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宠》 序言:有人疼的孩子像个宝 我老家在花莲,那是个好山好水的地方,可惜这样漂亮之处我却没造访过太多景点。 以前因为读书、补习的关系,一年就只有过年会回去,待没几天就回来,大学毕业后回去的时间次数虽然多了,但因为大家都有工作在身,谁也没法带着我到处跑,所以我最多就是在市区和夜市逛逛,再远的就没有了,更多的时间都是在阿嬷家待着。 不过待在家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我每天都可以点餐! 阿嬷的厨艺可以说是全家公认最好的,以前她还有体力的时候,每年的年夜饭道道都是亲手煮,尤其萝卜汤跟长年菜简直是一绝,其他像是梅干菜肉、面包果汤等也是让人吃过就难以忘怀的美味。 而在上熏老师的《掌心宠》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女主角佟福玥的祖母小钟氏,她是个重生之人,上辈子经历苦楚后,这一世决定做出改变,而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替她最疼爱的孙女挡开一切灾祸,享安稳生活。 小钟氏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佟福玥,却没有将她培养成不知人间险恶的温室小花朵,而是利用一个又一个故事让她知道后宅的那些勾心斗角,训练她的眼界和反应。 不仅如此,小钟氏在替佟福玥选择婚事时也是煞费苦心,可以说虽然嫁得不是最显赫,日子却是最好过的。 当然婚姻不是只靠长辈促成就能好的,还需要夫妻双方的彼此努力,至于佟福玥究竟能不能被人捧在手心疼宠一辈子,就请各位继续往后翻,看故事啰! 楔子 太子府兵变 元徽三十五年十一月十七日,太子妃三十整寿,太子府大宴宾客。 六皇子诚王联合五皇子容郡王叛变,率领豢养的死士悄悄杀入太子府,还有十二名女杀手乔装混入女眷之中。 待惊天的爆炸声响起,杀戮战场在太子府展开,太子被杀、太子妃重伤,嫡出子女无一存活,妾室与庶子不死也残废,男女宾客死的死、伤的伤,侥幸逃过一劫的也被惊吓得大病一场。 元徽帝雷霆震怒,诚王府、容郡王府上下人等全部斩首,诚王妃、容郡王妃的娘家五代至亲全被流放边陲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容郡王被杀之前看着天空,激动地大喊道:“三哥,等你登上大位,一定要为弟弟们平反!” 这一句话,将三皇子秦王、阮贵妃及其母家定国公府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没多久秦王自请赴封地,定国公主动上缴兵符,元徽帝才停止继续株连,不过他没答应让秦王离开京城,而是降为秦郡王,封地也收回,阮贵妃降位为嫔。 元徽三十七年秋,元后所出的嫡幼子,九皇子静王被册立为太子。 元徽三十九年夏,元徽帝驾崩,太子登基,改元宣明。 先帝遗诏命秦郡王守皇陵,秦郡王府一众妇孺圈禁,阮嫔听闻遗诏后,一条白绫结束了曾经富贵辉煌的一生。 第一章 祖母的打算 宣明三年十月,院子里的几棵大树依然是佳木茏葱的样子。 自从金陵传来消息说姑太太佟沁病殁,临安伯夫人小钟氏便一直卧床病着,这两日才大好。 临安伯佟靖早已不管事,在宣明帝还是太子时便避居道观,世子佟治只能派二老爷佟洲带着府里男丁佟玮、佟瑚、佟琦去金陵给姑母奔丧,并交代将亲妹妹所生的唯一嫡女文净岚带回伯府照顾。 一大早,伯府女眷便齐聚正院上房给小钟氏请安,一屋子女眷环佩叮当,袅袅婷婷,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都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小钟氏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嘴唇颜色稍淡,不过穿着杏黄色禙子显得气色好些。“都回了吧,我这儿有人伺候,不用全聚在我这儿,各忙各的去。” 黛眉轻蹙我见犹怜,年近五十的小钟氏竟比两个儿媳更见娇柔。 世子夫人慕容氏和二夫人常氏互望一眼,又别开视线。 早知钟家人都有一副好相貌,满府的俊男美女,当年佟靖求娶钟家的嫡长女,生了二子一女,钟氏病重时央求佟靖续娶她最小的妹妹钟令婉进门。 钟家自然乐意,他们不想断了这门好亲事,而佟靖只远远见过钟令婉一眼便同意了,丧妻一年后便迎进门做继室,从此伯府再没有庶子女出生。 并非小钟氏多厉害,能把持后院,而是她的美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便似一株绝世牡丹幽然绽放,让佟靖移不开眼,自然看不上其他女人,唯一的庶出三子佟清民还是元配病重时一个通房怀上的。 可惜小钟氏美人福薄,不曾诞下一男半女,佟治顺利请封为世子。 佟福玥捧了白瓷药盏进来,“祖母,该用药了。” 慕容氏克尽孝道的服侍小钟氏用药,常氏奉上温水让她漱口,她们膝下的女儿、媳妇也忙宽慰小钟氏要保重身子,不要过度忧伤云云。 “好好,我知道妳们都孝顺。”小钟氏淡淡地笑着,眼角眉梢却还有着薄雾似的惆怅。“沁儿和三郎自幼抱养在我膝下,比亲生的还孝顺,如今沁儿比我这老婆子先走一步,教我如何不伤心?”说着又红了眼眶,泫然欲泣。 众女眷又忙一通安慰。 常氏早已当了祖母,实在看腻了小钟氏这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偏偏佟靖人虽在道观却常派心月复回府,小钟氏这一病倒,佟靖夜里悄悄回来探视,一大清早才又赶回道观,不见他对女儿的去世有任何表态,只见他在意小钟氏的病倒。 佟家大家长如此重视小钟氏,底下小辈又有谁敢不孝顺? 小钟氏是佟治、佟洲和佟沁的小姨,只比佟治年长十岁,世子懂得避嫌,孝顺的重担便落在媳妇和孙媳妇身上,但也只是走个过场。 那么多服侍的下人,哪用得着媳妇去煎药,即使是五姑娘佟福玥也是坐在一旁盯着丫鬟煎药。 “沁儿虽是外嫁女,但与世子、二郎是一母同胞,兄妹情深,她去了,世子与二郎不知多么伤心呢,妳们怎好穿红着绿、珠翠满头?”小钟氏拿帕子拭拭眼角,轻咳两声,“不日净岚便要来家里,咱们不能伤她的心啊!” 众女眷一阵尴尬,谁家会为了外嫁女服孝啊? 不过对小辈而言,佟沁是姑姑、姑祖母,那么在文净岚这个表姊妹面前穿得素净些倒是没有错的。 慕容氏忙道:“还是娘想得周到。”只要不涉及自家利益,一切好商量。 常氏扫一眼佟福玥身上的碧青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玉头银身的木兰花簪子,腰间一对鱼形翡翠压裙,皮笑肉不笑地道:“还是娘会教人,福玥在您身边教养长大,果然特别知礼懂事。” 佟福玥知道二伯母又给她拉仇恨,也不好说什么,乖巧地静静微笑。 小钟氏却不客气道:“我养大的孩子,哪能不好?” 婆母卧床多日,她们还有心情穿戴华美、争奇斗艳,说什么孝顺,骗鬼去吧,只是谁也不想撕破脸而已。 慕容氏面带微笑道:“不知母亲想让净岚住在哪儿?我好命人布置。” 小钟氏道:“我老了怕寂寞,福儿住东厢房,西厢那排屋子还空着,收拾出来给净岚那孩子住,可怜她没了娘亲,妳们多照顾些。” “都听母亲的。”慕容氏无所谓。 在她眼里,佟沁命好却福薄,命好是仗着临安伯圣眷正浓时嫁了状元公文思道,却又福薄生不出儿子,只比小钟氏好一些,得了嫡女文净岚,余下皆是庶子。 众女眷要告退时,外面有丫鬟急急跑进屋里,崔嬷嬷迎了过去。 “出了什么事?”崔嬷嬷一眼便认出这是慕容氏屋里的春樱,没规矩,正院上房岂是可以跑来跑去的地方。 春樱急得跳脚,眼睛盯着女主人道:“长公主府派人来报,说大姑女乃女乃怕是要小产了,让夫人赶紧过去一趟。” “怎么会?”慕容氏脸色大变,急着朝外走,都忘了向婆婆告退。 “哎哟哟——”常氏夸张的唉声叹气,“大嫂家的子孙运可真不顺,我都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了,大嫂家的别说孙子没有,连外孙也……唉,照月这都第二回小产了,坤仪长公主哪还坐得住?” 大房的媳妇史氏脸上阴晴不定,甩袖带着三姑娘、六姑娘离去。 “这……这史氏脾气也太大了。”常氏瞪眼道:“进门一年了不见有喜,还听不得我做婶婶的说二句,真是目无尊长、小肚鸡肠。” 说归说,她可开心了,脾气刚硬好呀,方便她给大房抹黑。 常氏的大儿媳苗氏是绝佳的应声虫,忙道:“母亲别生气,三弟妹不懂事,那是她的错,母亲可不要为了他人的过错而气坏自己的身子。” 苗氏一进门就给佟家生了嫡长孙,去年又生下长孙女,可谓是儿女双全。 常氏的二儿媳黄氏自从生下双胞胎儿子后,讲起话来也是底气十足,“我看三弟妹是自己生不出儿子,所以一听到子孙运不顺这样的话就恼羞成怒了,不甩袖走人难道还敢跟娘顶嘴?” “她敢不敬长辈?”常氏冷笑道:“史家两代御史出身,自己若立身不正,岂敢弹劾百官、纠察时政?” 二姑娘佟挽月疑惑道:“娘,大姊不幸小产,好好养身子便是,您说长公主坐不住是什么意思?” 四姑娘佟星珠也目光闪烁地等下文。 常氏道:“坤仪长公主是个爆脾气,她不许驸马纳妾,只生了周钧一个独子,能不急着抱孙吗?人家婆婆说了,她要嫡出的孙子,所以给了我们大姑女乃女乃四年的时间,可大姑女乃女乃一次又一次的小产,长公主就准备给周钧纳妾了,这孩子若不是出自佟家姑娘的肚子,妳大伯母能安心吗?” 佟挽月一脸不敢置信,“总不能……总不能送庶女去做妾吧?” 常氏嗤笑道:“这很难说,我们贤良淑德的世子夫人看似嫡庶一家亲,真到了紧要关头,让庶女为嫡女牺牲是应该的……” 小钟氏突然喝斥道:“妳给我闭嘴!” 一时得意忘形的常氏抖了下,这才想到自己还没离开正院呢。 小钟氏可不会给她留面子,冷脸相对,“我看妳才是目无尊长的那一个,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大房在子嗣上是慢了些,妳作为婶婶不怜悯也就罢了,反过来尖酸刻薄的嘲讽,妳不当自己是佟家人吗?” “母亲,我不是……”常氏不服气,她又没出去外面取笑大房。 “闭嘴!我看妳是好日子过久了,浑身骨头轻飘飘的想上天!”小钟氏不在乎给常氏下面子,直接在她的媳妇、女儿面前数落她,“我还没死,伯爷也还健在,谁敢把佟家的孙女送出去做妾,教人看轻临安伯府,就拿着休书滚回娘家去吧!” 常氏脸色难看,又不敢顶嘴。在她想来,好吃好喝的将庶女养大,唯一的作用便是送出去给贵人暖床,为自己的儿女谋前程。 “妳娘家的母亲如何作践庶女我管不着,但这里是佟家,我不许妳有样学样。”小钟氏冷冷道。 她也是庶女,从小养在嫡母名下,嫡母将她的婚事生生拖到十八岁,就为了给长姊的孩子做继母,美其名是做了有品级的伯爷夫人,但有谁问过她愿意不愿意? 太医曾言她宫寒,不易受孕,她便联想到从小嫡母时常派人送吃食给她,二十一岁那年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却受陷害小产,从此不孕。 佟靖将当时八岁的佟沁和四岁的佟清民抱养在她膝下,算是给她的补偿。 她被嫡母养得柔弱不敢反抗,佟靖对她好一点便感恩戴德,一辈子尽心尽力的在伯府默默付出,最后却抑郁而终,以为自己将越过忘川水,踏过奈何桥,将前世那些人忘得干干净净。 谁知她却重生了,却又重生得太晚,回到她小产后大出血抢回一条命的第三天。 她醒过来时,佟靖正握着她的手流泪,她却迷惘了,她一样失去了做母亲的幸福,老天爷让她重新活过来有何意义? 但不管心情如何复杂,她到底没勇气再死一次,那便活着吧,还要活得比前世好,再也不要委屈自己去成全那群白眼狼。 她的好嫡母、好大姊算计得她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后半生只能仰仗佟治三兄妹的孝顺,她岂敢不“全心全意”对他们好? 趁佟靖对她怜惜最甚的当头,小钟氏趁机发作,将嫡母和大姊留下的陪房许忠一家子和蔡嬷嬷一家子全部灌了哑药发卖出去,断了佟治三兄妹的左膀右臂。 佟靖没有异议的命人照办,临安伯府容不下谋害主母的恶毒刁奴,此等刁奴留在儿女身旁迟早是祸害。 不乱棍打死只是发卖,在佟靖看来小钟氏实在是心慈手软,至于灌了哑药,那是为了已故的元配着想,那些奴才过去可是钟氏的心月复,出去乱说话可怎么好? 佟靖心疼小钟氏到这时候还顾念姊妹情,他当然明白那些刁奴为何要害小钟氏从此不孕,全是为了佟治和佟洲的地位不受动摇。 此时,佟治三兄妹年纪尚小,佟靖完全没想到许忠一家子和蔡嬷嬷一家子以后会成为三兄妹的重要心月复,临安伯府的家奴反而排在其后。 小钟氏却很清楚那两家子奴仆都是能干的,而且对佟治三兄妹十分忠心,这才要趁机除去,至于为何要灌哑药……能干的奴才到了新主家有可能再受重用,一样过好日子,哑巴奴才却只能一辈子做粗活。 小钟氏重生后慢慢开启了新的人生,她让佟靖真心爱上了她,从此再不像前世那样照顾钟家。 到了黄昏时分,慕容氏一脸疲惫的回府,神色哀戚,众人便知佟照月确实小产了。 大房所在的东跨院一片肃穆,正院却是不受影响的。 佟福玥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天麻山药乳鸽汤放在小钟氏面前,温柔地笑道:“都说药补不如食补,这是祖母最喜欢的乳鸽汤,小火炖了许久,先喝一碗暖暖胃。” 好香呢,她都要流口水了。 “妳个吃货,快坐下来吃吧,让丫鬟去忙。”小钟氏哪能不了解自己一手养大的娃。 能吃是福,小鸟胃有什么好?嫁人后想随心所欲的吃自己爱吃的可没那么容易。 “还是祖母最疼我。”佟福玥从小跟着小钟氏吃好喝好,自然养成小吃货性格。 正院的厨房有好几位大厨,宴席大菜、家常小菜、糕饼点心、汤汤水水,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小钟氏没打算替伯府省钱。 “多吃点,看妳脸颊上泛着蜜桃般的红润,多美!凡事少操心,反正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妳去顶。”小钟氏舀了一匙海参炖蹄筋给佟福玥,只要大房二房别把歪脑筋动到福儿头上,她也懒得多管。 “祖母,大姊明明养得很好,怎么出嫁后会子嗣不顺?”祖孙俩单独用饭一向随意,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照月是个心思重的,嫁人后须服侍公婆,帮着打理长公主府,长公主府可不比寻常人家,规矩大得很,若是夫婿不体贴,日子可不轻松。” “不是说大姊夫尚未纳妾吗?” “傻孩子,不纳妾不代表房里没有几个貌美的通房,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互相算计使绊子,男人又哪里在意?” 佟福玥小声道:“所以祖母才会偷偷叹气说:『一个人是快活,两个人是生活,三个人是你死我活。』男人想要的妻贤妾美、一家和乐,其实是女人的不得不忍让和男人假装没看到她们私底下的龌龊。” 小钟氏的眼眸幽深而平静,“各人有各人的命,也不是每个男人都自私凉薄。我只望福儿妳要活得通透些,不把妳放在心上的人也就不值得妳为他伤心落泪。” “我会向祖母看齐的。” 小钟氏笑了笑,低头用膳,其实那番话不是她说的,而是前世文净岚的奇言妙语,她偶尔会说些奇怪的话,想法也与众不同。 前世直到她临终前,文净岚才忍不住说出了她最大的秘密——她乃是来自千年后的穿越女。 文净岚憋了太多年,只想一吐为快,因此吐露了许多秘密,包括曾做过的一切事情,却没想到小钟氏竟然重生了。 对于即将来到身边的穿越女文净岚,小钟氏充满了期待。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搞定福儿的亲事,不教文净岚起了歪心思。 用过晚饭,佟福玥捧着芙蓉花青瓷杯喝枸杞红枣茶,和祖母一起坐在罗汉榻上聊天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祖母的盛世美颜看着就赏心悦目,像她手里青瓷杯上的芙蓉花散发着明艳又沉静的美,如杯上题的两行小字:清香和宿雨,佳色出晴烟。 怪不得祖父那么宠爱祖母,即便没有生养也是祖父心中的第一人,先帝赏赐的好东西几乎都送到祖母屋里,如这一套十二月花卉纹青瓷杯。 换了旁人,怕摔了一个就不成套,根本舍不得拿出来用,祖母却从来没放在心上,该用就用,还教她要大气些。 “官窑烧出新花样,进献宫廷,少说有一百套,皇上随手赏给臣下,就是要与臣同乐,而且瓷器不小心摔坏了不是很正常吗?皇上日理万机,哪会在意这种小事。” 那时佟靖听了连连点头,不过他还是派人从官窑又买了三套同样的杯子回来,摔了牡丹杯便补上牡丹杯,多好。 慕容氏和常氏原本还以为公公特意买回来分给她们,若是前世的小钟氏或许真会给,但这一世她才懒得拚命做好人,她们有丈夫有儿女,何须她疼惜? 小钟氏放下月季花青瓷杯,对着此生唯一放在心上牵挂的晚辈,笑意温软,“这阵子因妳姑母突然去世,心都乱了,没顾上妳的亲事。” “祖母,我还小呢!”佟福玥害羞地低下头。 “十四岁也该准备说亲了,待走完六礼,盘点嫁妆,等妳及笄后再论婚期,不急不慢的正好。”小钟氏看她一眼,神情甚是温柔,“福儿可不要学妳二姊、三姊,一个是二房的嫡女,被妳二伯母养得心大,妄想一步登天;一个是大房的庶女,自恃美貌和几分才气,一心想过得比嫡女好,心比天高。” 说着,她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明言,但高门贵女拖到十六岁尚未订亲,谁都看得出来她们想进宫博一博前程。” 金夏王朝没有强制官员家的闺女必须进宫选秀,选秀的日子也不固定,皇帝充实后宫的方法很简单,一是皇帝看上某个宫女,一睡再睡三睡没被皇帝抛诸脑后,便封为最末等的采女。 二是奖赏有功之臣,令其女进宫,先帝的阮嫔便是一例,当年一入宫便是嫔位,生了儿子后直接晋为贵妃。 三是下旨选秀,世家勋贵、各位官员有意让自家闺女或族中之女进宫的皆可报名选秀,通常新帝登基的第一回选秀最热闹,谁都想在新帝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佟福玥笑道:“祖母,我这么笨,哪挤得进那富贵之地?我爹又是庶子,若是野心勃勃的想送女儿进宫,大伯和二伯肯定不高兴,我爹没那么傻。” “我自然相信我养大的孩子不蠢。”小钟氏摇头道:“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是后宫,一辈子很难再见到家人不说,即使受宠的嫔妃也是谨言慎行,活得战战兢兢,比不得在家里舒心畅意。” 她重生后,年龄最大的佟治才十二岁,尚未说亲,她曾想过要不要插手四个孩子的婚姻大事,最后还是作罢,照前世那样由佟靖和钟家商议嫁娶。 她只是对佟清民更加用心教导,让佟靖请来大儒教他读书,顺利考中秀才后便送进白鹤书院拜赵山长为师,还曾经跟随赵山长和几位师兄外出游学两年。 这一世佟清民更早中举中进士,而且人情练达,懂得审时度势,在官场行走比前世顺遂多了,先是外放山阴县县令,后升吉州知州,去年升阳和府知府。 佟清民的妻子曹氏好生养,却非常重男轻女,不过小钟氏没想过换媳妇,怕换了媳妇就生不出佟福玥来。 曹氏生下长女佟福玥,过了周岁又顺利怀上第二胎,小钟氏要将佟福玥抱去正院养,她乐得撤手,后来连生三子,佟清民外放时,曹氏连六个月大的小儿子都舍不得留下,却没想过要带走佟福玥。 曹氏的作派令小钟氏越发怜惜疼爱佟福玥,其他的孙子孙女都靠边站。 佟靖曾私底下劝说她这样偏宠不好,小钟氏就抱着小福玥哭,“福儿有娘也像是没娘,我偏疼她怎么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不能养一个我喜欢的孙女?” 佟靖一见她掉泪就心疼,便随她去了。一个孙女罢了,又是庶子的女儿,身分地位有些尴尬,养在祖母膝下抬一抬身分也好。 佟靖的态度一摆出来,其他孙女也只敢私下说两句酸话。 眼看佟福玥过得比前世好,小钟氏无比的满足。“妳祖父的远房表弟纪老爷子,为他的大孙子纪宽求娶佟家适龄的孙女,妳几位姊姊自有爹娘作主,我不管,只有妳的亲事妳爹外放前托付给我和伯爷,我思虑再三,纪宽的条件不是最好,却颇适合妳。” 佟福玥眉如弯月,目若双星,两腮似桃瓣红红,她不是姊妹中最美的,也不是最聪明最有才华的,但她有个优点是其他佟家儿孙所没有的,那就是坚定不移的相信祖母永远是对的。 小钟氏笑笑。“妳祖父那个人很少将亲戚放在心上,对纪老爷子却另眼相看。此人是个实心眼的,重情重义,家里颇有些祖产,换了其他男人不说换女人如换衣服,也有两个红袖添香,但纪老爷子却对发妻一心一意,只生了一个儿子纪鸣。妳祖父问过他为何不纳妾绵延子嗣,纪老爷子直言不需要,有用的儿子一个就够了。” 佟福玥小声说道:“祖母,这纪鸣……是那位武定侯纪鸣吗?” “是他。”简洁回应。 “这样的儿子,的确一个就够了。”佟福玥震惊。 等等,不对啊,纪老爷子为他的大孙子求娶佟家女,这纪宽不就是武定侯的长子,这样的身分得公侯之家的嫡女才够匹配,祖母却说颇适合她? “纪老爷子是端正守礼之人,可他的儿子并不是。”小钟氏轻啜了一口桂圆清茶,为孙女解惑。 “纪鸣乃先帝的武举人,曾在定国公麾下做校尉,因功升从五品游骑将军。先帝宠爱阮嫔和秦郡王,却对两代掌握兵权的定国公府十分猜忌,纪鸣心里嘀咕,借机调往京城在兵部任职,此时,本朝最不着调的清平王开始为一串女儿挑女婿,王妃嫡出的平宁郡主看中了纪鸣前程远大,纪鸣也看中清平王风流纨裤的名声让先帝很放心,加上清平王有三十多个儿女可联姻成庞大的关系网,便一心想求娶平宁郡主。 “问题是纪鸣早已成亲,他的妻子薛氏是纪老夫人的娘家侄女,纪鸣长年驻扎军营,薛氏在家孝顺公婆,并无过错,成亲六年终于有了身孕,生下长子纪宽,却难产血崩,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其实几位大夫都说了薛氏拖不了两年,待薛氏过世后再续弦,谁又能说纪鸣不对?谁知纪鸣却等不了那么久,清平王夫妇也舍不得堂堂嫡女不做元配做续弦,日后要给元配的牌位行妾礼,平宁郡主更受不得这委屈。 “纪鸣为了讨好清平王和平宁郡主,不顾薛氏重病在床,竟然贬妻为妾,毁了婚书,改了族谱,声称自己尚未娶妻,只有一位表妹薛氏,因父母双亡投靠纪家,纳为贵妾代他孝顺爹娘。薛氏惊闻恶耗,病情加重,不到一个月便撒手人寰,留下才周岁大的纪宽,莫名地由嫡长子降为庶长子。” 人渣!一个被权势富贵、功名利禄迷花了眼的人渣!佟福玥听了有点气,但也只是类似听人说书,为元配打抱不平的一时气愤。 像纪鸣这样的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升官发财死老婆,没有最无情,只有更无情。 这世道有多少穷秀才娶富商之女,就为了有钱继续科考,一旦中举中进士,就觉得一身铜臭的商家女配不上他了,或贬妻为妾,或直接休妻,若是那商家女的娘家落魄了,更有可能直接被“病逝”,毕竟又有谁会为了她伸冤而去得罪官老爷呢? 秀才和举人的地位天差地别,举人可以免赋税徭役,可以做官,多的是亲戚族人想把田地挂在举人老爷名下,在地的富商也会送田地宅院商铺给举人当作贺礼,只要不是太假清高或不通人情事理,极少有穷举人的。 穷秀才却比比皆是,不甘心止步于秀才,三年一科考,却屡试屡败,把家里给考穷了。 中举人比中秀才困难百倍,首先,乡试八月在省城举行,这路费和到了省城的住宿费便是一大笔开支。 其次,金夏王朝的乡试共分三场,每场三天,长达九日都要在号房做文章、住宿、吃饭,笔墨衣物吃食都要自己带进去,每人分配到小小格子房里,气候闷热,吃不好睡不好,运气不好的离茅厕太近,臭气熏天、蚊绳肆虐,简直是身心灵的多重折磨,每回科考都病倒一大堆人。 若是连老天都不作美,下雨了,记得带一块油布保护好试卷,一且试卷有污,任凭你是文曲星下凡也是落第的命,三年后再来。 因此能够一次便考中举人的不仅学问扎实,运气也好,是人间幸运儿,连地方官员都会高看一眼,不愿轻易得罪这种上天宠儿。 “福儿又遥想到哪里去了?” 一声打趣拉回佟福玥的浮想联翩,小钟氏没有将她娇养成不问世事的小仙女,从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让她明白许多世事无奈、人性险恶。 到了科考那年,京城格外热闹,小钟氏跟她讲解过科举之艰难和考场舞弊案。 祖孙俩看了话本或听了戏曲,私下也会讨论,像是戏曲“琵琶记”,蔡伯喈进京赶考,和赵五娘分别。蔡伯喈高中状元,被牛丞相招为女婿,而在家乡的赵五娘吃糠咽菜、麻裙包土……戏曲的最后自然是欢喜大团圆,蔡伯喈不弃糟糠妻,牛小姐贤淑知礼,两女共事一夫,效仿娥皇女英,人间真善美啊! 戏曲故事大都扣人心弦,奔着当朝掌权者的喜好而定结局。没有人觉得赵五娘委屈,反而羡慕她熬出头了,不必再吃糠咽菜,跟着蔡伯喈和牛小姐过上呼奴唤婢、穿金戴银的好日子,比起饿肚子,两女共事一夫算什么? 而戏曲之下的残酷真相是什么,又有谁在乎? 小钟氏便告诉小福玥,“牛小姐是真的贤淑吗?比起被娇养长大、宛如鲜花一般美丽的牛小姐,被困苦生活折磨得提早衰老的赵五娘,妳觉得蔡伯喈下朝回府会进谁的房门?别说他不敢得罪牛丞相,苍老的赵五娘只会提醒他不堪回首的过去,比不上牛小姐娇滴滴的惹人怜爱。 “有对比才有伤害,牛小姐若是带着赵五娘出门应酬,有眼色的官夫人自然会捧着牛小姐踩低赵五娘,说她连做陪衬鲜花的绿叶也不配!祖母想告诉妳的是,牛小姐是聪明人,既得了贤名,又得了夫君的心,她没教蔡伯喈做负心汉,蔡伯喈便要一辈子感激她,白养一个乡下妇人算什么?” 世情如此,女子的地位低下,只要吃饱穿暖了便是好命人,换了重生的她也只能顺势而为,无法挑战这男人的世界。 “纪鸣最大的过错是逼死了重病在床的薛氏,可见此人是个官迷,功名利禄大于一切,是另一个蔡伯喈。”小钟氏的眼里掠过一丝阴冷嘲讽,即使有可能与纪鸣做亲家,她也不会替他遮掩,把一切摊开在佟福玥面前。 佟福玥清明的眸子眨了眨,“祖母,那位纪大公子是养在纪老爷子身边吗?” “是啊,薛氏病亡后,纪老夫人也伤心的病倒了,纪鸣担心要守孝三年,不等薛氏过百日便急着下聘,平宁郡主可能真心喜欢纪鸣,竟也不在意流言,两人很快成亲。”小钟氏慨然长叹,“只见新人笑,哪在意旧人坟草青青?不过,纪鸣倒是从此平步青云,先帝晚年边关民族来犯,纪鸣领军出征,因功封从三品武烈将军,到了元徽三十六年因平定西南叛乱封武定侯,袭三代。” 因功封侯,是有实权的新贵,自此人们只会羡慕平宁郡主慧眼识英雄,天生的旺夫命,过去的旧事没人再提。 “平宁郡主也算好生养,头胎便生了一对龙凤胎,纪东霖和纪霞光,今年十五岁,又生一子纪东岳,十二岁。纪鸣封武定侯的次年,便请封纪东霖为世子。” “那纪宽呢?心里没点想法?” “纪老爷子一直将大孙子带在身边教养,延请名师讲学,纪宽今年十八岁,今秋已中举,未来若是做官也是走文官之路,若想做个富家翁也有举人功名护身,又是武定侯之子,想来也没人敢欺负。” 佟福玥总算明白了祖母为何说纪宽颇适合她,纪宽在武定侯府的地位也是尴尬,他与平宁郡主算是有仇,就因为平宁郡主不肯委屈自己做续弦,纪鸣就贬妻为妾,间接逼死了纪宽生母薛氏。 而即使纪宽的心再大,平宁郡主也不会放心自己生的三名子女和纪宽相亲相爱、兄友弟恭,因此纪老爷子便想为纪宽求娶一位背景够硬的孙媳妇,不怕平宁郡主打压。 月光皎皎,慢慢流泻入室内,窗台下一排粉凤凰冬菊开得正好,浸润于月影中,孤芳自赏。 佟福玥转动着指上的双色碧玺戒指,听祖母的声音细细柔柔地道:“妳祖父曾跟着定国公几次出兵作战,后来受伤不再打仗,先帝改派他押送粮草,跟定国公算是老交情。谁都知道当今圣上厌恶定国公府,先帝册封静王为太子时虽然没降罪定国公府,但也都明白定国公府凉了,定国公的旧部哪个不心焦惶恐?” “所以祖父才避居大云观,不想招了当今圣上的眼?” 谁知道宣明帝会不会秋后算账,株连定国公党羽,即使不算是亲近,但是像佟靖这样的武将有一半跟定国公共事过,心怀忐忑是免不了的。 新帝登基,百官也在试探宣明帝的喜恶和底线。 “儿孙满堂,多么小心都不为过。”小钟氏委婉道:“有一句老话说『要给儿孙让路』,老的不退下来,任凭儿子再出息,皇帝都不会放心你一家独大。妳爹在朝堂站稳脚跟,妳祖父便告老,静王被册立为太子后,妳祖父便突然迷上炼丹追求长生,避居大云观。这是在向新君示弱,以求阖府平安。” 世代交替,有人崛起就有人没落,毕竟朝堂上的官位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三年就多出约三百位新科进士,还不包含武举人、武进士,都闲着纳凉吗?自然是有人落马了就有人补上去。 是以定国公府遭宣明帝厌弃,受牵连的官员不少,但更多人摩拳擦掌想分权夺利,更上一层楼,危机也是转机,更是某些幸运儿一生最大的机遇。 “当年先帝宠爱阮嫔和秦郡王十多年,纵容他们滋长野心,定国公根本毫无退路,他的儿孙和亲信何尝不想拚个从龙之功?所以这是一个死局,如今能保住阖府上下几百口人命已是万幸。” 至于从此门前冷落车马稀,儿孙想上进都没地方上进,只能夹紧尾巴做人,比起被满门抄斩的诚王府和容郡王府又有何可埋怨的?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佟福玥缓缓笑道:“想图谋泼天富贵,哪能不担风险?秦郡王和定国公也是老狐狸了,死的都是别人,他们至少还活着。” 七年前太子府兵变,那时她还小,却记得当时人心惶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别担心,妳祖父不会有事的。”小钟氏模了模孙女的头,爱怜地替她捋了捋鬓间的发,语气笃定又温柔,“祖母不会让任何人妨碍妳的幸福,只有福儿幸福了,我才觉得自己没白活这一生。” “祖母!”佟福玥为之动容,水灵灵的眼睛泛出一层水雾。 月上柳梢头,小钟氏便让佟福玥回屋洗漱安歇。 屋子里花香袅袅,小钟氏愉悦地深吸一口气,靠着背后的花团纹软枕,啜饮一盅金银花露化痰润喉,沉思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武定侯府的偏院,竹雅苑。 富绅大地主出身的纪老爷子长年带着老妻和纪宽一起守着祖宅,和平宁郡主倒也相安无事。 后来纪老夫人去世,按律身为武烈将军的纪鸣要守孝三年,只是当时边关军情紧急,元徽帝便夺情,这才成就了武定侯。 纪鸣到底心里愧疚,而且官做得愈大愈怕被御史参一本不孝,就让人将侯府隔壁三进带小花园的宅院买下来,开了一道门相通,作为偏院,当作纪老爷子和纪宽的居所,因里头有一处竹林书屋,取名为竹雅苑。 纪鸣打算得很好,以后若长子分家出去,便将那道相通的门封起来,竹雅苑就当作纪宽的宅院,平宁郡主也不会说什么。 说到底,他从不曾让长子在御赐的武定侯府住上一晚。 云破初晓,荷尽菊残秋已老的初冬,天仍是灰蒙蒙的一片,纪宽在听见第一声清亮的打更声时便醒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闻着被子上熏染的冰薄荷香,把昨天发生的事细想一遍,再将今日要做的事琢磨一番,这才睁开眼睛望着床顶。 他还记得前几天祖父说:“天寿,大云观的素三珍、扒三菇味道绝了,明日你陪老头子去尝尝。” 自从十四岁那年大病一场后,祖父便为他取字天寿。 今日去大云观上香吃素斋,是为了他的亲事吧! 侯府那边早想插手安排纪宽的亲事,纪老爷子冷笑一声,直接作主为儿子纳了小官之家的姑娘做良妾,再附送两名美婢做通房,敲锣打鼓的送进武定侯府。 他明晃晃的直言,“你多生几个儿子,眼睛不用一直盯着天寿,打从他落地你就没管过,今日装什么慈父?你回去告诉你家婆娘,要是再敢朝天寿伸手,老子可以作主为你娶平妻!” 一招定胜负,谁让平宁郡主最在乎纪鸣的爱,她只能是他唯一的妻子。 纪鸣又气又无奈,自从长子十四岁大病后,父亲便破罐子破摔,不再顾忌平宁郡主的身分,端足了长辈的架子。 龙有逆鳞,触之不死则伤,而纪宽便是纪老爷子唯一的逆鳞。 祖孙俩用完早膳,便出发往城郊的大云观而去。 纪老爷子头发已灰白,却是星目含威,“佟家五姑娘是三老爷佟清民的嫡长女,自幼养在临安伯夫人膝下,临安伯自然也爱屋及乌,我一提起结亲的事,他考虑的便是五姑娘。这佟清民虽是庶子,却是临安伯夫人一手养大的,学问好也最有出息,一路科考进士及第,临安伯提起这个儿子满是骄傲,他的女儿肯定差不了。” 纪宽默默颔首,随即扬眉一笑,“我听祖父的。” 他长相肖母,俊美非凡,丰姿卓然,若是父母相爱,纪鸣看到这张脸,浓浓的父爱自然就冒出来了。 偏偏纪鸣对薛氏的感情像是养在家里的童养媳,不值得他珍惜重视,每每看到纪宽便想起薛氏那死不瞑目的模样,若非父亲护着,他只想把这儿子打发得远远的。 可等到纪宽中举了,官迷的纪鸣又舍不下有前途的儿子。 知子莫若父,纪老爷子扯开一丝笑,“祖父老了,有一天会先你而去,若想保住你目前的自在生活,你只能拿自己的终身去换,娶一位有后台的贵女做妻子。可惜京城贵女只认得平宁郡主,不认识我老头子,我只有厚着脸皮去求远房表兄临安伯,他军功赫赫又知所进退,当今圣上不会动他,临安伯世子只能守成,反观佟清民在官场上春风得意,五姑娘下面又有三个嫡亲的弟弟,这后台有了,亲爹争气,弟弟也立住了,是难得的好人选。” 富贵人家的庶长子向来是尴尬的存在,论嫡排不上,偏偏又占着长子的位,是当家主母心中的一根刺,亲事说得太好不甘心,说差了会招人非议,许多主母要拉拢或拿捏庶长子的未来,干脆把娘家侄女或外甥女嫁给他。 平宁郡主也想这么做,也说通了纪鸣,却是教纪老爷子一手搅和了,还送了三名年轻娇女敕的美人给纪鸣,气煞了平宁郡主,觉得自己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不着调又特别护短的公爹! 纪老爷子又道:“祖父看中佟五姑娘还有一点,她是个受宠的孩子,生在温柔乡,长在富贵窝的主儿,这样的姑娘嫁进来才不会被平宁郡主的威势震住,说往东就不敢往西,你的妻子要一心站在你这边才行。” 做婆婆的要刁难媳妇太容易了,所以孙子不能娶一个寻常的官家小姐,而是要娶个自身有底气的,不惹事却也不怕事。 纪宽与祖父温然相望,不假思索道:“只要她是个知书达礼的姑娘,不是刁钻的泼妇,孙儿会一辈子敬重她。” “那就好。” 至于那女子长相美不美,根本不需要考虑,富贵人家很少有长得丑的。 纪老爷子一心一意宠爱纪宽,霸道又护短,固然是同情这孩子从小丧母,亲爹像是后爹一样不管不顾,他不护着大孙子,万一长歪了上哪儿哭去? 另外一方面,他也希望自己给大孙子足够的关爱,能教天寿别记恨自己的亲爹,骨肉相残是纪老爷子最害怕看到的事。 马车里微微有些闷,纪宽伸手撩开车帘,但见阳光安静地洒进来。 “祖父,我只想过好每一天,武定侯府的荣耀是父亲拿命拚来的,与我无关,我不惦记。”他不是不替生母委屈,不是不愤慨自己变成庶子,只是最疯狂愤怒的情绪过去了,日子依旧要过下去。 除了祖父会心疼他,又有谁在意他活得痛苦或快活?他愈痛苦,侯府那边愈快活,何必教亲者痛、仇者快? 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真心疼爱孩子,没有为什么。 祖父很用心的开导他,他都懂,父亲再渣也是祖父的独生子,祖父在害怕什么他完全明白,不明白的人是父亲和平宁郡主,只要不来招惹他,意图掌控他的未来,他根本懒得理会他们。 纪宽吐出一口浊气,笑得如沐春风。 别看他笑容温润,气度温和,其实是个冷情冷漠的人,只有放在心上的人他才会在意,其他的人是生是死都与他不相干。 坐于车中,背脊挺直,头颈微微后仰,纪宽凝神养气,没有多余的表情。 纪老爷子观之,心中暗叹,这父子之情正如那强扭的瓜,不甜了。 第二章 大云观相看 小钟氏要去大云观探望佟靖,需安排护卫、马车,家里的人自然便知道了。 她没打算只带佟福玥一个孙女去,目标太明显,万一婚事不成对佟福玥的清誉不好,因此早几日便通知大房二房,看有谁想跟着去上香。 常氏没兴趣,两个儿子都去金陵奔丧,留下两个闺女,佟挽月是亲闺女,有大志向的,不好随意出门;佟星珠是庶女,要露脸也轮不到她,是以二房不去。 慕容氏为自己生的一儿一女操碎了心,佟照月居长,成亲四年小产两次;佟琦是大房长子,兄弟中排三,成亲一年也未有喜讯,不论是生儿子还是生孙子,成亲二十多年的慕容氏没少被常氏嘲讽讥笑。 为了子嗣,慕容氏年年给佛寺庵堂添大笔香油钱,难道是她拜错了菩萨,要去道观上香才对? 她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决定将儿媳史氏、庶女佟星妤和佟星心带上,一家子女眷总要有男丁陪同,嫡子都去了金陵,就庶子佟守凡顶上吧! 佟家祖上皆是武将,取名字简单明了,嫡子单名,庶子双名,而这一代的孙女,嫡女从“月”,庶女从“星”,只有佟福玥的名字随男丁多了玉字旁。 这是小钟氏坚持的,她私心认为上辈子的佟福月过得不甚美满,今生定要活得滋润,不输给嫡子,便坚持取名“佟福玥”,反正念起来音一样,佟靖不在意,旁人也不会计较一个女女圭女圭的名字。 佟福玥随小钟氏坐一辆朱轮华盖车,大房四位女眷坐一辆,丫鬟嬷嬷坐后面的青油毡布车,十四岁的佟守凡骑马领着护卫守在马车四周。 慕容氏接过史氏送上来的参汤,她的确有些累,小钟氏交代一句要出门了,忙碌的是她这个管家的主母。 三姑娘佟星妤和六姑娘佟星心坐在一起,佟星心比佟福玥小一岁,性子柔弱,嫡母说东她不敢往西,安分老实,慕容氏不是恶毒的人,就照庶女的分例养着。 佟星妤年已十六,照理说该出嫁了,她自负是姊妹中最美的,第二美的是同龄的二姑娘佟挽月,从二老爷佟洲透露出有意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佟治和慕容氏倒也不急着为佟星妤说亲,他们自然不会明说,但佟星妤善于打听钻营,很快便猜到了父亲嫡母的打算,瞬间勾起了雄心壮志。 对佟治而言,与其送侄女进宫博前程,当然是自己的女儿当宠妃好处多多。 年轻俊朗又拥有至高权力的帝王,多少贵女梦想着能长伴君王侧,什么深宫寂寥、阴谋算计,那都是别人才会遇到的,她们自然是鸳鸯合欢连珠帐、龙凤吉祥软枕被,勾得君王不舍得起身早朝。 佟星妤此时想的是,上车前见到佟福玥今日的打扮,是不是比自己身上的值钱? 并非她小心眼儿,而是认为佟福玥虽是嫡女,却是庶子所出的嫡女,而她即便是庶女,也是临安伯世子的女儿,身分应该比二叔家的庶女和三叔家的嫡女都高。 二叔家的庶女也还罢了,二婶常氏是个刻薄的,佟星珠的日子比佟星心难过多了,跟她比更是甩了好几条街,她姨娘很是受宠,时常补贴她。 然而,佟福玥从小享受的待遇只有佟照月能比,佟星妤早积了一肚子酸水。 “母亲,为何祖母特别喜欢五妹?”她不明白,佟福玥哪一点胜过她,如果自幼养在祖母膝下的孙女是她该有多好。 慕容氏瞥了她一眼,懒得指点她。 