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夫小户女》 序言:巾帼女英雄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这首〈木兰诗〉应该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就算不是全部都会,背个几句也是没问题的,小编记得读书的时候,某次期中考还被要求默写整首诗,现在想来也是个惨痛的经历。(?) 而在看《帮夫小户女》时,小编觉得女主角杨青柠根本是花木兰翻版,不同的是花木兰是自愿代父从军,而杨青柠却是被逼的。 她的叔父为了继续享有荣华富贵,逼迫杨青柠女扮男装,假冒过世的双胞胎哥哥成为守护边关的将军,然而在女子身分被揭穿后,她又成了和亲公主嫁到西辽,继续用另一种方式守护自己的国家。 只可惜这样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最终依然没有逃过后宅的阴毒手段,短短一年多就被夫君的妾室给毒死,香消玉殒。 这些只是故事的最开头,带给小编的感触却不少,从短短几行叙述中,小编看见了古代女子的身不由己,但同时也看见了杨青柠的爱国之心,毕竟想当将军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没有持之以恒地锻炼、学习是不可能达到的。 所幸老天慈悲,让杨青柠重生了,至于这得来不易的第二人生她会怎么去过,新的感情归宿又会是如何,就请大家往后翻,自己找答案吧! 楔子 青宁公主和亲 大周国干清三十六年。 腊月,皇都,大雪纷至,连日来的大雪在今日清晨终于停缓,城里栉比鳞次的宅子房顶瓦片皆覆着银光,显出一层匀净的光彩。 青宁公主送嫁的队伍,几乎占满京城直通皇城的通阳大街,街道两旁挤着满满的百姓,每个人脸上全是欣喜的笑容。 大周国物产富庶、地理位置极佳,不仅产粮也近海,丰富的渔获与盐务让大周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富饶的国家。 却也因为如此,犹如香饽饽的大周四面环敌,北有乌仲、南有南夷、东有弨貊、西有西辽,人人都想占领这块据说遍地黄金的国家,因此大周国长年打仗,虽然强国环伺,可大周国也不是省油的灯,各处都有名将镇守。 乌仲有齐北将军——萧战。 南夷有飞云将军——魏末然。 弨貊有雷恕将军——雷止锋。 西辽有青扬将军——杨唯青。 有这四大家族坐镇,才得以让大周国长年安定,可就在前阵子,坐镇西辽的杨唯青竟被内奸所害,身受重伤废了右手,没多久更是郁郁而终。 这在大周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萧、魏、雷、杨四大家族可以说是大周国的四大门神,有他们的子弟坐镇才得以保全大周,这么多年来,这镇守之事都是子承父业,齐北、飞云、雷恕、青扬四个名号也是如此。 然则四大家族早已不复以往那般人丁繁茂,就是旁系子孙也在战场上消磨的差不多了,可尽管如此却还不到衔接不上的地步,除了当年险些被换下的凛王一脉以外,便是杨家了。 杨肇乃一代豪杰,可惜长年的御敌让他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在四十岁那年旧伤复发,却硬撑着打了一场大胜仗,延误了就治的时间,就这么去了,而当时杨肇的独子杨唯青不过才十三岁。 “子承父业”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在四大家族心中却宛若千斤之重,尤其是膝下仅有一子的杨肇,然皇令有云,四大家族的将军名号以及荣耀唯有长房嫡系可以继承,若是违令将褫夺官职,因此就算杨唯青只有十三岁仍要上战场。 好在杨唯青年纪虽小,拿起剑来却是不含糊,在杨肇亲信的教导下,加上杨肇生前最后那场战役不仅将西辽打得溃不成军,还取了西辽第一猛将乌木克的人头,西辽大元帅痛失手下第一爱将,一时间又找不出能与青扬军抗衡的主将,这才给了杨唯青成长的机会,几年下来已将青扬将军这位置坐得极稳。 如今杨唯青已是二十岁,他十三岁那年去了西辽边疆汝妄城,可以说这辈子大半的日子都是在此渡过。 他的父亲杨肇十六岁便成亲,杨夫人孟氏乃是杨家为他选定的妻子,是忠义侯府的嫡女,两人在身分上极为相配,性情上却大为迥异。 杨肇是个武夫,自幼便在汝妄城长大,性情直爽,而孟氏却是地道的京城人氏,自幼便养在深闺中,平素最琴弄香,生得十分娇弱。 杨肇每个月休沐不过四日,其余时间皆待在军营,夫妻俩聚少离多,就是想培养感情也培养不来,每个月四回的碰面,两人都像陌生人一般,十分的不自在,要不是杨肇需要儿子,恐怕宁可待在军营也不愿回城中的将军府。 即便如此,孟氏依旧一直未有身孕,杨家在两人成婚五年后送来了三名女子,依旧无人有孕,这让杨家人急得不得了,几乎每一年就往汝妄城送人,将军府挤满了十多名莺莺燕燕,愣是无人能替杨肇生下一子,一直到杨肇二十六岁那年,孟氏的肚皮才有了动静。 孟氏早在杨家送来一批又一批的小妾时便想回京了,夫妻感情再不好,杨肇仍是她的丈夫,丈夫频频纳妾,她心中如何会不苦涩,若不是这青扬将军的名号只能是嫡子继承,她早已离开,如今好不容易怀了孩子,完成了任务,不管孩子是男是女,她是一刻也不愿意待在汝妄城,待肚中的孩子坐稳了胎便吵着要回皇都。 杨肇一直与孟氏处不来,每月休沐回府,夫妻二人都说不上几句话,远不如那些小妾们来得温柔体贴、柔情似水,除了“例行公事”外,杨肇几乎不会进孟氏的院落,孟氏要回京城他也只是意思意思挽留,没一会儿就答应了,而孟氏的肚子也争气,不仅一举得男,甚至还是龙凤胎,可惜龙凤胎中的妹妹在四岁那年不小心跌落池塘淹死了。 杨肇十六岁成亲,二十六岁生子,已算慢的了,不过总归是有了儿子,然而杨唯青却是迟迟不肯成亲。 相较于当初对杨肇的积极,杨家人对杨唯青的婚事倒是不怎么上心,打从他十六岁开始一直至二十岁,总共不过才挑了三、四个人选,偏偏杨唯青一个也看不上,一直到他死时仍未娶妻。 正因如此,不仅杨家人不知所措,就是百姓们也惶惶不安,就在众人等着干清帝动作时,西辽国却突然来了议和使者。 大周国与这堪称犲狼虎豹的四国长年征战,也不是没议和过,只不过那早已是几代之前的事了,如今汝妄城无守将,西辽本可以趁胜追击,却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要议和,干清帝自然大喜过望。 可高兴归高兴,他也怕西辽有阴谋或是议和条件太过苛求,谁知西辽使者的议和条件竟然只是和亲,对象正是西辽太子拓跋清。 而拓跋清选中的人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竟是杨家一名名不见经传的远房姑娘,这人选大大出乎众人意外。 据说那杨姑娘是随父母前去汝妄城旁的林州探亲时遇上了歹人,恰巧被拓跋清所救,拓跋清对杨姑娘一见倾心,不仅没杀害这敌对的大周人,反而放了他们,甚至愿意为了她向大周议和,只为迎她为西辽的太子妃。 这英雄救美的桥段实在老派,不过对干清帝来说却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不用牺牲自己的女儿,虽然他也没女儿,只能从宗亲中去挑选,但这难免要伤脑筋挑人选,如今免去麻烦便能达到议和的目的,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姑娘身分低微一事就更简单了,赐一个公主的封号不就得了,于是大周国便有了青宁公主这号人物。 青宁公主的出嫁能换来大周国的安定,百姓如何不高兴,安居乐业多年,谁也不愿再受战火波及,于是这送嫁人潮可说几乎快将整个皇都挤得水泄不通。 在队伍出城的剎那,花轿中的女子悄悄掀起帘子的一角,回头望向那热闹的大街。 她不是什么绝世美人,却有一张耐看的脸庞,皮肤略黑,肤质却好,不像一般姑娘那般柔美,而是有着一股中性之美,她的眉宇之间带着一股英气,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让她看起来无比坚毅,与外头那被传言是娇美柔弱、容貌无双的杨姑娘十分不同。 远离故土,女子的眼中没有泪光,也没有不舍,有的只是一片沉静。 这是她的故乡,她这一辈子都奉献给大周,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方式守护罢了。 女子深深的将眼前这一幕烙印在眼中,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回来了,她此去是为了大周百姓的安定,她会在西辽定居、生儿育女,她希望她的牺牲能替杨家、替大周换来短暂的安稳。 百姓也是这么想着,可他们又如何会知道,这般甘于奉献、个性坚毅的女子,嫁到西辽不过短短一年便香消玉殒,就连骨灰都无法回到故土,只能与西辽那漫无边际的沙尘融为一体,缓缓的消散在这人世之间…… 第一章 重生练身体 夜凉如水,晚风吹过山峦,树梢轻晃,发出阵阵沙沙声,除此之外便只有虫鸣声,显得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 山腰上一间破旧的小屋中,坐着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一袭素衣,未施粉黛,肌肤莹白,整个人淡然得彷佛一朵不起眼的山野小花,可骨子里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娇媚之感,一双黑眸闪烁着潋滟波光,似笑非笑,荡人心神。 她透过破损的窗户看见外头,天上的月亮就像个大银圆盘似的,皎洁明亮,高挂于漆黑的天际,与她印象中染着嫣红的红月完全不同。 鼻腔中是清冽的空气,与那布满沙砾的沉闷气息不同,而是带着清新却有些湿润的木质气味,让她贪恋的又深吸了一口。 