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暖暖》 第一章 第一章 洛阳城外的小镇,夜晚的街道上闹哄哄的,就见数名男子围着一个年纪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厉声喝斥着。 “快说!另外两个妖灵藏在哪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小女孩眼里有着恐惧,却依旧昂首不屈。 “果然是妖灵,这么小就懂得骗人!长大以后肯定为非作歹!”有人连声咒骂,甚至往她身上吐唾沫。 “我又何尝愿意是妖灵!”小女娃似乎被激怒,放声大吼:“快放开我!”她还有急事啊! “先说出其他两个在哪。有人看见你和一个姑娘走在一起,她怀里还抱着个婴孩,你们一定全是妖灵!”这些妖灵据说都有法力,会摄人心魂,有些甚至喜欢吃人的内脏。 小女孩冷冷瞪着质问她的人,沉默不语。 “不说吗?” 那人扬手狠狠甩了小女孩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许久听不见声音。 她只看见那人嘴巴一张一合。 无声的世界,她看见了常人的丑陋。 娘亲提醒过她们,常人畏惧她们,所以想要将她们赶尽杀绝,要她们前往诛仙峰的途中务必小心,万不可被人发现她们的身分。 可还是婴孩的妹妹银月生了病,几日来高热不退,她无可奈何,只得外出寻找大夫,谁知一个不小心露了馅,便被这些人围住了。 “快说!”男人举起手,准备再打她一巴掌,小女孩闭紧双眼,准备承受再一次的痛楚。 “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子,羞不羞啊!”清亮男声介入这团纷扰中。 众人回首,却见一名衣冠华丽的少年立于不远处,他身后还有一名高壮的随从,看那身材架势,显然是个练家子。 “你别多管闲事!”只是个束发少年,不足为惧。 “你们欺负一个小女娃就是我的事。”少年望着小女娃,当看见她脸颊上的红肿,眼底立时浮现愤怒。 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娃儿,实在太过分了! “你这小子,不想活了吗!”男人之一粗声喝斥。 “呃……”突然有人缩了缩身子,拉了拉带头的男子,“瞧那随从衣上的家徽,是魏家的人。” “魏家?!”众人一惊。 魏家势力遍及整个南方,甚至与朝廷关系良好,有权又有势,可称作是南方的皇家;而他们这城里的土地大多为魏家所有。众人皆知,什么人都能得罪,就是别招惹魏家人。 “走吧!”男人们不敢得罪魏家人,虎头蛇尾地噤了声。“别再让我遇到!”他们指着小女孩撂狠话,接着飞快消失。 “小妹妹,你没事吧?”少年来到小女娃面前,老气横秋地把双手背在身后,弯腰打量她。 “谢谢。”小女孩警觉地瞪着替她解危的人。 “怎么会一个人落单呢?你的家人呢?”瞧她面容干净,身上衣料上等,显然是有人照料的。 小女孩咬着下唇想了想,突然开口:“我要走了。” 显然刚才那群男人吓坏她了,她小心地绕过束发少年,快步逃开。 少年盯着她的背影,不免替她担忧。“我们跟上去瞧瞧。” 他们跟着小女孩来到郊外一间破庙。 少年与随从对望一眼,跟着走进去。 “姊姊。”小女孩就着烛光,找到了躲藏在破庙里的人。 “旭日,你终于回来了……你还好吗?”少女怀中抱着一个显然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她在昏暗烛火下仍看出小女孩脸颊红肿。 “碰到几个常人。”小女孩冷静地揉揉脸颊,“我没找到大夫。” 少女盯着她脸上的红肿,明白她受了怎样的对待,此时她怀里的婴儿放声大哭,她赶紧轻声安抚。 “要不你来照顾银月,换我去找大夫。”银月病了好多天,实在让人担心。 旭日抚着脸猛摇头。“他们在找我们,还知道我们有三人,你出去万一被他们撞见,恐怕——” 朝露猛地抬头望向门外,满脸惊惧。 “有人跟来了。” 小女孩抽了一口气,迅速回头,认出是刚才救了她的人。 “是你……”一双与年纪不符的眼警觉地盯着眼前的两名男子。 “你认识他?”朝露轻声问。 旭日点点头。“嗯,刚才是这位大哥哥救了我。” “多谢公子相救。”朝露有礼地颔首,但警觉依旧。 少年眉头紧皱,打量四周。 “怎么住在这种地方呢?孩子生病了?”听着孩子哭得凄惨,恐怕真是病了,且病得不轻。 “嗯。”朝露谨言,和妹妹旭日同样防卫心极重。 少年看不下去了,猛摇头,“这里刮风又下雨的,孩子的病肯定会加重,你们先到我家里躲一躲吧!” “不需要。”朝露冷声拒绝。 少年老成地叹口气。“你要倔强,也得先看看有没有这本事。两个孩子都还这么小呢!” “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朝露眼神冰冷,淡漠地说道。 少年的随从听她这么说,气得指着她骂道:“小姑娘,我家公子本是好意,你若是不领情,也无需恶言相向!” 少年挥挥手阻止随从。“瞧她们得躲藏在这破庙,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讨厌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刚才不也看见了?”他对着少女微微一笑,“我向你们发誓,在下绝无害人之心,纯粹看你带着两个孩子窝在这破庙里实在不行;而且,万一刚才那些人又寻来,你们怎么办?” “能杀就杀。”朝露冷笑,“这样,你还想帮我们吗?” “照样啊!我又没要害你们,你们不会要杀我的。”少年倒是豪爽性子,就算怀疑这小姑娘能如何杀他,也没多言。“我家就在不远处,先移步过去吧!起码能遮风避雨,有膳食填饱肚子,我会替这小娃儿请大夫。” “姊姊?”