《逃夫追妻》 楔子 “宗哥哥……宗哥哥!” 他是被一阵宛如杀猪般的惨叫吵醒的。 “搬搬搬,爹爹马上让他们搬,乖女儿别哭……来,来人啊!快把石头搬开,看看他残了没有……没残就再把石头压回去,等他残了再说!” 果然,他就知道,这位宠女儿的爹是想弄残他,好把他留在他女儿身边,真是脑残得可以。 但是,他承认他虽然还没残,但也差不多快了。 即使他刚才在听见动静之时就有做过准备,但仍是被落石砸中,他的双腿现下无法行动,肋骨也好似被砸断了数根,但他还有手。 “呜呜,宗哥哥,我来救你了。” 救?他可不用她救。 “滚!”恨恼的单字自他干涩且沙哑的喉间滚出,看着眼前那颗球被震慑着伸到一半的手,他又毫不留情地补上一句,“我就算是死,也绝不受那种屈辱。” 除非他愿意,否则在这个世上就绝对没有人能留得住他。 他用行动证明了那句事实。 在那颗球万般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他拼尽全力,用仍能使得上力的手撑起自身,一下翻身,翻入万丈深渊。 第一章 第一章 明媚晨光,投照着院中的一片绿意盎然。 就在这怔忪之间,房门被开启,一个穿着打扮是村姑模样的年轻姑娘被引领着走进来。 那姑娘虽不是长得特别美,皮肤还有点黑,但她给人感觉单纯淳朴,五官柔美,眼儿大大,鼻子和嘴巴都长得小巧可爱,除却她一身寒酸的穿著不说,倒也称得上是温婉可人。 而她在瞅见宗冽云的瞬间,立刻用充满惊喜的女敕嗓喊出令人惊愕的字句,“夫君!” 沉默,回荡在有四个人面面相觑的屋内。 那死寂与讶然交杂的气氛足足维持了一刻,最先由宗冽云开口说道:“你小妾?” 他问的是自家亲爹,那缓缓调转的眼眸里,蕴含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不怀好意。 “你认识我这么久,何时见过或是听说过我有做过对不起你娘之事?”宗正卿吹胡子瞪眼地给予反问。 “这里就只有你,我,他,三个男人。不是你,我,难不成是他?”宗冽云顺手拿起搁在一旁的烟管,漆黑管身上的细致金纹,随烟管指向,在光线的折射下隐隐发亮。 “不不你、你是我!这位姑娘说是来找楼主的,所以她,她……” 带领年轻姑娘进来的帮工连连摆手,在话只说到一半之时立刻噤声,只因宗冽云如寒芒般的瞇眼瞪视使得他边打着哆嗦边闭上了嘴。 “说,妳到底找谁?谁又是妳夫君?” 烟管最后的指向是村姑模样的姑娘,管身的纹样似乎失去了第一眼时的细腻柔亮,而是随着持有它的主人,在冰冷语调月兑口之际也一并泛出无温光华。 “就是你啊。”年轻姑娘的嗓音依旧软女敕,且蕴进了一抹与娇羞勾了边的微怯,视线却毫无畏惧地看向半躺半坐在卧榻上的宗冽云。 “妳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宗冽云的脸上本就无半点笑意,此时听着她莫名其妙的指控,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更是添上几分森寒。 “我搞错了?什么搞错了呀?”年轻姑娘不明所以,只能摇晃着一颗小脑袋,求助般看向他。 “妳滚……” 这位姑娘看起来呆呆蠢蠢,脑子也好像不太灵光,宗冽云不愿多跟她废话,直接就想让她滚。 可他滚字才刚说了半个音,一旁的宗正卿就多管闲事地出言阻止:“慢着,让我来问问她。” 眼见自家儿子根本没打算追究来龙去脉,只是急着冷血赶人,他只好亲自向年轻姑娘问明事实:“丫头,妳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鱼桃桃。” “什么?妳叫鱼逃逃?妳家是捕鱼的吧?给妳取这样的名字,真的没问题吗?”宗冽云很不给面子地给予嘲讽。 “不是,我是桃子的桃,因为我娘爱吃桃子,我爹才给我取名桃桃,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 “原来如此……”回话的人是宗正卿,但他马上又瞪向儿子,“现在是你问还是我问?给我闭嘴。”接着他又转向鱼桃桃,“妳家住何处?” “我家乡是鱼村。” “哪个渔村?” “我是说我家住鱼村,我们全村人都姓鱼,但我们不以捕鱼为生,不是渔村。” “刚才说妳有他的信物,那信物在何处?” “在这里。”鱼桃桃对人毫无心机,当即便自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递给宗正卿。 “这这这,这是……”宗正卿盯着那样东西许久,最终仍是不得不看向宗冽云,“这不是你的咒牌吗?怎么会在她手上?” 宗冽云年幼时身体羸弱,又被说容易瞧见不干净的东西,宗家夫妇怕他很难长大,便求助于一位道行高深的道长。 那位道长就打造了两样东西,刻上驱邪经文,让宗冽云尽量不要离身地带在身上,一样是墨玉所制的玉牌,另一样正是鱼桃桃此刻拿在手上的纯金咒牌。 “我不是跟你说过,之前有对脑残父女想弄残我,把我囚禁在他们府上一辈子?他们就埋伏在我外出的路上,炸大石砸我,咒牌大概就是我遇袭之时弄丢,然后被她捡了去。”宗冽云不慌不忙地回答着。 但他的说辞马上就引来鱼桃桃的反驳:“才、才不是,这块咒牌明明是夫君你送给我的。” “他什么时候给妳的?” “就是在我们成亲之前,夫君说他没有什么能够给我,就只有他身上这块咒牌,夫君还说,咒牌上刻了经文,过去一直都在保他平安,他希望它也能保佑我,让我平平安安,健康喜乐,跟他一起活到七老八十。” “妳、妳……你们成亲了?”问这句话似乎有点多余,毕竟人家姑娘一进门就喊了声夫君,但宗正卿除了感到不可思议仍是不可思议,才不得不再一次跟她确认事情真伪。 “对呀,夫君跟我在我的家乡成亲了。” 鱼桃桃才说完,宗冽云马上就抢白道:“不可能,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如何跟她成亲?”要说谎也应该好好打张草图,只是看她一脸蠢样,别说草图,她可能连说谎两个字都不知道该怎么书写,才会厚颜无耻地跑来占他便宜。 “我,你……你就是我夫君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说不认识我?”他回答得太干脆了,是干脆地急着跟她撇清关系,这让鱼桃桃疑惑着,问得委屈。 “呵。”宗冽云以哼的方式,嗤出这声笑。 没办法,她的提问实在过于脑残,他根本连回答都懒得去回答。 “夫君你、你怎么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你以前对我好好,都不会欺负我的……”鱼桃桃觉得他变得好多,可他到底哪里变了,她又说不上来。 是……因为他此刻穿着的那身衣服?那件衣裳,看起来好昂贵气派,上面有好多金丝银线,还有她说不出名字的各种繁琐绣纹,跟她身上款式简朴的衣裳根本就是天和地的差别。 但是,不管他穿得到底有多高贵优雅,他的面容始终是她所认识的夫君的模样。 “我没有变,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还有,别喊我夫君,我不是妳夫君,也从不认识妳。”她太得寸进尺,也太不知进退了,从进来开始就左一句夫君,右一句夫君,若非他手上烟管质地用料足够坚固,怕是早在她惹毛他的瞬间就被他一手捏碎了。 “你为什么要一直说不认识我?你知不知道我走了多远的路,又有多辛苦才找到你的?你怎么……” “我不想知道妳走了多远的路,又找我找得有多辛苦,我只知……”他深知,没有那个意思就不要给予人家美好的幻想,他对女人向来都是如此,对于面前这个更加引他厌恶的女人,他更是当即给予无情痛击。 “妳用来行骗的说辞太过低级,妳所编造的那些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但妳却扮演出满满的委屈?妳实在有够鲜廉寡耻的。” “什么……”他说的话不够直接,还用了好多鱼桃桃不认识的词汇,她一时间无法全部弄懂他的意思,但他最后那句话似乎是在说她无耻? “夫君你、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桃桃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在她的印象之中,夫君从不对她生气,可她知道,此刻他又确确实实在生着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她有很多事情都搞不懂,现下的状况,让她不由得心下一阵慌乱…… “你的这里到底是不是有问题?” 这回,宗冽云手中烟管的指向先是脑袋,然后是一旁的柱子,“我猜,以你那个模样,十有八九是这里出了问题,否则你就不会像这样一直说不听。