她低头抚着自己瘦弱却没有半点红痕的手腕,又看向一旁的水盆,水面上倒映出一名长相娇美却十分瘦弱的小姑娘,脸上缓缓的浮出一抹笑,那笑容极美,却藏着说不出的哀伤,明明笑着却比哭还要揪人心口,让人感到莫名的沉重。 这是一张陌生又年轻的脸庞,清丽且柔美,是她,却又不是她。 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少女有些恍惚,回想着自己死前的记忆—— 那夜,她一如往常的等候那晚归的男人。 西辽国土多沙尘,除了沙子便是草地,那儿的百姓以游牧为生,而西辽的皇都就建在国土最大的绿洲之中。 今夜半点星子也看不见,月亮也隐在云层后头,天空黑漆漆的一片,彷佛有团浓墨笼罩着整个天际。 她有些不安,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府寻人时,突然感到心口一痛。 那股钻心一般的刺痛来得又凶又猛,让她促不及防,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用芙蓉玉瓷烧出的茶盏碗碟。 那套茶具是她已为数不多的陪嫁品,也是母亲给她备下的嫁妆之一,她看着碎了一地的瓷器,分不清是心口疼还是心疼。 忍着突如其来的剧痛,她努力想爬起身向门外的侍女求救。“萨儿……” 她以为自己的嗓音很是清亮,不料却细若蚊蚋,外头刮起的风轻而易举盖过她那虚软无力的叫唤。 门还是开了,可进来的不是萨儿,而是她夫君的爱妾。 女人身穿一袭红罗裙,如初升的艳阳,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华丽的红莲花纹,乌发高高盘起,发间那朝阳五凤攒珠钗让她看起来格外的雍容华贵。 妾室不能穿任何红色的衣裳,可眼前的女子却在她这主母面前穿上红衣,且那一身独一无二的红莲裙是她的衣裳。 然而此时她该计较的却不是那一身红衣。 “是妳……妳给我吃了什么?”她的嗓音本就比一般女子低沉,如今因心口的剧疼变得更加嘶哑。 就是再不明后宅手段,在看见女人与平时那般温顺恭谦完全扯不上边的模样时,她心里也有了底。 女人捂嘴一笑,很是娇柔的说:“妳也不算是笨到家,至少还知道自己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身为西辽第一美人,女人本就生得极美,加上那一身红裙光鲜华艳以及心情的愉悦,让那粉面朱唇颜色更艳,更显得姿色奇绝。 相较于女人的绝艳,倒在一旁冷汗直冒的她更显狼狈,捂着愈来愈疼的胸口,她脑中不停回想自己今日究竟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最后停留在贴身丫鬟送来的那碗莲子汤。 原来,她身边的人早让她给收买了…… “为什么……” 她是真的不解,她不争不抢,只安安分分守在自己的院落,她知道男人宠爱她,也知道男人除了她之外还有许多妾室,而最得宠的便是眼前这名女子。 可她从不嫉妒,即便男人留在女子的院落她也从不吵闹,只坚守自己的本心,这样的她为何会落到如此下场? 女人听见这句为什么,那双娇媚的双眸极快地闪过一丝怨毒,嘴上却仍笑着说:“还能为什么?若不是夫君的命令,我如何敢这么做?” 这话让她本就颤抖得厉害的身子狠狠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眼前愈来愈模糊的红衣女子。“不……不可能……” 男人看她的双眸总是温柔,甚至为了替她治疗旧疾,特地前往奋天山取那百年才出的赤焰草,至今未归,她如何肯信这样的话? “有何不可能?”女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双眸闪过一抹快意。“妳当真以为夫君是去为妳取药?少作梦了。” 女人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她身边,俯一字一顿的说:“他是去了奋天山不错,可妳是不是忘记奋天山的后头是什么了?我就好心告诉妳,他是带兵去大周了,至于杀妳之事除了夫君的参与,还有妳那一心维护的娘家人!” 这话让她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落入了冰窖,她伸手想抓住眼前人,却是一阵天旋地转。 不!不可能!他明明答应过她的! 在意识消散前,她脑中浮现的全是男人深情的模样以及对她述说过的承诺,还有一个个劝说她嫁来西辽的亲人,她想亲口问问是不是真的,可惜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女人像是被她吓了一跳,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发现她似乎没了呼吸,这才吁了口气,恶狠狠的踢了一脚。 “贱人!连死都不安分!” 女人低骂了几句,这才唤了人将她搬到床榻上,不仅替她整了整长发,还细心的替她盖上被子,彷佛她只是睡着了一般…… 想起前生的总总,少女又是低低一笑,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 “杨青柠!妳是傻子吗?” 少女一怔,抬头看着突然出现在房外的男孩,不是因为他方才那一句与自个儿心声相同的傻子,而是—— “你方才唤我什么?”少女的嗓音十分娇甜,细细柔柔的宛若黄鹂鸟一般清脆动人,与前世她低沉的嗓音很是不同。 男孩鄙夷的看了她一眼,将手上的食物搁在桌上。“妳真傻了不成?追男人追进了坑里,现在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给忘了?” 少女看着眼前皮肤黝黑,却生得十分清秀的男孩,又问了一次。“我叫杨青柠?你可知是哪个青哪个柠?” 男孩脸上闪过一抹不耐,连回答都懒。“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饭菜,妳要吃便吃,不吃拉倒!”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宛如一阵风。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杨青柠只能作罢,朝桌上的馒头与咸菜看去,抚了抚肚月复,饿了! 她伸出葱白的纤手,拿起桌面上的白馒头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手中的馒头有些干硬,却是愈嚼愈香,面粉的香甜让她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不一会儿便已啃了大半。 她该有五年没吃这样的粗食了,自从进了主帅营,她的吃食便与一般的士兵不同,没有大饼、没有馒头,而是换成了香喷喷的米饭以及热腾腾的肉菜,这一颗久违的馒头勾起了她的回忆。 吃完了馒头,她撑起无力的身子,用一旁的水盆简单将自己清洗一番,才又躺回那破旧的炕上。 既来之则安之,老天既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便要好好珍惜,所有的问题就等明日再说吧。 春日是色彩缤纷的季节,一阵阵和暖的微风吹过,树叶由原本的光秃至发出女敕芽。 山路上,冬日时密密落下的枯叶铺成一条金黄色的路,远远望去,天地相接的地方是一片茫茫的云雾,不一会儿白云深处露出了一小片暖光,缓缓将其染成了金色,和煦的日阳逐渐探出半边小脸,好似一位美丽又害羞的小姑娘。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树梢,像一只只顽皮的小精灵在满是枯叶的山道上跳跃着,映照在闭着双眸歇息的少女脸庞上,衬得她恍若山中沉睡的睡美人。 “杨青柠!” 一阵气急败坏的叫唤打破这宁静的早晨,不仅惊动在树上觅食的鸟儿,也让昏昏欲睡的少女睁开了眸。 男孩拿着自己的斧头往她脚下一扔。“是不是妳?” 杨青柠看着那少了半根木柄的斧头,轻轻的眨了眨眼儿,下意识便要否认,可惜不等她说话,男孩已抢先开口。 “妳休想抵赖!除了妳谁会动我的东西?”男孩眼睛都红了,看得出来很伤心。 他们是猎户,邻居都住得远,得走上一刻钟的路才会到,谁会闲来无事跑来弄坏他的东西,除了这阵子性情大变的杨青柠! 杨青柠有些心虚。“我只是一时失手,不是有意的……小石头,姊姊保证以后绝对会赔给你的!” 男孩姓杨单名石,是原主伯父的儿子,小名石头,杨青柠生病的这段时间都是由这个弟弟照料。 “赔?妳拿什么赔?”杨石气呼呼的捡回地上的断斧。“妳就不能安分一些吗?追不到田大白就寻死觅活,把自己给摔进了陷阱,好不容易才好一些又拿生财工具折腾,妳把斧头给弄断了,让我怎么砍柴?” 杨石的指责让杨青柠百口莫辩。 说起这具身子的前生也是个奇葩,原主的父亲杨书磊本是悦县的县令,因得罪了人而被诬陷贪溃给罢了官,只能落魄的离开,而杨书磊的妻子徐氏是一名秀才家的女儿,因是独女而备受宠爱,自幼就不曾自己动手做过家事,嫁给杨书磊后也一直有丫鬟侍候着,如今家产被抄,如何过得起以往那茶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 打从离开悦县,徐氏便成日垂泪,家事更是半点也不会,就连两人的独生女儿杨青柠也是一个样儿,母女俩就是落了难也还当自己是之前的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这让一向疼妻子的杨书磊又心疼又无措,他这辈子什么都不会,就只会读书,好不容易当了官却因不懂人情世故遭到诬陷,如今没钱没房,唯一的办法便是回乡了。 杨书磊回到故土,第一件事便是去投靠他一向看不起的哥哥杨复正。 杨复正是个老实人,个性朴实木讷,虽说唯一的弟弟当官后便不曾与他往来,落魄了才找上了门,他仍是满心欣喜,知道他们无处可去后大方的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在自家屋子旁砌了间房子,给他们一家三口住。 