说起食物,饿了好几天的旭日眼睛瞬时发亮,咽了口口水。 朝露长长一叹。 她盯着少年,“丑话说在前,如果你们有二心,我不会手下留情。” “姑娘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随从忍不住插嘴。 朝露冷冷一笑,纤纤手指轻轻一挥,一阵风吹了过去,随从的鬓发被削掉一撮,肩头的布料也被割破。 “好厉害啊!”少年非但不惧,反而开心抚掌,“原来你是妖灵。” “怕了?”朝露挑眉。 “我该怕吗?”少年睁大双眼反问。 “该。”朝露冷声回他。 “这位姑娘,是在下失礼了。”随从深知主子心意,赶紧致歉。 朝露思忖一会,点点头。 “麻烦带路。” “大哥哥。”在逗弄小狗的旭日一见少年出现,马上迎了上去。 孩子世界单纯,谁给她吃吃喝喝、让她有遮风避雨的地方,最好还能陪她玩玩,她就当他是好朋友。 少年笑看满脸笑容的旭日,她彷佛已经忘了之前被欺凌、忍饥挨饿的过往。他把手中小陶罐递给她。“给。” 她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小娃儿银月的病痊愈了,还让女乃妈喂得白白胖胖;原本惧人的旭日,在这儿混熟了,倒也过得惬意。 唯独她们的大姊警觉心依旧,因此还无法从她口中得知她们的身世背景。 “这是什么?”旭日好奇地打开,一阵清香窜入鼻尖。 “桂花蜜。自己院子里种的桂花做的。”这可是他的最爱。 旭日用手指往罐里一挖,放进嘴里,“嗯,好好吃喔!” 看着她满足地眯了眼,少年疼爱地微微一笑。“我也很喜欢。你慢慢吃,还有很多。” “嗯。”旭日舌忝着沾满花蜜的唇。 少年走向在院子一角晒太阳的朝露。“姑娘,你女儿的病是否好些了?” 也许是被旭日的笑容影响,一向沉默的朝露难得好心情地笑了。她虽然年轻,但由那张清艳的脸可看出再过两年必定会是个绝美姑娘。 “银月是我妹妹,旭日也是。”接着她敛了笑容,“这么多日了,还没感谢小公子对我们姊妹伸出援手。” 原以为这个少年对她们有所企图,没想到他不只替银月请了大夫,还贴心地照料她们的生活。 虽然心里还是难免疑惑,但她觉得他不会是坏人。 “看姑娘的态度气度,显然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么会落得如此惨况?”他看她们身上的衣料都是质地不俗的丝料,且朝露气质高雅、举止有礼,想来是经过教的。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们必须流浪在外? “因为我们是妖灵。”朝露冷冷一笑。“除了北方的诛仙峰,天大地大,却无我们容身之处;再者,一个年轻姑娘带着两个孩子在外,难免有心怀不轨之徒想对我们不利……抱歉,当初误会了公子。” “我了解,凡事是得多加小心些。”少年摆摆手表示不介意。 “为何想要照料我们?”朝露凝望他,惊异于这大她不过一两岁的少年竟有这么特别的胸怀。 “为何吗……”少年歪头思索,耸耸肩,“没什么。我家就屋子多、银两多,看到你们三姊妹需要帮助,顺帮一把又如何。” “如果世人都像公子这般善心就好了。”朝露叹息。 “少爷。”他们相遇那日的同一名随从走近,脸色不佳,凑在少年耳边低语。 少年脸色一沉,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了暂居的三人,思忖片刻后恢复潇洒笑容。 “妖灵或许令人害怕,但其实人心最是恐怖。”他顿了顿,思索着该如何告知她们,最后决定直接说了。“我这儿快要出事了,怕会祸及你们,你们恐怕无法再待下去了。小娃儿病愈,你们也该离开了。” “怎么了?”朝露好奇询问。 “家父过世未满半年,我兄长唯恐我会抢夺家产,于是先下手为强,想方设法对付我。”他苦笑,“我还抱着希望,以为他不会动手。” “我了解。”少女点点头,这才明白他所说的“人心最是恐怖”其来有自。 原想说些什么,最后选择噤声。 “旭日,”少年对一旁蹦蹦跳跳的旭日招招手,旭日来到他身边时,他蹲下,递出一个绣着家徽的香囊。“这个送你。” 香囊里装有数张银票,足以让她们三人顺利到达目的地。他想大姊朝露定会拒绝他的好意,于是就这么不着痕迹地给了旭日,想着等她们发现时,应不可能为此回头返还。 “不要。”旭日摇摇头。 少年笑着抓住她的手,把香囊塞给她。“匆匆忙忙没什么给你做纪念,这个你拿着,将来长大了,如果回来南方,记得来找大哥哥,好吗?” 对旭日,也许是看过她受人欺凌的模样和她的傲然不屈,因此多了份怜惜。 “我们要离开了吗?”旭日拧眉望着姊姊。 她们又要过着无处遮风避雨、永远吃不饱的生活了吗? “嗯。”朝露点点头。 “大哥哥。”旭日抱着少年放声大哭。 “要平安长大喔!”少年一手轻搂她,另一手模模有点发酸的鼻头。不知为何,他觉得和这个小女娃特别投缘。 “好。”旭日抹着泪答允。 “再见了。”少年挥手对她们辞别,迅速转身离去。 收拾妥当,朝露带着两个年幼妹妹离去。 待她们在半山腰处回头望那曾暂住半个月的华宅,它,已陷入火海。 “愿那好心人平安。”朝露淡淡说道。 第二章 十六年后。 春意在北方抹上一层绿。 该是平静的山林,却是杀气四起。 两名女子并肩快跑,后头有数名追兵,其中一名女子迅速抽箭拉弓,利落回身,一次射倒两名追兵。 但还有更多对她们紧追不舍的人。 “唉啊!”其中一人脚下不稳跌倒在地,定眼一看,竟是追兵的箭射穿她的脚踝。 “秋禾姐!”旭日心中大喊不妙。原本期望逃回山寨,自有其他族人出手相救,可惜才到半山腰就被追上。 英气大眼凶狠一紧。 跟他们拼了! 带血的手握住她的肩,“旭日,你先回山寨搬救兵,我尽量阻挡那些流窜的突厥人。” “不,秋禾姐,他们人数实在太多了,你一人没法抵挡的。”旭日做下决定,“要走一起走。” 