史氏对小姑倒是一视同仁,淡然自若道:“祖母养了姑姑和三叔,姑姑远嫁,祖母自然寂寞,把三叔家的福玥抱过去养也在情理之中。” “祖母对五妹可真好,虽然因姑姑新丧,不好打扮奢华,可她头上戴的羊脂玉镂空莲花簪是萃珍斋的手艺,身上那件藕粉色玉兰折枝妆缎是锦衣坊新进的,还有她戴了一串珠炼……”佟星妤眼尖,将佟福玥身上值钱的东西从头数到脚。 佟星心神奇地看了三姊一眼,又敛眉垂目。 慕容氏心里冷笑,就这副铜臭样子,世子还指望她当宠妃?庶出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史氏也是无语,清贵世家出身的她无法理解佟星妤在计较什么,当着嫡母的面计较三房女儿过得比她滋润,是在暗指嫡母亏待了她? 打开准备好的食盒,史氏递过去笑道:“三妹吃点松仁粽子糖,还有红枣桂花糕也很甜,吃了心里不酸。六妹也吃一些。” 佟星心乖乖的拿糕点吃,默默不语。 佟星妤想说她心里不酸,但瞄了一眼慕容氏拉下来的脸,便闷声吃甜食。 史氏赞许地看着佟星心,不争不抢,不露锋芒,方是高门庶女的生存之道。 一抵达大云观,十几个仆妇丫鬟从后面三辆青油毡布车下来,七八个人簇拥到最华贵的那辆马车,佟福玥身边的春白、春芽先下车,再扶着小钟氏和佟福玥下来。 慕容氏四人各带了一个大丫鬟,这时才靠过来服侍,不像小钟氏的马车宽大,可以主子带丫鬟一起坐。 大云观的主殿是三清殿,供奉太清元始天尊、上清通天教主、玉清太上老君,以三清殿为中心,共有南北五殿,以东西长廊连结直至三门,整体建筑庄严雄伟,巍峨壮观,朱楹雕槛,殿堂亭台之间,老柏古槐苍劲挺拔,穿插掩映,枝叶扶疏。 小钟氏一行人跟着道长一殿一殿依次跪拜,之后将她们引进后面的院落,这里不开放给香客游览,只有清风道长和他的徒弟,以及寄居的佟靖在此。 知晓伯府女眷到来,清风道长等人已避开。 凉亭的石桌上,佟靖和纪老爷子在下棋,纪宽在一旁奉茶。 小钟氏带着佟福玥和佟守凡踏上凉亭,佟靖抬眸笑道:“妳来了。”微微一笑,如舒风朗月,少了年轻时的杀伐气息,恍若世外高人。 “伯爷一向安好?”小钟氏微微屈膝。 “我很好,夫人不用担心。” “见过祖父。”佟福玥和佟守凡一道见礼。 慕容氏几人在凉亭外问安,凉亭挤不下太多人,至此慕容氏也心中了然,婆婆在相看孙女婿。 佟靖问了问佟守凡的课业,有没有落下骑射武艺,佟守凡一一回答,佟靖抚须道:“纪宽是你表哥,若想在学问上有寸进,可以多请教。” 佟守凡规规矩矩的给纪宽见礼,纪宽回礼,一身湖蓝色锦袍,腰坠麒麟墨玉佩,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凉亭外的佟星妤看呆了,佟星心目光闪烁,垂眸不再看。 立若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好一位翩翩佳公子。 旁观的慕容氏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继婆婆真心疼爱没有血缘关系的佟福玥。 纪宽笑容温和透着风骨,气质和煦却淡淡疏离,不冒进不谄媚,如苍松翠柏般,是一个有着清晰底线的男子。 小钟氏心里满意,便照之前的约定,让崔嬷嬷捧着一个包袱上前,抿唇笑了笑,神色温柔又可亲,“天气渐冷,我让五丫头给伯爷做两身冬衣,伯爷可不能嫌弃小姑娘针线粗陋。”这是展现佟福玥的女红尚可。 佟靖果然很高兴,“夫人养大的孩子都孝顺贴心。” 他提起的亲事,小钟氏能同意就好,他很清楚佟福玥有多受小钟氏疼爱,自然要挑一个好的孙女婿。 纪老爷子就更满意了,临安伯夫人一看就是个温柔的美人,她养大的姑娘性情不会差,佟福玥又长得漂亮,长眉杏眼鹅蛋脸,是清雅端方的大家闺秀。 佟福玥讨巧的将头发梳成垂发分髻,选用羊脂玉、粉碧玺的发饰,尽显少女娴静风情。 纪宽白净的面庞露出一抹温润有礼的笑,“大云观的素斋颇出名,五姑娘尝过吗?”他主动攀谈,就暗示长辈这婚事他满意。 佟福玥娇娇俏俏,笑起来眸若弯月般明亮,“他们的豆腐菜肴做得极好,像翡翠豆腐羹、红烧豆腐包、香辣豆鱼、草菇炖豆腐、醋溜豆腐丸子……还有好些我没吃过的,整一桌豆腐宴肯定没问题。” 是个小馋猫,纪宽心里更踏实了,笑起来更显气质温雅,“上回来他们刚好做了香菇素菜饺子,配胭脂萝卜、麻油拌木耳、十香菜和一碗豆腐,比起山珍海味不差什么,再来一壶六安瓜片配小南瓜卷儿,完美。” “我没尝过香菇素菜饺子,真有那么好吃?” “是我吃过最美味的素饺子。” “能将素菜做得令人回味,才是厨子的真功夫。” “那是,早膳有芝麻红豆馒头、黄米馍馍、三鲜包子和小米粥,也难怪祖父爱来大云观找临安伯下棋。” “原来如此,难怪祖父一直不回家呢!” “五丫头倒管起祖父来了。”佟靖板起脸斥道,但声音并不严厉,谁都听得出来他没生气。“卫夫人的簪花小楷练得如何?” 佟福玥恭敬道:“孙女每日练十张字。” 佟靖抚须道:“回去抄一部道德经,我要验看。” “好的,祖父。”佟福玥明白这是在给她做脸,暗指临安伯府的姑娘并非不通文墨。 许多武将人家的姑娘根本不识字,或者只读过《女则》、《女训》,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跟着母亲学女红和管家。 殊不知东汉蔡邕为女儿写的《女训》,本意是教育女子不要只注意容貌而忽视了学识和修养,怎么能目不识丁、胸无点墨呢? 纪宽不否认,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不求妻子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至少要能识文断字、言之有物。 若他说春雨贵如油,她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说“明明油比较贵好不好”,那真的会相对无言,直接上床生孩子吧! 这时凉亭外有人娇声道:“祖父,孙女也想抄一本道德经孝敬您。” 佟星妤上前半步,露出美如仙子的样貌,香腮似雪、玉容琼姿,抬眸朝凉亭上扫了一眼又微微垂首,仪态娇羞恰似亭亭玉立的兰花。 跟她一比,佟福玥就不令人惊艳了。 初冬的暖阳镀在她清华如水的蓝衣上,如花容颜,弱柳扶风,笑颜如灼灼桃花,男男女女都成为她的陪衬。 慕容氏微微拧眉,知晓佟星妤是习惯了要做开屏的孔雀,吸引男人看她爱慕她,吸引女人羡慕她嫉妒她。 佟福玥见怪不怪,笑盈盈看着她,“三姊的楷书写得极好,可以留给其他人当习字帖。” 佟星妤抬首微笑,“五妹年纪尚小,簪花小楷也练得可以见人了。” “祖母让我们姊妹读书习字,我只能说不垫底。”佟福玥觉得谦虚点总没错。 佟星妤趁机抹黑二房,“二婶重男轻女,又瞧不起庶出的,明明家里有针线房,却天天拘着四妹做女红,四妹的字真是……” “放肆!”慕容氏低斥道:“议论长辈,没规矩!” 她转脸朝小钟氏那边福了福身,“三丫头出言无状,媳妇回府再教训她。” 小钟氏心里嗤笑,明知星妤这丫头人美心蠢,一开口提常氏便该制止了,却放任她说下去,不过是想宣扬一下常氏的不慈,附带让美得令慕容氏心烦的庶女出丑,仙女外貌却口没遮拦,扣分! 佟星妤对此完全没感觉,看事透澈的佟福玥真是替她的智慧着急。 佟靖干脆对小钟氏道:“夫人,回去让府里的姑娘都抄写一部道德经,守凡也跟着写,我要看看谁的字不能见人。” 小钟氏应诺。 用过美味的素斋,佟福玥和小钟氏又同车回去,一脸的心满意足,“人生在世,吃喝两字,何以解忧?唯有美食。祖母,大云观的素斋如此美味,不输给咱们家的厨子简三娘,出家人每天吃这么好,能刻苦修行吗?” 简三娘是小钟氏院子里专门做素斋和素点心的厨娘。 小钟氏道:“大云观的前身是前朝的皇家道观,端看它的建筑风格和园林布局就知非比寻常。前朝覆灭,大云观没有受到太大波及,本朝的开国君主建武帝是前朝公侯之家的庶子,称帝后封兄长为安乐王,安乐王很喜欢大云观,一年有十个月长住大云观,也喜欢身着道袍。 “建武帝很尊敬兄长,便命人修缮大云观,并赐下大片良田作为观产,从此大云观便成为京城有名的道观,来往的达官贵人多了,饮食上便不能随便,久而久之便与普济寺的素斋一样闻名。” 小钟氏说到建武帝是庶子时声音极小,想来是皇家秘事,而每个开国皇帝都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史书工笔也只会记载是次子。 至于安乐王为何喜欢装道士,想来与佟靖的理由差不多——珍爱生命,远离皇帝。 那为何不直接出家做道士,跳出红尘之外呢? 开国之初百废待举,需要稳定朝纲、安抚百姓,此时的皇帝最需要一个好名声,安乐王若真的出家了,不等于暗示百官建武帝没有容人雅量,连亲哥哥都不放过? 如何替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借口是历代皇帝的必修功课之一,杀了你也会强调是为你好,免得你活着犯错。 佟福玥了然,抿嘴笑道:“原来如此。祖父吃得好,祖母也放心些。” “调皮。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他是为了他的儿孙避居大云观,小钟氏才不心疼。“当今圣上其实没那么小心眼,妳祖父想多了。” “祖父或许只是想清修。”佟福玥没敢多问祖母怎么会知道当今圣上的性子。 “那也好,没有父亲在家顶着,世子才会立起来。” “祖母也常说大伯是合格的继承人,大伯母是合格的宗妇,对我们这些小辈们也很好,日后我们姊妹不怕没有靠山。” 说是这样说,但佟福玥总觉得一提及大伯二伯家,祖母总是很冷淡。 包括佟靖在内,世人都认定小钟氏是绝世好继母,而不是面慈心苦的双面人,端看内宅大权的争夺过程就能窥探一二。 常氏仗着接连生长子佟玮、次子佟瑚,野心勃勃的想从小钟氏手里接下管家权,好让慕容氏没脸,她想当然的认为小钟氏不安好心,定会压下长房、抬举二房,让两房都必须讨好她,藉此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没有,常氏啪啪啪的被打脸了。 小钟氏不假辞色的在佟靖、佟治、佟洲面前指责常氏没有尊卑,不知敬上恤下,妄想自己不该有的东西,还红了眼眶道:“既然常氏一心想当家作主,不愿屈居人下,伯爷不如将二房分家出去,教常氏……” 话未完,佟洲扑通一声跪下,忙道不敢,保证他一定会狠狠教训常氏、约束常氏。 佟靖阴狠地盯着佟洲,佟洲瑟瑟发抖,再加几句发誓,佟靖才收敛嗜血气息,语重心长道:“你母亲贤慧慈爱,对待你们四兄妹一视同仁,跟自己亲生的没两样,谁若敢不孝,就不必在伯府待着了。” 他何尝不知长房子嗣艰难,倒教二房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若非有佟洲的默许,常氏一个才进门三年的媳妇岂敢闹腾? 果然,还是他家夫人最贤良,没有想过捧着二房压大房,处事公正又公道,如此临安伯府才能走得长远。 佟靖心里将小钟氏夸成一朵花,面色严肃地训斥两个儿子,像骂小兵似的。 佟治和佟洲跪得直挺挺的,头低下乖乖听训,佟治心里挺感激这个小姨兼继母,头一回提防起自己的亲弟弟。 小钟氏将两房的矛盾公开化,并告知佟靖由他处理,这是常氏绝对想不到的,不解继婆婆怎么不按牌理出牌? 常氏好生气,她学了一肚子的宅斗攻心计都还没使出来呢! 待慕容氏生下儿子没多久,小钟氏便放手让她管家,佟治和慕容氏高兴极了,终于相信小钟氏是偏向大房,决定日后就算父亲不在了也不会亏待继母,让她安心养老没问题。 小钟氏若是知晓他们的心声,只会呵呵冷笑。 回到府里,慕容氏等人送小钟氏回正院歇息,刚坐下来喝口茶暖暖胃,常氏就带着女儿媳妇过来请安,凑趣道:“父亲可有话训诫?” 慕容氏见婆婆不吭声便代为说了,“父亲让府里的姑娘和守凡一道抄写道德经,每人抄一部,父亲要验看谁的字不能见人。” 她自然不会多事的告诉常氏,婆婆疑似在相看孙女婿,毕竟没有过了明路,因此在回府的车上,她已警告史氏和佟星妤不许多嘴。 慕容氏很聪明,在不损害自家利益的前提下她很乐意附和小钟氏、配合小钟氏,如此继婆婆才不会联合二房打压他们。 小钟氏若过得不舒坦,心里憋闷,凭什么让掌家的大房好过?佟靖还老当益壮呢,委屈了谁也不会委屈小钟氏。 慕容氏识时务、拎得清,小钟氏才不想换媳妇,移交管家权也痛快。 至于为何不插手换掉二媳妇?开玩笑,没有常氏的会生养又野心勃勃,佟治和慕容氏没了危机感,还需要她这个继母的支持吗? 上辈子他们兄弟多友爱啊,全赖她在中间调合矛盾,此举反惹得他们心中不快,老大觉得她偏心老二,老二气恨她眼里只有老大,趋炎附势,怕自己晚年过不好。 一朝佟靖仙逝,他们兄弟和平友爱的分家,还心有灵犀的一同冷落继母,老大心想妳一直替老二说话,老二肯定孝顺妳,我尽义务让妳住下即可。 老二心里冷哼,如妳所愿老大继承爵位了,就看他如何孝顺妳,不关我的事。 小钟氏全心全意为他们着想,希望他们一辈子好好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结果却是两边不讨好,晚年孤独又苦闷,时常病着,大房二房没有一个人在乎她是死是活。 佟清民一直在外地任官,鞭长莫及,只有出嫁后的佟福月千里迢迢回来看她,看她连一碗参汤、燕窝都吃不上,抱着她痛哭流涕。 那时小钟氏才明白,都说用真心换真心,但那也要对方有良心。 因此这辈子她只专注在抓住佟靖的心,两边都不讨好,结果是两边都不敢得罪她。 常氏心里不痛快,假笑道:“父亲怎么突然想到让姑娘们抄道德经?” 浪费纸笔不说,有这闲工夫,佟星珠和徐姨娘都可以替她做一身冬装了。 “伯爷的话,妳敢质疑?”小钟氏挑眉道:“伯府千金成天抱着针线笸箩象话吗?将庶女养得安安静静、柔弱怯懦,一副上不了台面的德性,常氏啊,妳这是自己给自己丢脸!多学学妳大嫂,把庶子庶女养好了,不说帮衬家里,至少不拖后腿。” 常氏咬了咬牙齿,“母亲所言极是,媳妇记住了。” 要忍耐、要忍耐,待宝贝女儿被选进宫,换她扬眉吐气。 选秀的美人那么多,除了拚家世,名声也很重要,若是有一位不孝敬公婆的母亲,佟挽月只怕嫁不出去。 小钟氏又道:“妳这做嫡母的,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能吃多少用多少,何况又不用妳掏银子,自有公中养。妳瞧瞧星妤和星心,再回头看看妳家的星珠,妳亏心不亏心?回去让星珠每日练五张大字五张小楷,道德经也要用心抄写,不说月复有诗书气自华,总不能畏畏缩缩小家子气。我可警告妳别动歪脑筋,伯府千金只当平头正脸的嫡妻,不给人做妾。” 常氏陪笑道:“是,我回去就让四丫头照办。” 没人发现,佟星珠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暗怀感激的看了一眼祖母,庆幸祖母见事清楚又明理。 常氏不甘心让慕容氏看笑话,挑唆道:“我们大姑女乃女乃一而再的小产,坤仪长公主肯定要给周钧纳妾了,这不管纳了谁进门都是大姑娘的心月复大患,还不如姊妹共事一夫……” 她挑剔的眼神扫向大房两名庶女,佟星妤太美了,佟照月肯定不要,佟星心才十三岁,反而好拿捏。 慕容氏被刺痛了心,脸色难看。 “常氏,妳不开口没人怀疑妳是老糊涂!”小钟氏嘲讽一笑,声音清冷,“即便我们是娘家人,长公主府的家事也轮不到我们插手。” 前世慕容氏受了常氏的煽动,将佟星心送进长公主府替佟照月固宠,反而激怒了坤仪长公主,发狠似的给周钧纳了许多小妾,周钧开怀,儿孙满堂,却苦了佟照月,佟星心也是一生受尽冷落,没有好下场。 小钟氏温和地对慕容氏道:“妳放宽心,让照月安心养好身子,千万别替坤仪长公主拿主意,皇家人最忌讳外人想替他们作主。” “母亲……”慕容氏有苦难言,早知当初就不高攀长公主府。 小钟氏温润微笑,“本朝开国至今几乎没有庶子承袭爵位的先例,妳要先稳住,照月才不会慌,她才二十岁,不愁没儿子。” “是。”慕容氏这才冷静下来。 常氏嘀咕,“我也是好心,姊妹共事一夫总好过别人来争宠……” 小钟氏不耐烦地冷哼,“真有那么好,为何不让妳娘家庶妹与妳共事一夫?” 常氏噎住,期期艾艾道:“我……我又不是生不出儿子。” 小钟氏呵呵,“多子多福,二郎只有两个儿子,没有比世子多。” “母亲,本朝重嫡轻庶,十个庶子抵不过一个嫡子。”常氏觉得婆婆在找麻烦。 “妳的话在理,但也不是没有例子。”小钟氏慢悠悠道:“忠毅伯战功彪炳,不输给我们伯爷,因陈年旧疾退出朝堂后,嫡子嫡孙都后继无人,如今是庶出的孙子柳震立于朝堂,受皇上重用,忠毅伯府才没有沦为三流勋贵。” 常氏无法顶嘴。 “朝廷用人,着重于是否可重用,嫡庶没那么重要,皇帝只要知道柳震是忠臣之后就够了。”小钟氏喝了一口茶,温和道:“重嫡轻庶是为了家族传承不乱套,只是男人若是有二心,女人又能如何?只要庶子庶女谨守家规,便好生抚养吧,庶子有出息,请封诰命也是给嫡母,若是教养不好成了纨裤子弟,在外头胡作非为,有一天闯下大祸,家里又有谁逃得过?” 满屋子都是女人,岂能不明白,生命不息,宅斗不休,祸端全在于男人。 挥手让她们自各回院子,小钟氏和佟福玥一起用晚膳,一起在抄手游廊散步消食。 月光皎洁,照得庭院像裹上一层薄纱,风轻轻吹拂,偶尔还有虫鸣声,月光与游廊上的灯光交织相映,不论是人是景均覆上一层朦胧美。 小钟氏有一瞬间恍惚,前世种种已如烟雾般散去,即使有些事情完全不一样了,她仍旧时时心生警惕,不敢露出丝毫异样。 静王天命所归,这一世依然登上帝位,可惜静王妃仍然没福气入主中宫,早早病逝了,宣明帝追封她为孝慧皇后,其母家封承恩侯。 潜邸侧妃周氏封淑贵妃,执掌宫务,另一位侧妃郭氏封如妃,协理宫务。 然而前世并没有周氏这个人,她娘家长兴侯府的世子夫人也换了人,至今没有被克死,还连生了三个儿子;还有忠毅伯的庶孙柳震,命运也与前世大不相同…… 此外尚有一些小改变,小钟氏一个深宅妇人都能察觉到,又怎敢轻易露出狐狸尾巴? 这世上的能人异士不少啊,重生的穿越的不只她一个,她突然便安心了,也不想去深究到底是谁重生了谁穿越了,以免旁人也注意到临安伯府的些许改变。 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不好奇不干扰别人的生活圈子,如此甚好。 佟福玥是个体贴的孩子,祖母没有出声,她便安静地陪着,回想今日与纪宽初相识的点点滴滴,不免含羞带怯。 姑娘长到十一、二岁,家里便要开始琢磨亲事,及笄后便出嫁,武将家的闺女不急着太早嫁人,但也不宜太迟,只因世情如此。 佟福玥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祖母让人搜集好木料给她打家具备嫁妆,祖母告诉她大伯母二伯母也这么做,好木料不易得,世家大族都是从小女娃一出生便开始慢慢攒嫁妆,一件古董一幅好画一套套精致的餐具茶具……珍珠玉石翡翠碧玺的首饰,这些都不是一年半载能买齐全的。 从小看着长辈悉心替她的未来做准备,佟福玥自然也会在意自己的终身大事。 “福儿觉得纪宽如何?”小钟氏微微一笑,“不用害羞,只有妳愿意,这亲事才会被提出来,不然便当作没这回事。 轻柔的话语落在佟福玥的心上,祖母的疼爱是她最大的福气,爹娘不在身边依然活得很有底气。 “祖父火眼金睛,祖母一心为我好,纪大公子想必是好的。”佟福玥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笑意,“只是祖母,平宁郡主会不会难相处?” 孝道大于天,纪宽也不能把嫡母怎么样,这时代还讲究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庶长子的媳妇嫁进去,嫡母婆婆想立规矩找麻烦,只要甩一句“教导新妇”出来,谁又能说什么? 佟照月在坤仪长公主面前立规矩立了一年,婆婆吃饭她站着布菜,婆婆午睡她冬天捶腿夏天打扇,直到有了身孕才被恩准坐下来一道用膳。她丈夫周钧在一旁看着不但不心疼,反而夸她娘家教养好,是个孝顺的。 “福儿的担心是正常的,若不是纪老爷子健在,我也不会答应相看。”意思是纪老爷子压得住平郡主的气焰。 小钟氏记得,纪老爷子是个长寿的,反观平宁郡主……呵呵。 不确定今生是否有变,小钟氏只能道:“若非纪老爷子强悍,护得住大孙子,纪宽能不能活着还很难说,即使活下来也会被养废了。京城这么多大户人家,我没见过谁家的庶长子能考中秀才,庶长女能传出才女之名的。” “庶子生在嫡子前头,做妻子的都会意难平,除非成亲多年无子,谁家有庶长子不被人在背后骂一句没规矩?”后宅大小事佟福玥听多了,难免偏向正妻的立场说话。“不过,纪大公子的情况不一样,平宁郡主只怕更容不下。” 小钟氏听出她对纪宽是有好感的,但又怕王府出身的婆婆刁难人,日子难过。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其他人选可挑,只不过总有这样那样的缺点,结合前世的记忆,唯有纪宽是个可依靠的良人。 “妳大姊嫁得多好,但男人若不心疼她,有苦也只能自己咽下。在周家父子眼里,坤仪长公主比妳大姊重要多了,周钧肯定要当个孝子。”小钟氏如常含笑,“我想,纪宽不会为了孝道而委屈自己的妻子。” 佟福玥浅浅一笑,如梅花初绽。“我相信祖母的眼光。” “好,我们不着急,妳心里有数便好,婚事要慢慢来。”小钟氏悠然道:“反正是纪老爷子求着佟家许一个闺女,他也该拿出一点诚意来。” 祖母偏疼,佟福玥心里一阵温暖。 细雪飘飘,初冬的薄寒侵人肌肤,平宁郡主裹着狐毛披风,跟着纪鸣来到竹雅苑。 纪老爷子住的屋子烧着地龙,一株冬梅盆景幽幽绽放,清香宜人。 纪宽陪祖父坐在窗下的核桃木雕花围炕上品茗下棋,上头一张嵌镙钿云腿案桌,炕上铺着莲青色厚实坐褥,见长辈进来,他起身见礼,“父亲,郡主。”立到一旁,将主位让给父亲。 纪鸣不见外的坐上去,随口问道:“陪你祖父下棋呢,来年春闱可有把握?” 纪宽淡淡道:“恩师让儿子下场试试水温。” “春闱哪有那么容易?能中举人都是祖坟冒青烟了。”平宁郡主让丫鬟月兑去披风,身上是一袭玉石蓝色绣兰桂齐芳的厚缎绵袄,发上斜簪着点翠蓝宝凤钗配着莲子米大的珍珠步摇,身形略见丰腴,却端华贵气,雍容典雅。“先成家后立业,读书也不在一朝一夕。” “郡主说的是。”纪宽的态度跟平常没有两样。 纪鸣当然不只纪宽一个庶子,他镇守边城五年,去年才调回兵部任右侍郎,在娶平宁郡主之前,薛氏在家尽孝,他身旁不缺娇妾美婢,战场上刀剑无眼,每个武将都巴望多生几个儿子。 纪宽之下,纪鸣尚有两位庶子三位庶女,都跟着姨娘住在武定侯府,除了平宁郡主亲生的三名子女,没人敢喊她“母亲”,只因她听了便心里不舒服,既然是有品级的郡主,就喊郡主好了。 光凭这一点,纪老爷子就看不上这个媳妇,不过他老人家眼里也只有纪宽这一个长孙,其余小妾生的他懒得费心。 他们都有自己的姨娘照顾,全都没病没灾活到现在,是以他更恨平宁郡主针对他的宝贝长孙。 纪老爷子一边慢慢收拾棋子一边道:“天寿,你且退下,我有话与你爹说。” “是。”纪宽告退了。 一名男仆上前挪走棋盘,另一名男仆重新上茶。 纪鸣喝口热茶,随口道:“爹屋里该添些丫鬟了。” “女人多是非多,一肚子小算计小心眼,烦,太烦。”纪老爷子冷冷扫过平宁郡主一眼,对儿子道:“竹雅苑这边你们少指手划脚。” 平宁郡主心里生气,却只能当作没听见。 “知道、知道。”纪鸣夹在老父亲与老婆中间,少不得陪笑道:“爹特地召我们过来,是为了天寿的婚事吧,要我说他都十八了,早该成亲了,科考可以慢慢来。” “我打算让他二十岁成亲,今年底先订亲。” “是。”纪鸣模模鼻子,反正反对也没用。 平宁郡主忍不住了,“父亲,霞光九月及笄了。” 儿郎可以晚几年成亲,不愁娶不上青春活泼的淑女,但姑娘却拖不得。 她一直对平民出身的公婆存了散漫之心,很气他们将纪宽护得严严实实,好似她容不下一个孩子。 纪老夫人去世时,纪鸣领军出征,元徽帝夺情,她带着孩子窝在将军府守孝,心里对老太婆根本没有感情,直到纪鸣受封武定侯,纪老爷子带着纪宽搬到竹雅苑长住,她也没当回事。 过了孝期,纪鸣为十岁的纪东霖请封世子,十三岁的纪宽居然一鼓作气考上了秀才,两个大儿子一文一武,纪鸣乐得哈哈大笑,开始正视他忽略了许多年的长子。 一个家族的兴起不是一个人努力就有结果,有出息的儿子自然愈多愈好。 纪老爷子第一次对平宁郡主露出獠牙,是纪宽要继续考举人时,他不希望长孙活在仇恨中,一直没有告诉纪宽当年薛氏死亡的真相,因此纪宽对平宁郡主一直是敬重的。 可是平宁郡主不希望庶长子太出息,她的心月复邬嬷嬷便故意让人在纪宽面前吐露真相,还污蔑薛氏是自己爬床,不要脸的逼纪鸣娶她……怎么难听怎么说。 少年纪宽脑袋轰然一响,瞬间爆炸了,直直冲入侯府正院要找父亲给一个真相,闹得天翻地覆,气得纪鸣一个手刀将他劈晕过去。 纪老爷子赶到时,纪宽已经晕死在地上,他心痛如绞,露出要啖肉饮血的凶狠眼神,直瞪着平宁郡主道:“既然妳给脸不要脸,我会告诉宽儿,是妳逼死了薛氏,害他从嫡长子成了庶长子!” 平宁郡主后退了一步,“我没有……” “父亲!”纪鸣也是要脸的。 “你闭嘴!你凭什么打我的大孙子?你才是最该打死的混账!”纪老爷子气得再也不想维持表面上的家和万事兴,痛心疾首的对在场的纪东霖和纪霞光道:“你们大哥的生母薛氏是纪家明媒正娶的长媳,因生产落下病根,都病得快死了,就因为你们高贵的母亲不愿意做继室、填房,明知使君有妇还一心想当元配,你们那个好爹便贬妻为妾,活生生教薛氏伤心得吐血而亡!” 龙凤胎兄妹一脸震惊,不敢置信。 经此一事,纪宽大病一场,误了考期,期间邬嬷嬷还偷偷在纪宽的药里下毒,被纪老爷子当场抓住,找了几位知名的大夫来查验,居然是让男性绝子的药物。 纪老爷子怒火冲天,心知此事若不闹大,纪宽随时有性命之忧,当场绑了邬嬷嬷上清平王府讨公道,扬言要休了平宁郡主这个恶妇! 平宁郡主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最终邬嬷嬷一肩挑起罪责,承认是她自作主张对纪宽下手,和平宁郡主无关。 然后,当天夜里邬嬷嬷就畏罪自杀了。 邬嬷嬷不死还好,她一死,纪老爷子便更加认定她是被推出来做替罪羊的,从此看平宁郡主便左看不顺眼右看不顺心。 品性不好,心思歹毒,出身再高贵有什么用,一个坏媳妇毁三代! 不是说纪老爷子有多疼爱薛氏这个媳妇,如果纪鸣等薛氏病殁后再迎娶平宁郡主做续弦,他会高兴得跳起来,觉得祖坟冒青烟了,薛氏再好也没有儿子重要,平宁郡主的家世对儿子的前程有帮助,做爹娘的怎会不喜欢,把她高高供起都愿意。 然而他们却逼死了薛氏,这太挑战一对纯朴老夫妇的道德观和价值观,他们不敢相信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为了功名利禄可以不择手段,爱儿子的心死了一大半,从此纪宽是他们的命根子。 爱一个人就会处处为他着想,纪老爷子不希望大孙子在痛苦中成长,便隐瞒了薛氏被逼死的真相,只说她病亡。 老人家还有一个朴实的心愿,就是家和万事兴,纪鸣在朝堂上步步高升,而纪宽从小喜欢读书,日后若要步入官场,就不能不孝顺父亲和嫡母,不管在家里多委屈,世人只会看到你在外的表现。 纪老爷子设想了很多,以为平宁郡主也要脸面,不希望纪宽知道真相,谁知全是他一厢情愿,平宁郡主见不得纪宽好,不惜一切想毁了他。 纪老爷子从此不再客气,回报平宁郡主的手段也是简单粗暴,打心底厌恶这个媳妇,而且根本不怕别人知道。 平宁郡主不动,他不动,平宁郡主一伸手,他直接给她一铁锤,痛哪里打哪里。 纪老爷子喝了一口热茶,慢悠悠道:“又想糊弄我老头子?京城贵女十三、四岁定下亲事的比比皆是,为何霞光例外,不就是等着明年选秀?” 平宁郡主别过脸,老头子的消息可真灵通,但谁能保证一定能选上? 纪鸣干笑道:“爹,这事也说不准。” “皇上若想拉拢有功将领,纳一美人入宫何乐而不为?霞光背后还有清平王府,清平王老了,儿孙辈没一个出挑,有他支持霞光,最少也是一宫主位。”纪老爷子哂笑道:“当然,以我老头子的浅见,最好别送女儿进宫。” 纪鸣也不想,但清平王和平宁郡主都认为此乃大机遇,新帝少壮,头一回选秀进宫的美人最有机会诞育子嗣,谁知二、三十年后不是另一个皇帝,若非清平王和皇帝同一个祖宗,他早将自己的女儿一个又一个送给先帝充实后宫。 “霞光是你们的长女,我老头子不会干涉你们为儿女挑亲事,只有天寿的亲事我说了算。”纪老爷子坚决道:“你们若挑剔天寿的亲事,那么接下来每一个孙子孙女的亲事我都会过问。” 他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上衙门告儿子不孝的本事还是有的。 “爹,您言重了。”纪鸣擦一擦快冒出来的冷汗,来之前他便与平宁郡主达成协议,忙道:“天寿一落地便养在您膝下,他的亲事由您作主,由您作主!” 纪老爷子的冷眼扫过平宁郡主,“郡主也是这么想的?” “侯爷的意思也是儿媳的意思。”平宁郡主忍着气道。 既然纪宽是老人家的逆鳞,她便松松手,省得其他庶子庶女的亲事他故意捣乱,坏了她的盘算。 纪老爷子一脸欣慰,“那好,天寿和临安伯府三房的五姑娘的亲事,我会请官媒去提亲。至于下聘的聘礼,阿鸣你可不能小气,第一个孩子成亲,要讨个好兆头!” 原来在这里等着! 平宁郡主又要破财了,好气哦。 第三章 亲事不生变 武定侯府请官媒上门说亲,临安伯府上下便知晓武定侯为庶长子纪宽求娶三房的五姑娘佟福玥,一时间羡慕者有之,同情者有之。 庶女佟星珠、佟星心是羡慕的,高门庶长子,又是举人,嫁过去日子不会差。 嫡女佟挽月好心的同情一下,京城知晓内情的人都明白平宁郡主有多么厌恶纪宽的存在,那是在提醒她一个王府郡主却去抢夺别人的丈夫。 平宁郡主自以为真爱无罪,皇室宗亲有特权,却奈何不了别人内心吐槽。 可接下来平宁郡主的做法着实令人傻眼,在纪宽说好了亲事,只下小订,写好婚书,最花钱的聘礼尚未张罗妥当时,她居然以纪宽与纪鸣八字不合为借口,将尚未成家的庶长子给分出去,铁了心不想出聘礼。 京城人议论纷纷,有人看武定侯府的笑话,纪鸣攀高枝娶了平宁郡主,连个庶长子都容不下,妻管严啊! 有人则看纪宽笑话,武定侯府不庇护他,一个举人在京城算什么? 于是,京中多了一景,武定侯府旁边那个三进带小花园的宅子突然挂上了“纪府”的牌匾,算是分给纪宽的住处。 这个年节,临安伯府过得热闹又有点糟心。 赶在大雪冰封之前,二老爷佟洲一行人带着文净岚进京,家里的爷们平安回府,一下子热闹起来,夫妻、母子团聚,其乐融融。 糟心的是得知纪宽被分家出去,结亲是结两家之好,你沾点我家的好处,我蹭点你家的好处,互相帮衬着,如今武定侯把庶长子分家出去,以后能让他们沾光吗? 佟家的闺女又不愁嫁,没点好处谁肯联姻,反正只下小订,退亲还来得及。 于是趁着佟靖回府过年,身为伯父的佟治和佟洲一道劝父亲退婚算了,免得三弟误会他们亏待侄女。 佟治道:“三弟举家外放,留五丫头在母亲身边尽孝,可见很看重这个女儿。四品知府的嫡长女,自幼又由祖母教养,勳贵之家的嫡子都嫁得,一般官员都巴不得为自家嫡子求娶,实在不必委屈去嫁什么庶长子。” 佟洲有野心,为人精明,佟清民官运亨通有出息,自然乐得兄弟情深,附和道:“三弟从小就会读书,主意正,福玥是他的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他一向疼爱,每年派人送东西回来都有一箱是单独给福玥的,说是给女儿攒嫁妆,若是他得知我们将福玥许给一个不受宠又被分家出来的庶长子,难保不会埋怨家里。” 这是一个讲孝道的宗族社会,尚未成亲就被父母分家出去,在外人看来是纪宽犯下天大的过错,才教父母寒了心。 父母在不分家才是正理,若是兄弟太多,成家后将庶子一个个分出去,嫡子留在府中也是常态,但背后难免会被人嘀咕嫡母不慈,容不下庶子云云。 搞出一堆庶子庶女的是男人,但捎黑锅的永远都是女人。 虽说当年的事上层圈子很多人知晓内情,加上平宁郡主行事张扬,懒得伪装仁爱善良,所以在外的名声比纪鸣更差一点,但即便如此,不知内情的人更多啊,三人成虎,肯定对纪宽的名声不好。 佟靖却不大在乎的一笑道:“闲言碎语日日有,不听自然无。父母不慈是纪宽能左右的吗?至于名声,纪宽和祖父住在一起,算是代父尽孝,我那表弟可不会看着宝贝孙子吃亏,这婚事好在实处,那些虚的不用太在意。” 佟治还想再劝,佟靖摆手道:“两家结亲,怎能出尔反尔?难道被分家出去就不是武定侯的儿子?有纪老爷子在,纪鸣不敢不孝。至于平宁郡主再闹腾也不过是茶壶里的风暴,没有纪老爷子默许,她想分家也分不成。” 佟洲不解,“纪表叔为何要答应?” 佟靖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沾侯府的光,保命更重要。” 佟治和佟洲互望一眼,内心震撼。平宁郡主竟然想要纪宽的命? 也是,如果纪宽早早就死了,还会有人记得薛氏吗?纪鸣又是娶了平宁郡主之后才封侯,夫凭妻贵,谁还会闲话她当年抢人夫婿,巴结还来不及。 偏偏纪宽长大了,有出息了,活在众人的视线里,有心人就不会忘记武定侯贬妻为妾,平宁郡主抢人夫婿的往事,纪宽的存在成了她抹不去的一个污点,她如何不憎恶? 佟靖又道:“老三那里我已去信知会,不必担心。” 兄弟俩算是明白了,老爹不会驳了纪老爷子的颜面,联姻势在必行。 当然这不是佟靖多看重表兄弟感情,纪老爷子对他又没有什么救命之恩,要拿孙女去还人情,他看重的是纪宽本人,拉拔一下日后或许是个助力。 若是纪宽止步于举人,没什么大造化那也无妨,不过是个孙女,迟早是别人家的,看她自己的福气就是。 这些心里话佟靖自然不会说给小钟氏听,小钟氏偏爱五孙女,他无所谓,如同他看重长子嫡孙,谁还没个偏爱,为了讨小钟氏欢心,他还会赏些好东西,对佟福玥的亲事多上心一些。 打发儿子们回去,佟靖让人抬着两箱冬季衣料皮草随他回内院,正等着他一道用膳的小钟氏和佟福玥、文净岚面带笑容的起身相迎。 “伯爷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小钟氏一向捧场。 “一些衣料皮草,夫人可不要拿去压箱底,都用了,明年给你带回来更好的。” “那我分一分……” “不用,都留着。”佟靖拿她的善良大度没法子,直接道:“你疼孩子也要有个度,那两个都当祖母了,理该她们拿好东西孝顺你,怎么好意思朝你伸手?” “习惯了,没有想那么多。” “以后多想想自己,想想我老头子,还有福儿和净岚,少替那几个操心。” “行,都听你的。”小钟氏温柔一笑,一如往日的温婉恬静。 佟靖心里软如绵,可怜她没亲生的孩子,是怕老了儿子媳妇不孝顺,才处处把自己的东西分出去,都是那些兔崽子做得不够好! “夫人无须顾忌太多,我身子骨还行,肯定能陪你到老。” 元配的模样在他脑中早已模糊了,陪伴了他三十年的是小钟氏,在他戍边打仗时为他教养子女,把家里家外打理得妥妥当当的还是小钟氏。 夫妻俩相差十五岁,冷血硬汉的一腔柔情全给了她。 “我相信伯爷。” 佟靖轻咳一声,“净岚以后要住在家里,不算外人,婉儿可以叫我的名字。” “靖哥。”小钟氏不好意思的看了文净岚一眼,“用膳吧,净岚要回自己屋里还是在旁边摆一桌?” 文净岚正处在被古代老夫妻喂了狗粮的震惊中,闻言忙道:“我回去吃吧!”说完转身便出去了,连行礼都没有。 佟靖皱眉道:“她这规矩可不行,文家不是书香门第吗?” 佟沁出嫁后他只见过几面,文思道带着老父亲和家人外放后他便没见过人,对外孙女谈不上有感情,要求自然高了,转身走人是什么教养? 小钟氏让人摆饭,一面安抚道:“沁儿自生产后便落了病根,又只有净岚一个命根子,多加宠爱也是人之常情,慢慢来吧。等过了一年重孝,悄悄请个教养嬷嬷回来陪伴两年,什么规矩都好了,你别担心。” 佟靖才不担心文家的种,但小钟氏都把人接回来了,也不好再送回去,只能随她高兴。 “你将沁儿教养成人见人夸的大家闺秀,她却对自己的女儿如此不负责任,养女不教如养猪!”他说着,对女儿早逝的心疼减了三分。 小钟氏自然明白佟沁是摺了黑锅,原本的文净岚在佟沁重病时因为照顾母亲太疲累,心里又惶恐母亲死了自己没依靠,加上父亲的姨娘趁机作妖,小姑娘不堪重荷染了风寒,一病去了。 之后二十一世纪的文净岚穿越过来,她有一指尖灵泉,给自己喝了可祛病强健体魄,本来早产体弱的姑娘才成了如今佟靖看到的健步如飞的样子。 而去金陵奔丧的佟洲等人,看文净岚一日比一日健康,都相信文净岚的鬼话:母亲在天上保佑她呢! 临安伯府上下没人知晓原先的文净岚是什么性情,自然由她说了算。 佟福玥安静地陪祖父母用膳,她是个文静不多话的孩子,佟靖就喜欢这样的姑娘,该安静时便温雅如兰,该出头时也不怯懦,这才是大家闺秀。 佟靖给妻子孙女各挟了一筷子火腿炖肘子,随口道:“教净岚和福儿多亲近,我看福儿的规矩就很好。”他没发现自己对孙辈的称呼都随了小钟氏。佟福玥笑咪咪地吃了火腿,给祖父母各盛了一碗干贝瓜脯汤。 小钟氏笑了,“都听靖哥的,但也不用太着急,净岚才十二岁,要守孝三年,尤其头一年重孝,要茹素、要衣着素净,为我们可怜的女儿多抄几部经书,等心静下来了,再跟家里的姊妹多相处,潜移默化下自然就规行矩步,像个大家闺秀。” 前世她处处体贴丧母的小可怜,今生可不了,多抄写经书好啊,磨一磨性子。 “行,内宅琐事都听你安排。” “可怜沁儿只生了一个女儿,听二郎回来说捧灵摔盆的是刘姨娘生的庶长子文立哲,还打算将文立哲记在我们沁儿名下充作嫡子,幸好二郎严词回绝,这才作罢。”小钟氏叹息道:“旁人倒也罢了,这刘姨娘仗着连生了二子一女,没少给我们沁儿气受,沁儿来信都说了,倘若是个好的她早抱一个充作嫡子,不至于膝下荒凉。” “这刘姨娘……是文老爷子身边伺候多年的那个老姨娘的娘家侄女?”佟靖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头,最烦那种没原则的男人,宠小妾宠出祸害来。 “正是刘姨女乃女乃的娘家人。”小钟氏摇摇头,“这刘家也是下贱,自己做妾不够,还拉了娘家侄女进文家一起伺候父子两代,真令人不齿。咱们沁儿知书达礼,一定是被她们气病了才生不出儿子,姑爷若是来信想将文立哲记成嫡子,你可不能答应。” “文思道不至于那么糊涂。”佟靖冷哼一声,“除非他立志不续弦,也不扶妾为正,我便允了他以庶充嫡。” 小钟氏喝了口热汤,心酸地揉揉胸口,叹息不语。 佟福玥好奇道:“为什么啊?祖父。” 佟靖看了小钟氏一眼,方道:“没有嫡子,你姑父想续娶一房正妻容易多了,可挑选嫁妆丰厚的官家女,对日后的前程有益。” 佟福玥不解道:“姑父当年高中状元,学识渊博,是个风度翩翩的儿郎,才会被祖父选作东床,为何成亲没几年全变了样?” “知人知面不知心,也可以说得意忘形。”佟靖能从生死战场中存活下来,很多事都看开了,没那么多臭规矩,跟孙女讲话也随意。 “拿一壶甜杏果酒来。”他高声吩咐丫鬟一声,又软和地对妻子道:“天寒夜冻,你和福儿喝几杯果酒暖身。”他一个大老爷自然喝烈酒。 小钟氏没反对,不过只让佟福玥喝两小杯。 “我让崔嬷嬷泡了几坛子蜜枣枸杞酒,家里的姑娘一人一小坛子,补气暖身,都送到各院子去。当然,我给福儿多留了两坛,自己养的孩子自己心疼。”小钟氏一副我就是偏心怎么啦的样子,“睡前飮一盏,可以养一养虚寒体质,以后嫁人才不吃亏。” 身体因寒症而难以受孕的妇人,娘家再厉害也很难替她撑腰,佟沁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佟靖更感动了,微微颔首,“你多疼福儿是应该的,其他人都有爹娘在身边。” 