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何人不识君(上)》 第一章 第一章 他曾是个端正稳重,俊美剽悍的天下第一儒将。 自十五岁上沙场起,征战多年,从未尝败。 他曾以区区五百将士坚守狼庸关力抗羯奴十万大军,率五千兵马奇袭羯奴王庭,大破王帐,取羯奴大汗首级,一举夺回雁回十六州…… 他抑是当今帝王至亲国舅,是徐太后唯一嫡亲兄弟。 却在楚朝十年的上元夜,死在了皇帝外甥赏赐的一杯鹤顶红。 英灵殒逝,一身孑然,无妻妾无子女留后…… 历史上,对于这位盖世英雄的事迹记载和嗟叹只有短短的几行,可野史却浓墨重彩地留下他无数风采绝艳、睥睨傲人的传说。 他叫徐融卿,死时方初初而立之年。 宋暖并不知道,这一生浴血战场,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中拚杀出来的徐融卿,那个从来运筹帷幄、智谋过人的英伟男儿,最后居然是安安静静地死于一杯毒酒下。 她震惊地看着高大修长孤寂的男人,面对宫内大监和侍卫统领那充满戒备压迫和一丝绝不敢流露的愧疚怜悯之情,依然从容不迫地端起了那只金盏,缓缓送到嘴边。 “徐侯!”侍卫统领大手微微一伸张,终究还是寸寸沉重地收了回去。 宫内大监冰冷地瞪视了侍卫统领一眼,满含警告。 ──记住你的主子是圣上,不再是眼前这昔日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侯府书房若问斋里里外外都是圣上的暗卫和精悍兵马,早已牢牢包围、制住了徐侯的亲兵人马。 占地辽阔的侯府宅邸,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处,是一条条忠心耿耿的汉子,颈上却架着一柄柄雪白锐利的钢刀。 虽说他们都在等着他们的侯爷发出暗号,卸了他们稍早前接受的那道“不许轻举妄动”的命令,虽然他们个个满腔血液沸腾翻滚,义愤填膺至目眦欲裂,可侯爷就是他们的天,令行禁止,他们万万不能违抗! 他们齿缝间咬出了鲜血,虎眸热泪,只祈求着侯爷能够改变心意…… 宫内大监心知,眼前看似严丝无缝插翅也难飞,可徐侯终究是徐侯,论其用兵之神无人能及,就单论一身武艺也世间罕有敌手。 如果,他不肯亲手饮下这杯鹤顶红……那这里外数百刀斧弓箭手,也确实挡不住他破局而出。 来此之前,圣上可是下了杀令,若不能“服侍”徐侯饮下此酒,那么被诛杀的就是他们二人的九族! 谁都不知道圣上到底忌讳潜藏暗恨了徐侯这亲舅父多少年了? 可是今朝这一举,便是太后亲自月兑簪却袍跪求圣上这个亲生儿子,也无法力挽狂澜。 何况,此时的太后正因偶感风寒,被皇后皇孙和所有太医与宫婢们簇拥围护在慈德殿内。 徐融卿却没有任何反抗之意,他轩昂的浓眉底下是一片淡然的漠色,就算依稀有一丝悲凉,也在那仰头一尽的毒酒中一并饮下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是新皇的天下。 功高震主之臣,就算是亲舅父,也不该成为他可能潜藏的威胁。 几息后,徐融卿平静地席地而坐,黑眸幽远地望向门口那无尽夜色深处……点点繁华灯火照亮的京城,是他此生曾经拚命守卫之国都。 月复间剧痛如虫囓刀绞,他却始终没有丝毫痛色,嘴角静静沁出了一缕紫黑色毒血……最后闭上双眼,霎时气绝。 “徐侯!” “侯爷!” 而后,严密控制住侯府内外的暗卫和兵马终于撤出了,宫内大监也假意悲伤地回宫复命。 名义上,大监是领着圣上的恩旨前来关心因旧伤迸发而缠绵病榻的国舅爷,可“万万没想到”却恰好撞见国舅爷伤重不治的噩耗…… 圣上要作一个不世明君,声誉上自然是不允有半点瑕疵。 徐侯今日不幸英年早逝,圣上身为帝王,亦是徐侯的亲外甥,因痛惜楚朝英雄殒落,自该倾半朝之力,大大为徐侯举行一个身后哀荣的国丧之礼。 只是无人知晓,自今夜之后,徐侯府内忠心耿耿的心月复,均被皇帝密令诛杀一净,就是徐侯带领的名将精兵,也被打散了发配往天南地北各地疆域驻守国土。 偌大的,威威赫赫的徐侯府在失去了它的主人后,在京中一夕之间就败落了,萧瑟得令人怅然嗟叹…… 全楚朝上下,没人知道年轻帝王的私心阴谋。 但年轻帝王也万万没想到,在徐融卿服下鹤顶红毒发身亡后的当晚,会有个娇小的身影悄悄飘然而落,掏出一枚丹药塞进了他冰凉唇瓣内。 徐侯风光大葬三日后的一个深夜,宋暖悄悄去掘了他的坟,千辛万苦把他从钉牢的大棺中翻扛了出来,又挥汗如雨地将泥土都仔细回填了,努力恢复如旧。 不远处的马儿已经有些不耐烦,轻轻地喷着响鼻。 “嘘!”宋暖勉强腾出一手来,警告地对马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身后背着的高大冰冷僵硬男人不断往下滑,宋暖使尽了吃女乃的力气才又挪好,不敢多作停留地卖力将徐融卿搬进了马车内。 “驾!”她小心翼翼地一抖缰绳,包覆着棉布的马蹄无声地撒欢疾奔,黑色不起眼的马车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两个月后,距离京城数百里外的江南水乡柳镇上,一座老旧干净的两进宅院里,沉睡了七十数日的徐融卿终于在主院大床上苏醒了过来。 男人英俊脸庞苍白瘦削,越发显得棱骨分明、铁血铮铮……只是在睁开眼的那一瞬,久历战场杀阵的他没有半点大梦初醒的怔忡浑沌感,而是瞳眸一缩,锐利清明的立刻反手要抽出枕下的武器── 只一捞,却捞了个手空! 端着热腾腾藕粉跨进房来的宋暖,却在看到僵硬坐起、浑身竖起警觉的男人时,霎时大喜,眉开眼笑── “你、你醒啦。” “这……是哪里?”他嗓音低沉瘖哑,因着太久没有开口说话,还有一丝艰难,却难掩骨子里浓浓铁马金戈的杀气血性。“妳,是何人?” 她却欢欢喜喜地看着他,又有些羞涩地将碗端上,道:“你,你先喝了这碗藕粉,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沉默了几瞬,大手才勉强缓慢抬起,接过了那碗藕粉。“……有劳。” 宋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就怕气稍微呵得大了点儿,就把眼前一脸病色的徐融卿给吹化了。 他几口喝完藕粉,将碗盏一放,抬眼看向她。 被这英毅深沉的目光一盯,她心头一怦咚,脸悄悄红了。 “我没死?”他凝视着她。“──是姑娘救的我?” “对,是我。”她见他好生生地坐在床榻上,没有要起身走人的迹象,心下一松,嫣然一笑。 “为什么?” 宋暖一呆,笑容微收,有些局促不解。“什么为什么?我救你……不好吗?” 他眼神掠过一抹晦暗幽深,片刻后也只是摇了摇头。 “你别想太多,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呢?能活着还是很好很好的。”她笑吟吟地道。 他看着她。“姑娘是神医?” “不是啊。”她眉眼清朗,笑起来像是朵俏生生的小桂花,身上也沁着淡淡甜甜的桂花香气。“但我恰巧有解鹤顶红的丹药,等那些恶人走了,就偷偷塞进你嘴里,那丹药还有假死之效,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他点了点头,又复默然。 她知道他现下肯定心如乱麻极不好受,也不忍心再吵他,“你再休息一会儿,如果躺得倦了,也可以出房门走走,咱们这个宅院虽然只有两进,是不能跟你侯府比,但我前院养了鱼,后院养了花,还给你扎了个弓箭靶子……你喜欢不喜欢?” 徐融卿见这陌生娇软的姑娘满面讨好地望着自己,他不自在地大手攥握了握指节,心中疑团如大雾浓重。 她究竟是何人?因何会冒着性命危险救他?又为何对他一副亲昵依恋欢喜模样? 他少时面对危险凶残、非死即伤的战场,再后来逐渐长成,又面临诡谲政争、阴谋算计的朝堂风云……除却最信任的,可交付生死的沙场弟兄和心月复外,任何人,都有可能带着任何不可测的目的接近他。 所以他枕下藏刀,夜寐警醒。 “姑娘是谁?”他开口问道。 她眉眼弯弯。“我是宋暖。” “宋姑娘。”他一颔首,浓眉蹙了蹙。 宋暖看出了他想问什么,赶紧截住了他的话,急急殷切地道:“我不会害你的,你信我……如果,如果我想害你,我当初也就不救你了。” “……为什么救我?”他重复问。 “我们有缘分。”她露出雪白如小贝壳的牙,又笑了。 面对着这样一个软软小小秀气的姑娘家,徐融卿破天荒感到一丝棘手……及进退失据的两难。 她救了自己,尽管情势局面复杂,他都该谢承她这份情,然在未能厘清她的身分和真正目的之前,他亦无法松懈防备。 宋暖温柔心疼地望着眼前犹如孤鹰独狼般的男人,他身形高大坐姿笔直如故,就是个强悍的军人和浴血银枪般的铁汉。 可他的眼神,像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困兽。 危险,警戒,冷漠而哀凉…… 她鼻头一酸,心里又隐隐难过了起来。 “我灶下还给你熬着鸡汤,可别烧糊了。”宋暖赶紧眨去长长睫毛底下的湿意,口吻轻快地道,“我先去瞧瞧,还有,你既醒了,往后就能同我说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再不怕我给你灌进嘴里的,是你不乐意吃的了。” 徐融卿想问她,为何对自己这般照拂讨好? ……可终究还是没有再开口。 第二章 那丹药虽解了鹤顶红之毒,但终究给徐融卿身子带来极大耗损,幸而他自幼习武体魄刚健,精气神都远比寻常男子强悍,好好将养一两年也就调息过来了。 宋暖用蒲扇搧着风,仔细地注意着小火炉上的瓦罐。 鸡汤里放了养气补血的药材,可珍贵了,一帖就要一两银子,千万糟蹋不得。 但宋暖在顾鸡汤的同时,她也有些小小苦恼起来。 他醒了,自然不能再日日灌他这些汤汤水水,她听说习武之人胃口都不小,一顿至少也该吃上三大碗老米饭吧? 可是,她也只会泡藕粉,熬粥、熬汤…… 若教他发现了她拙于庖厨之事,会不会觉得,她压根儿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贤慧可信? 他会不会嫌弃她呀? “当心。”一个低沉嗓音在她身边响起,接过了她手上那不知不觉间凑近了炉口,险些烧起来的蒲扇。 宋暖回过神来,脸蛋又是一红,心虚地起身。“徐侯……” “我已经不是侯爷了。”他高大身躯屈膝半蹲下来,平静地搧起炉火。“宋姑娘如若不介意,可唤我长生,那是家母为我起的字。” “长生。”她轻轻地在唇齿间回味了声。“你娘给你起的这个字真好,她是希望你一世长生平安吧?” 徐融卿的手不着痕迹地微一顿,后又复轻搧。“嗯。” “长生哥,我听人说你十五岁就上了沙场,那时候……害怕吗?”她眼神温柔,小小声地问。 “怕,后来就不怕了。” 战场上,如果不想死,就得是让敌人死。 首次砍下一名羯奴青年的脑袋时,浓烈腥热的血喷了他一头一脸,他忍住恐惧和颤抖的手,眼眶赤红湿润,手中长刀反身又划破了后方突袭敌军的肚月复…… 憋到终于杀退了第一波羯奴大军后,回到帐内的他立时吐得天昏地暗。 自幼被人人赞扬称许的将门虎子、少年英雄,平时再如何武艺高深百步穿杨,一旦上了战场,和真正挥刀杀人相比,自是不同。 但所有军人都知道,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正面迎来的敌军,最致命的一刀,永远是来自背后原以为最信任的人。 “若是我,肯定舍不得让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孩子上战场的。”她眼圈有些红,嘟囔。 “徐家子弟上阵杀敌、护国卫民是使命。”他沉声道。 “可你保护了他们,又有谁来保护你?”宋暖一脸忿然。“还有人要害你性命呢!” 徐融卿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背叛,在饮下鹤顶红的那一瞬间,他几近心如止水。 可在此刻,面对着这犹自陌生的姑娘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神,语气愤慨又心疼地为他不平……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心底深处也并非全无怨怼。 徐融卿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不愿多做解释。“宋姑娘,多谢妳救了我,过两日,我自会告辞离开。” “你要走?”她霎时急了。“为什么?是因为我刚刚……问得太多了吗?你别走呀,以后我不问你的伤心事了,我保证。” “不是宋姑娘的缘故,”他摇摇头。“我尚在人世之事瞒不了多久,宋姑娘无须受徐某连累,殃及己身。” “我不怕被你连累。”她激动地道:“你也不会连累我的,你信我,我既能悄悄儿把你从京城偷出来,还能安然无恙地藏了你两个月,以后也不会让那些人发现你,对你不利的。” “宋姑娘,徐某思索在三,自认从未对宋姑娘有过任何施恩之举,姑娘甘冒天下大不韪行此危举,于妳是出自高义,于徐某却是恩情难承、无力可报。”他嗓音沙哑,坚定决然。“宋姑娘,妳我不是一路人。” 她眼眶急出了泪花打转,小脸涨红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行!” “鸡汤应是好了。”徐融卿放下手中蒲扇,面色沉静地注视着她。“宋姑娘这些日子救治看顾徐某,多所辛劳,这鸡汤妳也多喝些。” 隔着一砂锅热气缭绕袅袅的药材鸡汤,宋暖和他大眼瞪小眼,最后她索性使出杀手锏── “你不能抛下我,你都是我的人了。” 神情疏离淡漠的徐融卿一滞,旋即目光锐利如刀锋…… “宋姑娘请自重。” “你昏睡了两个月,日日都是我为你宽衣解带擦拭身子,灌汤喂粥贴身服侍,难道你想不认账?”她小脸红成了五月榴花,却是硬着头皮、大着胆子的振振有词。 男人高大的身躯顿时僵硬住了,迟迟未能有反应。 她咬着下唇,有点不敢对视他的目光,心底忐忑地连声吶喊── ……糟了糟了,他这下肯定真要讨厌我了。 良久后,徐融卿终于开口,却是没能一下子清晰吐字,而是瘖哑地梗了一瞬,清了清喉咙后才艰涩地道:“……徐某会负责。” 宋暖这下顾不得羞涩窘愧,眉眼嘴角剎那间笑绽开了花儿。“我就知道长生哥是个顶天立地有担当的伟丈夫好男儿,嘿嘿。” 他没有笑,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 宫阙内 长乐宫 年近四旬的徐太后在经历了一场大病后,原来雍容风华如二十许人的容貌不但增添了几丝沧桑,精气神也生生耗损了三四分。 她日日在宫娥们的环绕服侍下,非但未觉舒心,反而越感烦躁…… “太后娘娘,这是南方一路用快马冰砖湃着上贡入京的荔枝,皇上知道您喜欢,特意让挑了最鲜艳甘美的上品送过来。”葛嬷嬷是伺候太后娘娘的老人儿了,见太后眉眼不豫,亲自端上了一玉盏碧莹莹衬托下的朱色荔枝来,笑道:“这都是咱们圣上的一片孝心呢!” 徐太后目光落在荔枝上,眼神温柔了起来,叹道:“哀家的亲人,也只剩下这孩子了。” 葛嬷嬷心中一凛,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宫娥们退下,好声好气地劝道:“娘娘,不只圣上,您还有皇后和小皇孙……娘娘啊,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徐太后自然知道葛嬷嬷在忌讳什么,眸中柔色霎时一敛,冷冷哼了声。“妳也忒小心了,哀家这长乐宫不是椒房殿,怎么,哀家说几句话都得防着传到儿媳耳中,教她不痛快了?” “是老奴该死。”葛嬷嬷忙陪笑,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老奴人老智昏……” “阿兰,妳也变了。”徐太后轻轻道。 葛嬷嬷一震。 “妳是哀家的陪嫁,陪着哀家从静王府一路进了皇宫,陪着哀家由椒房殿,到如今的长乐宫。”徐太后掩不住伤感。“那么多那么难的日子都挨过来了,四方战火总算消弭平息,我们胜了,皇儿也终于成了这天下之主,哀家这个太后,也该从此高枕无忧、安享尊荣和儿孙福……可哀家为什么觉得,这四周放眼望去却比往日的还寒凉呢?” “娘娘……”葛嬷嬷颤抖。 “阿爹死于十年前的长平之战,阿兄死于八年前成王叛乱,现在……连用兵料事如神,自征战沙场以来便从未尝败绩的卿弟都不在了。”徐太后泪水无声落下。“他们说卿弟是多年伤病迸发身亡……妳信吗?” “娘娘……”葛嬷嬷心一酸,却压低着声音哽咽劝道:“娘娘您别再自苦了,徐侯在天有灵,也不愿您这般煎熬伤心的。” 徐太后眼眶湿润泛红,笑得讽刺。“不就是皇后母族要崛起,魏大将军要取代我徐家军成为楚朝新一代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吗?” 葛嬷嬷握住了徐太后气到发抖的双手。“娘娘啊……” “他们连我的亲弟弟,我皇儿最信重的亲舅舅都敢谋害,魏家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徐太后出身将门虎女,自是不缺政治眼光和手段。 太子妃的母族和皇后的母族,所能拥有的权势如何能一样? 只恨她徐家子弟为国为民,数十年来保卫疆土马革裹尸,最后只剩下了卿弟,可现在,他们竟连卿弟也不放过…… 下一步呢? 是不是要把她皇儿从帝王宝座上拉下来── 徐太后猛然坐起,目光锐利冰冷如箭。“阿兰,哀家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让谦儿受他魏家掣肘!” 葛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低道:“娘娘,皇上……皇上已是长成之君,心机谋略不逊于先皇,您不也说了,皇上登基两年来行事稳健,朝政梳理得顺顺当当,况且现今羯奴外患已除,咱们大楚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徐太后眼神奇异地盯着她。“阿兰,妳是不是瞒着哀家什么?” 葛嬷嬷脸色白了一白,忙强笑道:“老奴这辈子都是娘娘的人,娘娘就是老奴的命,又如何敢有事相瞒?” “妳以前不是这样粉饰太平的性子。”徐太后顿了一顿,瞇起眼。“……还是连妳也投向了皇后?” “娘娘!”葛嬷嬷大惊失色,二话不说跪了下来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抬起时额角已红肿瘀青了一大片。“老奴如有半点背主之心,就叫天打五雷轰,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够了够了。”徐太后听得心颤,竟亲身扶起了她。“哀家也不过是心烦意乱,一时话赶话……也罢,哀家许是这两个多月来伤心太过,想岔了……唉,皇上确实已不是幼时那个需要哀家和他舅舅们处处照拂保护的小孩儿,他这些年来师从大儒,习诗书礼义和帝王之术,又有卿弟精心辅佐……又何惧压不住朝政上这些个老狐狸?” 葛嬷嬷战战兢兢回到徐太后身边膝跪着,近乎哀求地劝道:“所以娘娘,您得对皇上有信心,您日后的倚仗就是皇上了……无论如何,皇上对您的孝心天地可鉴,您也得让皇上安心不是?” 徐太后殚精竭虑多年,又遭亲弟病逝打击,身子骨和精力也再不似当年,发怒了一场后心神疲惫,在葛嬷嬷轻声细语安慰了一会儿后,服侍着喝了汤药后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葛嬷嬷点了一炷安神香,怔怔地看着那香烟袅袅腾空…… “嬷嬷。”一个秀丽宫娥悄悄而入,在葛嬷嬷耳畔低说了声什么。 “知道了。”葛嬷嬷嗓音细微,“妳在这儿好好守着娘娘。” “喏。” 葛嬷嬷静静地绕廊而出,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未央宫中的一思斋,在高大精悍羽林卫的盯视下,恭谨地躬身进入,在见到前头明黄衣角的剎那跪拜行仪。 “老奴拜见皇上。” 年轻俊秀的楚宣帝微笑。“葛嬷嬷免礼。” “谢皇上圣恩。”葛嬷嬷缓缓爬起身,依然谨小慎微恭敬如故。 “母后那儿一切可好?” “回皇上的话,太后娘娘凤体初愈,虽然略精神不济了些,但太医日日来请平安脉,都说娘娘再将养个一两个月,定然会恢复如初的。” 楚宣帝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眉宇舒展。“好,好,你们都伺候得好,朕不会亏待你们的。” “老奴不敢,这都是奴才们应该做的。”葛嬷嬷低眉顺眼道。 楚宣帝眸中精光一闪。“嬷嬷……妳今日劝得很好。” 葛嬷嬷心一颤,腰躬得更低了。“谢皇上,为太后解忧本就是老奴分内之事……” “嬷嬷也是看着朕长大的,朕对嬷嬷自是放心。”楚宣帝轻笑,意味深长地道。 葛嬷嬷冷汗涔涔,转瞬间便湿透了背心…… “去吧!” “老奴告退。” 葛嬷嬷离去后良久,楚宣帝指尖慢慢抚过了书案上展开的大幅江山舆图,嘴角渐渐上扬。 ……这江山,是朕的。 第三章 徐融卿负着手,高大瘦削的背影依然伟岸…… 这个男人,彷佛无论在任何时刻都是昂然不屈的山脉,沉默的扛起天与地,庇护着郁郁苍林和无数生灵。 宋暖手中捧着两枚热呼呼的红薯,看着他的身影都呆了。 “宋姑娘。”他耳力素来敏锐,已然回过身来。 她被发现了也不羞涩,咧嘴一笑,乐颠颠地奔到他跟前,仰头递上那两枚红薯。“吃吗?” 他本想婉拒,低首却看见她细白的手掌被红薯烫红了,大手立时接了过去。“多谢,妳……该上个药。” “不用不用,不烫的。”她受宠若惊,眨眨眼欢快笑了起来。“不对,是很烫没错,可疼可疼了,嘶……” 他看着苦了张小脸却掩不住眉开眼笑的宋暖,无言。 “刚刚不觉得,嘶,但现在越来越──”她还在装模作样,小手放在嘴边呼呼哈哈地吹着,愁眉苦脸。 徐融卿忽然转身大步走了。 “……”宋暖一愣,登时傻眼。 哎呀呀,方才自己确实是有点太浮夸了……这下糟糕,徐侯,不,是长生哥肯定觉得她脑子有点儿问题,作戏也作得也太生硬…… 她懊恼地挠了挠头。 ──那个,正经的大家闺秀名门千金是怎么做来着? “伸手。”不知何时,徐融卿又回到了跟前,低沉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一定睛,这才发觉他将一盆清水放在石桌上,大手持着只药瓶,在自己愣怔的时候,轻轻地将她双手摁进了沁凉的水里。 掌心的炽烫感剎那一消! 宋暖仰望着低头专心帮她浸泡小手的男人侧颜,浓密的眉毛,挺拔好看的鼻梁,微微紧抿的漂亮唇瓣,阳刚英气的下巴…… 她陡然心跳得厉害。 浸在水盆里的手是清凉的,可整个人却是热烫烫,连双颊都蒸腾得霞色旖旎起来,所以宋暖也没发觉面前镇定自若的徐融卿,耳朵也隐隐透着一抹红。 接下来的擦干手,抹药环节……被上药的心慌意乱,上药的也生涩笨拙,直到包扎好了后,两人都不约而同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去倒水。”徐融卿略显僵硬地端起水盆。 “我……我灶上还炖着鸡汤呢,我去瞧瞧。”她同手同脚地一头栽回灶房了。 徐融卿看着那逃跑的小身板,罕见地滞了一滞,直到人影都不见了才后知后觉地说了声。 “……有劳。” 宋暖蹲在灶房小泥炉边上,对着咕嘟咕嘟翻腾的瓦罐鸡汤傻笑。 刚刚他修长大手轻缓小心仔细地帮她上药的动作,这才一一慢慢重复在她脑海中回转浮现…… 谁能想得到,那一双持宝剑握银枪奋勇杀敌捍卫疆土百姓的大手,也能那么温柔? 他这是……有一丁丁喜欢她了吧? “宋姑娘。” “嗳!”她心虚又欢喜地跳了起来,望向伫立在灶房门口的高大沉静男人。 可当她看清楚了他眸底深沉不见底的幽光后,心微微一沉……不知怎的,突然有种不想听到他接下来要同自己说的话。 “我是一个没有明日的人。”他顿了一顿,方才的忐忑和青涩已然不见,此时此刻又恢复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徐侯。 她笑容消失了,眨眨眼,歪着头望着他。“长生哥你这是想反悔了吗?” “不,”他摇摇头,低声道:“我只是想妳再三思。” “不用再三思四思五思六思了,你躺了两个多月,我天天都在思呢。”她咧嘴一笑,圆圆眼神却是异常坚定。“长生哥,你是楚朝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哪个女儿家不敬佩仰慕?可她们都没有我的幸运,你都落到我手……咳,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若按话本子说的,本该当以身相许不是?” 徐融卿这次却没有被她的话绕晕了去,目光内敛清明。“我不问妳当夜如何匿迹侯府,但妳既是亲眼所见,应当知道徐某为当世所不容──” “错!”宋暖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哼哼道:“你才不是为当世所不容,是新帝见不得你功绩比他大,声望比他高,所以他怕你功高震主,就对你狡兔死走狗烹……我成语好着呢!” “宋姑娘噤言!”他面色微变,黑眸闪过一丝忧心。“仔细隔墙有耳。” 她眼睛亮了,感动地道:“你担心我呀?” “新帝是天子。”他有丝不自在,神情又复严峻。“不可妄议君上。” “我当然知道这话除了你之外,不能说给第三个人听。”她脸上笑容有种令人暖呼呼的信任依赖。“长生哥你武艺超群,如果这屋舍『隔墙有耳』,你早拎着我飞快逃了,哪里还会在这儿同我慢慢说话?” 徐融卿默然了。 “长生哥你怕连累我是吗?”她微笑问道。 “妳年纪尚轻,将来还有大好前程。” “我没想过嫁人,”她嫣然一笑,不害臊地挺胸道:“可嫁夫当嫁徐融卿还是很可以的!” “……为什么?”良久后,他艰难地问。 “我想名正言顺地陪着你。”她真诚地道:“你十五岁便上了战场,战功累累也伤痕累累,他们只知你是徐融卿,是楚朝天下兵马大元帅,平生从未有尝过一次败绩,可没人记得你也是血肉之躯,也会流血、会痛甚至会死……他们不心疼你,我心疼。” 徐融卿目光震惊而……隐隐酸涩。 “我知道对你来说,我是个素昧平生又唐突大胆不知羞的姑娘,可我在很久很久前就知道你了。”她柔声地道:“那年,你初上战场,领着老弱守军和狼羌人死战十日十夜……终守住了平阳城,人人都说徐家军多了个锐不可当的小少帅,但你那次厮杀成了血人儿,重伤卧床整整三个月才勉强留下一条命。” “妳……怎知?”他喉音沙哑,心中震撼万分无以言喻。 宋暖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你猜?” “宋姑娘──” “总之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她温柔嗓音里有着少见的执拗。“我自小就立了誓,徐将军少年豪杰当世罕见,我若有机会能见着你一面,必要谢谢你拿命护持着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老百姓……可我没想过,当真有这一日。” 徐融卿自幼出身将门,年少驰骋沙场,十数年来几历生死,听过无数褒赞奉承之辞,可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小姑娘,仰头对着他说出这般赤诚的……称扬。 他心口一热,胸膛肺腑间有种激昂酸楚感溢荡而起,久久未能止息…… “我,”他低声道:“并没有妳说的那么好。” 初始,也只是少年意气,想证明自己不负徐家将门之风,后来……想活下去的念头胜过了其他,再后来,他只想让跟着自己上战场的儿郎们少死一些、再少死一些……他们都是家里人的儿子、父亲、夫郎…… 最后,所有人都有了同样的信念,只要能拚死击杀敌人多退一寸土地,他们家中的父老亲人就能多一分平安。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是许许多多将士们的命,成就了更多人的生。 其中,包括他。 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比兵将们更期盼天下无战争。 ……所以他选择了饮下那杯鸩酒。 