每个妖灵都有特殊的异能,但并不是每个妖灵的异能都有杀伤力,像秋禾姐的异能是与动物做心灵交流,这种异能对此刻的紧急情况毫无帮助。 “唉,你真顽固!”秋禾在旭日的搀扶下勉强起身。 “听声音,他们近了。”秋禾使劲推开旭日,受伤的脚踝承受不住身子,又跌回地上。“旭日,我会拖累你,你先回去请族长派人救我。” “不,我们不会有事的。”旭日搓动手指,指尖瞬间发烫。最终之法,就只能使出她的异能了。 “嘿嘿,人在这里。”一群突厥人将她们包围。一年前南侵的突厥军队遭到歼灭,残留的逃兵在诛仙峰下四周流窜,祸害北方边境。 今日她与秋禾姐从山下的边关镇回来,不巧就撞上这一群突厥人,她们虽极力反抗,但终究难与数十名男子对抗。 “现在滚开,我饶你们不死。”她暗暗期待这些人不敢再妄动。 “妖灵呢,好像很厉害。”突厥人感受到了威胁,进犯动作停住。 旭日掌心一推,手中火苗瞬间成了熊熊火焰,方才开口的男人登时成了一团火球,瞬间四周草木已陷入火海。 其他人因此有了警觉,变得异常小心。 旭日趁机又射倒数人,但仍有数十人将她们围困。 “难道你要烧了整座树林?”另一人笑说。 “有何不可?”或许山寨中的族人看到火势会下来查看。 又有一人突然冲向她们,旭日再度让那人化为火球。 “小心!”秋禾眼见旭日视线死角窜出另一名男子拿刀砍向旭日,她移身挡下那杀气腾腾的一刀。 “秋禾姐!”旭日惊呼回头,放火烧死那男人,而重伤的秋禾不支倒地。 当真要与这些人一起葬身火海? 旭日抱着失去意识的秋禾,无助地面对围困她们的人。 突然一阵呼啸声传来,紧接着各种攻击从树林间杀得突厥人措手不及。 白衣飘飘的身影让旭日安了心,是她的姊姊,妖灵族族长朝露。 “来迟了吗?”朝露来到她们身边,见秋禾伤势极重,不禁眉头深锁。 “朝露,突厥人都杀了,火也灭了。”其中一人回报。 “我们快回山寨,请婆婆替她疗伤。”朝露对旭日说。 “来不及了,我恐怕……要死了……”秋禾撑着最后一口气睁开眼。 “不会的!”旭日眼里蓄满泪水。秋禾姐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伤的,而且她小时候来到诛仙峰都是秋禾姐在照顾她,虽称不上娘亲,但她和秋禾姐的感情非比寻常。 “朝露,旭日,我有个牵挂,在心里纠缠了好多年,如今看来是没法去完成了……”秋禾已气若游丝。 “秋禾姐,你有什么愿望,我去替你完成。”旭日抹着泪水答应。 “我有个女儿,当年离开时,我把她留在洛阳城外一个叫桂月镇的小镇……我还记得当满城的桂花开时,那股香味……旭日,我一直把你当成女儿来疼……这么多年来,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我没想到当时仓卒离开后就没再回去,不知她会不会恨我丢下她……”秋禾话说得碎碎乱乱,神情呆滞。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一定会找到她。”旭日握紧她的手,许下承诺。 秋禾眨眨眼,又回了神。“她也是妖灵,名叫黄鹃,我离开时她已会使水……如果可以,就让她来诛仙峰吧!多少有人照应……或许她已经不在世上了……”声音愈来愈小,秋禾闭上眼。 “秋禾姐!”旭日知道她已经死去,只能强忍悲伤。 “生生死死,来来去去……”朝露叹了口气。“我们把她带回山寨安葬吧!” “朝露。” 旭日在药库找到朝露。秋禾过世已经数日,她的心却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朝露见是她,似乎不意外,点点头。“我懂,你想去就去吧。” “可是那些流窜的突厥乱民……”她得帮忙敉平这些混乱才行。 小妹银月已经出嫁。失身于男人的妖灵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杀了该男子以示对族人的忠贞,另一种选择就是被放逐。而银月幸运,有个真心爱她的男子可以托付终身。 “没事的,我们减少出入便是。”这山寨数百年来从未遭人攻破,以前不曾,将来也不会。 “或许请银月让她丈夫管管这边的事?”银月因缘际会嫁给了驻守北方边境的大将军。 “嗯,再说吧。”朝露对常人仍有所顾忌,随口应道。然后她凝神一想,“桂月镇?” “怎么了?” “你是否还记得,我们离开长安城后,为了避免被追杀,因而向东走到了洛阳,在那儿遇见一位好心的小公子收留我们?” 旭日点点头。“我还记得大哥哥。” “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地方就叫桂月镇。”朝露心想,这也太巧了。 “也许到了该处,我可以顺道去寻访大哥哥。”她还记得大哥哥的点点滴滴。 “他……他还活着吗?”朝露眼神远了。 她们离开后,整座山庄便陷入火海之中,有多少人能逃离呢?那时的年轻公子,是否已平安长大了? “想去的话,赶紧出发吧。”她淡淡对旭日说。 背着弓箭的骑士高踞山头,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绿。此行意在寻人,却不知从何处开始。 她一身黑色男服,因是独行,尽量低调行事,以避免麻烦。 说起麻烦……眼前不就来了一个? 英气大眼望向下头掀起的漫漫尘烟,是马匹和马车疾驰造成的。 黑色镶金边的马车由四人护卫着,被后头一群土匪追杀,距离渐渐缩短,眼看就要被追上。 那些盗匪实在太嚣张!没办法,因现下军队只顾着与突厥人打仗,完全不管这些结党成群打劫杀人的盗匪。 想起数日前杀死秋禾姐的突厥人,让她突来一股冲动想去帮那势单力薄被追杀的人,但,她忍住了。 常人的事,莫理、少管。 她冷漠地移开视线,准备继续自己的旅程。 数日过去,周遭景致随着她的旅途往南,由萧条渐转为丰盛。 洛阳城外的小镇,桂月镇,希望秋禾姐的女儿仍在该处,否则天大地大,她实在不知如何去寻人。 “黑色轿子,镶金边,是吗?”旁桌的人突然出声。这桌有两人,一身黑衣,说话音量不算小。 同桌的疤面男子点点头。“没错。上头说了,绝不可留活口。待会信号一来,所有人全杀上去,他们一定措手不及。” “可他的侍卫都不简单啊。”先开口的男子身形矮壮,似乎对那黑色轿子有些顾忌。 “如果杀不了他,那就直接炸死他。”疤面男子冷笑。 “这样恐怕会伤及自己人。”矮壮男迟疑了。 “管他的!反正赏金已经到手,这才是最重要的。”疤面男子得意地大笑。 黑色轿子、镶金边……该不会是她在边关看见的那辆马车吧? 原来那时他们逃月兑了。 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是有人非要那黑色轿子里的人的命不可。 旭日状似无意地扫视旁桌打算夺人性命的恶徒,面相凶狠,看来不好对付。 但,这依然与她无关。 她继续悠哉地填饱肚子。 “到了。”两名汉子收到信号,迅速起身,却撞着了旁桌的旭日。 “唉!”旭日吃痛抬眼瞪他们。 “滚远点。”疤面男子怒瞪旭日。“没听见吗?爷们要办事,你滚开!” “吵死人了。”旭日小声抱怨一句,不搭理他们。 “你这小子讨打吗?!”矮壮男子也出声。他们可是黑火门的人,走到哪人人都怕,这小子居然对他们视而不见! 旭日几乎压不住火气。 但想到出门前婆婆的殷殷交代,凡事能忍则忍,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视线回到桌上,只想快点吃完,然后避开这场打斗。 “没听见我说话吗?!你耳聋吗?!”疤面男子揪住旭日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没看见我在吃饭吗?你眼瞎了吗?!”旭日瞪大眼,用力拨开疤面男子的手。 “你讨打!”疤面男子仗着力气大,再度把旭日拎起,旭日挣扎,伸手攻击疤面男子的脸,疤面男子没料到他会武功,吃痛大喊一声,顺势将他抛下楼。 “哎!”旭日被摔到大街上,幸好一阵头昏眼花后即刻回神,落地前她一个翻身稳住身子。 “跟这小子闹什么!快动手啊!”矮壮男子对疤面男子大喊,两人一起跃到大街上,此时原本安插在街上的同伙已经动手攻击。 四名随从被多人围困抽身不得,矮壮男子动作迅速,一溜烟窜进轿里。 “你们想动手,我偏不让你得逞。”旭日见状跟着窜进轿里。并非她想助人,只是看这些恶徒不顺眼。 她看着轿内的人,愣住。 不是她所想的如花似玉的娇贵姑娘,而是一名虚弱病恹恹的男子,他虽然勉强起身躲开一波攻击,却虚弱得连身子都撑不起,几乎是立即跌回榻上。 “哼哼,别怪我要杀你,是有人花了重金买你的命!下地狱再去问阎王爷到底是谁这么恨你,哈哈!”矮壮男子没发现身后有人,举刀砍向那已无力反击的男子。 “滚出去!”情急之下,旭日手一伸,指尖窜出火焰,使劲一扯,全身着火的矮壮男子瞬间被甩出车轿。 “啊!”被火纹身,矮壮男子倒在地上打滚哀号。 孱弱男子与旭日对望,还来不及说话,又有人窜进轿内。 “主子!”是男子的随从。 他正要举剑杀向旭日,男子赶紧抬手制止。 “赵四,我没事。”男子喘息着轻声说。显然刚才那闪身动作已用尽力气。 “多谢。”随从立即猜到是这人保护了主子,双手一拱。 “小心有人要施放火药,是个疤面男子。”旭日提供消息。她可不想跟这病痨子一起被炸死。 “知道了。”随从迅速转身,又有所顾忌地回头。 “你放心去吧,我会看着他。”旭日无奈做出允诺。既然出手相救了,就好人做到底吧。 “感谢。”赵四得到承诺,迅速窜了出去。 “感谢相救。”男子声音虚弱。 “也不是我要救你,是刚好在酒楼用膳,他们嘴巴没拴紧,大声张扬就罢,还惹了我。”听着外头的厮杀声,旭日倒是悠哉地与男子聊了起来。 “那我还真是幸运。”男子微笑,勉强挪动身躯,在榻上找了个舒适位置,悠哉神情不似才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他话才说完,又一人窜了进来。 “还来?”旭日无奈地叹口气,手指往闯进来的人一弹,那人身上突然着火,惨叫着跌出车厢。 “你是妖灵?”刚才他没看清楚那人是如何跌出去的,现在倒是看清了。 “不喜欢?我可以马上离开。”旭日挑眉回答。留或不留她无所谓。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我的救命恩人呢。”男子虚弱地扯出一抹微笑。 “算你会说话。”旭日打量他惨白的脸,摇摇头,“我瞧着,你活不了多久了吧?是谁如此大费周章要取你性命?” 男子虽然虚弱,仍是笑出声了。“你真是一针见血。” 外头打杀声渐歇。 “主子,”赵四在轿外禀告:“没事了,剩余党羽全都逃了,果真如这位小公子所言,发现不少火药,如果真的引爆,不只我们,恐怕连周遭的百姓都要遭殃。” “这次是黑火门,下次不知还有什么『惊喜』。”男子苦笑。 “看样子公子树敌不少。”旭日挖苦他。 “打扰了你用膳,不如让我作东,也好答谢你的救命之恩。”男子虽然身子虚弱,眼里却有着深思。 “你连呼吸都有困难了,还能用膳吗?我饱了,举手之劳不需言谢。我要走了,你们保重。”说完,旭日身手利落地跳下车,快步离去。 “真是有个性。”赵四多看了眼那高瘦的背影。 “是啊,多亏有她,不然我们全被炸成碎片了。”男子叹息。 “主子请降罪。”赵四一脸愧疚。 “这是怎么了?”男子一脸莫名。 “今日若非小公子相救,主子怕是性命不保……我们没把主子保护好。”赵四身后还有三名较他年轻的随从,都是他的弟弟,各个脸色沉重。 “如果不是旧疾犯了,我也不会成为你们的累赘,”男子叹息,“我还得感谢你们好心,没撇下我。” “背弃主子这种事我们不可能会做,主子对我们恩重如山,即使赔上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赵四的话,身后三个弟弟点头如捣蒜。 