既然如此,柱子就在那边,麻烦你自己用力撞上去,如此,你就能跳过这辈子直接去到下辈子,到时,说不定你就能变得聪明一些。” “夫君……”她还是不懂他意思。 他是说,叫她自己撞柱子自尽?她真的做错了什么吗?不然夫君为什么要她那么做? 而且他在说完之后还扯出了一个笑,那个自他唇边绽出的笑容阴惨惨的,没有半点温度,跟她认识的夫君完全不一样,可他那张脸…… 他那张就算化成了灰都绝不会教她认错的脸,分明又是属于她夫君的…… “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你是选择自己滚,还是我命人帮你滚?” 闹剧,即使演得再精彩再有魄力,却依然还是场闹剧。 这场闹剧也演得有够久的,久到令宗冽云失去了耐性,此刻他便毫不留情地选择出手将它打断。 “可是,我是……”她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可他的态度竟然如此的冷血无情,害她禁不住难过地红了眼眶。 眼见眼前的夫君丝毫没有要安抚她的模样,眼见他在她视线中更加变得模煳,那促使视界模煳的还是委屈与伤心所产生的泪。 就在她即将被无助与难过所吞噬,一旁蓦地响起宗正卿的低喝。 “臭小子!你平时就是这样欺负姑娘家的吗?”因为实在对自家儿子的混账行为看不过眼,他只能自个儿对泪眼婆娑的鱼桃桃说道:“丫头先别哭,告诉我,你今年几岁?家里都有什么人?” “我,我今年十七。”她吸了吸鼻,这个老伯好好,跟夫君完全不一样。鱼桃桃本就没有心机,遇到有人对她和颜悦色,她更是当即便如实回答对方的提问。 “这么小?”不,其实是配给他儿子太小了,至少也该再大那么一两岁…… “对啊,她这么女敕,行房的时候我还怕会把她弄坏,换作是我就会挑十八,二十的,她这种乳臭未干的,我会选她?想想都不可能。” 宗冽云忍不住插嘴。 “你闭嘴。”宗正卿给了宗冽云一记瞪眼,是充满爹亲威严的那种,颇有小时候那种再不听话就揍到你开花的趋势,但换成现下,他的意思却是,再给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把你的嘴给堵上。 “丫头你继续。”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爹是猎户,他为了养活我,给我更好的生活,早年累坏了身子,在我跟夫君成亲之后没多久就也过世了。” “那岂不是死无对证?”抱歉,他就是喜欢多嘴。宗冽云自觉自己到底是当事人之一,但瞅见老爹那个急急投来的凶恶瞪眼,他有些无奈地举了举手中烟管,以示愿意转回沉默。 “能不能说说你们成亲之后他都对你做了什么?”宗正卿认为,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这姑娘到底吃了多少亏,他儿子到底又占了人家多少便宜为好。 “我们就生活在一起啊。” “咳咳!我是说,每天晚上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夫君说我们已经成亲了,就跟我睡在一起。” “他跟你睡了?!”快……快晕了!宗正卿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 “嗯,我们一起睡……”老伯的表情变得有些可怕,害鱼桃桃回答得十分胆怯。 “他还做了什么?” “夫君抱着我,还经常亲我……”说到最后直接消音。 宗正卿以为那后面消音的意思是拖着一大串不可描述,她一个姑娘家根本难以说出口,不禁震怒,“臭小子!看你做的好事,事到如今你还想不认账?” “所以,你信她,不信我?”宗冽云问得好笑,也问得嘲讽。 他敢说他从未听过如此荒唐之事,真是令听者为止缄默,是无话可说的缄默。 “若换成是别人,我或许还会觉得委屈,但换成是你?哼!”宗正卿的这声哼,蕴含着不屑与鄙夷,剩下的,请他自己细细品味。 “好,既然如此,那你的言下之意是要我娶她?” “你不是早就已经娶了吗?”不要把自己做过的坏事都一笔勾销! “你想让我去见的学士之女呢?”宗冽云提醒他不要忘了这件事。他们是有头有脸的皇亲国戚,在高官之女和平民村姑之间,他应该要很能很干脆地做出抉择。 “不管是学士之女还是这位鱼姑娘,总比你这酒楼里的庸脂俗粉要好上太多!”宗正卿没有门户偏见,但对聆风楼的那些妖艳贱货有,“总之只要不是聆风楼的女人,谁想当我宗家的儿媳都可以,还是你问那种话是看不起你大嫂?” “我怎敢?我对大嫂是一万个尊敬,但她不同。”大嫂原是卖豆腐脑的,可不管如何,他大嫂贤良淑德,是个能让大哥感叹夫复何求的好妻子,至于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鱼桃桃,她怎能跟大嫂相比? “浑小子,我实话告诉你,崔小姐那边我是厚着脸皮去找人家谈的,本来让你去见人家我就觉得丢脸,现在出了这种事,你得先给我……” “老爷……三少爷。” 就在宗正卿想着要解决宗冽云和鱼桃桃之事之时,宗家小厮突然走了进来,在打过招呼后便对宗正卿一阵低语。 之后,宗正卿不得已对宗冽云下达命令,“臭小子,我现在有要事需要回京一趟,你给我把鱼姑娘先留下来,等我回去顺便跟你娘商量商量,回头再来处理这件事。” 第二章 第二章 “只要不是聆风楼里的女子,就都能成为他宗家的儿媳。” 烦人的老爹走后,室内又恢复了往日的闲雅宁静。 宗冽云彷佛浑身没有骨头似的半躺在卧榻,轻声呢喃着方才自老爹那儿听来的新规矩。 不得不说,他这人虽然向来喜欢跟他爹唱反调,既然爹都开口了,那他不在聆风楼里随便抓一个来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恋情,岂不是很对不起老爹? 奈何,不爱终究是不爱,没有感情也很难平白无事产生感情,哪怕他真的很想瞧瞧老爹被气急攻心的样子,但他却从未想过要委屈自己。 “那个……” 有软软的女子说话声飘了过来。 由于说话的声音实在过于细小,几乎要被外头的鸟鸣与屋内的静默所吞噬,宗冽云起初还以为是幻听。 等到他反应过来,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本该除了他就人去楼空的屋内,竟然还杵着很突兀的另一只。 而所谓的突兀,是指放眼望去这里尽是满室的华贵,唯有鱼桃桃的穿着朴素破坏了他精心布置的昂贵格调。 “你怎么还在?”她也太不识时务了,就算他知道她本来就那么蠢,但当他瞅见她依然厚着脸皮站在那里,心中那抹恼火依然难以抑止,用以问话的嗓音,自然而然地蕴着嫌恶与不耐。 “可我是来找你的。” 她是来找他的,“然后呢?”既然她如此坚持自己是来找他,那么这个蠢蛋的心里应该是有所盘算的是吧,“你走了很远的路,你找了我很久,你经历了千辛万苦,现在你找到我了,你想要做什么?或者说,你想要我做什么?让我模着你的头,说一句好乖,好厉害,好棒棒,你辛苦了,是吗?” 若真如此,那她过来,他保证能在不捏爆她脑袋的情况下模完她的头,然后一脚踹她出门。 “不是……我是希望,你能跟我回鱼村。” 她说出来了,对着他,说出了自己最初与最终的想法,她会来找他,也只是为了这个。 然而她才说完,她就感觉到不对劲,是气氛上的不对劲。 困惑,且带着些怯然的圆滚大眼在那片不对劲的气氛之中缓缓移动,最后所定格之处,是那双同样追随而来并且一下就将她锁定住的深黑眼瞳。 她形容不出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只觉得它深邃得像是深幽的水潭,俯身看下去,一眼望不到底,除了满目的沉黑就什么都看不见。 最奇怪的是,在与他视线相交的同时,她的身躯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轻微冷颤。 她记得夫君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不,应该说夫君的眼睛本来就是这样。 可夫君说过知道自己眼底的光不友善,太过冷冽,怕会吓到她,便时刻注意着,为她将眸光一再放柔。 眼前的夫君却不一样,他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被吓到,只是肆无忌惮地展现着自己的张狂,这样的他,对她而言好……陌生。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又知道,你是在对谁说这种话吗?”她竟然说要他跟她回什么鱼村。 她或许不觉得好笑,但他却是笑了,只是从薄唇唇角溢出的那抹笑,是与他眼底寒光一样的冷笑。 他很清楚她那颗脑袋的作用,他也不期盼她能给出他想要的回应,为此,他干脆直言,“想让我跟你回鱼村?你作梦。” “为什么?”