只要他一人死,便可令帝王不疑,致朝政平稳,百姓安康,纵然蒙冤殒命又何惜哉? “你明明就很好。”宋暖的语气坚决。 他摇了摇头,眸底深处那燃起的光芒剎那间又晦暗如灰烬……若古井不生波。 “宋姑娘,妳若决意嫁我为妻,便要一生隐姓埋名甚至躲藏度日,也恐随时有性命之忧。”他凝视着她。“──徐某,永不会有起复的一天。” “我不怕。”她笑了,眼神闪闪发光。“我不图名利,我只图你的人。” 他浓眉蹙了蹙,显然不明白她因何这般……笃定和固执。 现在的徐融卿,还有甚好令女子贪图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我会吃苦,餐风露宿──” “我有银子,我还有一手好刺绣的功夫,我能挣钱养你。”她笑嘻嘻。“况且长生哥养好了身子,一身的好武功,上山打猎也是信手捻来,咱们男耕女织过日子不好吗?” 他一震。“妳……当真这么想?” “我不只这么想,我还能这么做。”宋暖抬手朝着灶房画了好大一圈。“看!咱们能这样过两个月,就能这样过两年,二十年……一辈子,只要你不嫌我不会大家闺秀名门淑媛那些东西,还有,不嫌我趁人之危……” 她后面的话在嘴里心虚地嘟囔了,徐融卿却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怔忪,半天无法反应过来。 因为无论是昔年的将门侯府贵公子,或名扬战场的大将军,抑或是曾经威震天下权倾朝野的国舅……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子。 坦率,单纯,天真又心热如漫长在林径间的野生桂子,浓绿中点点不起眼的鹅黄小花,却甜香清然得芬芳十里…… 叫人心里透着暖。 徐融卿竟哑口无言,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长生哥你放心,我不会霸王硬上弓的,你既要对我负责,我自然也得等你心甘情愿娶我才是。”她非常体贴地道,便又笑咪咪蹲下来用布垫着瓦罐盖子掀起,搅拌起了那炖得香喷喷酥烂烂的鸡汤。“这得火候到了,尝起来才鲜美呀!” 徐融卿瞪着她,双耳又不自觉渐渐红了……而后高大身躯略显僵硬地转过身去,迈开的长步有那么一瞬的不稳。 “我,去打水。” 宋暖捂着小嘴,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果然天下无难事,只要脸皮厚…… 她这是欺负老实人呢! 第四章 第二章 宣化府 长野堡 漫天风沙、外敌环伺……亘古以来将这距离北疆胡狄最近的堡子刻划成了一座古老威武沧桑厚重的关隘要塞。 长野堡城高三丈二尺,分东西城门,驻军一万两千有余,堡内有百姓近四万,或牧牛羊或贩货为生,这里是大楚最危险、也是最艰苦的边地之一。 住在这里的百姓多半是百年来土生土长的堡民,也有一部分是历年来流放至此充军的罪犯,当中有真正罪大恶极者,也有蒙受不白之冤之人,更多是遭受牵连的罪奴。 几日前,一批新的流徙之徒被押送到了长野堡。 他们个个衣衫破烂浑身伤痕烂疮,狼狈凄惨如野人如乞丐……可不同于一般身形蜷缩步履踉跄的罪奴,他们皆是身形高大,腰背挺直,就连沉重巨枷压在他们颈项间,依然压不垮、折不弯他们的一身傲骨。 沿路鞭打他们的差役最后也不敢再多加折辱…… “他们,都是昔日的徐家军啊……” “徐家军多年来保家卫国,都是铁铮铮的汉子……” “造孽啊!” “上头要我们趁着流徙路上……可三千里,他们还是硬生生挺过来了……” “伤得骨头都露出来了,高烧了几日几夜,最后还是撑着一口气……” “咱们虽然是小小的差役,是贵人们眼中的蝼蚁,狗东西,可人不能没良心哪,我老家那年遭羯奴烧杀掳掠,若不是徐家军及时千里驰援,打退了羯奴,我一家老小早死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只不过差役这千里来同样是风尘仆仆餐风露宿,人人脸色也是够呛的,倒只剩下了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将流犯们驱逐到堡子西城门口后,对着交接的守城兵将递交了刑帖,便回头对前徐家军的流犯们投去了一个同情却莫可奈何的眼神。 ……接下来,可就听天由命了。 交接的兵将一脸落腮胡,盯着这群高大挺拔的流犯,目光复杂。 “来人,把人押进去。” “是!” 边城堡军像驱牛赶马般呼喝踹骂着一干流犯,看着他们挺直如枪杆的腰背一次次被踹得跪折下来,身上初初结痂的伤口再度鲜血迸发溢流,不一会儿便在城门口留下了一道道蜿蜒凄惨的血痕…… 一地刺目赤热的红,很快凝结成了黯淡的黑。 其中有几名本就伤势严重白骨在外的汉子再也支撑不住,沉默倒地不起,任凭堡军如何踢打动也不动,无声无息…… “老七!” “驴哥儿!” “赵子!” 其余的流犯痛苦嘶吼如绝望的困兽,死命挣扎冲撞着想过去护住他们的兄弟,想为他们争取最后一寸生的希望…… “——流徙千里竟还冥顽不灵,想逞凶斗狠,来人!好好让这些混帐开开眼,咱们大楚可是有王法的!” 随着堡军兵将的怒喝,有更多的棍棒和拳脚如暴雨般落在了他们身上,一记记狠命的、致命的,仗着光明正大的名义却夹裹着黑暗丑陋不可说的阴私目的,试图借机将这些曾为扞卫大楚江山百姓而豁出性命、拼搏杀敌的“流犯”歼灭于此。 怪只怪,他们跟错了人,更是得罪了这大楚的“天”。 ……流徙三千里坚持到了长野堡的百人,在城门关闭后……最后只剩下了不足四十人被扔进矿场。 北疆冰冷刺骨的黑夜,他们体无完肤地互相蜷缩紧挨在一团,靠在山岩角落,须发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气息微弱。 死有轻如鸿毛,有重如泰山,徐家军杀敌保家卫国马革裹屍是荣耀,可死在小人的阴谋诡计下就是窝囊! “我们……不能死……” “要为侯爷……为兄弟们……” “徐家军不死……” “徐家军不屈……” 他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哪怕最后只剩一个人活着,也要为侯爷报这份擎天巨仇…… 然不止宣化府,所有或被诬陷或被贬放到天南地北各个最苦寒湿瘴之地的徐家军,在大火漫天燃烧殆尽过后,依然有余烬默默在暗处挣扎不熄…… 徐融卿在噩梦中惊醒过来,苍白瘦削的英气脸庞冷汗淋淋…… 他梦见了曾经并肩作战、背靠着背生死相护的兄弟、下属、兵士们,一一惨死。 他大手颤抖地抹过了湿漉漉的面孔,心沉重到彷佛有万千粗重钢链牢牢拽着,四肢百骸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暗潮汹涌冷到骨髓的冰。 “不会的。”他低声开口,沙哑幽黯嗓音在夜色中彷佛在说服自己,更似在祈求。“皇上忌惮的唯有我一人。” 只要他死,战力剽悍的徐家军依然能为大楚、为帝王所用。 一个合格,有大局观的君王,绝不会自斩国之臂膀。 ……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仍惴惴不安至此? 徐融卿起身,穿着单薄长袍的身影踏入秋日的月色晚风中,静静望着天际……独立孑然寥落如孤影。 宋暖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正迟疑着要怎么不着痕迹地踮高脚尖为他披上。 他回过身来,“……我吵醒宋姑娘了?” “不,没有,我也睡不着呢。”她小脸微微一红,索性大剌剌地将披风往他宽肩上搭……可惜他太高,她个儿又太矮,所以试了几回仍滑下来。 “我不冷,”他接住了那披风,却反过来披在她身上,大手为她系好了带子。“你是女子,受不得寒。”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感觉着他颀长挺拔的身躯弯下腰来,俯身为自己系上披风…… 虽然一触即离,守礼疏淡得翩翩君子之风,却依然令她心中小鹿乱撞,他温暖灼热的男人阳刚气息彷佛犹留在她鼻端……颈项前…… “长生哥,你真好。” 他一顿,没有说什么。 徐融卿看得出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这样的男人流血不流泪,只会做,而不会说。 而且他定然也鲜少和女子有交集,那样的生疏淡然端持自守…… 她心下不禁偷偷窃喜。 “宋姑娘,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他低声道。 “你心情不好吗?”她仰头望着他。“我陪着你。” 他摇摇头。 宋暖嘴角的笑容也渐渐敛止了,她凝视着他,尽管他神情沉如山岳静海,可一联想到他原本的身分,他被迫舍下的所有…… 他眼角眉梢的黯然痛色,其实也说明了一切。 “你在担心徐家军吗?” 徐融卿眸光一闪,负在身后的大掌蓦地紧了紧。 宋暖心情也沉甸甸起来,站在高大沉默的男人身旁。“如果……你想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的话,那也……” “不。” 她讶然地望着他。 他眼神注视着夜色中那四面包围的简陋门墙,一小排腌着酱菜的粗瓦瓮缸子,一杆子晒衣竹竿…… “我在这里,便好。”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为了不连累徐家军,不让新帝疑心病扩大、伤及更多无辜的人,他宁愿永远拘于这江南小镇一院老屋舍中无名终老。 思及此,她心头蓦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明明是翱翔九天傲视天下的雄鹰,如今却被迫屈居为屋檐下的燕雀…… 一身好武艺,一腔的热血,胸有丘壑、运筹帷幄的满月复兵法,就要这样渐渐淹没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灰扑扑的时光里吗? 宋暖心里莫名难受得紧,一方面觉着他别再为这样不值得的皇帝卖命了,只要能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好;可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藏着他、拘着他,却让一个睥睨伟岸的不世英雄,平凡泯灭于人群之中。 徐融卿似是看出了她小脸上的纠结感伤,目光微微温和了下来,犹豫地伸出大手模了模她的头。 “别多想。” “嗯?”她眨眨浮现雾气的圆眼儿,仰视着他。 “回屋睡吧。”他轻声道。 “……我们去打听徐家军的下落吧。” 他猛然一震,呼吸有一刹急促紊乱。 她对着他绽露出一朵甜甜笑来。“我知道你定是不放心你的兄弟和下属们的,对不?” “宋姑娘……”他胸口一窒,深邃黑眸隐隐湿热。 “徐家军是你的人,是大楚的大好男儿,如果新帝懂得珍惜他们,是他脑子和良心还没……咳。”宋暖看见他眸中一黯,赶紧改口道:“总之,你不放心他们,我作为未来的嫂子,我自然也是不放心的,所以与其咱们在这儿担心,不如去打探打探他们过得可安好?” 他良久说不出话来,再开口时嗓音瘖哑,“……谢谢你。” “不用谢,咱们俩谁跟谁呀?”她笑吟吟地回道。 好似,对她而言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困难、艰难、为难的事儿,她的笑容彷佛能瞬间点亮、破开了诡谲可怖步步惊心的黑暗! 这些时日来始终背负着沉沉无望宿命的徐融卿,怔怔地凝视着这个仅及自己胸口,嫣然而笑的小姑娘,紧缩缠绕束缚的心房恍若微微松开了一道口子…… 他唇畔隐隐微扬,目光温暖。 “我这儿可有好几份路引呢,”她变戏法般自袖口掏了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晃,眉开眼笑。“你想什么时候起程?我明儿就先准备准备。” 徐融卿没想到她竟然连路引也早早弄到手了,“你是如何——” “秘密,说穿了就不灵了。”宋暖怕他不信,把路引递到他手里。“瞧瞧,每一份都真真儿的,保证谁来查都不怕。” 他目光锐利如炬,仔细看过后,心中震撼难以言说。 关防印,地方印,保甲印,均非伪造,而这几份路引皆是入商籍,有凭有据…… 徐融卿知道天下本就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可万万没想到民间的私伪仿造路引竟这般猖獗至此? “士农工商,商字虽然地位最低,可商籍流通性广,经贩货物走南闯北最是天经地义,也最不被怀疑。”她没发觉他神情严肃凝重,犹笑道:“咱们在装扮上再做点儿文章,要被认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拿着手中这几份路引,却觉沉重得压手。 “……怎么了?”她终于注意到他的异常。 “路引如此宽松便于伪造,异族敌国若欲混入大楚图谋不轨,易如反掌。”他嗓音低沉沙哑。“纵使只为民间宵小所乘隙而用,抑是日久生乱。” 宋暖一时语塞,有点儿心虚起来。 哎哟,忘了他曾是掌管大楚天下兵马的大元帅,是徐侯…… 连被陷害成这样了还不忘忧国忧民,宋暖一时觉得他傻,可更多的是深深敬佩起他的正直风骨。 哎,这么好的英雄英才,却遇上了个狼心狗肺的狗皇帝……真是糟蹋了。 第五章 他深吸了一口气,抑下满月复忧思,看着宋暖沉声道:“宋姑娘——” “唤我阿暖吧,”她歪着头瞅着他笑,笑得他又有了一丝无措。“我都叫你长生哥了,你还口口声声宋姑娘,也太见外了。” 徐融卿哑口无言。 虽说平生确实从未见过像她这么“不见外”的姑娘,但自己受她的恩义深重如海,至今却尚无有半分可报答之处,他每每思之甚愧也甚悔,所以对于她提出的要求,他也想尽可能地依顺、满足予她。 ……何况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个改口称唤? “阿暖。”他轻轻道。 “嗳。”她眼笑眉飞,迫不及待脆生生地应了。 静谧沁凉透冷的夜里,隐隐流荡着一缕缕暧昧隐晦灼热…… 徐融卿率先不自在地后退了一大步,清了清喉咙,笨拙而腼覥地道:“徐某,我……尚有一事想和宋……阿暖你商议。” “长生哥你只管说。”她咧嘴一笑。 他定了定神,低沉道:“此去路途遥远,极寒极暑之地跨越天南地北,亦可见危机四伏,我独身一人上路便是,你只在此处等我可好?” “不好。”宋暖想也不想,干脆俐落地道。 “宋姑娘!”他微微一急。 她高高地挑眉。 “……阿暖,”他怔住,而后叹了一口气,温言道:“我没有舍下你的意思,既允了你,我定然会回来。” 她当然知道他是个负责的男人…… 噫,怎么一想到“负责”两字,自己心里有点儿别扭生闷呢? “我不是不信你,可我们说好了一起的。”她小脸板了起来,煞是一本正经。“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安全也好,危险也罢,我们总是一块儿的。” “阿暖,听话。”他神情严峻了起来,语气凝肃。 徐融卿掌兵千万、驰骋沙场多年来的赫赫霸气,刹那间不怒自威地重重扑面而来! 她霎时被那宛若铺天盖地的莫名威势感,沉沉地压得完全呼吸不了…… 他精锐犀利眸光瞥见她小脸发白,心下一紧,立时克制收敛住自己不自觉释放而外的气势,有一瞬的手足无措起来。 “对不住。”他伸手像是想稳住她的身子,却又迟疑地一顿。“徐某一时忘形,往后,再不会了。” 他精悍煞气一收,她才总算恢复了正常的呼息,心肝儿怦通怦通狂跳着,可也忍不住兴奋地眼巴巴儿望着他—— “这就是传说中战神的杀气吧?” 他一滞。 “长生哥你好厉害!”宋暖差点忘情鼓掌起来,总算及时想起大半夜的别引人注意,这才改为欢快地握着小拳头挥了挥。“霸气!” 徐融卿好半天无言以对。 她这究竟是心大胆儿肥,还是…… 不过,他还是情不自禁地默默长舒了一口气。 ——没有被吓着就好。 “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一起去。”她才惊魂甫定,现在又开始顺着竿儿往上爬了。 他盯着她良久良久……又有叹气的冲动。 翌日一早,宋暖挽着大篮子就要出门添购一路上耐放的干粮馍馍,腌肉咸鸭蛋什么的,可才走出廊下,便看到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已然伫立在紧闭的门边,似在等待。 “长生哥?”她未语先笑,欢快奔至他跟前。 “给。”徐融卿低头看着她,大掌摊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方莹白润泽触手生暖的羊脂白玉佩。 她一愣。 这不是他“下葬”时全身上下除却一身暗色云纹白袍外,唯一系着的腰佩吗? 他将玉佩再往她面前一送。“我已磨去了上头的徽纹,拿到当舖也无人能认出,此佩典个一两百两银子应不成问题。” 宋暖想也不想地摇头,“不成,这玉佩是你随身之物,将来留个念想也好,银子我这儿有。” “我是男人,没有让你养家的道理。”他坚定地将玉佩放进她手中,低沉温和地道:“往后家计之事你无须担忧,定然不会苦着你。” 她心头一甜,还是坚持地把玉佩又推了回去。“长生哥,我信你日后养得起我呀,可现在咱们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去做吗?能早一日出门便早一日安心,银钱足够,尚犯不着典当你的贴身玉佩……你倒不如留到咱们成亲时,给我做定情信物如何?” 果不其然,他拿着玉佩的手又有些僵硬了……是给无措的。 半晌后,徐融卿不自在地低声道:“总之,你放心。” “好。”她笑得眉眼弯弯。“对了,长生哥,我会买些易容之物回来,等我帮你一番改扮后,你就能光明正大跨出门去,不用再日日拘在这四方墙内,便是一路上也不必担心教人认出身分了。” 他目光微诧,但还是点点头。“有劳。” 宋暖话说出口时,本还有些怕他会追问自己一个姑娘家怎么懂得这行走江湖的技俩把戏,可见他一下子就接受了,她松口气之余不免暗暗欢喜。 这是不是表示,他对她的信任和接纳越发进了几分? “长生哥,你喜欢吃什么,我帮你多买一些?” “行军打仗之人素不挑口。”他静静地道,“阿暖你只管添置自己喜爱的吃食便好。” 她听着又忍不住心疼了起来,“往后我会学好厨艺,把你喂得壮壮的。” 他一怔,目光不自觉温柔了下来。“……好。” 见他点头,宋暖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了。 待她背影消失在门后良久,徐融卿眼角眉梢的那一点暖亦始终未荡散。 而后他低下了头,看着手掌中的羊脂白玉佩若有所思……眸底深沉隐晦,似有挣扎。 羊脂白玉佩莹润如雪,双面徐家飞虎徽纹已然被他以内力磨了去,原本下方还缀着颗朱红色的极品珊瑚珠子和鸦青色穗子,也被他摘了。 但凡一丁一点可能让任何人眼熟联想起徐家或徐侯的痕迹都得抹了,他不愿累及宋暖这个好姑娘。 他们之间……他亏欠她的是多得还不清,如今也只能尽其所能待她好,护她周全。 他手握玉佩,仰望天际苍穹。 秋日大雁南飞,忽成人字,忽成一字,队伍不离散,交互相呼应…… 徐融卿想起了他的徐家军。 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兄弟…… 他眼眶渐渐红了。 确实,他忧心他们的安危,也终究……再无法信任新帝。 宋暖到市集上买了两叠烙得又干又香的馍,还有五斤烟燻得硬邦邦,色泽酒红肥瘦相间的腊肉,几条烟燻大鱼,二十几枚腌得咸香的鸭蛋子,一大包晒干的菜干条子、干香菇等等干货。 她还到南北杂货舖子挑了十几斤江米年糕,一小袋子粳米,盐油酒酱花椒孜然也装了一匣子,给了银钱让舖子里的小伙计跑腿帮着送到府上。 镇上的回春堂那儿她也没少花钱,什么治风寒的、治月复泻的、治刀伤的金疮药林林总总买了一大包,这出远门处处风霜雨雪,有时候错过了宿头,在野外烧火过夜难免冻着,或是吃的喝的不妥当,拉拉肚子也是寻常……正所谓穷家富路,能准备的都该提前准备上。 自然,她也没忘了到脂粉舖包些细粉、蜂蜡、胭脂等物,好回去自行调配成易容膏子。 她最后去骡马行选了半天,用一颗来檎果(苹果)钓到了……嗯,是选中了一匹贪嘴又傲娇的马儿,还配了一辆二手却牢固的马车,自己乐颠颠儿地赶了马车回家。 商籍便是这般好用,她回途在半路上索性又去茶庄子买了一批今春新茶,装了小半车。 她料想无论徐融卿是打算先到南疆亦或北疆,这批龙井都能派上用场,明面上他们扮作贩茶北上的小商户,官兵一路过所路引关卡抽查时也不怕,若一路平安无事到达了南疆北疆,这批西湖龙井春茶在当地可抢手得很,他们还能趁机捞一票呢! 宋暖喜孜孜地盘算着,直到把马儿和马车都驱回了宅子后院,见着闻声而出、面露讶色的徐融卿便忍不住邀功起来了。 “长生哥,瞧瞧,我这马儿挑得好吧?”她笑嘻嘻,拍了拍油光水滑大花马的肚子。“很是听话呢!” 那大花马没好气地朝她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口气的来檎果味儿。 “……”她当场被大花马拆台,笑容僵住。 徐融卿却被逗笑了。 这一笑,恍若冷峭寒岭冰雪瞬化,融融春风暖然拂面而来…… 她心儿霎时酥颤了颤,着迷地望着他好半天回不过神。 战神一笑,颠倒众生…… 倒是徐融卿被她晕陶陶的炽热目光盯得赧然,轻咳了一声,而后上前模了模那匹大花马的脑袋。 大花马一下子就顺从无比又依恋万分地对着他蹭来蹭去,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傲娇? 宋暖一时气结。 没良心,刚刚的来檎果都喂了狗了…… “这是临地配出来的三花马,”徐融卿熟练地帮马儿顺了顺鬃毛,检查了马齿和马蹄,眼神温和。“确实是匹好马,你费了不少银钱吧?” “钱是小事。”她浑不在意爽快地摆了摆手。“千金散去还复来嘛,况且我们一路贩茶赶路,没有一匹强壮的马儿怎能行?哎,当初自京城南下,若非怕落了行迹,我也舍不得野放了上一匹马……” 他心里难安。“阿暖……” “长生哥你别是又要同我客气吧?”她歪着头瞅着他笑。 他欲言又止。 “我们都说好了的,我由你负责,你由我负责。”她眨眨眼。“长生哥一言九鼎堂堂徐家军主帅,该不会要食言?” “你明知我并非此意。”他叹息道。 只是越觉自己何德何能,寥寥落魄至此,尚能得她这般灵慧巧心的好姑娘处处相顾…… 他前半生戎马征途,侯府高门,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子,似是从画中生,梦中来,偎暖了他胸膛内那颗被亲缘世情伤透的苍凉冰冷心。 “长生哥,往后我疼你呀。”她眯眯儿笑。 他深深凝视着她,半晌后,眉目清朗如雪霁云开,嘴角也随之浅浅上扬了。 见他眉眼间郁色渐消,宋暖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兴致勃勃地牵着他的大手一个劲儿介绍起自己今日的战果。 徐融卿静静地听着她一一把腌肉、江米年糕、酱醋和茶叶数了个遍,非但未有半分不耐,反而心底有着暖意流淌而过的踏实感。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便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的恬淡滋味吧? 如若是和她一起…… 他,很喜欢。 第六章 第三章 入夜,宋暖悄悄换上了夜行衣,蒙面无声无息地出了屋,翻墙走户如猫儿般飞蹑过屋脊檐瓦,一个时辰后来到了紧邻城镇的苏江府。 城门早已关闭,兵士严加看守,却丝毫难不倒她。 只见她熟门熟路地绕到了紧挨青云山那头的偏僻北城门,使出了壁虎游墙功三两下便翻上城墙一跃而下,恰恰好落在苏江府屯得高高的粮草垛儿上。 她很快便来到了目的地——一座悬挂着“杨府”横匾的宽敞府邸外。 宋暖微微冷笑,再度轻而易举便翻入宅邸内,直奔仍亮着灯烛的正院。 她轻身纵上靠窗最近的那株大树,隐身在茂密树叶枝桠内,静心等待正院房中人入睡。 睡了,她才好干活呀! “……老爷,音姊儿和忠勤伯府世子爷的婚事也近了,我想着在她的嫁妆内再添一对翡翠宝树,还有那套明珠头面,您觉得可妥当?”一个轻柔小意儿的娇软女声响起。 “夫人,那不是——”一个沉稳男声惊讶低喊。 “那是妾身嫁妆内最珍贵的宝物,是当年太皇太后赏赐给妾身母亲的,母亲给了我……长辈总盼着晚辈姻缘和美、夫妻恩爱,如今妾身也想将这份福气和心意送与音姊儿。” 宋暖一僵。 “夫人这份礼太重了,又如何使得?”沉稳男声大为感动。“这十数年来你视音姊儿和荃哥儿如己出,我心里很是感激,他们娘亲去得早,幸而有你精心照拂教养,处处为他们着想,可这……” “老爷,您这么说是要折煞妾身吗?”娇软女声隐有泪意。 “夫人……” “难道音姊儿和荃哥儿不也是妾身的孩子?妾身当年在姊姊跟前发过誓的,定会好好伺候老爷、疼惜孩子们……”娇软女声轻叹。“妾身虽是继室,可生是杨府的人,死也是入杨家的祖坟,老爷这般与我见外,难道是不拿我当自己人看待吗?” “是为夫失言了,夫人莫怪。”沉稳男声嗓音里多了一丝焦急和不舍,忙解释抚慰道:“好夫人,你在这个家里样样做得圆满妥贴,无不人人敬服,就连娘也常赞你是难得的好儿媳,音姊儿和荃哥儿对你更是依赖孝顺,都要凌驾我这个爹爹之上了,你又如何不是自己人呢?” 娇软女声破涕为笑,娇嗔地道:“老爷您这是跟孩子们吃醋呢!” “哈哈哈哈,你近日只顾着忙和音姊儿的婚事,都冷落为夫了,为夫自然是吃醋的。”沉稳男声打趣道,话中柔情密意是溢于言表。 “老爷笑话我……” 随着俩夫妻的调笑,渐渐地是男女喘息、唇舌咂咂吸吮声,而后床榻摇曳咿呀碰撞声…… 可见得战况之激烈。 宋暖强自吞咽下翻腾反胃的恶心感,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妖精打架了整整两三刻钟……而后又是唤外头守夜的婢女抬水洗浴的声儿。 又等了一刻钟后,里头总算熄烛安生了。 黑沉沉夜色中的她,脸色不大好看,她隔着高窗影影绰绰瞥了那拔步床内的身影一眼,又是一记冷笑。 果然是一双好夫妻,一个好继母…… 她目光冷肃漠然,深吸了一口气后,稳住心神,又如同一道影子般消失在树下。 ——一对翡翠宝树,一对明珠头面是吧?先太皇太后赏的是吧? 好东西啊! 宋暖很快就避过府内巡夜的家丁,来到了杨府库房,她轻轻屈指弹飞了两颗小石子,击中了两名看守库房的奴仆,而后把他们拎到左右门柱上靠好,从发髻上摘下了支铜簪,几乎眨眼工夫就开了锁眼,悄然掩身而入。 不到半会儿,她已经背着只沉甸甸的黑色布袋子无声地闪身出来,重新上锁后便蹑足翻墙出去。 但万万没想到才刚翻出了杨府的墙外,蒙着面的宋暖一双浑圆灿亮如星的眸子正笑得弯弯的刹那,却在见到立于自己面前的高大修长身影时……瞬间一呆! 月高悬,夜色透黑,尽管那男人也穿着一身黑衣蒙面,她却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的……长生哥…… 要糟。 她吞了口口水,心虚得险些抓不住背后背着的赃物……不对,这原就是她的东西,如今也只是物归原主。 可长生哥不知道呀! 他只是亲眼看到了她漏夜做贼…… “我可以解释。”她小脸有些发白,极力镇定,却全然不知自己竟紧张得嗓音发颤。 还有种陌生的恐慌、羞惭感渐渐爬上了心头。 夜色中,他深邃幽远的眸光深深注视着她,就在宋暖心头隐隐酸涩撕疼,正想用浑不在意武装起自己的当儿,泪雾弥漫的眼前却模糊看见一只大手默默伸来,牵起了她的小手,另一手则是接过了她肩后背着的东西。 “我们回家。”徐融卿喉音沉着低微。 她却清晰无比地听出了其中一抹纵容的温柔。 好似她无论做了多么离经叛道的事儿,他都同样会惯着、包容着。 宋暖鼻尖一酸,热泪差点儿滚了出来。 她乖乖地被他牵着……回家。 真好呀,她有他,就有了家。 “我不是去偷东西的,这是他们欠我的。” 回到宅院里厅堂中,对着一盏蒙蒙亮的纱灯,灯影下的宋暖缩得小小一只,显得格外心虚又……垂头丧气。 徐融卿只是默默帮她斟了杯热茶,挪到她面前。“喝点暖暖身子,夜里凉。” 她很感动,却还是掩不住惶惶,小手捧着那温热的茶杯摩挲着。“……你,不想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吗?”