他心里感慨小钟氏就是太善良了,嫡女自有亲娘调养身子,她是心疼庶女没好东西养身,一视同仁都赏了下去,慕容氏和常氏也没脸克扣。 佟福玥乖巧道:“祖母,表妹那儿不送吗?” 小钟氏给她挟一块如意鱼卷,“多吃点,还有梅酱鸡也要趁热吃。至于净岚那儿,她重孝在身,不能饮酒,待过了孝期再说。”人家有指尖灵泉傍身,一辈子身强体健,哪需要特地养身。 “你亲事已定下,这两年正需要调理身子,祖母有好吃的一定先喂你。”小钟氏瞟一眼佟靖,“靖哥说是不是?” 佟靖大乐,“夫人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很高兴妻子不像那两个蠢儿子怂恿他退亲,人无诚信不立。 佟福玥心里涌出一股暖意,她也悄悄担心过文净岚来了,祖母的疼爱会分一大半给文净岚,毕竟文净岚年纪比她小,又是姑姑的女儿,京城里有几家的表小姐过得比府里正经小姐好,倚仗的便是老太太偏心自己女儿生的孩子。 小钟氏心里清楚,自己身边娇养大的,哪里是被外来灵魂占据肉身的文净岚可比? 在西厢房小厅独自进食的文净岚面对一桌素食,一点肉腥味也没有,肉食主义者的她好怀念比脸大的炸鸡排和战斧牛排。 她在心里第一百次叹气,古人对守孝太认真了,居然要吃素一年,还有礼仪更严谨的人家要儿女吃素三年,真的不是为了省肉钱才这么较真吗? 以前看《红楼梦》,林黛玉时常在贾母处用餐,一桌子珍馔美食,那时林黛玉丧母不久,有吃素吗?还是寄人篱下,外祖母和舅母忽略了,她也不好提? 文净岚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膳,她带来的两个丫鬟云朵和雪枝却叽叽喳喳的感叹吃得好。 “不愧是伯府,有专门做素斋素点心的厨子,看这道素黄雀,做得多精致,豆腐衣包着切碎的豆干、笋丁、香菇……形状捏得像黄雀一样下锅油炸,可真讲究。” “这素鱼也做得漂亮,中午吃的茶香素鸡,那味道也不输给荤食。” “还有早上吃的红枣馒头、素菜饺子也比我们家里做的好吃。” 云朵和雪枝是下人不用吃素,但主子吃不完的赏给她们吃,他们尝过之后都惊叹比文家的饭菜好吃多了。 文净岚刚穿越过来便逢母丧,现代小白领哪见识过宅斗,一直很怕被文家人看出破绽,只能一直哭她死去的娘亲。 后来佟洲带人赶到金陵,办完丧事后提议接她回临安伯府教养,文家失去主母,文思道也没有母亲,难道要让小妾教养嫡女?说出去文家也没脸做人,因此文思道没有考虑太久便答应了。 不过,佟沁的嫁妆不让带走,只有商铺田契和金银首饰给文净岚收起来。 能够离开熟悉原主的家人,文净岚大大松了一口气,放女乃娘回家养老,几名贴身丫鬟各赏了六十两银子遣回母家备嫁,把过去不能近身服侍的三等丫鬟云朵和雪枝提拔起来,跟着她一路进京。 可怜现代人文净岚不了解后宅门道,有女乃娘、嬷嬷、媳妇子去应付其他刁滑的奴才婆子,过日子才能更舒心。 西厢房有明暗五间屋子供主子起居生活,除了原本负责打扫的粗使丫鬟婆子,小钟氏又给了文净岚一个大丫鬟春霞和媳妇子崔石家的。 崔石家的是崔嬷嬷的儿子崔石的老婆,生了两个孩子后想回府工作,也好多赚点银子,小钟氏看她能干有脑子,便让她管西厢房的杂务,人称崔石家的或崔石媳妇。 文净岚只带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进府,没有年长些的妇人陪着,佟家的主子们心里少不得嘀咕两句,连她们这些在内院服侍的下人们也瞧轻她两分,不是书香门第吗,莫非落魄了,就让两个小丫鬟陪着上京? 春霞见表姑娘只亲近云朵、雪枝,也不着急,从厨房领了一食盒的素点心回来,笑道;“简三娘知道表姑娘喜欢糕点,做了梅花糕和八宝绿豆糕,给您甜甜嘴。” 半夜饿了也能吃两块垫垫肚子,不过她没说出来,大家都会放点零嘴在屋里,不用多言。 文净岚点点头,“你有心了。” 她也是慢慢才习惯一睁开眼睛就有人伺候的生活,不过没有电灯,一入夜就很不习惯,想看书都怕把眼睛看坏了。 没电没网路、没手机没电视,她就像来古代戒网瘾的,就算有金手指,她还是好想穿越回去啊! 家人聚在一起喝腊八粥,算是小团圆,文净岚眼睛滴溜溜转:心想自己要不要露一手,任何食物加一滴灵泉煮出来都加倍美味,让家里的几位长辈爱惨她,助她走上人生赢家的颠峰。 既然回不去,那就要走穿越女主该走的路啊! 文净岚一直在考虑让自己大出风头的正确时机,要不先低调点,过了一年重孝再说? 只是,每日抄经书抄得她想抓狂,即使有原主的记忆,拿毛笔写字容易吗?还要学做女红,但她只会缝扣子,好几次差点露馅。 不等她想好要不要趁机露一手,常氏就喜气洋洋地道:“爹、娘,我娘家大姊夫卢家的商队回来了,带了许多外面的新奇玩意儿,我大姊向来疼我,送了一车过来,我一个人哪用得了这许多,不如自家人都分一分,看姑娘少爷们喜欢什么自己挑。” 每年这时候,大家都要看一次常氏的风光表演。 小钟氏如常笑道:“二郎媳妇疼爱晚辈,有心了。” 常氏特别想讨好佟靖,忙道:“儿媳最想孝敬您们二老,这上好的衣料和一盒南珠还请爹娘笑纳。” 佟靖点点头,小钟氏便让身边的丫鬟收下。 慕容氏心有不满,借花献佛谁不会,当谁不晓得卢家孝敬的五千两白银都被她留作私房钱,卢家拿临安伯府当保护伞,却便宜了常氏。 原本佟照月派人送回来两大匣子宫花和新打的小发簪,让慕容氏分送给妹妹们,慕容氏还想替女儿挣一下脸面,表示佟照月还是很受坤仪长公主疼爱的,如今对比常氏的大手笔,只能私底下一个个送过去。 常氏若知晓大嫂的内心戏,也只会呵呵,谁还缺两朵宫花和一支小发簪,连她家的庶女都不会放在心上。 她兴高采烈的让家里的晚辈挑东西,难得在佟靖面前出风头,特别多话。 “这巴掌大的玻璃镜姑娘们一人一个,还有常州的梳篦一人一套。” “守凡年纪还小,那套大小不倒翁给你了,我大孙子喜欢我都舍不得给!” “这红珊瑚的首饰鲜亮,大嫂多挑几样,给大姑女乃女乃也送点,说二婶疼她。” “福玥是母亲的心尖尖,这匹蝶花锦纹的玫红色料子正适合过年穿。” “净岚要守孝,不过二舅母一样疼你,那匹碧青色的就给你了。” “琉璃粉彩的耳坠子和串珠手环,不值什么钱,姑娘们戴个新鲜。” 巴拉巴拉巴拉,说是让小辈们选,她自己却分配好了,表现过头了就有点令人厌烦,不过拿人手短,众人也不好说什么。 腊八粥吃完,佟靖起身带着儿子和孙子去前院书房。 小钟氏心里明白,卢家这次送来的除了金银珠宝、绸缎、皮草,最值钱的是一套红玛瑙十二生肖摆件,常氏藏得好好的,后来出现在佟挽月的嫁妆单子里。 常氏有私心很正常,但仗着伯府的威势让庶长姊年年孝敬她,把卢家当成自己的钱袋子就令人摇头了。 不过,卢家和常氏各取所需,小钟氏不会多说什么,反正佟靖和佟治不会出面替卢家说一句话,只是各路商家多精明啊,不会故意踩到卢家头上,而卢家求的也就是这点默契而已。 纪宽也以纪老爷子之名送来腊八粥和年节礼,佟靖和佟治、佟洲出面接待,让纪宽放心之余也十分感激,伯府没有落井下石想退亲,祖父为他求的姻缘果真好。 佟靖人老成精,既然要维持婚约,就拿出好态度来,以后孙女嫁过去也好做人。 此外,莫欺少年穷,十年、二十年后,谁家比谁家官位高,只有天知道。 纪宽提出要拜见小钟氏给她请安,佟靖允了。 此时,小钟氏屋里只留下佟福玥和文净岚,纪宽身姿修长,丰姿如仪,如清竹俊逸挺拔,文净岚见了只觉得眼前一亮,心如小鹿乱撞。 这古代竟有如斯美男子,让见惯了众多影视明星的文净岚都想追星了。 纪宽清朗的声音平静扬起,“纪宽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健康喜乐!” “好好。”小钟氏一笑如春暖花开,“以后就是自家人,天寿无须太客气。我孙女你见过了,小的那位是我外孙女,她爹是金陵知府文思道。” “二位姑娘安好。”纪宽相貌清隽,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尤其出众,他看一眼年纪尚小的文净岚,见她露出一脸花痴笑,心里直皱眉,但面上不显,只是对自己的未婚妻更加满意了,不愧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 春霞暗中得了小钟氏叮嘱,一直留心表姑娘的一举一动,见她没规矩的盯着未来的五姑爷直看,眼睛都不眨一下,悄悄扯了文净岚的衣袖一下,心里也在叹息,可怜姑太太一直病殃殃的,没有精力教导表姑娘,没规矩!不知礼! 佟沁躺在棺材里也中枪,谁教她女儿被人穿了。 佟福玥落落大方的和纪宽见礼,“老太爷可安好?侯爷和郡主可好?” 纪宽回之一笑,“家里的人都好,祖父老当益壮,父亲和郡主举案齐眉、心意相通,说我有了举人功名,又说了亲事,该别府另居,免得冲撞父亲的八字。” 他知道来这一趟,势必要说清楚分家之事。 佟福玥柔声道:“长辈有何训勉,我们做晚辈的听从便是,想必侯爷和郡主是想磨砺大公子,给下面的弟弟妹妹做个榜样。” 小钟氏也道:“我们得知你被分家出来,伯爷也是这么说的,你父亲儿子多,他本人又是从屍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路因功封侯,想来特别看重能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你是长子,从你开始磨练如何当个一家之主也是人之常情。” 明明是武定侯对长子无情无义,到了她们口中却成了对纪宽的看重。 纪宽心里好受多了,再怎么成熟懂事他也只是十八岁的儿郎,生母被父亲背饭,自己被父亲嫌弃,心冷了又冷,没有变得愤世嫉俗是对那个男人不在意了,不再渴求父亲慈爱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小钟氏温和地笑问他的学业、师承,知道他来年春闻要下场应试,自然多加勉励,让崔嬷嬷找出她珍藏的两块砚台和一盒六块的徽墨,用一个礼盒装好,再加上几样糕点、两罐好茶、两镖美酒作为回礼。 纪宽喜出望外的带着礼物回家,纪老爷子一直在等他,心里不免也有些忐忑,待纪宽回来细说他在临安伯府没有受冷待,反而十分礼遇,纪老爷子这才心花开。 “好、好!佟伯爷果然是个大丈夫,一言九鼎!”纪老爷子紧皱的眉头松开了,笑道:“天寿啊,自家的孩子自己心疼,在祖父眼中你是千好万好,但人家女方也是疼孩子的,况且勳贵世族看重儿孙联姻所带来的价值,你人品好、学识佳,又生得一表人才,奈何身分上是个硬伤,又莫名其妙被分家出来,成了武定侯府的旁支,临安伯府若想毁婚,我老头子真没脸和我那远房表兄吵一架。” 与佟靖同辈的兄弟不少,表兄弟就更多了,纪老爷子能得他看顾一二,那是纪老爷子识趣,从不提过分的要求,再加上后来纪鸣十分争气,佟靖自然高看一眼,但这不代表佟靖需要巴结武定侯,把孙女嫁给他的庶长子。 侯爵虽高于伯爵,但武定侯是新贵,世袭三代而斩,临安伯却是世袭罔替。 纪宽面带平和的微笑,“我明白的,祖父,佟家若有意退亲,我不怨,若能顺利结两家之好,我满心欢喜,会尽己所能的善待五姑娘。” “你能这样子想,足见你心态平和,我非常欣慰。”纪老爷子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儿子因功封侯,而是他没有将疼爱入骨的大孙子养歪。 人笨点、穷点都不要紧,就怕心性扭曲会误入歧途。 “若非平宁郡主见不得你好,想让你生病误了明年春阐,我不会这么早让你分家出来。”纪老爷子冷哼一声,“那恶妇心胸狭窄,打压其他庶子女,更见不得你出人头地,就怕别人见到你便想起她夺人夫婿的丑事,堂堂王府郡主,想做恶人好歹敢做敢当,仗着王府威势,我们也无可奈何,偏偏喜欢得了便宜又卖乖,当别人都是傻子,捏着鼻子也要捧她的臭脚!” 当了一辈子乡绅地主,文雅的说话只装得了一时,一气起来又想破口大骂,又怕毁形象,纪老爷子忍得好辛苦。 “我就搞不懂,你爹有意把霞光送进宫,娘家兄弟不是愈争气愈好吗?东岳还小,东霖也无寸功,莫非清平王府才是她的靠山?” 纪宽的口吻轻柔如风,“郡主能够一直顺风顺水,清平王府功不可没,霞光想借势是人之常情,而清平王府也需要在宫中有一个自己人,鱼帮水、水帮鱼,说不上是谁占便宜,依我看,父亲也是顺势而为。” 纪鸣热衷功名利禄、权势富贵,从他等不及薛氏自己病死就看得出来,这样的人最会审时度势,只要对自己有利的就会去做,他舍不得有功名的长子去死,又不想平宁郡主与他离心,就给些家产把纪宽分出去吧! 将刚及笄的嫡女纪霞光送给新皇做嫔妃,是福还是祸他没把握,但清平王府和平宁郡主都执意如此,想必王府那边也会使劲,他就不坚持反对了,反正女儿是他的种,女儿若有富贵命,得利的是武定侯府。 明年开春最重要的是春关,宣明帝非常重视,要等春关落幕后才开始选秀,只是平宁郡主已催着他将女儿的名字报给礼部。 纪宽心里冷笑,既见不得他好,怕他出人头地,自然不乐意他结一门好亲事,用父子八字不合的理由把他分出去,不就是等着看他被佟家退婚吗? 幸好临安伯不是目光短浅之人,婚约照旧,纪宽发誓他一定要光耀纪家的门楣,报答临安伯的知遇之恩。 重点是光耀纪家的门楣,而非武定侯府的门楣,今日你不当我是骨肉血亲,以后我便拿你当一表三千里的亲戚。 而被纪宽感激在心的佟靖被小钟氏吹了几天枕头风之后,在全家聚在一起用晚膳时,直接对着两个儿子开炮。 “我长居道观修身养性,以赎当年在战场上杀生太多的罪孽,就盼着满府儿孙都好好过日子。结果呢?你们这两个混小子有尽到做爹的责任吗?我本来还没留意,全家一起吃饭就看出不对劲了。” 佟治和佟洲被骂得莫名其妙,他们做错了什么?男女分桌而食,女眷那边也停箸听训。 自己一个人吃素的文净岚,罗汉榻上的炕桌摆了四菜一汤,也算是在同一个大厅里吃团圆饭。她捧着孔雀牡丹纹的饭碗,心里盘算这些碗盘在现代能值多少钱,再一次遗憾自己的金手指不是随身空间,可以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文净岚完全在状况外,闻着浓浓的荤食香味,嘴巴却吃素,还不如一个人吃饭呢!这些亲人也太不友爱了,没人主动陪她吃素。 佟福玥倒是想陪她吃,小钟氏直接牵了她的手一起坐。 佟靖一开口,大家便停箸,只有文净岚照吃不误,佟靖心里更不喜外孙女。 佟治很乖觉,马上认错,“儿子做错了什么?请爹明言,儿子认罚。” 佟洲不落大哥之后,“儿子愚钝,爹不要生气。” 佟靖板着脸道:“老三外放前将福儿的婚事托给我和你们娘,如今已订下婚约。而她上面的姊姊呢?老大,你家的星妤和老二家的挽月都十六岁了,老二家的星珠也已十五,却一个都没订亲,是想留成老姑娘吗?” 佟治眉心猝然一跳,期期艾艾道:“爹,我们是想将女儿的名字报给礼部。” 佟靖森森冷笑,“报了?” “没、没、还没,等爹允了再报上去不迟。”佟治的求生欲很强。 “不许报!”佟靖冷冷地道:“常言道盛极而衰,没有人能站在山顶上不下来,我们佟家已两代掌兵,先皇在时还好,新帝不会允许我们继续拼军功,所以从小我让你们三兄弟读书,却只有老三耐得住性子。老大、老二你们如今都只能挂个闲职,就该把全部心力放在佟琦四兄弟身上,督促他们上进,而非让女儿去进宫争宠!我的孙女们只需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孝顺长辈,平凡顺遂过一生即可。” 佟治一愣,佟洲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大哥有爵位,他没有,抢先生下两个儿子,佟玮和佟瑚却都表现平平,有一天父母仙逝,他们二房被分家出去能富贵多久? 因为这样,佟洲才想将嫡女挽月送进宫,若能得宠生下皇子公主,他们二房便鸡犬升天了,同时再好好栽培孙子读书上进,便能保住三代过好日子。 常氏也急了,见丈夫不争,扬声道:“那么多勳贵人家都报了,我们临安伯府迟迟不动,不显得我们不敬圣上?当然,也不好把家里的姑娘都报上,我家挽月居长,又是嫡女,若有幸选入宫中,身分上也好看些。” 佟挽月目光闪动,她自然想做高高在上的嫔妃,不然怎会拖到十六岁还没说亲,多少贵女都在等新帝守孝三年之后的头一回选秀呢。 佟靖看都没看常氏一眼,只盯着次子,“老二,这也是你的想法?还是你媳妇主意大,都能替你作主了?” 佟洲心里一沉,从小对父亲的敬畏使他不敢摆脸色,不过要他放弃荣华富贵的登天之梯,他实在舍不得。 “爹,在平民百姓眼里,我们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但自家人才知自家事。”佟洲顶着压力,装作看不见父亲如冰似雪的眼神,缓缓地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儿子就指望他成材,承担家族兴旺的责任;女儿呢,锦衣玉食地娇养长大,还请了女师傅教导琴棋书画,就盼着能给家里联姻,添一份助力。 “庶女也就罢了,再怎么样也嫁不了高门显贵,但挽月不同,她是我的嫡长女,貌姝丽、性温柔,进宫伴驾再合适不过,这是全家族的光彩,怎么就不允许呢?爹,当今圣上也是嫡子,各家报给礼部的十有七八是嫡女,您就让儿子报一个名额吧!” 佟治吃惊地望着二弟,这是想借着女儿进宫来抬高自己,压他一头?虽说侄女荣耀了他也沾光,但他可不放心有野心的二弟。 佟治挑了挑眉,“若论外貌,星妤花容月貌、姝艳绝色,少有人能比得上,至于身分上差一些也没什么,皇上是选妃不是娶皇后,好看就行了。” 早已抓心挠肺生怕不能去选秀的佟星妤,描得细细的柳眉飞扬起来,只差没明言:京城我最美,我不进宫是皇帝的损失啊! 幸好坐她身旁的佟星心一手压在她大腿上,阻止她冲动。 常氏已忍不住嗤笑,“三姑娘的确样貌出众,又楚楚动人,可惜性子钝,人美心蠢,妥妥的绣花枕头,可别进宫得罪贵人,祸害全家。” 不把佟星妤压下去,她的挽月说不准还真棋差一着。 慕容氏不会冷眼看常氏坐大,眉心一蹙,“星妤性子直爽,没有心机,很难在宫中生存,但要说祸害全家,二弟妹实在危言耸听,怎能如此刻薄伤人心?世子敬慕皇上,才想随大流地报一个名额,并没有攀龙附凤之心,既然父亲训示我们低调,我们听从便是。” 说着,她朝佟治那边看了一眼,佟治便懂了。 慕容氏也跟他分析过,佟星妤的性子最好嫁个普通人,男人都有爱美之心,肯定能把日子过好,送入宫中那才是送死,姝色艳艳、生得妙容又如何,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没有一点心机、手段和狠心,在宫里是走不远的。 佟治是听进去了,但觉得有点可惜,生出一个倾城美人哪有那么容易,人嘛,总想图个侥幸,万一……万一皇帝就喜欢蠢美人呢? 可如今父亲发声了,不许送孙女进宫,佟治立马转了念头,他的女儿不能飞上枝头,那二弟的女儿也不能强出头。 佟治道:“都听爹的,我们不凑热闹了。” 佟洲想争取,佟靖一拍桌子,他习惯性的怂了。 佟靖举箸,“这事到此为止,无须再言,吃饭吧!”挟了一块辣子鸡,众人开动。常氏又急又气,慕容氏慢悠悠地先喝一碗冬虫夏草炖乌鸡汤,心情不错。 小钟氏眉目恬静,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碧色绣芍药的对襟褂子,更显婉约动人,声音也柔柔的,“伯爷是真心疼爱你们这些孙女,不拿你们的终身幸福去博那看不见的荣华富贵。挽月和星妤、星珠都是好姑娘,父母健在,又是临安伯的孙女,很容易配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等你们都嫁了,守凡和星心也该说亲事,接下来两三年我们伯府将喜事不断,这样的好日子过得有多盼头,伯爷说是不是?” “夫人说的是。”佟靖点头,果然妻子跟他是一心同体,“过了新年,挽月和星妤就要嫁出去,星珠最迟拖到后年开春,姊姊们不出阁,纪家何时才能下聘?” 佟福玥受到众女眷的注目,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笑容。 小钟氏缓颊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不能错过好年华。” 她相信慕容氏和常氏手里都有一份适合联姻的名单,佟氏女不愁嫁。 慕容氏爽快地应诺,常氏憋着一口气答应,心里有多不甘心只有自己知道。 午后的阳光并不暖和,抱着手炉在抄手游廊散步,看着园子里的红梅白雪,芬芳淡雅的冷香透骨。 佟福玥笑道:“今年的红梅早开,可真美。” 小钟氏微笑颔首,一边看着细雪纷纷,一边道:“日子过得轻巧就不要瞎折腾,像咱们祖孙俩这样安分守己不好吗?韩非子有言,巧诈不如拙诚。” 佟福玥笑盈盈的,裙襦上绣着朵朵红梅花瓣,精巧极了,是小钟氏让人新做的。 “祖母说什么都是对的,二姊三姊不必参加选秀,一定很开心。” “希望如此。你大伯母二伯母若不是糊涂的,好好开导她们那就没事,就怕你大伯二伯自己都不死心,那就麻烦了。” “大伯和二伯向来孝顺,不敢违背祖父的意思吧?” “在绝对的利益之前,孝道很虚无。”小钟氏意味深长地一笑,“武定侯不孝顺吗?但为了平宁郡主带给他的前程利益,一样气病了纪老夫人,待他因功封侯,给父母尊荣富贵,又有谁会指责他不孝?” 佟福玥无言以对,那是她未来的公爹。 “后宫里美丽的女子如鲜花一样多,开了一丛又一丛,都有花残粉褪的一天,谁能留住鲜妍抚媚的韶光?”小钟氏苦笑,她自己便生得好相貌,清丽极了、抚媚极了,结果便是成为嫡母的一颗棋子。 “能选入宫中做皇帝的嫔妃,是家族的荣耀,不怪大家心里向往。”佟福玥公道地说一句,年轻貌美的女子有点野心不为过。 男尊女卑的父权社会,女儿一生下来就不如儿子受重视,只有嫁入高门才能被父兄们另眼相看,若有幸成为皇家媳妇,就像儿子中进士一样祖坟冒青烟,谁不想过好日子?谁不愿高高在上、受人仰望? 佟福玥能守住本心是她生性恬淡,本不是张扬的性子,又被小钟氏养得有点慵懒,整个人如涓涓流水,恬静内秀。 “除了美貌、运气、家世,还要有相匹配的才华胸襟、慎谋能断,才能在宫里活得滋润,活到见白发。”小钟氏失笑,“可惜,你们六姊妹都不合适。” “相信伯父他们能明白。” “你大伯谨小慎微,不太敢反驳你祖父的决定,你大伯母也不乐见庶女出头,应该会死了那条心。” 佟福玥见祖母不往下说,迟疑道:“二伯和二伯母呢?” “过完元宵,你祖父重回道观清修,我们再静观其变。” “祖母……” “儿子长大了,要为自己的小家打算,对父母阳奉阴违很正常。” “这不是小事,他们敢自作主张?” “敢或不敢我们等着看便是。” “祖母不提醒祖父吗?” “你祖父又不傻。”小钟氏轻嗤一笑,她才不会去离间他们父子之情。 人老了又手无重权,儿子开始不听话,有自己的主张,不是很正常吗? 第四章 喜事接连来 春暖花开,临安伯府迎来几件喜事。 未来的五姑爷纪宽成了宣明帝在位的第一个探花郎,赐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伯府上下喜出望外,纷纷给佟福玥道喜,说她是有福之人,连远在阳和府的佟清民都命管家带人送回贺礼,并给女儿添了良田五百亩的地契当嫁妆。 既然纪宽被分家出来,佟清民就给女儿准备商铺田庄,保证女儿衣食无忧。 曹氏重男轻女,佟清民却特别疼爱唯一的女儿,加上小钟氏偏心得理直气壮,曹氏不是蠢人,自然懂得爱屋及乌,佟清民给女儿置办产业,她再心疼也不会唱反调,即使她觉得那些良田商铺留给儿子多好啊! 同喜的是史氏终于有孕在身。 除此之外,三姑娘佟星妤由佟治作主,与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金大人家的嫡三子金沛峰订亲,预备金秋九月完婚。 佟星妤在过年前还吵着要进宫,自己这么美,她不进宫谁进宫? 这番蠢话吓坏了佟治,立刻严惩她的姨娘,把女儿的性子养得浮夸傲慢,没有女子该有的贞静娴淑和美好品德,该死! 不过到底疼爱了许多年,佟治也舍不得她低嫁给庶子,于是豁出老脸四处打听谁家有适龄的好儿郎,终于定下金家三郎。 经过三个月的禁足,以及慕容氏和史氏的轮番洗脑,佟星妤终于不再梦想锦绣宫殿,决定安分嫁个好人家,做堂堂正正的嫡妻。 等佟挽月要进宫选秀的消息传出来,佟星妤和大家一样目瞪口呆,没有愤愤不平,而是嘀咕二叔怎么敢? 这多亏了姊妹们在正院陪小钟氏闲聊时,文净岚告诉她宫斗剧里那些嫔妃之间如何互相陷害,怀孕不容易,平安生下来更难,即使生下皇子公主,位分太低没资格亲自养育,直接被位分高的嫔妃抱走…… 佟星妤被这些话吓坏了,彻底息了进宫的心思。 佟福玥很纳闷,“表妹如何知晓这些宫阐秘辛?”她没有当着姊妹们面前问,而是等其他人走了才问。 文净岚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如常笑道:“在金陵的时候,我娘身子不好,喜欢看一些话本或前朝秘闻打发时光。再说了,我也不怕五表姊笑话,我家的内宅争斗暗潮汹涌,什么肮脏手段都有,我娘怕我上当,什么都跟我说,还有金陵当地大户人家的阴私也不少,我想宫里的争斗只会更厉害,谁都想往上爬,不想被人踩进烂泥里,一朵白莲花进了皇宫大染缸不可能再纯洁,只能变黑。” 佟福玥叹服,“表妹的见解令人耳目一新。” 小钟氏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这些话在这里说一说便罢,净岚不许和其他姊妹说这些,传出去有污酸皇家之嫌,我们家吃罪不起。” 文净岚撇了撇嘴,“知道了。”谁会那么无聊地传出去,又不是活腻了。 “祖母言之有理,我会放在心上。”佟福玥笑道。 她的笑容像沉静的湖水般从容安定,却在文净岚心里敲响了警钟,发现若要争宠很难争过佟福玥啊! 佟福玥有爹娘和三个亲弟弟,却从小抱养在小钟氏屋里,听崔石媳妇说老人家可疼她了,亲手帮她洗澡,给她做衣服,夜里都会起身去看一看她有没有睡好,伯爷不在府里时,外祖母直接抱着佟福玥在一个床上睡。 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外祖母文净岚已经很意外了,而这位大美人没有美女的傲气,不嫌脏不嫌烦的亲手照料小孙女,明明佟福玥这一房和小钟氏没有丁点血缘关系,只能说是真的合了眼缘,疼宠在心。 但文净岚自觉比佟福玥更需要外祖父母做她的靠山,在崔石媳妇的潜移默化之下,她明白自己处境艰难,渣爹如果听了刘姨娘的枕头风,为了自身前程将她许配给她不喜欢的人,只有外祖父可以阻止他。 所以她必须讨外祖父外祖母欢心,外祖父活得愈老对她愈有利。 文净岚不怕呀,她有指尖灵泉,跟着简三娘一起做素点心,趁人不备将灵泉由指尖滴入面团或内馅,再将点心送去大云观给佟靖品尝,包准外祖父延年益寿。 “外祖母,明日要派人去大云观吗?我做些点心一起送去。”文净岚求表现,想证明她比佟福玥更孝顺,更值得被疼爱。 “好,让简三娘帮你,外祖母也喜欢你亲手做的吃食,你呀,像你娘一样心灵手巧、聪慧孝顺。”小钟氏很高兴她主动贡献灵泉,不介意夸一夸,多做一些,她的福儿吃了也受惠。 “外祖母喜欢,我天天做都行。”文净岚无所谓,承诺张嘴就来,反正有仆妇帮着打杂,累不到她。 “怎么能累着我外孙女,两三天做一次就够了。” “没事,反正有简三娘帮忙。” 文净岚赶紧去厨房和简三娘商量做咸味的酥饼好呢,还是甜口的果脯千层糕……算了,还是都做好了,让外祖父感动她的孝心。 佟福玥见她上赶着离开,道:“祖母,我也去打下手?” “不用,让她去忙,她住着才安心。”小钟氏不让去,是怕佟福玥发现文净岚的秘密,也担心文净岚有所顾忌不敢用灵泉。“净岚有些傲气,什么都不让她做,好像把她当外人似的,她心里不踏实。” 佟福玥被糊弄过去,不再提要和表妹一起下厨房。 “祖母明天要派人向祖父禀报选秀之事?” “你二伯瞒着全家人悄悄报名,三天后挽月要进宫待选,你祖父怎能不知?” “今日快马赶去大云观不好吗?” “早一日知道,多生气一天,何必呢?反正也来不及阻拦。” 前世小钟氏没有提醒佟靖阻止儿子犯蠢,什么都听佟治和佟洲的,相信孙女进宫能有好前程。 可佟挽月和佟星妤姊妹一道进宫待选,家世显赫又容貌清艳,其他秀女见了怎么可能不防备? 蠢笨又张扬的佟星妤中了旁人设下的圈套,被毁了容颜,连带佟挽月也受牵连,两姊妹连初选都没有过就被送回来,佟家的姑娘均跟着受嘲笑。 小钟氏今生阻止佟星妤进宫,是不忍心看她毁了容貌,到底是自己的孙女,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至于拉不动的她也不勉强。 先帝驾崩时,一百多个年轻貌美的嫔妃被送往皇家寺院长伴青灯古佛,进宫前谁又想过自己会是其中之一? 佟靖收到消息没有立刻赶回来,而是等佟挽月进宫的那天夜里,他悄悄回来,扬着马鞭将忤逆他的佟洲抽了十鞭子,佟洲的哀嚎声令常氏瑟瑟发抖,佟玮和佟瑚跪在一旁想求情也来不及,因为十鞭子很快抽完了。 翌日清晨,佟靖又回了大云观。 佟洲都当祖父了还被鞭打,大伤颜面,常氏一边照料他的优势一边骂东骂西,脸上满是激愤,跳脚道:“等我的挽月富贵了,看伯爷会不会反过来巴结我们!”西跨院笼罩在低气压之下,没发现佟靖开了自己的私库,把好几个箱子搬到小钟氏屋里,添到她的嫁妆单子里成了私房。 “这几箱金锭和银元宝都给你,婉儿想花就花。儿子不听话,不用留给他们!”佟靖冷哼了声。 这次的事情给佟靖敲了一记警钟,他尚健在,儿子就阳奉阴违、自作主张,不将他放在眼里,一旦他先走了,小钟氏岂能安享晚年? 有钱傍身,至少奴仆不敢不尽心。 佟治和慕容氏知道佟洲挨鞭子,心里舒服了。 宣明帝不想劳民伤财,选秀没有大办,一个月就选完了,勳贵之家的女儿只选了三个,还是太皇太后挑中的,其他的均是小官之女。 当朝没有太后,太皇太后选了佟挽月进宫,一是奖赏有功之臣,安抚曾经与定国公共事过的武将,二是佟挽月的生父没有功名在身,少了一丝底气,会比较安分。当宣旨的太监到了临安伯府,佟靖事先得到风声,也不得不回府领着全家人接旨,叩谢圣恩。 佟挽月封为美人,从六品。 意外的是定国公府的旁支,早年分出去的庶出三房家的嫡孙女阮氏也被太皇太后选进宫,封为宝林,正七品。 这是宣告朝廷不打算继绩清算定国公一脉,夹紧尾巴做人吧! 所有获选的秀女,均定八月初六进宫。 迎回佟挽月和宫中赐下的两位嬷嬷,佟洲和常氏又得意起来了,挺直背脊、高声谈笑,连带庶女佟星珠的行情也水涨船高。 不过经佟挽月提醒,进宫想过好日子少不了金银打点铺路,常氏便答应了娘家庶出大姊的提亲,明年开春将佟星珠嫁给卢家四子,而卢家则答应每年送一万两银票进宫孝敬佟美人。 佟挽月会不会受宠尚不得而知,佟照月和夫婿周钧倒是回娘家恭贺了一番。 佟星妤看佟挽月这般得意,不免眼红,又开始后悔没进宫选秀,不然哪有佟挽月今日的风光,幸好让慕容氏给教训一顿,这才安静下来。 待八月初六,宫里的马车迎十六位秀女进宫,从此家人是路人,此生再难相见。 金秋九月,大房的三姑娘佟星妤出阁。 十月十八,二房的四姑娘佟星珠与卢家四郎订亲,聘礼十分丰厚,其中有一匣子银票,佟星珠连一下都没模到就被常氏收了起来。 姊姊们都有了归宿,纪老爷子便勒令纪鸣正式替纪宽下聘,给佟福玥的聘礼最起码值一万两银子,佟靖和小钟氏很满意,都给添到佟福玥的嫁妆单子里。 慕容氏没作声,常氏却觉得该扣下一些补贴公中,被小钟氏骂了一顿,叫她拿出卢家给的银票充公,常氏不想给只能跑了。 年底,佟治终于添了金孙,佟琦有了儿子,谁知史氏在坐月子时,却传出慕容氏身边的丫鬟春樱爬床,和佟琦有了苟且。 史氏气得脑子晕眩,本来怀疑婆婆是故意的,后来春樱被慕容氏灌药发卖出去,她才相信婆婆不是那种见不得媳妇太好的人,婆媳关系一样好,但史氏的心里却再也不敬重佟琦,他不再是她的天。 史氏是传统女子,丈夫纳妾她能忍,但随便一个丫鬟都能拉上床,人品堪忧;若是被丫鬟算计了,那是脑子有问题,无论哪一种都令她失望。 慕容氏毫不留情地卖了春樱,震慑了一些有心想爬床的漂亮丫鬟,小钟氏在女眷们来请安时公开赞扬慕容氏。 “世子夫人做得好,有当家夫人的风范。”顿了顿,她又训诫道:“一个家族的风气歪了,根也会慢慢腐坏,追根究底都是一件一件的小事累积出来。今日纵容春樱,明日夏樱秋樱冬樱也会有样学样,看似风流小事,但家里的爷们都这么容易被勾引上床,没点担当,这个家还有指望吗?” 慕容氏觉得丢脸,却无言反驳,毕竟丈夫美色当前无法把持是事实。 文净岚亲眼见证高门大院的宅斗日常,果然戏剧来自于生活。 家里的喜事接二连三,这个年依旧过得喜气洋洋,祭灶、扫尘、做许多吃食、祭祖、放鞭炮、放焰火、吃团圆饭、守岁,过年了。 过了二月,卢家迫不及待的将佟星珠娶回去,与临安伯府的关系更紧密些。佟清民当了三年阳和府知府,政绩出色,被召回京述职,举家回来又是一番热闹,也能亲手打点女儿出阁的大小事。 纪宽来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佟清民与他相谈甚欢,言谈中不吝惜教纪宽知晓他看重女儿。 曹氏见纪宽气质端华,温润如玉,也是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喜欢,她像这时代大多数的母亲一样,虽然更重视能顶门立户的儿子,但也不是不喜欢女儿。 纪宽心里欣慰,他即将迎娶进门的姑娘有一双好爹娘,尤其是岳父,说到女儿就打从心底笑出来,目光慈爱,他为佟福玥感到开心,又有些心酸。没关系,以后岳父岳母也是他的爹娘,父子缘浅又何妨。 佟福玥跟三个弟弟好一番亲近,让纪宽陪三个小舅子游京城,逛书肆会记得给她买几本前朝野史和饮食杂谈,邀几位同窗一起坐游舫吟诗作画,三个弟弟和纪宽各画了一幅画回来给她,描绘他们游湖的景色,佟福玥喜出望外,将那些画看了好久才珍重地收起来。 到了四月底,宣明帝对佟清民做出了安排,让佟清民出任山东布政使,管一省钱粮事务,还允许他办完女儿的婚嫁之事,六月再启程上任。 纪鸣最会揣摩上意,一双富贵眼看出了皇帝要继绩重用佟清民,长子的这门亲事有必要重新重视起来,于是拉着不情不愿的平宁郡主登门拜访。 佟靖亲自领着三儿七孙在前院接待纪鸣。 纪鸣知道临安伯是个狠人,也想过场面可能不会太和平,但最多也就是让佟清民和世子佟治一起接待,没想到临安伯为了一个孙女也能舍出老脸,可见他尚未进门的大儿媳很是受宠啊! 纪鸣在心中记了一笔,不能太漠视长子长媳。 他与佟靖坐在上首,佟清民安静地坐于下首,听着佟治和佟洲欢快地交谈,佟清民慢慢地喝着茶,气势沉稳,好像可以坐到天荒地老也不着急,垂眸看着手里的茶盏,彷佛那里面开出了花。 纪鸣心里再添一笔,佟家有佟清民在,不会败落。 身在内院的平宁郡主对这门亲事也挑不出有哪里不好,小钟氏笑容温婉,眼神平静无波,没想巴结皇家郡主。 曹氏得体的微笑,从容地问答,她跟着丈夫在外任官多年,官夫人的架子也练出来了,知道朝廷那些宗室女和外戚虽多,真正尊贵荣宠的可没几个,自是不怕什么。 这时,一位端丽少女托了个了小小的刎红海棠花托盘来上茶,平宁郡主便知这是快要进门的大儿媳了。 “福玥给郡主请安,郡主请喝茶。”佟福玥神色平静而安详,微垂着眼眸,恭敬地奉茶,姿容清丽、声音婉转,一身的闺阁气度。 平宁郡主一向不把庶出看在眼里,庶子生的嫡子嫡女在她眼里也低了一等,如今见着佟福玥,却觉得真是便宜了纪宽! “老爷子为大郎求娶的姑娘果然端庄秀雅,令人见之忘俗。”平宁郡主也不纠结了,褪下手腕上的金丝红翡蠲子套在佟福玥手上,算是婆婆给的见面礼。 佟福玥见祖母和母亲微笑领首,便道谢收下。 “郡主尝一尝莲蓉甘露酥,还有这一盘玫瑰百果蜜糕,都是今早刚做的。”佟福玥知道纪家内部的恩怨,但面子功夫要做足,谁教他们是晚辈呢。 说真的,每个大家族里面的爱恨情仇、利益纠葛均多不胜数,若非纪老爷子强势护孙,纪宽的委屈真无处诉说。 “这点心做得不错。”平宁郡主尝了一块玫瑰百果蜜糕,还算合她胃口,再端起青花瓷石榴花卉纹的茶碗,看得出来佟家的生活很富裕。 平宁郡主生来富贵,虽然不甘心纪宽愈过愈好,但若是娶一个穷门小户的进门,她也受不了跟那种人打交道。 算了,如同侯爷所言,霞光进了宣明帝的后宫,潜邸旧人家世好的、有生养的均封了高位,霞光区区一个正五品贵人,说到底还是娘家不给力。 武定侯府无法跟当年的定国公府相比,有个探花郎大哥也算给霞光加分,跟宣明帝闲聊时提到家人也不会没面子,还能说一说兄妹情深给宣明帝一个好印象。 平宁郡主人到中年,自觉脾气好多了,决定忍受纪宽的存在,只要对她女儿的前程有利就好。 她想一棒子将纪宽打落尘埃或直接打入地狱都不成功,不是她无能,是纪宽运气太好,还有纪老爷子压在她头上,因此她才忍耐地退了一步,听从娘家母亲之言把纪宽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上天有好生之德,她真是太善良了!平宁郡主如是想。 其他人若有读心术,非吐她一脸口水不可,当了恶妇还想装观世音,不是你心慈手软,是纪宽命大没被你害死,没被你敲断一身傲骨! 佟福玥回到小钟氏身旁,和文净岚、佟星心站在一起。 平宁郡主客气地道:“伯府的姑娘如明珠朝露一般,都漂亮极了,教人一见就十分喜爱。” 小钟氏眼睛笑得眯在一起,“都是好孩子。” 曹氏对这样的称赞也很是欢喜。“全仰赖母亲的辛苦教养。” 接下来要谈论嫁娶事宜,不适合姑娘在这里听,便让她们下去。 三位姑娘沿着抄手游廊去园子里散步,佟星心知道自己是充人数的,静静的当摆设,静静的赏花戏蝶,不去打扰五姊和表妹。 文净岚见佟福玥笑盈盈的,眉眼精致如春花绽放,真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心想这时代的姑娘好听话呀,父母长辈说嫁给谁就嫁给谁。 回想自身,好像她也逃不掉盲婚哑嫁? 文净岚才穿来一年多,无法与古代闺秀的思想同步,脑子里想的多是穿越剧中女主出门就会出事,不是遇到皇子就是救了王府世子,若是女扮男装出去,男主、男配个个来历不凡,都要跟她称兄道弟…… 当然,最后女主只会嫁给最出色的男主,而男配则一世牵挂她,她成了他的白月光、朱砂痣,想想就激动,若让她来选,她比较喜欢深情男配。 文净岚想得好美,可惜她出不了门。 “五表姊,纪公子品貌绝佳,又是探花郎,听起来条件不错,但这些都只是外在条件,你怎么确定将来能跟他过得好,那么开心想嫁过去?” 佟福玥脸上的笑意少了些,“表妹慎言!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开心的是我爹娘能在我出阁前及时赶回来,有父母祝福的婚姻才是好结果。” “我娘丢下我走了,我爹也不管我,照五表姊所言,我日后的婚姻没有好结果?”文净岚不高兴地反问。 这一世的文净岚没有像前世那样受小钟氏宠爱,舅妈和表姊们也不会处处让她,教她明白自己是寄人篱下,不免有些敏感。 佟福玥嗔道:“表妹怎么诅咒自己?姑姑早逝,祖父祖母得知恶耗时伤心了许久,一再叮孳二伯父要带你上京,就是唯恐表妹在文家受委屈。祖父祖母都疼爱你,待你出了孝期,自有好姻缘相配,怎会没有好结果?” 文净岚神色黯然,这位五表姊平时少开口,一开口便教人难以辩驳。 佟星心在一旁听了,坦然地笑道:“五姊说的是,祖父祖母疼爱表妹可比疼我多了,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她觉得文净岚是没事找事,愈大愈矫情,你一个表姑娘跟人家养了十几年的真千金比宠爱,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被娇养大的孩子,一般而言没什么阴暗心思,不会随便把人往坏处想,佟福玥也只是觉得文净岚有点小心眼,无伤大雅,便笑道:“文家书香门第,表妹自幼被姑姑如珠似玉的捧着长大,要对自己有信心才好。” 