她不懂为什么他不肯跟她回去,又是为什么不肯认她,她甚至怀疑,在他们分别的这些日子里,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夫君,那么我来问你,我们是何时认识的?又是何时结为夫妻的?”这种事他早就该问了,刚刚有老头在他才没能问出口,现在,他打算把所有事一并解决。 “我们是一年前认识的,我们相处了两个多月,然后就拜了堂,成了夫妻。” “后来呢?成亲以后应该还有点什么吧?” “成亲之后我们一直在一起,直到……你跟村民一起去猎杀多次伤害村中人畜的黑熊,跟着你就失踪了。” “然后你就寻了过来?” 她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用以表示肯定,“我等了半年,一直都没有等到你回来,刚好村里有位卖杂货的云游商人说曾在金鸡城的什么零凤楼见过你,我就来找你了。” 什么金鸡,零凤? 宗冽云敢说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发觉家乡的这座城镇和自己一手建立的酒楼能被说得这么粗鄙难听。 不过没文化是她自个儿的事,他也没必要纠正她,只一心向她确认,“你确定你与我在一年前结实,相处了两个月结为夫妻,然后于半年前失踪?” “确定,我很确定。”她知道她的性情是有些憨傻没错,他以前也总是拿这个说笑,说像她这样的若是去了城里,肯定要被骗得惨兮兮,但他说话的语气都是既宠又充满疼惜的,她记性好又是事实,那么重要的日子,她绝不会记错。 “你如此确定,那么还真是遗憾。”宗冽云又咧出一个笑,这一次的笑非但不似之前的寒冷,还和煦得宛如春晓,他甚至还好心情地边笑边凑到内里菸丝已被点燃的烟管的烟嘴上深啜一口。 “什么?”鱼桃桃表现得略为困窘。 这不能怪她,是他说的话太难懂了,换作以前,他绝不会像这样把话说得如此高深难明,让她傻傻地苦思他的用意。 “我说的遗憾是,你是个骗子。” 白色的烟雾,随他薄唇一张一合喷吐而出,轻柔的风看准时机,自窗户钻入,成为助力,将那股白烟往她的方向推送。 当烟雾随风而来扑盖在她的脸,她立刻就被熏人的菸味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 之前有老头在,他不好吞云吐雾,免得又被叨念吸食这种玩意不健康,现下老头消失,他自然是尽他所能地随性起来。 看着她那张在白烟中难受到扭曲的可爱小脸,他的心里竟然莫名升起凌虐的快感,随即朝着她多喷了几口烟雾。 等到他玩得尽兴了,觉得也差不多是时间该把她解决掉。 他正想开口,却见她用一只小手捂住口鼻,另一只举起在空中挥舞,挥散恼人烟雾,然后用那双被烟熏得微微泛红的圆滚大眼看着他,说道:“呜,咳……我不是骗子,我没有说谎!” 她很倔强,也很执拗,她坚持他就是她的丈夫。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怕再跟她说一个足以击碎她美好幻想的事实,“就在你说的一年前,我遇到了意外,事后被聆风楼里的人救回,在那之后,我神智模煳地在床上躺了足足有大半年,还是几个月前我才休养好身子,得以行动自如。如此,你说我是如何去结识你?又是如何跟你成亲?” 他说的意外就是那对脑残父女想弄残他那一次。 事后他有给他们选择,他们很识时务,选择离开了金乌城,永不出现在他面前,而救他的人,是他们聆风楼的首席舞姬梦桦。 “怎么会?”她不相信,之前他分明都跟她在一起,他说的那些,怎么可能? “怎么不会?”他满脸讽刺地反问她。 看吧,是谎言就是谎言,只要一对口供就会被拆穿,她说的跟他知道的,分明全都对不上,她竟然还妄想用那种荒唐到极致的谎话占他便宜? “我……”她一瞬间慌了也乱了,更失去了所有主意。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说的会有那么大的出入? 要说认错那也不可能,因为他可是她的枕边人,在过去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那么多个日夜他们都朝夕相处,她几乎在一进门就确定是他。 那么最后就还是只剩下一个可能,他不肯认她。可是为什么? “明白了吗?我根本不可能是你的夫君。”眼看眼前人儿陷入呆傻,站着发怔,他立刻乘胜追击。 实际上只需用脑子想想就明白了。既然他说了不是,那么是她夫君那个就一定另有其人。 是她一直无脑纠缠,只一口咬死眼前的他就是她要寻之人,这样的自取其辱,何必呢? “你……你刚刚说你遇到了意外,那你受伤了吗?伤在了哪里?让我看看好不好?”鱼桃桃突然这么问。 她原本陷入了慌乱的六神无主,可当她反应过来,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他说的意外。 他们初识之时他就受了很重的伤,大夫说他应该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才会受伤。 在他们那样偏僻的小村里就只有一位赤脚大夫,大夫都说像他那样的很难治,更难保能治得好,是她求大夫一定要救他,她还每天求神拜佛,给他用祖传的伤药。 也不知是她的诚心被上苍听见了,还是他们家的祖传膏药有用,他最后仍是好转了起来,还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前前后后也不过才花了两个月时间。 只是,在他治疗伤势的期间,有好几次都出现高烧不退和伤口发炎的状况,害她又忧心又紧张。 她是见过他受伤时的煎熬与难过的,现下听见他遇到意外,她不禁又担心了起来。 她想也不想,也没等他回应就迈步走向他,就在她俯身快要接触到他之时,胸口倏地传来一阵难以忽略的疼痛。 “啊,痛……”她因吃痛而退开,然后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害她疼痛的是他蓦然伸出阻挡她前进的烟管。 他用烟管抵御她的力道太强大,好似直接穿透皮肉,击打在胸腔的骨头,害她在退开半晌之后胸口的位置仍不住泛疼。 而他似乎丝毫不在乎自己是否打痛了她,只是径自面容如霜,眸光泛冷,甚至,用上一股咬牙狠劲,对她说:“别随随便便靠近我,你脏死了。” “我……”鱼桃桃感觉很是不明所以,但更多的,是从心底疯狂泛涌上来的疼痛。 那股痛来得又快又尖锐,就好似一根又一根尖锐又坚固的刺,又准又狠地戳刺着她的内心,而刺的来源,是他说她很脏……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不管你还有多少谎言没说,我也不打算奉陪。老头说要你留下,我就让你留下,反正你的那些谎话根本不堪一击,我就等着看,在老头回来对峙之时你还能有多厚颜无耻,现在,门在那边,给我滚出去。”他早就想让她滚离他的视线了。 一直被毫不相识的她夫君,夫君地喊,除了感觉困扰,他还感到恶心,换作脾气再好的人,也会为此失去耐性。 他也并非怕老头才将她留下,横竖老头回去也会跟娘亲提这件事,他只是不想让娘亲为他操心。别看他这样,他可是很孝顺娘亲的。 反正他这儿的管事足够精明也懂得察言观色,只要她一走出这个门,管事自会为她安排,绝不会再让她碍着他的眼。 他本以为,依她蠢到极致的性情,在被他下令滚蛋之后一定会再傻傻纠缠,为自己辩驳,可他没想到他才说完,她就只是愣了一愣,跟着便转身走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可她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站在他房门外,仔细思考,自己到底哪里脏? 她知道自己一路风尘仆仆,知道今日自己要进城见他,而昨晚借住的荒废山神庙后有条干净小溪,她有好好为自己梳洗一番,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洗干净了用火烤干。 她低头,抓起衣服一角不住嗅闻,却闻不出半点异味;她举起双手,不住翻来翻去,却翻不出半点污垢,她还是找不到自己有哪里脏。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夫君并不想见到她。 她不想原因,又不想再挨骂,不敢再去烦他,便干脆在他房间门外蹲了下来,小手环抱双臂,缩成一团,继续想。 第三章 第三章 直到快日落西山的时候,房门被打开,他走了出来,她想也不想便弹跳起来,迎上去。 “夫君!”她蹲太久了,蹲到腿发麻发软,这一下猛烈起身害她险些站不稳。 但瞅见她有向自己这方栽倒的趋势,宗冽云想也不想便闪身避开,最后,她虽然没有摔个狗吃屎,但也只能无比狼狈地抱住一旁的柱子,稳住身形。 