他温和地道。 宋暖她心情复杂矛盾,纠结了好一会儿,在“假若瞒着不解释万一他当真误会了怎么办”和“那一家子的烂污糟心事说来丢脸的也不是她自己”之中反复徘徊。 他很有耐性,不催促更不勉强,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跟前,陪着她。 半晌后,宋暖只能模糊简短地解释道:“杨府继室夫人以前是我娘。” 他神色微震,很快就捕捉到了其中的关窍。“她改嫁当时,你几岁?” “五岁。”她低低道。 徐融卿胸臆瞬间涌上了股愤慨不平的郁气,又有些心疼地注视着她装作若无其事的小脸……犹豫了一下,大手慢慢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 他修长温暖指节分明的手掌包覆着她的,力气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想给她支持与力量,却又生怕碰疼了她。 宋暖又想哭了…… 这男人沉默少言,却总是细心入微地关注着待她好。 她上辈子肯定烧了好几百担的高香,才能遇见他…… 可是,他自己已经够苦了,她不想他又为她的事操烦悬心。 “都过去啦,”她努力让语气轻快,笑嘻嘻地道:“不过她和杨府一家子确实欠了我的,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叫他们一点一点吐出来的。” “嗯。”他点点头。 “你……会觉得我不孝吗?”她有点小小担忧,嗫嚅道:“他们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生下了我,于我是母恩重逾泰山,便是想取了我的性命去,也没人会说她一句不是。” 他摇头。“大是大非面前,也需辨个黑白对错,何况尚有『父不慈则子不孝』这一说。” 她圆圆眼睛亮了起来。 徐融卿又模模她的头,黑眸含笑,蓦然想起一事。“我今夜见你轻身功夫极好,巧若蝉翼,清灵无影……这似是岭南戚家身法,你莫不是师承戚风子戚老师父?” “你、你怎么识得我师父?”她大惊,小小结巴。 他目光悠远,隐隐带着感触。“戚老师父早年是我父帅麾下第一斥候,于二十二年前赤桑之战后便功成身退,回归岭南……据说当时戚老师父年方而立之年,戚老师父这些年还好吗?” “嗯,师父今年五十多岁了,能吃能睡,爱喝酒,就是酒量一样很差。”宋暖有些忐忑又疑惑地问:“长生哥,你如何知道我是我师父的徒弟,不是徒孙?” “我父帅提过,戚老师父性情洒月兑不似俗世中人,曾扬言一生只会收一徒,若没有相中合眼缘的,戚家轻功到他这一辈绝了也无妨。” “……确实像是我师父会说的话。”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徐融卿心念一动,眼神探究中微有怅然。“你当初出现在侯府……是受戚老师父所托?” 她愣了愣,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初始只是好奇……师父说历代徐帅一门英杰,当今徐侯虽是幼子却丝毫不逊于父兄,你又打了胜仗凯旋回京,我那时恰巧人在京城,就趁夜偷偷溜进去侯府想瞧一眼,可没想到……” ——却亲眼目睹新帝一杯鸩酒诛杀功臣亲舅! 他听她说完,不知怎地心下一松,眉宇也浅浅浮上了缕悦色。 就算她是奉师命前来相护,他依然心中感佩,可原来她并非碍于师命难违才来到他身边…… 徐融卿胸膛一阵暖流悸动。 “长生哥,没想到我师父和您父亲、和徐家军居然还有这样深厚的渊源。”她唯恐再度提起那一夜他的伤心事,连忙转移话题。“师父也藏得太深了,连喝醉酒发酒疯都没提过当年勇……啧啧啧。” 他并不感到讶异。“战场厮杀……人命如草芥,能活下来的,大半不愿回首过往。” ……曾经睡同营帐谈天说笑打呼还嫌吵的兄弟,可能翌日在战场上就天人永隔,连尸骨都寻不回……大雪纷飞酷寒千里,翻山越岭行军冻坏了手指脚趾还是小事,有更多士兵走着走着便永远倒下,或是朝中奸臣贪官克扣军饷粮草,兵士们被迫饿着肚子对上凶蛮外敌,在刀山剑海中耗尽全力拼杀到最后一刻…… 太多的热血,太多的人命,也有太多的不堪。 只是他们为守护大楚,守护百姓,不惜用血肉筑成御敌城墙,不死,便不屈。 徐融卿心头酸涩难抑,深吸了一口气,忽而低声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息。” “喔,等等,长生哥你要去哪里?”看见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往大门方向而去,宋暖顿觉不对,急忙忙追了上去。 他回头,温和地模了模她的头。“我去扫尾,另做些准备。” “扫尾?”她心一跳,喃喃道:“我应当很小心的呀,不会落下什么痕迹的吧?” “杨府大老爷官居五品知州,若发现库房遭窃,失的又是先太皇太后御赐之物,接下来定然会严密搜查城中下九流飞贼混子,四处拿人,苏江府和邻近县城城门也会越发管控严格,”他平静道,“除家家户户清查户籍或生人外,下一步便会彻查近日驴马行贩卖交易名册。” 宋暖小脸微微发白了,懊恼地道:“那,那我现在再还回去就是了。” 他眨眨眼,深邃眼神竟有一丝顽皮之色。“贼不走空,况且你拿回自己的东西,更没道理教你寒夜白忙一场。” 她被他深沉漂亮得彷佛会发光的双眼炫闪了一下,小心肝儿瞬间怦通怦通乱跳……后来才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你、你要帮我?”她小脸兴奋地红了。 “我自是帮你的。”他低声道。 她心儿一荡,勉强收束心神回正事上。“会不会连累你?如果有危险的话,还是不了吧?我虽然对杨府那一家子……但是宁可便宜了他们,我也不想你有事。” “我不会有事的。”徐融卿低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天老爷!他又对着她笑了……又对着她笑了…… 美色当前,宋暖小脑袋又开始晕晕忽忽,一个劲儿地傻笑,也忘了追问他究竟是怎么个收尾法? 第七章 ……没想到过两天,宋暖就在走街串巷卖菜的大娘和市集上卖猪肉的刘屠夫口中听说了,最近苏江府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大“秘辛”! 说是苏江府知州府上遭了贼,有好几匣子的翡翠玉珠珍奇宝贝不翼而飞,后来杨知州震怒之下,命县衙捕快全员出动循线追查,可最后竟然在董知府金屋藏娇的外室宅邸床底下翻抄出来了大半…… 这董知府是忠勤伯府太夫人的亲外甥,官声素来有那么点儿不干净,自从迷上了翠莺楼一名楚楚动人的清倌儿后,便瞒着自家河东狮把人给抬回了别院藏着掖着,平常更是疼得跟心头肉儿似的,有什么好东西都捧到美人儿跟前博之一笑。 可贪财敛财也就罢了,这次竟然把手都伸到了忠勤伯府未来的亲家府上…… 宋暖乐得合不拢嘴,最后还是偷偷摀着,连菜肉也顾不得买便欢天喜地赶着回家,跟她的长生哥说这好消息去了。 而此刻忠勤伯府中,太夫人正恨恨地拍着红木镶嵌螺钿矮案,尖声怒斥道:“你糊涂了不成?那可是你的亲表哥!” 忠勤伯脸色也不好看,可当着母亲的面也不好将话说得太难听,他最清楚这个老娘偏疼护短母家的陋习了。 “母亲,表哥这次确实也太不像话了。” 太夫人冷笑。“不过是从一个外室床底下搜出来的,谁知道那种下贱轻佻女子又和哪些混子不清不楚,手脚干净不干净……这怎么就能把这盆脏水往你表哥头上扣?” “表哥身为知府,这几年因私欲贪财办的糊涂案子又何止一桩两桩?”忠勤伯咬牙道,强捺火气。 太夫人不服气地瞪视着儿子。 自家亲外甥有本事飞黄腾达官运亨通,也是给她长脸,为她撑腰……纵然不小心办错了几桩案子又如何? 人非圣贤,孰能无错,这值多大的事儿? “往上数就有织锦大户颜家、海商许家……”忠勤伯脸涨红了。“表哥眼红他们日进斗金,拿着鸡毛蒜皮小打小闹的罪名,趁机将人下了大牢,还扣押抄没了人家的私产和店铺子……” 太夫人一窒,心下有些打鼓。 ——她私库里还收着外甥孝敬的两大箱子上好织锦和一座人高的稀罕西洋钟呢! “若非咱们家搭上了贵妃娘娘的路子,平素给娘娘办事还算妥贴,娘娘看在忠勤伯府的面上把这些事儿给抹了,否则别说表哥难逃国法,就是我忠勤伯府都要给牵连进去。”忠勤伯想到这个表哥私吞了颜家许家的店铺后,还跟太夫人要了几家子陪房去做副管事,显是一开始就把忠勤伯府也给算计了进去! 这下子忠勤伯府和他董家福祸相依,不帮着遮掩也不行。 忠勤伯被这烂摊子呕得险些呛出一口老血来,可是自家老娘昏庸又爱指手画脚,在府中地位尊崇,若不顺着她老人家,光是一句“儿孙忤逆”,就能折腾得一家子大大小小不得安生。 “母亲,您也心疼心疼儿子和孙子孙女们,表哥的手都模到杨府后宅库房去了,若是杨府具状告上了朝廷……”忠勤伯深吸口气。“您老想过后果没有?” 太夫人吞了吞口水,有些气虚胆怯了,可终究当惯了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老太君,略畏缩几瞬后,还是傲气地胡搅蛮缠道:“他杨家敢?除非是不想把女儿嫁进咱们忠勤伯府了,至多两方撕破脸退婚……可退婚之后,他家姑娘还有谁人肯要?名声都坏了,也只有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咱们家哥儿可没损失。” 这样的强盗说法让忠勤伯一时也听懵了,回过神来后差点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可偏偏不能。 忠勤伯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平抚胸口烧得厉害的怒火和烦躁,最后冷嗤了一声。“母亲想过没有?杨府也不是没有根基的人家,弯弯绕绕还和大皇子母家有亲……” “大皇子今年不过六岁,”太夫人刻薄的嘴撇了撇。“还不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嫡皇子,想冒出头来还是十年八年后的事儿,况且新帝正当年轻,往后龙子多着呢,大皇子又算什么——” “母亲慎言!”忠勤伯被吓出了身冷汗,“怎可妄议皇家?” 太夫人讪讪然。“这不是屋里只有咱们娘俩吗?” “母亲,新帝胸有丘壑,心志刚强,不是先帝晚年那会儿……”忠勤伯隐晦含混地道:“总之,忠勤伯爵位虽是世袭罔替,但朝廷博弈深不见底,我们只能广结善缘,不可处处露尖儿,您没瞧见就连徐侯那样的大人物,还不是说没就没了?咱们难道能比徐侯还位高权重了不得?” 尽管新帝明面上做得无可挑剔,可古往今来历史殷监,但凡在官场上历练打滚了多年的老油子,哪双火眼金睛觑不出其中的厉害? 太夫人虽然浑了些,也不是全然没脑子的,否则当初岂能在杀人不见血的后院妻妾斗争中胜出,熬死了斗残了那些个美妾庶子,成为这忠勤伯府的老封君? 她神色一凛,倒也不敢再由着性子纠缠,半晌后闷闷不乐道:“总之,娘只盼你念着他终究是你表哥,你帮衬着在亲家面前把今儿这事撕掳开来,让你表哥少赔一些。” 忠勤伯本还面露欣慰之色地恭敬聆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又想恼火了。“母亲!” “怎么,难不成你当真要你表哥倾家荡产赔给他杨家?”太夫人也瞪眼。“至多咱们家哥儿下聘时把聘礼重上三分也就是了,杨家面子里子都有了,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外头的事母亲还是不要管了。”忠勤伯气得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后便抽身就走。 “——事儿没完,这孙媳妇儿我可不认!”太夫人也发火又砸了一通杯盏! 宋暖兴冲冲地端了杯热热的藕茶送到徐融卿面前,满眼亮晶晶—— “长生哥,你是怎么办到的?我听说董家和杨府现下闹得不可开交,连忠勤伯府都给扯进去了,哎呀!真想亲眼看看这一场热闹!” 方练完射箭的徐融卿接过藕茶,取过一旁架上搭着的巾子递给她。“先擦擦汗,当心见风着了寒。” 她胡乱拿巾子抹了额头上的热汗,笑嘻嘻道:“我没事儿,现在心旷神怡,只想听闲话儿。” “董知府官声不好,素有贪财滥权之名,不过是天高皇帝远,又有忠勤伯府为倚仗,便在苏江府养成了一霸。”他啜了一口藕茶,淡淡然道:“那外室近墨者黑,靠着他的宠爱也敢收受好处卖官……我打听过,知府衙门各司胥吏有大半皆来于此,想买官者只需将钱财珠宝,和写着姓名背景及欲择职位的纸条子一同装匣塞进后角门狗洞内即可。” ——还能这样干? 她听得目瞪口呆。 “可,这犯罪杀头的隐密事儿,长生哥又是哪里打听来的?”她倒抽了口气,掩不住满眼敬佩。 徐融卿放下了茶碗,泰然自若地道:“贪官污吏手段花样层出不穷,见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既然要混水模鱼,这水自然是搅得越浑越好。 况且他也并无冤枉了好人。 “太好了,就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打个囫囵仗去吧!”她眉开眼笑地道。 他目光含笑地看着她这幸灾乐祸的小模样,“趁着这时候,我们也该准备动身了。” “好呀好呀,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去灶上绕一圈瞧瞧还有什么落下没有?”她高高兴兴地去了。 徐融卿见她身影消失在院子另一端,眸底笑意敛止,缓缓走向箭垛,拔下了靶心上的羽箭…… 十支箭,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箭点。 可是这看似繁华太平盛世的大楚,却虫蚁蛇鼠蛀洞四伏,瑄哥儿治下的江山、相中的官员,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安稳牢靠。 他心情沉重。 这些时日他也趁夜在苏江府及其邻县走了个遍,一向素有渔米之乡美誉,富庶冠天下的江南,看着锦绣铺地,却是处处隐患…… 稻米丝绸茶叶瓷器商路络绎南北不绝,可旁的不说,光是茶引,掌握在各官员势力手中便有九成,与民争利,仗势欺压比比皆是。 日日搬运货物养家餬口的船工,十日一结,二十个大钱还要被层层剥削,时常灶下无隔日粮。 连江南底层庶民都艰困至此,那北关呢?更遑论西南道和蜀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久了,如何不民怨沸腾? 朝廷若不让百姓有活路,尚不需等外敌来犯,这天下就已被贪官污吏给蚀空了。 瑄哥儿在太子之位时,犹极为看重吏治清明,时奏请先皇,命御史微服代天子访查地方,方能知晓百姓艰难。 先皇晚年昏聩不察,致使民不聊生,瑄哥儿忧心不已,每每在东宫内和众属官商议至深夜,只盼能安排得样样周全…… 可当他真正登上了那个万人之上的至高皇位后,瑄哥儿率先费心谋划的却是如何铲除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权臣强将。 全然非明君所为…… ——这一切,长姊都知道吗? 徐融卿目光幽深晦暗,心口闷窒滞重难抑。 两日后一早,一个高大黝黑落腮胡的年轻仆从赶着马车抵达城门排队,经守门兵卒盘查过路引和户纸后,便轻轻松松出了城。 离城外不久,马车青布帘子掀开,一个秀气商家公子哥儿探出了头来,笑吟吟地对年轻仆从道:“长生,你渴不渴?” “少爷,小的不渴。”挺拔精悍的年轻仆从低沉回道。 秀气商家公子噗哧一声。“长生哥你收敛一身英气,扮起仆从挺像的呀!” “昔日在北疆,也曾扮作收皮货子的商队到羌地一探羯奴虚实。”徐融卿淡淡然道。 “原来长生哥也是老江湖,”她可开心了。“咱们双剑合璧纵横四海,那些人想抓住咱们,作梦去吧!” “戚老师父往常也是这样带着你走南闯北的吗?”他单纯好奇地问道。 宋暖自从被揭了半个老底后,也不再时时提醒自己千万记得维持温婉恬静的做派,举手投足间越发恢复了寻常女子罕见的飒爽灵动、洒月兑自若。 她猛点头。“是呀是呀,我七岁那年师父把我捡回家,后来就领着我到处跑,最远去了长白山,还曾到闽地看过大海船……长生哥,你见过尺长的大银鱼吗?可鲜可好吃了,一点儿小刺都没有,从海里打捞上岸,只消抹上丁点儿盐,放在炭火上烤……我自己一口气就能吃掉一大条呢!” 他双手稳稳地操纵着缰绳,靠倚在马车门边,看着探出头来的小姑娘眉飞色舞地生动比划着,眸底不自禁盛着几丝宠溺欢喜的微笑。 徐融卿忽然也有了谈天的兴致,温言道:“我没去过闽地,也未见过大海,但北疆有大湖和海子,生有一种柳叶大小的冰鱼,鱼肉晶莹剔透,放入油锅中炸酥了极美味。” “哗……”她听得满眼向往,咂了咂舌。 他见状心下一软。“此番到北疆,我弄与你吃。” “好。”她咧嘴一笑。“我听说最正宗的羊肉席就在北疆,无论是烧烤炖卤,好吃到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带你去吃。” “就这么说定了啊。”她伸出小指头来。“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他一怔,看着她可爱粉翘的尾指朝自己面前一送。 “……嗯。”片刻后,徐融卿修长微糙的指节和她的钩了钩。 肌肤相触,拉钩结誓…… 这小儿稚气的约定手势,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做过了,可这一刹那,心头漾起的却是一抹别样的悸动。 她刻意画粗的浓眉,在灿烂笑脸下依然弯弯的令人心生欢喜。 他心重重一跳,忽觉不自在地赧然松开了手,目光回到了前头的官道上,专注得彷佛正在驱马经过艰难险峻小径…… 宋暖顿感迷惑,忍不住小手撑着,身子前倾探头想看看他是怎么啦? “长生哥你——” 马车轮恰巧压过了碎石,车身一个震荡,她身子失去重力地一歪—— “当心!”他大手闪电般稳稳搂住了她的纤腰。 宋暖就这样呆呆地仰躺在他臂弯内,对上他难掩焦灼的深邃眸光……屏住呼吸,失神了好半天。 徐融卿胸膛内心跳如擂鼓,先是因为担心她摔了,可后来就渐渐地……有些说不清了。 ——当天夜里他们投宿在一家野店内,各自躺在紧邻的简陋房里,挨着茅草黄土浆隔出的一道薄薄房壁,不约而同地辗转难眠了。 宋暖窝在又粗又重又洗褪色了的棉被内,一下子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热烘烘的小脸,一下子又把被子往下拉忍不住深深吐气,要不就是揪着被子在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滚来滚去,就是没个安生。 ……哎呀,好害羞呢咯咯咯! 徐融卿高大颀长身躯则是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有些僵硬发木,又有些莫名燥热难耐。 第八章 第四章 杨府正院。 杨夫人刚刚从太夫人的惠恩堂回来,面色疲惫,眼眶红肿,身旁的嬷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忙对婢女们下了一连串命令—— “快去备热水香帕给夫人净面,还有小厨房温着的燕窝粥和蔘鸡汤让他们赶紧一并儿送上来。水莲、月莲去守着门儿,别叫外头那些个不长眼的又来惹咱们夫人不痛快。” 娇弱的杨夫人被扶进了里间软榻,看着女乃嬷嬷帮自己褪去了鹤氅,取下了狐毛领子,又忙不迭在她手里塞了个凤穿牡丹漆金铜炭小手笼,不禁心儿一酸。 “嬷嬷,我在这府里熬灯油儿似的熬了十多年,侍奉尊长相夫教子,执掌中馈里里外外哪一处不尽心?”杨夫人清丽白皙犹如二十许人的面庞泪水涟涟,哽咽道:“就连当年太皇太后赏赐的陪嫁,我都双手奉上了,怎地遭了贼反倒又是我的错儿了?” 想到稍早前在惠恩堂里,婆婆故意在两个妯娌面前假作没看见她行礼,直到她身子摇摇欲坠了才不冷不热地指桑骂槐地说婢女们瞧见大夫人进来,也不知道要通报一声,是不是一腔心思平常都拿去哄爷们了? 杨夫人瞬间脸热辣辣得像是被甩了几巴掌,顶着妯娌们尴尬又讽笑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佯装听不懂婆婆的意思,起身到婆婆下首坐下,可还是免不了挨了一顿训。 可明明就是忠勤伯府太夫人的亲外甥平日贪婪敛财太过,这才教贼人起了熊心豹子胆入杨府盗窃,兜兜转转送进了董知府外室手上以做旁的图谋。 库房内损失了好些都是她的嫁妆,尤其是那翡翠宝树和明珠头面……那可是御赐之物,当年她也是靠着这对御赐宝物风风光光嫁入杨府,再无人敢议论她的二嫁之身。 她知道婆婆素来不怎么待见她,可这十二年来她战战兢兢服侍老的、照顾小的,对外应酬周旋,这苏州城里谁不赞她这知州夫人长袖善舞又贤慧知礼? 这次音姊儿能和忠勤伯府世子爷交换庚帖,她在其中也是出了大力气儿的,就连翡翠宝树和明珠头面这样的传家宝都拿出来给音姊儿添妆了,这番慈母心肠,府内人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谁会料想得到,御赐宝物后来却和若干珠宝一并被贼人偷了去,到董知府手里还落个不清不楚,现在三家人打成了一头糊涂烂帐…… 她身为苦主已经够委屈了,婆婆现在还把音姊儿将来可能遭夫家厌弃的事儿都算到她头上,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思及此,杨夫人满月复酸涩悲怨,再也忍不住嘤嘤低泣了起来。 “嬷嬷,他们杨府也欺人太甚了,若不是看在老爷待我一片真心的份儿上,我还真——” “夫人慎言!”女乃嬷嬷一惊。 “我被他们气得心口疼,难道回自己屋里还不能吐一吐怨气吗?”杨夫人都想尖叫了。 “夫人哪,您冷静冷静。”女乃嬷嬷忙压低了声音劝道:“就像您说的,多想想老爷对您的好,旁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他们一家子都拿我当外人看,出了事儿就拿我顶锅,我还要忍到何时?”杨夫人哭得雨打梨花,平素清艳的娇容此刻却因怨憎扭曲得令人观之心中发寒。 女乃嬷嬷知道自家姑娘拗脾气又上来了,只得好声好气的安慰。“太夫人虽然严苛,可明面上还是愿意给您体面的,否则这府中的中馈又怎么会交付到您手里?难道二房和三房不是她老人家的亲儿亲媳吗?” “谁知道那个老虔婆心里打什么坏主意?”杨夫人冷哼道。 “夫人……” “你没听见她今儿说的那话,简直比下九流坊市间的老婆子还肮脏,哼,泥腿子出身就是泥腿子出身,当年若非供了公公上京赶考,这才得了一旨诰命做这府中的太夫人——”杨夫人忿忿冲口而出。 “姑娘!”女乃嬷嬷脸色大变,不顾冒犯地急急摀住了她的嘴。 杨夫人也自知失言,面上掠过一丝紧张和不安,可还是拍开了女乃嬷嬷的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便是。” 女乃嬷嬷只觉背上吓出了一身冷汗,颤着声细如蚊蝇。“姑娘呀,当心隔墙有耳,您可再禁不起那些旁言碎语了。” 杨夫人烦躁地忿然把小手笼往旁重重一扔,赌气地卧躺在了榻上索性不理人了。 女乃嬷嬷暗暗叹了口气,取来了丝绸雪蚕被小心仔细地替她盖上,又轻手轻脚地帮忙收拾,这才悄然下去了。 姑娘出身王氏名门,精通琴棋诗书女红理家,可自幼被父母兄长疼宠呵护溺爱,骨子里也养出了骄娇二气,又生得花容月貌雪肤玉脂,无论是初嫁或是二嫁,两名夫婿皆将她捧在掌心里看似仙女宝贝儿,但也就是这样,她的任性和恣意也越发被娇惯得厉害。 若非如此,当年前头宋家姑爷遭牵连罢官后一病难起,平生从未尝过什么叫吃苦和委屈的姑娘,也不会闹着要和离归家,连五岁的小小姐都不能令她心软回头…… 女乃嬷嬷想到了昔日,心下悔愧酸涩难言。 真真是造孽啊! 可她身为世世代代签了死契的仆妇,也只能跟着姑娘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跌跌撞撞哭喊着叫娘…… 五岁的小女娃衣衫乱了,小团髻松了,追出二门还在高高门槛上磕跌了个满头血……女乃嬷嬷心痛得不得了,但姑娘非但没回头看一眼,反而像后头有什么脏东西缠上来似的,加快了脚步迫不及待上了马车,一个劲儿嚷嚷快走快走! 再后来……再后来听说宋家败了,散了,小小姐也被无良的奴仆乱中夹裹走了,不知卖到了哪儿去? 王家初始自然也是舍不得这个小外孙女的,可姑娘却成日在闺房中娇啼哀泣,说宋家姑爷不忠不孝,连累家人还毁了她的终身,叫她好好一朵高门牡丹雨打飘零成了下堂妇,说她往后再也没脸出门见人,恨不能拿剪子剪了满头青丝做姑子去…… 这一番折腾把王家上上下下给心疼坏了,日日守着她,就怕她一个想不开当真走上绝路。 三五个月后,姑娘终于不闹了安生了,可等王家人回过神来要再追查外孙女儿的下落,早已没了半分线索。 女乃嬷嬷本来为着那桩憾事冷了心肠,想自请发配到庄子上去,也不愿再留在姑娘身边近身服侍做这看似风光的管事嬷嬷。 可后来杨府大老爷来求亲,姑娘像重新吸饱了朝露又再度恢复娇艳芬芳的花朵,整个人鲜活了过来,喜孜孜地拉着她的手撒娇着,说身边没有嬷嬷不行,而且往后她是要给嬷嬷养老的…… 唉,再不懂事,终究也是自己女乃大的姑娘呀! 女乃嬷嬷还是心软了,又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陪着姑娘进了杨府,这些年来护着姑娘,帮着瞻前顾后内外打点,方有今日上下称颂的立足之地。 现在杨家姑爷对姑娘是满腔情思爱意没错,可女乃嬷嬷冷眼看着,杨家姑爷是个有野心的,若姑娘能对他有助益,他自然千好万好,但一旦姑娘越了线乱了规矩,危及他的官身,恐怕头一个不放过姑娘的也是他。 如果是当年有情有义的宋家…… 唉! 女乃嬷嬷想到那个温柔谦和英俊尔雅的宋姑爷,还有粉扑扑娇小可爱的小小姐,心头又是一阵难过。 宋暖和徐融卿一路北上走了半个多月,期间宋暖在马车上没少拆解那株御赐翡翠宝树和那副明珠头面。 御赐之物不能卖不能当,但宋暖拆了它们却半点也不犹豫,还没忘记把标有皇家印记的那一处或磨平或砸扁,以免月兑手后再生了事。 这天午后,他们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让马儿歇歇腿。 徐融卿顶着细雪去砍了柴火来,很快就在马车旁烧起了暖融融的火堆,他替马儿刷毛抚去方才路上沾湿的雪水,从马车后头载的木箱子里取出了黑豆和干草料,好好地喂了马儿。 大花马亲亲热热地蹭着徐融卿,还时不时嘶鸣几声,然后忽然又用马顶了顶车帘子。 “别闹。”他微微一笑,拍拍大花马的颈子轻声道:“现在没有来檎果,等到了镇上,再帮你找找有没有冻梨好吗?” 大花马高兴地跺了跺马蹄,大又不小心重重撞到了车帘子,车厢晃了晃——只听得里头哎哟一声! 车帘子一掀,宋暖探出了头来,边揉着一侧脑袋,“大花你能不能收敛点?” 大花马黑黝黝的大眼睛露出一抹心虚,随后又傲娇地把大往车窗一挤,马耳抖了抖—— 没听见就是没听见! “你不要装傻啊,我知道你听得懂!”宋暖小脸气鼓鼓。“你都成精了。” “呼噜噜。”大花马摇头嘶鸣,尖尖的马耳朵又抖了抖。 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宋暖一时气结。 ——它这是知道有靠山了是吧? 她挽起袖子就想要从车窗爬出来狠拍它的马屁一记,可才一动,就被徐融卿轻轻揉上她脑袋的大手给“定”住了。 “是这里疼吗?”他低声问。 宋暖脸蛋渐渐绯红如霞,顿时害羞又享受起来。“嗯,欸,对……啊,就是这里,再揉揉……” 车厢外高大沉默的男人温柔地替车厢内晕陶陶的小姑娘抚揉着头,一时间只听见柴火哔哔剥剥燃烧的声音…… 山坳外斜飞的细雪寒风彷佛被隔在另一个世界之外。 徐融卿照顾好了小姑娘的心,又喂好了大花马的肚皮,这才回到了马车内,褪下了斗篷仔细地悬在车架上。 他自幼习武身体刚健如烈阳,自是不畏寒,可刚刚从外头进来,便怕把一身寒气给带进车厢内,冻着了宋暖。 “长生哥你看。”她兴奋地捧出了一匣子自己这些天的成果。 