文净岚在心里咆哮:我不是对自己没信心,我是对古代的破规矩没信心!想开店挣钱不行,想上街溜篱不行,想自己找个如意郎君更不行,我都快憋死了! 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全捏在长辈手中,文净岚想想就头皮发麻,没有安全感。 佟清民一年几次派人送东西回府,给女儿挣足了脸面,管事仆妇都不敢看轻佟福玥,反观文思道像忘了有她这个嫡长女似的,即使有小钟氏护着,她也感觉得到那些管事嬷嬷和大丫鬟对她的态度有些敷衍,不够恭敬。 有句话说“吾心安处是家乡”,文净岚就是没有安全感、归属感,若是穿越到佟福玥身上就好了,爹娘靠得住,她还怕什么? 在陌生的古代,她多想取代佟福玥的人生啊! 五月,夏花灿烂,温暖宜人。 今日武定侯府来催妆,纪宽和纪东霖、纪东岳及翰林院的三位同僚一道前来,前院热热闹闹的宴请宾客,待用过午膳,佟福玥的嫁妆便开始抬出大门。 一百零八抬嫁妆,三册子洋洋洒洒的清单,虽说略低于佟照月的一百二十抬,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慕容氏心里清楚总价值并不比佟照月的少。 六件衣服算一抬和六匹锦缎算一抬,哪个值钱? 常氏和两个儿媳悄悄嘀咕,“别看明面上就这么多,老婆子若偷偷塞给她一匣子银票,那才惊人。”她被卢家给的银票养大了胃口,老是疑神疑鬼的。苗氏不敢相信,“祖母哪来那么多银票?” 黄氏也道:“祖母十多年不管家,家里的收益多寡全在大伯和大伯母手里,若说大伯母悄悄补贴照月,我倒相信。” 一语惊醒梦中人,常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慕容氏。 文净岚站在角落看着嫁妆像流水般抬出去,像吃了一嘴的柠檬,酸了。 小钟氏的屋子里,曹氏和女儿说一些体己话,在外地的衙门后院也听过不少当地名门富户的一些阴私手段,这些天专拣吓人的说给女儿听,防人之心不可无。 曹氏挑眉,“你爹是个正人君子,我们家后宅清静,我只须操心你们姊弟就够了。纪家如何你心里有数,若是纪宽能像你爹一样,清寒些也不怕,就怕他学了纪侯爷,我儿就要看好自己的嫁妆,那才是你的底气。” 佟福玥笑着应下,“我听娘的。” 女儿从小不在自己身边长大,曹氏一直没放在心上,到了此时此刻,亭亭玉立的女儿要出阁了,不免也有些感伤。 不过看女儿身上穿的冰纹绫料子,这是江南今年的新织品,炎炎夏日穿在身上也不流汗,做一件上衣要十六两银子,只有她婆婆才舍得花,她还替女儿愁什么? 小钟氏爱怜地看着佟福玥,“我的娇娇儿要出阁了,能说的能教的你想必都放在心上,祖母只再强调一次,过门后对纪老爷子要敬重、要孝顺!他才是你和纪宽最大的靠山,顶得住平宁郡主的一切刁难。” 佟福玥满眼依赖地看着这世上最疼她的人,“祖母说的话我都记得牢牢的。” 曹氏心里有点酸,但很快又想开了。 小钟氏眉眼里都是笑意,语气轻柔地说着故事,“有一户富贵人家,家里的庶长子十一岁便考中童生,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人人夸他是天才,期许他连中三元,结果大家都失望了,那庶长子到二十岁还是童生,屋里有几个通房丫头,庶长子、庶长女都生出来了,这么一个无功名,把庶子生在嫡子之前的没规矩人家,又不是能继承家业的嫡子,好人家可舍不得把女儿嫁给他,后来他娶了一个老秀才的小女儿,女方进门才知道不是来享福是来受气的,就这样吵吵闹闹过了一辈子。” 这类传闻没少听,曹氏道:“那庶长子肯定是贪玩了,老天给了你一分读书才能,自己也要下九分力气刻苦攻读,否则光是记性好会背诵,都是老童生的命。” 小钟氏浅笑,“那庶长子向来夸他嫡母好,宽和大度,嫡母生的弟弟比他小五岁,背书不流畅,挨打挨罚从不手软,不像他读书累了,嫡母便让两名小厮陪他出去玩,他想跟朋友效游踏青,便买了一匹小马让他学骑马,他想做一名才子怎能不会作画,嫡母便延请画师指点他作画,屋里又有几个丫鬟又美又温柔地服侍他,怕他冷怕他饿,比他姨娘好一百倍。生他的姨娘仗着生子有功,时时想越过嫡母管教他,要他晚睡早起,挑灯夜读,一点也不顾惜他正在长身体,真狠心啊。” 孩童少年哪有不贪玩、不贪图享乐的,但一味纵着就是捧杀了。 佟福玥温静微笑,“纪宽能有今日,全仰赖纪老爷子扛起严父之责,又当爹又当娘,又有祖父的包容疼爱,纪老爷子真不容易,孙女会孝顺他老人家。”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我就放心了。”小钟氏声音平静道:“像纪宽这样处境尴尬的孩子不少,很多当祖父母的不想得罪儿媳,又想着一代管一代,便睁只眼闭只眼,全凭儿媳的良心去做,只求自己晚年过得舒坦。相比之下,纪老爷子为了纪宽闹上清平王府,你祖父才高看他一眼,有心维护他。” 佟福玥一双妙目澄澈通透,“面对权贵欺压没有人不害怕的,纪老爷子肯替纪宽出头,是纪宽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曹氏亦道:“是这个理。” 她们和乐融融的聊天,外头也热闹完了,只等明日良辰吉时发嫁。 这一晚,佟福玥不是和母亲睡在一起,而是小钟氏过来陪她睡,对此曹氏无所谓,她能说的都跟女儿说了,该交代的也跟女儿交代清楚了。 佟福玥感觉又回到小时候,只要祖父不在家,她就可以睡在祖母床上,祖母身上香香的,被子也香香的,祖母会说好听的故事,告诉她谁家发生了什么事,谁家又有不可告人的秘闻,她是听着百家故事长大的。 “福儿明日嫁与探花郎,可知这届的榜眼石凡德在去年十月成亲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一时风光无两。” “祖母为何突然提他?”佟福玥细声道。 “石凡德娶的是礼部侍郎家的陶大小姐,当时十里红妆,场面盛大,引人津津乐道。” 小钟氏平铺直叙道:“陶家可是清流,陶家的女眷在外应酬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来陶家不富裕,陶家小姐戴的首饰是金丝银丝嵌石榴石一类的,胜在精巧却便宜,陶侍郎夫妇如何办得起十里红妆?” “发了横财?”佟福玥随口猜。 “确是发了横财。”小钟氏叹息道:“前年底,寄居陶侍郎家三年多,一直病歪歪的表姑娘不幸死了,那时石凡德刚中举人,正春风得意,未婚妻却亡故,立刻从邻省赶来京城奔丧,也不知和陶侍郎家怎么说的,石凡德在京中住下准备春阐,然后便传出他和陶大小姐早有婚约,春阐后不论中不中都会办喜事的消息。” 佟福玥微微蹙起眉头,被恶心到了。“未婚夫婿是那位表姑娘的,十里红妆也是表姑娘从自己家里带来的?” “应该是吧,不过那位表姑娘父母双亡,也没有亲叔伯登门讨要族产,外面便传说陶夫人把自己的嫁妆都给了亲生的女儿,不想便宜庶子。” 佟福玥知道礼部侍郎没有嫡子,名声甚佳是因为他尊重发妻,家中规矩严谨,妾室生了儿子也越不过嫡妻。 “我明白祖母的意思,石凡德此人不可深交,我会找机会提醒纪宽。” “你心里有数便好。” 怎么那么刚好,石凡德一中举那位表姑娘便病亡了?她的家产不是该由本家的族人继承吗? 陶侍郎说了,那孤女来投靠求庇护,好心养了三年多,天天吃药,有多少钱财也耗费光了,侍郎府补贴许多,才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真是仁义啊! 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没人告发就没人在意。 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贵女下嫁,人财两得,大家都喜欢这样的故事,读书人尤其喜欢,彷佛下一个幸运儿就是自己。 故事听多了,佟福玥并没有太多感慨,将故事收入脑海中的资料库,又跟祖母聊些喜庆的事,很快便睡着了。 小钟氏很晚才睡,回想起前世的事,微微转头看着入睡的孙女,她的福玥这一世一定要幸福啊! 前世的她把一颗心全放在佟治三兄妹身上,把他们看得比佟靖更重要,嫡母和长姊留下的嬷嬷给她洗脑得太成功了,因此当文净岚来投奔,她一颗心便软得不像话,把文净岚当成佟沁的化身,对她百般疼宠,几乎予取予求。 文净岚很快便忘了要小心翼翼,将穿越女的优越感展现出来,小钟氏将她的异常自动厶口理化,欣慰外孙女这么快就把自己当成一家人,完全忽略了文净岚自私自利,只为自己打算的一面。 前世佟靖也出面安排佟福玥和纪宽的婚事,头一回见面不是在大云观,时间也延后,是过年时纪老爷子带纪宽来拜年,结果才十二岁的文净岚居然对纪宽一见钟情,全然忘记自己刚死了亲娘,大胆倒追纪宽。 文净岚看过的穿越剧都是穿越女可以轻易外出结识男主、男配,小钟氏一开始没有严格约束她,她说要上街便让人陪着去买东西,哪想她竟追到纪宽家门口,让纪宽傻眼,不禁怀疑起临安伯府的家教。 得知此事的佟靖大怒,“你娘屍骨未寒,你就整天想男人,没有良心!不知廉耻!”骂完便命人将文净岚禁足。 佟福玥 和纪宽的亲事照旧,但已经坏了好兆头,佟福玥 心里有疙瘩,心中像被埋了一根刺,终其一生和纪宽只能说是相敬如宾。 很多年以后,小钟氏才弄明白文净岚看上纪宽不仅是因为他的好相貌,还喜欢纪宽不受爹娘疼爱,到死也不会跟纪宽住在一起。 现代人最喜欢的结婚条件是有房、有车、没父母或父母离得远。 然而在古代,谁家不是三代、四代同堂,人口愈多代表家族兴旺,外人也会羡慕这家的老人有福气庇荫儿孙,反而像纪宽这样的代表孤掌难鸣,是没什么福气的。 文净岚快及笄时,实在找不到比纪宽更合她心意的男子,遂改走平宁郡主的路线,两人合伙将纪宽与佟福玥 的夫妻关系搞得更冷,最后是纪宽快刀斩乱麻,直接外放为地方官,带着一家人走了。 今生今世,小钟氏会盯紧文净岚,不教她兴风作浪。 重生后,小钟氏的一颗心全放在佟靖和佟清民身上,但面上对佟治三兄妹一样尽心尽力,并将佟沁教养成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轻易不出门。 儿女各自婚嫁后,待孙女出生,家规日益严谨,等文净岚来到临安伯府,只能天天待在家茹素抄经,想出门放风?呵呵,乖乖守孝求个好名声吧。 小钟氏入梦前心想,今生有了好兆头,她的福玥一定会幸福的。 纪宽成亲,好事者都等着看新娘子的花轿是抬进武定侯府的正门拜堂,还是抬进旁边纪府的大门? 纪侯爷就别提了,只看平宁郡主答不答应让纪宽和大儿媳在侯府正厅行礼拜堂,住上三日,待回门后再回纪府。 懂礼数或想拉拢儿子的爹娘就会这么做,收拾出一间新房住上三天两夜,让大儿子夫妻感念自己,大家依然是一家人,多划算的事! 纪鸣不想让人看笑话,大儿子成亲不在侯府拜堂,旁人不会取笑纪宽只会取笑他,又不是小门小户没房间安置,侯府有的是房间。 但是平宁郡主不乐意,她挥着一根筋就是不答应,和纪宽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会呼吸不顺畅。 最后是她的头痛症又犯了,请来太医,纪鸣才作罢。 今日申正时分,纪府张灯结彩,迎亲的队伍缓缓前来,经过了武定侯府,在鼓乐、鞭炮声中,在京城好事者的见证下,大红花轿抬进了纪府大门。 纪鸣和平宁郡主领着所有的儿女过来纪府帮忙待客,好话不断,意思就是分了家,纪宽就该在自己家里办喜事,热闹热闹,家宅兴旺。 大家嘴里都附和是啊是啊,新家新气象,就该办一场大喜事旺一旺人气,日后小夫妻俩肯定能将日子过得美满如意! 可是一转头,心里冷笑连连,都骂纪鸣是个妻管严,夫纲不振的软蛋,若是心中无愧,何须逢人就解释? 从老家来祝贺的纪家族亲也有不少,族长一行人就在武定侯府的客院住着,对纪鸣的所作所为很是不解,不过如今纪鸣位高权重,他们也不敢多管。 纪老爷子对纪鸣这儿子更失望了,随便一个族亲都能在武定侯府住下,亲生的大儿子却不行,多伤人。 纪鸣对既定的事实从不多想,老脸皮厚着呢,反正也没人取笑到他面前来。 平宁郡主得偿所愿,自觉又赢了薛氏一次,心情愉悦的招呼娘家亲戚。 当然,清平王夫妇不会自降身分亲临庶子的婚宴,只派了两个庶出的儿子夫妻来,他们反倒羡慕纪宽能早早分得家财和这么好的一座宅院,而他们还得在清平王府和上百口家人挤着。 纪东霖和纪东岳则是有点尴尬,不懂老娘在倔强什么,他们都不好意思把哥儿们请过来吃喜酒了,坐哪儿啊? 大家都觉得纪宽委屈,谁也想不到纪宽打心底松了一口气,他就喜欢平宁郡主这种不仁不义的举动。 纪宽从没告诉祖父,他根本不稀罕在武定侯府成亲拜堂,甚至也不稀罕纪鸣这个亲爹,花轿迎进他纪府大门,三跪九叩拜堂,夫妻俩在这个家里共度晨昏,绵延子嗣,一起慢慢老去才是他真心想要的。 但有些话只能够在心里想,轻易不能说出口的,老子可以不稀罕儿子,儿子却不能说他不稀罕老子。 纪宽喜气洋洋的迎娶新娘,拜堂成亲,给纪鸣和平宁郡主行礼也不瞥扭了,在宾客的阵阵笑声中,他牵着新娘走进新房,进入内室,喜婆扶着新娘安坐喜床上。 掀起大红绣金盖头,纪宽绽放出满脸笑容,佟福玥只觉得眼前骤然光亮起来,眯着眼睛片刻才抬脸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红晕,又垂下了头。 “新娘子可真漂亮!” “佟家的姑娘都好看,有一位选秀进宫了。” “真的啊……” 饮了合翟酒,屋里响起道喜声,“礼成,大大利!恩爱到白头,儿孙满堂欢!” 纪宽就数今天笑得最多,直到喜婆上前屈膝提醒他得到前头待客了,他才回过神来,大步出了屋往前院去,看热闹的女客也被喜婆引去坐席。 佟福玥这才暗暗吁了口气,女乃娘秋嬷嬷、春白、春芽等人忙过来伺候,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帮她卸了满头的珠翠和沉重的嫁衣,扶她到后头的净房沐浴。 种种繁文缛节都为了这一夜,娇滴滴的姑娘成了贤良淑德的新妇,带点天真爽朗的少年成了顶门立户的男子。 新婚之夜似乎被施了魔法,男孩女孩都要在一夜之间长大,没人再把你们当成天真的孩子看待,不会再百般包容,而是开始要求你们承担这个承担那个。 夫妻俩只能携手前行,用两个人的双手与智慧,一件一件慢慢承担起大人的责任,过上了虽然平凡,但也舒心顺遂的生活。 第五章 新婚有人罩 平宁郡主摇着手中的苏绣牡丹团花扇,象牙柄上的串珠流苏发出轻响,惹得与老父亲同坐于罗汉榻上的纪鸣横了她一眼,意思是:端庄点,你今日是婆母。 纪老爷子眼观、鼻观心,不闻不问。 纪宽携佟福玥跨过门槛走进大厅,陪在左右的是世子纪东霖和弟弟纪东岳,他俩对老娘的任性也很无言。 平宁郡主就是故意表现出对纪宽和佟福玥的敷衍、不在意和轻蔑,给下面的姨娘们和庶子女提醒提醒,捏紧财政大权的当家主母不喜欢庶长子夫妻,你们谁敢亲近他们,想与他们结盟,考虑清楚后果啊。 纪鸣没有那么多小心眼,都是他的儿女,老大成亲了,接下来就轮到老二,他高兴孩子们一一成家立业,他肩上的重担也会慢慢减轻,何况长子开了个好头,娶了嫁妆丰厚的名门贵女,真好啊。 纪宽满面春风,周身萦绕着愉悦幸福,他穿着一身银蓝长袍,头发用墨玉云头簪绾着,腰间系了条带,垂着荷包和浮雕鹿衔灵芝玉佩。 佟福玥端庄秀丽、娉娉婷婷,穿着大红色的衫裙,一条满绣榴绽百子的石榴裙,是三位巧手绣娘花了一个月的工夫绣出来的,承载着娘家人的祝福。 好一位钟鸣鼎食、簪缨权贵之家养出来的娇娘子,依着男丁嫡孙而取名的佟福玥衣若红霞、满鬓珠翠,菱唇似含露的花朵,婉丽娇柔,目光盈盈,像是被风雨洗净后的深泉。 男的温润俊雅,女的明媚大气,活月兑月兑一对璧人。 坐于正堂首位上的纪老爷子满心欢喜,他的大孙子以后有人照顾了,身边多了一位牵挂的人,如同他和老婆子那样携手一生,不离不弃。 纪鸣与纪老爷子分左右而坐,平宁郡主坐在纪鸣下首,纪东霖、纪东岳伴着平宁郡主而坐。 纪老爷子的下首空着两个位子,是留给新婚夫妇的,再下去便是庶子庶女的位子,依排行而坐,他们的姨娘则各自立于身后。 妾,立女也,在正室平宁郡主面前,妾室只能站着。 认亲吉时到,纪宽和佟福玥到了主位前,早有丫鬟放好了两块拜垫,两人朝纪老爷子行跪拜礼。 佟福玥接过丫鬟端来的托盘,高举过头顶,温柔恭敬道:“孙媳妇请祖父喝茶,祖父福寿绵绵、健康清泰。” “好、好。”纪老爷子满眼含笑,忙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便道:“好孩子,起来吧!祖父把天寿交给你,你们要互信互谅,好好过日子。” “是。”纪宽和佟福玥一同回应,这才起身。 纪老爷子身边的小厮捧了一个小托盘上前,里面铺了红布,上头摆了房契、地契,有六间商铺和两处田庄。 佟福玥开了眼界,见面礼不都是龙凤玉蠲之类的吗? 纪宽轻笑。“收下吧!” 佟福玥这才亲手接过,谢了赏,再交给春芽保管。 平宁郡主见她不客气的收下,当即不满地道:“父亲,东霖、东岳才是您的嫡孙,再过一年您的嫡孙媳妇也要进门了,这些祖产如何能给他们?” 纪老爷子闻言心中厌恶,只是大喜的日子不便发作,只瞪了平宁郡主一眼道:“堂堂宗室郡主却小鼻子小眼睛,竟在乎一个乡绅老头子手里的祖产,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比起我儿置下的巨额财富,这些拿来当零花钱都嫌少。纪鸣,你说是吧?” 纪鸣忙道:“爹说的是,爹高兴就好。” 他都不计较老父亲不将祖产留给他了,她计较什么? “我大孙子的生母薛氏当年也是从正门抬进我纪家的,既然你说我大孙子分不得侯府的庞大财产,那我老头子拿自己的微薄家底补偿他不成吗?东霖,你是武定侯世子,你也不服吗?”纪老爷子老眼精光射过去,死死盯住纪东霖。 纪东霖瞬间背脊发凉,忙起身拱手道:“孙儿没有丝毫异议,祖父的东西爱给谁就给谁,给大哥更是理所应当。” 纪老爷子满意地笑道:“你和你爹一样头脑清明,不糊涂,不错不错,总算有一个明事理的,坐下吧,好孩子。” 纪东霖落坐,忍着不去擦冒出来的虚汗。 平宁郡主气得浑身发抖,这死老头怎么又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薛氏的事?纪老爷子又道:“我老头子只想安度晚年,最讨厌挑事,除非有人以下犯上,那我也不会任人欺负。” 平宁郡主简直要呕出一口心头血,原来都是她的错? 这个老泼皮!比恶婆婆有过之而无不及。纪鸣呵呵笑着打圆场,“我等着喝媳妇茶呢!” 纪宽和佟福玥相视一笑,在纪鸣面前跪下。 佟福玥敬了茶,纪鸣喝了一口便道:“天寿长大了,如今成家立业,要顶起纪家门楣,大媳妇要做他的贤内助,宜室宜家,早日开枝散叶。” 有了曾孙,父亲就不会再盯着他了吧? 小夫妻恭敬地应下。 纪鸣亲手放了两块极品羊脂玉制成的玉佩和两个大红封在托盘中,佟福玥谢了赏,回头交给春白保管。 平宁郡主更气不顺了,两块羊脂玉佩已是重礼,又加两个大红封是包了多少银票在里头?分明是看老头子出手太大方,怕自己被比下去没面子才临时又加上去的。 那她怎么办?她可不甘心多送礼。 对了,侯爷说要早早开枝散叶,那她可以送人给小夫妻添堵啊! 佟福玥恭敬地奉茶,平宁郡主抿了一口,训诫道:“新妇要恭顺贞静、贤良大度,侯爷望你们早日开枝散叶,我自然要听从,便送四个……” 纪老爷子重咳一声,淡淡地道:“两府已分家,送什么礼品都可以,就是不准送人,否则我会怀疑你们想安插细作监视我们纪府的生活。” 平宁郡主气息窒了窒,当婆婆的怎么就不能给媳妇送人了? 纪老爷子望向纪鸣,眯着眼道:“你们夫妻商量好了要安插奴才丫鬟到纪府当细作,存的什么心?” 纪鸣冤死了,忙道:“爹,当初分家有文书,儿子不会做多余的事。” 他气老婆没事找事,都把纪宽分出去了还要怎样?平宁郡主不平道:“我当嫡母的还不能送几个丫……” “好啊,你送。”纪老爷子打断她,“你敢送,我就四处找人问,我儿媳平宁郡主要往公爹府上送漂亮丫鬟,存的什么心?” 平宁郡主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哪有说往公爹府上送丫鬟?这话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 纪鸣头大如斗,对平宁郡主瞪眼道:“你喝了媳妇茶,见面礼呢?” 平宁郡主向来在小妾和庶子女面前说一不二,威仪甚重,纪鸣也不会扫她面子,今日却在纪老爷子面前一再落了下乘,失了颜面,而这一切全是为了纪宽,她恨不得立马将他们三人赶出侯府! 在纪鸣的瞪视下,平宁郡主又一次为爱忍耐,回头示意丫鬟捧托盘上来,托盘里放着一对龙凤金蠲子,很财大气粗,是京都贵女绝不好意思戴出门的超级粗金蠲子。 “多谢郡主赏赐。”佟福玥接下托盘,交给春白。真金白银好呀!容易变卖换成可以钱生钱的产业。 纪老爷子朗声笑道:“我们纪家祖上并没有纳妾之风,除非三十无子方可纳一妾,再无子就过继。你们的爹年少从军,过的是刀口舌忝血的日子,所以喜欢多生儿子,生怕后继无人,是以武定侯府的家事我不管。只是天寿,你已分家出去,又是我一手带大的,不能忘本,须谨守纪家祖上的规矩。” 纪宽微笑道:“豆#豆#网。孙子有妻足矣,当效法祖父祖母携手一生,不离不弃。” 佟福玥凝眸,喜悦从眸底流过,哪个女子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只不过大多数都成了奢望、空谈。 纪老爷子当众说出来,就是指望孙媳妇一心一意在大孙子身上,佟家和佟清民也会更看重纪宽一二,如此他便满足了。 不纳妾这种话,纪宽自己说不合适,纪鸣会斥责他不知所谓,可纪老爷子说了,纪鸣只能低头应是,因为纪家祖上真的家风淳朴,没有纳妾习惯。 平宁郡主一时噎住,更加气恼,这死老头是故意的吧,你早说了我会说送丫鬟吗?更气的是早些年你不是还送良妾给你儿子? 她选择性的忘了那是她再一次想伤害纪宽时,纪老爷子给她的惩罚。 纪东霖出声笑道:“孙子也觉得不纳妾挺好的。”后宅清静,也少了许多人眼红爵位和偌大财富。 平宁郡主神色一冷,“我儿是侯府世子,不是寻常人。” 纪东霖不再多言,自知胳膊掺不过大腿。 纪宽带着佟福玥认了一圈弟弟妹妹,佟福玥自然有准备见面礼,弟弟们都是文房四宝,妹妹们都是一对小金簪,分别是梅花簪、莲花簪、丁香花簪,中规中矩的,不会出错。 认亲告一段落,纪鸣便笑道:“好了,到偏厅用膳吧,难得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纪宽和佟福玥忙上前,纪宽扶住纪老爷子,佟福玥侍立在侧。 众人到偏厅之后,席开两桌,六位姨娘领着庶女们坐偏向门口的那桌,纪老爷子和纪鸣、平宁郡主、纪宽和佟福玥、纪东霖众兄弟坐于正中央的大圆桌。 新媳妇要立规矩,佟福玥站到了平宁郡主身后,等着端茶倒水、举箸布菜。 平宁郡主见她乖觉,心气才平顺了些。 等上了菜,佟福玥刚挟了两筷子佳肴,纪老爷子便笑道:“可以了,福玥你坐到天寿身旁吃你的饭,多吃点,我们来侯府可是作客,哪有给客人立规矩的道理?记住了,我们只、是、客、人。” 纪鸣根本不在乎谁布菜,他只在乎老爹又要跟他老婆杠上。 “坐下、坐下,媳妇儿你坐下吃饭,我们家没有不让媳妇同桌共食的规矩。爹,您也不要再戳儿子的心,你们是我的家人,不是客人。” 纪老爷子品了一口酒后道:“还是当客人比较舒坦,好吃好喝不用立规矩。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脸,除了自己生的都不许叫『母亲』,现在倒想摆婆婆的谱,享儿媳的福,我一只脚都快进棺材了也没有儿媳的福可以享呢!” 平宁郡主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她是倒了八辈子楣才摊上这个公爹! 佟福玥乖乖坐下来吃饭,心里十分讶异纪老爷子的战斗力,难怪祖母说只有纪老爷子能扛下平宁郡主的一切刁难。 太好了,她免了在婆婆身边立规矩。 纪宽起身舀了一碗天麻乌鸡汤给祖父,再舀了一碗火腿鲜笋汤给父亲,俊朗温和地道:“父亲生了我,祖父养育我,以汤代酒,我很感恩两位长辈的庇护,我才能科举出仕,又迎娶新妇,今后我也会好好过日子,和妻子一起孝敬长辈、友爱弟妹。” 佟福玥也随后舀了一碗汤奉予平宁郡主,夫唱妇随。 纪老爷子抚须笑道:“不愧是我一手带大的孙子,就是特别的知礼懂事、不念旧恶,我老头子有福气啊,以后有大孙子和孙媳妇孝顺了。” 平宁郡主嘴角抽抽,这死老头每回见面每回炫耀大孙子,一次不落。 至于讽刺她做儿媳的不孝顺?哼,她是郡主耶,而且别以为她不晓得,纪鸣每月给养老银可是给得足足的。 纪鸣只求不要再当夹心饼,老爹已白发苍苍,他只能哄着附和着,“天寿有今日全是爹的功劳,临安伯同意将孙女嫁过来也是看爹的面子,不只天寿要感恩,我更要感激爹替我养了一个好儿子。来,我们把汤喝了吧!” 一家之主放话了,大家便要演好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纪鸣不是传统字面上的孝顺或不孝顺,他只是更爱功名利禄,当年老娘病逝,边关军情告急,先帝夺情令他因功封侯,又进入朝堂官拜兵部右侍郎,等兵部尚书告老休致,他很可能继封侯之后又拜相,载入史册,这是千载难逢的荣耀! 如果现在问他最怕什么?就是老爹死了,他要守孝三年,那样三年后朝堂上还有他的位置吗? 因此,谁敢气坏了他老爹,他就跟谁急。 当年他为了娶平宁郡主逼得爹娘让步,如今他想老爹长命百岁,只能委屈平宁郡主让步,别跟老爹杠上了。 幸好没有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哄哄平宁郡主,日子倒也不难过。 女人只要还爱着你,都不难哄。 回到纪府,夫妻俩先送纪老爷子回他养老安居的鹤寿堂。 佟福玥想把房契地契还给他老人家,手里有钱心不慌,她很懂老人的想法。 纪老爷子摆摆手,不在乎地道:“我老头子的压箱钱、压箱宝贝还多着,那点祖产我懒得经营了,早年交给天寿练手,今日趁着全家人都在当面给你们,以后就不会有人嚼舌根,骂我老头子偏心。” 佟福玥见老爷子真心想给,再一次道谢收下,舒展的眉眼漾着笑,“祖父您本来就偏心,不过我喜欢,在家的时候我祖母也偏心我偏心得理直气壮,谁教我爹娘不在身边呢!” 纪老爷子讶异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没错、没错,偏心咋啦?我不偏心没爹娘照顾的孩子,去偏心爹疼娘宠的孙子,纪家祖先也会跳起来骂我吧!” “那是。”佟福玥附和道。 纪老爷子更开心了。“天寿是我最骄傲的大孙子,再疼他护他也没有把他养歪,知礼懂事,端正守本分,又肯刻苦读书去考功名,自己挣出一份前程,不靠爹娘靠自己,这样的孙子谁不喜欢?我就偏心咋啦?” “祖父英明睿智,再对不过了。”佟福玥弯唇一笑,眉目透着喜悦。“我祖父也羡慕您老人家教养孙子有一套,将夫君教养成年轻有为、气度不凡的好儿郎,做人处事不卑不亢,昂然自立,夸他独木亦可成林。” “我就喜欢你这样直话直说的好孩子!”纪宽是纪老爷子的心头宝,谁夸大孙子就是在夸他,对佟福玥这孙媳妇的好感蹭蹭蹭地直线上升。 “我祖母常说我是老实孩子,很愁我不讨长辈欢心呢!” “没事、没事,祖父不喜欢溜须拍马的人,就喜欢你这种老实孩子。” “祖父您真好,您说什么都是对的。” 在佟家,佟福玥的宗旨是小钟氏说什么都是对的,小钟氏的决定也是正确的。嫁到纪家,面对同样偏心眼的纪老爷子,她迅速调整心态,纪老爷子说什么都是对的,纪老爷子的决定也是正确的。 纪老爷子太开心了,被人这样全心信赖,相信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纪宽则是对新婚妻子大开眼界,有了新的认识。 小夫妻沿着抄手游廊散步回正院,纪老爷子直言纪宽做官了,少不得人情往来,他不爱吵闹,避居鹤寿堂,正院留给小夫妻。 大大的庭院和正房,外面的花草树木、寿山石假山布景和养鱼的斗彩莲塘图纹大缸,处处都是精心布置。 两人在起居小厅的软炕上坐了,北方冬季寒冷,砌了暖炕,炕身用雕花红木包覆着,炕上铺着翠蓝色四季团花喜相迎的软垫,脚踏是樱桃木做的,炕几是小叶紫檀的,上面摆着三彩花瓣式高足盘放瓜果,旁边的高脚花几上摆着青白玉雕鹿鹤同春大赏瓶。 靠窗的地方摆了长条几案,供着一柄玉如意和插着新剪花枝的花斛,另一边的多宝桶上珍玩器物四时更替。 起居室往里走便是卧房,用如意纹的团圆门隔着,垂着玉堂富贵花鸟图的门帘,等明年夏季,过了新婚期,佟福玥打算换成雨过天青的软烟罗,看着清爽些。 纪宽笑道:“累不累,让丫鬟给你更衣?”盛妆打扮去侯府认亲,华贵大气但也很累吧,“在自己家里不用拘束。” 他真诚建议,佟福玥也不矫情,回内室换了玫红色的家常衣裳,仍是略显华美的新嫁娘衫裙,祖母让人准备了几大箱子,适合各种场合穿。 春芽给她摘下大半钗钿,只留下一对赤金垂珠凤钗和金点翠珠耳环。 纪宽等她更衣出来,温和笑道:“要喝茶吗?家里有君山银针、信阳毛尖、碧螺春。” 两人刚成亲,陌生得很,要慢慢模索彼此的生活习性。 “天气较热,喝碧螺春好了。”佟福玥谨记祖母教的有问必答、实话实说。 “我也觉得好。”纪宽让人泡茶来,口吻轻柔如风,“家里的事我慢慢说给你听,下人不多,在我面前都还算老实,但你若是用得不顺手,便随你或撞或卖。待你回门后,家里这一摊事都要交到你手上。” 佟福玥喝了茶,温顺道:“听你的。” “你和祖父相处甚欢,我很高兴,家里中馈我也听你的。”纪宽投桃报李。 “相公若对我有不合意的地方,请直言。” “好,我做得不好的地方,娘子也可直言。” “可以吗?”佟福玥忍住惊诧之情。 “我们要过一辈子,猜来猜去的没意思,我也不会猜女人心思。”朝堂上全是老狐狸、心机鬼,纪宽回到家里只想放松。 佟福玥绽放出一个甜润的笑容,“那太好了,我本来就是直来直往的老实孩子,一肚子弯弯绕绕的我也不会。” 纪宽逗趣道:“真巧,我也是老实孩子。” 佟福玥眨了眨眼,声音女敕得似春日黄莺,“相公这么说,我可当真了。” “在娘子面前,我会老实。” “我也是。现在咱们便拆开父亲给的红封?” “好,少于一千两便笑话他吝啬。” “我胆小,有二百两银票便满足了。” 结果大惊喜,一个红封是两张一千两银票,小夫妻白得四千两银子。 “父亲可真慷慨。”佟福玥无声的笑了一下,眼波流转。 “看祖父的面子,博祖父一乐。” 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最了解纪鸣的人不是平宁郡主,而是纪宽。 “我们可是占了大便宜。”佟福玥一顿,“郡主不知道吧?” “父亲有那么多妾室、子女,没有他的私房银子补贴,哪能过得滋润?”意思是风流爹钱多多,无须替他心疼。 佟福玥在纪宽面前不敢说,心里却是吐糟平宁郡主图什么呀?顶着臭名做了纪鸣的“元配”,追求真情真爱,所求的不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吗?都付出那么多了还要与人共事一夫,庶子女一个个往外蹦,当年的执着岂不是笑话? 堂堂宗室郡主,随便嫁一个男人都跟嫁纪鸣没两样啊! 佟福玥弄不明白高贵郡主的想法,索性不想了。“郡主的见面礼也很贵重。” “嗯,是挺重的。”纪宽没见过那么粗的金蠲子,“拿来当镇尺,八风吹不动。” 佟福玥噗嗤一笑。“要不,相公拿去书房用?” “不好,同僚来家里见到,会笑话我们财大气粗。” “也是,你是文官,要财不露白。” “我会多向岳父学习,包子有容不在褶子上。” 佟福玥保持微笑,心里则是想:初次见面像谪仙似的,其实很接地气嘛!她要不要把爹爹给的白玉浮雕八宝纹镇尺拿出来给他用呢?还是先将象牙雕山水人物笔筒拿来用? 其实,她爹是非常内敛的财大气粗。 佟清民对唯一的嫡女很上心,小钟氏又天天念着她的心肝福儿,佟靖看她这几天都没睡好,特别交代要热热闹闹的办一场回门宴,所有嫁出去的姑女乃女乃都要回来。 慕容氏领着儿媳史氏继续忙,幸而婚宴的桌椅碗盘尚未收入库房,准备起来不困难。常氏是巴不得庶女嫁出门,从此礼到人不回,但佟靖发话了,只能派人往卢家送请柬。 卢家恨不能与临安伯府多多往来,如今可是正经亲戚了,四少女乃女乃佟星珠的姊妹们一个个嫁入高门,亲姊姊佟挽月进宫伴驾,大姊佟照月的婆婆坤仪长公主是先帝的六公主,当今圣上的姊妹,啧啧啧,算起来他们卢家跟皇室也是亲戚了呢! 相比之下,佟星妤和佟福玥的夫婿并不显赫,但比起卢家区区一介商贾,还是有云泥之别。 商人重利,若是佟家不看重佟星珠,佟星珠这个四少女乃女乃不会有什么特殊待遇,但是连回门宴都特意送来请柬,卢家便要重视起来。 佟星珠的婆婆听当家的吩咐,送了一套赤金头面和珊瑚圆珠项链给佟星珠,佟星珠从来没有过这么多值钱的首饰,觉得低嫁也不错嘛,至少有钱,开开心心的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坐车回娘家。 因为花时间挑衣服换衣服,等她和卢四郎的马车抵达临安伯府,却是最后一个到的。 待客的大厅堂全是欢声笑语,四代同堂,佟靖和小钟氏也是欢喜。 自从佟挽月进了宫,佟靖便很少回大云观,有坐镇伯府的意思,佟洲想怂恿大哥掏公中的银子去孝敬宫里的女儿没有那么容易,便只能从卢家身上蓿羊毛,对佟星珠这个庶女也多看重了两分。 常氏从来没打算抬举庶女,认为时不时打压一下才会乖,因此见他们夫妻进来,阴阳怪气地笑道:“哟——贵人慢步,我们四姑女乃女乃真当自己嫁入高门,家人团聚都要最后一个到,让一家老小等你一个。” 佟星珠一下子便涨红了脸,却不敢跟嫡母顶嘴。 卢四郎是商人之子,圆滑些,拱手赔礼道:“家里住得远,大家见谅。”又拉着佟星珠给诸位长辈、平辈一一见礼,姿态摆得很低。 佟洲圆场道:“来了就好,坐吧!”佟星珠和卢四郎都松了一口气。 佟福玥年纪小,起身福礼,“四姊姊、四姊夫。” 佟星心乖觉地跟着她动作。 佟星珠心里好受多了,果然五妹被祖母教养得好。 纪宽向卢四郎行平礼,卢四郎激动得脸微红,成亲三个多月,大姑爷周钧和三姑爷金沛峰都把眼睛放在头顶上,他和佟星珠回门时,他们都缺席了。 常氏没好气道:“回家之前到我屋里一趟,你姨娘想你了。” 一个庶女也配戴全套的赤金头面?还有珊瑚珠的项链,姨娘养的大姊果然有好东西都自己留着。 旁人只当常氏顾念亲情,连佟洲都赞许地看了常氏一眼。 小钟氏却对佟星珠道:“见过你姨娘后再来祖母这儿辞行,你从卢家戴来的首饰若少了一件,我将你嫡母送回常家去!” 满室皆静。 常氏脸皮发僵,想怒吼又不敢当众发作,胸口有一阵阵躁火升腾上来,拼命压制,忍得咬牙切齿才吐出一句话,“庶女孝敬嫡母,天经地义!” 这老虔婆怎么敢当着众人面前说出诛心之言?只差没明说她常氏贪图庶女身上戴的首饰,不扒光了不放庶女回家! 她都当祖母了,老虔婆却当众把她的脸皮扒下来,教她如何在儿孙、媳妇面前立足? 在这一刻,常氏恨死了小钟氏。 苗氏和黄氏都觉得丢脸,上次佟星珠回来,常氏让她“孝敬”了一对赤金镶宝石手蠲,回头分给她们妯娌,她们偷乐了几天。 佟靖也怔了一下,他向来知晓小钟氏喜欢直来直往,但有必要这么直接吗? 佟福玥不希望祖母被二伯母记恨,莞尔一笑道:“都怪四姊姊太孝顺了,二伯母夸她衣裳漂亮首饰精致,那是二伯母慈爱,欣慰四姊姊嫁得好,哪晓得四姊姊太诚实了,一听到二伯母她就巴不得摘了首饰孝顺二伯母。” 她笑容明媚娇俏,旁人也跟着附和笑了起来。 小钟氏清雅美丽的脸上仍然挂着温和舒心的笑容,彷佛没看到常氏的面色时阴时晴。 “福儿最知我,补充我想说的,为了不让卢家的人取笑我们伯府贪财贪首饰,我只能说重话,所以星珠啊,你孝顺嫡母也不能拿自己的东西孝顺,回去你婆婆那边要如何交代?你这 是陷你母亲于不义,可不许再糊涂了。” 佟星珠忙道:“我知道错了,祖母,我下次不敢了。”心里十分感激,祖母这是在帮她杜绝常氏暗中向她敛财。 明面上卢家的孝敬,佟洲一清二楚,但常氏私底下要这要那,佟洲却被蒙在鼓里。小钟氏不怕得罪常氏,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两面讨好是没有用的,老大和老二都不会领情,一番好心全喂了狗! 两相比较,佟治和慕容氏的人品比老二一家好多了,而且跟着长子养老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因此只要常氏有不对的地方,她张口便来,很少替她遮掩。 小钟氏慢悠悠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自己如何孝敬娘家,便同样要求家里的姑娘,我可不想被亲家母取笑佟氏女老是搬婆家的财物倒贴娘家。” 佟福玥是今日的主角,本就穿着喜庆,笑容绽开,宛若繁花嫣然。“祖母真是的,愈老愈爱面子,不过谁教您是长辈呢,我们只能乖乖听从。” 慕容氏笑了,“母亲向来怜惜姑娘们,常说女子做人不易。儿媳也会向母亲学习,多疼爱家里的姑娘和嫁出去的姑女乃女乃,给她们撑腰好在婆家立足!”她是宗妇,不论什么场面都要能圆回来。 只要一想到常氏被气得胸口酸疼,以后不能敲诈庶女,慕容氏便觉得神清气爽,再辛苦些也不烦。 佟靖到底偏心小钟氏,而且小钟氏也是看不惯常氏的贪婪才如此,说到底是常氏的错! 他颇为不耐的瞪了佟洲一眼,才面容和煦的向满堂儿孙道:“身为男子要上进争气,才是一个家族的根本,姑娘再好也是别人家的。” 佟治、佟洲、佟清民忙恭敬应是,孙子们跟着附和。 常氏只能忍气吞声,今日若不是佟靖老当益壮给小钟氏当靠山,一个没生养的继婆婆敢给她找磴?她不骂得满府下人都看婆婆笑话才怪! 偏偏佟靖就是不死,甚至比前世更健康,在小钟氏的诱导下,文净岚常将灵泉水滴入汤中给佟靖喝,就指望外祖父健康活着才能阻止渣爹随便把她嫁掉,所以在不知不觉中,佟靖的陈年旧疾也慢慢好了。 小钟氏也指望这一世佟靖活得比她老,重生的女人才知道,只要不是嫁了渣男负心汉,丈夫其实比儿子可靠。 热热闹闹的用过丰盛的宴席,四位孙女婿也互相认识了,地位高的不想降格与商家子把酒言欢,只须端着酒杯朝向大舅子佟琦便是,不会把气氛搞僵。 姊妹同桌共食倒是和乐融融,到目前为止没什么利益冲突,各自的夫家也不是对立的政敌,毕竟宣明帝的儿子都尚未成年,各家没想压宝。 文净岚跟表姊们坐在一起,目光徐徐拂过她们的面颊,个个像泡在蜜罐中似的。 佟照月举箸时金线缕花的繁丽衣袖彰显富贵,佟星妤笑容明媚张扬如她发髻上的明珠步摇濯濯闪动,佟星珠也月兑去庶女的畏缩胆怯宛若花苞盛开了一般,而嫁了貌似谪仙般夫婿的佟福玥,红翡滴珠耳坠越发衬得她的脸莹润如玉,眉目清丽,比过去更好看了。 新婚燕尔,只要夫婿体贴,均似怒放的蔷薇,抚媚生姿。 文净岚只奇怪佟照月和佟星妤真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幸福吗?古代的贵妇贵女果然很在意颜面,就怕被人看轻。 而她年已十四,为母守孝过后真有如意姻缘等着她? 五位表姊夫,皇帝就别提了,花心大萝卜,其他四位,卢四郎看着还不错,现代人喜欢的富商豪门在君主时代却是次等公民,文家书香门弟不可能让嫡女下嫁。 