男子长长一叹,“我啊,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你们别傻傻地为我断送年轻生命。如果哪日顾不了我,该逃该走,千万别迟疑,知道吗?” “我不知道。”赵四听腻了主子患病时的丧气话,懒得理他。 “傻孩子。小七,你有听到吧?”男子看向在一旁探头探脑的少年。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小七瘪着嘴摇摇头。 “你这傻子,长得像你家赵四,脑袋也跟你家赵四一样蠢。”男子恼怒地叹气。 “主子,我们四兄弟的命都是您救下的,为您肝脑涂地,也是应该的。别再说要我们逃走的话,知道吗?”赵五长相阴沉,说话语气淡漠,但字字深藏对主子的敬重。 “迂腐。”男子打了个呵欠。“快赶路吧,我要休息了。” 刺杀失败,那些人肯定要花时间重新计划,所以暂时他是安全无虞的,还是快快把身子养好才重要。 第三章 第二章 一路南行,旭日来到黄河岸边;望着滔滔河水,想着过了黄河就到了洛阳,也许很快就能寻到人。 “真巧。” 温柔男声出现在她身后,才要回头,那人已如她一般靠在船边。 “是你们。”转头一看,是那天落难的病弱男子,眼下他一身浅蓝,看起来神清气爽。“你们终于放弃那辆显眼的车轿了。” “如果不是我旧疾犯了,我宁可自己骑马。躲在轿里,闷坏了。”男子想起自己那时虚弱的模样,不禁难堪一笑;但他马上抛掉那小事。“敢问姑娘的目的地?” “我也不知道,我在寻人。”旭日望着河水,心中惴惴不安。 “也许在下可以帮上忙。”男子好心想提供协助。 “不,不需要。”旭日果断拒绝。 “姑娘,并非所有常人都不值得信任。”男子笑得温柔。 “我还是习惯独来独往。”瞄他一眼,她皱眉。南方男子都像他如此娘气吗? 虽然过了长江才算是真正的南方区域,但对长年居于北方边境、面对极度酷寒环境的她而言,这些文弱的男人实在太过温吞了。 “一个人出门在外没个照应好吗?”他继续攀谈。 “公子可否噤声?”对他没有好感,口气自然也就不佳。 “嗯?”男子睁大眼。 “别再跟我说话了。”她直来直往惯了,最好吓跑他。 “好吧。”话虽如此,男子却仍待在她身边。 微风拂面,比起北方总是凉冷的空气,南方的风吹起来好温暖…… “在下魏煊。” 旁边的声音让闭着眼享受这片刻安详的旭日皱眉。 缓缓睁开眼,她转头瞪那长舌男。 “这位公子,您有四名随从,相信他们很愿意跟您聊天。若您与自己的随从话不投机,旁边有些姑娘一直羞答答地盯着您,您不妨考虑。”她的逐客令够清楚明白了吧? 魏煊摇摇头,一脸的不受教。“那些庸脂俗粉在下没兴趣。至于我那四个随从,一个比石头还无趣,一个个性古怪话不投机,一个不会说话,一个话都给他讲完了。他们全都不好玩。” “我比那些庸脂俗粉更无盐。”她气坏了。 这男人实在恼人! 为什么他硬是要黏着她呢? “姑娘客气了。你,非常有趣呢!”魏煊笑看她,牲畜无害的笑脸藏着秘密。 他的话让旭日挑高双眉,真正无言了。 “你是在找常人还是妖灵?”魏煊再度找话聊。 旭日无奈地瞪着他,“公子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吗?还是耳朵也病了,听不进他人的话?” “我无聊嘛……”魏煊一脸无辜。 旭日翻个白眼,决定再也不搭理他。 两人沉默一会,她有了疑问。“公子身体恢复得真快。” “只是偶染风邪罢了。”魏煊掠过她的疑问。 旭日多看了他几眼。身上衣着淡雅,质料是上等丝绸,再加上四名随从……这人恐怕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看公子气势不凡,以此千金之躯,前往北方边境那荒凉之区所为何事?”那里只有军营和一处边关镇,要做什么正常生意是没搞头的。 “没去过,闲着没事就去逛逛。”魏煊又清清淡淡地挡掉她的问题。 一股无名火升起,旭日压抑着怒意。“你这人,看似人模人样,说话却是浮夸虚伪,不见一丝正经。” 魏煊的反应是哈哈大笑。 “哎,人生短短几十载,活得死板板,顾忌这、顾忌那,太没趣了。”他俊眉一挑,“听说妖灵有冻颜之术,看不出年龄,敢问姑娘贵庚?” 旭日横眼一瞪!“你真是无礼!” 她想一把火烧烂他俊俏但讨人厌的脸蛋! “姑娘一直都这般古板又拒人于千里之外吗?”他笑眯双眼,彷佛她愈生气他愈开心。 “差不多!”显然他把她的脾气想得太美好了,他现在该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了。 “你有笑过吗?”魏煊认真打量她的脸。她不似南方女子柔润,英气的脸蛋有着傲气,说明了她的脾气。 这姑娘不好驾驭呢。 “有啊!当我杀了常人的时候。”她送他一抹冷笑。 “姑娘何必如此恨常人?”魏煊敛起笑脸,认真问她。 “因为……”转念一想,她又何需向一个陌生人吐露心事,“我就是这样,很多妖灵都是。” “你也讨厌我吗?”他多情温柔的眼神若是对其他寻常女子,肯定让一群女子拜倒他脚边。 他的自作多情让她无奈叹息。“不喜欢就是了。”她在想自己哪来的耐心和他扯东扯西。 他有点受伤。“为何?” “我也不知道,跟你没什么深交。”她粗声回他。再瞄他一眼,眉头皱得又深又紧。“或许是你长得太阴柔又邪气。”和北方粗犷汉子相比,眼前男子确实太娘气了。 或许她比他还阳刚呢! “哦?”双手背在腰后,魏煊笑眯了双眼。 旭日歪头想了想,最后这么说:“感觉你随时都在算计人。” 魏煊放声大笑。“姑娘真是一针见血啊!” 突然一阵剧烈碰撞,毫无防备的旭日直往魏煊撞去,致使两人跌在甲板上。 “主子没事吧?”站在不远处偷偷守卫的赵四冲了过来。 旭日睁开眼,对上魏煊的眼,发现自己姿势不雅地趴在魏煊身上。 