上百只绿汪汪如鲜叶的翡翠小片子和二三十枚拇指大滚圆的莹然明珠,在匣子内叮叮当当发出清脆好听的玉石交击声。 “这不是?”他一怔。 “——这些若是进了当舖死当,我估量约莫能有个五、六千两呢!” 徐融卿目光落在那匣子被拆得零零碎碎又错落璀璨生辉的玉石珍珠上,有些哑然无言。 她真的是一点也不心疼。 不过思及她的洒月兑明快作风,他也忍不住微微莞尔。 “嗯。”他模模她的头。“做私房足矣。” “对,我要多攒点私房钱,”她笑嘻嘻的点头。“把你喂胖。” 他一滞,英气肃然的脸庞隐隐透红。“不,不用。” “长生哥别客气,咱俩谁跟谁呀?” “我日后养活你还是没问题的。”他想叹气。 她生怕他觉得男子自尊心受损,忙点头如捣蒜。“嗯嗯,我信我信,不过不急不急。” 他想解释,可对上她圆滚滚的眸子明晃晃地写着“长生哥现在好脆弱我千万不能伤他的心”,又顿时语塞。 这两三个月来,他确实……都靠她养。 徐融卿内心透着几分纠结。 “对了,长生哥,我们直接赶到北疆吗?”宋暖把那匣子翡翠明珠又取了好几个荷包一一装盛了起来,分别藏在马车内不同地方,还藏了两只在自己衣襟内,并且不由分说地也塞给他两只。 这样若是他们遇敌袭不小心走散了,也好有盘缠可以找到对方。 不只翡翠明珠,擅长行走江湖坊间的宋暖早前就换妥了铜钱和碎银子跟小额银票,用油纸包缝在了他俩各自里衣的暗袋中。 “三百里外江陵府布防军队,”他沉吟了一下。“徐家有一支三千骑兵偕同驻防于此,我想去看看他们。” 这三千徐家骑兵个个精悍无比,就连战马也是徐家马场精心培育出来最能适应高山丘陵,气力足、脚力健的马种。 三千骑兵搭配江陵府七万驻军,平时剿匪,战时可抵御追击东面倭寇,联合大名府驻军合围北面来袭的赤金人。 十数年来战功累累,护卫东方国土,固若金汤…… 他想起了这些兄弟,不禁浓眉飞扬,眸底生光。 “好,我们就去江陵府!”她兴致勃勃,还不忘嘀咕,“三千骑兵呀,那我这个做嫂子的可得好好盘算盘算,得给他们准备什么见面礼才好。” 徐融卿心一暖,低声温和地道:“你有心了,可此番行程,我不能与他们相见。” 她愣了愣,这才想起他们不是在走亲戚,徐融卿还在人世的秘密也不能泄漏出去。 “说的也是。”她挠挠头,有点惋惜。“可那是你的徐家军哪,我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阿暖,谢谢你。”他嗓音瘖哑。 她小脸露出赧然之色,摆摆手道:“不用谢,长生哥你别同我客气……其实我平生也是最佩服铁铮铮的汉子和保家卫国的好男儿,纵然不是为着你的缘故,我也想为这些保护百姓的将士尽一份心。” 他凝视着她。 ……阿暖,你也是个天下难得、世所罕见的好姑娘。 徐融卿想诉诸于口,可他端肃内敛已久,又生怕这般的话会唐突了她,所以犹豫再三,还是又模了模她的头。 她脸蛋悄悄红了,又忍不住露出被模得很舒服的眯眼小表情。 像只毛茸茸的小狗子或小狸奴一样。 他嘴角不自禁浅浅上扬。 第九章 三百里路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他们有时走官道,有时走小路,途中经过大些的城镇时也不免受到一番盘查,但宋暖是老江湖了,徐融卿更非泛泛之辈,自然很轻易便过了关。 倒是半途遇了场大风雪,在山中困了几日,好不容易大雪停了,路上泥泞难走,又耽搁了些路程。 这日他们终于进了鄂州地界,见天色阴阴的,远处又有厚厚乌云在山边滚动,怕是入夜将有大雨将至。 徐融卿驱策着大花马拉车疾奔了数里,总算见到了隐隐约约村庄的轮廓。 “阿暖,我们今日便在这村子借宿如何?” 宋暖探出头来。“好呀,那我先把车上贵重细软收拾起来。” 虽说他们习惯投宿客栈野店或民宅时,都会尽量让马车距己仅只一墙之隔,但他俩都是习武之人,又格外精明警醒,一有个风吹草动就能立时反应,无论哪方强盗小贼都没能在他们俩身上占了便宜去。 反而已经在徐融卿面前褪下了“大家闺秀”伪装的宋暖,一路上越发放开了手脚,在对上了山匪飞贼时,她总是热血沸腾、眉飞色舞地冲在前头,还时不时来个“黑吃黑”,替天行道之余再顺道帮小金库添上几笔外快。 徐融卿自己是长年带兵打仗的常胜将军,本非狷介拘泥之人,这些年来更没少以战养战。 羯奴时常入关劫杀大楚百姓和粮草,他也会率军追击进羯奴大草原中去抢他们的大帐金银和牧马粮草,千人骑兵神驹快如闪电魅影,抢了就跑。 所以羯奴对他又恨又怕,骂他简直比大山中最凶残的头狼还要狠绝霸道狡诈,又骂大楚自喻礼仪大邦泱泱上国,难道就是这么纵着堂堂大将军不遵武德的? 羯奴使者每每在两军对阵前暴怒跳脚,痛斥得口沫横飞。 徐融卿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可笑的羯奴番子,心中毫无波动。 ——以德报怨,又何以报德? 君子常败于小人之手,便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可小人却全无任何底线。 在战场上,他不是君子,他是军人。 只要能用最少的人命伤亡打赢一场场的仗,尽早终止战事蔓延,让百姓能在战火过后的满目疮痍中,恢复生机重建家园,他不在意自己用的是阳谋还是诡计。 而阿暖……也和他有相类的念想和做派。 彷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巧合。 他思及此,回眸看着车帘掩映内忙碌的娇小身影时,眼神越发温柔……依稀彷佛生出了一丝缱绻。 鄂州外围的这个小村落名叫榆钱村,除了种植稻米外,最显目的就是村里家家户户门口都栽着株榆钱树。 每到春天时分,村民们就会摘下初生的榆钱女敕芽揉面蒸饼子吃,奢侈点儿的就炒盘榆钱鸡蛋,那可是大菜呢! 不过入冬了,榆钱树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树枝,被昨夜落的细雪染上了满树点点白…… 徐融卿和宋暖依然假借商户北上贩茶的名头借宿村子里,村长是个白发苍苍慈祥黝黑的老人,有着乡里人的纯朴敦厚热情,拉着他们就要在自家土坯房舍中的空房间住一晚,还推拒了徐融卿要递与他的投宿费。 “出外人不容易,能省则省,况且你们做生意虽说利润大、来钱快,可风险也高,万一遇上个劫道儿的,或是不小心赔了本,家里人年关也难过呀!” 老村长抽着旱烟杆儿,苦口婆心劝完后又笑呵呵地道:“不像我们庄稼人,靠天吃饭,苦是苦了点,但再不济也有一口稀粥老咸菜吃喝……银子收回去!啊,咱们乡下人不玩城里那套虚的,收回去收回去!” 徐融卿争不过老人家,只得赧然地默默把银子又转头交回宋暖这个“东家少爷”手中。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呼呼喝喝的推挤叫骂声,还有惊惶凄厉的求助声—— “村长!村长您快出来呀,出大事儿了!” 老村长脸色微变,忙嘱咐他俩在屋里自便,腿脚麻利地三两下便奔了出去。 原来是里正率领了一队官兵来征收赋税,村子里老老小小正啼哭着央求着想留下一口过冬的米粮,却被不耐烦的官兵们推踹,还被里正好一顿威胁。 “这税粮是要上缴给咱们万岁爷养兵用的,大军要是没有粮,兵将们就没有力气打仗,若是北羌人和赤金人打来了,你们要去挡刀吗?”里正一副义正词严道貌岸然地训斥。“你们敢阻挡朝廷的大事?这是叛国!” “里正,大人们,小的们怎么敢……可上个月您们才来征收过秋赋税粮,小的们黄土朝面背朝天辛辛苦苦干活了一整年,缴完税粮后也只勉强够一家子餬口度日的米面……现在大人们又把我们过冬的这点米粮都征走了,我们村里人就得活活饿死了呀!”老村长颤颤巍巍地求情道。 “求大人开恩,给小的们一条活路吧!”其他村民也纷纷哀求。 “明年,明年小的们定然多多开荒,再把这回的税粮给一并缴了可好?” “求求大人请圣上开开恩哪!” “去年县太爷还颁布皇上恩旨,说要薄赋轻徭的,大家都说皇上是明君,皇上是不会这样对我们的……” 里正和官兵们面色难看了起来,恼羞成怒之下,接下来征粮的动作越发不管不顾的粗鲁蛮横,不止把拼命阻止官兵翻找搬走一袋袋米面捆上车的村民们好一顿水火棍抽打,还凶神恶煞地押走了几个抗议喧嚷得最响亮的刺头儿。 “呸!给脸不要脸,你们有本事找皇上告御状去!”里正最后恶狠狠呸了口唾沫。 藏身村长屋里西厢窗后的徐融卿神情严峻冰冷,负在身后的手掌紧紧攥扣得指节泛白,宋暖则是听得咬牙切齿心头火起,恨不能冲出去把这些蠹虫败类给打成烂猪头! 可是偏偏眼下却不能冲动误事…… 她担心地望了身旁高大沉默的男人一眼,注意到了他深沉黑眸中灼灼的怒火,英气俊美的脸庞隐隐透着苍白。 宋暖心下一疼,想起他中毒初癒,身子还没完全养好,万一气得吐血就糟糕了,连忙小小声宽慰道:“长生哥,哪朝哪代都有这样的贪官污吏,你别太往心里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沙哑地道:“对,瑄哥儿……皇上极重大楚江山黎民,若他知道了此番吏治败坏至斯,也不会放过当地官僚的。” 宋暖抿了抿唇,强忍下了抨击那个良心被狗吃了的昏君的念头,片刻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含糊嗯了声。 徐融卿低下头,看出了她满眼的不以为然,不禁低叹一声,也不知是在说服她还是安慰自己地道:“他忌惮我功高震主,就是唯恐坐拥江山还要受人掣肘,大楚江山对他而言重过一切,他若还有昔年当太子时的三分清明睿智,就不会放任这样的蠹虫败坏大楚……你放心。” “那你放心吗?”她仰望着他问道。 他眸中掠过了一丝痛意。 话一出口宋暖就后悔了,明明知道他满腔忠义却报国无门,怎么还口无遮拦地往他心口子扎刀呢? “长生哥,对不住,是我乱说话了。”她怯怯地轻揪了揪他的衣袖,歉然地低声道。 “不,你没有说错,”他苦笑一声。“我其实……也没有自以为的那样放心。” ——瑄哥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又是从何时对他这个自幼亲近信任的小舅舅生出猜忌?甚至,不惜对他动了铲除之心? 他徐融卿征战沙场多年,精通兵法善识人心,总被称作算无遗策,可提防天下人,却唯独对长姊和亲外甥……全无防备。 罢了,这一切都过去了。 徐帅已死,他现在是徐长生,待确认徐家军众兄弟皆安好,他自会隐没于人间。 “阿暖,明日离开村子前,我们可否留些银两助村中老弱度过这冬?” 宋暖嫣然一笑。“长生哥,咱们想到一起去了,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到江陵府后,你就不用这般辛苦了。”他低声道:“江陵府有徐家经营百年的暗线据点和钱庄。” 她有些不安。“安全吗?如果你是顾虑钱的事儿,那大可不必,我手头上银子不少,况且咱们一路上还能去打劫山寨土匪呀!” 纵然是太平盛世都少不了绿林横行,更何况现在的大楚看似繁华鼎盛,可暗潮汹涌危机四伏…… 不说旁的,战功彪炳的年轻徐侯一回到京城就暴病而死,也只有新帝自己掩耳盗铃罢了。 能在朝廷里混了那么多年的文武百官,哪个不是老奸巨猾? 徐侯一死,大军旁落,首先引起一波武将势力动荡争抢,但自然也有人不免生起兔死狐悲之叹。 而文臣本就恨不得高高压在这群兵头子大老粗之上,更是趁此次机会或朋党勾结,或排除异己,或分割利益收拢下属……所以此刻的京官和地方官员哪还有心思干正事? 他们肯定大部分的精力心神都拿去打探朝廷动向,四处找关系攀交情好抱大腿了。 再说了,新帝能做出斩断自己双臂和倚仗这样的蠢事,日后对上朝中那些老狐狸有几分胜算……还很难说呢! 宋暖自小跟在师父身边,就没少听他老人家酒后畅议朝政,从先皇起到他们山脚下的捕头,几乎个个点评了个遍…… 此际再看这一路上盗匪丛生、吏治紊乱的现况,她发现师父原来不是发酒疯在乱骂人啊。 “你莫担忧,我心中有数的。”徐融卿语气温和而坚毅。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阵阵发毛,猛摇头道:“可徐家的暗线据点现在还可不可靠,我们并不能确定,况且新帝毕竟是徐家的外孙,你不在,徐家明里暗里的产业势力他要收入囊中,不是光明正大还天经地义吗?” “徐家的暗线,唯有徐家家主知道,也唯有家主能动用。” “那太后娘娘也不知道吗?”她曾经听说,太原徐府不分男女皆是惊才绝艳、卓尔不凡,文提笔能定国,武上马能安邦。 就连太后娘娘当年也是领着一队娘子军和夏蛮打过仗的。 “徐家百年铁律,历代家主唯有在死前才能交予下一代家主。”他低声道:“我是从血染沙场性命垂危的阿兄手中接过玄虎令的,也是那一刻,方知徐家在江陵府、真定府、应天府、河中府都有暗线和后手。”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这家主玄虎令不在自己手中,而是父兄仍健在人世,徐家也还是过去那个徐家。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原来有这样的缘故。”她心一紧,愧疚地小小声道:“我不是故意问起你伤心事的。” 他摇了摇头,平静地道:“这都是命,况且徐家祖训,愿护国卫民而死,不亡于高榻软枕中。” 宋暖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有着徐家世代血脉传承的铁血铮骨,光荣与骄傲……这样闪闪发亮的盖世大英雄,谁能不崇敬爱戴? 可她也希望他能在这世上好好为自己而活,过去二十几年,他为这天下和皇帝那一家子卖命也卖够了。 只是,倘若他是那种擅长趋利避害、处处算计,将自身安危与名利置于任何人、任何事之上之辈,那他就不是徐融卿了! 自己不也是因为他的大仁大义,侠武凛然和大公无私,才会由敬生怜,而后渐渐情意滋长一往而深的吗? “长生哥,我都听你的。” 只要他想做的,她都陪着他。 “阿暖,谢谢你。”他心一颤,胸口暖意肆流、不能自已。 第十章 第五章 当晚果然大雨倾盆…… 可比这冬日暴雨还令人心寒透骨的,是村子里家家户户中空了的地窖。 这个冬天,大家伙儿一屋子老小还怎么活呀? 老村长顾不得雨势汹汹,召集了全村到祠堂商议后头的路该怎么走,究竟是想办法到邻村或各家亲友那儿借钱赊粮,还是干脆豁出性命,越级上告官儿! “村长,越级上告这事儿我看估计悬……”村子里的老秀才叹了口气。“征粮何等大事,又出动了官兵,若说县太爷上头的知州知府完全不知情,您信吗?” 老村长忧心忡忡地抽着旱烟杆儿,“可总该让知府大人知道,秋赋这一加征,地方百姓确实家中再无存粮,就算大家熬一熬撑过这个冬天,可明年眼见也无种可播,这才是真正危及大楚的根基啊!” “不只我们村,隔壁几个村也被强征了粮,”一个黝黑汉子气呼呼地道:“我媳妇儿刚刚走亲回来,也哭着说岳母家的地窖都被掏空了,朝廷这是打算绝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命吗?” “是呀是呀,没理由只征了咱们村的粮……” “我瞧着那群……如狼似虎,怎么可能会放过其他村子?” “只怕鄂州所有农桑庄稼……都逃不了这一波……” “天老爷啊,这些大官儿到底是想做什么?难不成还真要把咱们小老百姓敲骨吸髓了吗?” ——祠堂内群情激荡,若换作是平常,这些庄稼人哪里敢妄议朝廷?就是随随便便一个小捕快对他们而言,都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的大官儿了。 可是春赋才征过粮,秋赋又来这么一遭,眼见连一口吃食都没有了,连明年开春缺少的种粮还不知在哪儿,届时税赋一层重过一层,这不是逼他们去死吗? “——不行,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乱子的!”老秀才深吸了一口气,颤巍巍地起身,挺直了腰杆。 “咱们管不了朝廷出不出乱子,老子只知道自己一家子米缸都见底了,朝廷再没给个说法,老子就带着婆娘和小子们去撞天钟,磕死在府衙大门上!”一个粗壮汉子愤怒咆哮。 “对!俺也去!” “你们沉下心些,冷静冷静,别总想着拼命,若逼急了官府把咱们村子当匪给剿了,那才真叫没活路了!”老村长旱烟杆子重重在桌上一敲! 那些叫嚣最厉害的青壮汉子面色大变,瞬间全都蔫了。 祠堂内弥漫着一片消沉黯淡绝望…… “大伙儿别急,老夫这就去联络城里几个同年,大家一齐想想法子给知府大人上陈情……”老秀才沉默良久,下定决心地道:“我早年还有个师兄在李通判大人麾下做幕僚,通判又称监州,监察州府,有直摺上奏天听之权,这事儿若能通过李通判的手递到皇上御案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老村长和所有村民灰暗颓唐的神情霎时涌现了一抹希望光芒,精神大振,开始七嘴八舌地感谢着老秀才,还有脑子灵光的已经自告奋勇要用自家驴车送老秀才入城。 祠堂大梁上,隐藏在黑暗中的宋暖见他们商议出了生机,不由跟着心情松快了起来,却在瞥见徐融卿神色沉郁如故时,心下不禁咯噔了一下。 “长生哥,有什么不妥吗?”她压低了声音问。 徐融卿对上她疑惑忐忑的目光,深沉眸子微微一敛。“在杨府那晚,我趁机翻看了这三个月来的朝廷邸报,上个月初鄂州通判李承同乞骸骨归乡,襄州御史陈文何患晕眩之症,皇上都允了他们辞官,现如今鄂州通判由知州兼任,襄州御史一职悬空。” “哎呀,李通州辞官回乡了,那老秀才他们不就没处告状求情了吗?”她一惊。 徐融卿口中却有说不出的苦涩。 ——加征秋赋前,围绕在江陵府两大粮仓的鄂州和襄州,负责督察地方和闻风奏事的通判和御史却恰巧双双因老因病辞官,新帝却偏偏还准了。 加征粮……明年缺苗……其他州县粮价必然疯涨…… 瑄哥儿,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一夜,榆钱村大多数人都难以成眠,而借宿在老村长家西厢房内的宋暖躺在床上,悄悄望着端坐在房门木椅上为她守夜的高大冷寂身影,原来生起的一丝旖旎荡漾也渐渐被担忧取代。 虽然长生哥自祠堂回来后什么都没有说,可她感觉得出他心情非常低落。 唉,她今天好不容易才捂暖又逗笑了他的呀! 又是朝廷这些乌烟瘴气的鸟事惹出来的…… 新帝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坐上了那个龙椅不好好打理江山,却放任着这边那边到处起火,还得连累被他“赐死”的小舅舅为他忧国忧民。 ——这大楚到底是谁家的? 她忿忿然,盖着被子在炭火微弱处处透着寒气湿冷的屋子里,却觉得心口那把怒气烧得烦燠燥热。 这时候越发能体会师父为何喝醉了酒就要痛陈国事,把大楚历代皇帝拎出来骂了一轮了。 大楚皇帝这支血脉,好像都不咋地。 窗外大雨滂沱,屋内夜色昏沉,她默默地望着坐姿犹如一柄入鞘绝世宝剑的徐融卿,不知怎地,怒气褪去,胸臆间一点一点为他感到疼楚了起来。 眼见徐家几代人战死沙场才能护住的大楚,却被皇帝外甥这样毫不在意地糟蹋,他心里定然沉痛至极,无人能说。 宋暖一边心疼他,一边模模糊糊盘算着,等他暗访确认过了徐家军各处安好后,她还是带着他回山上找师父,然后鼓吹师父索性陪着他们一起到闽地,挑艘大海船远离东土…… 听说海外岛屿极多,海上商贸络绎不绝,有好几座大岛都是热闹非凡,属三不管地带,勉强可称世外桃源。 她思忖着,是让长生哥日日待在大楚,就算退隐山林了,朝廷军政民生若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又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管? 可若是他们离了大楚,山高水长,千里烟波浩淼,时日长久下来,大楚的一切也就像台上紧锣密鼓热热闹闹的一出戏,虽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令人心神激荡,可唱得再响亮哀戚悲壮,终究台上台下,已成两个世界了…… 就如同她看着杨府内的那个人一样。 翌日,大雨停了,满地泥泞。 他俩辞谢老村长便驾着马车离开,出了出村的小路要接往江陵府方向官道时,另一辆驴车也往另一个方向紧赶而去。 宋暖从车窗探出头,心情复杂地看着那辆搭载着全村希望却注定无果的驴车,渐渐消失在身后。 她昨晚在祠堂和长生哥大略点了点,榆钱村约莫有百来户,他们便在老村长的西厢房内留下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一户一两,余出来的二十两是给老村长以备不时之需的。 一两银子看着虽少,可对于庄稼人来说,已是他们辛勤半年的收入。 况且俗话说斗米养恩、担米养仇,一两银于他们而言是雪中送炭的意外之财,再多了恐怕就养贪了人性,多少动乱由此而生。 徐融卿原是要亲自留书,向老村长交代这一百二十两银子“捐输银”的心意,但顾及他的字迹万一外流必定惹祸,所以还是由宋暖一手娟秀中透着飞扬不羁的小字代之。 一场大雨让初冬凛冽之意越发浓重,徐融卿心中似有预感,下意识加快了驱策动作赶往江陵府。 若说之前日行五十里,入夜必定寻个野店或山庙投宿,此番起却是日夜兼程地赶路,但他仍小心仔细地注意让宋暖能吃好睡好,大花马能有机会歇脚,自己则是默默或倚在车辕守夜,或打猎生火烤食,或几个飞身起落到树尖、巨石上侦察四方…… 宋暖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个昔日战场上的徐帅又回来了。 有几次她发现他正在观星测风向,高大伟岸身躯静静伫立在黑夜里,一双深邃眸子湛然有神,锐利生光。 “……长生哥,当心冻着。”她裹着大氅,手上捧着一袭厚暖的玄色披风来到他身边,帮着想为他披上。“你察觉到什么了吗?” 徐融卿回头谢过,系妥披风,目光幽深。“西面风中有血腥味。” 她一怔,下意识大口吸了吸气,却只吸了满口冷心冻肺的寒风,“血腥味?” “西面约莫十日前,或有过大战,或有过……”他喉头紧缩,英气俊美的面容苍白了一瞬。 屠杀。 西面,江陵府驻军……他只盼着是有几小支赤金人提前南下打草谷,遭江陵府军队剿杀。 宋暖不知道他话里未竟之意是什么,但这些日子相濡以沫、风雪同行以来,两人越发心意相融,她自然是担心着他的担心。 她也能感觉得到,他自从出了榆钱村后就心急着想早一步赶到江陵府驻军大营。 可是在接近驻军大营的二十里外,他却选择停了下来。 他……是在害怕吗? 宋暖想到了那个手段见不得光的新帝,想着那一夜京城的徐侯府……心也直直往下沉。 “不、不会的。”她口干舌燥,心下惴惴,却还是极力宽慰他。“你不也说过,三千精悍勇猛的骑兵训练不易,就算……他们想自保还是没问题的,对吧?” “对。”他嗓音低沉瘖哑得几若未闻,而后下一息嗓音坚定明朗了许多。“阿暖说得对,他们自保无虞,是我关心则乱了。” “所以没事的,咱们都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了,就剩下这一步,”她柔声地道:“我陪着你,我们不担心啊!” 徐融卿低下头凝视着她,眼底不觉涌现温暖柔软之色,大手握紧她微凉的小手。“好。” “那待会儿我陪你夜探大营?”她兴致勃勃的提议。 “你在这里等着我。”他替她拢了拢大氅,低声道。 “都说了要陪着你呀,你担心我功夫不好,会扯你后腿吗?”她假意嗔问。 “不,”他摇头,顿了顿,有一丝腼覥不自在。“我母亲说过,男孩皮糙肉厚阳气重,就是在雪地里滚上一整夜都无妨,可女孩子家不同,身子骨最忌受寒……” 她小心尖儿顿时暖洋洋甜丝丝了起来,眉开眼笑地歪头望向他。“长生哥懂得真多呢!” “这话是早年我母亲叮咛长姊的话,那时隆冬大雪,她跟着我和阿兄去伏击北羌人,在山上埋伏了大半夜……母亲是亲自把长姊揪回家的。”徐融卿提起从前往事,眼神流露出了深深怀念和愉悦。 她听得入神。 “后来,听说长姊被母亲押着泡了很久的热药浴,有一度母亲还担心长姊受寒,将来会不利于子嗣,我和阿兄才知道其中缘由,也对此愧疚甚深,幸好长姊嫁入静王府三年后,终于怀了瑄哥儿……”他话声至此一断。 宋暖心一揪,感觉到他身躯的僵硬,忍不住上前环抱住了他修长劲腰,努力想给他抚慰和力量。 “你阿娘一片慈母心肠。”她小脸靠在他胸膛前,仰望着他。“她老人家尽了她自己的心,但每个人后来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是,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涩然道。 为着对长姊和小外甥的愧疚,他和阿兄总是身先士卒,总想着再建下更大的功勋,就能成为长姊和小外甥更强大、无人可撼动的靠山。 可他和阿兄,只做对了前面一半…… 徐家果然成为王府的倚仗,悍然扶助先帝从一众皇子中踏着鲜血登基,后来阿兄便是死在八年前皇城那一场勤王之战中,身中数十支铁翎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护着先帝踏入金銮殿,他则亲自为之关上了厚重的大门,立于门外……断了气息犹长身不倒。 徐家,其实从来不欠皇家。 “阿暖,”徐融卿定了定神,深邃黑眸注视着她。“你留在这里,也是我的退路。” 宋暖瞬间心软成了一汪春水,“好。可你千万当心,不管……情况有多糟,你都要珍重自己,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他握紧了她的手,“嗯。” 第十章 宋暖和大花马及马车隐身在高高山巅上的巨石后。 从巨石居高临下可以远眺那连绵数里的大营,在黑夜中,虽看不见十步一营五步一哨的营子,却隐约可见取暖之用的篝火群在夜里仿若一丛丛盛开得杀气腾腾的血焰…… 她裹紧了大氅,心神不宁地靠坐在巨石一角。 猎猎山风夹杂着凛冽的寒意,不断扑面而来,宋暖往嘴里扔了两枚徐融卿在路上买给自己吃的姜糖子,往日吃来辛辣甘甜能暖和身子的姜糖子,此时此刻含在嘴里却食不知味。 ——而在江陵府驻军大营的幽暗角落中,身形如魅的徐融卿无声无息地掠过一座座营帐,熟悉地形和兵帐陈列的他,避过一个个守夜的营兵眼皮子底下……快得只是一抹残影和错觉。 三千骑兵若照旧例是和马儿藏身于大营兵帐东西翼,进可攻退可守,前可破敌,后能防御。 徐家军的骑兵和他们的战马乃是同生共死的伙伴兄弟,所以皆是同寝同食同帐,在特殊的弓形帐中,随时有个风吹草动就能领命追击而出。 徐融卿在东西翼找了个遍,心越下沉得厉害…… 没有,怎会……没有? 不见徐家军骑兵,连拥有独特烙印的战马也不见,整座大营的马匹只有圈养在后方马房内的普通战马。 一身黑衣蒙面的徐融卿面色苍白,双眸却熊熊焚烧起两簇绝望又悲壮的怒火。 瑄哥儿怎么敢……不,不会的!瑄哥儿不会蠢笨如斯,毁了江陵府这支战无不胜锋利无比的骑兵。 他这是自断臂膀! 徐融卿心脏猛烈撞击着,一次次说服自己,新帝只是忌惮他,忌惮他的亲卫和心月复,这三千骑兵应当是被新帝征调移师到其他州府……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拳头死死攥握得指节泛白,呼吸越发低促,胸膛有种换不上气来的窒闷痛楚。 ……直到他追寻着空气中的血腥气息来到了位于大营后方三里外的一处黝黑大坑上方。 徐融卿高大如标枪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在突然破云而出的凄冷月光下,渐渐看清楚了被沙土掩埋了大半的马屍和人体…… 偶然露在外头的残破臂甲依然寒光凛凛,彷佛想留住它的主人昔日荣光,然而却有更多……被连同骨断筋折的战马,无情地淹没埋葬在大坑底。 他胸口剧烈翻涌,刹那间重重吐出了大口鲜血来! 几乎心神俱碎的徐融卿蓦然单膝跪地,双手深深地刨抓着地面,沙石和残雪陷入了指心之中,他喉头发出了一声低浑嘶哑破碎的呜咽,热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是本侯来晚了。” ——都是他的错。 他身为主帅却未能护好手底下的将士,未能提前安排好他们的安身之处,让他们这些为家国为徐家出生入死的英豪,命丧于这肮脏的阴谋屠杀之下。 他赌了他血脉至亲的亲人一个最后的不忍,却没想到当屠刀高高扬起时,又怎么只会斩杀了他一人足矣? 