因为这事,杨复正的妻子黄氏气得半死,差点没与他大打出手,可钱花都花了,也不能将小叔一家给赶出去,于是两家人便这么比邻而居的生活着。 住处虽有了着落,可总不能连钱都向杨复正伸手要,杨书磊就是再落魄,骨子里仍有着文人的清高,尤其在他落难时那些好友一个个避不见面,不是推托不在就是换了个嘴脸,就连妻子娘家也不曾给他们好脸,倒是他一直瞧不上的哥哥真心接纳他,一点也不怕惹上麻烦,让他既感动又愧疚,发誓以后若是能翻身定要好好对待兄长。 可惜杨书磊有这志气却没那运气,下地不会、挑水不成、砍柴差点没把自己的手也给砍下、叫卖又怕失了脸面……这不成那不行,几年下来竟是一事无成,还专拖后腿。 而徐氏母女就更糟了,除了当千金大小姐之外连烧个水都不会,好几回差点将房子都给烧了,把黄氏气了个半死,不得不揽下侍候人的活儿,替她们母女二人洗衣煮饭,嫂子生生成了丫鬟。 为了这事她成日与杨复正吵,好好一个家因为杨书磊的到来险些没散了。 正因这样,两人的儿子杨石对这位拖后腿的叔叔十分反感,连带着也对总是将他当小厮使唤的姊姊杨青柠没好脸色。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黄氏便吵着要与杨复正和离,就在夫妻俩吵得不可开交时,却发生了件大事。 杨书磊某一日上山后便再也没回来,几个月后有人在一处山洞中找到了他当时穿的衣服,衣物之下赫然是被狼群啃食后残留的白骨。 这消息传回杨家,对徐氏可说是晴天霹雳,本就瘦弱的身子顿时就垮了,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仅留下杨青柠一人。 这下好了,小叔家都快死光了,人死如灯灭,再大的仇恨也能消散,黄氏那闷了好些年的郁气也都平了,现在就剩下这么一个侄女,不过就是多双碗筷,她自然不会想着和离的事了。 只不过年仅十二岁的杨青柠着实不好侍候,不仅不愿搬去与杨复正一家同住,且依然像个娇娇女一般,吃饭还得让杨石端来,成日不是抱着杨书磊留下的书籍伤春悲秋,便是弹琴做画,半点家务都不碰,俨然就是一个千金小姐的作派。 杨复正心疼她小小年纪便失了父母,真心将她当自己的女儿疼爱,有好吃好玩的都是头一份给她,就是她吵着要那昂贵的笔墨画纸他也咬牙买了,为此还熬了三个晚上,就为了在山上猎下一头完整的獐子,好卖了皮毛给她换画纸。 可惜杨青柠半点也不领情,对杨复正一家就像对待下人一般,完全不将他们当作亲人看待。 杨复正倒是不介意,他就只有杨石一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却生不出来,而杨青柠承袭了徐氏的好样貌,生得粉妆玉琢、娇俏可爱,被小侄女指使他很是心甘情愿。 至于黄氏,侍候弟媳这么多年了,现在还想她去侍候侄女自然是没门儿!于是侍候杨青柠的事便落到了杨石的身上,但这不是杨石讨厌她的原因。 杨石的个性其实与杨复正很像,这山里的女孩都是大手大脚、皮肤黝黑,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长得像女圭女圭一样精致的女孩儿,而且还是自己的姊姊,替她烧水端饭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杨青柠自幼生活在城里,不会这些粗活似乎也很正常,就是脾气骄纵了些他也可以忍,让他忍不了的是杨青柠竟像个花痴一般,成日追着男人跑。 田大白大名田伯元,是这天清山下春阳镇大地主的儿子,田大白是杨石给他取的绰号,因为他身为男子皮肤却比寻常女子白,甚至还上粉,简直比女人还女人,不仅如此,他成日拿着一把摇扇惺惺作态,最爱做的事便是在来收地租时调戏调戏小姑娘。 杨青柠生得貌美,唇红齿白、肤如凝脂,活月兑月兑就是娇养在家的闺阁小姐,镇上那些成日下地帮忙的乡野姑娘如何能与她相比,就是镇上最美的姑娘都比不上她,田伯元只一眼便惊为天人,将人给盯上了,又是送礼又是嘘寒问暖的,不过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杨青柠分不清东南西北,一心想嫁入田府当少女乃女乃。 可田伯元再如何也是那春阳镇第一大地主的少爷,如何会娶一个孤女,他早已与邻镇地主的女儿定了亲,招惹杨青柠不过是想玩玩。 田伯元是个之徒,偏偏杨青柠虽然喜欢他却坚持男女授受不亲,他哄了她这么久,连小手都不让他碰一下,田伯元是个贪鲜之人,女人再美看得着碰不着,时日一长他对杨青柠便歇了心思。 杨青柠却是个死心眼,她或许并不那么喜欢田伯元,却是极喜欢田府那能令她过上之前日子的财富,因此缠着他不肯放。 一个姑娘家追着男人跑,如何不让人笑话,尤其是田伯元每次到天清山脚下收租,杨青柠便会上赶着满村子追,闹得人尽皆知。 村子里的人因为这事时常笑话杨石,说他家出了个花痴姑娘,想男人想疯了,这才会没注意脚下有个坑,直直落了下去,把脑袋都给摔傻了,什么事都记不得。 此时的杨青柠已非之前的杨青柠,自然是记不得往事,可众人却是不知,只当她把自己给摔成了傻子。 正因如此,杨石十分的气愤,气这让他丢尽脸面的姊姊。 尤其是杨青柠醒来后不仅什么事都记不得,甚至连他们都给忘了,成日不是坐在屋子发呆就是一直望着天空傻笑,待伤好了也不安分,不是拿他的斧头、柴刀去玩,要不就是成日玩石头,真像个傻子一般。 看着眼前气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小男孩,杨青柠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朝他走去。 杨石见她直直的朝他走来,也顾不得哭了,忙朝后退了一步。“妳、妳想干么?” 倒不是他怕她,而是怕不小心碰着她、磕着她,她小脾气一来又去向他爹哭诉,到时他又得挨上一顿打。 杨复正可是疼杨青柠胜过自己的儿子,就连她追着田伯元掉进坑里都要怪杨石没将她看好,为此狠狠的修理了他一顿。 见他明明恼她却又小心翼翼不敢碰她的模样,杨青柠感到有些好笑,直到将他逼到不能再退,她才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 “小石头,这事是姊姊错了,姊姊保证以后会买更大更好的斧头给你,你别哭了可好?”她的嗓音十分好听,没了以往的尖锐与刻薄,轻轻柔柔的,犹如春风拂过。 她真的不是有意,而是这具身子实在太娇弱,浑身没半点力气,就连搬个椅子都能喘个老半天,与她之前的素质实在差得太多太多了。 老天既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浪费,她的仇未报、她还有亲人未见,不可能一直待在天清山上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她得想办法回去。 可这样的身体素质根本不能回去,所以她得训练。 前世的她不到四岁便开始习武,刀、剑、枪、弓、镖、鞭……就是戟她都使过,可以说没有一种兵器是她不会的。 然这身子却是连把斧头都拿不起,不仅要双手拿,还抖得厉害,甚至差点没拿稳往自己脚上掉。 这让她很无奈,想拿武器只能先练力气,有了力气才能将一些基本功一一拾回,于是她便开始每日扔石块的日子。 从一开始她只能扔十多块小石子,一双胳膊便酸得举不起来,到现在一日能扔上百颗石块,总算是将前生十分之三的臂力给练了回来,可这样的力气还是不够,她便再拿斧头,虽然拿得起来却拿不久,这才会一时失误将木柄给弄断了,她不过是想帮忙,真不是有意的。 “谁哭了!”杨石小脸有些红,想拍开她的手又不敢,只能偏过头,气愤的瞪她一眼。“等妳赔我不如自己修!” 说罢,他拿起斧头转身便要走,临走前不忘道:“我爹叫妳回去吃饭!” 杨青柠伤愈之后,最爱天未亮便跑到山中扔石块玩,杨复正不只一次吩咐她山中有狼,让她别乱跑,偏偏她不听话,杨复正很是操心,只能日日让杨石来找人。 杨青柠今日的练习已经结束,自然不反对,便跟着他身后慢慢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杨石便不耐烦的转身催促。“妳能不能走快点?不过一小段路妳也能磨蹭大半个时辰,我今日还要上山,妳再这么拖下去我就不等妳了!” 杨青柠虽娇弱,可追起田伯元来速度可是快的很,即使她之前伤了脚,可也只是一点皮肉伤,连筋骨都没伤着,如今怎么走得比一旁在爬的蚂蚁还要慢? “你有事先去无妨,我慢慢走就是。”杨青柠道。 不是她想小碎步,臂力既然有一定的水平,那就该着重在其他地方了。 这里四周都是山林,没地方让她练跑,她只能在双腿各绑上十斤的沙袋,晚上睡觉也不拆下,待能行动如常时便再往上加,如今的她腿上已能绑上二十斤的沙袋,两脚加起来便是四十斤,在还没习惯之前走路自然慢。 杨石见她依旧走得慢,那模样就像在散步似的,很是闲情逸致,他真的想甩头就走,偏偏他要是真敢一个人回去,他爹肯定会剥了他的皮。 今日是爹答应带他上山的日子,这可是他头一回上山打猎,他期待很久了,要是耽误了时间,他肯定去不了。 思及此,他不得不回头去扯住少女的衣袖。“妳走快点!” 杨家在春阳镇上有块田地,杨复正没去打猎的时候便会带着杨石下地,因此杨石的力气并不小,照理说只要轻轻拉杨青柠一把便能将她拉动,谁知少女依然稳如泰山。 杨石诧异的看向她,杨青柠虽比他大两岁,个头却没他来得高,整个人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彷佛风一吹便会倒,怎么可能会这么沉? 少女见他一脸着急,不希望再惹他不高兴,于是加快了些速度,虽然还是慢,但比起方才也算是快了一些,杨石也不好再催,可惜待两人回到家时,杨复正还是出门了。 “爹走了?”杨石顿时又失望又气愤。 要不是杨青柠动作太慢,他今日肯定能猎上几只兔子! “今日你陈叔也要上山,你爹不好让人等,便先走了,你爹说了,下一回一定带你去,你们两个赶紧把手洗一洗,用早膳去!”黄氏正在清洗杨家父子早上下地拔回来的青菜,头也不抬的说。 杨石不发一语,甩头便走,理也不理杨青柠。 这孩子又闹别扭了!杨青柠很无奈,说真话,她其实挺喜欢杨家人。 