文净岚真心想嫁的是纪宽那一型,相貌堂堂有功名,家境也算富裕,不用妻子的嫁妆填窟窿,妙的是已分家,不怕公婆找麻烦。 有颜有钱没公婆管,金龟婿的不二人选啊! “五表姊,你婆婆没有给你立规矩吧?”文净岚不放心的多问一句。 佟福玥安静看着她,“表妹说笑了。” “也是,要立规矩也是等媳妇回门后,听说大表姊当年给婆婆立规矩直到大肚子,真吓人。”文净岚相信自己穿越再久也受不了这种规矩。 瞧,佟照月都流产两次了,婆婆真是可怕的生物。 佟照月脸上带着冷意,平静道:“长公主府不比寻常人家,规矩严谨,新媳妇进门有婆婆亲自教导,那是婆婆慈爱,也是身为儿媳的福气。” 文净岚嗤笑,“你在大表姊夫面前自然要这么说,死要面子活受罪!”本来还想送些灵泉水点心给佟照月调养身体,看她奴性坚强还是算了。 人不自助天难助,又不是没娘家撑腰。 周钧的脸色有点难看了,慕容氏气得想抽文净岚一顿,她是怕得罪坤仪长公主吗?她是怕女儿的日子更不好过,自己的女儿自己心疼,她才愿意忍气吞声。 佟照月轻笑,悠然说道:“即使你大表姊夫不在这儿,我也是这么说。我两次小产,伤了婆婆的心,可是婆婆和我娘一样只关心我的身体要如何调养才好,没有多一句责备。表妹不懂事便少开口,不要恶意揣测别人家的事。” 寄人篱下的表姑娘也敢口没遮拦,祖母给你的勇气吗?祖母若真心疼你,定会下力气将你教成像福玥那样锦心绣口,不招人烦。 文净岚气不过,大声直言道:“最好大表姊夫别纳妾收通房,让大表姊安心生孩子,我就信了周家是好人家!呸,根本不可能!” 整个大厅一静,男女老少均一脸黑线,未出阁的姑娘大声嚷嚷要表姊夫别纳妾,知不知道羞耻?有没有教养? 佟靖怒喝,“放肆!” 小钟氏一脸快晕倒的表情道:“我的乖乖净岚啊,你别再说了,你一个小姑娘怎可妄议表姊夫家的事?我一直当你是心直口快,可怜你母亲去得早,没有要你严守闺训,如今瞧来还是不行,赶明儿找个教养嬷嬷指点你……还有星心。” 她拉上佟星心是给文净岚补面子,大家都心里有数。 佟靖道:“合该如此。” 外孙女不像知书达礼的女儿知进退,他十分不喜,但瞧在她还算孝顺,常亲手做吃食的分上,再拯救一下吧! 文净岚一听到教养嬷嬷,立即联想到会拿针扎人的容嬷嬷,张嘴就想拒绝。 佟福玥抢先开口笑道:“嬷嬷们都是好的,我们姊妹出嫁前都有教养嬷嬷指点,当中的好处是说不尽的,表妹和六妹可要好好学。” 佟星心笑起来很可爱讨喜,“五姊姊放心,祖母慈爱,用心良苦,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心里很烦搅乱人家归宁宴的文净岚。 文净岚扎心了,自己仗义执言怎么就错了呢? “我知道了,多谢外祖母。”她有点委屈地扁嘴。 小插曲很快被无视,大家笑语相和,和乐融融的喝酒吃菜、谈笑自若。 过了未时正,新婚夫妇便须先告辞,不能等天落暗。 佟福玥很不舍,拉着小钟氏的手,“祖母,我得空便来看您。” “好、好。”小钟氏强压下泪意,怜惜道:“你在纪家要好好过日子,孝敬长辈,夫妻和顺,祖母就开心了。” “我听您的,祖母,您和祖父要保重身体,长命百岁,还有爹娘也是。” 佟清民已经吩咐曹氏开始收拾行囊,就等女儿欢欢喜喜地嫁出去,不日便要起程赴任,见女儿恋着娘家,心中一暖,含笑道:“你要代替爹娘尽孝,得闲便来探望老人家,再给爹娘寄家书,好让我们放心。” 曹氏一向听丈夫的,附和道:“福儿要听话,娘给你寄山东特产。” “好啊!”佟福玥爽快应诺。 纪宽不以为意,笑道:“娘子放宽心,我们两家离得近,常来常往很方便。”渣爹不可靠,跟岳家要打好关系。 佟星妤走近前娇声道:“五妹得空下帖子给姊姊们,我们都想去纪府和你叙旧。你们说是不是啊,大姊、四妹?” 她容色娇丽,没事就要突显自己的存在感。 姊妹都嫁人之后,多少羡慕佟福玥的夫君能单独开府,招待客人方便多了,作为小媳妇的佟星妤巴不得天天有人请她去作客,轻松一下。 佟福玥笑着点了点头。“姊姊们也是。”礼尚往来才有意思嘛! 佟照月嘴角扬了扬笑容,体贴道:“天气逐渐炎热,不爱多动弹,等秋后吧!” 她心里想的是,姨娘养的庶女就是不懂事,新娘子要融入夫家没几个月不行,哪有工夫招待姊妹? 佟福玥笑道:“都听大姊姊的。” 曲终人散,各自回府。 武定侯府。 坐上首的平宁郡主捧着冰镇过的莲子雪耳羹,一勺一勺慢慢地吃,像是没看到来给她请安的纪宽和佟福玥。 她的忠仆曹嬷嬷刻薄道:“大爷和大女乃女乃如今才来请安,早干什么去了?枉费郡主一片慈母之心,替大女乃女乃准备了丰厚的回门礼,却迟迟不见两位,真是……枉读圣贤书,连基本的孝道都不知吗?” 纪宽撩一下眼皮,又作泥塑木雕状。 “是儿媳的不是,郡主请息怒。”佟福玥看也不看曹嬷嬷一眼,面色为难道:“祖父有言在先,说两府已分家,我们于侯府而言是亲戚也是客人,做客人就要有客人的样子,怎能蹬鼻子上脸,伸手向郡主要东西呢?” 好心准备了回门礼?在哪儿呢?作戏也不认真。 平宁郡主把碗搁在几上,咚的一声,冷声道:“分家又如何,你们一样要早晚向我请安,否则便是不孝!” “你才是大不孝!”纪老爷子大步走进来,后面跟着想扶他又被甩开的纪东霖,冲着平宁郡主便破口大骂,“我老头子辛苦养大的孙子,几次差点被人害死,好不容易娶了妻子,让我老了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结果呢?他们来向你请安已是尽了礼数,你还为难他们,不放他们回家,你就存心让我老了还孤伶伶一个人,没有儿子媳妇孝顺,连大孙子大孙媳孝顺我你也看不惯,你这个刁蛮恶妇……” “祖父!”纪东霖哀求的喊了一声。 平宁郡主架子再大也不得不起身听训,听了不顺耳便反驳道:“父亲,我只是在教导他们最基本的孝道……” “真可笑,我是你的公爹,你孝顺了吗?立身不正也好意思教训别人?”纪老爷子嗤声冷笑,“跟我讲孝道?好啊,你和纪鸣每天早晚来向我请安,否则便是不孝!你们以身作则来向我请安,刚好我大孙子夫妇也可以顺便向你们请安,多好,父慈子孝,婆慈媳孝,不枉费大家都读过圣贤书和女训。平宁郡主,我老头子没说错吧?” “你……”平宁郡主气死了。 这死老头还有没有尊卑,一个平民老头子要她和侯爷早晚去请安,然后纪宽夫妇刚好、顺便向他们请安?凭什么? 纪宽根本不在意渣爹一家人,笑着要祖父别生气,“父亲每日早起上朝,来我们家向祖父请安怕会误了早朝,父亲向来孝顺,休沐日常陪祖父不是吗?” “听听,我们天寿多明事理,又孝顺,明白他爹身为臣子的不易。”纪老爷子顺势道:“我心疼我儿子,那是我亲生的,只有不是亲生的才想百般刁难。平宁郡主,你出身高贵喜欢摆谱,我半点不意外,但你既然已将天寿分家出去,那就少来指手划脚,我老头子还活着呢!你想端婆婆的架子教儿媳立规矩,等东霖的媳妇进门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呵,就怕你不敢。” 平宁郡主想替儿子求娶高门媳妇,这事谁都知道,但高门媳妇是那么好拿捏的? 清平王垂垂老矣,宣明帝也不像先帝对宗室那样宽容,吃喝嫖赌的行业随便清平王搂钱,王府早已开始走下坡。 平宁郡主气得鼻子都歪了,回回碰面回回气人,这死老头是她的克星啊啊啊—— 纪老爷子摆手道:“走了,侯府的饭碗不好端,我们一家三口回家吃自己吧!” 纪东霖羞窘地忙留饭,纪老爷子才不想看媳妇的脸色,将纪宽和佟福玥带走了。 第六章 表亲来投靠 日子像流水般过,佟福玥顺利接手纪家中馈,有纪宽和纪老爷子支持,下人不会没眼色的想拿捏新主母,试探一下貌美面女敕的大女乃女乃底线在哪儿。 佟福玥的微笑如春风般和煦,心里则想祖母说的对,把这些人的卖身契全捏在手中,谁惹事就卖谁,万事大吉。 她花了好几天的工夫将自己的嫁妆归整好,即使有心月复帮忙打理,自己也要心里有数,商铺、田庄要另外找时间让掌柜、庄头来对帐,另外,纪老爷子给纪宽的祖产也须接手打理,不过手里有钱心不慌,忙得很愉快。 这日纪宽休沐,小夫妻在竹林书屋闲话家常。 翠竹丛前,一块奇石破空直上,玲珑剔透,在挥汗如雨的盛夏顿感凉风习习,暑气全消,神清气爽。 午后的阳光照在窗子上,窗纱明亮却不刺眼,不远处传来蝉鸣,远远近近的听不出是哪棵树上的蝉。 “刚得了一本棋谱,年下给岳父岳母送节礼时一起送去,请岳父赏鉴。”纪宽愈来愈习惯妻子陪在身旁,即使他读书练字时她就在一旁做针线或看帐本,他也不会觉得无趣,反而感觉很安心。 佟福玥也很有眼色,只有在他休沐时才会唠叨几句家常琐事、人情往来,让他心里有个数,不要学某某翰林书呆拿一年俸禄去买一块砚台。 虽然他们家不靠那点俸禄吃饭,但祖母说过,男人的俸禄不拿回家,迟早出事情。 “父亲肯定会喜欢。”佟福玥掩袖一笑,“可惜我愚钝,上面抄录的棋局再精妙也看不出好来。我闲时只愿下五子棋,不费脑子。” 闺中姊妹玩叶子牌、下五子棋,也能玩出许多花样来。 “用百家姓来下五子棋,你们姊妹也是人才。”纪宽头一回见妻子拿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百个格子,一人拿一枝笔,轮流在上头写姓氏,谁先完成五子连珠谁赢。除了玩姓氏五子棋,也可以玩色彩五子棋。 “是文表妹想出来的,她还想出用三色棋子来玩跳棋,可惜吉翠坊中已经卖了好几年,文表妹很失望。” 佟福玥不晓得文净岚是穿越女,姓氏五子棋之类的其实来自一个益智类电视节目。 文净岚也想像其他穿越女一样弄出扑克牌、麻将、跳棋、洗衣皂、香皂、牙膏、胭脂水粉……做穿越女主角该做的事,但现实打了她一个耳光。 原来这世界竟然不只她一个穿越女,连香精、香水都被弄出来卖了,文净岚一个平凡的文科生,平常只是爱看小说爱幻想而已,又有什么竞争力? 是,文净岚的指尖灵泉可以强身健体,使食物更美味,可惜是有限量的,她自己试过,一天最多就是一小碗的量,只够调养自己或一家人的身体。 文净岚认清现实,知道自己只能低调做人,求一个好姻缘,有指尖灵泉这个金手指,相信自己可以过得比土着女幸福。 不说别的,在古代生病多可怕呀,中药又苦又难喝,女人生小孩像过鬼门关,至少这些她都不怕。 这也是为何前世的文净岚紧盯着纪宽不放,没办法像其他穿越女那样混得风生水起,赚得钵满盆满。 这些佟福玥都不了解,只觉得文表妹有点怪。 闲话家常往往将话题拐弯了,纪宽说翰林院某同僚要续弦,他也拿到一张请柬,佟福玥问说要如何送礼,同时想到祖母和她说过的八卦。 “相公的同届,那位榜眼石凡德与你交好吗?”她端起茶慢慢喝着,斜靠在大迎枕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纪宽微愣,这话题都偏到哪儿去了? “礼部陶侍郎大人的乘龙快婿,对同僚很客气,君子之交淡如水。” 新科进士,一人单打独斗和有人脉有靠山的完全是两种际遇。石凡德不随便与人深交,看人下菜碟也是人之常情。 “相公也是山东布政使的乘龙快婿啊!不过人家是京官大一级。”佟福玥俏皮一笑,放下茶碗,正经道:“有关石凡德和陶侍郎家的二三事虽是传闻,相公不妨听听。” 见他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佟福玥便将小钟氏告诉她的,寄养在陶府的表姑娘可能才是石凡德真正的未婚妻,一等到石凡德中举就病亡了,待石凡德春关高中,陶大小姐十里红妆地嫁过去,那些嫁妆说是陶夫人当年的陪嫁。 “石凡德若是默认陶家换亲,不追究表姑娘的死因,跟我爹倒是同一类人。”纪宽不客气地道,在妻子面前说话愈来愈随意。 佟福玥反而不好附和,那是公爹,儿子可以吐糟,媳妇嫌弃一句试试? “我幼时也听祖父祖母谈论京中传闻,祖母还感叹勋贵家真乱。” “谁家的故事?”她眼波流转,充满好奇。纪宽莞尔,在福窝里长大的妻子依然孩子心性。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纪宽顿了顿,继续道:“镇南侯府来了一位父母双亡的表姑娘,姓甄,她的母亲甄太太出阁前是养在侯府老太君膝下的庶女,充作嫡女嫁给了新科进士,甄家过去是比我们家更富裕十倍的乡绅大地主,和没落的侯府结亲也算是烧了高香,有了靠山。甄太太嫁得如意,对娘家镇南侯府从不吝惜送重礼,对老太君更是孝顺,唯一的遗憾是她没有儿子,连生了两个死胎,都是已成形的男婴,最后才病恹恹地产下甄姑娘,不到两年甄太太便病逝了。” 听多了后宅阴私的佟福玥,忍不住开始阴谋论,男胎留不住,女婴却活下来,是甄家有人作怪,还是甄太太的陪嫁嬷嬷听谁的命令暗中下手……打住,人性本善、人性本善,甄太太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佟福玥捧着茶,笑得眉眼温柔。 纪宽眼底幽深如墨,嘴角却笑意淡淡,“甄姑娘两岁丧母、十岁丧父,其父在济阳县令的任上突然病亡,在他病重时镇南侯的二弟、三弟带着子侄赶到,甄大人便将女儿和家产托付给镇南侯府。” “甄大人一直没有续弦吗?” “他在白鹤书院读书时的一位恩师想将守孝误了婚期的侄女许给他,奈何病来如山倒,来不及说亲便走了。” “甄大人没有兄弟至亲?” “有一位庶弟,但不亲近。甄太太生前看重镇南侯府,甄大人官途顺遂也离不开侯府的庇护,他相信镇南侯府能守护他的女儿和家产。” “像我祖父祖母那样不贪财的可不多。” 纪宽唇角微弯,表示认同。“镇南侯有两名嫡子三名庶子,他的弟弟们也儿女成群,侯府早已入不敷出,而且爵位只有一个,其他子侄们的前程在哪里?这时来了一位嫁妆丰厚的表姑娘,即使心里嫌弃她克母又克父,却不嫌弃大笔嫁妆。” “侯府内宅想必暗潮汹涌,得不到爵位就想要钱财。”佟福玥联想到二伯母常氏。 “甄姑娘出了三年孝期,老太君作主将她许给镇南侯的嫡次子,当年从济阳带回来的银子银票已花了大半填侯府的窟窿,甄姑娘不是傻子:心里中意世子表哥,但侯爷夫人抢先一步给世子订亲,甄姑娘便嫁了嫡次子。” 佟福玥微微叹息。“其实甄姑娘是深陷泥沼无法月兑身吧,即使有心嫁出去也不能够,侯府只要放出要亲上加亲的讯息,就不会有人来提亲。” “娘子聪慧。”纪宽带着温厚的笑容,将松石绿釉的碟子推过去,雪白的松仁云片糕是她爱吃的。 投桃报李,佟福玥递了一块咸酥饼过去,他张嘴便吃了,再添一盏荷叶山楂茶,消暑解渴。 纪宽轻声说道:“他人府上究竟如何过日子,我们无法得知真相。只知甄姑娘成亲后也步上甄太太的老路,子嗣艰难,几次怀胎都保不住,不到二十岁便丧了命。” 佟福玥心里有点寒。“若不是意外,镇南侯府真是造孽。” 听多了想发绝户财的狠心至亲,多是将孤儿孤女赶走或卖给人贩子,直接要命的很少,毕竟勋贵世家要体面要名声,只能让人“病亡”。 纪宽放松了身子,“镇南侯府的嫡系儿孙没一个读书上进、建功立业,庶出的更加出不了头,满府的老少爷们都在啃祖产,没有第二个甄姑娘白送家财,镇南侯能不焦虑?镇南侯一直想重振祖上荣光,千思万想之后他想到了从龙之功,能一举将侯府从没落勋贵提升为炙手可热的股肱之臣。” 佟福玥这才想起先帝在世时的太子府之乱,怪不得她想不起来有镇南侯这个人物。 “镇南侯投靠了阮贵妃和秦王那边?” “当年的太子举步维艰,秦王是不二人选,又有阮贵妃执掌凤印,镇南侯想以小博大,不走正途,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事发后阮贵妃被贬,秦王降为秦郡王被圈禁,先帝狠不下心赐死曾经宠爱的儿子,对其他追随者那是冷血狠辣,斩首的斩首,三代流放苦寒之地的多不胜数,最幸运的则是贬为庶民回原籍,朝廷大震荡达一年之久。 佟福玥苦笑,“镇南侯府凉了。” 纪宽面色如常道:“镇南侯追随的时日尚短,不算秦郡王的心月复,是以只有镇南侯一人被诛,褫夺爵位,没收家产,全族除了出嫁女,全逐出京城回祖籍蜀地,三代不许离开川蜀,不得科考。” 皇帝都是狠人,不杀比杀了你还难受,没钱没地位,千里跋涉回川蜀就能要了老弱妇孺的命,有幸苟活的也没好日子过,全家泡在黄连池中。 “那位老太君尚在否?”女人想的不一样。 “镇南侯伏诛时,她跟着全族人被逐出京城,至今如何不得而知。” “听到那位老太君亲眼见证侯府的灭亡,我就安心了。” 纪宽闷笑,愈来愈喜欢妻子真实的面貌,不刻意假装自己是一朵小白莲。 相处久了,他便明白她不是张扬的性格,庶子的嫡长女,父亲上进、祖母疼惜,她在姊妹中能挺直脊背,却不越过世子嫡女的风头。 深受宠爱却没有养成骄纵任性的坏毛病,临安伯夫人对佟福玥才是真爱呀,只有真爱才会为她着想,不把她宠坏。 纪宽想到了自己的祖父:心里很温暖,他慢慢道:“你告诉我的,我会放在心上,不会与石凡德深交。” 她点头微笑,耳边的南海珍珠一晃一晃,漾出珠光。 他坐到她身旁去,拉着她的手细细抚揉,她觉得手指微烫,又舍不得缩回手。 她的手指根根纤细,模起来却有肉,女敕如莹玉,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清俊文雅的五官如天人般好看,明明是大男人却秀色可餐,听说随了生母薛氏的长相,偏偏武定侯不喜欢这样空有美貌却无家世的妻子,连带的也不喜欢长子。 “福玥嫁给我,委屈了。” “不委屈,夫君待我好,祖父开朗慈祥,我很幸运。” “他们以孝道压我,侯府的荣耀却与我无关,最迟明年世子夫人便会进门,我担心郡主会拿你们做比较,在你们之间挑事。” “不怕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纪宽伸手搂住她,佟福玥脸埋在他胸膛里微笑,心中却酸涩起来,心疼他的处境。 他和平宁郡主之间的仇怨太深,心结难解,偏偏平宁郡主是嫡母,占着先天的优势,气不顺的老是想找磴,应付起来没完没了,确实令人心烦。 不过她觉得纪东霖还算头脑清明,对纪宽没有恶意,日后世子夫人进门,纪东霖若能摆正态度,世子夫人没必要针对已分家的庶长子。 侯府尚有嫡次子和两位庶子即将成年,还有年轻的姨娘怀了身孕,这些人才会瓜分侯府的财产和世子的利益。 侯门庭院深,人心更复杂,佟福玥和祖母私下聊起来的时候,都有点庆幸纪宽被分家出来。 反正平宁郡主打定主意不让纪宽占便宜,连在侯府过一夜都不能忍,不分家也没有好处,还不如分家呢! 虽然说出去不太好听,但比起死要面子活受罪,佟福玥觉得如今这日子挺好的。 “夫妇本一体,共荣辱,同休戚。”佟福玥趁机表明心意,“我们孝顺祖父,好好过日子,任由她吹皱一池春水。” “好,同心之言,其嗅如兰,福玥是我的知心人,我们的日子一定能愈过愈好。”发自内心的笑容,随意亲晒的语调,纪宽头一回与女人交心。 两人又聊了许多,彷佛再小的琐事都能讨论得有滋有味。 这时,春芽进来行了礼。“大爷、大女乃女乃,侯爷派人请您们过去。” 年轻夫妻对视一眼,忙回房打点仪容,去隔壁串门。 * 武定侯府迎来了一门表亲。 平宁郡主的庶妹穆五娘所生下的龙凤胎,沈妙兰和沈怀安因父亲去世,守孝三年后前来投靠姨母平宁郡主。 在王府时,平宁郡主对庶出的姊妹大多不假辞色,任凭谁有十多个姊妹跟你差不多年纪,争夺父王的宠爱和家中资源,谁不烦啊? 众多姊妹中,平宁郡主和穆五娘相处得最好,穆五娘像她的生母沈姨娘一样,生得娇小玲珑,个性柔弱温顺,屡次被其他姊妹欺负都是平宁郡主顺手帮了一下,从此对平宁郡主言听计从,十分崇拜。 沈姨娘柔弱温顺了一辈子,却在病重时反抗了一下,她知道王府里由清平王爷负责挑女婿,王妃负责选媳妇,她却求王妃作主将穆五娘嫁回她的娘家给她的二侄子,十八岁的沉秀才。 沈姨娘不愿意自己唯一的骨肉被王爷用来联姻,不受宠的庶女能得什么好亲事? 清平王妃告知清平王一声,便答应了。 为了不连累穆五娘守孝三年而误了佳期,沈姨娘一直用汤药吊着命,直到穆五娘顺利出嫁成为秀才娘子,沈姨娘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沈姨娘的大哥沈老爷子曾在东鹿书院任教习,也算是书香门第,可惜英年早逝,凭着早年积蓄和祖上遗留的百亩良田勉强维持耕读之家的体面,大儿子考了童生便无寸进,二儿子却中了秀才,小儿子早夭,沈姨娘的大嫂沈老太太自然偏心有乃父之风的沉秀才,穆五娘带着三十六抬嫁妆和一处田庄嫁进来,她笑开了花,儿子还要考举人呢,如今不愁花费了。 沈老太太满意穆五娘,沈大伯夫妻也松了一口气,他们已生了二子一女,之前还很担心老娘偏心二弟,要全家供应他一路读上去,若科考不顺,积蓄花光了难道要卖良田?日后何以维生?他们的儿子难道要下地种田吗? 穆五娘进门解了燃眉之急,着实过了几年舒心日子。 沉秀才秋闱落第一次,三年后再战,穆五娘的嫁妆已消耗许多,此时她恰巧怀孕在身,沉秀才有预感自己能喜上加喜,丢下怀孕八个月的妻子奔前程去了。 沈老太太又喜又愁,喜的是二儿子告诉她此次很有把握,愁的是两个媳妇都大肚子,尤其是穆五娘的肚子大得吓人,有经验的老大夫说是怀了双胎,比较危险。 两个月后,沉秀才成了沈举人,他赶回来时家中在办丧事,穆五娘艰难产下龙凤胎后大出血不治,沈大伯母受了惊吓也早产生下三子沈三顺。 因家中办丧事,龙凤胎便抱到沈大伯母屋里一起抚养,请了一名女乃娘帮忙。 守了一年妻孝,沈举人才有心情多看龙凤胎一眼,因为他要续弦了,当地一位富商千金许诺的陪嫁有两间商铺、一座二进宅子和百亩良田,还会给压箱银子五百两。 这位柳富商和当地东鹿知县的佐官柳主簿是同宗,有钱又有权,若不是沈举人已有举人功名,柳千金可不会委屈自己做续弦,而且嫁妆丰厚。 沈举人和沈老太太非常重视这门亲事,不想委屈了柳千金做后娘,沈老太太便提议由她抚养龙凤胎,毕竟他们的外公可是清平王,不好苛待。 沈大伯母却悲恸地嚎哭出声,说她舍不得。沈大伯母一哭,沈老太太和沈举人都沉默了。 沈大伯母将龙凤胎和沈三顺放在一起抚养,谁都看得出来她将龙凤胎视如己出,沈妙兰和沈怀安也非常黏她,孩子断女乃后送走女乃娘,她一个人喂养三个孩子也不喊累。 沈大伯心疼老婆,但老娘舍不得花钱请一个下人,只说大妮子六岁了,可以搭把手,沈家可不养懒姑娘。 至于穆五娘当年陪嫁的两位丫鬟呢? 一个在穆五娘怀孕前被自己的父母赎回去了,沈老太太白得二十两银子,告诉穆五娘买一个小丫鬟才二两银子,这买卖划算,可后来也没有重新买人。 另一个丫鬟较粗壮,早被沈老太太叫去服侍自己,顺便洗衣喂鸡做饭,卖身契也被沈老太太要走,一切都听沈老太太的。 大妮子是沈大伯母的女儿,后来有了沈妙兰,才跟着取名沉玉兰,不过家人还是习惯叫大妮子,帮着照顾弟弟妹妹也习惯了。 本来一切都很美满,就在龙凤胎和沈三顺刚学会走路时,有一天在门口玩耍,由沉玉兰看顾着,突然传来沉玉兰的喊叫声。 沈大伯母第一时间冲出来,惊见有两名拐子要抱走孩子,冲上去一番撕打,抢过龙凤胎一手抱一个逃进家门,由沉玉兰抱着的沈三顺却被抢走了,等沈大伯母再一次冲出来,两名拐子抱着沈三顺早已跑得不见人影。 他们住的是小镇一条巷子底,那天沈举人带着书童去见柳富商,听说柳主簿也会在场,沈举人打扮得特别潇洒,不到夜深是不醉不归。 沈老太太则是领着丫鬟去街上采买,这种可以捞油水的好事可轮不到沈大伯母,在沈老太太眼里,大儿子没长进,只能管着田地和家里家外的杂事,大儿媳跟村妇没两样,不像二媳妇,刖一个是王府庶女,带着陪嫁进门,下一个是柳千金,那也是金女圭女圭,必须重视。 沈三顺被人贩子抢走的那天,小镇上还有两名幼童失踪,都是男娃,报官找了几天也没消息,一时人心惶惶,都知道找不回来了。 沈大伯母哭得撕心裂肺,沈大伯回家后拿起棍子便抽了沉玉兰一顿,那是他的儿子、他的根啊,还是沈大伯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沉玉兰,沉玉兰才没有被打断腿。 沈老太太和沈举人对于沈大伯母拼命保护龙凤胎却丢了沈三顺,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如果被人贩子抢走的是龙凤胎,他们肯定恨死了沈大伯母,沈老太太说不准会将老大一家分出去,不让他们再沾小儿子的光。 可是沈大伯母却舍己为人,患难见真情,可见是将龙凤胎视若己出,长大后龙凤胎不孝顺大伯母,那还是人吗? 如今沈举人要续弦,沈老太太说要抚养龙凤胎,沈大伯母当然心如刀割,连沈大伯都对龙凤胎起了移情作用,将对小儿子的父爱都给了沈怀安。 最后为了安抚老大夫妇,龙凤胎依然养在大房。 沈举人是不在乎的,娶了新妇还怕没儿子?何况沈怀安是他的长子,族谱里写着呢,又赖不掉,他完全没损失。 柳千金进门成了柳氏,虽然看着龙凤胎有点堵心,但也没做什么,沈大伯母像护眼珠子一样护着呢! 柳氏很快生下自己的两个儿子,陪嫁过来的女乃娘和丫鬟把他们照顾得漂漂亮亮,柳氏把持自己的嫁妆财物,不让沈大伯沾手管理,是个精明厉害的。 沈老太太眼看着儿孙满堂、家业兴旺,若说心里还有什么遗憾,就是沈举人二次赴京城考春闱都落第了。 沈老太太遗憾地魂归故土,守孝三年之后,沈举人去年东鹿书院做教习,不是他不想再考,而是柳氏不支持,沈家的田产在沈老太太去世后由沈大伯继承七成,剩下的落在沈怀安名下,所以柳氏不支持,沈举人只能先去工作赚钱。 谁也想不到沈举人随了沈老爷子的脚步,在东鹿书院教书很得看重,每日为学生备课忙到很晚,有一晚突然昏倒在书案上,等天亮才被人发现,尸体都凉了。 沈家父子两代举人都英年早逝,龙凤胎才十一岁多,柳氏生的儿子才八岁、六岁,办完丧事,柳氏便带着自己生的儿子搬去陪嫁的宅子,嫁妆也全带走,表明了不想养龙凤胎,尤其沈怀安一直在读书,她傻了才去栽培别人的儿子,她的儿子也要进学。 若有人敢指责她,她立马化身喷火龙,该沈举人继承的田产都给了沈怀安,还有什么不知足? 沈大伯没有多说什么,沈大伯母咒骂了几句也没法子,沉玉兰已经出嫁,她只能劝沈妙兰要懂事,多做女红多挣钱,供沈怀安读书。 沈妙兰一直将大伯和大伯母当成再生爹娘,言听计从,何况她早已懂事,看清现实,只有弟弟沈怀安出息了,才是她的靠山,为了沈怀安可以继续读书,她累死自己也甘愿。 东鹿县在京城往南约四百里,沈大伯夫妇为了沈怀安的前程也是拼了,花大钱将龙凤胎带到京城来,原本想直接登清平王府的门,但王府水太深,沈大伯有些害怕,沈大伯母则想起穆五娘曾提及自己和平宁郡主交好,于是找上武定侯府。 平宁郡主果然接纳了庶妹生的龙凤胎。 若是柳氏拖家带眷一起来,她肯定包二十两银子让下人打发出去,但无父无母的龙凤胎就不一样了,被恶毒继母抛弃,需要她伸出援手。 纪鸣身为武定侯,常接济穷亲戚,平宁郡主收留外甥、外甥女更是理所当然,纪鸣自然没说什么,听完沈家的故事后对沈大伯夫妇印象良好,而且他们没有把自己的儿子、媳妇、孙子一起带过来,想赖上侯府,可见不是贪婪无度之人,是真心为侄子侄女着想,纪鸣乐得当个好人,收留孤苦无依的龙凤胎。 待他们四人休息两天,纪鸣还召集自己的儿女来认人,包括住隔壁的长子夫妻,他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好丈夫呀,随时不忘给平宁郡主面子。 虽然平宁郡主不觉得这有什么面子,几个穷亲戚罢了。 沈大伯和大伯母这两天已经被侯府的吃穿用度迷花了眼,跟郡主身边的丫鬟比起来,沈妙兰才像个下人,不禁后悔没有早两年把龙凤胎送过来,做女红能挣几个钱,还不如在郡主身边养几年,像娇小姐一样嫁个好人家才是一本万利。 沈大伯母心里悔呀,只差没当场捶胸顿足。 沈怀安从小就被寄予厚望,要像个文采翩翩的读书人,所以他被养得很好,跟沈妙兰站在一起像是公子与丫鬟。 只用两天是没法子将丫鬟变成小姐的,平宁郡主让人将纪霞光的旧衣服挑几件给沈妙兰先穿一下,再让针线房赶工。 当纪宽携同佟福玥进屋时,就瞧见一屋子光鲜亮眼的公子小姐中,有点局促不安的沈怀安和手脚不知放哪儿的沈妙兰,还有一对沧桑初老的中年夫妇。 “见过父亲、郡主。”纪宽、佟福玥上前行礼。 “你们来了,你们祖父今日吃饭可香?”纪鸣问道。 “祖父的胃口很好,父亲放心。”纪宽平静回答。 “那就好。”纪鸣跟长子没话聊,朝长媳看去。 佟福玥乖觉道:“今儿早膳祖父用了两碗鸡汤小米粥、腌山笋、扒三菇、白灼菜心,又用了一碟子水晶虾饺和红豆马蹄糕。午膳和我娘家祖父约了在福客来酒楼吃饭听戏,说是新来的戏班编了新曲。” “不错,你们孝顺祖父,我是有赏的。” “儿子和佟氏只是尽本分。”纪宽摆出谦逊状。 “待入了秋,你们祖父喜食凉拌女敕藕片和桂花酱萝卜,可别忘了。” “儿媳领训。”佟福玥一副乖巧状。 摆足了孝子派头,纪鸣才纡尊降贵的朝客人道:“这是我的大儿子纪宽,在翰林院任职,大儿媳佟氏,出身临安伯府。” 他是骄傲的,长子长媳都拿得出手,不丢面子,只是为了不触及平宁郡主的敏感神经,不说“长子”这字眼。 纪宽和佟福玥朝长辈见礼,沈大伯和大伯母慌得站起来直摆手说不敢当,他们就没见过这般神仙人物。 纪鸣心中吐糟:你们当然担不起我儿一礼,我儿可是官身,小心折寿! 今天如果穆五娘来了,平宁郡主或许会要求纪宽夫妇给小姨见礼,但穆五娘死了十多年,来的是乡巴佬沈大伯夫妻,平宁郡主也觉得他们不配受礼。 沈怀安和沈妙兰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鸭子闯入天鹅群,自己都觉得不安呢!”十岁的纪尘香嗤了一声,一脸天真烂漫地。 她是纪鸣颇疼爱的女儿,四姊妹中排第三,当年纪鸣守边城时收的侍妾所生的女儿,亲眼看着出生长大,自然偏爱一些。 沈怀安已到了慕少艾的年纪,十岁的小少女美得似空谷幽兰般傲立群芳,令他自惭形秽,暗恨自己出身乡野。 纪鸣轻咳一声,对一群儿女介绍龙凤胎的来历,还有沈大伯和大伯母对侄儿侄女的善待,更说了守完三年孝期才送他们进京。 纪宽和纪东霖兄弟听了心里有数,沈怀安如今是沈家最大的希望,就指望他考取功名继续庇护沈家老小,如同沈举人还在时。 纪东霖的表兄弟多到认不完,多一个沈怀安也不嫌多,反正父亲对庶子的安排就是考功名,走文官之路,教沈怀安跟庶弟们一起上课便是。 女眷们则想到一处去,沈妙兰快及笄了,放在乡下小镇也算是模样俊俏,又擅女红,条件是不错的,但在京城可上不了台面,村姑一个,连一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比春白、春芽更像个丫鬟。 沈家就指望沈怀安上进了,他的亲姊姊若能嫁个好人家,对他的未来前途多一点保障,不求助平宁郡主还能求谁? 佟福玥是事不关己,只当看热闹。 纪宽对平宁郡主身边的人和娘家亲戚表面客气,心里是敬而远之的,他扫一眼沈大伯夫妇,心想乡下人也有乡下人的算计,不可小觑。 乡下人要的通常不是虚名,而是最实际的利益。 沈大伯母见大家反应冷淡,没人赞扬、钦佩她的伟大牺牲和菩萨心肠,一定是不了解真相,于是再一次卖惨,将自己为了拯救龙凤胎,以及小儿子被人贩子抱走,生死不明,若不是她大义凛然,郡主的亲亲外甥很可能不在人世了…… 沈大伯母说着又哭了,沈妙兰忙上前安慰,满嘴的感恩戴德,发誓她和沈怀安会代替沈三顺孝顺大伯、大伯母。 一时之间场面感人,沈大伯母终于不哭了。 平宁郡主冷嗤一声,说道:“你救了刚学会走路的龙凤胎,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龙凤胎若丢了一个,你有脸面对婆母、沈举人和我那不幸的妹妹?别忘了,他们是你们沈家的种。至于你因此失去了小儿子,虽说遗憾,但那也是你的错,放三个孩童在门口玩耍,只让女儿看着,你的心可真大。” 沈大伯母没被人这样指责过,她从来都是一副舍己为人的形象,突然被拉下神坛说她活该,她完全不能接受,但对方是平宁郡主,他们想求助的财神爷,沈大伯母无丝毫反抗能力,一时面色青白。 转着左手的碧玉镯,平宁郡主眼中尽是嘲讽,“我父王的女儿下嫁一个秀才,那是沈姨娘临终前眷顾娘家,是你们沈家烧了高香!五娘不幸难产而亡,那是沈家的过失,沈家无能!万幸龙凤胎平安无事,否能你们岂敢来京城投亲?即使我父王老了,懒得怪罪你们,我也不会给你们好果子吃!因此,少在本郡主面前摆出恩人的嘴脸,你们只是无功无过而已。” 沈大伯忙道:“不敢、不敢当什么恩人,怀安和妙兰是我们沈家人,护他们周全是应该的,养他们长大也是应该的。我婆娘把龙凤胎当成自己生的一样看待,只是一想到三顺就忍不住落泪,可怜她一片慈母心。” 平宁郡主这才和气道:“你是个明白人。” 沈大伯母一脸憋屈,却不敢再表演。 平宁郡主从来不是什么贤慧人、活菩萨,为了别人的儿子而弄丢自己的儿子,在她眼里那绝对是骗人的,真相只能是在危急的时刻,沈大伯母先救了离她最近的龙凤胎,等回过头来想救沈三顺却来不及了。 她不否认沈大伯母对龙凤胎有恩,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害怕被沈举人报复而下意识先救了龙凤胎,但仅止于此,与其他人无关,端着一张活菩萨嘴脸四处显摆,平宁郡主就不能忍了。 纪鸣看天色不早了,跟纪宽、佟福玥回隔壁用晚膳,休沐日没外出应酬,陪纪老爷子吃一顿饭是必须的。 至于客人?待客是主母的工作,平宁郡主会打发他们回客院吃饭,几个乡下人可不配与武定侯同桌共食。 * 鹤寿堂里,纪老爷子问起纪东霖的亲事。 吃饱喝足的纪鸣摘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才道:“清平王府想亲上加亲。” 纪老爷子直觉反对,“太浪费了,那是东霖的外祖家,天生的盟友,何须再联姻来巩固关系?你这个武定侯可是新贵,根基不稳,用世子与百年世家联姻,强强联手方是良策,老子不信你不懂。” 佟福玥端着茶食进来,纪宽接过去给他们奉茶。 纪鸣接了青瓷茶碗,随口道:“天寿,你觉得呢?” 纪宽语气凉凉道:“祖父是金玉良言,不过父亲您搏得过郡主吗?” 纪鸣怒目而视,纪宽半点不惧。 纪老爷子高声道:“干什么?你想凶天寿就给老子滚回去!” 纪鸣含冤,“爹,您讲讲道理!” 纪老爷子立即反驳回去,“老子最讲道理,帮理不帮亲!天寿又没有说错话,怎么,自己家人还不许说真话,要甜言蜜语的讨你欢心?你有本事就阻止平宁郡主拿亲儿子倒贴娘家,当可不比先皇,王府是没落了。” 纪鸣自觉夫妻是一体,分辩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清平王世子也不是废物,世子妃所出的嫡幼女教养良好,温婉大气,当得起主母之责。” 纪老爷子冷笑,“东霖、东岳常往王府跑,东霖自己若愿意,我老头子不会当恶人。”做祖父的管太多招人嫌,但不闻不问又显得无情。 纪鸣道:“东霖很有规矩,不会私相授受。” 纪宽看亲爹吃瘪,心平气和,呼吸都比平常顺畅。 纪老爷子对纪鸣是恨铁不成钢,摆摆手让他回去。 “真是看了他就烦,郡主放个臭屁他也说是香的。”纪老爷子随口抱怨几句便停止,不好在孙子面前骂儿子老婆奴。 纪宽陪老爷子在长廊上散步,饭后消食,然后送他回鹤寿堂,才回正院。 佟福玥沐浴好,在脸上抹香膏保养,笑着说;“我们去侯府的时候,祖母打发人送了些蜜瓜和葡萄过来,说是昌平的庄子送去的,要不要切个蜜瓜尝尝?” “不了,明日再吃。” 他去净房梳洗,出来时佟福玥已经坐在床上摊开薄衾,两人便躺下睡了。 佟福玥相信祖母教她的,每天都要跟丈夫说一点悄悄话。“你觉得沈家那几人如何?” “还算有几分精明的乡下人,却又不够聪慧,早两年将龙凤胎送来会更好,男的不耽误进学,女的多两年教养便不一样。”纪宽随意道。 “是啊,少年郎读书慢两年还能迎头赶上,只要他有几分夫君的才学和刻苦艰忍,日后功名有望。女儿家的花期就几年,她偏偏耽误了,没爹没娘一孤女,郡主出面又能寻到什么好人家?清平王的外孙女怎么就落在乡野呢?” “二十多位庶女,最小的尚待字闺中,外孙女又算什么?同住王府的亲孙子亲孙女,王爷估计都认不清。” “王府水太深且浑,沈家不去攀附,直接向郡主求助,果然有几分精明。” “精明人最怕自作聪明,希望他们老实点。” “沈家重男轻女,明明是龙凤胎,待遇却不一样,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便看得出来。” “世人大都如此,不过我不一样。” “哪不一样?” “娘子若给我生个女儿,我会如珠似宝地疼爱。”他突然低声在她耳旁低喃,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 佟福玥觉得耳朵发热。 他笑了笑,“生个像你一样的女儿,多可爱。”搂着她腰的手更紧了一些。 佟福玥感动,“夫君……”心怦怦乱跳,脸开始红了。 他的吻落下来,两颗心被情潮热浪淹没。 * 来了武定侯府大半个月,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红烧肉一上桌,沈大伯和大伯母还是忍不住挟了就吃,连吃三块才解了嘴谗。 这可是红烧肉啊,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泛着红褐色的油光,这是用了多少油和酱啊,还有油酥花生米、辣子鸡、酱排骨,哪一样不放足了油和酱? 啧啧啧,侯府的生活就是奢侈,他们沈家在地方上也算是中上人家,一个月能吃三、四次荤,而侯府一顿饭就有三、四样荤腥。 还有白花花的大米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普通人家哪里吃得上,沈大伯母觉得她可以连吃三大碗。 沈怀安有点嫌弃他们拼命挟肉吃的谗相,忘了自己刚来的头两天也吃了好多肉。 如今的他可不一样了,开始和侯府公子一起上学,一道吃中饭时没人猛盯着肉吃,那多不雅啊,又不是饿死鬼投胎。 沈怀安很快学会了富家公子的表相,即使心里猛咽口水,也是先喝一碗鱼汤,再慢条斯理的挟素菜配米饭吃,偶尔才挟一块肉。 “你傻了啊,怀安,快多吃点肉,这可是红烧肉啊,我们家一年也难得吃一次,偶尔割半斤肉炖一颗大白菜吃,全家可以吃两顿,那都是难得的好菜。现在竟然可以吃肉吃到饱,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多吃肉,多吃一点,不吃肉的都是傻子。”沈大伯母看不得沈怀安吃亏,朝他碗里猛挟红烧肉和鸡块。 以前沈怀安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嫌弃大伯母用自己的筷子挟肉给他,粗俗不雅又不卫生,只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沈妙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大伯母把肉挟进她碗里,幸好她习惯了,桌上有这么多的肉,她悄悄挟几块来吃,大伯母忙着吃肉吃米饭没工夫骂她,真是太幸福了。 沈妙兰如今上午和侯府六岁的四小姐一道启蒙,得知她目不识丁,平宁郡主把沈大伯母叫过去骂了一顿,没办法只能先启蒙了,下午再与二小姐、三小姐一道学礼仪和弹琴,女红由各自的姨娘教导,沈妙兰不用再学。 跟侯府养尊处优的千金一起上课,沈妙兰很自卑,一直悄咪咪的想模仿她们的言谈举止,但谈何容易?任重而道远啊! “昨晚的酱烧猪蹄真好吃真够味,再来一盆我也吃得下,不知道明天晚上有没有?”沈大伯母朝沈大伯说,两夫妻都吃胖了五斤,太满意这里的饭菜。 “我怎么知道?你还好意思点菜?”沈大伯嚼着花生米配小酒,神仙生活啊。“侯府又不缺一点吃的。”沈大伯母朝立在门边的丫鬟看去。 拾翠是平宁郡主拨给沈妙兰使唤的丫鬟,很机灵,即使看不上这一家吃白食的,面上依然恭顺,闻言笑道:“奴婢去厨房说一声。” 沈大伯母摆摆手,“行了,你也下去用饭吧!”暗中得意自己学了郡主的派头。 