瑄哥儿……不,楚宣帝,早在他登上龙椅的那一刻,便已是称孤道寡,万人之上无人之巅的“大楚皇帝”了。 徐融卿泪流满面,英气俊美的脸庞越发惨白,可赤红双眸却越发亮得慑人。 “我徐融卿立誓,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此生必为众兄弟讨回公道!” 京城 周相府 温文儒雅的老者静静地写着字帖,书房中的宫纱灯晕黄生光,鎏金铜兽火笼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烘得满室暖意洋洋,还隐约透着一缕沉香气息。 一旁的幕僚姚先生则是自己同自己下着围棋,黑白子对弈,厮杀正酣…… 终于,老者搁笔,舒了一口气。 姚先生起身踱步到书案旁,微微一笑。“风骨锋芒隐于勾勒间,相爷这一笔字越发圆融内敛了。” 周相抚须,神态祥和。“先生过奖了,这京城好不容易又挺过了一波疾风劲雪,眼下这日子静好安稳,实属难得……本相这笔意,也是从心之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姚先生语气温和淡然,却饱含深意。 周相叹息,来到另一头的茶案前,亲自煮起茶来。“先生坐。” 姚先生恭敬地一礼,欠身入座,看着周相举手投足间处处尽显风雅,只从煮茶的手势便可看出这百年世家蕴养而出的不凡气度。 皇后和太后皆出身将门,便是为此,文官派系这些年来总被武将狠狠压了一头,无论教养得再好的各家千金贵女,进了宫也得先低调再低调,以避其锋芒。 可是这天下局势随时都在演变,尤其是皇家,帝王之心,更是深不可度也变幻莫测。 这不,楚宣帝尚为太子之时,周相还只是吏部尚书,掌上明珠爱女在东宫也只能忝居太子妃之下的昭训,不但要侍太子和太子妃为尊,还要敬高自己一个位分的陈奉仪为长。 然新帝登基第二年,周尚书入阁成了相爷,周昭训更一举跃升贵妃位,连为楚宣帝诞下大皇子的奉仪陈氏,都只能屈居她之后,被册封为淑妃。 为此,使部尚书陈庆心中再恨,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周相挟带世家雄厚背景,又是文人领袖,楚宣帝想暗中逐步扬文抑武,自然少不了周相的扶持。 文人那一支笔,那一张嘴,可是比武将的刀锋还杀人于无形。 只不过官场得意青云直上的周相爷却有一大憾事,那便是这几年在楚宣帝身边越发有宠妃之势的女儿,却至今膝下犹虚。 而魏皇后却紧跟在淑妃之后,先是诞下象征正统嫡系的二皇子,后来又诞下三皇子,一下子便在宫中站稳了地位,扎牢了根基。 虽说皇帝正年轻,也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只要他这个相爷能够帮皇帝把控好朝中文臣的风向,处处照着楚宣帝的心意行事,就不怕自己的女儿有失宠的一日。 而女儿越受宠,于家族就更有助益。 但是…… “相爷,贵妃那儿,还是得加紧了。”姚先生语气谦和,目光却湛然如炬。 周相神情难掩一抹阴郁,在茶汤袅袅烟气中开口。“贵妃自东宫到皇宫,服侍皇上至今也快四载了,眼看大皇子三岁,二皇子也快满三岁,后头还有一个两岁的三皇子……贵妃又如何不心急?” 姚先生感慨。“贵妃……这是福祸相倚啊!” 贵妃娘娘这难以受孕的缘故,起因于先帝曾有次对太子大发雷霆,要太子在奉先殿前金阶跪上一日向列祖列宗赔罪,当时贵妃娘娘只是小小的昭训,却一心护着太子,拼命在先帝面前磕头求情,先帝大怒之下,便也连同她一起责罚。 当时隆冬大雪,这么跪上了一日,腿脚险些废了不说,娘娘更是因此冻坏了身子,宫寒严重…… 事后,太子自然被她生死相随的情意深深打动,自那日起便对她宠爱有加,登基为帝后更命太医院每三日号一次平安脉,无论如何都要把贵妃的宫寒之症治好。 “可太医院精心诊治着,还是不敢打包票,皇上怜惜着贵妃,每个月在贵妃那儿更是歇得最多。”周相苦笑。“但娘娘的身子……” 姚先生也慨叹。 “听宫里传出的消息,淑妃每每借大皇子想背诗给皇上听的由头,三五天便把皇上拢络到自己殿内。”周相摇摇头。“……人的情分都是处出来的,况且父子是骨肉天性,皇上对自己的亲生孩儿又如何不亲近喜欢?” 就冲着这一点,贵妃便是吃了大闷亏。 “所以贵妃倘若再不做两手准备,如今看着皇子们还小,可大局犹如博弈,一子错,步步失先机,终怕是满盘皆落索。” 周相沉默了良久良久…… 姚先生指的两手准备,便是从周家再送一名贵女进宫,若未能帮忙固宠,也要帮贵妃怀一个孩子。 只要是周家的血脉,只要能抱养到贵妃名下,日后筹谋周旋之地可就大了。 “贵妃心系皇上。”周相含糊地暗示。 姚先生隐住了嘴角那一抹讽刺,不过还是冷静直白地指出,“贵妃娘娘还是应当以子嗣为重。” 连皇后都不敢椒房专宠了,何况是贵妃? 皇上也绝非守成宽厚谦仁之君,如旭日东升,野心勃勃地想一扫先帝的平和宽松无为而治之风,种种激进手段想来也在所不惜。 亲手折断为自己如虎添翼的徐家军,除了震慑,也是避免饲虎反噬主。 毕竟徐家军忠的从来只有徐家主帅,皇上这个徐家外孙子……还是差了一气儿。 所以贵妃若不在这时的后宫抢占一席之地,光是这贵妃虚名、皇上盛宠,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周相深吸了一口气,狠了狠心。“是,确实不能再由着贵妃任性了。” 姚先生眼睛一亮,“相爷既然下了决定,各处也该动起来了,除却在周家族中贵女挑选才貌兼备者,相爷最好还能从亲近下属家中择一二容貌姝丽绝艳的闺秀陪同进宫,人定要长得好,可其父官位不高,如此贵妃和相爷方能轻易挟制,不致养虎为患。” 周相沉吟,半晌后颔首。“先生高策。” 第十一章 忠勤伯府和杨知州家的亲事闹腾多时,最后终究还是鸡飞蛋打……黄了。 在茜云阁里,杨夫人心疼地搂着哭红了眼的杨音,“音姊儿,不哭不哭了,是忠勤伯世子没福气,爹娘日后定会找一个比他还要英俊潇洒、尊贵百倍的好男儿做咱们音姊儿的乘龙快婿,到时候让他后悔一辈子去!” 雪肤花貌楚楚动人的杨音,自小就养在杨夫人膝下,若论那股子娇婉怯弱可怜的味儿,和杨夫人简直系出同门还更胜三分。 她脸蛋精致雪白得像只小小的玉梨,目光流转剪水秋波,叫人一见就怜惜心软。 若是男人对上这怯生生潋灩含情脉脉的眼神,只怕瞬间骨头都要酥了,恨不能倾尽所有全堆在她脚下,只求哄美人一笑。 杨夫人对于这个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继女,倒是有几分真心,尤其看着继女被自己教得这般出尘天仙妃子般的风情,又对她这个母亲百般信任依赖,杨夫人就有种说不出的成就和满足感。 ——她是无可挑剔的好继母,好阿娘,这世上谁都不能来指摘她不是个好母亲。 瞧,她可把继女娇养疼宠成了自己的掌上明珠,簪环配饰衣衫甚至日常饮食,哪一处不是拔尖儿的? 音姊儿和那些小姊妹出去吃茶赏花会时,都是群芳中最为璀璨夺艳的那一个,兼又琴棋书画样样出色…… 为此,苏州城内达官显贵家的公子谁能不倾心?谁不想把音姊儿求聘回家? 忠勤伯府又算什么?她教养出来的姑娘,就是做皇妃都使得! 杨夫人搂着女儿,霎时脑中灵光一闪,心念大动,急促兴奋地轻推了推仍嘤嘤娇泣的音姊儿—— “音姊儿,这次的宫中小选,你想不想?” 杨音茫然地睁大了泪水迷蒙的美眸。“宫中……小选?” “是呀,我前几日听你父亲说,皇上因着徐侯病逝,始终怏怏郁结于心,便把明年春初的大选,改成了小选,只在五品官员府中择秀女上京选秀。你父亲之前原没想着让你去闯那条荆棘遍布的青云路,可是……” 杨夫人吞吞吐吐,看着梨花带雨娇怯怯却听住了的杨音,话音一转,又悲悲凄凄了起来—— “我可怜的音姊儿呀,这忠勤伯府真是无情无义,分明想绝了你日后的姻缘……这退了亲的姑娘名誉也毁了大半,如果一个不慎,恐怕只剩下那些个穷知县家的儿子敢登门求亲……” 杨音忘了啜泣,美眸渐渐惊慌恐惧起来。“母亲……” “你不知道自从忠勤伯府退亲的那一天起,母亲彻夜难眠,想起我家音姊儿这般美这般好,往后要是不能得嫁高门,过着富贵锦绣无忧的日子,而是要落到那些位卑官微的人家里,跟着没大出息的丈夫,还要受小家小户子那些婆婆的气……甚至出门应酬,还得远远坐在昔日那些小姊妹之后,母亲这颗心就疼得跟刀绞一样。” “母亲……母亲……”美则美矣却从来没有自己主张的杨音吓坏了,拼命攥着杨夫人绣着朵朵明暗芍药花纹的华丽衣袖,如柔弱幼鸟般哀叫。 “母亲明白,母亲都知道。”杨夫人含泪,疼惜地拍拍她单薄纤弱如柳的背。“我们家音姊儿哪能受这样的气?你父亲和我,这些年来把你捧在手掌心,就是盼着你日日欢喜,让你在小姊妹面前永远是最光华万丈,最傲视众姝的那一个。” “我知道父亲母亲疼我……”杨音又泪汪汪了起来。 “乖,别哭了,母亲都知道。” “母亲,母亲我该怎么办?我不要嫁入那些不堪的人家,父亲是堂堂知州,我是父亲的女儿,如果得天天跪在穷酸门户的婆母面前做规矩,女儿宁可死了也不受这份糟蹋。” “好孩子,母亲又何尝忍心呢?”杨夫人安抚着女儿,美丽依旧的面庞一片凄色,可盯着杨音的漂亮眼睛深处却跃动着一丝狂热。“所以母亲思来想去,进宫对你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一条路。” 杨音心下狂跳起来,口干舌燥地喃喃,“可、可母亲不是说,父亲说那是条荆棘遍布……” “也是青云路!”杨夫人打断了杨音的惶惶然,目光灼热坚定地道:“音姊儿你生得这般美貌出众,又是这样人人见了都爱的好性儿,母亲敢保证,你一定能在宫中出人头地,受万千宠爱。” 杨音被赞得脸红了,害羞中又透着深深的茫然。“可、可……” “皇上也是男人,但凡男人就抗拒不了活色生香的玉人儿,我们音姊儿不正是这样可人疼的玉人儿吗?”杨夫人轻柔的嗓音蛊惑着。 “皇上……”杨音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皇上今年不过二十初,正是年轻有为之君,而且听说甥肖其舅,颇有三分徐侯的俊美风采。”杨夫人压低了声音,“音姊儿,能服侍这样的皇帝……是三生有幸啊!” 杨音心儿一阵慌一阵乱,小脸红似霞彩,哼哼儿道:“女、女儿不知……” “况且等你做了皇妃娘娘,忠勤伯世子也得跪在你脚下。”杨夫人冷笑,施出最重一击。“忠勤伯府和董家如此欺你,难道这口气你吞得下去吗?” 杨音脸色刷白,渐渐地也渗出了一抹仇恨凌厉之色。 是,自从忠勤伯府退亲后,她就再也不敢出门了,昔日总是围簇在她身边的小姊妹,偶然上门来“安慰”她,话里眼里流露出的同情、讪笑、嘲讽……简直能逼疯人。 如果她能进宫得了皇上的宠爱,能成为天下之主尊贵至极的宫妃,苏州城这些人……哪个还敢笑她?只会抢着巴结上来,争相捧她开心,唯恐她不高兴。 忠勤伯世子……那个软弱无担当的男人,她也定然要叫他后悔莫及! “母亲,您跟父亲说,我要进宫!我一定要进宫!” 杨夫人大喜。“好孩子,母亲就知道我家音姊儿是个有大志气的。” 杨音下意识地挺起了娇柔的身子。 “音姊儿也别怕此番入不了选,母亲娘家和宫里的淑妃娘娘祖上有亲,若仔细论来,淑妃娘娘还得唤你外祖母一声姨姥姥呢。”杨夫人舌粲莲花,说得彷佛富贵就在眼前了。“所以你入宫之后,只要先依附淑妃,处处以淑妃为尊,她会护着你的,往后还怕见不着皇上,得不了宠吗?” 杨音听得两眼放光,闪烁如流晶灿灿。“多谢母亲……” “母亲这头使着力,但你父亲和祖母那边,你也得自己坚持才是。”杨夫人低声吩咐道,“你知道母亲疼你入骨,可你祖母总因母亲继室的身分,生怕我待你和荃哥儿是口蜜月复剑……母亲也很难为的。” “可祖母……”杨音想着要跟疼宠自己却素来威严的祖母对上,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丝畏色和退缩。 杨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暗睨了这个继女一眼。 想要登上高枝成为人上人,自己不使劲儿,难道还能指望旁人把大好的富贵亲手送到她眼前供她享用吗? 但杨夫人此刻也顾不得月复诽这个美人灯儿似的软趴趴继女,又添上一把柴火—— “唉,就说这进宫虽有无上的荣耀光彩,可你祖母年纪大了,老人家只想着平凡持庸,不功不过不好不坏的过日子,但你父亲这知州总不能做一辈子,若不能再更上一层楼,二三十年后致仕归乡,久了也就成了泯灭于乡间的耕读人家。” 杨音想到自己可能会变成村姑子,不由狠狠打了个冷颤。“我今日便去跟祖母说!” 杨夫人拍了拍杨音,笑靥如花。“好孩子,母亲就知道你能行。” 等音姊儿成了宠妃,皇上必是要加恩老爷的,还有自己这个五品诰命的宜人,届时提升为三品淑人也不是问题。 那她就是苏州成的头一份了,就连忠勤伯夫人也得奉她为上宾,言谈间更不敢再对她的继室身分有那么一星半点的鄙夷轻蔑。 杨夫人越发深信,自己这一路以来,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最正确的。 第十二章 第六章 徐融卿经夜探江陵府大营归来后,便和宋暖商议不进江陵城,改道西行河中府。 此刻已接近破晓,而黎明前的天色却是最黑暗的…… 宋暖看着他阴郁伤痛却冷静自持的眉眼,心下恻然,没有多问什么便慨然点头。“好,我们去河中府。” “江陵城,确实入不得了。”他凝视着她。“阿暖,你担心是对的,徐家虽然只有一个家主,可家主一死,自然阻止不了他们另投新主。” 江陵府大营敢做出诱杀坑杀三千骑兵的大动作,不可能事前没有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便是楚宣帝下了密令,潜伏在江陵城内的徐家暗桩也会同时收到线报,及时通知三千骑兵提前预作准备遁入山林之中…… 可没有。 那可是精悍至极的三千骠骑,纵然出动所有江陵府大军围捕,他们至少也能突围出七成……但是葬身大坑内密密麻麻的骑兵战马,又何止一两千? 他含泪跃进大坑内挖开沙土,翻找过上头一具又一具骑兵,紧紧贴查着一匹匹马儿颈脉,试图找出哪怕只有一个生还者。 可是,他的骑兵,他的兄弟们……全成了冰冷支离破碎的屍体。 每每思及此,他胸膛肺腑间便有漫天狂怒烈焰焚烧,烧得痛入魂魄骨髓…… 真正的徐家军屈死,而至今仍幸存的“徐家人”,他不知还能信任谁? 长姊原来也知道徐家玄虎令?她是不是将所有暗线都交给楚宣帝了?或是徐家各处暗线以为他不在了,他们投向新帝是天经地义? 也许,他们还误以为这才是为徐家尽忠。 他胸中悲凉无限。 宋暖看着他这样,心里也难过得很。“长生哥,你还有我,而且我相信并不是徐家每一个人都背叛你……起码,我那一夜看见的徐侯府内,个个都是忠贞铁骨的好汉子,对你誓死效忠。” “我知道,江陵府这三千骑兵兄弟亦如此。”徐融卿眼角泛红,目光沉静,瘖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白白死去的。” 她握紧他的大手。 曙光终于自东方划破黑青色天际而来,照在了他苍白却凌厉的英挺面容上,隐隐描绘出一抹令人无法逼视的金色光芒…… 他们在马车内吃了些干粮喝了点水,宋暖温声催促着他先好好在车内补个眠,歇上一两个时辰养养神,待天光大亮再赶路。 这一夜他心神受创得太厉害,双手也满是伤,宋暖怕他再撑着熬着,好不容易才调养回来的身子又耗损了怎么办? 好饭不怕晚,报仇不嫌迟。楚宣帝自以为高高盘据龙椅之上,手握江山权柄,要谁生就生要谁死就死,把所有人的命都拿捏在手中做棋子……嗤! 皇帝可不是永远天下无敌的。 历朝历代,多的是被掀翻了龙椅,被迫改朝换代甚至死无全屍的败亡废帝。 一如文官虽在朝政框架内占尽优势,可逼急了武将,把这天下砸个稀烂也不是什么难事。 天下讲求制衡之道,君仁臣忠,各尽其职,百姓供养君王朝廷,上位者尽心护佑万民……才能运作如常、生生不息。 楚宣帝刚刚坐上这个皇帝的位子没几年,就尽出这些阴谋诡计来治国,看来他骨子里的徐家血脉,还是抵不过皇家血脉的贪狠蠢。 宋暖坐在马车内,默默地看着刚上过手伤药的徐融卿,就连入睡也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疲惫,心里不由一阵阵酸涩得紧。 又是这样…… 世上总有这么多无耻之人,好处他们要拿,把人吸血敲髓一空后,还要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神圣模样,彷佛他们做的任何事都有理由,所有的人都该为他们的私欲和目的牺牲。 ——就像杨夫人,就像楚宣帝。 “长生哥,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她低喃。“——就是皇帝也休想!” 徐融卿心情低落郁郁了好几日,但唯恐阿暖为他担心,所以还是竭力将满腔悲愤深深压抑掩盖了下去。 他不能再颓唐,不能再把时间和精力虚掷在追悔和痛苦里,而是该提振起精神,想方设法把剩余幸存的徐家军通通找回来。 他们马车绕过了地幅辽阔的江陵府,在五十几里外一个小镇外沿上,两人步行入镇,打探消息也顺道补充干粮等物。 时近腊八,镇上到处充满朴素却热闹的节庆气息。 徐融卿依然做长随护卫打扮,不起眼却厚实暖和的夹袄是宋暖为他缝的,用的是他路上经过野地密林中猎到的黑狐,也是他亲手剥皮硝制的。 他还猎了珍贵罕见的雪狐给她做围领和手笼,在看到她裹在那一团团雪白柔软围领中的小巧脸蛋,双颊被暖意烘托得晕红可爱时,不禁有一瞬看痴了。 而后他回过神来,双耳可疑地发红,借词要去喂大花马就匆匆跃下了马车。 ……阿暖,越发好看了。 徐融卿不知道这是因为宋暖在他的心中越发重了,他才会时时生起这情动怦然的腼覥慌乱感。 过去他眼中只有大楚和徐家,再美丽绝伦风雅无双的才女贵女,于他而言就跟路上经过的柳树花树没两样,也从无一个能令他驻足,多看上一眼。 练兵的时间都不够了,哪里还有时间搭理那些风花雪月? 可,他的阿暖是不一样的。 只要看着她娇小婉约的身影,灵动灿烂的笑脸,他心中就有说不出的喜悦欢愉踏实。 “吃栗子吧,”邀他出来逛逛小镇晚市的宋暖开心地递了包热呼呼透着香甜的糖炒栗子。“又甜又糯,可好吃了。” 他低头看着那一包桑皮纸包裹的圆滚滚棕色栗子,微微一笑。“你吃。” 这是小姑娘家会喜欢的吃食,他看着她吃,远比他自己吃还喜欢。 她抬头望着他笑眯了眼,然后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回去后你帮我剥呀。” 宋暖可没忘记自己此刻是风流俊俏的东家公子,而他扮的是自己的长随,就算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上逛,举止互动也不能太打眼。 否则公子和长随之间不可说的风流史什么的……嘿嘿,千万别小看百姓们看热闹说闲话的天性。 “好。”徐融卿却不知道她脑中已然浮想联翩,对她自然千依百顺,无有不应的。 虽说小镇上看着并不富庶,而且也经历了两次秋赋加征粮,但因着小镇位于三条官道交会必经之路上,所以平日往来商队在此歇脚投宿的不少,镇上百姓靠着做做小生意,日子还是过得远比普通庄稼人滋润多了。 且毕竟腊八是祭祀祖先和神灵,以及祈求来年丰收、趋吉避邪的大日子,所以人人脸上笑容多过愁苦,欢快地吆喝着买卖自家晒的干菜条子、山上摘的各色蘑菇干儿,还有燻野味等等。 还有煮汤圆子的,卖豆腐脑儿和馄饨的小摊子,卖野菜包子和肉馍馍的老婆子手脚勤快,手中软和的面团这么一捏,又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放进排满满的蒸笼里…… 不一会儿面香和菜香肉香便伴随着热腾腾的蒸气飘散开来,教每个经过的人不禁肚里馋虫都叫了起来。 此时一个倒卧蜷缩在角落摆着老旧破瓦罐坛子阴影里的黑黝黝身影艰难地动了动,努力抬起头,目光炽热饥饿地望向老婆婆的包子摊。 可他眸中对求生的本能,却在感觉到自己断折重伤的四肢已然痛得麻木僵硬后,也只能奄奄一息地涣散在寒风里…… 徐融卿脚步倏然一顿,眼神敏锐灼然地射向了那几乎被黑暗吞没的角落……还有那个肮脏瑟缩的身影。 角落内那人……瘫露在地的那只手掌,虽然脏污得不成样子,却骨节宽大修长匀称,隐约可见厚茧,尾指却和无名指几乎齐长…… 他瞳孔暴缩,脑中闪过了一个不敢置信却渴盼得颤抖的念头。 徐融卿大步上前,脚下几乎有一丝踉跄紊乱,在走近那个肮脏破烂伤痕累累又满头乱发纠结污秽的男人时,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死命镇定心神,强迫自己要冷静。 不能引人疑窦,不能招来注意,否则危及的将不只是他和阿暖的性命,还有这个蜷缩在角落的人…… 宋暖感觉到了徐融卿的异样,她脑中灵光一闪,做出东家公子会有的做派,皱一皱眉对他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老爷在我出门前叮咛过,咱们家是走南闯北的商户,也不能日日都只顾着钻进钱眼子里去,若有机会行善布施、帮扶一把,也是积阴德的好事儿。长生,你去看看那个乞儿……” “……是,少爷。”他回首,对她投以感激真挚的眸光,也多亏了有宋暖这样的铺陈,接下来的行动就越发顺理成章了。 卖包子的老婆婆也不忘凑热闹地探头过来,叹气道:“这位少爷真是心善,活菩萨呀,这乞儿今日能得遇贵人也是他的福气……” “婆婆谬赞了,我这不也是不忍心吗?”宋暖谦虚道,也跟着叹息一声。“人生在世,谁能永远一帆风顺呢?总有个三灾五难的时候,若力所能及的话,助人也是自助。” “少爷不愧是上等人,说的话就是有道理。这个年确实不好过,越接近大节下,流离失所的乞丐就越多,可官府不管,咱们小老百姓也没法儿管,像老婆子支这个摊子挣下的几个钱,要养一家上下好几口人,还得攒出明年春赋的税钱……唉。” “婆婆也是辛苦,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啊!”宋暖也乐得借机把大家的关注都引到自己身上,让人无暇去顾及她身后的徐融卿和乞儿。 卖豆腐脑儿的瘦巴巴中年汉子也愁眉苦脸地道:“可不是吗?往常丰年,大家兜里都有几个闲置的铜子儿,也愿意出来吃吃小食打打牙祭,或是给婆娘孩子买一碗回去尝尝鲜,可今年……” “我听人说是皇帝老儿给徐家军筹的粮草,说徐家军每年耗掉的粮草一年比一年高,还要得一年比一年狠,可朝廷也不能不给,否则他们闹营了怎么办?边疆还得有人来守呀!”一个路过的帮闲忍不住卖弄起来。 “不会吧?那可是徐家军!” “徐家军又怎的?此一时彼一时了。” “这徐家军也太嚣张霸道了,难道他们将士守国门有功,咱们小老百姓就得连嘴里最后一口吃食都得供上去?” “以前还听徐家军戍卫咱们大楚,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没想到……” “和羯奴的仗都打完了,按理说都该卸甲归田,可他们还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就为了白吃白喝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吗?” 生活的困顿和朝廷的重赋在这小半年来几乎压垮了庶民们的肩背脊骨,现下有了个祸由的出口,他们自然把所有的怒气通通都发泄在徐家军身上,浑然忘了现在当家作主的可是楚宣帝,是朝廷那些文武百官,还有他们顶上的县太爷。 也许要直到生死存亡的那一刹,他们才会醒悟究竟害他们的是徐家军,还是旁的什么人…… 也或许,他们至死也不敢得罪皇帝,那可是“天子”啊! 就在镇民村民七嘴八舌谩骂痛议的当儿,没发觉那个好看的东家公子和高大长随与角落乞儿已经消失无踪。 第十三章 徐融卿一开始便把马车停在了镇外最偏僻的一处山神庙外,离着镇上挨得最近的一户房舍人家,还有一大段距离。 他把乞儿小心翼翼地背回了山神庙内,也这才松开了紧紧牵着宋暖的手。 不牵不行,因为他的阿暖在听到镇民们你一言我一句痛骂徐家军狼心狗肺的时候,已经气到差点冲上去砸摊儿了。 就算此刻在寒冷漏风的山神庙中,宋暖边烧柴火还不忘忿忿然地数落道:“就没看过这么忘恩负义的,一个个都忘记这些年来若非徐家军屡次打退了羯奴,镇守南疆北疆和各藩镇府,他们还能有如今的太平日子过?” 徐融卿反而平静如故,动作轻柔仔细地帮晕厥过去的乞儿检查全身伤势,并且在宋暖将烧好了的一瓦罐热水递给他时,用布巾浸湿,拧干了好帮乞儿擦拭那不知已凝结了多久发黑的血污和尘土。 “人心善忘。”他淡淡然道,望向犹气鼓鼓的宋暖,目光温柔了一霎。“阿暖,别生气。” “我就是替你们不值。”她心疼地看着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愤慨道:“皇帝太坏了,斩草除根还不够,连名声都要糟蹋殆尽,他这是生怕有人扬着徐家军的旗造他的反呢!” 徐融卿被她的口无遮拦逗笑了,“阿暖,莫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她嘀咕。 不过也知道忠君爱国已经刻进了他们徐家人的血肉骨髓里了,何况龙椅上的那个还是他亲外甥,他的姊姊也还当着这个太后呢。 唉,“你对我不仁,但我不能对你不义”什么什么的,压根儿是狗屁! 可宋暖嘟囔归嘟囔,也明白造反不是那么容易,不过暗杀皇帝……倒是可以考虑考虑,难度还是比造反简单点吧? 她满脑子天马行空,边熬煮着香喷喷的腌羊腿汤,待沸滚得差不多时,又扔进了剁成大块的白萝卜,待焖透了,入口即化的萝卜鲜美多汁,可比腌羊腿肉还来劲儿。 他们还买了很多饼子,等会儿汤一好,她就拿来串在火边烤,等金黄酥软的时候,边吃烤饼边喝烫口的腌羊肉萝卜汤,大冬天的简直快活似神仙。 原来她的厨艺可不行,但在这一路上,人家长生哥一个堂堂大楚战神却样样都会,打猎、宰杀猎物、生火烧烤煮食……而且煮的比她好吃多多了,所以她在一旁看着学着,渐渐手艺也见长啊! “长生哥,这是熟人吗?”她搅拌着沸腾的汤,关怀地问。 “是。”徐融卿替乞儿全身上下都上完了药,还拆下了山神庙内年久失修的椅子做夹板,并撕了干净的布条子轻缓地帮乞儿固定住断了的左臂和右脚。 宋暖看着那身形高身兆男子如今的遍体鳞伤,一处处都是令人不忍卒睹的重创,皮开肉绽露出白骨……若非现在是隆冬,恐怕伤口早就腐臭长蛆虫了,那样更危险了。 “……你的兵?” “他是胡鸠,江陵府徐家三千骑兵首领。”他嗓音沙哑沉痛。“当年父亲挑了他和其他十七名男娃儿,从四岁起就陪在我身边伴读练武。” 她一怔,柔声地道:“那就是你心月复了。” “也是我的兄弟。”他低低道:“我作梦都没想到还会有再见他的一日,也没想过……再见他,竟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胡鸠和赵鹰、陈乌他们跟他南征北战,直到灭了羯奴,他才命他们十八人各自领军戍守大楚各地疆域。 只要有他们十八人在,就算没了他这个徐帅,徐家军也不会就此消失泯然,而远方虎视眈眈的敌人,也不敢轻易进犯大楚疆土。 可他万万没想到…… 徐融卿心痛若绞,自饮下那杯鸩酒至今,他可说几乎尝尽了这一生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曾经效忠过的,还有曾经效忠过他的人。 “以后,不会了。”他握紧了拳头,英气面容掠过一抹骇人的冰冷肃杀。“我要找回他们,我不会再让他们沦为他人刀下的鱼肉。” ——那咱们就来造反呗! 宋暖差点冲口而出,总算及时吞咽了回去,改为重重点头。“对啊对啊,没道理好人总要忍气吞声步步退让……凭什么呀?” 像她虽然碍于杨夫人是她的亲生老娘,道德伦理上都不能亲手了结了她,可也不妨碍她三不五时就给杨夫人捣乱,制造麻烦。 还有杨夫人的私库,她若是缺了盘缠,自然是爱什么就拿什么。 那“嫁妆”可有大半还是她那个死了的阿爹趁着被抄家前,把大部分家产录进了杨夫人的嫁妆内,让她和离的那天全带了回去。 她那个温雅良善的阿爹真是天真,还以为杨夫人定有一腔爱女之心,日后总会看顾她几分,“嫁妆”也绝对少不了她的份儿。 ——结果呢? 啧啧啧,结果全让杨夫人后来带着嫁进了杨知州府里,拿来打点杨府一家老小,还有哄杨府那两个心肝宝贝儿少爷小姐欢心。 都不知道这笔烂帐算下来,到底谁比较蠢? 