在这之后,他并没有理她,而是径自迈步往院子外面走。 他知道她一直都守在门外没有离去,但不管如何,他跟她从来就什么好说的,哪怕她跟上来,他就是一言不发地将无视她执行到底。 她就这么跟着他,一路走过好几个回廊与院子,最后跟着他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很多人,他们每一个见到他都会恭敬地唤一声楼主,却大多数在见到鱼桃桃之后,都会显露一脸看戏似的兴致勃勃。 “都来齐了吧?坐。”宗冽云在环视一圈之后率先落座。 众人闻言也纷纷找位子坐下,唯有苏管事看着呆站在一旁的鱼桃桃,不禁问道:“楼主,需要添一份碗筷吗?” 每逢宗冽云外出归来,他们就会聚在一起用膳,以便汇报交流酒楼内的各种情况,但仅由管事,领班或是各领域的首席这些主要人物出席。 “随你。” 宗冽云虽是楼主,但这聆风楼的一切事务向来都由精明能干的苏管事管事打理,对于管事的提议,他并没有阻拦,但也只不过是像处理事务一般处理鱼桃桃罢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过鱼桃桃一眼。 接下来众人开始谈话,他们的谈话内容,鱼桃桃半句都听不懂。 面前,摆放着一道道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佳肴,鱼桃桃早就感到饥肠辘辘,奈何菜肴过于精致,又有许多是她未曾见过的,让她无从下手。更何况,夫君都没动筷,也没说让她吃,她就只是时不时用眼睛偷觑,一直不敢动手。 直到某个带着尖酸刻薄的女嗓在室内响起,“楼主,今日的晚膳本来只允许我们聆风楼内的重要人物参与,为何要让一个外人参与进来?” 所谓的外人,指的自然是鱼桃桃。 女子这一声质问,马上就让众人的视线集中在鱼桃桃身上。 “我也不想,但她死要黏过来,我也没办法。而且我家里那位臭老头说要留下她等他回来。我可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毕竟他可是当今国舅。或者说,你们有谁想要违抗国舅爷的命令?”宗冽云很是无奈,却是可笑含义更多地问。 一听见国舅爷三个字,众人有过瞬间的哗然,但又立刻转为缄默。 然而才不过短短一会儿,刻薄声音的主人又再次说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让她跟我们一块同桌用膳。这里的人大抵都听说过关于她的事,让她就这样坐在这里,未免对梦桦姑娘太不公平。” 聆风楼这里分了两派,一派是正常人,另一派则是以首席舞姬梦桦为首的,爱慕宗冽云的女子。 其实宗冽云对待女子也不过那样了,不会对谁特别好或特别坏,但他对待梦桦总是有那么些不一样,他甚至为梦桦在聆风楼旁建了一栋宅院,好让她拥有自己的宅子,又不受打扰地安心居住。 但,也仅止是这样了,因为宗冽云从未表态想要梦桦娶进门。 其他女人深知自己肯定抢不过处处占尽优势的梦桦,却也不想让其他人得到宗冽云,而拥护梦桦是唯一还有机会接近宗冽云的办法。 “我不介意的。”梦桦在那一声抱不平之后首先开口,“只要楼主不在意,我也就不介意。” 梦桦的意思是,宗冽云根本拿鱼桃桃当无物,她又岂会在意? 她甚至像是故意做给众人……做给鱼桃桃看那般,直接拿起面前那杯酒,凑过去,万分体贴地喂宗冽云饮下。 宗冽云向来习惯被人伺候,因此之后梦桦夹到嘴边的食物他也照单全收。 他们相处时的模样在他们自己看来,再也正常不过了,即使无名无分,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这些看在鱼桃桃眼里,却觉得他们的举动就像是一对最亲密的爱侣…… “鱼吃吗?今天这条鱼,鱼肉可滑了,肉质也不会太肥,是你会喜欢的。” “不吃,我嫌挑鱼刺麻烦。” “我帮你挑,只要你开口,有什么我是不会为你做的?” 梦桦不止会帮宗冽云挑鱼刺,还会帮他剥虾壳,她甚至都不需要他动手,就会把他想吃的全部送到他嘴边。 梦桦做的那些,鱼桃桃也会做。 可是,在她那儿,那些以前都是夫君为她做的。 现在他不做了,他也不让她做。 看着他们有说有笑,旁若无人地举止亲密,鱼桃桃突然觉得之前被他用烟管推抵过的胸口又开始疼痛起来,而且这一次,痛楚更加强烈。 那难以形容的痛,使她一瞬间湿了眼眶,为了不让旁人瞅见她哭泣的模样,她逃避似的低垂下脑袋,让下巴快要贴到胸口,让泪珠自眼眶滚出,掉落在双膝,在洗到快要发白的裙摆绽开两滴深色印记。 亏她之前还以为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夫君才会不要她,可如今看来并不是。 那个叫梦桦的姑娘长得好美,是一眼就能感觉到的,惊为天人的美。她跟梦桦相比起来简直是蛤蟆与天鹅的区别。 夫君会喜欢梦桦姑娘,她一点也不意外,换作是她,她也选梦桦。 她……她好笨。 她早该想到,他不回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爱上了别人,有梦桦这样的姑娘在身边,他又怎会还想回到简朴的鱼村,跟朴素又不起眼的她在一块?她真的……好笨,笨死了…… “对了,趁着人齐,我就再给你一个证明你自己的机会好了。你且说说,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聆风楼很大,但消息八卦却传得很快,鱼桃桃才进来不到两刻,她说宗冽云是她夫君的事就几乎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酒楼。 宗冽云很确定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个人绝不会是他,他早就印证过了她口中的夫君是别人,他是故意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鱼桃桃倒是天真地以为他真的给她一个证明自己是他妻子的机会,当即手忙脚乱地擦掉仍沾在眼角的泪,这才抬头说道:“大树,你叫大树。” “大树,是指外面枝繁叶茂的那棵大树?” “是,是的。” 她才说完,马上就有人很不给面子地发出一串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树?” 聆风楼里的男人们,除了苏管事,大伙儿向来习惯了对宗冽云没大没小。 这人也不顾宗冽云更加难看的脸色,在数下大笑拍桌之后又说道:“大树你好,大树新年好,大树端午安康,大树中秋快乐,哈哈哈哈哈……” 笑声肆无忌惮地回荡在屋内,其他人都没有出声。 直到笑声止歇,宗冽云才用略显阴沉的眸子环视一圈,缓缓开口,“你们都听到了。”尔后,他转向鱼桃桃,“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不叫大树,你要来行骗,也得先弄清楚我的名字。如此,你还不觉得你跑来行骗是很无耻?” 她弄错了,他不叫大树,她说自己与他成过亲是骗人了? 鱼桃桃本来很想反驳,可她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言辞和机会。 她抬头想着向谁求助,可这些人不是多数对她抱以嘲讽和看好戏的风凉态度,就是像最先好心为她添碗筷的男子那般无奈摇头。 这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里没有人欢迎她,也没有人需要她,最不欢迎和最不需要她的,是她所爱之人,她的……夫君。 她来错了,她终于觉得自己来错了。 她不该再继续留在这里,她在那些不友善和冷眼旁观的目光注视下起身就打算离开。 可她才刚走出几步,身后就再次传来宗冽云的声音,“你要走我不拦你。老头只说要留你,却没说不许你自己走,现下你要走,真是可喜可贺,但是,请你先把咒牌还给我。即使它对我而言不太重要,但它被毫不相干的人捡了去,终究会让我觉得恶心和不舒服。” 他开口喊住她,却不是为了挽留她,而是不甘自己的东西被毫不相干的她捡了去。他的说法简直冷血到可以。 鱼桃桃在听完之后就只是呆立在原地许久。 他已经开口了,她也不是不想还,可咒牌是他曾经送给她的东西,他说这是他给她的定情信物,如今他不爱她了,他连这个也要讨回,她…… 她没得选择,她的内心有道声音在告诉她,她已经很丢脸了,她为了他本来是不怕丢脸的,可他不要她。 她最终还是解下用红绳挂在脖子上的咒牌,将它交还给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她一路跑出聆风楼,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着。