拾翠转身出了客院才呸了一声。 沈怀安见没有外人在,才道:“大伯和大伯母什么时候回去?” 沈大伯提酒壶的手顿住,“郡主让你问的?”没提武定侯是因为他没再露面。 沈大伯母急道:“侯府家大业大,还在乎我们多住些日子?” 若是可以,她想住在这里一辈子不走,明知不行也想再多留几个月。 沈怀安露出依赖的孺慕表情,说道:“我也舍不得您们走,只是听郡主的意思,待您们回乡后,我和姊也会搬出客院,我和四少爷、五少爷住相邻的院子,一起读书一起出行,好早点融入这里的生活。” 沈大伯默默深思。 沈怀安又道:“还有姊也是,搬去府里小姐住的院子,也能潜移默化,早日养出千金闺秀的样子来,不然她的亲事如何谈?姊是拖不得了。” 沈妙兰感动地望着亲弟弟,果然血浓于水。 以前不觉得,而今沈大伯母开始嫉妒沈妙兰的好命了,她的大妮子嫁了不错的人家,虽说吃穿不愁,但也要起早贪黑的洗衣做饭、补衣做鞋,沈妙兰却托了她的福进侯府做表姑娘,有郡主作主,随便嫁一个都比她女儿好命。 凭什么呢?一个娘死爹不疼的臭丫头,如今连爹都死了。 “要不我们带妙兰回去,少一个人麻烦郡主,郡主更能好好照顾我们怀安,供他上学可要费不少银子,科考也要钱,少一个负担,以后我们怀安成亲所需的聘礼,说不定郡主也肯一手包办。”沈大伯母说得情真意切,“再富贵的人家,少一个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都是好的。妙兰啊,为了怀安,你什么苦都愿意吃不是吗?” “大伯母,郡主并不嫌弃我。”沈妙兰也想读书识字嫁个好一点的人家,回老家去她又要做绣活赚钱,最好的亲事也不过是小镇某商铺的儿子。 从不反抗的人开始有了反抗意识,沈大伯母更后悔带沈妙兰来享受好日子,这不,尾巴开始要翘上天了,以后哪还拿捏得住? “你这死妮子敢不听话,还学会顶嘴了,你以为你是府里的金凤凰啊,我呸,你就是我们沈家的穷丫头,穿上绫罗绸缎也不像小姐……”沈大伯母边骂边上手扭了沈妙兰的耳朵,另一只手狠按她的腰肉、大腿肉。 沈妙兰疼得嘶嘶出声,却不敢哭叫,以前她若敢反抗或哭闹,大伯母会让他们姊弟饿肚子,为了弟弟,她只能很乖很听话。 沈大伯视若无睹,长辈教训晚辈天经地义,他们家是难得的慈善人家,很少打骂,除非孩子不听话。 沈怀安小时候会心疼姊姊,后来就不心疼了,姊姊愈顺从大伯母他愈是得利。 “大伯母您消消气,姊不是不听话,而是她留下来比较好。”看差不多了,沈怀安出手解救沈妙兰,大伯母出气够了,沈妙兰也感激他。 “为什么她留下来比较好?”沈大伯母方才气狠了,还想将沈妙兰带回去做丫鬟使唤。 过去怕沈妙兰手粗了勾坏丝线,所以很少让她做家事,也赢得沈举人的好感,一举两得,现在却觉得便宜她了。 沈怀安微笑道:“大伯、大伯母,我和姊是龙凤胎,一道来侯府投亲,我留下享福,却让姊回乡下嫁人,让郡主和侯府的人如何看我?只会说我不念血脉亲情,只顾着自己享福。 大伯,您明白侄儿的志向,我作梦都想科举出仕,振兴老沉家的门楣,是以我不能有话柄落在旁人嘴里。” 沈大伯点头,“你说的没错。” 沈怀安很懂得挠到沈大伯的痒处,又道:“姊回去乡下对我们没什么利益,不如在侯府养两年再嫁个好人家,一来我们姊弟可以互相帮衬,二来把姊嫁在京城,往后大伯和大伯母来京城也多一个去处,岂不甚美?” 沈大伯和大伯母互望一眼,如果可以,他们也想举家搬来京城过好日子,却没去想京城居大不易,穷苦人家和乞丐也多了去。 沈怀安可不管那些,只要能稳住他们,顺利把他们哄走就好,不然继续留在府里只会给他丢脸,纪家的少爷可没少嘲弄他! 等他们回乡下,沈怀安相信自己可以在平宁郡主面前立稳脚跟,进而亲近外公清平王,日后富贵都不用愁了,留下沉妙兰也是必须的,若能嫁回清平王府做孙媳,岂不妙哉? 沈怀安满肚子心眼,却一脸诚恳的说自己只为老沉家打算。 沈大伯最后决定买些京城特产,三日后回乡。 第七章 表妹思想怪 “他们回去了?” “是,他们雇的马车已出了城门,往南边的官道走。” 纪宽点个头,那报信的随从便退下。 如同平宁郡主一直想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他也不忘在武定侯府埋钉子,如若不然,他怎能几次逃开平宁郡主的下毒、陷害,而且都刚好被祖父发现。 他想活着,爱他如命的祖父一定会保住他,以孝道反压制平宁郡主。 世人不知平宁郡主几次朝他下手,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说他幸运,但一个平凡人哪来那么多的幸运?他又不是老天爷的亲儿子,不过是一分的运势加九分的谨慎小心。 懂得一点人心,又顺势而为,他才能平安长大。 科举出仕,让渣爹看到他的价值是最重要的一步,只要有利可图,纪鸣就不会允许平宁郡主毁了他。 说来可笑又可悲,看到他功名有望、与贵女订亲,做父亲的才第一次伸出手想护住他。 只是这个时候父爱不是山,而是鸡肋。 “你给我鸡肋,我也回以鸡肋奉尊亲。” 毕竟是隔代教养,祖父对大孙子慈爱、宽容、恨不能倾其所有,所以他才有钱收买侯府的下人。 纪老夫人病逝时,把自己的私产都留给纪宽,但除了接手打理纪家的祖产,那些私产佟福玥是不沾手的,她知道男人也要有自己的私房钱,买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男人有钱不一定会变坏,但没钱肯定窝囊,尤其是当官的人,没钱与同僚交际,一辈子不受重视。 佟福玥亲手沏了杯茉莉花茶进来。 纪宽停笔,接了茶盏,笑道:“你让我画的扇面,瞧瞧,可喜欢?” 圆形扇面上以水墨画了翠鸟鸣夏图。 佟福玥唇边泛起笑涡,“画得真好,桃红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此画有王维的诗中意境。” “娘子谬赞。”纪宽嘴上谦虚,心里很高兴。 “太美了,我舍不得拿来揭风,收在我的宝贝箱子里,不时拿出来欣赏。”她小心捧着扇面朝外走,怕他抢回去似的。 纪宽无奈地摇头,“不就是一面扇子吗,我随时都能画给你。”但心底雀跃让他忍俊不禁,弯起嘴角。 次日陪佟福玥回娘家,昨日的好心情让纪宽一直都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今日临安伯世子夫人慕容氏过四十岁生日,没有大办,只有慕容氏的娘家人和佟家至亲在一起吃饭喝酒,热闹一下。 佟福玥送了一对青白玉的松山贺寿图的挂屏,慕容氏很喜欢,这寿礼喻意好,挂在墙上也体面。 “五姑爷和福玥有心了。”慕容氏笑着道,说完向纪宽夫妇介绍两位她娘家侄儿,一个童生一个秀才,是年轻一辈读书最有天分的了。 慕容氏也担心娘家就这样没落下去,带有几分讨好地笑道:“五姑爷是少年举人,十九岁的探花郎,天资卓绝、才华横溢,我这两个笨侄儿是比不上的,不过胜在勤奋、不偷懒,有机会还望五姑爷指点一二。” 这种话纪宽听多了,眉眼不动分毫,谦和笑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两位慕容兄弟能勤奋进学,已成功了一半,若能考进白鹤书院,有名师指点、同侪激励,相信不用几年便能金榜题名。” 白鹤书院只收童生以上的学子,完全是为了朝廷招揽人才而设置,以科举出仕为目标,没有读书天分是不收的。 慕容氏笑着接纳他的意见,反正先混个脸熟,再慢慢走动起来。“你们年轻小伙子先去外院喝茶,福玥陪我说几句话。” 慕容氏打发他们出去,她留两名侄儿在屋里,除了结识纪宽,就为了给佟福玥看一看,也不打机锋,直接道:“你觉得他们如何,你祖母看得上眼吗?” 佟福玥有点傻眼,但很快就明白大伯母的意思。 “祖母开始给文表妹相看了吗?” “她明年及笄,孝期也满了,如今慢慢相看也能挑一户好人家,等及笄再来说亲事,条件相当的公子搞不好都订亲、成亲了。” “说的也是,条件好的都早早订下婚约。”女圭女圭亲的也有,但有风险,最怕成了望门寡或给重病的未婚夫冲喜。 “我就说你是个明白人。”丈夫的侄女、庶女中,慕容氏最看好的便是佟福玥,成亲之前小钟氏让她教导佟福玥管家,她也是尽心尽力。“净岚出落得似海棠花娇美,虽然丧母,但养在你祖母跟前就没人敢挑刺儿。你祖父去信金陵问了姑老爷,你姑父答应由我们这边相看亲事,把净岚嫁在京城,不过必须是有功名的,不要白身。这不,你祖母开始扒拉人选,这样的人可难找啊!” “姑父的要求挺高的。”佟福玥只能呵呵笑。 “也是咱们佟家在京城根基深,亲朋知交无数,跟几家有文官亲戚的太太透出点风声,有适合的便会来打听。”慕容氏也是与娘家的大嫂、弟妹通过气,才让年轻的侄子来贺寿。 “你二伯母很是积极,可惜她娘家侄儿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佟福玥浅笑了笑,“慕容家到底是书香门第。” “可惜我那几个兄弟都无心功名,只一味地清高,下一辈可不能再如此,家父执鞭督促孙辈进学,总算有点名堂。” “是。”佟福玥软软地笑应,反正考不上的都说无心功名,自诩清流。你倒是先考上了再辞官归隐,这才算隐世高人。 慕容氏说起娘家会读书的侄子,眼底含笑,“三郎是我三嫂的长子,十六岁,已考取童生,院试时不巧生病,错过考期,反倒教小一岁的五郎迎头赶上,中了秀才。五郎是我大嫂的幼子,也是家父寄予厚望的孙子。” 佟福玥闻一知十,明白慕容氏较看好五郎。 “我去陪祖母说话。”心里有数,至于怎么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成,我这儿也忙着,得空再聊。”慕容氏也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况不会只有一个人选,这家不成还有别家。 佟福玥去了祖父母住的正院,花厅里一群人陪着小钟氏。 “祖母。”佟福玥软软地喊,福身行礼。 “我的娇娇儿回来了,快过来我看看。”小钟氏坐在罗汉榻上,招了她上前同坐,拉着她的手,望着她的如花容颜,犹如兰花绽开般美好,不由放轻了声音道:“我观你气色好,不见疲惫,心中大安。” “祖母别担心我,我家没什么事。” “前些日子我让人送些蜜瓜给你,仆妇说侯府急召你们过去,真没什么事?”小钟氏就怕平宁郡主又作妖,她的孙女会吃亏。 佟福玥笑了笑说:“是郡主嫁到东鹿县那边的五妹所出的龙凤胎,父母双亡,守孝三年后由大伯家送来京城投亲。到底也算是侯府的表姑娘、表少爷,便叫我们过去认认脸,免得不小心冲撞了。” “又是表哥表妹的。”佟照月碎了一口,她好不容易又怀胎五个月,丈夫的一名侍妾也有了,是他一表三千里的表妹。 “东鹿县在哪儿啊?”文净岚是地理盲。 “是不是很乡下?”佟星珠凑趣道,心里想我没收到蜜瓜。 “比昌平田庄还远吗?”佟星妤气嘟嘟,昌平田庄的蜜瓜可甜了,嫁人后反而吃不到。 “为何投靠武定侯府?怎么不去清平王府?”苗氏问。 “一定很穷,才会被伯父送来。”黄氏最烦穷亲戚。 “龙凤胎多大了?是哥哥妹妹,还是姊姊弟弟?”佟星心看大家都出声,才问道。 一人问一句,吱吱喳喳好不热闹。 佟福玥道:“是一对姊弟,与咱们家星心差不多大。”来之前便问过纪宽,他无所谓她拿侯府的事闲话家常。 佟照月呵呵,“哦,那也该说亲事了。” 佟福玥点到为止,转而笑道:“我们家今年还办喜事吗?” 佟守凡年十六,佟星心将及笄,是该操心了。 小钟氏道:“明年再办,你祖父想让守凡下场试一试。” 当嫡母的都不乐意见庶子比嫡子有出息,慕容氏也不例外,比起十三岁通过县试、府试、院试而成为秀才的纪宽,佟守凡起步算晚了,这还是佟靖留在府里长住后,发现佟守凡 会读书,警告佟治别打压庶子,才给了佟守凡冒出头的机会。 佟福玥笑了笑。“家里多个读书人很好。” 苗氏和黄氏都不是滋味,她们是二房的长媳、次媳,偏偏佟玮和佟瑚均文不成武不就, 跟大房的佟琦一样领着闲职,可能一辈子就这么庸庸碌碌。 但是,佟琦日后有爵位可继承啊,佟守凡若像三叔一样考取功名做官,得利的也是大房。 他们二房就缺一个能在官场行走的人,幸好他们还有佟挽月,佟挽月因怀有龙嗣,已晋正六品才人,常氏婆媳早晚三炷香,只求佟挽月生个皇子。 “同时进宫的十六位秀女,只有我们才人有福气怀上龙胎。”黄氏得意道,炫耀的目光瞄向佟福玥,“你家小姑也没有好消息,说不准很快我们才人就要与你家小姑比肩了。” 佟福玥抿嘴浅笑,“二姊有宠有子,春风得意,难道就不是我的姊姊了?”黄氏哼了一声,“那是。” 小钟氏喝着茶,眼皮都不抬一下,“都给我稳着些,生男生女均是皇家的喜事,我们不做得意忘形的外戚。” 众女答应,但各有心思。 佟家没想过送女儿进宫,所以没在皇宫内院安插人手,没有人脉,佟挽月这一胎能不能平安生下来只有天晓得,即使平安生产……呵呵,若是小钟氏的记忆没出错,宣明帝在位前十年没有皇子诞生,只有公主。 阮氏进宫是为了安抚定国公一脉,皇帝不会让她生孩子。 武定侯是新贵,掌一方兵权,纪霞光会受宠,但无子。 佟挽月进宫是前世没有的事,小钟氏无法预测她的未来,但纵观宣明帝的一生,潜邸旧人如敏妃、如妃、顺嫔等人,皆是有宠有子,登基后所纳的新人有宠则无子,有子便无宠,这是提防出现第二个阮嫔呢! 唯一的例外是淑贵妃周氏,前世的宣明帝没有立贵妃,今生却多了位静王侧妃,深得静王宠爱,登基后直接封贵妃,这是要立后的前兆啊! 小钟氏不敢想像有人跟自己一样重生了改变命运,到死也要守住这个秘密,如同她不会揭穿文净岚是穿越女。 事情的发展如她所想的那样,待金秋九月,佟福玥回娘家参加佟星心的及笄礼,便听说了佟挽月不幸小产的消息,常氏婆媳如丧考妣,险些搞砸了及笄礼。 佟福玥用过饭躲在祖母屋里,吐舌道:“二伯母在生什么气呀?二姊保不住龙胎,皇上不怪罪便是万幸,娘家人难道还能上门兴师问罪?” 小钟氏笑着在她脑门上戳了一指,“皇家的事别多言。” “我错了,祖母。”佟福玥又道:“二伯母那样您也不说她,您偏心!六妹及笄是喜事,难得出风头一次,二伯母婆媳却故意败兴。” “不让她在家里撒气,难道要出去多言惹祸?你没看你大伯母也不吭声,一个庶女凭什么出风头?一个想出气,一个不在乎庶女,反正在场的都是自家人,只消不丢脸丢到外头去,你祖父也不会说什么。” “柿子拣软的捏。”佟福玥叹息。 “这是人之常情,你看她们敢在你的喜庆日子里作妖吗?我直接撕了他们!”小钟氏的语气淡淡,却更显得无比认真。 “祖母对我最好了。”佟福玥挽住她的胳臂,整个人贴上去撒娇。 小钟氏环抱着她入怀,在她耳旁细声询问日子过得可舒心,可有遇上什么为难事,纪宽待她是否真诚或只是面子情……絮絮叨叨,完全将佟福玥当成自己生的小闺女在疼。 “有祖母在,我什么也不怕。”佟福玥老实回答后来上这么一句,恃宠扬威呢! “傻孩子,祖母老了。” “才不老,祖母最美了。”佟福玥坐起身,扬起脸,头上一支金簪子垂下的细细流苏晃出华彩。 小钟氏抬手捋起她鬓角的碎发,笑而不语,让丫鬟捧来一个长方盒,里面躺着一支垂着细细银丝串珠流苏的翡翠簪子。 “给星心挑及笄礼时也挑一件给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可是太贵了。” “贵什么?祖母的钱花不完。”小钟氏让春芽收好长方盒,才笑道:“我就喜欢打扮小姑娘,看你们一个个如花骨朵盛开,嫁个好人家,我心里舒畅。” “有祖母在,是佟家姑娘的福气。” 佟福玥真心感激,祖母不只偏疼她,对其他孙女也尽力保护,尤其是庶女,不许与人为妾、不做填房,最大程度保障了庶女嫁人之后的地位。 “六妹的亲事有眉目了吗?” “慕容家三房为三公子求娶佟六姑娘。” 佟福玥想了一下,才道:“大伯母家三嫂的长子,十六岁的童生,不是对表妹有意?”最后一句很小声。 小钟氏轻轻道:“慕容家只有长房是元配所出,二房庶出,三房是继母所出,偏偏继母难产而亡,慕容老太爷最喜欢的沐姨娘是二房的生母。” 见多了内宅门道的她忍不住叹道:“这家够复杂的,娶他们家的姑娘还好,嫁进去谁知是狼窝还是虎窝?净岚的性子直爽,一听我这么说,不论是长房的幼子或三房的长子,她直接回绝了你大伯母。” 佟福玥瞠目,这的确是文净岚会做的事,不知她哪来的底气直接慰大伯母?正常的姑娘家由长辈出面婉言回绝不好吗?有祖母这把保护伞,何须得罪大伯母? “那他们怎会转眼看上六妹?” 并非佟星心不好,而是出身摆在那儿,慕容三郎是嫡出长子,求娶文净岚是门当户对,娶填房才会考虑庶女。 “听闻三公子考院试前不幸染病,对应如今愿低头求娶你大伯母膝下的一位庶女,应该是那场病不单纯,只不知是长房或二房出的手。”小钟氏的笑容有些凉,“男人再偏爱妾室,对长房长子也会看重三分,二房有生母沐姨娘护着,只有三房处境尴尬,爹不疼娘不在,不想法子保存自身,只怕日后连庶出的都能踩他们一脚。” “慕容老太爷不如祖父多矣。”老糊涂一个。 “老牌世家的分支嫡脉,落魄的多,出息的少。” “他们三房是想讨好大伯母吗?” “你大伯母是长房嫡女,又是咱们佟家的世子夫人,连慕容老太爷都要捧着,三房若能与她结为儿女亲家,就不再是透明人,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吞。” “祖父应了吗?大伯大伯母可愿意?” “多个会读书的孙女婿,你祖父乐见其成。我倒是劝你大伯大伯母,真想结亲便做得漂亮些,将星心记在名下充作嫡女,嫁回娘家更能得到三房的感激。” “大伯母肯定不乐意,六妹若记名成嫡女,那三姊呢?她姨娘不闹才怪。”看来慕容氏是憋了一股气,今日才由着常氏婆媳险些毁了及笄礼。 瞧,嫡母想作践庶女,都不用自己出手呢! “人各有命,星妤都嫁为人妇了还闹什么?说到底是你大伯母想得不够远,将三房扶起,与长房互相依靠,若是三郎、五郎这对兄弟能同朝为官,慕容家便起来了,总好过让一个姨娘搅风搅雨的,败坏伦常。” 佟福玥不好回嘴,笑了笑。 “这些事你听一听便罢,待接了喜帖再回来赴宴。” “好。”嘴角扬起美丽的笑容,佟福玥道:“祖母最头疼表妹的亲事吧?” 小钟氏笑得温婉,“我告诉她,要挑一门合适的亲事不容易,她可以回绝三次,三次之后只能派人送她回金陵,或许她的姻缘在南方。” “外祖母——”文净岚领着丫养送茶食进来,正好听了这话,跺脚道:“我不回金陵,我要一辈子留在这里,陪伴外祖父外祖母。” 她从丫鬟扶着的托盘里上了一盏杏仁茶奉于小钟氏,转身托起另一盏茶要给佟福玥,却见小钟氏将自己的杏仁茶先给了佟福玥,笑道:“你尝一尝味道,很不错,你表妹的确心灵手巧,对我们也孝顺,就是孩子气重了些。” 小钟氏毫不在意的接过文净岚手中另一盏杏仁茶,却不知文净岚心中哀嚎:那一杯加了好几滴灵泉水,您却便宜了佟福玥! 小钟氏的舌头多灵,一尝便知文净岚的区别对待,心中不喜却不便说什么,那是文净岚的金手指,她不贪心。 佟福玥不知不觉将一盏杏仁茶喝完,讶异道:“真好喝呢,都忘了自己不太喜欢杏仁的味道。表妹煮杏仁茶可有秘诀?” 文净岚冷淡道:“没有秘诀,简三娘便是高手。” 但她神色间带着一丝骄傲的自矜,彷佛在说;没有我,你再也喝不到这么好的杏仁茶。 小钟氏轻笑一声,“福儿若喜欢简三娘的手艺,今日便将她带回去。” 简三娘痴迷厨艺,因为一心向佛,只做素斋素点心,她不会去注意文净岚的异样,换了另一位厨娘,久而久之文净岚难保不露馅。 文净岚嘟嘴道:“外祖母,简三娘给我打下手挺好的。” 带金手指的穿越女大多对自己有一种迷之自信,她不是非简三娘不可,只是使唤习惯了。 “是你给简三娘打下手吧,瞧你那双手就不像会下厨的。”小钟氏打趣两句,对佟福玥道:“喜欢简三娘的饭菜点心便将她带回去。” “祖母这儿不缺人吗?” “会做素斋的还有程胖子,平安家的,我也想换个人换换口味。” 佟福玥一笑,眉眼都缀上了点点柔光。“多谢祖母。” 小钟氏拍拍她的手,命崔嬷嬷将简三娘的卖身契找出来,“卖身契你先拿着,明天我派人送她过去。”由佟福玥领人回去,怕有人嚼舌根。 “我听祖母的。”佟福玥对祖母是迷之信任。 文净岚不依道:“那我呢?外祖母,您不喜欢我做的点心了?” “我喜欢。”问题是你愈来愈舍不得把灵泉水加入点心里,让吃到的人都受益,只精明的在茶水或补汤中加几滴,用来讨好对你有利的人。 小钟氏自己也是得利的人之一,没法子说她什么,只是想到前世她病得快死了,出嫁后的文净岚没想过给她一滴灵泉水,她最后的利用价值是听文净岚吐露心声,因为死人不会泄密。 “净岚别担心,我们家的厨子多,简三娘只做素菜,太单一,你也该学些别的。”小钟氏只要不想撕破脸,绝对是春风化雨般的温柔。 文净岚被安抚住了,得意道:“说的也是,不论是哪位厨子给我打下手,都是便宜了他们沽名钓誉。” 佟福玥一脸莫名,文表妹还是这么“直爽”啊! “听说表妹回绝了大伯母提的亲事?”反正直爽人嘛,佟福玥便直接问。 “五表姊自己嫁了探花郎,我就只配做童生娘子?”文净岚有点不爽,语气不善道: “五表姊的亲事恰是最合我心中所想,可惜我来得晚了。” 佟福玥呆怔住了,她怎么敢? “放肆!”小钟氏怒斥道:“文净岚你不要脸面不要闺誉了?再敢胡言乱语,这话传了出去,京城有哪户人家敢娶?你只能回金陵了!” 文净岚分辩道:“我没有要抢表姊夫的意思,我只是喜欢那样条件的夫家,我不爱公婆管束,有自己的小家最好。” 终于,她勇敢说出了自己理想中的婚姻,曾经无数次遗憾自己年岁尚小,不能让纪宽等自己长大,在古代要再寻一位纪宽谈何容易? 她也想过找上门和纪宽接触,让他见识一下自己的与众不同,或许他愿意冒大不赵的非她不娶呢? 无奈守孝与闺训困住了她的脚步,小钟氏轻易不放她出门,即使出门也不会去哪个出嫁的表姊家里,纪宽只怕连她的脸都没看清楚过,又怎能发现她有多么特别? 文净岚默默忧伤,为什么穿越文中的女主明明是身处乡间田野的种田文,还能遇到落难的皇子、王府世子或将军等等,她在富贵的京城都没偶遇过一个呢?虽道她不是女主角? 她是低调的穿越女没错,因为金手指不够粗,不敢张扬,但她一定可以过得比土着女好,否则何必穿越一遭? 她嫉妒佟福玥嫁给纪宽有什么错?她若真要勾引纪宽,佟福玥争得过她吗?佟福玥要惜福感恩才对。 可惜这一切古代女子佟福玥都不理解,只觉得她疯了,不知廉耻。 小钟氏庄严道:“净岚,跟你表姊说你错了,你一时童言无忌。” 文净岚不服,她被管教得再严也有现代人的毛病,讨厌长辈说教,喜欢据理力争。 “外祖母,我哪里有错?您就是偏心,真是……”白费了我的灵泉水! 文净岚沉住气,争辩道:“你们给我找亲事,不该问一问我的意愿吗?我只是羡慕五表姊,想比照她亲事的条件来,何错之有?没公婆管束多好……” 佟福玥站起身,眸光冷了冷。“文表妹,我公婆健在呢!相公与我时时请安,聆听教诲。” 说完,她朝小钟氏福身一礼,“祖母,我归家去了。” “去吧,时候不早了。”小钟氏牵了她的手朝外走,一边吩咐下人把准备好的点心吃食送上马车。“别在意她的胡言乱语,祖母不会让她乱来。” “我怕因为她而毁了祖母的贤德名声。”毕竟如今文净岚由祖母教养。 “你祖父在家呢,别担心。” “祖母要去找祖父说一说,文表妹的言行举止太怪了,您别一个人担着。” “好,我听娇娇儿的。” 送至垂花门,望着她离去,小钟氏才由崔嬷嬷扶着往回走。 崔嬷嬷道:“老夫人放心,屋里的人敲打一顿,不会朝外说表姑娘的事。” “你说,她怎么一点也不像我养大的沁儿?”小钟氏故意说道。 崔嬷嬷见过佟沁,心里也迷惑。 小钟氏没期待崔嬷嬷敢评价主子,自去佟靖的书房寻他说话。 佟靖听得直皱眉,这外孙女是傻子不成?不要公婆管束,莫非想嫁给孤儿?孤儿想出头是难如登天,她看得上眼? 哦,只想要男方的财产不想要男方的父母,真是自私自利得令人厌恶。 “将她拘在家中,别让她出门,省得在外头胡说八道、丢人现眼。”佟靖眼带冷戾,一身威严。“明年有秋闱,便在中举的书生里挑一个家世清白的,将她嫁出去,以后无须太常往来,脑子拎不清的,离远些。” “我听靖哥的。”小钟氏眉宇间满是依赖。 * 冬雪纷飞,人们贪着雪中白梅的雅致、红梅的冷艳。 临安伯府传来六姑娘佟星心许给了慕容三郎的好消息,佟治将佟星心记在慕容氏名下充作嫡女,算是门当户对。 佟福玥和纪宽回娘家庆贺一番,转眼便要过年了。 过年前是主母们最忙碌的时候,佟福玥两次上门想帮忙,都被平宁郡主回绝了,沉声道:“我们是两家人,你只须管好自己的小家,陪老爷过来吃团圆饭便成。” 若非老头子健在,她连团圆饭都不想让他们吃,看了就心烦。 佟福玥一脸大受打击的模样,却一句话也不敢辩驳,只垂下眼睑,恭敬应是。 平宁郡主心里舒坦了,挥手让她回去。佟福玥灰头土脸的出了武定侯府,心里却笑开了花。 感谢平宁郡主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摆明了就是讨厌他们小夫妻在侯府晃来晃去,要不然做婆婆的把大媳妇指挥得晕头转向,忙得脚不沾地,谁又能说什么?佟福玥回到纪府,书房里纪宽在提笔写春联。 纪宽看她回来得早,泰然微笑,“郡主又赶你回来了?” “相公神机妙算。” “明年世子夫人进门,更不能教你沾手侯府的丁点事。” “郡主防着我们,我们又何尝喜欢吃力不讨好?” “小人心机,总以为旁人想攀附权贵,巴着侯府不放。” “如此倒好,省得我两头忙。”佟福玥噗嗤一笑,“还不用准备年夜饭呢!” “如此甚好。”纪宽悠悠道:“今年的团圆饭,想必比往年热闹。” 自己的小家也是要过年的,准备吃食,给亲友长辈送礼、收回礼。 小钟氏给了她几大盒的蜜饯干果,有杏脯、乌枣、桃脯、福橘饼、蜜樱桃之类的,十分精致。佟福玥便分了一些,用剔红花开富贵的食盒装了,带去侯府吃年夜饭时当伴手礼,饭后消食可甜甜嘴。 纪老爷子等纪鸣亲自来请,才领着小夫妻和随从丫鬟过去。 平宁郡主领着一众儿女和妾室在宴客厅相迎,互相问安,说些吉祥话,方一一入座,这是姨娘们难得能在一起用膳的时候。 丰盛的宴席,温暖了胃,也温暖人心。 纪宽与诸位弟弟温和对谈,不动声色的关注沈怀安,观他衣着穿戴与侯府公子一般无二,腰间垂挂荷包和玉佩,装得像模像样。 佟福玥与诸位小姑子言笑宴宴,重点关注沈妙兰这些日子的惊人变化,侯府小姐有的她都有,着锦衣华服,缀缨络朱钗,小家碧玉也有了千金小姐的姿态。 哎呀,平宁郡主在给龙凤胎招仇恨呢! 试问,武定侯膝下的庶子庶女哪个能心平气和?人家的姨娘看了难道不会暗地里做文章吗? 但平宁郡主从来不在意那些庶出的高兴不高兴,不高兴也给她憋着! 她深信自己对侯府内宅外院的掌控力,一点也不担心龙凤胎会遭人算计,她甚至巴不得有人出手,被她逮着了正好赶出去! 她没想过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精明,人家不一定要出手暗算,拐个弯儿挑拨人心,教龙凤胎慢慢滋生出野心,自己惹出是非呢? 平宁郡主一辈子的心计均用在纪鸣身上,除了自己生的儿女,对其他人都懒得用心,也不信有人敢对她不利,只要纪老爷子别来气她,她无所畏惧。 用罢团圆饭,一家人喝茶闲聊。 纪鸣感激地向郡主笑了笑,总算吃了一顿舒心的团圆饭,郡主不挑剔长子,纪老爷子也不会找磴,甚好甚好。 来年一定富贵太平,好吉兆。 纪鸣笑道:“好教父亲同喜,儿子替世子与长英县主定下鸳盟。” 平宁郡主得偿所愿,柔声道:“长英气质高洁、秀外慧中、知书识礼,与世子十分相配,来日必能成为辅佐世子的贤内助。” 难得见她口吐莲花,因为那是她的亲侄女,清平王世子穆麟的嫡幼女,年十六。 清平王健在,世子的嫡女也不得请封郡主,只得长英县主的封诰。纪宽朝纪东霖拱手道:“恭喜世子喜得良缘。” “大哥客气了,喊我的名字或二弟就行,我们可是亲兄弟。”纪东霖被纪鸣亲自教育得很好,看重家族传承和政治利益,大哥有出息,就不能教他生了外心。 “二弟。”纪宽从善如流。 平宁郡主咬了咬牙,忍了。 纪鸣大感欣慰,纪老爷子也不惹人厌的再反对亲事,皆大欢喜。 守岁后,各自回房补眠,纪宽他们回纪府。 每年这个时候,纪老爷子最是意难平,他生了一个顶顶有出息的儿子,每回过年却只能像客人一样吃完饭就走,他和他的大孙子到底算什么? “祖父,我真开心。”纪宽扶着纪老爷子的胳臂,声音轻快道:“今晚世子当着郡主的面让我直呼二弟,郡主没有跳脚,待长英县主进门,相信郡主不会再盯着我们府里,只是委屈祖父不能住在侯府……” “委屈什么?我可不想每天见到她那张高高在上的臭脸。”意难平的情绪一扫而空,纪老爷子呵呵笑道:“你爹再混帐也不敢不孝!他请我过去,不也要恭敬地送我回来?他爱娶新妇搅得家宅不宁,就由得他折腾去!” “我爹到底像谁呢?” “他在军营里学坏了,不关我们纪家的事。”纪老爷子平静甩锅。 “那倒也是。” 送纪老爷子回鹤寿堂安歇,他们才慢慢回了正屋,喝了温水就沐浴歇息了。 * 转眼,二月二龙抬头。 伏羲氏重农桑,历代朝廷也鼓励春耕务农,勤劳刻苦待秋收,演变到后来,富贵人家借着逢春纳福的由头,办春宴来热闹一下。 武定侯府也要办,纪鸣想跟同僚部属饮酒作乐、联系感情,他打算在世子夫人进门之前将纪东霖引进禁卫军虎威营,当个小小的把总也好,迎亲时面子好看。 平宁郡主当然愿意,有朝一日儿子的官位压在纪宽上头,她就开心了。 趁着办春宴,郡主也考虑沈妙兰、沈怀安的亲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尤其是姑娘家比不得男子,拖延不得。此外,家里的庶子女也一个一个长大,可以联姻的名单要张罗出来,以便为儿子铺路。 平宁郡主把家里的管事、嬷嬷指挥得团团转,务必将春宴办得比别家好。 佟福玥过来请安,想搭把手帮忙一下,平宁郡主照例不许她插手,不过给了她一张请柬,冷淡道:“送回你娘家,请伯府的人来热闹热闹。” 佟靖的人脉更胜纪鸣,加上佟清民在文官之间的名声和书院的同侪,同届科考的进士们,多少有些香火情。 纪鸣把道理揉碎了讲给她听,她才明白光有皇室血脉是不够的,宣明帝根本不吃这一套,这位大儿媳看似不太引人注目,但她身后站着佟靖和佟清民,一个武将、一个文官,能不得罪还是别得罪的好。 儿女都是债啊!平宁郡主觉得自己太伟大了,为了儿女好,不得不委屈自己给大儿媳好脸色看。 佟福玥没感觉自己被善待了,接过请柬便回家。 翌日,她亲自送请柬回临安伯府,小钟氏见她回来很高兴,看了请柬,派人请慕容氏和常氏过来,被困了一冬很少出门的女眷都想出去玩乐一番。 小钟氏的声音徐徐缓缓、优雅沉静地道:“春宴那日,我们婆媳三人一起去给福儿壮胆。” 慕容氏讶异,这是小钟氏头一回亲去孙女的婆家。 佟福玥开心道:“祖母您要亲自登门?太好了,有祖母在,我心里踏实。听说清平王府那边有好些人过来,我一个也不认识,有点担心被人小瞧了。” 小钟氏的笑容温煦,点点她的额头,亲遁道:“你爹娘不在京城,我们娘家人更要多护着你些。你们说是不是?”朝儿媳看去。 慕容氏笑道:“母亲说的是。” 常氏撇了撇嘴,只是不语。 小钟氏让她们各自回去准备,懒得与她们多交谈。 在一旁当摆设的文净岚捧着一束绿梅来插瓶,安静地等两位舅母离开才凑上前笑道:“外祖母,我也想去开开眼界,成吗?” 佟福玥有点诧异,文净岚竟然收敛了自信张扬的神态,变得有些恭谨,发生了什么事?好想知道呀! 文净岚自然不会说,小钟氏心里有数,却聪明人装糊涂呢。 原来简三娘去了佟福玥家后,厨娘平安家的调过来陪文净岚练厨艺,没想到表姑娘是个光说不练的,总是等成品快好了才接手过去算是她做的。 平安家的活了四十年,见过不少偷懒耍滑的,但是像表姑娘这么沽名钓誉还真没见过,人人都夸她做的东西特别好吃,重点是她没有半点心虚或不好意思,彷佛东西好吃完全是她的功劳,平安家的都被表姑娘的厚颜无耻气笑了。 但文净岚是主,平安家的只是一名仆妇,除了私下在仆人间抱怨一下,也没有多想。就好比某大官的孙女为卧病在床的祖母抄写千部佛经,人人夸她是大孝女,但实际上有多少是大孝女亲手抄写的,没人会深究。 平安家的心里不爽,便时时留意文净岚的一举一动,终于有一天,她转身取汤匙又回过身时,刚好瞧见文净岚的食指滴出水落入那碗药膳中。 “表姑娘,你的手流汗了——”平安家的尖叫出声,故意风风火火的抢过那碗药膳,气急败坏道:“这可是给伯爷补身子的,表姑娘你的手会流汗就不该端,这下好了,这碗汤脏了,怎能送去正院?倒掉倒掉,重新煮一碗。” 她不由分说就倒入汩桶中,不给表姑娘留面子。 文净岚一开始吓得心跳快停止,她的金手指被发现了?怎么办怎么办,她会不会被抓去解剖?还是被抓去关起来,天天榨光灵泉水? 直到平安家的把药膳倒掉,又一直念着“表姑娘的手也太会出汗了”、“哎哟,一双会出汗的手做吃食干净吗”,她才发觉自己……似乎没有露馅?但平安家的嚷嚷得厨房其他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又瞄向她的手,似乎想看看多会出汗。 文净岚下意识将手缩在身后,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我警告你们不许再谈论我的手会出汗,否则我告诉外祖母!” 气呼呼的出了厨房,文净岚的膝盖才开始发软,吓死她了,还以为金手指将暴露于人前,给自己带来祸端,原来并没有。 幸好古代人想像不出有指尖灵泉这种神仙手段,只以为是手出汗了。 庆幸之余,文净岚再不敢小看古人,他们一样精明、狡诈、手段百出。 小钟氏得到消息,便知文净岚露馅了,心中好笑,让人去厨房警告他们不许再议论表姑娘的手会出汗,坏了表姑娘的名声。 文净岚这才安心了,便想尽快将自己嫁出去。 第八章 侯府办春宴 纪宽下衙后匆匆回府。 佟福玥歪在起居小厅的软炕上,身上盖着薄被,手里端着燕窝粥小口喝着,丫鬟嬷嬷围在她身边照顾着,纪宽高悬的一颗心慢慢放下。 “相公回来了!”见他比平时早回来,显然接到报信就往回赶,佟福玥觉得自己的心彷佛春水漫过,暖暖的。 纪宽走近,下人们识趣地退开,见她把碗放在一旁,要掀掉薄被把脚放下,他一下张臂抱住她,不教她动弹。 他就这么立在炕前张开双臂拥抱着她,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就怕有人来抢夺。 “相公。”佟福玥的脸红通通,心里却涌起一股甜蜜来。 “你有了身孕,以后行走坐卧的行动均须缓和些,不要着急。”他怀抱着她,舍不得放手,柔声道:“想吃什么、做什么都让下人去忙,你不要累着自己,好好养胎……可惜岳母不在京城,祖母年纪大了不好劳动,怀孕有什么规矩和讲究我们也不知道……”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乌黑的青丝,心里忐忑。 初闻妻子有孕,一下子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他恨不能插翅飞回来。 自从平宁郡主对他动了杀心,父亲对他不管不顾,他便当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世上唯有祖父一位至亲。 成亲后,妻子与他相濡以沫、恩爱和谐,他的心一点一点被焙热了,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总欠缺些什么。 如今他明白,他想要孩子,他很想要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跟纪家其他人都没有关系的,只属于他纪宽这一脉的孩子。 他身体的温暖传递至佟福玥心间,只觉得胸中柔情万千。“你不用太担心,我身边的嬷嬷都是祖母精挑细选过的,很能干。” “祖母知道你嫁过来婆婆靠不住,才刻意挑几个老成的嬷嬷做陪房,她老人家是真心疼爱你,我们以后多孝敬她。”纪宽心里感激,也不免感慨小钟氏如此贤德,满府儿孙都不是她的血脉,却从不使坏刁难,反而处处关照。 相比之下,平宁郡主妥妥的坏女人。 “好,我们一起孝敬家里的老人。”她抬起脸朝他粲笑。 纪宽的嘴角轻轻扬了起来,心里也不那么紧张了,放松手臂在她身旁落坐,端起一旁的燕窝粥,“凉了,去热一热。” 春芽机伶地上前接过碗退下。 “你还想吃些什么?” “山药百合枸杞粥也不错,明日早膳吃。” “为何要等明日?今天想吃便吩咐厨房一声。” “吃不下呢,我们还要用晚膳。” 纪宽这才不坚持,握住她的手絮絮叨叨孩子的事,可见他多期待当爹。 直到佟福玥重新喝完燕窝粥,纪宽才想到一事。“后天隔壁办春宴,你还是别去了,万一被人冲撞……” “那可不行,我身为儿媳没有帮忙张罗,若是连露面都不肯,肯定谣言满天飞,毕竟我又不是快要生了。” “这是侯府第一次办春宴,邀请的客人很多,人来人往的怕有人碰到你。” “我又不是瓷器。”佟福玥微笑着摇头,“你放轻松好不好,你紧张,我也跟着紧张起来。我身边有人服侍,而且我祖母也会来。” “那你就跟在祖母身边,就说要服侍长辈。” “好,我听你的。”心里软绵绵的。 真是关心则乱,没想到谪仙公子也有唠唠叨叨的一天。 佟福玥却心里甜甜的,像吃了好大一块甜糕。 * 次日,纪宽心情很好的去翰林院点卯。 翰林院有不少无心仕途、或没能力一展所长的尸位素餐之辈,只求俸禄安稳落袋的在翰林院终老。 都说十年寒窗苦读,其实何止十年,同科的状元杨恕三十八岁才高中,去年腊月都抱上孙子了。 辛辛苦苦一场,谁不想在史书上添一笔?即使不屑或不贪虚名,实惠总是要的,有权有钱才是人上人。 朝堂上千丝万缕的权谋利益纠葛,稍一不慎就有可能成了替罪羊,是以才有“朝中无人莫做官”的老话,没有师傅领进门,修行千万难。 清高的翰林院也不例外,开春的时候,榜眼石凡德因礼部陶侍郎的推荐,得到翰林院几位大儒的赏识,一起编撰先帝的文章诗稿,将由宣明帝作序刊行。 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虽然动笔的是掌院学士和几位大儒,石凡德不过帮着查找典籍,跑跑腿打下手,但书成之后,他的名字也会出现在角落里。 翰林院多少熬到白首的老翰林,还有历届的状元、榜眼、探花和庶吉士,谁不想给皇帝着书立说,当个名臣,石凡德被人羡慕、嫉妒也不奇怪了。 石凡德志得意满,挑个有力的妻族太重要了。 同科的进士谁能与他比肩?状元起步太晚,这辈子能混到四品就不错了,二甲进士也有好些人出身不错,但本身才学却不如他。 唯独纪宽,出身武定侯府,娶的妻子是临安伯佟靖的嫡孙女,岳父是山东布政使佟清民,本人才学出众,相貌俊美清隽,就有人在他身旁冷言冷语。 “若非纪宽生得太好,才委屈做了探花郎,不然状元不敢说,榜眼肯定要换人。” 不招人妒是庸才,石凡德更看不上那些嫉妒他的人,但谁又想得到,他心里其实一直偷偷在嫉妒纪宽。 他先娶妻,得了妻子丰厚的嫁妆,生活阔绰起来,后来纪宽娶妻,翰林院好些人都去凑热闹,石凡德也包了礼金去观礼,谁想新娘子的陪嫁浩浩荡荡,晃花人眼。 石凡德心里酸涩,以为自己是独一份呢,后来察觉到纪宽喜事不在武定侯府办,可见纪宽不受武定侯重视,他心里才舒畅。 如今他又得了好差事,更加得意。 纪宽为人清冷,很少笑,笑了易招桃花,给人不庄重的感觉,反正他本来就不爱笑,生得好看不笑又有什么关系? 但如今纪宽笑了,一脸春风得意。 有交好的同年便问道:“可有什么喜事?” 纪宽道:“内人将为我添丁弄瓦。” “恭喜恭喜,传宗接代是大事。” “你成亲过了大半年,有喜讯好哇,令尊肯定高兴。” “等生了儿子过百日、做周岁,大家一起去你家热闹。” 纪宽自然答应,拱手道谢。 石凡德在一旁冷笑道:“真遗憾啊,听人说明日武定侯府办春宴,心想趁着休沐日去见识一下侯府的庭园美景,以为纪翰林终于拿到请柬要送给大家呢,谁知竟然不是,到底是庶出的不着嫡母待见……哎呀,我不是说你,你可不要小肚鸡肠的放在心里。”