杨复正是真心把她当闺女一般疼,只要她开口讨,他都会想尽办法给她弄来。 黄氏待她虽然只是普通,有时甚至没个好脸,但在吃喝穿戴上却不曾苛刻她,是个嘴硬心软的妇人。 至于杨石是她重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小男孩嘴里总是骂她,其实很体贴,就连方才着急扯她动作也不敢大力,深怕弄疼她。 她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就是有别房的兄弟姊妹也因她需隐藏女子身分的缘故只远远见过,并不曾相处,所以她并不懂得怎么安慰眼前伤心又气愤的小男孩,只能跟着他一路走,直到见他头也不回的往山上冲去,这才忍不住轻声开口。 “你要去哪?” 杨石这才发现她跟在身后,吓了一跳。“要妳管!妳不许再跟着我!” 被他这么一吼,杨青柠也不恼,只问:“你想一个人上山?” 她一猜便中,让不擅说谎的杨石憋红了小脸,最后只能道:“不许妳向我娘打小报告,否则、否则我就、就……” “否则就怎么?”杨青柠弯起一抹笑。 她本就长得美,这一笑恍若春暖花开,让四周都亮了起来,也让杨石一时看傻了眼。 他忙撇开眼,凶巴巴的说:“否则我、我就不替妳端饭!” 这威胁既苍白又无力,杨青柠一愣之后忍不住笑出声,银铃般的笑声顿时回荡在山野林间。 “你在这等着,不许走,否则我就告诉伯娘。”她用着笑弯的月眸看着他,说完转身便往屋里走去。 比起他方才可笑的威胁,杨青柠这句话可说是简洁又有力,就是杨石想独自偷跑也是不敢,只能傻站在原地干瞪眼。 不到一刻钟,杨青柠便回来了,原本空空如也的双手多了两个小布包。 “拿着。”她将其中一个交给了他。 “这是什么?”杨石掂了掂手中的布包,有些温热,似乎是食物。 “早膳,想上山也得先填饱肚子。” 杨石闻言顿时瞪大眼,看着她手中另一个小布包。“妳也要去?” “自然,我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上山。”在她眼中,杨石不过就是个十三岁的小男孩,独自上山太危险,她可没忘记原主的爹就是丧生在狼口之下。 可在杨石眼中,带她上山才是真的危险。“不行!妳走得这么慢又这么弱,带着妳恐怕还没到山上天就黑了。” 最重要的是,要是让爹知道他带杨青柠上山,肯定会剥了他的皮。 “你若是不带我也行,那你也别去了。”她轻飘飘的说。 “妳……妳……”杨石气得说不出话来。 “再磨蹭下去天就要黑了,究竟去还是不去?”杨青柠挑眉道。 “去!当然去!”被她这一激,杨石立马一喊,但也没忘了警告。“妳要跟就跟,可要是跟不上,就别怪我不理妳。” 他想,只要将杨青柠给甩开,她一个女子怎么也不敢独自一人待在山里,到时便会自己回头,这么一来他就不必挨骂了。 两人达成协议,杨石便带着她来到他藏着弓箭的地方,将竹箭与猎弓背在身上。 杨青柠见他只有一副弓箭,也没向他讨,她的力气虽有增长,却还不到能拉弓的地步,于是只问:“有没有猎刀?” “妳要猎刀干么?”杨石一听她又要向他讨东西,顿时警戒。 “你有弓,我自然也要有武器自保,要不遇到危险怎么办?”她一直是剑不离身,前世她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名为韶光。 那把韶光剑伴了她十几个年头,砍杀了上千个敌人,可她出嫁时却没能把它给带走,而是留在了杨府,因为她知道,嫁人之后她再也用不着了。 “若是有危险,妳躲在我后头就是了。”看着眼前娇弱的姊姊,杨石挺起了胸膛,突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杨青柠笑了笑,极快地伸出手,眨眼间便将他藏在腰际的猎刀给抽了出来,改插入自己那比柳条儿还细的腰间。“走了。” 杨石傻了,愣愣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刀套。 她是怎么做到的? 初春的天气不冷不热,十分的舒服。 杨石于天清山长大,比杨青柠更加熟悉此山,这天清山是座生机勃勃的大山,不仅物产富饶,野兽也多,是这方圆百里居民粮食的来源。 天清山分为三大部分,山脚多野菜、野菇,镇上的孩子都会被使唤来摘些新鲜的野菜,一部分自个儿吃,一部分拿到集市去卖。 再往里头走则有很多野鸡、野雉、兔子以及獐子和麃子之类的兽类,这些动物大多温驯,有些猎人会带着年幼的孩子来此打猎,权当练习,毕竟下一代也要成长,将来才能当好自己的家。 大多数的居民顶多到这地方便不会再往前走了,因为这天清山上居住着一群狼群。 狼是群聚的野兽,且地盘意识极强,经常巡视以查看是否有入侵者,猎人对着一只狼还好说,可对上一群狼那就是找死,最怕的就是没能以最短的时间将狼给杀死,让牠引来同伴,所以这山的深处极少有人愿意去。 但也有乐于冒险之人,毕竟这深山之中不仅仅有狼群,还有野猪、黑熊、狐狸以及猎豹等等凶猛的大型猎物,这些野兽虽危险,卖价却是极高,让许多缺钱的猎人甘愿铤而走险。 今日杨复正便打算带上杨石到山腰去让他练练手,若不是杨石误了时辰,父子二人恐怕早已猎了几只小兔子,毕竟杨复正的猎技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好。 姊弟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愈走杨石一双眉便拧得愈紧,纳闷非常,方才杨青柠还跟只蚂蚁一样慢,怎这会儿脚步倒是轻快了? 杨青柠正不急不缓的跟在他身后三步左右,不论他走快还走慢,甚至是上坡她也不落,永远与他间隔三步的距离。 杨石在惊讶的同时也有些小郁闷,他觉得杨青柠就是故意的,若是她早些时候能走得这般快,爹也不会扔下他一个人跑掉。 他愈想愈生气,脚步也就愈来愈快,几乎可以说是用跑的了。 可不论他速度再快,杨青柠依旧一脸轻松的跟在他身后,这速度对已背着沙包负重数月的杨青柠来说仍算游刃有余,甚至很有闲情逸致的欣赏着周遭的景色。 天清山山路崎岖,风景却极好,山涧升起蒙蒙白雾,一眼望过去翠色环绕,群峰盘结,巍然上挺,彷佛仙境。 林间薄雾缭绕,如白纱般柔柔地漂浮在空中,阳光像一缕缕金色的细沙,穿过重重迭迭的枝叶照进来,斑斑驳驳地洒落在草地上。 草地上闪烁着清晨晶莹的露珠,散发着青草、鲜花和湿润泥土的芳香,各种各样数不清的小花竞相钻出泥土,白的、红的、黄的如繁星闪烁,让林中的大地闪耀出五彩缤纷的活力。 这座山很美,比起那与西辽相连,总有着漫天黄沙的汝妄城,位靠于南夷边界的春阳镇是个四季分明之地,也可以说是大周国的中枢。 这儿离南风城仅有百里的距离,若是南风城破,首当其冲的便会是这附近的城镇,接着便是皇城了,所以南风城可以说是整个大周国的重地。 而南风城离汝妄城却是有数千里远,她若想去西辽便得先到南风城,南风城靠海,以船代步能够节省不少的时间,若她能坐船到皇城,再随着商队往西走,应该半年便能回到西辽。 不过她并不着急,她的实力还未恢复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她得搞清楚那些让她牺牲一辈子的杨家人是不是真参与了她的死,除此之外她还想看看母亲。 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她出嫁那日,在那之前她已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了。 在四岁之前她一直是跟着母亲生活,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她仍记得那是她这辈子最无忧、最开心的日子。 那时候的她就像寻常人家的小姑娘,时常赖在母亲怀中撒娇,直到四岁那年二叔派人将她从母亲身旁接走,她的人生才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时间过得太久了,她有些记不得,但她印象中的母亲柔弱纤细,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打她四岁被接走后,母亲一个月只有一日能来探望她,那时候的母亲总是心疼的看着她身上的伤痕默默落泪,而她则是强忍着疼痛,不停的安慰着母亲。 可随着时日一长,让原本亲密的母女宛若陌生人,竟是连句话都不知该怎么开头,时常一个包扎、一个沉默就这么渡过那珍贵的一日。 当时的她已不像刚离开母亲时那样不懂事,二叔给她说了许多事,让她明白家族的重担如今就背负在她身上,让她不得不接受,若是她不接受,杨家便再不复从前,最重要的是他们拿母亲来要挟她…… “姊、姊姊……” 杨石突如其来的叫唤将杨青柠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看向眼前的小男孩,拧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男孩总是连名带姓的喊她,这还是她头一回听他叫姊姊。 杨石脸色有些苍白,转过头看着她,那神情彷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我、我们好像迷路了……” 他方才在山径上看见一只又大又肥的兔子,一时兴奋便追了过去,谁知那兔子又蹦又跳的,一下就没了影儿,他不死心,又追了一阵子,追着追着却发现,他似乎走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顿时慌了,想寻着原路走回去,却愈走愈偏,怎么也找不到来时路,这才哭丧着脸向杨青柠求救,虽说他不认为杨青柠会有法子就是了。 杨青柠闻言,这才抬起头看向四周。 不知何时灿烂的金阳被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给遮蔽了大半,因着背阴,山林越发茂密湿润,日光几乎漏不下一丝在人前,只觉得四周暗得吓人,阴冷森然。 杨青柠二人在杂草丛前停下脚步,放眼望去全是各种千姿百态的古木奇树,与山腰上的树木不同,这里的树十分粗壮,上头除了布满了青苔外,还有着……爪痕。 