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为了来找夫君,她甚至连盘缠都用光了,她突然想起,她已经有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咕噜…… 肚子饿到打鼓,发出不雅的声响,她更加感觉到饿。 早知这样,她刚刚就不要那么客气,先吃完一顿再说,反正,她横竖都是要走嘛,呜。 “诶?”她在水滴打落在头顶时不由自主地抬头,然后有更多更多的水滴纷纷打落下来,只需顷刻就把她淋成了落汤鸡。 真没想到,不仅夫君不要她,就连天公都不作美。 雨好大,越下越大,厚重雨幕模糊了视线,脚下步伐越来越轻飘飘,就在身体彻底失去知觉之前,她突然感到眼前一黑,跟着便失去了意识…… 第四章 第四章 “你真听见聆风楼里的人那么说?说她是表哥的妻子?” “没错,但不是大伙说她是楼主的妻子,而是她自称是楼主的妻,还带着楼主的咒牌求见。” “然后……她就被赶出来了?” “苏管事说她是自己离开的,碰巧我急着赶回来看你,便回绝了留下用膳的邀请,就刚好在路上遇到昏倒在地的她。” 鱼桃桃是被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吵醒的。 那对男女的声音不属于之前在聆风楼所见过之人,对她而言是完全的陌生。 她不得已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干净且宽敞整洁的房间。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慌乱无措,只能愣愣地眨着眼,一声不发地继续偷听屋外那对男女的对话。 “不管她是不是表哥的妻子,她都来得好极了!” “你想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做好玩的事,她是表哥的妻子的话那自然最好,她不是,那就想办法让她变成我三表嫂好了。” “你……别乱来,你就不怕楼主生气?” “他气什么?他现在巴结我都来不及!自从你在外面另起炉灶,他请过许多新厨子,但手艺都不及你,他整天就盼着你多回聆风楼,多帮忙掌厨,他才不敢说我不是。” “楼主似乎不是很喜欢她,更何况还有位梦桦姑娘……” “你别提那个梦桦,你一提我就生气,那女人根本心口不一,之前见到我还暗地里给我使眼色。表哥都没说要娶她,她人都还没过门就那么嚣张,若等到她过门,她岂不是更无法无天?我决定了,接下来我要回聆风楼那个娘家待产,我还要把那位鱼姑娘以我友人的身分带回去,你可别拦我,多过来看我,哄我、疼我就好!”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小心。” 女人说话总是一副神气又得意的语调,男人则是句句话都蕴含着对女人的包容与疼宠。 在那番商量过后,屋外还传来他们两人暧昧的啾声。 鱼桃桃记得那个声音,因为夫君以前就经常跟她做那种事。 外面那对男女,他们应该是夫妻吧?还是像以前的她和夫君那样,关系恩爱的夫妻。 夫君……对了,夫君。他或许已经不是她的夫君了,他的态度很明确,他根本不想要她,她…… 就在鱼桃桃一脸凄惨地思考着今后打算如何之时,房门倏地被打开,先前在外面与男人谈话的女人也终于现身。 “你醒了呀?怎么醒了都不跟我们说一声?算了算了,先来认识认识。小嫂子你好,我叫萧雨芙,是你夫君的表妹,小嫂子喊我小芙就好。” 萧雨芙有为鱼桃桃讲述是她的丈夫将昏倒在外的她救了回来,她还表示要帮忙撮合鱼桃桃和宗冽云。 鱼桃桃知道萧雨芙并不是因为相信她是宗冽云的妻子才帮她。 但不管如何,她已经无处可去,再加上她对宗冽云仍是舍不下,随萧雨芙回到聆风楼是她唯一的选择。 由于有萧雨芙这位表妹坐镇,先前奚落鱼桃桃的人不再吭声,宗冽云也不再做令鱼桃桃感到难堪的举动,却依然拿她当无物。 然而萧雨芙说了要帮就一定会帮到底,打从鱼桃桃随她回到聆风楼开始,她就不停给鱼桃桃和宗冽云制造各种偶遇与相处机会。 在这样的数次故意偶遇之后,鱼桃桃有察觉到宗冽云的不耐与不喜,便拒绝再做。 萧雨芙有说她这样未免太胆小也太没用,但其实丢脸的事她早就做过不少,她最在意的却只是宗冽云的心情。 她本来有想过要暂时缓一缓,毕竟换作是她被人这样一直缠着,她也要生厌。 只是她才缓了几天,这天就又巴巴地跑去找宗冽云,原因是为了给他送药茶。 “夫君。”她在举手敲门时习惯性地这么唤他,却在唤完之后又立刻改口,“不是,那个……我是桃桃。”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唤他夫君,她也已经从萧雨芙那儿听说了他真正的名字,可他们到底是成过亲,他又曾有无数个日夜与她朝夕相处,同床共寝,那声宗公子她是如何也喊不出来,唯有改为自报名儿。 屋内并没有第一时间传来回应,传出的就只有静默。 她在来之前有问过别人,宗冽云今日没有外出,也没有预定要到酒楼任何一个区域观赏歌舞戏剧或考察,他应该还是在自己的住处,他只是不想理会她。 但鱼桃桃并没有就此沮丧离去,反而语带着急地再报来意,“我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刚好想起今日是你差不多要喝药茶的日子,茶我已经煎好了,就想说送过来给你,你要是不方便,那我把药茶放门外?但你记得要趁热喝哦,不然等茶凉了效果减半,对身体无益……”她说完就打算把药茶放下就走。 可她才俯身到一半,门的另一边就传来他的声音,“你进来。” “诶……谁?我吗?”听见他的话,她初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她根本不认为他会愿意见她,甚至忍不住四下张望,看看除了她之外,是否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就在她久久都寻不到除她以外的旁人,屋内再次传来他不耐的问话,“你不是煎了药茶要给我?还不拿进来?不进来就回去,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啊,我,我这就来!”她终于确认了他的话是对她说的。即使他不愿承认她,却仍是愿意喝她煎的药茶,这个认知,使她心里彷佛凭空出现了一只鸟儿,边歌唱着边雀跃跳动,令她开心不已。 她立刻就推门进去,往屋内偷偷觑觑,四下寻觅,总算找到了坐在书案前的他。 “过来。”宗冽云单手支着颐,对她这么说。 其实早在她进来之时,他远远地就瞅见她了,但他并没有阻止她一系列探头探脑的举动,而是当她的视线与他的撞上,他才开口。 她也表现得相当听话,在听见他的命令之后轻迈莲步,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盅药茶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把盖子打开。”他习惯了被人伺候,她又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丝毫没有跟她客气的意思,直接再次下达命令。 鱼桃桃把他的命令照单全收。 当她打开了茶盅的盖子,看着杯内有热烟缓缓飘出,她用带些关切的语气对他说道:“你……现在喝?我怕烫,煎好之后就把它吹凉了些,这一路过来,温度应该刚好入口。” “这茶是怎么来的?你煎的?”宗冽云并没有立刻端起茶盅饮用,而是用烟管轻敲器皿边缘,询问这盅药茶的来历。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她说过药茶是她煎的,在进来之前就说过。 “问题可大了。”宗冽云轻笑着,往烟嘴轻啜一口,然后将浓白烟雾喷出,紧接着,俊脸上的笑意随之收敛,他将烟管狠拍在书案,厉声问道:“是谁告诉你我要喝这种药茶的?” 第五章 第五章 “我……”他拍打桌面过于用力,鱼桃桃被他吓了一跳。她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动怒,但在他略显狠厉的目光注视下,她仍是乖乖吐露:“不……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何时跟你说过那种事?” “就我们刚认识没多久啊,还是你自己跟我提的。你说你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喝一种药茶来调理身子,现在你虽已长大,身体也没有幼时羸弱,但喝药茶调理进补已成了习惯,每个月你都要喝上那么一盅。