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打人不打脸,读书人更讲究这点,况且朝堂上的官员有寒门子弟,也有庶子争气。 纪宽微微一笑,眼神却是冷冷的。“家父将我分出来,让我支应纪家老宅的门庭,我不过是武定侯府的旁支,郡主的请柬要送到谁家手上,我的确不便过问,还望石翰林海涵,并非我瞧不起石翰林才不给你请柬。” 石凡德一噎。 “家母收到请柬了。”一位出身勋贵家的翰林道。 “我家也收到。” “本来办春宴,请来的都是通家之好。”这些话的潜在意义是——你石凡德的长辈是哪家的? 石凡德有点暴躁,但也不敢犯众怒。 一声威严的“咳”,是翰林院最刻板严正的侍读学士余大人来了,大家纷纷行礼作揖,赶紧去做自己的事。 石凡德心里不惧从四品官位的余大人,施施然走开。 纪宽却注意到余大人眸中的厉色一闪而逝,想起岳父花了一下午的工夫跟他说过朝堂上很多官员的家族史和姻亲关系,还有一些极少人知晓的内幕,包括翰林院的一些官员。 那也是纪宽争气,春闻高中又许下不纳妾的诺言,佟清民才大方分享自己的政治资源,花一下午的时间和女婿畅谈朝廷许多官员的二三事,免得女婿不小心犯了忌讳,被人暗算都弄不明白是得罪了谁。 这位余大人就是典型的倒楣庶长子,上头压着一位面甜心苦的嫡母,三十岁才中举,然后父亲病了瘫在床上,嫡母说他是长子,必须侍疾,耽误了两年,丧父又守孝三年,若非家里的弟弟没一个能中举的,需要有一名男丁科举出仕,支应门庭,嫡母也不会放他去春关,三十六岁才进士及第,一直在翰林院任职。 年已五十的余大人至今仍摆月兑不了嫡母的掌控,家里只有他一位做官的,只要不分家,家里的晚辈依然是官家少爷小姐,说亲事比较体面。 岳父说这位余大人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苛待庶子女的正室,其次就是有人当面刻意嘲讽庶出的同僚。 余大人也是编撰先帝文稿的翰林之一。 这同时,佟福玥在家里接待突然造访的佟星妤和佟星珠。 自然不是她们消息灵通,得知佟福玥有了身孕前来探望,而是佟星妤一直在等呀,等春宴的请柬送来金家,好教她在婆家更有面子。 可是没有。 金家的大嫂明事理,知道凭公公一个东城副指挥使的小小官儿,不在武定侯的眼里。 金家的二嫂一直嫉妒佟星妤出身比她好,嫁妆比她多,人长得比她美,平日就爱一争高下,如今逮着机会便大声嘲笑,“你家五妹不是武定侯的长媳吗?呵呵,人家攀了高枝,瞧不上你这位庶出的姊姊呢!” 佟星妤一向骄傲自己是世子的女儿,她爹是有爵位的,在妯娌间自视甚高,结果她以庶女的身分出嫁,六妹佟星心却记名成嫡女,很快要嫁回嫡母的娘家。 这事已教她被她妯娌含沙射影地讽刺了好些日子,就等春宴的请柬送来,婆婆欢喜,旁人也要巴着她一起去赴宴,好扬眉吐气一番。 只是左等右等,请柬就是不来,前两日佟星妤终于认清了现实,姊妹各自婚嫁后,夫家的官位低决定了她在娘家的地位。 可是她不甘心,便约了佟星珠一起来问问佟福玥有没有一点姊妹情,一张请柬而已,就教我看清楚你的势利嘴脸? 佟星珠知道自己是凑数的,卢家没有人在朝为官,不敢奢望收到春宴的请柬,商人重利,更能认清现实,不会作白日梦。 佟星珠应邀出门,是她发现她只要跟嫁入官家的姊妹有联系,能出入官家的门,婆家都会很高兴,高看她一眼,为她添置衣裳首饰也从不吝啬。 佟星珠很开心,即使跟在佟星妤身后当个小尾巴,她也进了堂堂翰林院官员的家门,婆婆还为她准备四件伴手礼,头一回登门,礼数周全总没错。 佟星妤这才惊觉自己气糊涂了,空手而来,此时再去买两盒糕点也来不及,便指着佟星珠家的礼物道:“那些是我和四妹一起准备的,请笑纳。” 佟星珠没想到三姊这么无耻,气道:“你……” “怎么,你一个嫁入商贾家的小媳妇还敢跟我争论?”佟星妤习惯了欺压佟星珠、佟星心,尤其佟星珠嫁入商家,注定要低人一等。 佟星珠想想自家的处境,只能忍气吞声。 佟福玥从小见惯了大房和二房打擂台,祖母只让她作壁上观,事后再告诉她其中的利益纠葛和内宅门道。 她立在二门处迎接她们,不在乎她们之间的眉眼官司,笑容恰如其分,“三姊、四姊驾临寒舍,真是意外之喜,快请进。” 佟星妤一扬下巴,“我们早想来了,只是没收到请柬,不便登门。” 佟福玥玲珑心思,却装傻道:“家无喜事,下什么帖子?三姊真想破费,待我诞下麟儿,你可不要小气哦!” 佟星珠忙笑道:“五妹有喜了?恭喜恭喜。” “多谢四姊,快请坐吧!” 交情不够亲厚,不便引进他们夫妻的起居宴息室,便在平时待客的花厅奉茶。佟星妤见佟福玥身后一群丫鬟嬷嬷伺候,显然夫家很看重她这一胎。 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用的是青瓷莲纹盖碗,琉璃果盘上盛的是水灵灵的早春樱桃,有钱也不好买到,还有刚做好的核桃酥、五花糕,散发着清甜香气。 小小翰林家哪来这样的排场,分明复制了她在娘家的生活习惯,如若不然,便是武定侯府的排场。 佟星妤再一次恼恨养在小钟氏膝下的孙女不是她,要不这样的好日子便是她的了。 倒不是金家的日子不好过,而是金家儿女众多,上有兄嫂下有弟妹,金沛峰是嫡三子,不是嫡长也不是幼子,本身又没有特别出众,光凭公公的能力拉拔一个儿子进军营已费了老大劲儿,金沛峰想进禁卫军都找不到门路。 佟星妤想到祖父,也想到武定侯,但没有相对的好处谁肯浪费自己的人脉去提拔你?如果她是小钟氏养大的,由祖母去求祖父,祖父必然愿拉金沛峰一把,金沛峰有了官身,她也是官夫人,在婆家更能有话语权。 可惜她不是小钟氏的心肝儿,小钟氏的心肝儿是佟福玥,所以佟福玥嫁了探花郎,是纪翰林的夫人,是武定侯的长媳。 佟星妤认识到自己错了,她应该从小巴结祖母才对,可惜已来不及。 佟星妤更加不满,张嘴便是埋怨。“侯门深似海,怎许故人敲?五妹攀了高枝,眼里就没了自家姊妹,侯府办春宴还要我亲自来讨要请柬,真是无情呢!” 佟星珠羞愧地垂下头,哪有人自己要请柬的? “三姊莫非失忆了?”佟福玥可不会惯着她,回眸佯嗔道:“明明知晓相公与我订亲后被分家出来,成亲的花轿直接抬进了纪府大门,摆明了侯府的荣华昌盛都与相公无关,三姊却来问我要请柬,是要戳我的心呢!” “你好歹也是长媳……” “快别提了,郡主出身王府,眼里是见不得庶出的,她没有对我挑眉竖眼已是宽宏大量,我哪敢对侯府内务说三道四?看在祖父的面上,侯爷发话,郡主才给了一张请柬命我送回娘家,连大姊的婆婆都没送呢!” 坤仪长公主府也没有,佟星妤心里舒服了些,回去也能堵住她妯娌们的嘴。“你也太没用了,白瞎了祖母为你谋的好亲事!” “三姊这话好没道理,我是高攀了谁,值得你满嘴酸妒之言?” “你……” 佟福玥身坐锦垫翻枕之中,背脊挺直。“家祖父世袭临安伯,家父乃两榜进士,官拜山东布政使,武定侯不过是新贵,相公与我算是门当户对,喜结两姓之好。” 佟福玥从来都是很有底气的,年轻时大家都是拼家世、拼爹娘,谁的家世好,谁的爹官位高,谁的娘是公主郡主,非常现实。 佟星妤瞪大了眼睛,气不打一处来。 佟福玥依然笑意温然,“祖父是我们的祖父,我爹也是你们的三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姊、四姊说是不是?” 佟星珠一脸与有荣焉。“那自然,我一向尊敬三叔,更以祖父为荣。” 佟星妤哼一声。“我爹可是世子呢,不过三叔也算争气。”一点口角之争便揭过去。 佟福玥留她们用午饭,先带她们去拜见纪老爷子,纪老爷子和蔼可亲,一人给了一个荷包作见面礼,捏起来薄薄的,应该是银票,最少有十两银子。 佟星妤感觉意外之喜,佟星珠高兴没有被区别对待。 午膳开出来,四冷六热菜二汤品,是招待贵客的席面。 佟星珠一面享用一面记住有哪些好菜,南乳松鼠鱼、芙蓉蒸羊羔、清蒸狮子头、八珍豆腐、芋香茄子、花丝玉笋、白果莲子炖乌鸡汤……回去说给婆婆听,她肯定高兴五妹看重她这个姊姊。 佟星妤一边吃一边又心里发酸,自己当家作主就是好哇,换了是她,姊妹突然来访,能安排这样一桌席面吗? 明明她最美,命运却待她不公平。 武定侯府大办春宴,平宁郡主怕自己忙不过来,请来娘家嫂子帮忙招待女眷,清平王府的世子妃十分乐意帮忙,毕竟是小女儿的未来婆家,她也想带小女儿认识一下侯府的庭园布局,还有小叔子小姑子的秉性。 世子妃带了两位弟媳,四太太和九太太一道来,还有府里几位十三、四岁的孙小姐一起来见见世面。 她们一大早就来,平宁郡主很高兴。“用过早膳没有?一起吃点。” “也好。”忙着梳妆打扮,她们都只吃了两块点心垫垫肚子。 几位孙小姐分别是穆十一娘、穆十二娘、穆十三娘和穆璃,清平王府里只有嫡女才费心取名。 “待长英进门,我就有人帮忙了。”平宁郡主非常看重娘家,尤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和他们的嫡出子女,其他人全凭眼缘,顾不了那么多。 穆四太太挑眉道:“你的大儿媳不伺候婆婆?今天家里忙,她还不过来?”她的丈夫是王妃所出的嫡次子,兄弟排行第四。 平宁郡主轻哂道:“这节骨眼她恰巧怀了身孕,我岂敢劳动她?老爷子不杀过来臭骂我一顿才怪!” 穆四太太气愤道:“岂有此理!大姊堂堂郡主,是他的正经儿媳,他不捧着供着,倒向着那庶出的,真是老糊涂!” 这话平宁郡主爱听,那的确是个老糊涂! 世子妃劝解道:“都分家出去了,喜欢便多来往,不喜欢便晾着,不必在意。今天可是好日子,不提不愉快的事。” 她可没忘记数年前纪老爷子带着一群仆人,押着郎嬷嬷闹上清平王府,厉声咆哮平宁郡主是不慈不孝的毒妇。 这事虽然捂住了,没闹得满城皆知,但王府里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平宁郡主遭公爹厌恶,因为她对纪宽动了杀心! 那时的世子妃一面照料被气病的王妃,一面替平宁郡主可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凭她的身分嫁给哪个贵公子不好,偏偏死活要嫁一个有妻有子、比她年长十岁的纪鸣,这是鬼迷了心窍吧! 幸亏后来纪鸣凭军功封侯,大家反过来赞叹郡主有帮夫运,世子妃才替她松了一口气。 但万万没想到她竟容不下一个纪宽,却又蠢得被纪老爷子抓包,连娘家清平王府都跟着丢脸。 世子妃可惜她将一手好牌打烂了,但也不敢多规劝,连王妃都拿自己的女儿没法子,那就是一头倔越,不撞南墙不回头。 穆九太太笑脸盈盈,“郡主是金枝玉叶,又生来自带福运,嫁入纪家便旺纪家,武定侯封爵时谁不羡慕郡主有旺夫运?那没福气的才被分家出去,换了是我,巴不得天天来伺候郡主,沾一沾你的福气。” 世子妃会带穆九太太出门,除了她的丈夫穆九爷会钻营进西山大营,是个有本事的,也是穆九太太自己处世圆滑会做人,嘴甜能奉承,不会得罪人。 世子妃轻笑道:“九弟妹一向嘴甜,说的却是实话。有福气的自会留在你身边,没福气的你又何须在意,只当是邻居来串门。” 平宁郡主听了,如寒天饮了一盏热茶,心里熨贴。“还是自家人明白自家事,我不委屈了,隔壁那一家就当普通亲戚走动好了。” 穆四太太忙笑道:“郡主贤德宽厚,令人赞叹,放眼京城,哪家的庶子有哪个命考中探花郎?你实在心慈手软。” 可不能让穆九太太巴结上郡主,到时候纪鸣只提拔穆九爷,教庶出的过得比嫡子风光,那怎么行? 世子妃就怕平宁郡主想不开又去暗害纪宽,声音轻柔道:“就当给咱们纪贵人积福,当成普通亲戚挺好的。” 如今纪宽已是朝廷命官,暗害他就不再是家事,纪鸣为了家族兴盛,巴不得有出息的儿子多来几个,也不会像过去那样纵容平宁郡主,为了一个庶子而坏了夫妻感情,世子妃深感不值得。 平宁郡主思及伴在君王侧的女儿,心便软了。“只要隔壁的礼数周全,我没那闲工夫去刁难普通亲戚。” 若是纪宽听到她们说这些,只会嗤之以鼻,他早八百年前就把他们当远亲了。 平宁郡主自恃出身高贵,身分地位不如她的都想巴结她很正常,沈妙兰、沈怀安就天天冲第一个来请安,见到三位舅母、四位如花似玉的表妹,龙凤胎均双眼一亮。 沈妙兰的规矩已学得不错,给几位长辈请安,仪态优美,端的一脸倩笑。 平宁郡主曾带他们回清平王府一趟,见过王妃和几位女眷,王府的儿孙上百人,哪会在意一个嫁到乡下的庶女所生的龙凤胎,若非平宁郡主带着,他们连王府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王妃照例赏了荷包便抛诸脑后。 但龙凤胎的想法完全相反,觉得自己是清平王的外孙外孙女,这一去算是过了明路,原本有些自卑的心态在武定侯府的庶子庶女面前也不自卑了,他们可是清平王的血脉。 城里套路深,龙凤胎还不明白,即使是皇帝也有草鞋亲,但皇帝会一一照顾吗?不,草鞋亲一辈子仍是泥腿子。 除非有朝一日,草鞋亲的儿孙高中状元,入了皇帝的眼。 龙凤胎也是一样,没有让清平王眼睛为之一亮的利益,他不会认他们。无知是福,至少龙凤胎不再畏首畏尾,有自信多了。 沈妙兰最想亲近世子妃,盈盈地福了福,“大舅母安好,家里的兄弟姊妹可好?” 怀安私下和她盘算过,能嫁回清平王府做孙媳妇最好,世子妃的嫡子均已成亲,庶子可考虑,四舅母的嫡子也是好人选,但四舅母不好相处。 穆四太太从来看不上嫁去远方的庶女,以为一辈子不会再见面了,却冒出这两个小的,还巴结上门,不由一声冷嗤,“你大舅母好得不得了,不用你一而再的请安,眼里就见不到我和九太太,果然是个势利的,巴巴地上京城来。” 穆九太太抿唇一笑,端茶来喝。 沈妙兰讷讷地笑笑,“四舅母说笑了,妙兰和弟弟失母丧父,一心念着亲人,这才上京寻亲,没来之前又怎知谁家富贵呢?” “亲人?”穆四太太冷笑,“你们沈家的至亲全在东鹿县等你们衣锦还乡呢!” 世子妃打趣道:“你就是个醋坛子,有四弟珍爱你还不够,连小辈们的醋也要吃,小心哪一天酸倒了牙。” 穆四太太看平宁郡主的脸色,不好再挑刺儿。 沈妙兰松了一口气,更想给世子妃当儿媳妇。 沈怀安却敏感地察觉到,王府那一家人其实并不在乎他们姊弟的存在。 穆璃是穆九太太亲生的,穆九太太没打算让女儿亲近龙凤胎,看不到联姻利益,当姊妹也掉价。 今天不用上课,武定侯府的公子、小姐一起来请安,穆璃和纪尘香几位庶女说说笑笑,倒也没冷落沈妙兰,只是提起琴艺,沈妙兰相形见细。 沈怀安道:“家姊的女红很好。” 穆九太太轻笑道:“我知道,你能上学堂启蒙全靠妙兰做女红挣钱,你要感恩啊!”沈怀安白脸涨红,他只是想强调沈妙兰的特长。 穆九太太又亲切笑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又不用姑娘自己做衣裳,还怕她们弄坏了眼睛呢,我女儿只学了针绣,上个月绣了一幅小炕屏做我的生辰礼,小孩子家家的手艺粗糙,我只是高兴她孝顺贴心。” 世子妃捧场道:“你也太苛责了,那样的手艺还嫌粗糙?好一幅喜鹊花卉图,那喜鹊彷佛要飞到我手上一般,你要嫌弃送给我好了!”她不介意捧一捧家里的姑娘。 穆九太太忙笑道:“那不行,女儿送的,我舍不得。” 穆四太太没生女儿,只排斥丈夫的庶女,不讨厌其他侄女,也笑着附和,“璃儿绣的山水画屏很是精妙,意趣灵动,十一娘和十二娘擅书法,刺绣名人法帖画很有意境,王妃都夸赞,这才是大家闺秀的女红水准。” 这说的全是大实话,平宁郡主没觉得她们在暗讽沈妙兰。 待纪宽和佟福玥过来请安,平宁郡主很快要开始忙了,巳时二刻平日交好的人家先上门,你来我往的互捧一番,其他的客人也陆续进门。 纪鸣领着儿子们在外院接待男客,佟靖亲自护送小钟氏过来,纪老爷子拉着佟靖不让走,由佟守凡在一旁伺候下棋。 小钟氏领着两位儿媳和文净岚一道现身,平宁郡主和世子妃等人便明白这是来给佟福玥撑腰的,而且由临安伯亲自护送过来,在场的都是人精,心里有数,看来佟清民的官运亨通,临安伯看重儿子,也会多疼佟福玥一些。 平宁郡主笑脸相迎,“没想到老夫人会过来,今日我武定侯府真是蓬华生辉!天寿家的,今日你好好服侍老夫人和两位夫人。” 佟福玥曲膝,笑着应是。 小钟氏年过五十,一眼看去仍是极艳丽鲜妍的美貌,举手投足间仪态万千,紫玉长簪挽着青丝,玉如意形状的紫玉耳环价值不菲。 平宁郡主不由想起母亲说过的,当年钟老太爷想把小钟氏送进宫,钟老夫人不同意,说长女病重,要留着小钟氏给临安伯做续弦。 倾城美人,一朵解语花,佟靖果然逃不开温柔乡。 “祖母!”佟福玥和小钟氏很自然的手牵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大伯母、二伯母安好,几日不见文表妹,更好看了。” 招呼一番,引领她们先至花厅奉茶。 文净岚戴了一套芙蓉石桃花首饰,是佟沁当年的陪嫁之一,适合年轻姑娘戴,收藏得好好的,文净岚特意找出来,尤其是胸前的一串嘤珞项圈,黄金灿烂,血色玛瑙和粉色芙蓉石,珠光宝气,引人注目。 文净岚自信能鹤立鸡群,谁知来参与春宴的夫人小姐们几乎都穿了明丽的春裳,将自己最好的首饰戴上,没有最美只有更美,将这些女眷的首饰全摘下,可以开一家全京城最大的珠宝店。 佟福玥戴了一套鉴金镶红碧玺首饰,清丽淑静,又不会喧宾夺主。 文净岚心里舒坦,自己的首饰比佟福玥好。 纪家的三位庶女和沈妙兰被安排在花厅给夫人们奉茶,在京城贵妇面前露露脸,日后才方便谈婚论嫁。 身为大嫂的佟福玥周旋于各位夫人之间,见缝插针地介绍。 “我家二妹性情媚静,喜书法,擅女红,前些日子郡主犯咳疾,二妹亲手做药膳侍疾,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纪二姑娘年已十三,要着重介绍。 “这位是表姑娘沈妙兰,郡主五妹所生的龙凤胎姊姊,带着吉祥喻意的龙凤胎,生来灵敏手巧,今日郡主身上的曳地望仙裙便出于她的巧手。” 娶这位表姑娘很实用,但没什么嫁妆。 “我家三妹不只秀色可餐、清雅水灵,还是位小才女呢,家里的师傅夸她作画有灵性,世子生辰时三妹弹了一曲高山流水,世子击节称赞。” 嫡庶一家亲,兄妹感情好。 “四妹年纪尚幼,才七岁便十分懂事,勤读诗书,通晓礼仪,对兄长敬重,将姊姊当榜样学习,是乖巧的好孩子。” 佟福玥舌粲莲花,反正有才华的夸才华,没才华的夸懂事知礼。 夫人们都很捧场,小钟氏也跟着夸两句,气氛和乐,穆璃和穆十一娘她们则羡慕有佟福玥这样的大嫂。 而在外院的宴客厅,纪宽同样在与会的文武大臣之间恭谨的温和谈笑,见缝插针地把几位弟弟和沈怀安介绍于人前,至于他们能不能跟这些大人物说得上话,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这里不同于后宅,有的大人喜欢《左传》,有人擅《春秋》,更多人钻研《中庸》,这些文官张嘴就来,少年郎肚里墨水不够多的小心出丑;武官大剌剌的,少年们想出风头,来啊,到比武场战两局。 武定侯很满意长子的表现,文武大臣来这一趟的也心里有底,虽然分家出去,纪侯爷还是很看重纪宽的,都怪平宁郡主没肚量,容不下庶长子。 纪宽所求的也只是这一点,即使分家,他也没跟父亲闹不和,仍是一家人。 孝道大于一切,做儿子的不能跟爹娘划清界线,渣爹狠嫡母,纪宽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沈怀安梦想着一鸣惊人,一品大员都想把女儿嫁给他,可惜学问不够扎实,几次想插话都插不进去,他也想过像画本里的书生巧遇千金小姐,救一救落水的姑娘,或伸手援助马车突然坏了的千金,但现实是一个也碰不上。 巧的是文净岚也在幻想,小说里的豪门宴会必有事故发生,不是这家的小姐陷害那家的姑娘坏了名声,不然便是刁蛮千金嫉妒心上人有了未婚妻,在宴会上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设计那未婚妻落水给二流子纨裤所救…… 哎呀呀,今日可有热闹看?她凑近佟福玥,“五表姊,这儿可有临水的歇脚亭?” 佟福玥轻轻勾起了唇角,“表妹想去看莲花?季节不对呢,到了夏天才美,不过侯府的庭园造景值得一看,你们小姑娘去散步一下再回来用膳正好。” “不是啊,我是好奇办宴会有没有发生谁家千金落水的意外……” “表妹慎言,谁家发生这种丑事,十年内都不敢再办宴会,办了也没人敢来。”佟福玥看她的目光像看一个傻子,摇了摇头道:“十多年前某郡王府发生过这样的事,那位落水的千金是将军府的嫡女,被郡王府的一个庶子救了,将军千金不愿嫁入郡王府,吞金自尽了。两家表面上没撕破脸,后来太子府兵变,那郡王府男男女女全部人头落地,一个都不留,想算计人家闺女,小心被报复。” 文净岚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文明法治社会,是一死死全家的君主时代,她玩不过这些古代人。 佟福玥让府里的小姐陪同想去逛后花园的少妇姑娘们,文净岚也乖乖的去了,侯府的庶女们都教养得很好,沈妙兰也受益良多。 武定侯又不傻,不会任由平宁郡主搞事,庶子要好好读书,庶女依大家闺秀的标准来教养,联姻的价值才高,不信你瞧纪宽,多争气呀,就是最好的例子。 与会的少妇姑娘们都对武定侯府小姐有了很好的印象,侯府小姐们自己也开心,回去后告诉自己的姨娘,姨娘再给纪鸣吹吹枕头风,纪鸣对大媳妇更满意了,同时期许世子夫人进门后能做得比佟福玥更好。 春宴圆满落幕,收拾善后就用不到纪宽和佟福玥,甩手掌柜先回家。 纪老爷子用过午膳就先走了,习惯午睡。 进了自家门,佟福玥才跟着丈夫打趣道:“多好呀,隔壁办喜事不用我们鞍前马后的做苦力,家里也不会乱糟糟,要收拾两天才能干净清爽。相公,我们不受宠其实挺好的。” 纪宽对妻子笑得真诚,“没累着娘子便好。” “我不累,动动嘴皮子,走点路,比来帮忙的清平王世子妃轻松。” 纪宽明白平宁郡主防着他们出风头呢,宁可教娘家人来充当一日主人,幸而他媳妇想得开,人又聪明,反倒教贵妇们觉得落落大方。 两人回屋洗漱一番,换了家常衣裳,坐下来喝茶歇息,应酬众多宾客也很累人。 佟福玥其实没吃多少东西,秋嬷嬷留在家里,炖了燕窝粥盛了两碗过来,她美滋滋地吃了。 祖母给的燕窝,她吃着放心。 捧着一杯清茶润喉,佟福玥俏皮道:“我耳朵好使,听到两位夫人闲话定国公府,感慨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宴会场合,其实是交流八卦的好所在,尤其定国公府没落了,讨论起来更不顾忌。 纪宽抬手让下人退出门外,才好奇道:“什么八卦?” 佟福玥道:“定国公府二房排第六的孙媳妇闹着要和离,由娘家出面要把嫁妆全抬回去,否则要告六孙少爷凌虐发妻,害发妻滑胎还出手殴打,致使发妻右手骨折、双颊肿胀、掉了两颗牙……” “畜生不如的东西,打老婆算什么本事?尤其武将世家,若不能修身养性,弱女子嫁进去如何自保?”纪宽厌恶男子以强凌弱,跟渣爹半斤八两。 “也是定国公府没落了,那孙媳妇的娘家才敢出头,态度强硬的要求和离,换了十年前只怕也会劝闺女忍耐,不敢触定国公的楣头。” 纪宽低声道:“定国公一直卧病在床,怕是不好了。” 佟福玥闻弦音知雅意。“所以要女儿赶紧和离,月兑离这艘破船,否则一旦定国公没了,圣上命阮氏一族扶棺回乡守孝,就摆月兑不了定国公亲家的标记。”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外行人看热闹,做官的人看得更深入一些,宣明帝厌恶定国公府乃众所皆知的事,朝堂上人才济济,皇帝提拔谁一样能办事,为何要提拔定国公的亲戚? “莫怪我祖父干脆利索的退下来。”佟福玥叹息道,再有能耐又如何,皇帝不用你,你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我爹是文官,一直兢兢业业,才不受影响。” “下一代就无碍了,你祖父肯退一步真是明智。”纪宽多庆幸自己的妻族是有脑子的,不拖后腿。 他转移话题,“龙凤胎姊姊表现如何?” “温柔恭顺,善解人意。”佟福玥微笑道:“她将最美好的一面展现于世子妃面前,比大丫鬟服侍得更周到。” 纪宽诧异,“初次照面时老实安分的乡下姑娘,这么快便月兑胎换骨了,还妄想嫁入清平王府?” “表姑娘不都想亲上加亲?”佟福玥见怪不怪。 纪宽失笑,沉默下来。 他思及自己留在侯府的眼线悄悄传给他的讯息,其中一条很有意思,是有关于沈怀安的,要不要爆出来呢? 多年前有富贵人家爆出真假千金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后续的故事更脍炙人口。 真千金肯定不如假千金有良好的教养,目不识丁,举止粗野,一口黄牙,两家结亲又不是只看家世,更在乎姑娘的人品、教养,因此原先订下婚约的男方死活不要娶真千金…… 如今再爆出一个真假表少爷如何? 第九章 揭穿他身分 乍暖还寒,佟福玥披了双红羽纱面的大髦,由丫鬟嬷嬷服侍着进了武定侯府,平宁郡主的头疼症又犯了,得了消息的儿媳自然要过来侍疾。 春宴才过去三天,平宁郡主应是劳累过度,突然放松下来病就犯了。 佟福玥来到正院,纪鸣和纪东霖、纪东岳坐在厅堂犯愁。 “见过父亲,世子好、三弟好。”她一脸的焦急道:“郡主怎么突然病了?” 纪东霖、纪东岳起身还礼。“母亲只是老毛病,大嫂无须焦虑。” 佟福玥望向纪鸣,一脸愧疚,“父亲见谅,相公一早去了衙门,儿媳派人去翰林院知会一声……” “不用、不用,下衙后过来探亲即可。”纪鸣知道在朝堂行走不能过于儿女情长,男主外、女主内才是正经。 “儿媳进去侍疾?”她总不能闯进内室。 纪鸣神色一僵,轻咳一声,“东霖进去和你母亲说一声。” 他总不能说郡主看到你和纪宽,病情会加重,说出去会笑死人。 家里忙完后,平宁郡主开始检视这次办春宴的收获和缺失,得知纪宽和佟氏的名声更好了,连带府里的庶子庶女在上层圈子都留下不错的印象,外头的人都夸他们嫡庶一家亲,这本是好事,平宁郡主却气病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狗屁的嫡庶一家亲!庶出的永远只能伏低做小! 平宁郡主愈想愈气,辛辛苦苦一场却便宜庶出的绝对不行,给他们挑亲事一定要表面好看内里苦不堪言,都给她等着! 她情绪激动无法入眠,老毛病就发作了。 纪鸣一开始不晓得,待听闻平宁郡主头疼时的胡言乱语,简直气笑了,还以为她改好了,没想到更严重,真想破口大骂一顿。 但不行,他不想气死出身高贵的老婆。 庶子庶女一个个想过来煎药侍疾,多好的孩子呀,但他为了不刺激平宁郡主,只能一个个打发回去。 如今服侍病榻前的除了郡主身边的亲信,只有沈妙兰,沈怀安一天三次过来问安,平宁郡主夸他比那群白眼狼孝顺。 纪鸣懒得生气,气坏了身体没人替,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自己吃。 纪东霖走出来,朝佟福玥笑道:“母亲心疼大嫂怀有身孕,让你在家歇息,不用侍疾。” 事实是,平宁郡主恶狠狠地骂道:“教她给我滚、滚远一点!还有纪宽……哎哟!我的头好疼好疼——” 纪东霖只觉得莫名其妙,无奈之下只能美化一番说辞。 佟福玥一脸感激,又有点不安,“我可以帮忙煎药。” 纪鸣心里撇嘴,郡主会怀疑你下药,不敢喝。 模清楚平宁郡主的尿性,纪鸣声音沉稳得近乎轻描淡写,“郡主身边很多人服侍,老爷子身边却少不了你和天寿,你们照顾好老爷子就是孝顺。” 他一锤定音,谁也不能说大儿子夫妇对嫡母不孝。 佟福玥乖乖服从,又说了一会子话才出府归家。 她真心觉得平宁郡主不够狠,真正狠毒的嫡母不会意气用事,反而会利用生病的时候把怀孕的儿媳累到坐不住胎。 但这也是个性使然,有些人擅于隐忍,有些人拒绝忍气吞声,平宁郡主是后者。 回家后禀明纪老爷子,老人家的直觉反应是,“天寿的爹在她屋里?” “父亲很担心郡主,世子和三弟也随侍在侧。” 纪老爷子懂了,恶媳妇在他儿子面前装贤慧呢! “祖父,需要知会相公回来吗?” “不用,待天寿下衙后再去探望,反正她不爱看见庶出的。”他也是这时候才说,不然在大孙子面前是绝口不提一个“庶”字,是真正心疼纪宽由嫡子成庶子。 “祖父,其实我真不明白郡主是怎么想的,她待父亲是真心的,讨厌庶出子女也是真心的,以她的家世地位,要求父亲不纳妾、不生庶子女,那时候的父亲应该会同意,偏她任由父亲纳妾生子,自己为难自己,何苦?” “孩子,人生许多的烦恼痛苦都因为贪心。”纪老爷子很喜欢和佟福玥聊天,评价起平宁郡主来也是毫不客气。“她贪心的想当元配,一心想将薛氏入尘埃,好突显自己的高贵,明明是个妒妇,却贪心的想要贤淑大度的名声,任由天寿爹纳妾生子,好教天寿爹赞扬她不同于薛氏,结果便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自己苦了自己,还当别人全是傻子,相信她是真贤慧。” “掩耳盗铃。” “正是。” “祖父,我真的感激您,教我不用担心妒妇之名。” “只要你和天寿好好的,为天寿这一房开枝散叶,我老头子没有什么不满。”纪老爷子是直脾气,对自己人很真诚。“人的心就这么大,怎么可能一碗水端平?怎么能不生怨怼?真心喜欢一个人,如何忍心看她成了怨妇?我不懂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我只懂我的老婆子,她一定会伤心。” “祖母嫁给您,这一生没有白活,肯定在佛前求了千百年,才得一生良缘。”佟福玥这话是真心的。 他莞尔。“我老头子读书不多,只知道真心换真心。” “您老人家和我祖父是一样的性情中人。”能与佟靖相比较,纪老爷子很开心。 想了想,他命随从下帖子给佟靖,约个时间去大云观找清风道长下棋,不把清风道长珍藏的棋谱赢过来就继续努力。 佟福玥去厨房安排午膳,多添一道黄瓜炒虾仁。 待纪宽下衙回来,更衣后夫妻一起过府请安,遇上沈怀安和沈妙兰从内室出来。 亲眼目睹庶子女不受郡主待见,沈怀安有一股莫名的骄傲感,含笑冷视纪宽,“姨母服药后想小睡一会,表哥表嫂回去吧!”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纪宽灿如星辰的眸子望着他,直到如芝兰玉树般的丰姿碾压得他自惭形秽,方道:“原来你可以替郡主作主了,真是失敬。” 沈妙兰忙娇滴滴地道:“大表哥误会了……” “误会什么呀?”佟福玥不客气反问,见到她丈夫就脸红娇羞什么意思?“父亲那么多儿女,却由着你们反客为主,真希望世子夫人赶紧进门,帮着郡主打理家务,以免教人笑话侯府没规矩。” 沈怀安薄怒道:“姨母讨厌你们,不想见到你们,莫非是我们姊弟的错?人贵自知,你们从来不是侯府的主子之一。” “放肆!”纪东霖走出来,一脸寒霜,“我的大哥大嫂我尊敬着呢!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远房表亲充什么大尾巴狼?” 怼完了沈怀安,他一脸和气的向纪宽夫妻道:“大哥大嫂别理会小人之言,简直不知所谓。” “升米恩、斗米仇,施恩太厚并非好事。”纪宽清华俊朗的气质令人如沐春风,一出口却不怕得罪人。“郡主怜惜庶妹芳年早逝,收留其一双儿女,不但锦衣玉食,呼奴使婢,还延请名师教养,亲生的母亲也不过如此,知恩的当肝脑涂地以回报,就怕养大了野心,忘了自己真正姓什么。” 沈妙兰贝齿咬着下唇,直咬得唇色一片苍白,在心里哭泣,世子好残忍,明明生得那样好看,为何不能仁慈些,将他们看作一家人? 沈怀安则在心里掀桌,痛骂纪宽,小人!小人!当面告刁状! 沈妙兰幽怨地望着纪东霖,她以为世子是个大好人,偷偷仰慕他高傲清贵的英姿,相信他和姨母一样高贵善良,将他们视作一家人,谁知并非如此,呜呜呜……这个世道太险恶了,为什么要欺负无依无靠的他们? 沈怀安心中更是警铃大响,世子是个糊涂的,纪宽为何被分家出去他不明白吗?姨母疼爱他们姊弟更甚于庶子,世子还帮纪宽说话,言语之间贬低他们,他想做什么?莫非想赶他们出去? 不行,不可以! 其实纪东霖只是提醒他们安分些,别忘了客居的身分,奈何做贼的人才会心虚,不是主子才更担心自己不能长久住在这里。 一言以蔽之,就是姊弟俩起了贪念。 反正有纪东霖出面,纪宽表达了对平宁郡主的关心,便带着妻子回去。夜里,夫妻俩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 “这才多久,龙凤胎全变样了。”佟福玥低声念道。 “由俭入奢易,享用好日子不必学就会。”纪宽眉心一挑,声音却平静无波。 “愈是如此愈要守住本心,才不至于惹祸生事。”佟福玥若有所思,“沈妙兰戴的玉镯成色极好,累丝含珠金雀钗上头的珍珠,比二妹她们所用的珍珠都大,手上还戴了三枚金戒指,有嵌羊脂玉葫芦的,有镶翡翠如意的,侯府嫡出小姐所用的也不过如此,郡主对待表姑娘比自己膝下的女儿好,真的不要紧吗?” “沈怀安身上悬挂的透雕鱼化龙玉佩,是四弟、五弟求而不得的。”纪宽淡淡道:“徽州有名的桐油烟墨素有落纸如漆、万载存真的美誉,有人送了三匣子给父亲,父亲给了我一匣子,一匣子自用,一匣子让郡主分给世子、三弟,郡主却取出两条墨分予沈怀安,这待遇和世子、三弟没有两样。” “郡主不是糊涂人,因何如此厚待龙凤胎?若说是感念穆五娘与她之间的姊妹情,我可不信,过去也不曾连系。” 佟福玥也是被娇宠长大的,不爱热脸去贴冷,平宁郡主明摆着不待见他们,她也冷了心,直呼穆五娘而不是五姨母。 纪宽握住她的手,无声地笑了笑。“侯府的弟弟妹妹便是庶出也是父亲的孩子,况且都有生母护着,即使多半顺着郡主,倒也见多了好东西,给得再多也只是欢喜一下。不像龙凤胎,过去十五年粗衣淡食,获得的太少,何曾见过金玉满堂?所以在得到时会格外雀跃,一脸的惊喜,满怀的感恩,郡主看在眼里自然十分满足,觉得自己的付出有意义,龙凤胎不是白眼狼。” 佟福玥沉默了。 “小人得志不长久,何况,这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倒也是。”佟福玥便放下了。 纪宽安抚地轻拍她,令她安眠,待她睡着了,他才翻身平躺望着床顶,冷冷看着,目光比清寂的月色还冷。 小人得志的嘴脸令人烦,那就不看吧! * 沈怀安一心想留在侯府,想了又想,成为武定侯的乘龙快婿是一条捷径。 嫡女进宫伴驾,平安长大的庶女有三位,四小姐太小了,二小姐比他小两岁,照理说较相配,只是与三小姐纪尘香的天人之姿比起来,二小姐只能说一句淡雅娟秀,生母也不太受宠,这买卖不划算。 纪尘香比他小四岁又何妨,他不介意等她长大,待他一路考中秀才、举人,正好才子书生配牡丹佳人,成就一桩天作之合。 不曾被社会毒打过的沈怀安没想过自己配不上侯府千金,一个庶女罢了,他不计较她出身低是他本性宽厚。 一旦沈怀安起了这样的念头,在长辈面前还端着,一副努力上进的样子,私底下却悄悄打探纪尘香的行踪,想制造偶遇。 纪宽深埋侯府的钉子这时便起了作用,透过下人的嘴将消息传进内院,教三位小姐和她们的姨娘知道有人癞虾蟆想吃天鹅肉。 四小姐才七岁,她的姨娘倒不太担心。 纪尘香的生母赵姨娘得到沈怀安略过二小姐,终极目标是美人胚子三小姐,她一时柳眉倒竖,脸色难看极了。 “仗着郡主给一分颜色就想开染房了?我偏不信这草窝里能飞出金凤凰!”赵姨娘绢了一个寻常的高髻,髻边簪了一枝红珊瑚牡丹花镶金簪,艳丽无双。 报信的大丫鬟长相普通,却是个嘴巧的,笑道:“姨娘容色倾城,生下的三小姐日后亦是颠倒众生的绝色佳人,侯爷爱若掌珠,三小姐以后的前程大着呢,一个穷小子也敢韵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赵姨娘冷哼,“有朝一日考中进士又如何?六部臣工有多少进士到老也只是五品小官,难道要靠妻子的嫁妆扶持他上进吗?” “我们三小姐是有大福气的,而且那位连个童生都还没考上。” “癞虾蟆想吃天鹅肉,是仗着郡主给的底气吗?” 平宁郡主不是宽厚大度的主母和嫡母,见不得庶出的过得太好,赵姨娘不得不提防她故意拿婚事作践纪尘香。 想到纪鸣的枕边耳语,他担心纪霞光进宫至今未传出喜讯,再过几年若无好消息,再送个女儿进宫为长姊分忧。 若是尘香能成为皇上的宠妃……赵姨娘觉得自己出头的日子快到了,怕只怕平宁郡主得知侯爷的打算一定会搞破坏。 大丫鬟近身耳语,“姨娘,奴婢得知一个秘密。” “你说。” “伺候沈公子的人曾听见他睡梦中不住呢喃,‘我不是沈三顺、我不是沈三顺……我才是沈怀安,我就是沈怀安……’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姨娘低头思量,艳丽的眉眼里有冷冷一缕寒光划过。 她已不再是如花般娇女敕的年纪了,生育尘香时又受了暗算,无法再有子嗣,尘香便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只有尘香嫁得贵婿,她在侯府内宅才能过得好。 谁敢算计尘香的婚事,谁就是她的仇人! * 到了端午节,佟福玥已显怀,挺着肚子吃火腿粽子。 纪老爷子喜欢吃豆沙蜜糖的,突然问道:“天寿你读那么多书,有没有记载多早以前的人开始吃粽子?” 纪宽吃完一个栗子瘦肉粽,喝口茶才道:“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一书中已有‘粽’这个字,是一种用芦叶裹米煮熟的食品,西晋的一本风土记中也描述端午节用菰叶裹黏米粟枣,称为筒粽。到了前朝,包粽子不用黍米黏米,大多用糯米包裹,花样也多了起来,唐朝的长安街上就开设了专门卖粽子的商铺,出售的粽子甜的咸的果仁的,不是端午节也能买来果月复,是一种很方的吃食。” 纪老爷子可惜道:“就没有人想到开粽子铺。” 佟福玥轻轻笑一笑,“祖父想吃,厨房随时都能做。” 纪老爷子只是想抬杠而已,真有人天天卖粽子,反而不稀罕吃了。 纪宽又道:“唐代还有一种九子粽,用彩线把九个小粽子扎在一起,当成节日礼品互相赠送,结果有人家里拮据,糯米又贵,就把收到的九子粽转手送出去,收到的人也舍不得吃又送出去,最后收到的人打开来全馁掉了。” 佟福玥和纪老爷子听了呵呵大笑。 纪宽道:“到了本朝已不时兴送九子粽,自家做了好吃的送至亲尝一尝而已。” 佟福玥轻笑道:“节俭过头反而浪费,以前和祖母去田庄小住,庄头的寡母胡大娘便是个中典范,赏了他家两盒糕饼给孩子甜甜嘴,胡大娘总舍不得给孩子吃掉,锁进自己的箱笼里,哪个孙子讨好她就给一块半块,放上两三个月糕饼都长毛了,小孙女吃完拉肚子,祖母和我下回去才听说此事,祖母不太高兴地把胡大娘说了一顿,家里何曾穷到那样的地步,好吃的食物趁早吃完不比坏掉强吗?” 纪老爷子道:“话是这么说,擅门的人从不改变。农村过年,再穷的人家也要买一块猪肉擦擦锅底,添些油水,而那一块猪肉可以吃到二月,客人来了薄切几片铺在一盆炖菜上头便算荤腥。唉,都是穷闹的!” 纪宽到底没受过穷,转移气氛道:“户部一位陈大人出身世族,母族、妻族也是官宦之家,但为人吝啬小气,听说家里的人去采买一盆花也要记帐,看那盆花送到谁住的院子里,下月的月钱就要扣去花价,因为花不能吃,谁爱赏花谁付银子。” 佟福玥莞尔,“那位陈大人想必家里十分富裕。” “小气财神的名声假不了,同僚宴饮从不找他,因为他不曾付过一次帐。” “这就太过了,可以对自己小气,不能贪别人便宜,久而久之会没朋友,官也做不好。”纪老爷子摇头道。 纪宽微微点头,“这样的人也算奇葩,天性如此,他自己觉得舒心快活,旁人看不惯的少打交道便是,只有他家里人须忍耐抱着金元宝吃粗茶淡饭的日子。” 佟福玥心里不以为然,也不多言。 