他们居然踏进了狼群的地盘! 杨青柠心一沉,拉过杨石低声说:“跟着我的脚步,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快走!” 她现在只能祈祷那些野狼还在午睡,不曾发现他们的侵入。 杨石不明所以,可杨青柠沉下的脸色让他不敢多问,只能随着她的步伐,一步步的跟在她身后。 杨青柠虽不认得路,但这片树林多的是方法告诉她怎么离开。 日照的方向、树木的年轮以及岩石上青苔的生长,都可以辨别出他们所在的方位,只要逆着方向走,就有一半的机会能找到来时的路,就算不能,至少能让他们平安离开这危险的地方。 两人小心翼翼的避开任何有树枝的地方,只挑柔软的泥地或是坚硬的树干走,杨青柠的步伐轻巧,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杨石便做不到了,不过他努力跟着她的脚步,倒也没弄出太大的声响。 两人走了近小半个时辰,这才看见远处那没有树荫遮天的灿烂日阳。 看着那离他们不远的明媚景色,杨青柠松了口气,看样子是走出来了,可就算是走出来仍离危险很近,他们得尽快离开,然而就在她拉着杨石打算继续前行,一阵细微的呼救声随着风声飘进她耳中。 “有没有人……救命……” 那声音很微弱,似乎被什么东西隔住,沉沉的、闷闷的,若不细听很难听见。 杨青柠听见了,同时她还听见了狼嚎的声音,因此她并不打算理会,而是拉过杨石快步离开,以她这小身板,恐怕救人不成反送命,她如今可不像以前,惜命的很。 可她能装作没听见,杨石却不能。 “杨青柠,妳有听见吗?”他拉住身旁的少女,侧耳听着。 这会儿又叫回她的名字了? “没听见。”她面无表情,走得更快。 杨石却死命的拉住她。“我听见了,有人在喊救命,听着像是个孩子的声音,不成!我们得去救他……” “你拿什么去救?”杨青柠旋过身,定定的看向小男孩。 她的眼神深不见底,让杨石愣了愣,觉得眼前的姊姊似乎真与之前不一样了,她不仅带着他走出深林,甚至有股无形的气势,让他险些不敢答话。 可善良的天性实在让他无法当作没听见,于是高高举起手上的弓箭。“我、我有弓!” 杨青柠看了他那把弓,淡淡的说:“这把弓杀得死兔子,却杀不死狼。” 许是怕伤到他,杨复正给儿子做的竹箭不够锋利,要拿来对付狼远远不够,只会激怒牠们,引来更多的同伴。 “妳怎么知道?”杨石很不服气。“说不定我就能!” 小男孩不知天高地厚,打从第一次拿到自己的弓箭,就不止一次幻想自己猎杀野狼的模样,那肯定很威风、很厉害。 杨青柠压根就懒得理他,拉过他便要走,他们并没有月兑离危险,谁知道那人会不会把狼群给引来,他们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离开此地。 杨石见她竟想见死不救,用力的扯回自己的手。“我们不去救他,他会死的!说不定那是我认识的人。” 这春阳镇中的所有人他都认识,敢上深山猎狼的猎户他一定知道。 “妳回去向我爹求助,我自己去就好!”杨石说完便一溜烟跑走。 他可以理解杨青柠会害怕,再说了,她是女子,连个斧头都拿不好,就是跟着去也没用,不如让她回去求救。 没想到一个不察竟让他给溜了,杨青柠顿时气极。“杨石!你给我站住!” 可杨石根本不理,径自向前冲去。 “该死!”她俏脸一沉,也只能追去。 第二章 深山遇故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说不出的气味,原本就潮湿的泥土混着浓稠的新鲜血腥味,令人作呕。 此时遮荫蔽日,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就是山间的虫鸣鸟叫也无,除却那阵阵传来的呼救声。 胆大包天的杨石本怀着无惧的信心前来,却在看见眼前犹如人间炼狱的景象时差点没软脚。 “死、死人了……”他害怕的低喊,引来了一道黑影。 有三头狼正伏低身子啃食着地上的尸体,见到他们两人,其中一头警觉的朝杨石走来,目露凶光,冲着他低低的叫着。 赶来的杨青柠见状,心一沉,觉得自己运气真差,居然真的不止一头狼。 杨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见杨青柠便立马推搡她,颤声的朝她喊。“姊、姊姊!跑……你快跑!” 虽然害怕,他仍是抖着双腿,颤巍巍的挡在她身旁。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狼,且还死了人,是他害了她,他得想办法拖延时间,让杨青柠能够逃命。 杨青柠眉心蹙起,虽然对杨石的维护感到欣慰,可她只有一双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这不实际。 这不,杨石话才落下,便有一头狼按捺不住朝他们扑来。 “啊——”杨石吓得大喊,连弓都忘了拉,只能抱着头,等待被扑咬的命运。 杨青柠早在黑狼有动作时便立马抽出杨石背上的弓,抽箭、搭弓一气呵成,在黑狼来到两人十步之距时,箭矢如风一般射出,及时阻挡黑狼的进攻。 野兽的本能让黑狼知道眼前的女子十分危险,它不再前行,而是发出一声低嗥,朝身后的同伴发出召唤。 狼群听见,一头头暂弃眼前的美食,朝杨青柠二人走来,伏低身子露出尖牙,这是要攻击的动作。 杨青柠心更沉了,若是身上有火摺子还好,狼怕火,可现在是白日,谁也没想着要带火摺子出门,看来只能硬拼了。 她侧过身子挡在杨石身前,拉着弓与狼群对峙,沉声对他说:“跑!回去找人。” 杨石今日受到太多惊吓,死人、狼群,还有手拿弓箭的杨青柠。 她什么时候会拉弓了?杨石很想问,可现在不是时候。 “不、不行,你走……”他就是再害怕也不能丢她一个人。 “别让我说第二次!跑!不许回头!”她沉下嗓音,语气有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她撑不了太久,现在她的臂力不够,根本拉不开弓,凭的仅是一股求生的毅力,可这股毅力没办法支撑太久,如今她的背已爬满了汗水,双手抖得不行,可她知道自己要是放下弓,狼群就会毫不留情的朝她攻击。 杨石被她语气中的凌厉吓到了,下意识转身就跑,眼泪也掉下来了, 他听话的不敢回头,却能听见身后野狼奔跑的声音,也听见箭矢飞出的声音,而他却只能跑。 泪水不停从眼中滴落,可男孩的脚步却是愈来愈快,即便身上不停有树枝划过,他也没停,头也不回一迳的跑。 他得去找爹,他不能让杨青柠死掉! 直到杨石离开,杨青柠才吁了口气,松下手中的弓弦,她没力气了。 狼群似乎也看得出她力竭,一头头双眼散发着绿光,朝她扑咬而来。 可杨青柠如何会坐以待毙,她动作极快地抽出腰际的猎刀防备,一手则拿起她稍早在路上拾到的石块一掷,猛地一声惨嚎,血腥气便散发出来。 那头最大的狼倒在地上,头上不断冒出鲜血,一块尖锐的石块完全没入进去,狼挣扎几下便不再动作了。 剩下的几只狼有些慌乱,再看向杨青柠时目光穷凶极恶。 这几头狼里,最大的这头便是它们的头领,狼是极有智慧的动物,它们会听头狼指挥,将猎物包围,只要被狼群给包围住便难有生路,所以杨青柠才会先将头狼给杀了,只要头狼一死,它们便群龙无首,不如方才结群时聪明。 若是可以,她很想用一样的方法解决剩下的三头狼,可那是唯一一块像刀刃一样尖锐的石块了,如今她就剩下手中的猎刀。 就在她想着该如何月兑困时,耳边再次传来微弱的求救声。 “救命……” 这呼救声引起了杨青柠的注意,狼群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活口,那么呼救的人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这念头一闪过,她突然想到杨复正曾与他们说过,有些猎人为了狼的皮毛会冒险挖下陷阱,将它们活活饿死,就能抓到完整的狼,看来那呼救之人可能是落入陷阱了。 比起只身对付地上的两头狼,躲进陷阱之中似乎是比较好的选择。 她的身子比脑袋还快做出动作,凭着声音的来源迅速朝那处奔跑,她速度极快、身姿矫健,几乎不落地。 狼群的动作也不慢,在她刚有动作时便追了上去,动作之快让这场追逐战十分惊险。 杨青柠就是跑得再快也跑不过狼,时不时得挥刀自保,好在那陷阱并不远,随着声音愈来愈近,她想也不想就朝黑洞跃下。 洞口很深,杨青柠将手上的猎刀插入泥土之中,好让自己下降的速度减缓一些,即便如此,从高处落下的滋味仍是够呛。 “咳咳咳咳——”她落地时扬起一阵浓重的尘土,呛得她直咳。 “小心!后面——” 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幸好杨青柠早有准备,就见她动作极快,抡起拳头便往身旁掠来的黑影重重一砸。 如她所料,这陷阱中有狼,那是一头骨瘦如柴的母狼,而它的身旁似乎有几团小小的黑影,而那呼救之人就在陷阱的一处凹洞,那位置是这陷阱之中唯一能躲藏的地方,也是唯一的生门。 母狼被她一砸险些站不稳,可它的动作很敏捷,只晃了晃脑袋便再次跃起,朝杨青柠扑去。 杨青柠手中没有武器,只能空手相搏,而母狼像是不要命似的不停朝她扑咬,就是杨青柠动作再轻巧,在这仅能容得下四、五人的洞口之中也是无路可躲,她心一横,竟主动送上手臂,趁狼口咬下时,立马抡起拳头狠狠的朝狼头重重砸下。 母狼顿时倒地不起,并不是她的力气大,而是母狼饿了太多日,早已是奄奄一息,又与她搏斗已久,她这一拳就像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它虽不停的蹬着四肢,却已无力站起,只能发出低低的吼声,直直的看向身前的那处黑团,目露哀伤。 杨青柠这才看清那一团团的黑影竟是一窝狼崽,看上去似乎十分虚弱,她再定晴一看,发现它们几乎连动都不太会动,再看向母狼那只剩皮包骨的模样,不难想像它已在这被困了许久。 她突然觉得母狼有些可怜,好不容易生下孩子却无法护其周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活活饿死,那模样让她想起母亲看她的眼神,心疼、不舍却又无能为力。 “你、你可是来救我的?” 颤抖的声音传来,杨青柠回过头,仔细看着缩在矮洞中的人。 那是一个看着比杨石还要小的男孩,男孩身上虽狼狈,却看得出他身上所穿的衣料精致昂贵,加上那唇红齿白的模样,一瞧便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杨青柠没有回答他,而是静静的看着生机渐渐流逝,却迟迟不肯闭眼的母狼,她鬼使神差的对着它说:“安心去吧,若它们能活下来,我定会好好照料它们。” 母狼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双眸微弱的亮光渐渐黯下,直到再无光采。 看着死去的母狼,杨青柠心头有些难受,因为方才那一眼她已看出那些小狼崽根本就活不成,但她的难受没能持续多久,便被身后的叫声给打断了。 “它、它死了吗?”男孩见那狼似乎没了呼吸,这才颤抖着爬了出来,崇拜的看着身旁的女子。“你救了本太……公子,你想我怎么赏你?” 这姑娘看着瘦瘦弱弱,没想到竟能一拳打死一头狼,如此壮士,恐怕只有他阿末叔才能与她相比。 杨青柠扬起眉,抬头望向洞口,发现上头徘徊的狼群已不见纵影,可此时天色也渐渐黑了,她知道杨复正不可能会上山了,而她的手正汨汨的流着鲜血。 遥远的天空月光皎洁,从洞口望去特别的明亮。 “阿柠,你不许睡!把眼睛打开!”男孩的声音嚷嚷着,想摇她却又不敢,只能不停的喊。 “小鬼……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实在被他吵得不行,杨青柠微微睁开眼,沙哑的嗓音十分的干涩。 这具身子不过杀一头半死不活的狼便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当然,她受伤的手臂也占一部分,不过这都否认不了这身子比起前生实在是太弱太弱了。 照这么看来,想恢复她以往的身手,少说得要一年。 “我不叫小鬼!”男孩气鼓鼓的纠正。“听好了,我叫魏晨逸,你可以叫我阿逸,我可跟你说,能叫我这小名的人五根手根头都数得出来,要不是见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我还不让你叫呢!” 他神气的很,与方才那怕得直发抖的模样半点也搭不上边儿。 冒着生命危险救他?这话让杨青柠有些想笑,若不是杨石那愣小子不知轻重,他以为她会出现在此? 虽说是误会,但她也懒得解释,就让这美丽的误会继续下去吧。 今日她逞强拉弓,如今松懈下来整个身子酸痛得不得了,她只想好好休息,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可惜身边的小鬼不放过她。 “不许睡!我命令你睁开眼!我看过书,书上说过人只要失血失温,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不准睡,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魏晨逸不停的嚷着。 杨青柠仍是不理,只当没听见。 魏晨逸见她不理他,气得直跳脚,要不是她身上有伤,他就要伸手去摇醒她了,但眼下只能不停的叫嚷。 “喂!本太……本公子说的话你没听见吗?我命令你起来陪我,你听见没?” 他的声音在这没有半点声响的深山野林中实在刺耳,吵得杨青柠想闭目养神都难,只得睁开眼。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聒噪?” 魏晨逸叫嚷的声音一滞,还真有人说过,但他才不会承认。 见她总算肯搭理他,这才松了口气,有些不安的问她。“你说,那些狼群还会不会来?也不知道阿末叔会不会来救我……” 阿末叔? 就她所知,这个字很少有人用来取名,但她恰巧就知道一个,就是不知他口中的阿末叔与她知晓的是不是同一人。 她稍早已从这惯会自说自话的小男孩口中得知,他本是来此游玩,谁知看见一头山猪带着几头小山猪,他一起兴起便追着山猪跑,想说抱只猪崽回去养着玩儿,没想到竟误闯狼窟,因他是偷溜出来玩的,身旁就只带了一个小厮,那小厮为保护他被狼给咬死了,而他则不小心掉进陷阱,躲进了猎人为保猎物没死透,特地挖来保命的凹洞,若不是如此恐怕连他也已经死了。 杨青柠还知道,他是从天清山的另一头过来的。 她虽对此地不熟,可重生也有好一段日子,附近的地理位置好歹知晓个大概,天清山的另一边正是南风城,飞云将军魏末然的驻守之地。 她更知道南风城刚招募了一批新兵,而她这阵子之所以这么勤加锻链,就是为了再次回到军营。 听见男孩的话,她心思一转,有了打探的兴趣。“你口中的阿末叔是谁?” 魏晨逸见她总算肯搭理他,顿时来了精神。“我阿末叔可厉害了!他是南风城的主将,我大周国赫赫有名的飞云将军,他骁勇善战、才思敏捷,将那南夷人打得落花流水,愣是让他们不敢踏进大周国土一步,在我心中他是全大周最厉害的人了……” 男孩一脸的崇拜,滔滔不绝的说着。 果然是魏末然! 杨青柠曾想自己要怎么以最快的速度重回权力中心,毕竟如今的她不过是名乡野女子,空有相貌却无家世,这样的身分想回到皇都查明自己的死因根本是痴人说梦,可要是跟着魏末然那就不一样了…… 魏末然,凛王之子,凛王一脉乃先祖御赐之大将军,为四军之首。 大周开国之初,魏末然的先祖魏煦便是以一挡百的杀神,一路护着自己的胞弟杀上龙椅,然而他好不容易成为九五至尊,却因生了副放浪不羁的性子,愣是待不住皇宫。 他曾说让他坐龙椅成日批奏章比凌迟他还痛苦,倒不如让他拿刀上阵杀敌,将大周的国土再翻上一翻,成为最强盛的国家之一。 为了不被凌迟,魏煦龙椅才坐没几日便拍拍留书出走,将这治国大事留给了自己的胞弟魏文,自己则带着一干亲信开疆辟土去了。 对于自家兄长的不负责任,魏文也只是笑笑,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大周第一任皇帝,并遵循魏煦的要求,不仅给了他凛王的封号,还给了他一个镇国大将军的官职,且这官职竟还得与爵位一样,必须世袭罔替,简单来说,魏煦自己爱打仗也就罢了,还强迫自己的子子孙孙都得为大周国卖命。 有这么一个兄长与臣子,魏文自然是感动得要命,当然不会拒绝,兄弟俩一个治国一个攘外,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个世代下来大周国也愈来愈繁盛。 然而这世上,再密不可分的关系也有面临考验的一日。 大周开国一百余年,这么多任的皇帝再如何也不可能个个像魏煦、魏文兄弟二人那般亲密且互相信任,更何况凛王一脉严格说来才是这大周的开国帝王,就算龙椅没坐几日,那也是板上钉钉的开国皇帝,之后的帝王如何不忌惮? 这份忌惮与猜疑,到了乾清帝这一代终于因小人的挑拨而爆发。 魏末然的父亲魏翔之与乾清帝不仅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弟,也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友,可魏翔之成年之后便去了南风城接替父亲的位置,而乾清帝也在不久之后登基,两人分隔两地,除了一些特定的日子魏翔之能回皇都外,可以说许久未聚。 那年当皇都传来他被人栽赃通敌卖国的消息,急召他回京时,魏翔之仅是一笑置之,便不予理会,一方面是当时战事正酣,身为主将的他若是离去军心必会动摇,所以他并未回京替自己辩解,另一方面自然是他太过相信乾清帝。 他不懂人心易变的道理,以为乾清帝仍是那个会与他把酒言欢,畅谈国事且相互信任的好友,这才会错失了替自己辩解的机会,却不知乾清帝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加上权势的侵蚀变得十分多疑,已不是他所认识的兄弟了。 待定罪诏书传到南风城时,魏翔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当时他仍在与南夷人对战,虽强撑着心头的震惊,却还是一时不察让南夷人钻了空子,受了重伤。 那场战役魏翔之虽然赢了,却是惨胜,他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消息传回皇都时,乾清帝大为震惊,原本的定罪诏书是要将魏翔之给押回皇都审问,如今人都死了,但该定的罪仍是要定,就在凛王一脉将被眨为庶人之际,南夷却在这时对大周国发动了大规模的入侵。 魏翔之才死没几日,且消息一直被捂得严严实实,就是位在皇都的乾清帝也是才得到密信,南夷如何得知?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来二十万大军压境? 这代表飞云军中肯定有奸细,也让乾清帝终于惊觉到魏翔之叛国一事压根就是子虚乌有,恐怕是南夷人的诡计。 可魏翔之已死,乾清帝就是再懊悔也来不及了,南夷大军压境,可以说是打得大周措手不及,飞云军虽训练有素,却是少了主帅,更别提飞云军中还有奸细尚未揪出,就是商讨出对应之策也会在第一时间传到南夷。 再说了,稍早的定罪诏书让魏翔之的亲信十分不满,连带也影响到他们的心绪,毕竟有谁愿意自己拼上性命保家卫国,一转眼竟是被按了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飞云军因为这事士气一落千丈,连连打败仗。 乾清帝急得焦头烂额,这南风城可是大周的命脉,南风城一旦被破,南夷人只要花上十日就能攻上皇都,也就是说只要南夷的战事一日未解决,乾清帝就一日都睡不好。 可他想解决也是有心无力,毕竟大周四面强敌环伺,四方守军各有各的岗位要守,临时调谁去南夷都不对,光是路程就得要耗费多时,只能从皇都中调派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武将前去支缓。 然而那些武将长年在皇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从没实际与邻国对战过,一上场便被压着打,一个个被打得落花流水,不是死就是残,让乾清帝气得跳脚。 