她缓缓开口: “魏公子,你究竟有多少仇人?” 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这撞击八成与魏煊月兑不了干系。 魏煊待她俐落跃起,也轻松起身。 “树大招风。我这棵大树,多的是要我倒下的人。”魏煊倒是看得开,只是整船无辜平民恐怕要跟着遭殃。 众人回头一看,是一艘未挂旗号的船只,显然是河上的强盗。 但魏煊一行人心中有底。 “你毋须卷入我们的事,我知道你还有要事,尽管避祸去。”魏煊微笑着看向旭日,彷佛眼前的危机只是起了阵风般地悠哉。 “又是黑火门!”旭日看见船上的人穿着黑衣,臂上还绣有火药的图样。 “主子,快先避入船舱。小七,护着主子。”赵四抽剑准备御敌。 “小伙子,你的功夫行吗?”旭日笑睨年纪才十五、六岁的少年,魏煊则顺手抽走他手上的剑。 “当然可以!我可是主子亲自教的,各家拳法、各种武器都学过。”赵小七一脸骄傲地说。 “主子?他吗?”旭日指着已经远离他们的魏煊。 “哎,主子,要动手也说一声啊!”赵小七苦着脸追上去。有这种主子挺令人苦恼的。 “这群人挺有意思的。”旭日身处混乱中却冷静异常。 原本打算袖手旁观,但见杀手见人就砍,连寻常老百姓都不放过,她连发三箭,射倒三名黑火门的杀手。 “姑娘的箭好犀利啊!”魏煊退回她身边,一脸惊艳。 “好说。”旭日的惊讶不亚于他,“明明前几日你还病恹恹的像是快断气,可能黑白无常都在身边等着了,怎么才一转眼,就变成武功盖世的高手?” 他的武功招式俊朗飘逸,且他意在伤人不在杀人,面对意欲致他于死的杀手,他倒是善良。 “告诉你,其实我是装病的。”魏煊调皮的笑容很亮眼,顺道挥剑刺倒朝旭日背后攻击的杀手。 “舌灿莲花的家伙!”旭日发箭再射倒几名杀手。 “配你这老古板刚刚好。”魏煊咧嘴一笑。 乍听这话,瞄准黑衣人的弓箭登时不稳,她白他一眼。“没人教你不可调戏姑娘家吗!”明明是生死厮杀,他怎能嘻笑依旧? “我没当你是姑娘。”魏煊轻飘飘闪过一波猛烈攻击,回击时不忘给她一抹微笑。 “要不你当我是什么?”虽然她是女扮男装,但听他这么说,她心里还是不悦。 “你猜。”魏煊轻松穿梭人群间,哪还有前几日病入膏肓的虚弱模样。 旭日移开视线,刚好看见黑火门的船上有人正备着火药。 “他们真要使用炸药?船上很多无辜百姓。” “可否借用你的异能和弓箭?”魏煊回到她身边,看着她手中的弓箭。 “嗯。”她迅速换上特制的箭,手指一弹,箭头上燃起火焰,接着拉弓、瞄准、射!一气呵成。黑火门的船上满是火药,被箭头上的火一触,瞬间爆炸。 “哗!好厉害啊!”魏煊居然还拍手叫好。 “主子,杀手死的死、逃的逃。”赵四回到他身边。 “赵五,你们都没事吧?”魏煊看着其他正靠向自己的随从。 “我们都很好。”赵五多看了旭日一眼。 “船进水啦!”船家突然着急叫喊。 “快点去帮忙船家,如果船要沉了,就帮大家逃生吧。”魏煊命令随从。 “啊?沉船?我们离岸边还好远啊。”面对厮杀面不改色的旭日这回却心神大乱了。 “别怕,黄泉路上若有你陪伴,我情愿和你一起葬身河底,我们做一对河神情侣。”危机就在眼前,魏煊嘻笑如常。 “要死你自己死!”她猛翻白眼。看着湍急的河水,她在心里暗自叫苦。 “你真的怕水?”魏煊惊奇了。 “怕啊!”她来自北方,是旱鸭子。 魏煊立刻来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腰,深情款款地说:“如果我们当真落水,我让你抓着,绝不离开你。” “你不会沉下去吗?”也许他会泅水。 他歪头想了想,“也许会浮起来……” “哎啊你,死到临头了还是没正经!”旭日一掌推开他,望着滔滔河水,不知该如何月兑身。 “赵五,能弄艘小船吗?”玩够了,魏煊正经吩咐一旁候着的随从。 “就够我们乘坐,没她的份。”赵五把他们的打情骂俏看在眼里,脸色不佳。 旭日自然明白赵五话中之意。 “公子千金之躯,可别受了委屈。”她也不想跟这个话多、麻烦也多的家伙绑在一起。 “别别别……”魏煊一连声阻止她,同时对手下猛摇手,“船你们搭就好,我跟她一起葬身河底吧!” “谁要跟你一起!”旭日瞠目怒瞪,接着一声轰然巨响,船身又一阵猛烈摇晃。 “啊……”才刚逃过杀手诛杀的船上众人,还未想到要如何从进水的船中逃月兑,马上又被狠狠一击。 “黑火门还有一艘船埋伏!”有人大喊。 接着再一次撞击! “啊!”旭日惊叫,船身迅速倾斜,人滑入河中。“救命……”她挣扎了几下,就沉入水中…… 宫闱是一层一层的枷锁,而她,被狠狠束缚着…… 自有记忆起,她脚上便有银链束缚着。 那男人,娘要她们叫他“圣人”。 那圣人,一年会来看娘亲和她们一两次,直到有一回娘亲与那男人大吵,她不知是为何事,但一向对那男人温顺的娘亲竟又急又怒,大声赶走那男人,那男人甩了娘亲一巴掌,怒气冲冲地走了。 那男人走后,娘亲似乎打算离开,才生产完的娘亲身子极为虚弱,却仍起身收拾细软。 但她们尚未逃离,从小关着她们的大门就被打开了,迎接她们的,不是自由,而是恶梦。 那些人大喊着“杀死妖灵”,粗暴地将她们母女四人抓去浸水,而她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他们凭什么要杀死她们?! 在水中她完全没了力气,茫然地望着水波上的人,他们个个面目狰狞,彷佛她们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彷佛杀了她们,世间就不再有妖灵存在。 幸亏朝露挣月兑了银链,杀死在场的所有常人。 才刚生产完的娘太虚弱,禁不起折磨,无法离开,嘱咐她们快快逃离,远赴北方诛仙峰方可得到庇护。 心神一晃,一瞬间,意识回到现实中,在水里她无法呼吸,冰凉的水窜进她喉间、鼻间,她双手死命乱抓,只求活命…… 失去意识前,她彷佛看见一道浅蓝身影潜入河中,拉住不断下沉的她。 那个人有脸吗?