不过一想到马车上藏的那两匣子翡翠和珍珠,宋暖就心里好一阵痛快,想着想着都快笑出声儿来了。 下回再有机会路过苏州城,她还是不会客气的! “阿暖,有没有什么药既不会伤及他的身子,又能令他快些清醒过来吗?” “你想早点打探出其他人的下落?” “是。”他就知道她聪慧伶俐过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深意。 “有是有,可你得掰开他的嘴巴灌进去,一次三滴,半炷香内他就会醒了。”宋暖连忙起身去外头马车上一阵翻找,然后带回来一只青瓷小瓶递给他。“给!” “谢谢你,阿暖。”徐融卿感激地接过,小心地捏着胡鸠的下颚,仔细地滴了三滴带着淡淡青草香气的碧绿药汁。 半炷香过后,胡鸠果然缓慢迷糊地睁开了眼睛,畏光地瑟缩了下,而后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徐融卿心下一紧,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阿鸠。” 胡鸠彷佛置身梦中,恍恍惚惚,却在听到他低沉微颤嗓音的刹那,瞪大了眼睛—— “主、主子?” 他喉头一哽,低哑地微笑了。“是,是我。” “主子?徐……徐帅?侯爷?”胡鸠昔日阳刚坚毅的面庞此刻憔悴惨然如病入膏肓之人,可却在认出了那双深沉漂亮锐利智慧的黑眸时,顿时整个人像是活转了过来,激动地想直起身,面色兴奋狂喜地涨红了。“……主子,您没死?老天有眼,上苍庇佑……” 见胡鸠涕泪纵横,徐融卿亦是喉头阵阵紧缩,嗓音嘶哑破碎,几乎吐不出声来。“——我在,我在。” “主子,呜呜呜……”铮铮铁汉在这一瞬间哭得像个孩子。“我们都盼着您……我们都求着老天爷能把您还给我们……” “对不起,是我来得太迟了。”徐融卿紧紧地抱着失而复得的弟兄,热泪夺眶而出。 一旁的宋暖也跟着默默掉泪,心里酸疼撕扯得难受不已。 如果……如果当初她救了长生哥以后,别在苏州城耽搁那么久的日子就好了,如果她能早点养好他的身子,早些跟他来寻这些兄弟,那这三千骑兵也不会枉死。 他们晚了十日……可殒落失去的却是三千条活生生的人命! ——但无论是徐融卿还是她,虽说早前便预想到了楚宣帝多半不可能会任由徐家军继续存留,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楚宣帝居然当真会狠心恶毒至此,还愚蠢至斯! 这些,可都是大楚赤胆忠肝的好男儿啊! 而且他居然不顾关外仍有赤金人和夏人对大楚中原虎视眈眈,只是畏于大楚如今国力尚称强盛,徐家军也如钢铁长城般悍然戍卫疆野,这才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就急着赶尽杀绝,倘若战事再起,少了勇猛如虎厮杀在前的主力军队徐家军,难道要靠十数年来都担任副帅的魏大将军,和他负责打扫战场捡漏的魏家军御敌? “主子……死了好多兄弟……”胡鸠痛哭失声,声声令人凄怆。 “我知道,我找到他们了,也去祭拜了他们。”徐融卿深邃泪眼赤红一片。“阿鸠,除了你以外,还有……还有逃出生天的兄弟吗?” 胡鸠蓦然攥紧了他的衣袖,大口喘着气。“主子……牛荒山……牛荒山……还有十九个兄弟躲藏在牛荒山里……他们和属下一样……他们……” 终究是身体败坏虚弱过甚,胡鸠兼又心神激荡剧烈,一个血气翻涌换气不过来,再度晕厥了过去。 徐融卿心脏一滞,脸色惨白,牢牢扶住了胡鸠如破女圭女圭般的身躯。“阿鸠?” 宋暖也吓了一跳,赶紧胡乱抹去眼泪,吸着鼻子冲了过来,略一号脉后便笑了。“没事,长生哥别慌,他没事,只是身子受不住晕了,日后好好养一养便好了,会恢复过来的。” “真的吗?”他灼热眸光中透着颤抖的期盼。“他真的会安康无恙?” “放心,有我呢!”她柔声地宽慰道:“而且我带了很多师父的独门秘方和好药,别说调养他一个,就是再来一百个也不是问题。” 他长长舒了口气,只觉额心冷汗涔涔,轻声道:“阿暖,幸而有你。” “我是他们的大嫂嘛!”她见紧急情况解除,又有心情调戏……促狭打趣他了。 徐融卿怔怔看着她,下一瞬有些赧然不自在地起身,结结巴巴道:“我,我现在先赶去牛荒山……胡鸠……” “你放心,这里有我。”她甜甜笑道。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神有一丝痴然和无数千言万语,饱含感激、欢喜、敬意和惭疚…… “阿暖,以后,我徐融卿定不负你!”他低沉而坚定地对她,对天地神灵起誓。 宋暖小脸瞬间红了起来,可更多的是满满的喜悦,以及迅速充斥了四肢百骸的浓浓幸福感…… “我也是。”她咧嘴一笑,看着有些傻气,却又可爱得令他心悸。 他冲动地俯去,忘形地捧起了她的小脸,忘情地在她粉女敕光滑的额心上虔诚缱绻地落吻。 轻得彷佛清晨一触即离的蝶吻,却让宋暖整个人都呆住了…… 等再回过神来时,徐融卿身影已然不在面前。 “哎呀!”宋暖捂着瞬间羞红热烫的小脸蛋,又害臊又惊喜又跌足惋惜。 刚刚……刚刚她就怎么没反应过来呢?她要是反应过来,肯定要给他亲回去的呀! 就算亲不到他的额头,总也亲得到他的脸颊吧? “不打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她总算傻笑完了,想起这会儿得赶紧干正事。 胡鸠刚刚说牛荒山还有十九个兄弟,那她得再去多弄点柴火,多熬些汤,再把这山神庙好好收拾收拾,他们伤得那般厉害,大冬天的,可不能再躺在冷冰冰的地上…… 徐融卿驾着马车快如箭矢离弦,又隐密如影似魅,完全没有惊动镇上的任何一个人……这夜往返镇外五、六里外的牛荒山,很快便寻到了人,来回搬运了两趟,总算将十九名幸存骑兵安然带回山神庙。 十九个当中有几个已经性命垂危,只剩下了一口气,有接近十个还苦苦撑着,但他们相同的是由始至终目光都死勾勾地盯着他们的徐帅不放…… 生怕只要稍一眨眼,徐帅就会从他们眼前再度消失无踪。 浑浑噩噩间,他们还以为是梦,再也忍不住痛快嚎哭了起来—— “主子啊……” “到了黄泉……居然还能……再见到主子……那……那死又有何惧……” “能见到主子,我死得不亏……” “那些……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龟儿子……总算临了做了件好事……” “主子,兄弟们好想您……” “……您怎么,怎么能不要我们了呢?呜呜呜……主子,您往后、往后无论去哪里,都带上我们吧……” 就算这只是一场梦,也是一场他们盼了许久许久的美梦…… 在他们这些历经漫长折磨如一生的人心里,最想梦见的就是他们的徐帅还在人世。 ——他们的战神,他们的信仰并没有死。 宋暖和徐融卿两人忙碌了整整一个晚上和一个上午,总算把十九个皮开肉绽体无完肤的骑兵全部包紮完成,并一人灌了一碗热腾腾滋补的羊肉萝卜汤,这才让他们睡去。 徐融卿看着忙里忙外,甚至没能合眼养神片刻的宋暖,素日的红润粉扑扑脸蛋憔悴不少,眼窝也淡淡浮现暗青色。 他心脏霎时隐隐揪疼了起来,温柔心疼地模了模她彷佛消瘦了的小脸,轻声道:“你去马车上好好睡一觉,这里有我守着,嗯?” “我不累。”宋暖强忍住一个呵欠,硬撑着摇摇头。“我要在这里陪着你,而且你来回奔波了大半夜,该歇会儿的是你才对。” “我是男人,无妨的。” “男人又如何?男人也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 徐融卿心下一暖,低头对着她一笑。“我们习惯了,在战场上厮杀个三天三夜都是寻常事,你放心。” “我不放心,我得在这里盯着你。”她哼哼。“否则你又不拿自己的命当命看了。” 他被她又像气恼又像撒娇的一嗔,心更软了,也有些无措地问:“那……还是,你……靠着我睡会儿?” “好呀。”她作梦都没想到会捡到这样的大好事,唯恐他深思后又反悔,又要说怕唐突了自己什么什么的,连忙欢快应下。 然后宋暖又迫不及待到马车上拉了条大氅,急急奔回他身边,在盘膝而坐的高大精实温暖男人身畔裹好大氅,挤进他怀里,老实不客气地伸出粉臂环住他的窄腰,小脸就这么深深埋入他胸怀内……几乎一瞬间就睡熟了。 徐融卿一动也不敢动,只觉浑身僵硬酥麻又木了一大半…… 怀里的人儿又香又软,暖暖的,小小的。 紧挨着他胸膛,蜷缩在他腿上…… 就彷佛,是长在他心上,在他心口冉冉绽放的……一朵清甜芬芳、沁人神魂的如蜜桂花。 他紧绷僵滞的高大身躯渐渐松缓了下来,胸口暖融融,悄然流淌着酸甜荡漾的满满欢喜。 ……是他的阿暖啊! 徐融卿舒臂将她娇小身子往自己怀里揽得更紧,另一只大手温柔地轻轻拍抚着她纤瘦的背心。 “安心的睡吧,”他喉音低微若呢喃。“我在。” 第十四章 第七章 好汤好药的养了几日后,十九名骑兵包含胡鸠很快就从死亡边缘被重新拉回了人间。 虽然受伤严重,但毕竟是身经百战又是铜筋铁骨打熬出来的百战之军,二十名汉子气色已经恢复了几丝血色,还有的已经能勉强挣扎着起身帮忙搬动柴火和收拾山神庙了。 冬日大风雪呼啸着,举目一片白茫茫,更兼几乎冰封千里…… 狂风暴雪中,这本就偏僻的荒废山神庙越发人烟罕至,但徐融卿依然没有松懈,他在山神庙十丈外四方秘密埋设徐家军中特制的竹哨笛,若有外人闯入一牵动警戒线,便会自动传音警讯。 “——你们是如何中了陷阱的?” 此刻山神庙内,二十名骑兵正红着脸腼覥地感谢着亲手为他们添野鸡汤的“嫂嫂”,忽闻主子开口问。 众人一震,神色或懊恼或愤慨或悲愤,本想争相开口,最后还是齐齐望向了胡鸠。 胡鸠眼眶赤红,哽咽沙哑道:“回主子的话,我等得知您在京城伤病急逝的噩耗后,本想不顾军令全骑急驰回京……我们都不相信您死了。” 徐融卿凝视着他,目光黯然中透着一丝刻骨铭心的歉意。 都是他一时想差了…… “可消息传到大营当下,还有皇上一纸圣旨,说您自知病重,要我等不可擅自离营,不管发生任何事皆须谨记徐家军保家卫国的使命。”胡鸠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们知道主子一向忠君护国,皇上又是您的亲外甥,我等……我等只以为是您的临终遗命,所以兄弟们固然椎心泣血,还是不得不强捺悲痛继续驻守大营不动。” “……苦了你们了。”徐融卿心口一酸。 “属下们不苦,”胡鸠瘖哑道:“只是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前,江陵府徐家暗线的孙鹫悄悄潜入大营来报,说您没死,您是遭了奸臣所害,如今诈死来到江陵府,要兄弟们秘密前去和您会合……” 徐融卿幽深黑眸一抹寒光乍闪! 宋暖有一瞬的惊疑不安,她脑中迅速回想着自己这几个月来带着他南下走的每一步,是否有疏漏和泄密之处? 可她怎么想也都想不出,自己行事这般缜密,路上也没发觉任何人跟踪,那徐融卿诈死的消息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 正惶惶之际,一只温暖的大手蓦然握住了她的手,她迷茫抬头—— 徐融卿深邃眼神对上她的,不着痕迹地微摇了摇头。 这些时日来两人自然而然生出的心有灵犀和默契,让宋暖忐忑慌乱的心立刻就安定了下来。 ……啊,长生哥的意思是,不是她露馅,而是徐家暗线故意给胡鸠“假消息”? “属下们本就盼着您平安无事,得知此事自然大喜若狂,兼又是孙鹫亲自来对过暗号的……”胡鸠顿了一顿,咬牙切齿起来。“谁知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那夜,我们三千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无声出了大营直奔往会合地,才出大营不久,后头已有无数追兵举火策马杀上来……” 其余十九名骑兵也压抑不住了,纷纷接续道—— “主子您不知道,为首的正是孙鹫和江陵府何将军,他们口口声声说我等违反军令做了逃兵,格老子的!我江虎自十五岁起就入了徐家军,跟着主子沙场纵横了十年,手下斩获敌首何只三五千人?我会是逃兵?” “——便是做了这大楚的逃兵又如何?我们本就是徐家军,是徐帅的兵,我们奉的是徐家令,保的是大楚百姓,不是给他们那些狗官当打手的!” “不对!百年前圣祖烈帝早有圣谕,徐家军永远是徐家的家将,我们本就不是大楚的兵!” ……徐家先祖应天公是老元帅的父亲,百年前何等忠义豪杰惊才绝艳,和新帝的祖父圣祖烈帝乃生死至交的异姓兄弟,徐应天助烈帝打下江山,本要封王,他却坚辞不受,只愿封侯足矣。 烈帝感佩义兄一腔忠诚谦逊,便圣谕诏告天下,徐家封侯,除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外,徐家军永为徐家家将,唯徐家家主可号令驱策…… 宋暖睁大了眼,惊讶地望向徐融卿。“长生哥,是真的呀?” “是。”他颔首。 另一名粗犷的骑兵忍不住对宋暖道:“嫂嫂……不对,主母您说,我们明明是徐家的兵马,我们怎么就是逃兵了?” 逃兵两字,对这些舍命保家卫国的兵将而言,简直是最大的羞辱和诋毁。 “当然不是了!”她小脸气呼呼,粉拳捏起危险地挥了挥。“下次谁再敢污蔑你们是逃兵,就一拳打爆他的狗头!” 所有骑兵瞬间大乐,只觉顿时出了一口恶气,兴高采烈地喊道—— “主母说得对!打爆他们的狗头!” “把他们狗脑子都给砸出来!” “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不愧是我们未来的主母!” “主母好样儿的!” 二十个骑兵汉子眉飞色舞气势熊熊,浑身的伤痕好像都不疼了,活似下一刻就能马上跳起来跟着宋暖杀出去。 宋暖被他们一口一个主母说得又害羞又欢喜,也热血沸腾难当。“就是就是,下次遇见了就指给我看,看我帮你们报仇!” 徐融卿饶是心绪沉郁,还是被她和这二十个仅存的兄弟给逗笑了,闷绞的胸口蓦然一松。 他伸手轻轻地摁住了她激动的小身子,然后另一手塞了只烤得香喷喷的芝麻饼子给她,眸中满是笑意,温言道:“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揍人。” “喔。”她小脸微微一红,接过芝麻饼子咬了一口。 他看着她吃起饼子来,又亲手为她舀了野鸡汤,随后转头看向胡鸠。“接着说。” “是,”胡鸠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苦涩地言简意赅道:“我们念在同袍的份上并没有回头举刀厮杀,只是全速奔袭想和主子会合远扬……可万万没想到,除了后有追兵,前方也早有埋伏,他们早已挖了个巨大的坑,里头埋设密密麻麻削尖了的竹子,将众兄弟和战马趁黑夜逼坠进了坑中。” 四周氛围静寂苍凉一片…… 所有人都垂首沉默了,回想起那一夜惊心动魄的追杀、坠落、刺穿血肉之躯的剧痛和战马哀鸣声。 绝望、悲哀、惊怒和四面八方不断射下来的锐利箭矢…… 三千骑兵,仅残存活了二十人。 他们二十人还是其他兄弟拼命用身体护下来的,所有人心中有着相同的信念—— 逃出去!一定要有人逃出去报信! “……主子,幸好我们还是找到您了。”胡鸠虎眸含泪。 徐融卿高大身躯微微颤抖了起来,痛苦至极地闭上了眼。“以后……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们任何一个人陷入这样的境地!” “主子,孙鹫背叛了您,”胡鸠握紧拳头,愤恨万分。“我要亲手抓住他,我要问清楚他为何这么做?究竟是受谁驱使?是不是魏大将军?魏家军想取代我们徐家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宋暖欲言又止,但还是只能怜惜地仰望着徐融卿。 他缓缓睁开了眼,眸光幽暗隐痛。“楚宣帝。” 胡鸠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其余十九人也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一切就说得通了。 骑兵们跟随着徐帅出生入死多年,深知他对徐太后和楚宣帝的至亲情义之重,更是倾尽所有地护持着太后和新帝…… 可没想到,赤胆忠肝换回来的却是鸟尽弓藏! 二十名骑兵瞬间暴怒了,虎眸烧红了,哽咽低吼起来—— “难怪皇帝迫不及待宣布主子死于伤病,原来是早就想对付咱们主子了!” “怪不得何文龙那个王八蛋这几个月来派人盯紧了我们徐家骑兵,几次剿匪也不肯调动我们,硬是要我们留营,这打的是圈禁的主意——” “皇上怎可如此……如此……”其中一名断了腿骨的骑兵死命撑起上半身,青筋暴起,几乎冲动痛骂出“忘恩负义”四字! 纵然一贯是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可身为受尽徐家一切好处的新帝,骨子里一半流的还是徐家的血脉,他却毫不留情挥下铡刀,砍向自己的亲舅舅和成千上万为了他流血卖命的徐家军…… 原来,这就是皇家人。 二十名骑兵暴怒过后,神情俱是深切的灰败和长长的死寂…… 连他们满心满怀都是惨遭效忠的帝王所背叛戮杀的椎心刺骨痛苦,更何况是主子? “主子,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胡鸠涩然艰难地问。 其余十九名骑兵也满眼希冀却又惶然迷惘地望着他们的徐帅,他们的主人。 宋暖也屏气凝神地仰望着徐融卿,心里小小声音不断鼓着劲儿嚷嚷—— 造反!造反!造反! 徐融卿瞥见一旁小姑娘那满眼可疑的闪闪发光,又好气又好笑,心下却也沉静了下来,低沉而坚定地道—— “本帅要找回所有人马,无论前路为何,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再糟践我徐家军任何一个兄弟。” “好!” “主子说得对!” “老耿,我不是在作梦吧?主子要把所有兄弟都找回来,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 “徐帅!徐帅!” “必胜!必胜!必胜!” 二十个骑兵泪如雨下又欢声雷动…… 宋暖开心地又大大咬了一口芝麻饼子,只觉这饼子嚼起来真是可香可香呀! 第十五章 拜这场连绵七天七夜的暴风雪所赐,二十名伤重的骑兵们得以安心在山神庙内养伤。 也幸亏宋暖这一路来就像屯粮成性的小松鼠,马车上和后面架着的储物木箱里堆满满都是粮食和用茶砖抛售添购回的上好皮子。 既然是走商嘛,自是甲地买物乙地卖物,赚取中间利润,还顺道收购一些当地的好东西。 所以旁的不说,给二十名兄弟吃饱穿暖还是没问题的。 “能得阿暖,长生何其有幸?”徐融卿内心感激万分,向来寡言的他握紧了她的小手,良久后终于憋出了这一句话。 宋暖看着他目光深邃真挚,耳朵又隐隐赧然发红,心里软成了一团麦芽糖儿似的,只觉甜丝丝得厉害,偷偷窃喜地笑了。 “……那长生哥以后待阿暖更好一点呀?” “好,”他目不转睛,郑重道:“只待你好。” 她越发欢喜了,乐呵呵地傻笑。“嗯。” 徐融卿温柔地模了模她的头,忽然低声道:“阿暖,我要出去一趟,有劳你在这儿守着他们好吗?” 她心一颤,下意识感觉到了什么。“长生哥,你……要去哪里?你想做什么?危不危险?” “我回一趟江陵府。” 她越发紧张了。“要做什么去?我、我陪着你吧?” 他轻声道:“孙鹫留不得了,他是江陵府暗线,也是……我昔日贴身心月复十八鹰卫之一,我虽无法确定目前十八鹰卫可信者还有几人,但,他叛变确是事实。” “他是该死,但现在外头风雪未停,江陵府又远在五十里外,而且山神庙内的兄弟们还得养伤,万一被发现了,我怕我顶不住……”宋暖急了,小手紧攥住他的衣袖,最后还是说出了内心深处真正的担忧。“……而且,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 他眼神越发柔和了。“别怕,我不会有事的。孙鹫必须早一日除去,否则他特殊的身分,若想诱杀更多徐家军,当是易如反掌,我不能再让他有下一次动手的机会。” 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仍心下惴惴。“可他一死,恐怕会惊动上面的人?” 杀了这个叛徒固然大快人心,可若代价是惊动楚宣帝的人,进而可能泄漏徐融卿未死的秘密,甚至引来大规模追杀…… 她思及此,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行,太危险了。 “我自然有法子让他的死不教人起疑心。”他何尝不知道她是在惦记着自己的安危,于是笃定地保证道。 “真的?” “相信我。” 她确实是关心则乱了,想他堂堂徐侯,熟谙兵法,又打过无数场胜仗,自是运筹千里智珠在握,又如何会因杀区区一个人而惹来危机? “好,那我留在这儿保护他们。”她还是忍不住道:“你早去早回,一切平安为要。” 徐融卿点点头,修长指尖情不自禁轻轻抚过她雪女敕的粉腮……刹那间却又羞涩地一触即离,只嗓音越发温柔低哑。“你也要护好自己,嗯?” “好。”她甜甜一笑。 二十名骑兵或坐或卧在山神庙内的各处,都悄悄儿地偷瞄着这一幕,皆不约而同满心欣慰地眉开眼笑起来。 他们铁血战神般的主子,竟也有这般百链钢化绕指柔的一刻…… 可万幸在主子最落魄颓唐痛苦的时候,有未来主母这样的好姑娘陪着他、护着他,这老天爷……其实还是眷顾他们徐家的吧? 其实徐融卿没察觉到,自己对宋暖越发地信任依恋,这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女人——身上有过的情感。 揉合了欣喜、欢悦、感激、怜惜、疼爱和深深的信赖与恋慕…… 就好像他们既是能背靠着背并肩作战的知己战友,又是能温暖拥抱眷恋依依的一双……爱侣。 ——也因为有宋暖在,他完全能放心毫无后顾之忧地奔袭前方,去做他该做的事! 江陵府,大风雪也吹不熄繁华的城内热闹胜景。 高大瘦削的孙鹫生得眉眼英俊,倒不像是堂堂大钱庄的庄主,反而像是哪家的名门贵公子。 他穿着月牙色暗锦长袍,腰系紫玉佩,披着一袭银狐大氅,乌黑长发梳绾成髻,佩以玉冠,静静地斜倚在丝竹悦耳的花满楼雅间内。 满室大红温暖灯笼流苏,歌伎声如黄莺婉转缠绵,身畔紧挨着的软玉温香美人,为他斟着甜香甘醇、色呈紫红的葡萄美酒…… 这酒,紫红得像刚刚流出的血。 孙鹫没来由惊颤了一下,他脸色蓦地苍白了,而后猛然抢过了那只雪白剔透的夜光杯,狠狠仰头一灌! 他没有错。 主子不在了,徐家无主,亲缘最近的当是当今圣上,所以他听从圣上的,便是听从徐家家主令。 他……只是听令行事,不能怪他。 孙鹫酒入肚月复间,迅速灼烧酸涩如苦胆汁,翻腾上涌着,却又被他死命地压制吞咽了回去。 ——可他十数天前,奉命坑杀了三千徐家骑兵,三千个情义相挺、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孙鹫双眸血红一片,为自己斟酒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酒壶。 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主子已经不在人世,说什么都无用,可活着的人……还是得活下去,而且活得好,活得富贵荣华不是吗? 他虽然背叛了徐家军,可他并没有背叛徐家,太后娘娘和圣上是硕果仅存的徐家血脉…… “我没有错。”他喃喃。 原本娇柔依偎着他的美人瑟缩地躲到了一旁,看着彷佛是喝醉了,又像是有些癫狂了的贵公子踉踉跄跄地出了门,下了楼,消失在了大风雪中…… “孙庄主这半个月来也不知是遇上了什么难事,日日买醉。”一个美人儿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将松松垮垮半果粉肩酥胸的衣衫拉整好。 “谁知道,这世上的人哪,本就是苦多于乐……”那唱歌的歌伎妖妖娆娆地笑了一声,“管他呢,有银子就行,呵呵呵。” “是呀,有银子挣便好,旁的,管他呢!” 外头风雪依然不小,孙鹫跌跌撞撞地出了门、上了马车,厌倦烦躁地对车夫和护卫摆了摆手,“走!” “是。” 华丽的马车和高大骏马轻驰在永不宵禁的江陵城大街上,数名身手不凡的护卫目光如炬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是楚宣帝半年前就派来“随扈”在孙鹫身边的人,除了听命于孙鹫外,更是要责成孙鹫慢慢诱捕徐家暗处的人马。 楚宣帝深知,自己的小舅舅乃当前天下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人物,多年来用兵如神,更是徐家军心中的天……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不会给自己留后路? 就算小舅舅死了,可只要徐家军还在,就是他意志和力量的延伸,撼天动地的刀锋之所指。 如果有一个徐家军,任何一个人知道了小舅舅死亡的真相,那么这可怕的刀尖就会随时反过来狠狠插入他的心脏! 徐家军,就是如此骇人的存在。 楚宣帝一点也不敢小觑这股力量,他更不能惊动他们,只能一点一点蚕食鲸吞,从内部慢慢蚀化、崩解粉碎…… 孙鹫便是第一个投向楚宣帝的好刀,果然成功地灭了江陵府那曾经以一当十,大破羯奴三万人马的三千骑兵。 此刻马车内的孙鹫揉着醉酒隐隐抽痛的眉心,肺腑间酸涩苦辣翻腾着,全然不知外头的护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庄主借谈生意的理由,一连在花满楼里泡了十几天,每夜醉醺醺的回庄子,虽说翌日必定照常醒来精明理事,井井有条地布置着一切,但忠心于楚宣帝的护卫们必定还是会把这样的“异常”如实密报回京的。 毕竟,孙庄主如今在他们眼中,可是令人轻蔑鄙视的两姓家奴了。 大风雪刮吹得更急更剧了,就在此时,前方酒楼悬挂着的大灯笼忽然被剧烈风雪吹飞了起来,恰好击中了疾驰中的马儿眼睛! 马儿惊痛得高声嘶鸣,止不住四蹄翻飞的身子,刹那间歪歪斜斜地冲撞上了一旁的牌楼石柱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护卫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想策马冲上前或拉住失控的疯马,或拦住甩撞在石柱和石墙上的马儿和车厢……可哪里还来得及? 而且人力又哪里阻得住这般巨大的失速冲撞力量下带来的毁灭,他们只能后知后觉地急奔了上去…… 心中亦有侥幸心态,孙庄主亦是徐家军中的翘楚,自幼和徐帅一同习武长大,身手非凡,纵然惊马摔车了,以他的武艺和轻功,当也损伤不了几分。 可万万没想到在他们目光未能触及之处,一小团细白的雪花随着狂风骤雪“吹拂”,在马车破碎的刹那间,精准地撞上了孙鹫后颈的软麻穴! 只这么一眨眼,只在一息之间,孙鹫想运劲腾空跃起却已不能,他的身体无法自主地瘫软下来,被迫高高甩出了马车,重重地坠撞在了雪地上。 尽管积雪甚厚,但他无力控制自己的身子,只能眼睁睁惊恐地看见自己的头颈和身躯在地面上狠狠断裂、扭曲…… 无法形容的剧痛在全身上下爆炸开来的瞬间,他彷佛听到耳际砰地巨响,而后整个世界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眼角余光,竟依稀瞥见了漫天大雪中,屋檐高处似有一个高大魅然残影消失无踪。 ……主子? 孙鹫惊惧痛苦惭疚绝望的瞳眸渐渐地呆滞、涣散……有一道血泪却缓缓蜿蜒流了下来。 ——主子,是您亲自幽冥而来,诛杀背主之人吧? ——黄泉之下,阿鹫没脸见您…… 同一时间,无声如鹰隼奔跃在大风雪中的徐融卿,目光清冷,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心底深处,隐隐绞痛着…… 十八鹰卫,同生共死,情胜手足。 可半年前,京城徐侯府那一夜,贴身随侍鹰卫中的陈乌和杨鸶及一干亲兵死于楚宣帝派来的宫中暗卫和侍卫的屠杀下。 赵鹰远在西北领五万徐家军,高鹉和颜鹳等人也分布在其他州府及边塞要地,至今也不知安然无恙否? 他们有的是各自军中赫赫威名的领军人物,有的是潜藏在后备军中不起眼的一支奇兵,可,此刻徐融卿确实心中一片酸涩迷茫…… 他不知还能信谁? 连从小总是默默陪着顽皮的他被罚站、挨板子,稚声稚气又真挚忠诚地拉着他的衣袖,说一辈子永远要效忠他、永不负徐家的孙鹫—— 到今日,却听从楚宣帝之命,残杀兄弟。 