就在乾清帝一愁莫展,对着一干不愿出战的武官破口大骂时,年仅十二岁的魏末然却是闯进宫主动请战,扬言要替亡父平反,将那些侵门踏户的南夷人给打回去。 乾清帝闻言,对魏末然这位侄儿是愧疚到不行,当下命他为新任的飞云将军,即日出征南夷。 魏末然自幼聪颖,不仅博学多闻,对各式各样的武器更是信手拈来,可以说是文武全才,加上他本就是要接替其父镇守南风城,兵法、布阵、练兵甚至是奇门遁甲都十分精通,最重要的是魏家长年镇守南风城,对南夷人的习性十分了解,对战起来当然比其他武将要来得轻松。 只是乾清帝虽然心怀愧疚,对年纪轻轻的魏末然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好在魏末然不愧是魏翔之最得意的儿子,仅仅用了十日的时间便将南夷人给打退百里,又过半个月更是毁了南夷数十艘战船,让南夷人气急败坏,只能暂且退兵。 乾清帝大喜,当场便送了数十箱赏赐过去,从此之后对魏末然更多了一份宽容与信任,似乎是想弥补自己因听信谗言,而冤枉自己兄长兼好友的缺憾,在那之后,有人再弹劾凛王一脉,乾清帝不仅不信,甚至会冷冷的回一句,“若是南风城再出意外,爱卿打算亲自上阵?”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再不敢多说一句话,魏末然也成了朝堂上唯一一个不会被弹劾的武官。 正是有着魏末然这个先例,在镇守汝妄城的杨肇不幸身死时,乾清帝才会让比当年魏末然还大一岁的杨唯青前去汝妄城上任。 这其实也是冒险,毕竟天下哪有这么多个魏末然,乾清帝大手一挥的同时也有些手抖,好在大周国人才济济,杨唯青到汝妄城后一步一步坐稳青扬军主帅的位置,震慑西辽。 想起往事,杨青柠有些恍惚,就在她觉得自己似乎就要撑不住时,身旁男孩突然传来一阵惊喜的欢呼。 “阿末叔!你终于来了!” 杨青柠一愣,抬头向上望去。 月光下,一袭白衣的男子静静伫立,在皎白月光的照映下,她只隐隐看见一张俊美绝伦的脸庞,两弯眉犹如浓墨画成,一双眼眸似乎覆着一层琉璃般的碎光,异常的漂亮,却也冷漠的吓人,就这般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魏末然看着眼前虚弱得差点没昏倒的少女,冷冷的又问了一回。 “小女杨青柠,木易杨,青天白日的青,木字旁的柠。”她低声回答。 这有些熟悉的回答让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沉,过了一会儿才又问:“你家在何处?” 杨青柠看着眉目清疏的男子,一脸的无辜。“我没有家。” 她说的是实话,在杨家抛弃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家了,而这一世,父母双亡的她就是一名孤女,就是有家也不是属于她的地方。 魏末然双眉微拧,眼前女子生得纤巧,柳眉秀雅,一双眸子如水杏一般,水汪汪的回望着他,看似十分乖巧。 这样娇弱的少女,真是魏晨逸口中那徒手杀狼的女子? 目光挪向陷阱内早已僵硬的狼尸,他眼神闪过一抹幽光。“将人带至附近的村子。” 若她真有那个能耐,她的身分便值得怀疑,就是没有,他也不可能带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回军营造成人心浮动。 杨青柠额角一抽,也不与他多说,而是转向魏晨逸控诉着。“阿逸,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你不是答应过会带我一块回去?” 魏晨逸一被救起便有专人侍候,一会儿擦脸、一会儿递食、一会儿又搧风啥的,甚至连轿子都给扛了过来,若不是这里的的确确是深山野林,旁边甚至还有狼嗥,她差点以为这是什么游玩胜地。 魏晨逸闻言立马奔来。“阿末叔,阿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能赶她!” 他对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的杨青柠很有好感,更何况他可是答应要报答她,怎能转头就把人给赶走? 魏末然面无表情的看着跟前仅到他腰际的男孩。“我还没与你算算私自上山的帐,如今倒是要求起我来了?” 魏晨逸被他眼中的冷芒给吓得缩了一下,一直跟在男孩身旁的随从忙替他说话。 “将军,您别怪咱们太……公子了,他也是一片孝心,想猎头野猪给您尝尝。”说着不停朝自家主子使眼色。 魏晨逸受到指示,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看阿末叔的伙食实在清淡,这才想着上山狩猎,想给你加个餐,谁知会遇到危险……” 想起稍早那一幕,他也是一阵后怕,那头母狼不停的刨土,他藏身的地方差一点便被那母狼给刨空,若不是杨青柠出现,他恐怕早已死在狼口下了。 他绝不能当那忘恩负义之人,因此即便他怕极魏末然,仍是挺起了胸膛。“我就是要带她回去,这、这是命令!” 魏末然那一百零一号表情仍未有变,一双眸子在月色下却是沉了几分,最后吐出两个字。“带走!” 魏晨逸若是以侄儿的身分要求,他不会理,可若是以太子的身分命令,他就不得不理。 魏晨逸欣喜的转头对杨青柠扬眉说道:“阿柠你放心,有本公子罩着你,是绝不会让人欺悔你的!” 杨青柠朝眼前的男孩笑了笑,心中却满是惊疑,能命令魏末然还让他如此听话的人,放眼整个皇室,除了大周的太子爷还能是谁,看来她无意中靠上一棵矜贵的大树了…… 这猜测让她一双杏眸像是掺了点点星光,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清丽可人,只要无视她身上衣裳那斑斑血迹的话。 为了早些找到魏晨逸,魏末然是骑马而来,而唯一的轿子则是给了身分尊贵的太子爷,这么一来便尴尬了,总不能让一个娇滴滴又受伤虚弱的少女自己走下山吧? 魏晨逸头一个想到这问题,可他却不是让出自己的软轿,而是对着魏末然说:“阿末叔,你带着阿柠吧,她受了伤,方才可是连站都站不稳。” 魏末然闻言,淡然的看着那一脸苍白的少女。 杨青柠此时的模样的确有些惨,小巧的巴掌脸毫无血色,纤弱的身子彷佛风一吹就会倒,连站稳都有些困难,让人怀疑她再走几步路便会昏倒。 可即便如此,魏末然仍是无动于衷。 魏晨逸见状,只能睁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阿末叔……” 今年九岁的魏晨逸唇红齿白,白白胖胖的十分可爱,像个小团子般瞅着人,那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拒绝,至少魏末然就拒绝不了。 看着彷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小团子,他撇开头不再多看,转而望向杨青柠,道:“跟来。” 这么好说话?杨青柠挑起眉,乖乖的跟上去。 魏末然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上来。” 虽然他仍是一号表情,杨青柠却可以从他的目光中看见了嫌弃,这让她有些想笑。 她还真没想到,重生后的自己竟有这份荣幸与大周国众女的梦中情人共乘一匹马,这要是说出去恐怕羡煞一票人。 看着那骨节分明,修长却宽厚的手掌,她伸出了自己如葱白般纤细的柔荑,覆了上去。 拉过她没几两肉的手,魏末然几乎没有使力,便将人带至马背上。 “回城!” 为了寻找魏晨逸,他带了百名精锐出城,他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如来时那般训练有素,迅速撒离。 这些精锐手上个个拿着火把,将原本漆黑恐怖的深山照耀得十分明亮,也让远处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不敢上前。 直到月兑离了危险,杨青柠一直紧绷的心这才松下。 这一松懈,她整个人便晕晕沉沉起来,原本挺直的腰也渐渐软下,不由自主的往身后的男子倒去。 “坐好!”少女身上的馨香隐隐约约钻入鼻中,魏末然冷声一斥。 杨青柠被他这一喝吓了一跳,忙坐挺身子,然而这具身体的体质实在太差,就算她再如何努力,仍是阻止不了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倦意,身子再一次往他身上倒去,这一回还直接撞进了他的胸口。 “你没骨头吗?”魏末然眯起双眸,看着怀中越界的少女,可少女却是动也不动,就像是睡着一般。 就在他忍无可忍,伸手要将人给扔下去时,少女突然传出一声呓语。“魏末然,你对小猫能这么温柔,怎么就不能对我温柔一些……” 这话让他欲拉起领子的手一僵,冷然的双眸闪过一抹愕然,眯起双眼看着怀中少女精致柔美的脸庞。 杨青柠、杨青柠……一模一样的名字,以及方才她口吐之言,让心绪一向无波的魏末然内心掀起一阵波澜。 她,是谁? 杨青柠作了一个梦,她梦见了魏末然,她对他并不陌生,然而要说熟识……她也不知道他们之前的往来算不算熟识。 在前世,她女扮男装进武学,两人因年纪相仿时常被拿来做比较,就是后来天涯各一方时,这样的比较仍然未停,比家世、比相貌、比杀敌、比打胜仗的次数,甚至是比有多少女子爱慕……总之什么都能被拿来比,她对此十分无奈,魏末然则是无动于衷。 魏末然这人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模样,让人看不出喜怒,她那时只想着怎么隐瞒自己的女儿身,对像他这样的人一向敬谢不敏,即便不断有人鼓吹他们比武她都不予理会,魏末然更是理都不理,以至于两人虽同在一所武学习武,却不曾有过交集,只有一次…… 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她因族中长辈以她该密集训练为由不让母亲来探望她,又失望又气愤下头一次生了反抗的心态,竟是偷偷换上女装溜出了府。 