那药茶有强身健体,补脾益胃的功效,药材用料又是十分常见的,哪怕是我们鱼村那种偏僻小村也不难入手,你缠着我,让我每个月为你煎一碗,我也同意了。” “不可能,我根本从未去过你说的鱼村,我如何做你所说的那些?”又来了,又是该死的他说过,他做过,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她才能堂而皇之地吐露那些理所当然。 但最该死的还要数,她说出来的那些,于他而言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确实幼时身体羸弱需要喝药茶调理进补,也确实时至今日也依然每月都要喝上一盅。但那种事他从未与别人提过,他鲜少向人提及自己真正的喜好与习惯,在这个世上知道这些的,就只有他娘亲。 他始终想不明白,这个鱼桃桃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算你那么说,我也……”就算他那么说她也毫无办法呀! 她不是没怀疑过他为何不认她,又为何把他们的事全部当作从未发生过。 她也曾向小芙倾诉过她的疑惑,可小芙说宗冽云这个人的行事作风向来就神秘兮兮的,哪怕是对待她这个表妹或是相熟多年之人,他也不会全然对人敞开心扉。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鱼村那时她就感觉他整个人都神神秘秘的,可他说爱她,愿意与她共度一生,他都跟她结为夫妻了,他没说的那些或是不愿意说的那些,她根本没想追究。 “算了。”他虽称不上对她十分了解,但经过数次相处,多少也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与其跟她浪费唇舌,他选择结束对话,拿起茶盅将药茶饮尽。 “那个……你觉得好喝吗?”鱼桃桃语气带些小心翼翼地问。 “你觉得跟药扯上关系的东西,味道会好到哪里?”宗冽云没好气地反问。 “不好喝就算了……”她也没打算让他夸她手艺好,只是以往每每为他送来药茶,他都会对她说一句辛苦,接着更会有无数的甜蜜言辞。 如今看来,他一点也不怀念跟她相处的点滴,而她还想念着过去的那些,实在过于蠢傻。 既然没有,那就不要,做人还是务实一点好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她当即便拿回茶盅想着要离去。 可她的手才碰到茶盅,他的烟管就伸了过来,压在她的小手手背。 她深知那烟管打人有多疼,因此,纤小的身躯禁不住重重惊颤了一下。 “慢着,我有叫你走了吗?” 在那之后,带着懒散,同时蕴含调笑的男嗓在身旁响起,逼迫她转向他的方向。 “你……还有什么事吗?”她知道,他留她,她该感到高兴才对,可小芙也跟她说过,她不是他家下人更非他的宠物,不要总是对着他摇尾巴,哪怕温驯听话是身为妻子的首要条件,她也可以再有主见一些。 为此,她今日过来,并不是为了能跟他有些什么,而是,她真的只是来送药茶的。 “你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宗冽云微眯着眼看着她。 那眯眼的举动不为别的,而是为了观赏。 他就像是在观赏一件值得欣赏的杰作那般,一瞬也不瞬地盯瞅着她。 观赏期间,他还用烟管无比暧昧地来回抚模着她那只小手的手背。 “可能是我每回沐浴时,小芙都给我倒些瓶瓶罐罐进去的缘故吧!小芙说,那些有美白的作用,而你们这儿通常都以白为美,就算是健美型的小麦色皮肤都容易引人诟病……” 她以前的肤色是黑了些没有错,但她并非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小姐千金,偶尔还要在艳阳底下劳作,她本来是不介意的,他以前也不曾介意。 可是自从来到这里,自从发现这里的姑娘多数都是肤白貌美,她就开始介意了,还不由自主地萌生了怯意与卑微。难得小芙愿意帮她变美,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嗯,确实变得精致了一些。”他边说着饱含赞同的话,边将烟管从她手背上移开,视线却没有自她脸上移开过,顺便又将那张可爱的小脸仔仔细细地观赏了四五遍。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看?”他一直看着她,看得那样专注,那样意味深长,害脸皮较薄的她脸颊开始微微泛红。 还有,比起要他别看她,她其实更想问他何时愿意放她离开? 她不否认,想重新跟他在一起的想法始终没有丝毫改变,可在她眼里,眼前的他跟以前的他完全不一样,他变得过分雍容华贵,变得令她感觉高不可攀,同时还变得阴沉不定,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看你不行?” 他这个问句有两个含义包含在里头。 一个是出于自身的提问,问她,他为何不能看她?另一个则是既然她说他是她丈夫,那她有什么是他看不得的? “我……我不知道。”她也只能说不知道了,果然,她就说,她根本应付不了他。 不过幸好,他没有盯着她看太久,没有令她陷入窘迫。 就在不久之后,他再次开口问道:“你身上的衣服也是芙儿帮你挑的?” “是啊。” 萧雨芙怀有身孕,她大月复便便的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因为无聊,鱼桃桃就成为了她的乐趣之一,成为她的换装布偶,让她拥有乐趣。 “这身衣裳很适合你。”她本身就没有很差,现下变得白白,又加上她身上那套粉藕色的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更是可爱到极致。他丝毫不怀疑这些都是萧雨芙的主意,因为她知晓他向来最爱精致可人的玩意。 “谢……谢谢?”她不知为何他突然跟她聊这么多,还那样称赞她,总之,道谢就对了。 “你能不能话说别总是那么战战兢兢的?”宗冽云有些不耐烦地问。 “啊……”不对。亏她还以为,他们能像这样谈话,是代表他们之间可以搞好关系,结果她才刚那么认为,他就再次语带不耐,害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管你现在行不行,可不可以,以后你都得给我把它改正过来。不然,我可不希望每每跟你说话,都像是我欺负你,让你受尽委屈。” 以后?她好像听见了他说以后?他的意思是,他们还会有以后像现在这样聊天说话? 糟糕……她突然感觉好高兴,简直高兴到想要原地转圈圈。 但是,她又好怕会被他笑话,为了掩饰心底的那抹欣喜若狂,她不禁偷偷别开视线,暂时不敢与他对视。 虽然如此,她仍是回应了他,“我会尽量,让自己说话听起来不那么战战兢兢。” 其实她说话时的唯诺战兢并不是出于自卑或是别的什么,而是初来的那天被他的种种言行所吓惨,至今都没能缓解过来。 不过,既然他那么要求了,那她会试着为他改变。 “急着回去吗?不急的话就坐下来,给我说说你跟大树……你和我的过往?”宗冽云示意她将凳子搬到他身旁。 他会这么要求,是出于那盅药茶。 即使他不认为自己真的跟她有过什么,可她的大树跟他的习惯如此相似,免不了叫他产生了些些疑惑与兴趣,从而也对她感兴趣。 还有即使她急着要走他也不会让她走,他有用那双深黑的眸子这样给予她警告。 她看见了,也清楚感觉到他那双眼睛里告诫不乖就把你吃掉的意味,她只能乖乖搬来凳子在他身旁坐下,问他:“你想听什么?” “我那时有没有跟你说,我是从哪里来的?”他虽然不是她的夫君,但看在那盅药茶的分上,他或许可以帮她寻人,但必须先从大树这个人身上下手。 “你只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你没告诉我那是哪里,你说反正你会留下来,而我也不会去那里。” “果然。”那位大树说的很像是纨裤子弟用来欺骗单蠢姑娘的说辞。 若他没猜错,大树当时必定是有什么理由不得不留在鱼村,而逗留期间就拿她当作消遣,等到时机一到他就离开,自此再也不回头。 “什、什么果然?” “没什么。”太残酷的事实他暂且不告诉她,一切都等找到人再说,“对了,对于我的那个说法,难道你就从未有过半点怀疑?” “怀疑是怀疑过,但你没走,你留下来了,还跟我成亲了呀!而且金鸡……金乌城离我们鱼村真的好远。”这一路走来,她早就验证了事实,所以,不管当初是否她心思过于单纯随意听信他人,但夫君说的一切却是真的。 “……除了药茶之外,我还有什么样的嗜好?例如,喜欢吃什么?” “你最喜欢吃我做的桃花酥,我的名字叫桃桃,你却喜欢吃桃花酥,还真是教人感到害羞……” 当然要害羞,那个浑蛋大树竟然用这样的甜言蜜语哄骗一个毫无心机的单纯姑娘,连他都免不了要为他感到羞愤难当。 只是在询问大树之事之时,他又禁不住把自己拿去做对比,不过幸好,他并不嗜甜,桃花酥这种甜腻腻的食物没有他的事。 “我还有什么其他喜欢或擅长做的事吗?” “嗯……真要说的话,你很会打猎,每一次进山狩猎都一定是大丰收,而且同行的猎户都说,你弓术了得,每一次射箭都特别精准,都能射中猎物。哦对了,你身手很好,好像就是个练家子。” 第六章 第六章 不是好像,而是根本就是。 他幼时身体不好,只要是能强身健体的,爹娘都会让他去学,去做,他确实学过武,也学过骑射,而且都学得很不错。 药茶的事,再加上身手好,弓术了得,如此听来,连他都快觉得那个大树根本就是他自己了。不然,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哪来那么多的相似之处? 然而鱼桃桃这个人,分明不曾存在在他的记忆之中。 那他是如何到鱼村跟她结实再与她成亲的?梦游的时候吗? “夫君?呃,不是,你怎么了?”瞅见他的脸色更加变得怪异,并且渐渐陷入沉思,她忍不住把他打断。 “没什么。”不,此刻在他心里感觉非常有问题。他一直觉得非常不对劲,可他又说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时,他突然萌生一个想法,“既然我们都成亲了,那这种事,我应该已经做过了吧?” …… 屋外天色已大亮,暖柔的风自半掩的窗户钻入,将薄纱暖账戏玩得徐徐飘摇,又坏心眼地吹拂在床上人儿的肩,害她忍不住微微瑟缩。 那香肩上还有着点点红色印记,此刻在日光之下,那些宛如红梅绽放的痕迹显得如此清晰,看起来显得十分凄楚可怜。 未免身旁依旧酣睡的人儿继续遭受风儿的戏虐,宗冽云体贴地拉起棉被,将那条纤细臂膀塞了回去。 只是他才做完这个举动,鱼桃桃就像是有些痛苦地发出一声轻吟,紧接而来的,是她同样略显苦楚与微疼的梦呓。 “呜……夫君,桃桃好想你,你快点回来……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只是在说梦话,又或者,她的梦里正不断重演着大树失踪久久不归,只余她痴痴苦等的情景。 宗冽云十分明白这一点,更明白自己并非那个大树,可眼前的人儿满脸哀愁,实在过于让人揪心,他感觉于心不忍,便万般怜惜地回了她一句,“我已经回来了,我人就在这里,你睁开眼就能看见我。” “呜……” 她不理他。 她是没能逃出那个心酸的梦境,所以只能继续发出呜咽。 他感觉有些好笑,却又拿她没办法,便伸手把床幔拉紧,让调皮风儿无法再入内打扰她的安眠,自个儿倒是握起一缕她流泻在枕上,床上的如绸丝发,好心情地细细撩玩着。 可就在这时,她又再次说起梦话,“夫君……今天桃桃给你做桃花酥好不好?你不喜欢吃太甜的,就换莲蓉馅料给你,糖不放那么多。” “好啊。”他不太清楚桃花酥原来的馅料是什么,但她说做不太甜的,最后也还会是甜的,不过如果她想做给他,他是不会拒绝。 “之前说的衣服,桃桃已经做好了,也不知道样式夫君喜不喜欢……” “你竟然还为我做了衣服?”她也太贤惠了吧? 据他所知,时下的女子都很少耗费时间心神去为丈夫爱人做一套衣裳,最多就做几个刺绣样式,在绸缎庄挑选布料时吩咐裁缝一并缝上。 像她这样的已经很少见了,他都要怀疑他究竟得到了个什么宝贝? 不过最令他怀疑的还是她究竟能有多可爱?竟然可以自己一个人说那么久的梦话。 若非她在他的言语安抚之下,逐渐转变成一脸酣甜睡相,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装的。 “嗯,夫君之前不是说,我做的吉服好看,就让我做一身衣裳给你?” “是吧?”他口气随便地回应着,心里却为了她曾为别的男人缝制吉服而打翻了一个小小醋坛,“既然衣服都做好了,那就拿给我?” 他仔细想想又觉无妨,反正她都已经是属于他的了,今后,能被她全心全意对待的那个人也只会是他。 他会把曾经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一切都拿过来,毕竟谁让他不懂得珍惜?他的掠夺,就从那套衣裳开始好了。 “夫君……今天怎么好像很闲?” “有吗?我不一直都这么闲?”他虽然建立了聆风楼,可他这位楼主经常在外游历,搜罗喜爱的珍宝,酒楼中的一切事务都交付给他有能的管事,在这里的大多数时候,他基本上就跟条米虫一样无异。 “可是一般这个时候,夫君不是已经进山狩猎了?”鱼桃桃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惺忪眼眸,却在甫睁眼之际就感觉到不对劲,直到宗冽云那张带笑的俊脸映入眼帘,她像是万分诧异般呆眨着眼眸数下,然后发出尖叫:“啊,你、你怎么,为什么?怎么会?呀!” 她又乱又慌,小嘴连连喷发出一串语无伦次。 是他搂住了那具惊恐着不断向后退缩的纤小娇躯,又用大手拦住那颗惊慌失措的小脑袋,边把道早安的吻印落在她鼻尖边说道:“干嘛你你你地喊得那么生分?昨晚才把我从头到脚都吃干抹净的事你已经忘了?” “不是,我才没有!”她急着澄清的是自己并没有把他从头到脚都吃干抹净。 而且此刻在她脑海中迅速浮现的,是昨晚她被他当成食物猛啃,和被他翻来覆去好几遍的情景。 现在,她觉得她更需解决目前两人的困窘尴尬局面:“你……” “还你?这么不听教的吗?你该喊的是夫君。”为了施予惩罚,他故意用手去捏她带些急乎乎的脸颊。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我那么唤你的吗?” “之前不喜欢,现在很喜欢,你以后就那么唤吧。”在他的定义里,只要是他喜欢的就行,她就别跟他争辩了。 “那……好吧。”她觉得,他的意思应该是之前不想认她,现在他想了。她是不知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心境变化,大概是她昨晚做得足够听话,也足够让他满意?不管如何,他愿意要她就好,她不必想太多。 “桃桃。” “什么?”夫君总算愿意唤她的名字了,夫君的语气,是跟以前一样不变的温柔。不仅如此,他还是边展露迷人笑容,边用手梳着她的发唤她。他那什么心境变化在此刻,全被她抛在了脑后。 “你也看到,现在天都这么亮了,我给你两个选择,你是想继续缩在被窝里,等着我再一次兴致大发,拿你大快朵颐,还是你现在立刻跟我起来,我们一块去吃迟到的早膳?” “当然是起来!”大概也只有傻子和蠢蛋才会选另一样了。她虽然不太精明,但此时身上各处仍残留的微疼提醒着她,昨夜他到底有多么的疯狂。她绝不可能再傻傻地自投罗网任他鱼肉。 “好,那我们就起来。”他很干脆,也没想再逗她,直接就把她捞了起来。 不仅如此,他还取来她的衣服,一件件亲手为她穿上。 等到帮她穿妥衣服,他又语气温柔地吩咐着,“虽然衣服很干净,但穿着跟昨天同样的衣服出现很不妥,你就先自己回去住处换一套? 你可以自己走吗?” “应该可以。”虽然腿间仍是有些微微作疼,但她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好,那等你换好了衣服,顺便回来也帮我穿衣服一下。记得,拿你为我做的那套衣裳过来。” “什么衣裳?”她万般惊讶地看向他,只是她的惊讶里藏匿着闪闪烁烁的慌乱。 “你还真是不懂得说谎。”宗冽云好笑地用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说的那些梦话都被我听到了,都说了要把衣服拿给我,怎么?事到如今才想着要否认?” “我才不要把衣服拿给你。”她不是否认,而是直接拒绝,她甚至还用一下甩头耸脑,让可爱的鼻子从他手下逃月兑,自己别开脸。 由于她别过脸的动作实在太有个性了,害他只能半强迫地把那张小脸扳了回来,让她与他对视。 “为什么不肯把衣服给我?你做都做了,却不给我,亏你还说喜欢我,你这样,是说其实没那么爱我?” “才不是呢!”她怎么可能不爱他?她从来就是爱惨他了。她用一双蕴含微恼的圆瞠眸子控诉他的诬陷,却也不忘告诉他原因,“我不把衣服拿给你,是因为你总是穿得一身贵气模样,对比起我给你做的那套,我就觉得可能不太适合。” “只要是你做的,我就适合。”他要求很低的,因她而变低,“快点,回去换衣服然后把衣服拿来给我。如果你不想我光着膀子太久,害我染上风寒,那你的动作就要快。”他边催促着边做出威胁。 她本来还想推月兑,可为了不让他觉得她不爱他,她只能听从要求,乖乖回住处更衣,再拿着为他而做的衣裳回去找他。 第七章 第九章 “我有很努力,很认真地去做这套衣服的……”她在伺候他穿衣之时略显不安地这么说。 她并不是想邀功,只是对比起他平日所穿的衣服,她所做的确实太朴实无华,尽管她已经很用心去做了。 “我知道。”他知道衣服质地虽然普通,但她的用心却是真的。 