就算孙鹫不知他仍活在世上,可江陵府三千骑兵又如何不是他们曾经并肩杀敌、生死相托的兄弟? 在孙鹫选择了坑杀兄弟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徐家军之一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何况他一条命,偿两千九百八十人的命……还是远远不够。 五十里霜风雪雨,来回纵横不过两个半时辰,徐融卿就赶回了山神庙。他无声无息地落在庙前,抖去一身雪花,大步走入了暖意融融的内殿。 那里,还有真正的兄弟,还有他的阿暖。 第十六章 一行人在山神庙终究没有停留太久,在伤势最严重的几名骑兵已经可以勉强起身走动的时候,宋暖和徐融卿从镇上驱赶回了两架车马,还有车上一大批的物资粮食。 镇上药铺倒是没去,一来是宋暖在江南出发前买的各色药材充足,沿路也陆陆续续又添购了不少,二十名遍体鳞伤的骑兵用是绰绰有余了。 二来则是镇子离江陵府毕竟只有五十里距离,若江陵府那头有察觉到任何异状,或是疑心大些的在天气回暖后,突然想刨开大坑抄算尸首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三千具尸体却少了二十具,脑子再不灵光的也会猜中必定有二十人逃了。 届时只怕江陵府方圆百里都会立刻进入最严密的搜查,周围附近州镇上的各家药铺更是查检动作的重中之重。 徐融卿调兵遣将多年,更是熟知个中手段,所以他绝不会留有任何蛛丝马迹教人追查上来。 这天大雪初停,所有人等已经换好衣装,在厚厚毛皮袄子和毡帽下看不出任何受伤异状,反而个个都像是习惯走南闯北的粗犷民间汉子。 “我们先扮成镖局的人马,”徐融卿高大颀长身形伫立在众人面前,宽肩窄腰长腿,笔直昂然傲如银枪,嗓音却低沉内敛。“如今坊间铁器管制严格,镖局也不是谁都能取得刀剑,多半数皆手持水火棍押镖防身……你们主母也已添置妥当了。” “有劳主母。”二十名骑兵满眼感激崇敬,轰然抱拳道。 “好说好说。”宋暖咧嘴一笑,也煞有介事地抱拳回礼。“一家人,无须客套。” 徐融卿低头,眼神温柔含笑地看着她,而后复又沉声道:“我们此行北上太原府,途中会行经凤翔府、河中府……尔等可还记得赫赫有名的黑龙寨和北横寨?” 胡鸠目光一亮。“回主子,黑龙寨盘据于金州和凤翔府边界上的黑山上,山岭绵延高耸,地形诡谲易守难攻,三十数年来一直是金州和凤翔府衙门和军方的心头大患,历年来出兵剿匪每每功败垂成而归。” 另一名沉稳老练的骑兵高豹子也恭敬道:“北横寨在河中府擎天山,是由当地深山遗族组成,大大小小七寨联合为北横寨,多年来劫杀商旅无数,但北横寨山匪神出鬼没,一钻入山中就不见踪影,山中又瘴气重重……河中府兵光是过去五年,死在他们手中不计其数。” “凤翔府和河中府曾数次向朝廷建请增兵剿匪,”徐融卿负手,淡淡然道,“然朝中那些老相公几番廷议,最后亦无下文。” “为什么呀?”宋暖好奇追问。 “他们觉得区区山匪,不过是拦路打劫些商队,既不惊动地方百姓,也未挑衅朝廷动摇国本,各驻地军队都是有数的,为了山匪就要增兵,未免大题小作。”徐融卿语气淡然到隐隐透着冷冽。 宋暖在一旁听着,小脸有些疑惑。“猛一听像是挺有道理的,可再一细想怎么就觉得……别扭呢?” 徐融卿低头看着她,“阿暖也听出个中古怪了?” “嗯,”她寻思,慢慢道:“我虽不知军政民政是如何料理行事的,这穷乡僻壤大山大河的盗匪山寨,历代以来也从不可能清剿得完,尤其世道越乱的话,越禁之不绝,可总不能觉得这是疥癣之疾就不当一回事了,那走商们难道就得自认倒霉?凭什么呀?商人缴的税可是一国岁收的大头,何况这一条条的不都是人命吗?” “是。”徐融卿微微一笑。 被他肯定了,宋暖心下一松,心中止不住地欢喜,也越发大着胆子畅所欲言—— “况且太平之时,这两寨的势力就这般嚣张,如果朝廷势弱之时,甚至外敌来犯之时,他们难道就不会趁机搞事,想来个裂土封侯什么的?” 不说旁人了,就连她自己,若非懒得动那份闲心揽事儿在身上,她也可以先在坊间混子或乞儿间招兵买马、收拢人心,放放流言什么的,时不时给楚宣帝的朝廷和衙门泼脏水、找麻烦…… 没瞧见古往今来,历朝历代起义的还不缺农民跟杀猪的呢! 还有借神佛名义拐骗拢络一大群执迷疯狂信众为自己所用的某某教、某某主等等,难道不也是一天天坐大的吗? “咱们主母果然是明白人,比那些成日只会跩酸文讲大道理的老相公通透多多了。”胡鸠忍不住击节大赞。 这些时日来,自家善良风趣又爽利聪慧的主母的种种行事做派,本就让众兄弟又是敬服又是感佩,所以主母这番条理分明的分析评说,更让骑兵们听得连连点头称是。 “阿暖说得对,”徐融卿眸中透着丝激赏,沉静道:“疥癣之疾,终有一日也会酿成大祸,只不过天高皇帝远,居于庙堂之上者,早已忘却庶民百姓之苦。所以今日他们既然不管,那以后,便都永远别管了。” 她心念一动,眼睛亮了起来。 胡鸠在他麾下多年,闻弦歌知雅意,大喜。“主子,您的意思是咱们——” “咱们便占了这两处山寨。”他语气淡然,却自有一抹睥睨天下的铮然傲气。“你我所在之地,就是徐家军的根基。” “喏!”众人刹那热血激昂而起。 在众人陆续上马车的当儿,宋暖兴奋过后忍不住偷偷去揪了他袖子,悄悄问—— “长生哥,我对你有绝对的信心,但我们……只有二十二个人,能打得过两个山寨的山匪吗?” “二十二人,足够了。”徐融卿低低浅笑,模模她的头。 “咦?” 两辆马车后头还押送了几只沉甸甸的箱子,在经过黑山脚下大片芒草原时,果不其然遭遇了百名凶悍山匪突然冒了出来,瞬间包围住了。 徐融卿举高一手握拳作停,十名寻常皮袍毡帽打扮的“汉子”立刻止步,连马儿都同时顿蹄,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令行禁止的凛煞之气。 黑龙寨三当家肖坚是个高大壮实精明的壮汉,他右眼皮上方和颧骨横着一道长长刀疤,越发显得狰狞骇人,目光锐利地盯着这一支“镖队”。 多年劫杀的经验令他早已生就了野兽般的直觉,眼前看着再普通不过的镖队却莫名让他有种对上了硬碴子的心悸感…… 尤其为首最为高大修长的落腮胡年轻男人,虽然手无寸铁,只是负手在后,可不知怎地,肖坚就是下意识寒毛直竖,背脊窜过了一阵阵惊惧。 他今日带出来不下百名兄弟,只要一声号令,三两下就能把这十人给斩杀殆尽,轻轻松松夺走他们的马车和押送之物。 早在十几里路前的野茶摊上,他们的兄弟就蹑上了这支镖队,也检查过车轮辗行而过的路面轨迹,那样的沉重深刻的车痕,足见押镖护送的箱子里定是金银器物。 虽说大部分金州和凤翔府行经黑山的商队或镖局他们已经很熟悉,识相的也早早就会提前携重金来拜码头,并以此趟货物的十分之三成利润奉上孝敬黑龙寨。 但有时也难免会有他州不长眼的商队或镖队行经此处,抱着侥幸心态,或仗着艺高人胆大,过路而不拜山。 可似这类的,只要被他们撞上了便是人全杀了扔进山里喂狼,所有货物全数抢回山寨里,若有女眷的话那就更好了……嘿嘿,当天晚上兄弟们就可以轮流做新郎。 没瞧几个月前,告老还乡的前户部右侍郎便是仗着自己是官身,随行的还有一众家丁保护,便以为可以安然穿过黑山归家。 可那一日落在了他们黑龙寨手里,还不是一样连皮带肉骨头渣子都被吞吃得干干净净? 说起来户部右侍郎家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还真不愧是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眉目如画肌肤赛雪,简直跟个玉人儿一样,哭着逃时一双小脚也跑不了几步路便软了脚,一下子就被捉住了。 后来带回山寨后,自然是由大当家的享用,一整夜把个水女敕女敕的小娘皮折腾得那个叫厉害,那小娘皮花容惨澹浑身青青紫紫,居然冲出来想一头撞死,但还不是又被尚未餍足的大当家给一把扛了回屋…… 啧啧,可惜大当家宠爱了她整整半个月,没想到过后一个不注意,那小娘皮还是投井自尽,死了。 不过肖坚回想这么多年来黑龙寨的无往不利,就连府衙卫所几次发兵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花架子在山下嚷嚷几日就跑了,眼前这小小的一支镖队,又能有什么大能耐? 思及此,肖坚露出了噬血的狞笑,大吼一声—— “兄弟们上!劫了这一票,晚上给大家伙儿加菜!” “上!上!” 对着四面八方手持大刀、如狼似虎扑攻上来的百名山匪,除了为首的高大年轻男人外,其他十名汉子都顿时慌了手脚,拿着水火棍踉跄往后退。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 “这里离金州卫所不到三里路,你们……你们就不怕卫所出兵拿人吗?” “我不想死,呜……我不想死……” “总镖头,他们人太多了……” 第一辆马车忽然钻出了个同样穿着皮袍毡帽的瘦小身影,尖叫着—— “大伙儿快逃啊,货没了,不能连命也送了!” 瘦小身影吓得拔腿狂奔,其余十名汉子像是瞬间被提醒了般,抱着水火棍撒丫子就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争相钻进足有半人高的茂密苍黄芒草原中…… 山匪们一怔,顿时哈哈大笑,讥讽笑骂着这群镖队原来是中看不中用,亏得刚刚还装得有模似样的,没想到都是一窝子怂包软蛋! 为首的高大年轻落腮胡男人愤怒地重重跺足,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扑杀上来的还是百名凶神恶煞,他也只能恨恨地转身拔腿疾奔…… 肖坚虽然心底觉得有些莫名不安,可眼见人都吓跑光了,只留下那两辆明晃晃的车马和镖车。 拉着第一辆马车的那匹健硕大花马呈现烦躁又蔫答答状,被抓住了缰绳也不敢反抗,而是喷着呼息,垂头丧气地乖乖被他手下的兄弟控制住。 “今天这一票,也吃下得太容易了?”肖坚自言自语,忍不住大声对已经贪婪扑上马车和箱子东模模西模模的山匪兄弟们道:“检查仔细,看是不是空城计……娘的!别被坑了。” “是!三当家的。” 他们打劫多年,自有体制,十几个山匪小心翼翼地东敲敲西敲敲,还熟练地撬开了那拖在后头的三只箱子,其他人则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手握紧了刀柄,生恐下一瞬会有什么变故。 可一掀开,只见第一只箱子里头铺着整整齐齐的一匹匹上好锦缎,还闪着金葱银线的暗纹光芒,第二只箱子则是许多大件儿的铜器古玩,第三只箱子装的是厚厚的毛皮,有熊皮、貂皮等等。 堆叠得密密麻麻,扎实得连手都插不进去,显见其丰厚值钱程度。 “哈哈哈哈……”肖坚登时松了口气,得意洋洋地扬声大笑。“咱们兄弟们今天是白捡了好东西了,走!把战利品押回山寨!今晚咱们寨里杀猪,吃肉!喝酒!” “好!” “三当家威武!” “哈哈哈哈,要过年了,这一票真是大吉大利啊!” “真痛快啊!” 他们黑龙寨子里的人自落草为寇的那一日起,心里早有准备,每次下山干的都是刀头舌忝血的活儿,砍杀交手过程中受伤断手断脚甚至没了小命也是寻常之事。 但十次里确实也有过那么一两回,这些肥羊一见到他们黑龙寨的寨旗就吓得屁滚尿流,慌忙一个劲儿的磕头跪地求饶,压根儿连刀都不需要亮出来,无须经过一番厮杀,便能叫他们轻轻松松掳了财货回山。 所以这一次,他们也懒得再多猜想怀疑,百人高高兴兴地押着驱赶着车马就回寨了。 至于那十一二个弃镖逃窜的人,哼,今儿就饶了他们一条狗命……反正财物都抢到手,也就不浪费那个力气再追杀上去“砍瓜切菜”了。 然而肖坚身为盘据黑山为祸多年黑龙寨的三当家,自然不是只有一身武艺好用,他回程的时候还是格外小心,再三吩咐着,让该扫尾的兄弟们注意有没有被人跟踪上来。 黑山高耸入云、山路崎岖危险,他们黑龙寨便是隐藏于最幽密的西侧山巅之中,如果没有里面的人带路,即使有万人以上的大军搜山,也找不出他们山寨的根据地。 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试图建功立业的卫所兵士或府衙捕快们想要潜入黑龙寨,来个里应外合剿灭他们寨子,好向上头大大邀功一把。 可最后的下场若非失足死在黑山中,便是被他们守哨的兄弟发现,直接大卸八块,死无全尸…… 数次震慑之下,后来连卫所和官府都怕了他们,不敢再来啃他们这根硬骨头。 但肖坚一直谨守着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告诫,凡事以小心为上。 只是肖坚是足够小心了,但当对上真正的精锐之师,尤其是身经百战的徐家军队时,他们这些山匪多年来老辣的诸多手段,也不过是雕虫小技、不值一哂。 ——故以扫尾的山匪浑然不知,方才那十二名逃窜的镖局人马,已经无声无息地一路蹑踪而上。 第十七章 第八章 入夜—— 位于黑山西侧山巅深处的黑龙寨,放眼望去百来栋大大小小或简陋或坚固的房子皆以重木建造而成,寨子前后左右各架有达七八丈高的了望木台,四方监视呼应,严密把控预防外人入侵。 四座了望木台更设有大鼓一座,便于传递警讯消息。 悄然隐于巨树枝桠上的徐融卿居高临下,黑眸如鹰隼犀利若电,很快便将大片寨子分布收入眼帘之下…… 这黑龙寨果然不一般。 他眺望凝视着肖坚一行人将马车和镖车驱赶至中央燃烧着篝火的广场后,很快里间便有数名山匪鱼贯而出。 为首两名特别显眼的精壮男人步履矫健,颇有气势,很快迎上前来就和肖坚拍肩搭背,大笑说了几句话,而后便命人在火光明亮的广场中,把箱子搬下镖车,并且一一取出箱中锦缎器物。 “……幸好你没有听取我把人藏在箱子隔层中偷渡进来的馊主意。”他身边紧紧贴靠着自己的宋暖小小声道,语气中流露出一抹庆幸。 “黑龙寨能插旗占山为王多年,日日壮大,主事者定然不是疏漏粗豪之辈。”他轻声道,“阿暖聪慧过人,设想的也并非馊主意,只不过此番恰巧不适用于此处罢了。” “长生哥你不用安慰我了,”她笑嘻嘻的,也没见沮丧之色。“哎呀,话本子里说的,果然不是每回都灵光的。” 徐融卿眸光掠过隐隐笑意。 他的阿暖便是这般豁达爽利可爱的好姑娘,鲜少如同坊间女子般喜闹别扭钻牛角尖。 “待会儿你在树上等我,别轻举妄动,免得伤了自己。”他温言叮咛。 “我真的不能跟你们一起行动吗?”她圆圆眼儿在夜色里忽闪忽闪,期盼道:“我不会扯你们后腿的。” “你在这里帮我们看着,这也是至关重要的任务。”他嘴角微扬。 她一乐,“好吧!” 他忍不住又模模她的小脑袋,取出一只细小的竹笛,巧妙地吹了几声轻几声重,婉转的鹧鸪鸟叫声……而后拉上了黑色蒙面巾,如魅影般一闪即逝。 四周部属着隐于暗处的众人得了暗号后,便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消失于树顶,各自窜入了黑龙寨的要处。 四座高高的了望木台守哨之人是率先被解决掉的,他们甚至没察觉到身旁有任何动静,唯感到后背心一凉,下一瞬已然殒命。 徐家军的骑兵们除了马上功夫出神入化,张弓射杀敌人百步穿杨,同时也精谙刺客技巧,以涂成黑色在夜里也不会反光的细小钢刺,自胸骨后方第二节到第五节肋骨之间迅然猛力插入,一击而毙! 快得连令人发出声音或求救的时间都没有,且也能防止大量血液喷溅而出,惊动旁人。 此刻广场中央,黑龙寨众匪还兴高采烈地议论着此次“买卖”如何如何轻而易举,三箱锦帛器物毛皮也被当场瓜分了干净。 其中依照寨规,自然有五成归入大当家私库里,三成由二当家和三当家各自均分一半,剩余的一成归公,最后的一成才是分给了今日下山参与打劫的百名兄弟。 虽说落到他们这百名兄弟手中的财帛稀少得可怜,但大当家阴雷向来积威甚重,山匪们谁也不敢有半个不字。 二当家晁为则是向来会做人,他示意自己的心月复手下命灶下贼婆子们赶紧送上好酒好菜,为的就是好好犒赏今天下山“做买卖”的兄弟们。 就在百名山匪欢声雷动中,晁为悄悄凑近阴雷跟前,低声道:“大哥,金州卫所的周千户送来消息了。” 阴雷神色一动,对人群中的肖坚做了个手势,让他陪着众兄弟吃喝,而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寨屋中。 “走,里面详谈。” 肖坚看着二哥和大哥神秘兮兮地进屋了,甚至还关上了大门,他倒也没想那么多,而是一把抓起那张自己相中了的熊皮披在身上,大笑走入热闹的山匪人群中—— “来来来!今晚老子陪你们喝个够!哈哈哈哈!” …… 阴雷接过,他早年未落草之前在魏家军麾下当过兵,也略通笔墨,看完周千户的密信后,沉默了良久。 “大哥,您的意思?”晁为紧盯着他。 阴雷深吸了一口气,粗豪脸上不自觉闪过一丝惧意。“——据闻徐家驻守在凤翔府的靖塞军,人人能开两百斤重弩,从军士到战马皆披重甲,剽悍非常,除善重弩外还配钩镰长枪,虽然只是一支五百人弩兵,却曾创下歼灭剌子国三万骑兵的可怖战绩。” 晁为也静默了,片刻后低低地道:“大哥,我们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阴雷神情难看至极,钵大拳头烦躁地重重一捶粗木桌面。“老子当初就不该贪了那个姓周的好处,吞了他抛出的饵……这些当官儿简直比我们当土匪的还要贪婪狠毒,娘的!什么世道啊这是?” “他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配合他的千户军秘密诱杀凤翔府这支徐家靖塞弩军,一是我们断然拒绝,他便把我们劫杀前户部右侍郎一家的事上报朝廷。” “这个王八蛋奸似鬼,”阴雷咬牙切齿。“那右侍郎告老还乡的事儿,会途经哪一条道儿,还是他通知我们的,老子还想着他是怕了老子,给老子孝敬和好处,可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是挖好坑、张好网在这儿等着老子!” “大哥,我前些时日打探过了,这位前户部云右侍郎曾经是老徐帅的幕僚,后来才入朝廷为官。”晁为脸色有一丝苍白。 阴雷闻言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徐侯虽然已死,但他毕竟是当今皇帝最信重的亲舅舅,徐太后亲弟,大楚所有徐家军心中的唯一主帅……万一消息走漏,届时不说皇帝极有可能会亲自过问此事,就连徐家军也不会放过我们。” 阴雷面色渐渐灰败。 一时间,只听见寨屋内硕大火炭盆的燃烧哔剥声…… “二弟,你会不会想太多了?”阴雷勉强一笑,也不知在安慰他还是自己。 晁为苦笑。 “毕竟都是拐了十万八千里的关系了,不说老徐帅已不在多年,就是徐侯仍在,他难道会为了自己老爷子曾用过的一名幕僚,就大动干戈?况且……徐侯也已经死了,人走茶凉。”阴雷舌忝了舌忝干燥莫名的嘴唇道。 “大哥,如有心人要运作此事,我们黑龙寨也只有乖乖挨打的份儿。”晁为涩声道。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是糊里糊涂就被迫签了投名状,只能听周千户那个混帐王八的了?”阴雷越想越是忿忿不平,暴躁地抓过酒碗,狠狠地往地上一砸! ——这些狗官!没一个好东西! 在酒碗清脆破裂声响中,晁为的嗓音却清晰地穿透而来—— “……我们还有一条路走。” “什么路?”阴雷眼神一亮。 “把这次诱杀消息送到徐家弩兵手中。”晁为一字一字道。 阴雷一呆,顿时低声咆哮起来。“二弟你这是傻了?把消息送给徐家弩兵,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未必。”晁为冷静地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虽然劫杀云右侍郎一家,但黑龙寨是山匪,杀人夺财自有王法制裁,可若非周千户送的信,我们也不至于惹到徐家军的人。” 阴雷一顿,渐渐镇定下来,沉吟道:“二弟说的也有道理,便把主谋之罪推到周千户头上去,还有这次的诱杀阴谋,最好他们两方狗咬狗一嘴毛,拼杀个同归于尽,我们黑龙寨就能置身事外了。” “大哥英明。”晁为笑了。 “那徐家弩兵那头,由谁去密告为好?”阴雷盘算着,随即一拍大腿,“还是二弟亲自跑这一趟吧,也可证明咱们黑龙寨的诚意,况且你身手亦是极好,一有个风声不对,要跑也容易。” “好,一切听大哥的。”晁为慨然应允,忽地又迟疑道:“大哥,我们恐怕还得预做准备。” “准备什么?”阴雷皱了皱眉。 “周千户要将徐家弩兵尽数引到黑山来,联合黑龙寨一举杀光这五百弩兵,可我们也得提防周千户剿灭五百弩兵后,想连带灭咱们黑龙寨的口,顺道向朝廷请功——” 阴雷猛然大怒,霍地站了起来。“他姓周的敢?” “大哥,防人之心不可无。”晁为本就是黑龙寨军师,思虑远比其他人缜密得多,沉声道。 阴雷一窒。 “且我们还要防着徐家五百弩兵将计就计杀了周千户的人马后,转而对付我们……周千户的人马要是战死殆尽,还有谁比我们黑龙寨更适合背这个黑锅的?” 阴雷听得浑身寒毛直竖,心中大大不安。“对,否则徐家五百弩兵要怎么向金州卫所的范指挥使交代?他们定然也是打定主意,通通推到黑龙寨头上就解决了。二弟,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我们趁着这场乱仗,火中取栗,”晁为目光阴狠愉悦,胸有成竹道:“既顺着周千户的计划行事,又配合徐家弩兵逆袭……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黑龙寨再猛虎出柙,一举吞了他们两方。” “好!到时候可是凤翔府和金州卫所两方人马因剿匪争功,擦枪走火杀红了眼,互相屠戮一净……而咱们黑龙寨可是遭了池鱼之殃,届时至多也砍一砍、扔出几十个兄弟的屍首去给他们陪葬做添头,意思意思。”阴雷听得爽快大笑,拍案叫绝。 “大哥果然智计百出,小弟自叹不如啊!” “哈哈哈哈,所以我是大当家,而你和三弟只能屈居下首……” “小弟心服口服,心服口服。” 他俩兀自议论得痛快,全然不知屋脊之上的徐融卿神色冷肃,眸光幽深危险至极…… 黑夜中,除了百来名在广场篝火和酒肉环绕中喝得醉醺醺的山匪外,其他大大小小或高或矮的寨屋里,正在进行一场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全面暗杀。 十名恢复了大半身手的骑兵犹如鬼魅般自寨屋最隐密角落出现,或隔窗射出暗器击杀屋中山匪,或自屋顶悄悄垂落钢丝圈瞬间套颈绞杀,或潜伏在暗处,在山匪打着呵欠摇摇晃晃要出去解手时,自背后乍然扭断其脖子…… 黑龙寨的寨规除却一年几个大节,或是寨中有大事要宣布,才会将全寨将近五百人全数齐聚一堂,否则只有当天领命下山“做买卖”的,当晚才能有这样大杯酒大块肉的庆功宴。 山匪们遵循寨规多年,所以尽管深夜山中宁静,其余人等都能在自己寨屋中听见从广场传来的热闹喧嚷,甚至依稀还能嗅闻到酒香肉香,可也只能吞着口水,嘀咕咒骂了几声,然后安安分分回自家炕上睡觉。 作梦吧,梦里什么好吃好喝的、什么金银珠宝都有…… 今夜各自回寨屋睡觉的有三百多名山匪,还有近五六十个被掳劫上山多年的妇女,她们有的已经自暴自弃,永远绝了下山回家的念头,有的则是过着行屍走肉、过一天算一天犹如牲畜的日子,还有怀了孕的,也有因为穷困,索性安于做这贼婆子的…… 只不过她们怎么也不知道,躺在她们身边的“枕边人”,竟会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就送了性命。 而广场上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百名山匪更是不会晓得,怎么喝着喝着,身边的兄弟就突然变成一缕孤魂了?而下一瞬,则换作他们自己在酒醉中被一刀深深刺入心脏,就此气绝…… ——最后只剩下这座高大寨屋之内的大当家和二当家。 他们兄弟俩也杯觥交错,互相庆祝着彼此的计谋深远,能把赫赫威名的徐家弩兵和周千户全算计了个遍…… 可两人酒意正酣的当儿,终究是素来狡诈警觉的晁为率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蓦地放下了酒杯,敏锐地眯起眼侧耳倾听—— 怎么,外头都没声儿了? 他瞬间心下一个机伶,三分的酒意霎时化做了冷汗全飙了出来,大手迅速抓起身边从不离身的雪亮锐利长刀,霍然起身就想冲出门外查看。 “二弟……嗝,你怎么了?”阴雷醉意醺然,却也立刻反应过来,跟着身形暴起—— 但电光石火间,阴雷和晁为突觉颈项蓦地一疼,接着身体已然僵立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缓缓自暗处走来,皮袍毡帽蒙面,唯有一双深邃凤眼精光湛然,凛冽得教人心生颤栗畏惧。 阴雷和晁为这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竟被这男人点了穴,身子不听使唤,心脏惊悸疯狂敲动着,几欲破膛而出。 “你……是谁?”阴雷咬牙,惊恐又愤怒。 “阁下意欲何为?”晁为极力压抑骇然,设法平静问道。 徐融卿缓缓在粗木宽大圈椅上坐下,淡淡道:“和你们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阴雷怒气高涨,胸膛剧烈起伏,冷笑道:“出手暗算我们兄弟二人……这就是你同本寨主谈生意的诚意?” “黑龙寨主不妨先听听看我的条件,再决定要不要答应这笔生意。” “不赶紧把老子穴道解开,老子跟你没什么好谈的!”阴雷怒极反笑,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你是想用老子的性命要胁?哼,别忘了我黑龙寨有数百名兄弟,只要我一声高喊,他们马上就能一拥而入,把你乱刀斩成肉泥!” 徐融卿眼神漠然,转向晁为。“二寨主以为呢?” 晁为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外面安静得仅剩风声,这就说明了一切。 兄弟们若非已经被撂倒,就是……都死绝了。 ——他究竟是谁?究竟带了多少人马潜入黑龙寨的?怎么可能会不惊动任何暗哨就逼近他们面前? 晁为喉头发干,小心翼翼地开口,“阁下想同我们兄弟做什么样的一笔生意?” “按照你们方才所想,去信答允周千户,按照计划行事。”他顿了一顿,又道:“二寨主依然亲自前往凤翔府,暗中密告徐家弩兵。” 阴雷和晁为神色惊疑不定,半晌后阴雷阴沉地道:“——你要什么?” “这就是我要的。”徐融卿语气云淡风轻。 “那阁下愿拿什么为酬?”晁为谨慎地问。 “你们不答应,你们今日便死;你们若答应,便挑断手筋废去武功,”徐融卿静静道:“可以不死。” “放屁!老子劈了你!”阴雷勃然大怒。 晁为却没有说话,眼神越来越恐惧…… 因为他看得出,眼前高大内敛沉静的男子说的字字真实,没有半点恫吓或说笑的意思。 “我们外头的兄弟是不是已经……”晁为无法自抑地牙关颤抖起来,努力了无数次,还是挤不出后面想问的话。 阴雷这才终于听懂自家二弟的意思,他脸色霎时惨白灰暗如死…… 就在此时,大门外响起了轻轻几下一轻、二重的恭敬敲门声。 阴雷和晁为目光炽热迫切,带着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希望,齐齐望向了粗木钉就的大门—— “进。”低沉开口的却是徐融卿。 大门推开,一字排开的是十个高大剽悍汉子,同时右手握拳放在左胸行军礼。 “主子,黑龙寨四百五十三名匪徒,全数剿清。” “好,你们辛苦了。”他微微一笑。 “主母也亲自领着其他的兄弟入寨,开始盘点。”胡鸠忍着笑,恭谨地禀报道。 徐融卿幽深如海的眸子浮现了一抹潋灩笑意,刹那间彷佛明亮了一室血色晦暗,也让他从冷冽如万载玄冰,微微化作一缕春风袭来。 “嗯,你们去帮忙她吧,护着点。” “喏!” 徐融卿眸光如月色流转,尽是温柔喜悦,只是在转而落在面色苍白如丧考妣的黑龙寨前寨主和前二寨主时,又恢复清冷锐利。 “——说说,这笔生意你们做还是不做?” 第十八章 第九章 京城 皇宫椒房殿 高大俊秀的楚宣帝惬意地靠坐在雕龙画凤的紫檀榻上,手中持着一纸奏摺看得津津有味。 端庄优雅中透着英气的魏皇后亲手为他端来了一盘白玉牡丹团,“皇上您尝尝,臣妾小厨房做出来的新点心,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有劳皇后了。”