陈大人白天上衙门,户部是最忙碌的单位,陈夫人若自己有嫁妆,白天弄些好吃的给自己和孩子们吃,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须管好孩子和下人的嘴,陈大人又能如何? * 时光弹指而去,六月初六,大吉,佟星心于归慕容三郎,姊妹们提前一日回去添妆。 佟照月送了一对镶珊瑚珠的芙蓉花钗,佟星妤忍痛舍了一件玛瑙连珠镯,佟星珠很实际的送上两匣子花生大的银镍子,有二百两银子,佟星心感激地望向四姊笑了笑,居家过日子,真金白银才是底气。 佟星妤撇撇嘴,“俗不可耐!” 佟福玥凑趣道:“我也是个俗人,不比三姊无须打理中馈,六妹嫁的是三房长子,往后怕是要接手家务,金银傍身最实在。”一两一个的金元宝,共一百两金锭,满满当当一匣子,闪着诱人的金光。 佟星心满怀感激,又有点惶恐,“五姊这礼太厚了。” 她嫡母也给了五十两银票二十张,共一千两银子压箱,跟一百两金子的价值差不多。 佟福玥含笑道:“六妹是最小的妹妹,多疼你一些,莫非其他姊姊会吃醋?再说了,六妹是大伯母的女儿,大伯母从来宽厚待我,我对你好也是报答大伯母这些年的照顾,自家姊妹可不许再见外了。” 这话传到慕容氏耳里:心里舒坦。 佟星心的压箱银子多一些,得利的是她娘家侄儿,三郎日后若能金榜题名,步入朝堂,她也长脸,更能傲视常氏娘家一群蠢货。 别以为她不晓得,常氏曾打过歪主意,意图将佟福玥和常家侄儿牵扯在一起,人、财、势三得,幸而小钟氏防得紧,狠狠收拾了常氏一顿,常氏才老实下来。 慕容氏掌中馈才得知这消息,暗中嘲笑常氏又贪又蠢,假使能算计佟福玥的婚姻,她嫡亲大哥也肯舍了长子,能得了佟福玥的十里红妆,又有佟清民当靠山,二房再受宠也损害不了大房的利益。 谁能想到小钟氏舍得将佟福玥嫁给一个庶长子?而佟福玥也如她的名字那样有福气,纪宽高中探花,她一进门便是官夫人。 小钟氏一出手,她心爱的孙女嫁得不是最显赫,日子却是最好过。 娘家一个隔房庶妹出阁,佟福玥随手便能拿出一百两金锭添妆,可见手头宽裕又没人管束,佟照月都比不了。 慕容氏暗中感叹,当初肯德小钟氏的劝告就好了,长公主婆婆岂是好服侍的,周钧又是独子,过日子不轻松。 佟治不肯听,她也想女儿嫁得显赫,教人羡慕,佟照月更是喜上眉梢地上了花轿,日子久了才知个中甘苦。 那日夜里,慕容氏和记名成她女儿的佟星心睡一床上,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包括慕容家几房的复杂关系,还有时常与佟福玥保持连系,多多交好。 佟星心一一谨记在心,她当然知道五姊的好。 慕容氏彷佛在自言自语,“事到如今我才看明白你祖母是真人不露相,她明着不管事,其实什么都心里有数,她说佟家女不宜进宫,果然挽月有了龙胎也保不住。她最心疼福玥,就方方面面都替福玥打算得好好的,嫁得不显赫却过得很滋润,以为郡主婆婆会刻意刁难,天天立规矩,我们忘了有纪老爷子在,可你祖母没忘,时不时叫你祖父约纪老爷子喝酒听戏、品茗下棋,去大云观吃素斋,纪老爷子活得有滋有味,自然更偏心大孙子夫妻俩……” 佟星心听到后来睡着了,只记得嫡母也羡慕佟福玥嫁得好。 其实她也羡慕,但她更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沧州的金丝小枣肉厚核小,晒干后呈金黄色,便是很好吃又耐保存的金丝蜜枣。 佟福玥封了十小坛送回佟家,出嫁时小钟氏将自己的一处私产,位于沧州的百果园悄悄给了佟福玥,佟靖也知道,但他不以为一处果园能有多少收益。 那是他财大气粗,其实俗谚有“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还钱”的说法,就是当年栽树当年便可采枣收益,而且枣树寿命长,可百年收果,并且适应力强,有淹不死的栗子、晒不死的枣子之说,普通农民家里若有三亩枣园,便可以吃穿不愁,还有余钱。 枣花可以让蜜蜂采蜜,枣木坚硬是制造大车轮轴和家俱的木材来源之一,左也卖钱右也卖钱,是源源不断的收益,何况百果园中还有桃、李、杏、栗子、山楂……全都是北方佳果。 家有千贯不如日进分文,最怕坐吃山空,田庄收成进了自家粮米铺,百果园收成一半进了干果铺,一半卖给糕饼店做成点心。 这些全是她的私房钱,还在慢慢累积当中,虽然成不了巨富,但小富则安,一辈子不缺钱就是幸福。 佟福玥美滋滋地吃着金丝蜜枣,侯府小姑子跟她不亲近也不交恶,一人一匣子甜甜嘴,反正她们不知她有百果园。 春芽送枣回来,悄悄告诉她,“大女乃女乃,听说那位沈公子住的院子在闹鬼呢!” 佟福玥一脸懵懂,“你听谁说的?” 春芽道:“赵姨娘身边的翠袖姊姊,怕我们这边不知道似的,把我拉到一旁绘声绘影的说,半点也不想遮掩。” “侯府闹鬼,说出去可不好听。” “大女乃女乃,不是侯府闹鬼,是沈公子身边闹鬼。” “怎么回事?” “说是有一个年轻男鬼缠住沈公子,每日半夜都去他屋里闹,说什么‘还我命来……你爹娘害了我,让你顶替我的身分……你还我命来’,听起来可吓人了。” “什么顶替身分?”在佟福玥眼里,沈家够穷了,谁稀罕做沈家人。 “奴婢不知,翠袖姊姊只说这些。” “郡主没管?侯爷知不知晓?” “沈公子没敢闹出来,是他院里的下人说出去,还没传到主子耳里。” “赵姨娘很不待见沈公子吧,如此留意沈公子身边的事。” “奴婢也不懂。” “行了,我们不替人传谣言,不给人当刀使。” “奴婢明白。” 佟福玥琢磨不透此事,暂且放下。 待纪宽下衙回家,换了家常衣裳,一起去纪老爷子的鹤寿堂用晚膳,有一道清炖鲈鱼是祖孙俩爱吃的,纪宽将鱼月复最鲜女敕的肉挟给老人,老人笑呵呵。 “你们也吃,多吃一点。” 纪宽和缓道:“孙儿有一件喜事要禀告祖父。” 纪老爷子期待道:“你说。” 纪宽放下筷子,端正道:“侍读学士余大人推荐我参与编撰先帝的文章诗稿,掌院学士和几位大儒皆允了。” “这是好事啊!”纪老爷子击掌道。 纪宽道:“孙儿也是侥幸,一位同僚突然家里有丧事,暂时不便上衙门,缺一个查找典籍跑腿的,余大人便推荐我。” “跑腿也好啊,为先帝着书,这是多大的荣耀。” “我也这么觉得,以为自己在作梦呢!” “哈哈……吃饭、吃饭,我们喝两杯庆祝一下。” 佟福玥已命人去温酒,一脸与有荣焉,酒送来后她亲自给两人斟酒,她喝玫瑰露相陪,一家其乐融融。 待回到两人的小天地,纪宽先是关心她今天可有不适,肚里的孩儿可闹腾? 佟福玥回说一切都好。 他看她白里透红的秀丽容颜,眼神温暖,这才告诉她,“家里有丧事的是石凡德,他的妻子难产而亡,留下一个小女婴。” “啊?”佟福玥太惊讶了。 “女人生产像过鬼门关,我很担心你。” 佟福玥心里揪了起来。 纪宽伸臂将她抱在怀里,开始唠叨,“我家福玥人美心善,从来不做恶事,人品一等一的好,老天都看着呢,你一定能够平安生产,大人、小孩都平安,顺顺利利地不吃苦头……”絮絮叨叨的,既温柔人心又让人沉浸其中。 佟福玥心口甜甜的,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她不怕了,她一定能平安生下孩子,孩子会牙牙学语地唤纪宽爹爹,唤她娘亲,或许长得像纪宽那般眉眼清俊,聪明伶俐会读书,或许生的是女儿,她会像祖母教养她那样,好好疼爱自己的女儿,不会丢下女儿不管。 “夫君别忧心,我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下回休沐,我们一家去大云观上香。” “好。”求个心安。 纪宽小心抚模她隆起的月复部,“孩子你要乖乖的,不许折腾你娘亲,不然等你出世,爹一定打你……” 佟福玥听了嘴角弯弯:心里无限感恩祖母待她的好,告诉她怎样为人处事,怎样把日子过好,最后给她找了一门看似不那么风光,好处却说不完的亲事。 她握了一手好牌,绝不能把好牌给打烂了。 羊角灯亮亮的,暖融融的,两人温情绵绵许久,才谈一谈家事,佟福玥这才想起春芽说的闹鬼之事。 纪宽听完垂下眼,很快又抬眸笑道:“那边的事我们听一听就好,只等爹或郡主发话,我们才能动作。” “我只是好奇而已。”佟福玥知晓他是个谨慎冷静的人,她其实也不爱管闲事,低声道:“那鬼说什么顶替身分,沈家那么穷,谁想顶替?” “有一事我一直迟疑着该不该告诉你。” “何事?”她捣着胸口,其实他有一个小青梅? “你不要紧张,不是什么大事。”纪宽谨记孕妇不可大喜大悲,跟她耳语,“从郡主第一次朝我下手,我为保性命,就收买几个侯府下人,郡主若想对我不利,能给我通风报信,以免死得不明不白。” “你真聪明。”佟福玥悄悄放心。 “你不觉得我这样做不对?”他一直不好意思坦白,怕有损自己在妻子面前的形象。 “是那边不仁不义在先,你只是自保而已。其实许多勋贵世家的下人都很嘴碎,不然哪来的八卦流言?若有心去打听一下,石凡德的妻子陶氏难产而亡,很快会流出传言说陶侍郎家的某姨娘厉害,想让自己生的女儿嫁过去做填房等等,不信你且等着听。”佟福玥觉得这没啥大不了的。 纪宽放心之余又不免疑惑,“陶侍郎素来耿直,怎会如流言所传?” “相公忘了陶大小姐的十里红妆?财帛动人心,石凡德肯定把持着不愿归还,陶家也怕继室进门后昧了原配的嫁妆,陶侍郎八成想再嫁一个女儿过去。但陶夫人心里怎么想的?她亲生的唯一嫡女亡故,痛彻心扉之余眼睁睁看着小妾庶女算计,都忘了她可怜的女儿,陶夫人拗不过陶侍郎的打算,却能放出流言恶心一下小妾庶女。” “陶夫人自己放出流言?” “我是这么想的,除非陶侍郎够聪明,能安抚住陶夫人的丧女之恸,不教陶夫人感到绝望,那么就不会有新的流言产生。” 纪宽有点傻眼,长见闻了。 “女人心、海底针,绝望中的女人还怕什么?”佟福玥一点也不奇怪陶夫人会如何行事,说不定有新创意呢。 纪宽听一听便作罢。 一年后石凡德果然续弦陶家三小姐,外头流言纷飞,说陶三小姐的姨娘育有庶长子、二子、四子,足见盛宠,早就眼红陶大小姐的十里红妆,买通陪嫁嬷嬷害大小姐难产而亡,给陶三小姐让位云云,还说幸好陶大小姐生下来的是个小女婴,若是生了儿子,只怕就不仅仅死一个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时佟福玥半眯着眼睛问相公,“沈怀安为何被男鬼缠住,你知道吗?” “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我哪会晓得。” 谁不能有点小秘密?夫妻之间什么事都坦诚相见、一览无遗,无益天长地久的相处,夫妻亲人间最忌刨根究底,适时的装糊涂方能长久。 纪宽偶尔对武定侯府使点小算计,不想说与人听,佟福玥也不见得想知道,免得心里有负担。 纪宽对她说:“沈怀安遇鬼一事,听你说了我才知晓,不过‘顶替’一事很容易联想,我们看沈家清寒,但沈怀安是举人的长子,沈三顺是老童生的三子,在沈家肯定是沈举人地位高些,挣的银钱也多,落在沈大伯夫妻眼里,把自己的儿子换给沈举人岂不美哉?” “都是一家人,婴儿长相差不多,生辰只相差两日,那时穆五娘已经亡故,龙凤胎和沈三顺同在沈大伯母屋里养着,想把两个男婴对调,只消身上没有特殊胎记,只怕沈老太太也分不出来。” 佟福玥一激灵,“我怎么没想到?穆五娘去世,沈举人乡试未归,家里办丧事正忙乱着,沈老太太又指望不上刚生产完的沈大伯母,把龙凤胎放一屋子养就忙外头的事去了,待沈举人回来,丧事办完,谁是沈怀安自然由沈大伯母说了算。” “我猜也是如此。” “那沈三顺被人贩子抱走……” “可能长到会走路了,沈三顺的面容越像沈举人,不比较不知道,两兄弟放在一起就怕有一天沈举人会起疑,索性教人贩子抱走……不然你想想,危难之时哪个做母亲不拼命救下自己的亲生儿子?” 是啊,患难见真情,平时可以装着一碗水端平,对龙凤胎愈好愈受人赞扬,但急难当头怎么可能先抱走龙凤胎独留下沉三顺? 沈家重男轻女,一手一个男孩抢进屋里才是正常的,偏偏留下沉三顺…… “他们收买人贩子?”说他们,是不信沈大伯不知情。 “或许是,或许顺势而为,刚好有孩童丢失,便故意将三个孩子放在门口玩,引来人贩子了,谁知道呢?” “他们真坏!”佟福玥为之气结。 “可不许为不相干的人置气,何况这只是我们在猜测,真相如何只有他们知道。” “肯定有问题,不然怎会引来男鬼纠缠沈怀安?” 纪宽干脆利索地转移话题,然后洗洗睡了。 * 在翰林院纪宽十分忙碌,难得休沐要去大云观上香,却被纪鸣喊过去。明明已分家出去,一点屁事也要喊纪宽夫妻过来掺和,平宁郡主很不满这一点。 但在纪鸣看来,长子有出息,就不能教他对这个家离了心,一切可利用的都要利用起来,是纪鸣的成功法则之一。 见到纪宽和佟福玥进门请安,纪鸣很满意,但平宁郡主的脸更臭了,家丑外扬,还是被讨厌鬼纪宽亲眼见证,便颐指气使起来,“今儿我气不顺,正好教佟氏给我端茶倒水、捶肩捏脚,不枉侯爷叫你们来一趟。” 纪鸣生气地道:“一溜儿庶女你皆瞧不上眼,沈妙兰才是你的心头好,连宫里赏赐的南珠都给她做首饰,既然如此,就让她贴身服侍你、孝顺你,才不枉你对她一片慈母之心!” 他转头对儿子媳妇道:“天寿和佟氏在一旁坐着,既然人都到齐了,我宣布这个沈怀安是假的,沈三顺才是穆五娘所生的龙凤胎弟弟!” 沈妙兰掩面哭了。 站在厅堂中央受众人目光公审的沈怀安苍白、委顿、畏惧,连续多日的夜不安枕让他眼圈发黑,人也瘦了很多,精神不济的似乎一推就倒。 沈怀安神情有些呆滞,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才有鬼!”纪鸣喝斥道:“你就是心里有鬼,才会半夜说胡话,引来了冤死的沈三顺的鬼魂纠缠,看你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不老实招来!你从什么时候得知自己是假的龙凤胎弟弟? “原本这是你们沈家的家务事,老子才懒得管,可恨的是你爹娘明知你是假的,你也明知自己是假的,却敢来武定侯府认亲,骗吃骗喝,跟着我儿子读书上学,一个假的表少爷日子过得比我儿子滋润,我儿子没有的你倒有,你也不怕折了自己的福寿!” 侯府庶子不满已久,皆对他怒目而视。 纪尘香嗤笑一声,不屑地撇撇嘴,癞虾蟆想吃天鹅肉,我姨娘收拾不了你,给爹吹吹枕头风,一旦爹爹疑心你来路不正,派人调查就容易多了。 纪鸣可不会明说,他懒得去调查一个乡野之子,但他确实讨厌沈怀安得意起来后想跟他儿子比肩,什么玩意儿? 他派一个轻功了得的下属易容成少年沈举人的模样,每日夜里扮鬼纠缠沈怀安,很快沈怀安就吓得什么都说出来。 原来他小时候午睡时,沈大伯母都会坐在床边为他扇风,炎炎夏日他总是能很快睡着,有一天他迷迷糊糊快睡了,突然听到沈大伯进来小声说:“二弟瞧见你日日哄怀安午睡,给他拇风,很感动呢!” 沈大伯母嗤笑道:“想什么美事呢?我自己生的我才疼,不是我生的还想我给他扇风,吃屎去吧,一家子蠢货!” 沈大伯连忙“嘘”一声,“这种话别再说,给人听见我们就完了。” 沈大伯母低声道:“我知道,我们一辈子都不能认亲儿子,但养恩比生恩大,只消二弟肯用心栽培我们怀安读书上进,一切都值得了。” 沈怀安听得糊里糊涂,太困了便沉沉睡去,等午睡醒来,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回想他听到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愈琢磨愈心惊,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是沈怀安,沈举人的长子,他只认这一点。 他心思很深,不想失去因身分而得到的利益,一直以来表现正常,没教沈大伯夫妇发现他已窥知真相,直到纪鸣一语戳穿他的真实身分。 沈怀安摇头不认,他死也不能承认。 纪鸣倏地站起来,“来人,把这个骗子捆起来,堵住他的嘴,赶一辆车将他送回老沉家去,教左右邻居和沈氏族人都知道沈童生夫妇所干的恶事!调换男婴,害龙凤胎弟弟被人贩子抱走,还冒充是舍己救人的大善人,太恶心了,快送走!” 沈怀安想挣扎想辩驳,他是无辜的,但冲进来的侍卫很快将他押下去。 平宁郡主做了冤大头,觉得丢脸丢大了,更多的是气愤,居然有人敢骗她? 沈妙兰还在一旁呜咽道:“姨母,我怎么办?大伯、大伯母不是我的恩人,而是害死我弟弟的大仇人,呜呜呜……我可怜的弟弟,你是什么时候死的我都不知道,还对大伯母感恩戴德,熬夜做针线供冒牌货读书,我好冤啊……” 平宁郡主被吵得头疼,很是暴躁,“哭哭哭,你只会哭,哭有用的话,你回去老沉家哭死你的仇人去!” 沈妙兰吓得双膝下跪,哀求道:“姨母,我已经没有家了,您不要赶我走,您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想留下来就安静待着!” “好、好,我不哭、我不哭。”沈妙兰双手抹泪,想笑一个却比哭还难看。 佟福玥看了都替她尴尬,但想想沈妙兰已无依无靠,倒也不怪她要牢牢抓住平宁郡主这根救命稻草。 第十章 郡主暴病亡 或许因为被骗而丢了颜面,要从别的地方找回面子,平宁郡主操办纪东霖的亲事时,场面办得比迎娶亲王嫡女还盛大,一整个花钱如流水。 纪鸣被吓到了,很想问一问:东岳也是你亲生的,到时候你如何一碗水端平?纪东霖也觉得太破费了,竟然连大嫂的娘家姊妹都给了请柬让大嫂回去送,就没想过卢家是商贾,巴不得沾亲带故,这次让卢家出银子贺喜,以后换卢家有喜事送来请柬,咱们能当作没看见? 平宁郡主却理所当然道:“你爹不是常说要善待隔壁的?我便大发慈悲,教佟氏的姊妹们都知晓她嫁得好,特许她们进侯府喝一杯喜酒。至于以后的礼尚往来,那是佟氏的姊妹,自然由她去回礼!” 她这个婆婆当得太憋屈了,不能理直气壮的拿捏佟福玥,教佟福玥立规矩,如今只教佟福玥损失点钱财算什么? 幸而佟福玥也不在意,一一送上请柬,来不来就随意了。 八月十六,月圆人团圆,武定侯府也热闹了两天。 卢家是很有分寸的,只让卢四郎和佟星珠出席,包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反而是佟星妤的公婆想趁机巴结上武定侯府,领着金沛峰亲自出席不说,还将长子长媳也带来多认识些官员。 佟照月和佟星心都跟着夫婿来,没想巴结侯府,只当作姊妹的婆家有喜事,本来就该凑个热闹而已。她们更喜欢和娘家人相聚的感觉,围在小钟氏身边吱吱喳喳,交流一下八卦小事,笑容比在婆家时畅快多了。 佟福玥挺着大肚子也不往新房那边凑热闹,帮忙招呼年轻一辈的姑娘、媳妇,累了便往小钟氏身旁一坐,也没人说什么。 纪东霖的婚礼顺利完成,纪鸣自觉肩上的重担又轻了一点。 翌日认亲,纪老爷子领着纪宽夫妻俩过去,这回佟福玥成了看热闹的人,不似新嫁娘心里紧张、忐忑,还能跟小姑们谈笑几句。 吉时到,长英县主低眉顺眼地跟在纪东霖身后进了正堂。 同样的认亲过程再走一遭,差别在于平宁郡主全程笑呵呵的,没有半分刁难,给的见面礼也特别大方,满满一匣子的首饰全是珍品。 平宁郡主还刻意看了佟福玥一眼,可惜佟福玥无动于衷。 纪宽又不是平宁郡主亲生的,偏心很正常,即使平宁郡主把自己的私房都给了长英县主她也不在乎,该生气的人是纪东岳……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长英见过大哥大嫂,初次见面,请大哥大嫂指教。”不自称穆氏,而是以封诰自称,看来又是另一个平宁郡主。 “世子夫人多礼了。”纪宽和佟福玥平静地饮一口茶,给了红封。唉,当大嫂真吃亏,既没有长嫂如母的权威,每个小叔小姑成亲还要荷包失血。长英县主清妍秀雅,不是绝色,但气质雍容,眼神中透着些清高,给弟弟妹妹的见面礼就嫡庶分明,显然是知道婆婆的脾气。 一众庶子庶女微微笑着,恭敬地朝世子夫人施了礼,纪东霖倒是微不可见地皱了眉,看来私下须枕边教妻。 沈妙兰缩在角落里,长英县主最后才注意到她,笑着道:“母亲,这位也是妹妹?” 平宁郡主道:“她是你五姑姑的女儿,无依无靠的寄居在府里,算是你的表妹。待过了年,我会挑个好人家将她嫁出去。” 沈妙兰笑脸微僵。 长英县主随意给了一个荷包,里头有一对银耳环,算是见面礼。 听母亲说,那个龙凤胎弟弟是冒牌货,一家子心术不正,这位表妹一直讨好母亲,妄想嫁进清平王府,可见也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没了好印象,长英县主看沈妙兰就是多余的人。 一家人团圆用午膳,纪老爷子等着看平宁郡主给媳妇立规矩呢,结果长英县主很自然地在纪东霖身边落坐,还当自己是亲侄女而非媳妇。 纪宽和佟福玥只当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心,其他人一声不敢哼。 纪老爷子呵呵冷笑,“果然系出同门。” 平宁郡主闻言色变,那笑容便冻在唇角。“新娘三日无大小,待回门后再讲规矩。” 长英县主这才察觉不对,纪鸣已高声道:“都吃饭吧!爹,您尝尝这鲈鱼羹可鲜了,我特地吩咐厨房为您做的。”说着亲手布菜。 纪老爷子也不是非要找麻烦,说一句就够了。 众人安静享用佳肴,全场只有纪鸣时不时对纪老爷子嘘寒问暖的声音。纪鸣对长英县主的期待很高,这个家未来的当家主母,一族之宗妇,做得比佟福玥好十倍也不为过,结果……嘿,再看看吧! 平宁郡主想如何教媳妇,佟福玥没兴趣探知,她肚子很大了,容易疲惫,得了纪鸣发话不用过来请安,好好在家安胎。 十月初五,她顺利分娩生下纪宽的长子。 纪老爷子乐得手舞足蹈,发下豪语,满月礼和周岁礼都要大办,他老头子付帐。纪鸣听了,连忙表孝心,拿了一万两银票给老爹。 “这是你的长孙,你付银子也应当。”纪老爷子收钱收得理直气壮,转手给了纪宽。 “是是是,爹您高兴就好。”纪鸣其实也乐着。 彷佛要一别苗头,佟福玥这边刚办完满月礼,长英县主很快透出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算一算日子是入门喜呢! 平宁郡主可不是纪老爷子,没打算委屈儿子守身如玉,长英县主不主动给丫鬟开脸,她便想从身边的丫鬟里找两个貌美乖巧的给纪东霖做通房。 长英县主从小看着母亲端着世子妃的头衔,过的却是忍受父亲一次又一次的纳妾伤透了心,她就想找一个有良心的男人,别在妻子怀孕受苦的时候,美其名为她分忧的给自己纳妾! 只要纪东霖没主动要纳妾收通房,她也不愿假装贤慧,只要纪东霖开了口,她会照办,但从此收起真情真爱,当一对世俗夫妻。 可如今纪东霖还没开口,平宁郡主却见不得儿子没人暖床,尚且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口吻说这不是纳妾,只是两个玩意儿。 长英县主气死了,找纪东霖大吵大闹。 纪东霖便委婉告知母亲,他屋里不须添人。 这可触犯了平宁郡主的底线,她尚且贤良淑德的给丈夫纳妾生子,她最优秀最疼爱的儿子怎么不能多两个红袖添香的?穆氏凭什么委屈她儿子? 武定侯府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忙着育儿的佟福玥作壁上观。 纪鸣比过去更频繁的来家里陪纪老爷子用膳,不用问,肯定是偌大的侯府没处躲,才躲到纪宽这边。 “爹啊,您说这有什么好吵的?东霖说他目前无心多个女人,那就不要啊,多简单的一件事,郡主怎么就想不开,还逼着我出来主持公道。”纪鸣抱着大孙子吐嘈道:“您说我要主持什么公道?儿子不好却要硬塞两个女人到他床上,这事我可干不出来,我自己就是过来人,看中意的才想纳回家……” “咳咳!”纪老爷子咳嗽。 佟福玥领着丫鬟将饭菜端上桌,纪宽接过儿子给佟福玥抱下去吃女乃。 抱着肉墩墩的宝贝儿子,不吃糖心也是甜的,佟福玥一路慢悠悠地回到正院,把儿子放在暖炕上,捏手贴脸地逗弄玩儿,孩子咯咯咯直笑,她也笑开怀,忘了时间流逝。 一个时辰后纪宽回来,孩子已经玩累了,正呼呼大睡。 “父亲回去了?”她小声问。 “祖父要午睡,赶他走。”纪宽随口道,盯着儿子可爱的睡相好一会儿,才牵着佟福玥的手一旁落坐。“父亲交游广阔,不愁没地方消磨时间。” “我明白,只是这种家事不好说与外人听。” “没事,拖不了太久。” “相公如何得知?” “只要郡主又发病,头疼得找太医,总有人该妥协。” 佟福玥不置可否。 过没几天,侯府果然有人来报,平宁郡主病倒了。 古代没有狼来了的寓言,但有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警示世人,谁都不是被骗大的,同样的把戏来三次就腻味了。 平宁郡主一年总要头疼症发作几次,太医熟门熟路的把脉开药方,交代家人不要刺激病人,要多顺着她…… 纪鸣不想质问她是不是在装病,起初发病肯定是真的,吃苦药那是一碗接一碗,谁爱喝? 但后来每次发病,家人都会更顺着她,不如心意的事也如意了,久而久之是否养成了习惯,开始无意识的要胁家人? 纪鸣看她痛苦的样子,无法指责她没事找事,儿子不收通房把她气病了,这事说出去会笑掉人家的大牙。 佟福玥要过来侍疾,平宁郡主拒绝了,长英县主要尽孝,她叫媳妇滚出去! 纪鸣为之皱眉,“她是你娘家侄女,你一心为儿子求娶的佳妇,怎么成为一家人你反而处处看不顺眼?” 平宁郡主咬牙道:“她不贤、善妒,有了身孕还想霸住丈夫……” “你够了吧!男人有心纳妾,公主也阻挡不了,是我们东霖自己不想要多个人,你别忘了,当年你怀东霖和霞光的时候,我身边可是干干净净的,东霖这点像我。” 咦,原来他也曾经是绝世好男人啊! 平宁郡主气结,头更疼了,“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当年怀双胎,又是新婚,他才体贴了两年,后来生东岳时小妾的数目已超出一手掌。 “你……不可理喻!”纪鸣甩袖而去。 比起不听话的儿媳妇,沈妙兰贴心贴肺的伺候她洗漱更衣、用膳服药,平宁郡主不免有几分感动,直言道:“等我病好了,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沈妙兰不想嫁出去,含泪道:“姨母,我能不能一辈子伺候你?当个丫鬟也好,我不敢想像没有姨母的庇护,去别人家受欺负……” 平宁郡主望着秀美温柔的外甥女,陷入沉思。 * 待开春,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平宁郡主作主为纪东霖纳沈妙兰为良妾。 佟福玥得知此事,惊得目瞪口呆。 “成亲才半年,世子夫人又是入门喜,就这么迫不及待的纳妾?王府那边都没说什么?那是她娘家侄女,不是更应该疼爱吗?” 纪宽也不懂平宁郡主在想什么,“清平王府的世子和世子妃都登门吵了一架,后悔结这个亲,连王妃都把郡主叫回去劝说一顿,她却一意孤行。” “父亲也不阻止?” “父亲很不高兴,两家结亲又不是结仇,塞通房倒也罢,摆酒纳妾则是明晃晃的打脸,谁家不是等个三、五年,等嫡子立住了再谈其他,世子不过十八、九岁,急什么?”纪宽微微皱眉。“郡主很不寻常,过去只消父亲真的生气了,她也会让步,但这次……” “沈妙兰给她吃了迷魂汤?” “不知道,总之这事儿不对。” 纪宽只是关注一下,便去忙公事了。 过两日,佟福玥把儿子和女乃娘托付给纪老爷子,回一趟临安伯府,因为小钟氏病了。她是祖母带大的,得知消息便心急如焚。 “你快回去,多带些补品,不用挂心家里。”纪老爷子还让人把纪鸣孝敬他的人参拿两支五十年分的给佟福玥带回去。 “多谢祖父,有祖父在家里真好。” 纪老爷子摆摆手,拿起拨浪鼓逗弄曾孙子玩,快乐似神仙。 * 临安伯府正院。 见到佟靖在睡房外的小厅坐镇,儿孙全赶来报到,儿媳孙媳轮流侍疾,文净岚负责煎药,一切井然有序。 佟福玥心里感叹,祖父在家和不在家差别真大。 佟靖见她一身素雅,显然接到消息没什么打扮就来了,果然是个孝顺乖巧的,婉儿没有白疼她! 他点头微笑道:“你祖母不让人告诉你,说你孩子还小。” “那怎么行呢?祖母身体有恙,我想回来照顾她,家里有相公和他祖父在……” “那也不行,你是嫁出去的姑女乃女乃,探望你祖母是孝心,侍疾有家里人,不然娶儿媳、孙媳做什么?”佟靖倒要看看谁敢不尽心。 佟福玥一向听话,祖父想做什么总是有他的道理,她让人放下带来的补品和纪老爷子给的人参,便进屋里去了。 小钟氏已听到她的声音,翘首盼着,见她进来,苍白的面容泛起了笑容。 轮到留守侍疾的常氏心里泛酸,扬声编排道:“福玥你可回来了,你祖母望穿秋水,你再不回来我都要亲自上门去请了。” 这是说给佟靖听的,里头能够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但听不清说些什么,除非刻意大声说话。 “有劳二伯母牵挂。”佟福玥懒得跟她吵。 即使佟挽月失去龙胎,但亲生女儿是皇帝嫔妃,常氏还是自觉高人一等,大声数落道:“你祖母养你长大不容易,你生下长子她都高兴得多吃一碗饭,可见她多偏疼你,你若感恩就该抱着孩子回来给她看看,心里欢喜说不定病就好了,而你却怕孩子过了病气不敢抱回来,枉费……” “你给我闭嘴!”小钟氏剧烈咳嗽几声,气道:“你若不怕过了病气,去把苗氏一岁大的孩子抱过来!” 常氏住了口,她连孙女都舍不得带过来。 小钟氏鄙薄道:“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你有什么资格指责福玥?姓佟的曾孙曾孙女我尚且拦着不让过来,福玥生的可是纪家的长孙,才几个月大,你竟敢以孝道压人,你要脸不要脸?福玥可没吃你常家一粒米,喝你常家一口水,你常氏凭什么拿孝道说嘴?你根本是故意气我,你才是大不孝!” 她指着常氏一痛骂,说着往后一倒。 “祖母!祖母——”佟福玥大惊,忙扑到床前,“祖母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佟靖掀帘大步进来。“怎么回事?” 他厉眸一扫,常氏瑟瑟发抖。 “靖哥……伯爷,”彷佛自觉口误,小钟氏捧心落泪,望着几步来到床前的佟靖,颤声道:“我真伤心,我才病倒,还没断气呢,我养大的福玥就不受人待见,回娘家连口水也没喝就要受人冷嘲热讽、指桑骂槐……都怪我没用,一个继婆婆付出得再多,也不得人尊重,连我养大的孙女也受牵连,没人放在心上……” “你胡说什么?老子还没死呢!谁敢气你欺你对你不敬不孝,就给老子滚出去!”佟靖微一横目,瞧着常氏道:“伯府太小,容不下忤逆不孝之人。” 常氏强撑着没有跪下认罪,她绝不能承认这污名,惶恐道:“儿媳不敢,儿媳不敢不孝,请父亲明鉴。” 目前不敢是因为他还在,不是不会。 佟靖心里有数,懒得跟儿媳置气,轻轻一嗤,“你不会说话就回去,看苗氏和黄氏哪个会说话的过来替你。” 常氏憋红了脸不敢反驳,屈膝应是,朝外走时正好文净岚端着托盘进来,常氏狠狠瞪了一眼出气,才掀帘而去。 文净岚很孝顺的没让丫鬟帮忙,自己端着五福捧寿的乌木托盘,还没被夸呢就先被瞪了,不爽道:“二舅母瞪我做什么?我又没惹她。” 佟靖更不喜常氏了。 “五表姊回来了,你来得倒快。”文净岚把煎好的药递给佟福玥,自有贴身丫鬟近身扶起小钟氏。 文净岚的孝顺目标是佟靖,端起另一个盖碗笑道:“外祖父,您照顾外祖母辛苦了,喝一碗冰糖雪梨水,岚儿亲手炖的。” 她加了好几滴灵泉水呢,别像外祖母病歪歪的,如何护她周全? 佟靖正好有点口渴,便喝了。 小钟氏喝着佟福玥喂的药,一尝便知文净岚舍不得把灵泉水用在生病的人身上,谁知还能活多久,太浪费了,不如让佟靖活久一些,也算是有靠山。 “祖母,药很苦吗?忍耐一下。”佟福玥见她喝得慢,劝说道。 “不太苦,但也难喝。” 文净岚在一旁嘻嘻笑道:“外祖母,天底下哪有好喝的药,赶紧趁热喝。” 佟靖看她嘻皮笑脸的很不庄重,外祖母喝不下苦药有什么好笑的? 他很想说文净岚几句,但见其他外孙女陆续回来探病,他便避到书房去了。 小钟氏没让外孙女们多待,一个时辰后便让她们各自离去。 “祖母,您真的不要紧?”佟福玥舍不得走。 “快回去,孩子离不得母亲,把自己的小家照顾好,别教我挂心。”小钟氏握住佟福玥的双手很有力,倒教她放心多了。 “祖母,我明日再来看您……” “不许来,哪有天天回娘家的姑女乃女乃?” 文净岚在一旁道:“五表姊就别操心了,还有我在呢!” 拜托别老是一副你最孝顺祖母的样子,还不是走个过场,有种你留下来尽孝啊! “多谢表妹,有劳你费心。”佟福玥心里月复诽,表面上却还是柔声道。 “我孝顺我外祖母,何须你谢?” 家里的姑娘都嫁了,文净岚很享受这独一份的疼爱,对佟福玥都不耐烦应付了,一直盯着她离去,小钟氏没塞什么好东西给她才作罢。 小钟氏看清文净岚的心思,打算尽快把她嫁出去。 去年秋闱揭榜,佟靖挑了一位姓邵的举子,是林乡侯府的旁支,父母双亡,但祖父健在,家中有良田商铺,日子还算宽裕。 这条件和纪宽多像呀,文净岚一听便心动不已。 小钟氏也给了第二个人选,刑部侍郎最小的儿子,小钟氏直言他只是个秀才,但家里父兄给的资源不难考上举人,只是考运差一些而已,慢两年没什么,重点是侍郎夫人她接触过,是个性情直爽之人,这样的婆婆好相处。 不论慕容氏或常氏,都认为刑部侍郎家好,若是她的女儿肯定挑这一家,身居高位,父兄在朝,家资富足,完美是躺赢的人生。 文净岚得知刑部侍郎有嫡庶五个儿子,全住在一起,就毫不犹豫的选择邵举人,心想还是外祖父懂我,外祖母完全是妇人之见! 当郡举人请官媒来说亲时,慕容氏和常氏都傻眼了,有父母兄长护航的侍郎家小儿子不挑,却看中孤儿举人,文净岚的脑子被驴踢了吗? 小钟氏无奈叹息,“我也说侍郎家好,人丁兴旺,遇事有人帮衬,又是受宠的小儿子,日子多好过啊!可惜净岚听不进去,嫌妯娌多吵闹,又怕公婆偏心,闹着要找一户家里简单的,伯爷才挑中邵举人。” 慕容氏觉得文净岚有够蠢,但又不是她的女儿,莞尔轻笑,“能考中举人也不容易,就看来年春闱了。” 常氏心里暗笑,这文净岚是想跟佟福玥一较高下,等着邵举人也高中探花? 定下婚约,小钟氏便拘着文净岚在家绣嫁衣。 今年春闱,邵举人没有下场,说是先生让他多读几年书,下一科再试。文净岚不懂科举,只想等自己进门后再督促他上进。 佟靖却悄悄告诉小钟氏,邵老爷子和纪老爷子是两种人,他是丧妻没再娶,却有几位爱妾,其中一位还给他生了一个小儿子,才五岁大,而且已展露出过目不忘的天赋,邵老爷子爱若珍宝,在儿子和孙子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将家中资源全留给自己的儿子。 若非佟靖压着,他早想将妾室扶正,让五岁的儿子成为正经的嫡子,只等文净岚过门,若不想服侍妾室扶正的太婆婆,孝敬五岁的叔叔,就会被净身出户,带着她的陪嫁和邵举人单门独户过日子。 佟靖能做的,就是压着不让文净岚一进门就有个太婆婆想作威作福。 “这是她一心想要的,我成全她!”佟靖老了,最厌恶的就是文净岚这种不孝的想法,嫁人只挑好处不要公婆。 小钟氏一个古代闺秀即使重生,也明白文净岚的心思,却依然不能理解这种荒谬的奇思妙想。 正常人都会感恩她挑了刑部侍郎家那样难得的好婆家,文净岚却嫌弃不已,现代女孩哪能想像五个妯娌住在一起明争暗斗? 小钟氏自觉尽力了,文净岚不领情,其他人全看在眼里,以后回来哭也没用。 今日见文净岚不舍一滴灵泉水给生病的人喝,小钟氏更冷了心,悄悄准备的一万两银票也不给了,留着逢年过节佟福玥抱孩子回来时给红包。 * 小钟氏慢慢好起来,佟福玥想再回来探病也不能,只因武定侯府突生异变。 平宁郡主暴病身亡。 她突然性的剧烈头疼,服药之后嫌身上汗湿黏腻,沈妙兰服侍她沐浴时突然晕倒,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沈妙兰被关了起来,只等清平王府的人来查问。 武定侯府开始办丧事哭灵,长英县主挺着大肚子和纪东霖主持大局,因为纪鸣太沮丧了,他害怕丧父要守孝三年,结果居然先丧妻,她比他小十岁啊! 清平王世子和世子妃左右扶着哭了数日的清平王妃进灵堂时,纪鸣正在号啕大哭,纪宽等一众儿子儿媳女儿也跟着哭号,场面十分哀伤。 嫡母去世,纪宽须守孝三年,能不哀伤吗? 母亲仙逝,刚进禁卫军虎威营的纪东霖一样要守孝三年,能不捶胸顿足吗? 所有适龄的儿子、女儿婚事停摆,等三年后再议,想想就要痛哭流涕。有人真伤心,有人伤心之余顺便为自己哭一哭,总之武定侯府哭声震天,孝心有没有感动天地不知道,至少清平王妃心里好受多了。 办完丧事,侯府开始闭门守孝。 沈妙兰被遗忘在侯府最偏僻的小院子里,所有人都说她是丧门星,长英县主问她是要剪去头发当姑子,还是在家里为平宁郡主一辈子茹素念经,以赎罪孽。 沈妙兰选择留在侯府,平宁郡主死在她面前把她吓坏了,她要念经回向给平宁郡主,以求心安。 佟福玥为她的命运叹息,但长久不见此人出现,很快便忘了她的存在。 春去春又来,守过一年重孝,这期间长英县主艰难地生下长女,痛了两天孩子才生出来,受了大罪,便不大喜欢这个女儿,加上不能用荤腥,坐完月子身体也不太好。 文净岚欢欢喜喜上花轿,佟福玥没法去送,守孝之人不能参与喜事。 宣明帝下旨册封淑贵妃周氏为皇后,举行盛大庄严的封后大典。 佟靖邀纪老爷子出去散心时,小钟氏便来看佟福玥和外曾孙,吃素也很对胃口呀,简三娘的素斋素点心在这一年真是帮了大忙。 小钟氏也没想到这一世平宁郡主会提早暴病而亡,难道是因为多了一个沈妙兰? 不过也无所谓,大家的日子一样过。 小钟氏说起文净岚和邵举人被分家出来单过,差不多是净身出户,只得到一处田间砖瓦房当作栖身之所。 “为什么啊?”佟福玥大吃一惊。 小钟氏将原由说了一下,又道:“我看她很开心能自己当家作主,便回来了。” 即使不太看好她,但只消不挥霍钱财,日子也能过下去,小钟氏便不去管了。 * 宣明十年,细雨微凉的五月。 三年孝期已满,纪宽很快重回朝堂,守孝之前他在翰林院已待了三年,回来后补了大理寺主事的缺,正六品。 守孝期间他也没闲着,带着祖父和妻儿回田庄住一段日子,了解农事,学会走路跑跳的崽崽正好四处撒欢,享受野趣的农庄生活。 佟守凡和慕容三郎也会来寻他讨教学问,纪宽大方的将自己写满注解的书籍借他们抄阅,给他们讲解,还分享考场甘苦谈,后来慕容三郎先中举,佟守凡得了秀才功名,准备下次秋闱不落人后。 儿子三岁后,纪宽亲自为他启蒙。 重新步入官场,他也没有忽略家人,感情越发亲密。 一日夜里,夫妻同床共枕,说说闲话。 纪宽轻声道:“父亲想续弦,被祖父阻止了,骂他老不羞,世子已娶妻生女,何苦多个继母压在他头上,倒教父子生分。祖父教父亲多看顾家里,东岳和四弟、二妹的亲事也该操办起来,别成天想女人不知所谓!” 佟福玥轻笑出声,“祖父要长命百岁才好,不然父亲肯定像月兑了疆的野马。” 不得不说平宁郡主的去世让纪宽心里紧绷的某一根弦松了,愈活愈自在。 “我也不想多个继母,更不愿见你给年轻婆婆行礼,太糟心了。” “相公确信祖父能阻止父亲?” “祖父能行的。” 不行的话,他也有办法让纪鸣无法续弦,辜负了他的母亲,还想逍遥自在地一娶再娶三娶,作梦去吧! 纪宽侧身,伸手刮一刮佟福玥的鼻子,“良辰美景,不谈别人,说一说你。” “我怎么了?”佟福玥脉脉含笑道。 “孝期已过,娘子何时再为我添个女儿?” 她嫣然而笑,声音温柔,“我哪里知道?别问我。” “不问你问谁?就问你……” 望着他寸寸逼近的脸,佟福玥被他灼热的呼吸蛊惑了,融化在他多情而炽热的拥吻里。 两心相悦,情意绳缮。 没多久,佟福玥又有了身孕,不管这胎是男孩或女孩,多一个孩子都是多一份福气,他们会一家人圆圆满满,共度长长的一辈子。 纪宽看着妻子隆起的月复部,笑容不自觉地爬上脸颊,功名利禄诚可求,但他更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