可一出府她就后悔了,她没有任性的权利,若是让人给认出来,极有可能替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她母亲自然也难以幸免。 冷静下来后,她感到十分害怕,只能寻一处偏僻之地,打算等大街上的人潮散去之后再偷偷返家。 这一等就从白天等到了晚霞遮天,她甚至已经睡一觉起来了。 看着外头昏暗的天色,她才小心翼翼的走出来,没想到却撞见一幕令她至今都很难忘怀的画面—— 河堤下蹲着一名少年,他身上的衣袍雪白,一尘不染,一头黑发随意一束,白衣黑发随着河风微微飘拂,恣势闲雅,俊美的脸庞在夕阳的照映下,更显俊逸,就宛如天上那落入凡尘的谪仙。 少年生得极美,那模样可说是这大周数一数二的美少男,最重要的是,杨青柠对眼前之人并不陌生,她讶异他出现于此,可她更吃惊的是眼前之人脸上那柔和得不可思议的神情,这让杨青柠差点没吓掉下巴。 这是那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散发着一股淡淡冷漠气息的魏末然?她莫不是眼花了? 就在她不停眨眼,好确定自己双眸是否有问题时,脚边突然有团温热的东西蹭过,吓了她一跳,下意识便要一踢—— “别动!” 少年宛若一阵风,在出声时便已快速的朝她奔来,伸手往她脚边一抓,将那团袭击她的不明之物给揽了去,若不是她下盘极稳,她就被吓得向后仰倒了。 她眨了眨眼,看向他怀中那团毛茸茸之物。“猫?” 魏末然将偷溜出去玩的小猫抓回,这才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少女,冷下那张在夕阳下美得惊人的俊颜。“你方才差点踢死它。” 小猫不过才半个多月大,她那一脚要是真踢下去,猫儿肯定没命。 杨青柠还没从他方才的温柔回神,被他这一指控,又看向那娇憨可爱的小猫,顿时觉得自己确实该死。 “对不起,我只是被吓到了……”她脸上有着浓浓的愧疚。 魏末然见她一脸后怕与不安,脸上的冷硬也稍稍褪去了一些,不再理会她,而是专心的给猫儿喂食。 杨青柠见他不理会自己,也松了口气,正想转身溜走,眼神却被那一只接着一只走出来的小猫队伍给吸引住,忍不住靠了过去。 “好可爱哦!它们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都喜欢可爱的事物,就算是自幼被当男孩养大的杨青柠也不例外,对这些萌样十足的小猫们喜欢的不得了。 魏末然闻言,原本淡然的眉目微柔,手指一比。“这只最大的叫大花,这只是二黄、那只叫三黑,最小的这只叫四白。” 杨青柠脸上的笑容一僵,大花、二黄、三黑、四白?这是什么取名天分? 杏眸怜悯的向脚边那四团小猫儿望去,好在它们只是几只不懂事的猫,不过比起乡野山村里那些被叫狗剩、狗蛋、招弟什么的也算得上是动听了。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魏末然那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竟会出现这般神情,温柔又带点骄傲,似乎在对她说:你瞧!这就是我家那四个熊孩子,可爱不? 努力压着欲弯起的唇角,杨青柠因逃家而不安的心情不知为何突然没了,这一轻松也忘了要走了。 她蹲在少年的身旁,看着他手中的食物,渴望的问:“能不能也让我喂?” 魏末然睨了她一眼,在看见她眼中并没有一点矫揉造作,也没有半点嫌弃,而是满满的期待与真诚,这才将手中的猫粮分一半给她。 手中有了食物,方才差点被她给踹飞的四白立马来到她跟前,亲昵的在她脚边来回的磨蹭。“喵——” 杨青柠开心的喂它吃了块小鱼干,伸手模了模它的头,朝身旁的少年露出一抹笑。“四白真可爱。” 少女的脸庞在夕阳余晖下,显得娇俏可人,一双笑弯的杏眸露着一口洁白整齐的贝齿,那模样让魏末然俊眼一眯。 “你很眼熟。” 这话一出,杨青柠脸上的笑倏地一僵,下意识低下螓首。“眼、眼熟?你应该是认错人了,我没见过你。” 他认出她了?怎么可能,她从未与魏末然说过话,就是遇见了也仅仅是错身而过,他不可能认出她才是呀…… 她自我安慰,不料他下一句话却让她吓得心脏差点没蹦出来。 “你可是姓杨?” 这下她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便听他又道:“杨唯青是你什么人?” 见鬼!她差点没跳起来,好在及时忍住了。 不成,她一定得稳住,她扮成杨唯青的时候脸上可是有将五官稍加改变,平时毫无交集的魏末然是绝不可能认得出她的。 想通这点,她咬了咬唇,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杨家人?” 魏末然仍盯着她那比起一般女子,显得有些英气的明媚五官,她有着一对深邃且大器的眉眼,轮廓十分鲜明,走起路来不似寻常闺秀那般别别扭扭,恍若风一吹便倒,很是英姿飒爽,就是方才那一笑也是大大方方,并不掩齿,十分的直率。 或许是从未遇过这样与众不同的姑娘,让一向视女人为无物的魏末然头一回这么仔细看一个姑娘家的五官,谁知这一看却是看出了熟悉感。 他与杨唯青并不熟,会知道这个人完全是因为耳边太常出现这一号人物,让他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大周四军,雷止锋与萧战都已满二十,几年前便分别去了弨貊与乌仲,只有他与杨唯青因其父仍是壮年,而留在皇都学习。 他在识人方面一向敏锐,眼前的少女与杨唯青至少有七分像,若说她不是杨唯青的亲人,他绝不相信。 “你要不要去河面上照一照自己与杨唯青有多像?” 杨青柠额角微抽,她何必照,她压根就是杨唯青本人! “我是杨家的远房亲戚……”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娘是杨夫人的远房表亲,若真要论起,我得喊杨唯青一句表哥。” 杨家可是打开国便在皇都紮根,但忠义侯的老家则在河西,河西离皇都可远了,且表亲的范围也很大,所谓一表三千里,她这么随口胡诌,相信魏末然也不会闲着无事去查一个陌生女子的来例。 果然,在听她这么说后,魏末然便没再多问,继续他的喂食工作。 他对任何人事物都看得极淡,又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会随口一问是因为今早他路过杨府时,发现杨府不停有下人外出,似乎在找着什么人,又恰巧遇上这与杨唯青相像的姑娘,这才会问上一问。 至于杨府找的人是不是身旁的少女,他不想了解,也与他无关。 杨青柠见他没再追问,这才松了口气。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拂了拂额间的冷汗,正想要开溜,身下的四白却不乐意了,冲着她喵喵叫。 “喵!”四白个头最小,只比一个成人男子的拳头大上几分,就是走路都有些晃头晃脑,不停在她脚边钻着,不让她迈步。 “四白……”杨青柠看着脚边那可爱的小玩意,别说是走了,就是赶都舍不得,只能无助的看向一旁的魏末然。 谁知他竟是道:“四白喜欢你,若是无事便再陪陪它。” 杨青柠下意识就要拒绝,可少年的眼神太过认真,竟让她无法拒绝。“那……我就再待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并肩蹲着,一时间竟是无话,这气氛让杨青柠感到万分不自在,只好找个话题。“这些是你养的猫?” 她害怕身分被拆穿,不敢乱开口,把话题绕到眼前的四只小猫是最安全的了。 “嗯。”魏末然抚了抚最亲近他的大花,将手上最后的鱼干给了它。 这窝小猫是他前些日子路过时偶然听见叫声,来到桥下一看,才发现母猫才生下小猫后便死了。 刚出生的猫儿没有母猫的庇护,只有死路一条,他本想将小猫带回府中,可母亲对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很是排斥,只要府中出现有毛的生物,她的喷嚏便会打个不停,严重时甚至会喘不了气。 所以他不能把这些小猫带回去,只能带来食物在这养着,本以为猫儿太小会养不活,没想到竟让他给养活了,且一养就是半个多月。 杨青柠没问他为何不将猫带回去,凛王妃的过敏之症在皇都并不是什么秘密,有些府中有养猫狗之人,凛王妃只要上门都是红着鼻子离开,这一来一往消息便传开了。 不过身旁的魏少爷回话如此简短,还让人怎么聊下去? 杨青柠忍着尴尬,绞尽脑汁又问:“你每日都会来吗?” “嗯。” 又是一字箴言! 杨青宁觉得自己要疯了,忍着甩头离去的冲动,她强撑着笑,又问了一句。“可你养在这,安全吗?” 这里在河旁,若是适逢大雨,河水暴涨,这些猫儿该如何? 他看了她一眼,道:“不安全。” 得,这回好了点,可也只多了两个字。 对上惜字如金的魏末然,她没辙了,有些忿忿的别过头,专心一致的逗弄着小猫,四白可比他可爱多了。 四白似乎真的很喜欢她,两只小猫爪抱着她纤白的手指啃咬,又蹦又跳的,兴奋的不得了,一旁三只小猫见四白玩得开心,也慢慢挪了过去,却没上前,而是在一旁玩闹,但那模样似乎并不排斥她。 这情况让魏末然挑高了眉。 四只小猫除了他以外很少靠近生人,尤其是大花,他有时来不了,会让慕平轩过来喂食,但他隔日来时那些猫食却是动都未动,慕平轩无奈的告诉他,那些小猫见到他连出来都不肯,更别说是吃他带来的食物。 可眼前的少女似乎轻而易举就取得了它们的信任……这让他心一动。 “你平素若是没事,可以来看看它们。”不算请求,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杨青柠一愣,鬼使神差的点头。“好、好啊!” 得到答案,魏末然的唇角微微一勾,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她瞪大了眼。“送我?” 他没回答,仅是看了眼已染上墨色的天际,瞥了她一眼,便转身先行。“跟来。” 杨青柠傻眼,这人压根就不给人拒绝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