她视线模糊看不清…… 她喘息着转醒,双眼瞪着华丽的床帏,用力呼吸,彷若她仍在水中挣扎…… “醒了?” 一旁的声音让茫然的她转头,不禁惊呼出声。 “你怎么在这里?!” 她看着魏煊悠哉地侧躺着,单手托腮,正笑看着自己。 他的悠闲与方才梦中的生死交关,太反差了。 她一愣,清醒前,梦中那道水中的身影,是他…… “你昏迷不醒,总得有人顾着你。”他说得委屈极了。 “你怎么顾着顾着,就顾到床上来了?”旭日又推又踹,“快下去!滚下去!” “我不要,我想睡觉。”她有武功他也有,所以旭日推不动他。 这男人,怎么如此无赖! “你不缺银子,再去找间房。”不管这是哪里,她相信他都能让自己过得很舒适,不需要和她挤在一室。 “可是我和随从分开了,后有追兵又身无分文,我想我们还是低调一点,所以跟收留我们的婆婆说我们是夫妻。”魏煊嘟着嘴,一脸无辜。 “啊?我们在哪?”她狼狈地越过他跳下床冲到门边,拉开门一看,竟是身处残旧的河边小屋。她砰地一声关上门。 一转身,惊见自己贴着魏煊的胸口。她压抑心头的惊讶,向旁滑步移开。 这男人不简单。在船上时,他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边,刚才又一次,可见轻功厉害。 “那我身上的衣服?”虽然仍是男装,但已换了一套新的。 “当然是我——”旭日听到话头便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拿点碎银请婆婆帮你找套衣服换上的。”他抬手揉揉脸颊,“你手劲真大。” “真是对不住。”旭日尴尬地笑了。 这位魏公子,想来从小便是锦衣玉食、奴仆成群,更别说让人在他脸上甩巴掌了。 却不见他动怒,脾气真好! “既然身无分文,又哪来的碎银?” “你身上有个锦囊,里面有些碎银——”魏煊话还没说完,又被甩了一记。 “你搜我身?”她虽是一身男装,但仍是个姑娘啊! “我刚刚说了,我请婆婆帮忙换衣,银两是后来才给的。”魏煊揉揉脸颊,耐心解释。 这姑娘脾气真烈! “噢……”发现自己再度冲动打人,她识相地选择沉默。 “公子。”外头有人敲门。果然是名老妇。 “什么事?”魏煊还在揉脸。 “你和夫人醒了吧?我这儿有些吃食,你们来填填肚子吧。” “好的,谢谢婆婆。”真是贴心的老婆婆。 夫人? “我何时嫁人了?”旭日瞪着魏煊,而他一脸无辜。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会不会有诈?”旭日发出疑问。 “我们常人不像你认为的那样每个都是坏人。走吧,吃饭去。”魏煊推开门,悠然自在地跨出房门。 第四章 告别了河边的婆婆,他们往洛阳城前进。一路上他们粗衣简食,低调赶路,两日后就进了洛阳城。 旭日顺口向魏煊打听桂月镇。奇了巧了,这贵气公子不住繁华的洛阳城,反而住在她此行的目的地,桂月镇。 两人相偕为伴,从洛阳城的繁华热闹进入桂月镇的幽然古朴,南方的一切对旭日来说都挺新鲜的。 暂时抛开挂心的事,她走走看看,一路上倒也不无聊,除了他的碎嘴长舌,她也习惯了魏煊的陪伴。 “先回我家吧。”魏煊并未打算与她分道扬镳。 “可是我急着找人……” “不差这几个时辰。”他笑着回答。 “也对。”其实都几十年过去了,秋禾姐的女儿若还在这镇上,不会一瞬间不见的。 “我可以帮忙的。”不忍见她像无头苍蝇般乱钻乱找,他可以帮忙,但她似乎不清楚他的能耐。 “哦?”旭日正要询问,一阵马蹄声打乱原本井然有序的街头。 “唉唷……”一名老翁被马匹踢倒,再也爬不起来,显然伤得不轻。 “谁不长眼,敢挡本少爷的路!”马背上的男子怒声大骂。 “这位大爷,您就在这大街上放马乱踏,我爹脚原本就瘸了,实在走避不及。”小姑娘守在受伤的父亲身旁,抹泪指责马背上的男子。 “该死的瘸子!”马上男子仍旧放任暴躁的马匹乱踏,倒在地上的老翁险些再被踩踏到。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旭日看着那场面,嘴上说着,双脚却朝那混乱走去。 “你别去。”魏煊伸手拉她,“咱们势单力薄,别惹事。” “可我看不惯!”她抽回手,走向那混乱。 “够了!”她一把扯住缰绳,阻止马匹躁动。“如果再踩到人呢?这可是人命啊!”她怒声责骂马上男子。 “你竟敢阻挡本少爷修理恶人?!”男子用缰绳抽打旭日的手。 “我看你才是恶人吧!”旭日挡在老翁身前,手中握着短剑,必要时,这匹性情暴烈的马必须领死。 “这位小少爷,此人惹不得,感谢您的好意,您还是快些离开吧。”老翁用虚弱的声音劝她。 “不行!万事都有个是非,明明是此人的错。”旭日冷冷瞪着马上男子。 “你不知道本少爷是谁吗?!”男子仍张狂地任马匹乱踏,且朝旭日逼近。 旭日火大地一掌拍开凑近的马脸,把马匹吓退几步。“你是谁重要吗?!是你撞伤人,快赔医药费来!” “我还没叫他赔我惊吓我马匹的费用呢!”男子大声叫嚣。 “这实在太荒唐了!”旭日环顾四周,发现众人皆只是观望,没人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小公子,您别管了,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老翁只怕旭日也惹上麻烦,迭声要他离开。 “哼!我最看不惯这种嚣张的人。”旭日握紧拳头,气得全身发抖。 “官兵来了啊……”有人出声了,一队官兵将他们围住。 “哼哼,我看是来抓你的。”旭日开心地笑了。 “少爷。”领头者对男子颔首。 少爷?! 旭日双眼一瞪。 “去!把这个家伙绑起来!”男子指着旭日。 “这……怎么回事?”旭日瞬间被綑绑住,带往县衙。 “那公子是县官的公子啊!”老翁是当事人,自然被连拖带拉地带走。 “什么?!”旭日一愣。 她惹上什么麻烦了? “喂,救我。”