他的指抚过衣襟与袖口,模到的是满手细腻的绣纹,他一点也不怀疑她当初花了多少心思去缝制这身衣裳,就算她辛苦付出的那些都不是给他的,可此时此刻他把它穿在了身上,它跟她一样,最后都成为了他的。 “你做得很好,这身衣服让我很喜欢。” “真的吗?”她很怀疑他的说辞会不会只是想给她安慰? “我何时骗过你?” “没有……”夫君从不骗她。她相信夫君说的。她不再纠结,直接绕到他面前,为他拉拢衣服,却在要为他系上腰带之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夫君,为什么……为什么这里的伤痕不见了?” 她的纤指所指向之处,是他的左腰侧。 她记得那里之前分明有着一道十分显眼又可怖的伤疤才对,可如今它却消失得不见踪影。 “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还有很多很多地方都有细小的伤痕,为什么,它们全都不见了?”她每说一句,纤指就挪移到一处,她几乎找了又找,翻了又翻,可他的身上除了肌肉结实累累,就根本不曾有任何伤疤的存在。 最后她放弃了,是被迫放弃,因为她在他身上什么都翻找不到,她只能做了个着急得快要哭的表情,满是委屈地抬头看向他。 “我用过药。”宗冽云抓住那只已然变得抖颤不信的小手,包裹进手心,“城里有比较好的伤药,我用过药很多次,伤疤也就不见了。” 他没有骗她,梦桦确实给他用过药,那伤药对治癒伤口的效果极好,还祛疤,即使是先前被那对脑残父女迫害,即使他从山崖一跃而下,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的身上也没有半点伤痕遗留下来。 “是吗?”她仍是不信,不,她其实很想相信的,因为她不能不信夫君…… “当然。”他知道她已经产生了怀疑,但他不可能让她留着那些疑惑,干脆像是故意撇开话题,打趣着问:“我身上没有伤疤不好吗? 这样看着难道不是显得很诱惑?还是说你会比较喜欢看到我的身躯伤痕累累,这样看起来才更神勇,更能让你一心爱上?” “不是……”他是完完整整的,总比他是有破有损的好。这样的道理她岂会不懂,“既然是用了药祛了疤痕,那就没事。”她扯出可爱笑靥,摇了摇头,怪自己想得太多,手上为他穿衣的动作再开。 而他看着她的笑容,深邃黑眸曾有过片刻的深沉。 他该庆幸自己身上没有任何疤痕,若是有,若位置与她所知的有所偏差,那才让他感觉头疼。 他已经得到她了,他现在的目的也只是今后都把她留在身边,他可不希望他精心策划的一切要被这见鬼的伤疤所破坏。 宗冽云在鱼桃桃为他穿戴妥当之后就带着她去用膳。 他向来喜爱热闹,便鲜少在住处独自用膳,他带鱼桃桃去的,是她头一天到来时,那个聚集了许多人的大厅。 他本以为这个时间会没人,没想到却看到大伙儿整整齐齐地围在桌前用膳。 “怎么?你们也一块来吃迟来的早膳?”宗冽云以玩笑作为招呼,拉着鱼桃桃来到桌前一块落座。 “楼主你以为现在什么时辰?还早膳?都午膳了好不好?”有人嬉闹着回应。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跟桃桃就午膳早膳一块吃。”宗冽云说完便唤来侍女,追加了几样清淡小菜和食物。他是怕鱼桃桃饿太久,不宜立刻吃进太油腻和难以消化的东西。 众人也在此时察觉了宗冽云语气中对待鱼桃桃的微妙变化。 最令众人感到惊愕的,还要宗冽云要求的食物上了桌,他万般体贴地将那碗鱼片粥吹凉,然后又万般温柔地哄鱼桃桃吃下。 “来,这鱼片粥里的鱼片看着就好鲜美,闻着好香,我已经吹凉许多了,你快吃下。” “谢谢夫君。”有这么多人看着,鱼桃桃实在感觉很不好意思,无奈宗冽云的温柔对待是她曾经拥有的,也是他如今愿意给的,她不可能拒绝。但她唯一能做的,是从他手里取过那碗粥,免于在众人的注视下被他亲手喂食。 可即便如此,之后他仍是时不时给她喂食这个或那个,好似深怕她吃不饱和不懂吃。 由于宗冽云的一连串举动实在太令人感到诧异,大伙儿几乎看得一阵目瞪口呆,更有人只顾着维持张嘴吃惊的动作,连手中的竹筷掉了都不知道。 这样古怪的气氛维持了许久,一道刻薄女声像是故意那般,在屋内响起并打断了宗冽云的好心情。 “楼主!你这是……见异思迁的意思?” 鱼桃桃认得说话之人,她便是她来到的头一天,为梦桦姑娘抱不平的女子。 身为聆风楼的一员,本来不该像这样对楼主大放厥词,但宗冽云这个主子向来随性惯了,他也允许大家随他一块随性。 他也知晓大家只是有话就说,便也没有动怒,只是在闻言之后,用似是呵斥,又显得十分凝重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之前因为我的懒散,招来了许许多多的误会,但我必须要澄清,我今日的作为跟见异思迁无关。为了日后不让桃桃有所芥蒂,今日我也一并把话说清楚。桃桃是我的人,今后我都会一心一意地待她,希望大家日后也能多斟酌言论。” 言语间,宗冽云眼睛看向的是梦桦和那个刻薄女子。 他给予她们的不是安抚,而是警告。 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要的是鱼桃桃,他也只会维护她。 宗冽云的作法在鱼桃桃看来是感动和欢喜,在梦桦看来却是绝情的。 梦桦根本不敢相信他会弃她而选择鱼桃桃,但是在那之后她没有说过半句话。她于宗冽云本来就没有任何名分,她知道此时在众人面前争论也只不过是闹个笑话。 只是等到用膳进行了一半,梦桦才突然开口,“楼主今日穿得颇为朴素,该不会,楼主身上的衣裳,是鱼姑娘的杰作吧?” 梦桦才说完,马上就有人接话,“天,不会吧?真是她做的?哈哈哈,笑死人了,这衣服做得好寒酸,楼主竟然还穿?为了哄她,楼主也太辛苦了吧?” “其实我还挺佩服她的,一个小小村姑还敢跑来班门弄斧。我要是她,我早就挖个洞自己钻进去,好过丢人现眼。” “你们说话也太缺德了吧?不过人家鱼姑娘是村姑是事实,没有美感也是事实,我们是如何都管不来的,我们要学也只能学学梦桦姑娘,要如何让自己和所爱之人看起来穿着得体大方。” 嘲讽的言语一时间在屋内响起不停,鱼桃桃知道她不该介意,可她不介意不代表就能让宗冽云丢脸。 鱼桃桃在那阵不怀好意的嘻哈笑声中沉思了好久,最终决定起身,“我吃饱了,我还有事,先回房了……” “坐下。”宗冽云轻轻闭了下眸然后这么命令着,“才吃了碗粥,叫什么吃饱?还有你能有什么事?跟我一起就是你唯一能做的正事,我都没说走,你就走?给我坐下。” “可是……”鱼桃桃不想留下,宗冽云身处的这个地方跟她所生长的鱼村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这里太光鲜靓丽,也太令人目眩神迷,但这里的一切一直都是她适应不了的。 “我说的你不去做,那我就亲自动手让你做。” 她不肯自己坐下,那他就动手让她坐在他腿上,然后他像对待女乃女圭女圭那样亲自给她喂食,到时,她怕是连说不的人权都没有。 鱼桃桃读懂了他的意思,此刻他脸上那抹阴沉的表情就是这么说的。 她发觉自己越来越能读懂他的各种暗示,她不敢挑战他的耐性,坐回了椅子上。 “真庆幸你还记得我喜欢听话的好孩子。”宗冽云满意地看了鱼桃桃一眼,回头继续为她布菜,“你要明白,我这人没有那么蛮横,嘴巴长在别人脸上,别人想说什么我也管不着。我也对你说过,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喜欢,那并非是骗你。但是,若你始终介意别人说的,那之后你再做更华贵更好看的衣服给我就好。话我就说到这里,如果你还要继续纠结,那就代表今后你没想过要再做衣服给我。” “我才没有!我会做衣服给你的,之后做更华贵,更好看的给你,给你做好多好多……”鱼桃桃本来急着澄清与否认,却没想到自己当众说了很羞人的话,等大伙儿纷纷投来暧昧的注视,她才万般羞涩地低下了头。 “那就好,吃饭吧。”宗冽云又是一笑,这一次的,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对了,趁着人齐,我再跟你说一件事。虽然我也知道我这么做,可能会令你觉得我这人太我行我素,根本不顾及你的感受,但我还是想要这么做。” 他要做的,就是取出曾经从她那里收回的咒牌,重新系到她脖子上,“这块咒牌确实是自小就保我平安之物,现在把它交给你,并不只是为了让它也保护你,而是想要告诉你,我用它作为信物,要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你愿意吗?” 他这是在宣誓对她的所有权,还是非要她接受的那种。 其实之前他就有怀疑是大树先捡走了咒牌再转赠给她,不过那种事现在于他而言已经没有差别了。 但是在她来说,她已经是第二次收到他的咒牌了,她依旧感动到想哭:“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