她看向一旁闷不吭声的魏煊。这家伙平常嘴巴关不住,这回真要他开口,却挤不出一个字来! “这家伙也是同伙吗?一起绑了!” 魏煊傻眼。“关我什么事啊!” 一行人闹闹哄哄进了县衙,县令已端坐在堂上。 老翁和女儿以及魏煊都被强压跪下,就旭日昂首不屈。 “你这刁民,还不快跪下。”县令惊堂木一拍,怒指旭日。 “跪下!” 旭日被强压跪下,她转头看一旁的马上男子,“我跪了,为何他却不用跪?” “他是我儿子。”县令说得理直气壮。 “儿子跪老子,不是天经地义吗?”旭日翻白眼。 “这……”县令一时被反问得无话可说。“你跪下。”他指着自己儿子。 “噢。”县令儿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下。 县令惊堂木再拍,指着旭日厉声指责:“你这刁民,居然大闹街头,你可知罪?” 旭日下巴高抬,白眼一翻,“堂堂县官居然毫不遮掩地护着自己儿子,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知不知耻啊!” “大胆!”县令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大胆的被告,“刁民,本官问你话,你还回嘴?” “县太爷,好像是个女的?”师爷在一旁探看出一点端倪。 “哦?”县令打量旭日一番,“你是男是女?” 南方男子大多较阴柔,英挺的旭日甚至比某些南方男子还阳刚。 “女的!”旭日没好气地回答。 “明明是女子还扮男装,出言顶撞官爷,先掌嘴二十,再加二十大板!”县令惊堂木又一拍。 “什么?!”旭日瞪大眼。这哪是官府,根本是黑店!“等等!先打他才对吧!”她指着一旁幸灾乐祸的县令儿子。 “我说打谁就打谁!”县令“嘿嘿”笑了两声。 “喂……”旭日拼命挣扎,却被狠狠压跪在地。 简直忍无可忍,索性烧了这间黑店! 手指发烫,她准备给这些人一个教训…… “等等!” 突然有人喊声。 “谁喊的?”县令眉一皱。 “我。”魏煊一脸无辜笑容。 “你谁啊?!”县令冷眼瞪他。等会赏他个二十大板。 “在下魏煊。” “魏煊?好耳熟……”县令歪头思索。 “县太爷,堂下那位,好像是小魏公子。”师爷脸色沉重。 “小魏公子……”县令定眼一看,果然啊!“哎唷,是魏公子啊!”县令一改方才的嚣张,赶紧奔下大位,缩头缩肩来到魏煊面前,“魏公子怎么有空踏进我这小小县衙呢?” 在洛阳城及其四周,甚至整个南方,有谁不知魏家。 魏家原本是世族之家,在魏老爷过世后不久,魏家两兄弟便分家了。外人探究不得原因,但对魏家依旧敬畏。 “我跪得好累,可以起来了吗?”魏煊一脸牲畜无害的笑容。 “可以可以!”县太爷干笑几声,转头对下头的衙役大吼:“是谁这么大胆,敢叫魏公子跪下!” 众人面面相觑。 “喂,快救我。”旭日见到魏煊也来了,大大松了口气。 “这里可是官府,我插不上话的。”他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悠哉。 “那我烧了这里!” 果然是火做的人儿。 魏煊强忍住笑意,装出一脸吃惊。“别别别!火烧公堂可是重罪,我先向县太爷求个情。” 他转向县令,双手一拱,“县太爷,堂下这位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个性率直了些,若有得罪请多多包涵。如果不是杀人放火,或是强抢民女之类十恶不赦之罪,可否请县太爷高抬贵手?小民当以足量金银回报县太爷的宽宏大量。” “当、当然。”县令被魏煊的笑容逼出一身冷汗。他抹抹额上的汗水,回头吩咐:“快、快放人!” 旭日立即得到了自由,赶紧移到魏煊身边小声说:“哎,没想到你在这儿还挺有势力的。” “幸好县太爷宽宏大量愿意卖我这面子,不然你可要先挨足二十个掌嘴,后面的苦刑更不用说了。”魏煊笑看她的臭脸。 她刚才说要烧了这里,他相信她会。 “可明明是他不对。”旭日虽然庆幸能月兑险,却余怒未消。 转头看被撞伤的老翁仍倒在地上,她觉得还是要替老翁讨公道! 魏煊叹口气,“旭日啊,人家是自己人,你还能怎么说?” 被魏煊这么直接一说,县令双腿一软,“这……魏公子,您这样说,可折煞小官了。” “不敢不敢,民不与官斗,魏某一介草民,岂敢在县太爷面前放肆。”魏煊直冲着县太爷笑,笑得县令心里发毛。 “这……不知魏公子认为此案该如何处置?”县令抹着额上的汗水,躬身弯腰,哪还有方才的嚣张跋扈。 “县太爷您认为呢?”魏煊微笑反问县令。 “呃……”县令回头怒骂儿子:“你这蠢猪!居然嚣张地在大街上造乱,还伤了人,还不快赔上医药费!” “爹……”县令儿子还想还嘴。 “快啊!”县令拼命使眼色。 哪个人不好惹,偏偏惹到魏煊,真是不长眼。 这魏煊魏公子,家大业大,与王族也有交情,岂是他这小小县官惹得起的。 “好吧。”县令儿子极不情愿地丢了几锭银子给老翁。 “我差点先被掌嘴后被杖打!”旭日瞪眼。 “谁叫你爱强出头。反正也没打着,就当买教训,息事宁人,算了吧。”魏煊温声劝她。 “可以啊,我回头打你二十大板出气!”旭日气呼呼。 魏煊一惊,“我细皮女敕肉的,哪禁得起你的二十大板。”他赶忙转向县令,一脸陪笑,“县太爷,您说呢?是我挨打还是您儿子挨打?” “这……来人啊!把我这猪儿子压倒,打他五大板!”县令对下属使个眼色,演一下便是。 “等等!”旭日仗着有魏煊撑腰,声音可大了,“刚才说二十大板的!而且要狠狠地打!”这种恶徒,一定要狠狠修理一顿! “啊?”县令满脸无奈。 “如果不是魏煊来救我,我就要挨足二十大板了!”旭日挑眉,“我已经免去他掌嘴二十了。” “这……”县令苦笑,他的猪儿子怎么会惹上这大麻烦? 魏煊笑得无辜。“县太爷,我可不想挨二十大板啊!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