楚宣帝笑起来有着令人心悸的俊俏风流,徐家人独有的漂亮凤眼内则是带着皇家的狷狂霸气。 楚宣帝身边的钱内监陪笑地上前拦住了。“哎哟,娘娘,恕老奴该死,这点心还请容老奴验一验。” 魏皇后脸上笑容有一瞬的僵硬,美眸闪过犀利之色,“钱内监好大的威风,在本宫的椒房殿都能作皇上和本宫的主了?” 难道她贵为皇后,还会下毒谋杀亲夫吗? “是老奴不好,惹皇后娘娘生气了。”钱内监一脸谄媚的笑,甚至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做赏巴掌状,“娘娘您过后想赏老奴板子,老奴都甘心领受,可验还是要验的……否则老奴就是对皇上不忠了。” “你——”魏皇后心头火起。 “皇后别跟这不晓事的老奴才一般计较。”楚宣帝似笑非笑,牵着魏皇后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 “谢皇上。”魏皇后脸红了,嘴角露出了甜甜的幸福笑容。“只要您知道臣妾对您的心便好了。” “朕自是信得过皇后的,只不过皇家有皇家的规矩,皇后是统领后宫母仪天下之人,更该以身作则,你说对不对?”楚宣帝大手仿若深情宠爱地紧握着魏皇后的小手,眼神却坚定执拗地盯着她。 魏皇后心狠狠一撞,笑容凝结在脸上……却也只能点点头,艰难地佯装宽容婉约道:“皇上说的有理,是臣妾一时想误了。” 钱内监皮笑肉不笑,忙哈腰端着那盘白玉牡丹团,对身后的小内监使了个眼色。 小内监快步上前,取出银针试毒,并且夹取了其中一小只做成栩栩如生牡丹花状的玉团子放入口中吃了。 直待半盏茶辰光过去,小内监才恭恭敬敬地对钱内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而后在他的摆手示意下,弯腰退了下去。 全程,魏皇后笑容僵滞生硬,脸上却火辣辣得彷佛被谁重重掴了一巴掌似的。 羞辱……愤怒……还有渐渐渗透上来的惊惧…… 皇上,这是在怀疑她吗? 或者继徐家军之后,她身后母族的魏家军,也开始成为了皇上的下一个眼中钉、肉中刺? 魏皇后拼命告诉自己多想了,父亲自徐侯过世后,便逐渐在释出兵权、削弱魏家在军队中的势力,也将明面上的人马转入暗地里。 为的,就是向皇上投诚效忠。 然而魏皇后也很清楚,尽管自己为皇上诞下了嫡系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在皇家已可算是根基稳固,可二皇子和三皇子尚且年幼,周相爱女周贵妃无子却有皇宠,淑妃的大皇子,身后站着的是吏部尚书…… 且不说明年开春的小选,还会有更多佳丽淑媛入宫伴君争宠,皇上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旭日东升之时,往后膝下只会有更多的皇子皇女相继出生,他们的母妃母嫔又怎么会不想踩着别人的头往上爬? 魏皇后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她这才惊觉到,纵使自己已然贵为一国之母,距离想高枕无忧之日还是远得很。 楚宣帝不动声色地尝了一口白玉牡丹团,柔软香甜如凝脂绵糯……可惜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其实不喜甜食。 只有小舅舅才晓得他的口味,幼时只要战事不紧之时,小舅舅便会带着他到京城最有名的三阳居吃他最爱的酱烧焖肘子。 可惜,在三阳居的老厨子死了以后,他再吃酱烧焖肘子时,已经不是那个熟悉的味儿了。 ……那一夜和鸩酒一同送到徐侯府上的,就是三阳居的酱烧焖肘子。 老厨子死了,小舅舅也不在了。 楚宣帝心头掠过一抹淡淡的怅然,可他丝毫不后悔。 “皇后,朕前头还有摺子尚未批完,今晚就不留下来陪你了。”他忽然意兴阑珊地放下了玉筷,起身后明黄龙靴落踩在榻阶上,漫不经心地随手拍了拍皇后的肩,就大步走了。 钱内监匆匆忙忙和一行随身的内监宫娥紧跟了上去,连和魏皇后行礼的时间也无。 魏皇后又如何看不出,那个老阉奴原本就没有对自己行跪礼的意思? 她气得浑身发抖,可还有更深的惶恐不断在心底扩散开来…… 皇上,这是厌弃她了吗? 魏皇后猛然抓住了贴身宫娥,压低声音颤抖又严厉地道:“去!去打听皇上去了哪里?” “娘娘,妄自窥探君侧是大罪……”贴身宫娥脸色刷白了,嗫嚅道。 “放屁!”魏皇后眼神冷得像冰。“贵妃和淑妃、德妃甚至晨嫔她们又几时少了打探皇上的行踪,千方百计想拦路邀宠?怎么她们这些姬妾做得,我这个正宫皇后就做不得了?” 贴身宫娥慌乱地跪了下来,忙磕头。“娘娘恕罪,奴不是这个意思——” “滚!”魏皇后恨恨低斥。 “喏,喏。” 看着边啜泣边急急跪爬了出去的贴身宫娥,魏皇后眼中杀气一闪而逝,终究强捺下来,侧首对始终沉默侍立在身后的一名高身兆秀丽宫娥道:“阿剔,你去。” “是,姑娘!”高身兆秀丽宫娥悄然而去。 魏皇后心中略定了定,回到榻上慢慢坐下,看着那盘缺了一只又被咬了半口的白玉牡丹团子,心中灼烧难当。 莫急,她不是只有她一人。 她还有父亲,还有整支魏家军作为她的后盾……如阿剔,也是父亲当年秘密安插进东宫的人,后来跟着她进了椒房殿。 现在宫里,她也只能信任阿剔了。 ——果不其然,阿剔稍后回来禀报的是,皇上一出了椒房殿就马上拐弯去了周贵妃那儿。 魏皇后反倒异常地冷静了下来,修长指尖轻轻在紫檀木矮几上敲着,面露深思。 阿剔静静地垂手侍立等待。 良久后,魏皇后嗤地笑了—— “罢了,去贵妃那里也好过去旁人处,毕竟贵妃是注定生不出孩子的,就算皇上能宠她一辈子又如何?” 一只不能下蛋的母鸡,在皇宫中已然失了赢的筹码。 “娘娘,将军传密信说,周相的门生在小选的名单上又加添了三个名额,都是周相亲近下属家中的千金。”阿剔轻声道。 魏皇后眼神一凛。“这是想帮贵妃固宠了?” “将军的意思是,周相怕是打着留子去母的主意。” 魏皇后纤纤十指蓦地紧握成拳,几乎掐握出血。“……自诩文官之首、道德礼教为先的周相,这也坐不住了?” 这皇宫,牛鬼蛇神都挨不住想出笼了? “看着吧,”魏皇后目光冷得彷佛能冻煞人。“皇上可不是过去那个温文儒雅、谦逊宽容的太子了,周贵妃想作死,咱们没理由不成全她……哼,皇上不是说他的贵妃性情纯美高贵吗?” 阿剔恭听不语。 “皇上现在可不爱人左右他,不管是不是为了他好,只要犯了忌讳,又有何人不能拔除牺牲的呢?”魏皇后又回复了优雅沉稳如故,声音低若细语。“阿剔,传讯回去告诉将军,无论如何兵权都要牢牢握在手上……不能退!” “娘娘?” “你也看见徐侯退一步的下场了。”魏皇后想起那个凛冽峭然、正气清傲若当世宝剑的大楚年轻战神,心下不由一阵酸楚怆然。 小舅舅……您当日就不该退。 如果您还在的话,那么皇上还能有些顾忌和自律,而不是像现在犹如架在颈上的笼头与约束都不翼而飞的野马那般,恣意妄为,越发骄狂自大…… 也许,有的人本性便是如此。 在礼教和道德与名声的包裹下,那颗狼子野心也得压抑管控几分,然而一旦褪去了那些外衣,又面对着底下人日日歌功颂德三呼万岁…… 一天一天过去,他恐怕还真当自己不是肉骨凡胎之人,而是“天选之子”了。 一个自以为是神的皇帝,便已离疯狂不远,又究竟会做出多少危害家国百姓的跋扈傲慢,甚至是残暴可怖之举? 古往今来,比比皆是。 魏皇后真怕……自己的夫君哪一天也会走上同一条毁灭的绝路之上,却还犹不自知。 “不行,本宫顾不得旁的了,本宫也不敢赌……”她喃喃自语。“只要能护好两个孩子,只要皇上还忌惮着父亲手上的兵权……阿剔!你快去,并且一定要告诉将军,请他务必以不伤及咱们魏家军的利益为前提之下,尽量保全徐家军。” 阿剔一怔。 “徐家军这时还不能消亡,”魏皇后嗓音压得更低了。“如果徐家军有朝一日全灭了,再来,必然就是父亲的魏家军,所以在皇儿们长成前,徐家军一定要挡在魏家军前头。” “奴明白了,必如实详细回禀将军。” 魏皇后看着阿剔离去,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战场在后宫,而前朝的战场……就看父亲的了。 第十九章 三天后的午后,黑山上—— 这日难得隆冬放晴,宋暖坐在黑龙寨一处粗木亭子下,向着对面山上那一处飞流白练三千尺般倒泻而下的瀑布美景。 她撑着下巴,对着瀑布却是在发呆,脑海里还在啧啧称奇地回想着满满不可思议、惊慑骇人的那一夜。 就在那一夜,仅仅十个徐家骑兵——也是奇兵——便干掉了黑龙寨整整数百名山匪! 宋暖虽然知道他们肯定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之师,历年来斩的敌首、杀的敌人必然不少,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区区十个人就灭了四百五十三个杀人如麻、作恶多端的山匪?! 这分一分,是一个人得负责杀四十五个呀,然后尾数的那个三人,应该就是胡鸠这个队长的分例了。 难怪那日长生哥说,二十二人足矣。 唉,别说四十五个人了,就是要她一晚上杀四十五条鱼,她胳膊恐怕都得半残了。 而且兵贵神速,许是徐家军上下都习惯了行事快如电疾如风,所以山匪们的屍首隔日一大早便被运到后山烧掉了,所有流过血、死过人的屋舍包含广场,也通通洗刷一净。 至于原本被掳劫上山的四、五十名妇人和少女,徐融卿都命人给了她们各自一笔厚厚的钱财,让她们下山或归家或重新寻个地儿落脚安居。 宋暖原来还担心这些妇人少女若有对他们心存怨恨的,万一下山就会报官来抓人该如何是好? 可没想到思虑缜密的徐融卿一开始就没让骑兵们,包括他自己,在她们面前露出真容过,并且他还打着北横寨的名义,说黑龙寨从此以后就并入河中府北横寨七寨之一了,如果她们不想被北横寨追杀到天涯海角的话,就该知道唯有噤声不语,才能保住日后的一条小命。 现在的黑龙寨……不对,是黑山上,已经成为重建徐家的第一个根据地了。 二十人骑兵中因伤势过重还未能痊癒,得好好养上三五个月的那十人,此次都被安置在未曾“遭劫”的那一辆马车中,就等着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那十名骑兵潜伏进寨子完事后,这才陆续跟着上山入寨。 那天晚上她便是领着这后来上山的十人小队,好生威风地在黑龙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盘点了个遍,把黑龙寨积攒了几十年的所有老底都掏出来了。 啧啧啧!光是黄金白银就有不下四十万两,还有杂七杂八的锦帛、刀剑、古董甚至首饰珠宝……略略计数下来,也有个二三十万两的价值吧! 只怕都能抵上一国税收的二十分之一二了。 “发财了发财了,”她想起了锁藏在地库里的大批财物,忍不住再度笑了出来,自言自语的乐道,“日后想招兵买马的话,就不愁没有第一桶金可买粮草兵器马匹了。” 打劫山寨黑吃黑什么的,果然是来钱最快的好法子。 尤其长生哥手底下这票兄弟,哪里是伤残士兵?根本是猛虎下山……不对,是猛虎回山,称王称霸啊! 她正想得飘飘然的当儿,忽然感觉到肩头微微一沉,随即是一团温暖包围了上来—— “长生哥,你回来啦?”宋暖回头,圆圆眼儿瞬间亮了起来。 徐融卿轻轻为她披上狐毛大氅,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高大修长的身子昂藏端坐,低头看着她的深邃眼神却充满了温柔之色。 “嗯,回来了。”他低沉道。 她欢喜地拉着他的手。“长生哥,我正在算咱们的家底……可满意了。” 他被她这小财迷的俏皮模样逗笑了,大手熟稔地反掌过来握裹着、暖着她一入冬就凉得令人心疼的手。 “你喜欢便好。” “我喜欢呀,咱们得趁着金州和凤翔府附近州县粮价还未涨的时候,赶紧多买点儿屯起来。”她仰望着他,小脸认真极了。 他专注聆听着。“嗯,好。” 宋暖嗓音娇软清脆,可可爱爱地叨絮数算着。“——我想着以后陆续回来的兄弟们只会比现在更多,吃的喝的肯定要提前添置积攒,而且我看这世道……再过个两三年恐怕难讲得很,所以还是先买先屯,有备无患吧。” “阿暖,多亏有你。”他寡于言语,肺腑间感动激荡万分,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句郑重而欣悦的低喟。 “这没什么,男主外女主内嘛!”她大剌剌地月兑口而出后,终于还是有点自觉地,小小害羞地红了脸,咕哝。“哎呀!我也太不矜持了。” 徐融卿一个忍俊不住,霎时眉目舒展笑意盎然,眸光更是熠熠生辉。“无论你什么样的,我都觉得极好。” “真的呀?”她顿时心花怒放,笑眼弯弯。“我也是,长生哥在我眼里也是做什么都好,怎么看都顺眼,都喜欢。” 这下子换成徐融卿脸红了,他腼覥地嗫嚅了一句,她一时没听清。 “长生哥你刚刚说啥?” 徐融卿英挺俊美的面庞霞色渐渐晕染更大片了,定了定神,转移话题道:“你晚上想不想吃烤羊肉?” “烤羊肉?想啊想啊!”一想到他烤羊肉的好手艺,宋暖立刻就被带偏了,殷殷切切地猛点头。 “嗯,那我们回吧。”他暗暗舒了口气,温和地道:“这儿地上水气湿气重,仔细摔了,我牵着你。” “谢谢长生哥。”宋暖眯眯儿笑着,甜蜜依恋地抱着他修长的胳膊,小手攥着他的大手,就这样高高兴兴地跟着他走回寨里。 ——不对,是回家,他们的新家。 然而此刻远在山下,百里之外的金州卫所—— 周千户是个长相阴柔却手段凌厉的年轻武官,他虽然非正统军队出身,却是楚宣帝亲自从羽林卫里提拔出来的。 金吾卫和羽林卫戍卫皇城京师,素有殿前军、天子近军之美誉,一贯都是皇帝从宗室子弟或名门世家贵胄中挑选出的年轻武学子担任。 周千户几年前就是羽林卫的副卫使之一,更早以前就是东宫的人,所以在楚宣帝登基为帝之后,便屡屡被提拔升官。 如今虽然看似是金州一个不起眼的千户,可就连金州指挥使这个上官也得听他调度。 所以接下来凤翔府徐家弩兵将面对的,自然不仅仅只是他周某人麾下千户所的一千一百二十名户兵…… 周千户展开了那纸来自黑龙寨的密信,目光略一浏览之后,不禁嘴角上扬了。 ☆☆☆ 京城 早朝后,楚宣帝看着满御案上堆叠高高的奏摺,神情有一丝阴沉不悦,却迟迟不语。 被留下来的几名心月复大臣不约而同屏气凝神,头垂得低低的,谁也不敢先开口。 “海州、楚州、明州连续数日滔天巨浪破堤冲毁了良田万顷,毁坏屋舍无数,灾民流离失所,疫病丛生,更有海盗伺机上岸劫掠……这三处的官员,还有卫所和官兵是都死了吗?”楚宣帝狠狠地将加急奏摺扔砸了下去! 周相、户部刘尚书、吏部陈尚书、兵部吴尚书,以及楚宣帝真正信重的司马大将军连忙跪了下来—— “圣上息怒,是臣等该死!” 楚宣帝气得俊秀脸庞青筋毕露。“剿匪和安抚百姓流民,开仓放粮施粥等等军务民政之举,难道还要朕一一吩咐下去才晓得要如何做吗?” 周相有些苦笑,却不敢冒着龙颜震怒的时候,提醒皇上,海州、楚州和明州的知府和卫所指挥使,都是半年前才由皇上亲自指派赴任的青年官员,大多都是去年的文武进士……天子门生。 皇上迫不及待想破旧革新,将一帮老臣子扫除殆尽,好安插上他看好的众多新进。 周相能明白皇上是想将全大楚的军政民政皆掌握在手中,最好所有州府疆域的官员通通都是天子的心月复,和先帝甚至是徐家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皇上过度心急,忘了旧人有旧人的吏治经验,这是读了多少圣贤书却丝毫没有务实施行过一天庶务的新人们,是如何都比不上的。 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了大火一顿胡乱翻炒,最后只能落得一锅糊了。 况且这些去年才科考放榜的进士为了科举,闭门苦念了那么多年的书,圣贤书固然是字字珠玑道理深远,但终究也要落实到百姓民生世情之中。 这些个新进官员里,有的是冥顽不灵、食古不化,有的是处处推翻旧例故俗,只想着求新求变便是好。 可步子迈得太大了,反倒打老鼠也砸碎了玉瓶儿,端的是一塌糊涂。 周相虽然为官做宰这么多年,确实老油条了,也打着自己的算盘和私心,可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一番乱象,他有时也不免触目惊心,惴惴不安。 再这么下去,大楚的国运将来,是福是祸……终未可知。 周相硬着头皮,放轻了嗓子,好声好气道:“皇上,新进官员们必定是个个满月复抱负、精明强干。” “周相不愧是周相。”楚宣帝神情愉快,满意地连连颔首。“你最知道朕的心思,也明白朕真正看中什么样的人才。” “多谢皇上……”周相尴尬了一下,“只是,咳,老臣想,这些新进官员能力卓绝是无庸置疑的,但终究是初来乍到,对于当地吏治民政还陌生了点儿,如果……呃,能令其与本地副手多商议商议,想必也就很快能运作起来,政令畅行无阻了。” 楚宣帝眯起了眼睛,笑容渐渐消失了。“……哦?周相这是质疑朕用人不当?朕选的人才调理不了,甚至压制不住当地的副手官员?” “老臣不敢!老臣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周相大急,忙持笏连连拱手道:“皇上圣明烛照,英明睿智,所选所用官吏如何会有不适任者?是老臣一时太过心急,话赶话,说差了……” “周相何必惶惶至此?”楚宣帝嘴角微微一勾,眼底却毫无暖意。“朕岂是那等容不下臣子劝谏的昏君?” 这昏君两字一出来,周相后背霎时冷汗透衣…… 楚宣帝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直到看着斯文儒雅老迈的周相开始隐隐发抖了,这才起身下阶,扶起了周相。 其余臣子头也不敢抬,大气喘也不敢喘一声儿。 “皇上……”周相惶然又迷茫。 “周相是三朝元老了,又是贵妃的父亲,一向忠心为国,处处为朕着想,朕又如何领受不了周相的一片心意呢?”楚宣帝笑了。 “谢皇上圣恩……”周相感动得老泪纵横。 ——雷霆雨露,均是君恩。 楚宣帝太享受拿捏文武百官的官途命运,将他们逼到绝路,又峰回路转予他们一线生机……这种生死予夺的滋味。 且皇帝拥有绝对至高无上的权力,诸臣工本就该万事顺帝心而行,否则就是对他不忠。 既不忠,就当诛! “诸位爱卿平身。”楚宣帝语气温和地微笑道。 几位臣子如履薄冰地慢慢起身。 “只不过,朕是天子,朕说了算!”话一转,楚宣帝睥睨地环顾着四周臣子。 他们一下子慌得险些又想跪下去了。 楚宣帝先是笑叹,而后口吻越来越肃然。“——爱卿都是朕最为倚重的臣子,也最是明白朕日日励精图治,便是想任用贤能、整顿吏治,军制改革,让我大楚成为举世最强大,也是八方蛮夷无不宾敬臣服的泱泱上国!” 第二十章 几位老臣听着皇帝铿锵有力、清亮昂扬的雄心壮志之语,不由跟着心中热血沸腾了起来…… 没错,皇上年轻有为,正是想大刀阔斧开创盛世,固然心急了些,可也万万不能就此抹煞了皇上的果敢圣明啊! “是!吾皇英明!” “是老臣等迂腐了……” “臣等自然全心全力辅佐圣上……” 楚宣帝满意地笑了,他信心满满地扬声道:“这些新指派的官员,朕都是严格考验过的,朕对他们的能力自是有信心,此三州吏治民政如今乱成一团,想来定是当地那些个旧有官员的势力不甘心,所以借机扯新进知府和指挥使们的后腿。” 户部刘尚书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兵部吴尚书偷偷一扯,只得闭上嘴巴,低着头乖乖聆听圣训。 “朕太清楚这些蛀虫脑子里在盘算什么了。”楚宣帝冷笑。“以为坐视不管或者趁机坏事,朕就会顺了他们的意,以为是新进官员们能力不足,不堪当此重任吗?天真!” 户部刘尚书吞了口口水。 皇上说得自然是道理,可……可也不总是这样的道理。 难道,不是应该先把事情的真相对错、是非黑白厘个清楚明白,再做论断惩处吗? 只是刘尚书自知自己脑袋也只有一颗,万一张嘴说错了话,不只惹得圣上不快,到时候别说头颅不保,恐怕连全家族都得受了连累。 皇上,可不是幼年少君啊! 楚宣帝激动地负手来回踱步,俊秀威严的脸庞蓦地露出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来—— “司马大将军!” “臣在!” “朕命你亲自带一万凤林军速速赶赴海、楚、明三州,会同当地府衙卫所剿匪治灾,且全力助新进官员们在此三州站稳根基,务使政令通达,吏治清顺,如有残旧势力想违抗朝廷的旨意,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 “臣领命!”司马大将军郑重叩首行礼后,便昂首阔步去了。 几名大臣心中都隐约觉得不妥,但看着上首斗志昂扬的楚宣帝,还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皇帝找不痛快。 “刘尚书?”楚宣帝看向户部刘尚书。 “老臣在。”刘尚书战战兢兢的应声。 “朕要你户部随时待命,等此三州一报上所有须赈灾银之计量,你便责成户部众员立时拨款而下,不得有误。”楚宣帝意气风发地命令。 刘尚书睁大了眼睛,短须微微颤抖着,“回皇上——” “怎么,有问题?国库难道连赈灾银两都短缺吗?”楚宣帝面上笑容如故,目光却隐隐危险地盯着他。 刘尚书咬了咬牙,顶着皇帝压迫感十足的龙威之下,还是抵不过良心的催逼谴责,开口解释道:“回皇上的话,赈灾银是百姓的救命钱,国库再紧,老臣也不敢不给……” “那刘尚书还有什么推托之词好说?”楚宣帝冷冷凝视着他。 他身为天子,圣谕一出,当令行禁止,这刘尚书却还在这儿支支吾吾,身为臣子,一点儿也不懂事。 果然老而不死是为贼,不只各州域当大破大立,就连朝中也该好好清扫这一股沆瀣腐败陈旧之气了! 户部刘尚书哪里知道顶上官帽已摇摇欲坠,兀自就事论事的禀道:“禀皇上,只是赈灾银是要按人口数或受灾数严重轻寡来做衡算,还有既是巨浪摧毁万亩良田,百姓栖身屋舍毁坏,工部也当派员一同和当地官员汇整参详考量,才能确保赈灾银不浮报、不短少,就连疫病丛生,恐怕太医院在此时更责无旁贷,也该——” 这番话一出,不只兵部吴尚书脸色变了,急得恨不能扑上去紧紧摀住刘尚书的嘴,就连周相和吏部尚书也心头一紧—— 坏了! 楚宣帝果然龙颜大怒。“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刘尚书脑子一嗡,他猛然膝盖一软,又重重跪了下来,只觉心头阵阵发冷。 “你以为朕不知道该如何治国?” 楚宣帝胸口强烈起伏,呼吸急促,脑中彷佛又浮现了当初受制于先帝时,他一国储君却仍须处处谨言慎行,须把所有老相公们的廷议奉为上命……的种种压抑郁闷得彷佛快令人窒息的记忆。 明明身为东宫太子,却还是得要低着头做人,他所提出的治国安民良策,不只幕僚要先看过、三省六部都要先议过,最后才能上呈御前,交由先帝手中做出圣裁。 他的客卿要他揣摩圣意,母后要他万事小心,小舅舅要他凡事三思,一切皆以百姓家国安居乐业为先。 一个太子……堂堂一个大楚的太子……自幼受多少名师大儒教授帝王之道,他还需要这些臣子教他如何辖理政务? 他又为什么不能乾纲独断? 以前他太子楚瑄得弯着腰低着头做这个太子,可现在…… ——他已经是这大楚朝的皇帝了! 楚宣帝目光冰寒如刀刃,如能化为实质之体,恐怕已然深深地捅入了户部刘尚书的心脏之中。 “刘瑜,违逆君上,怠忽职守,念你于先帝在位期间无有大过,朕就不重惩于你了,”楚宣帝冷淡地下令,“只抄没家产,阖府发还原籍吧!” “皇上!”众臣大惊失色。 刘尚书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瞬间像是老了十岁,面色惨然灰暗如土,而后剧烈颤抖地伏地磕首。 “老臣……草民领旨,谢,皇上恩典……” 户部刘尚书被皇上撤了尚书之职,并抄没家产发还原籍,圣旨一下消息一出,前朝后宫均是一片譁然…… 翌日上朝,便有老御史激烈陈情,扬言要撞柱以死进谏,请圣上收回成命。 刘尚书是两朝老臣,任整整十二年的户部尚书,夙夜匪懈,从未有过半点疏漏,况且他熟谙国家财政、户籍、土地、赋税和各司钱粮的大事小情,当年便是从最底层的小吏一路爬上来的。 可以说整个大楚朝,就没有谁比他更能胜任户部尚书如斯重要一职了。 况且皇上非但夺了他的官职,还抄没他的家产,可怜兢兢业业做了大半辈子的官,最后落得孑然一身清贫归乡…… “——皇上这么做,就不怕百官唇亡齿寒吗?” 老御史激动得涕泪纵横,可楚宣帝只是强忍厌烦地隔着旒冕看着他,心下越发憎恶这些臣子只会仗着资历老,动不动就谏君…… 御史们撞柱而死,也不过是为了博个不畏君王的虚伪清誉,拿自己的性命,往皇帝身上泼脏水,或是诸多要胁。 ——朕,已经厌了你们这帮老贼! 楚宣帝纵然想大举扫除朝中这些污秽老浊之气,但他如今尚且未全盘掌控朝政全局,登基后真正能由着意志运作的时间还太短。 他还是得慢慢来,直到把三省六部和文武百官大部分换成自己的天子门生,尤其是兵权十有七八都收回手中,那么,届时就再也没有谁能妄想制衡他这个大楚皇帝了。 “简爱卿何致于如此?”他微笑,叹息道:“要逼得你撞柱谏君,朕可不是那样的昏庸君王。” 简御史眼中升起了一抹希望。“皇上,老臣就知道皇上贤德,能雅纳进言——” “简爱卿,朕既做了决定,便是有理有据,周相等也能为朕作证,昨日刘尚书大发狂语,恍若失心疯了似地冲撞朕,对于赈灾急如星火之事又诸多推托,”楚宣帝感伤地道:“朕若不罚他,如何对得起三州十数万民受灾流离挨苦的百姓?” 简御史一呆,不敢置信又迫切求证似地望向了周相。 “相爷?” 事到如今,周相也只能一条道儿走到黑了,他得为贵妃娘娘着想,还有自己的家族与麾下门生弟子们…… 日后,待皇上冷静些,再来慢慢儿劝吧! 皇上终究是一国之君,臣子们再结党势大,胳膊还能拗得过大腿吗? “简老御史,皇上也是为了灾民着想。”周相只能含糊地道。 而后自有楚宣帝的近臣,以及阿谀奉承的谄媚之辈纷纷跳出来支持皇上的圣裁,朝上那些或公正清明或亲近刘尚书的同僚,很快便不敌前者之汹涌,最后也只能暗自嗟叹,退回行列中…… 但凡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刘尚书是保不住了。 ——消息一传回后宫,魏皇后自然是越发警惕,而徐太后则是罕见地动怒了。 “去!让皇上下朝之后,来见哀家!” 葛嬷嬷闻言一颤,连忙好言相劝道:“太后娘娘您别急,皇上这么做定然是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刘尚书是自先帝那时便是有名的能臣,执掌户部多年,国库日渐丰盈,也给皇家省了多少麻烦,难道他这个皇帝还不清楚吗?”徐太后气到浑身发抖。 “娘娘,前朝还有那么多老相公辅佐皇上呢!”葛嬷嬷勉强笑道:“刘尚书毕竟也五十来岁了,迟早户部的事儿还是要再另选新人上来接管,皇上这也是让刘尚书退位让贤。” “只是退位让贤?”徐太后冷笑,“那又何必抄没了人家的家产?皇帝这是想把刘家人逼上绝路!” “这、这不至于吧……” 徐太后蓦然沉默了下来,目光异然地盯着葛嬷嬷。 葛嬷嬷心中一沉,结结巴巴起来,“娘娘您……您怎么这样看着老奴?” “阿兰,你这是被皇上收买了?”徐太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吐出。 “娘娘!”葛嬷嬷慌忙跪了下来,抖着手紧紧抓着徐太后绣金流云飞凰的裙摆。“老奴这是一心为您呀,老奴,老奴不过是怕您与皇上母子离心,因着外人的事,反倒坏了母子情谊啊!” “外人的事?”徐太后有一丝自嘲地悲凉笑了笑。“国事就是皇家的事,哀家既然做了这个太后,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儿子好不容易挣来的龙椅坐不稳当,哀家也是为他着想,怎么到了你嘴里,哀家这个母亲就什么都不能管了?” “娘娘一片爱子慈母之心,可您想想,皇上就算年轻气盛,稍有国事处置不当也没什么,都还有老相公们帮忙看着、提点着呢!” 徐太后柳眉紧蹙,半晌后依然意难平,冷冷地道:“你是怕皇上回哀家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吧?” “娘娘……” “既然你不敢惹怒皇上,那你便下去歇着,哀家这儿自然有人能跑这个腿。”对于日渐变得陌生的葛嬷嬷,徐太后心也冷了大半。 葛嬷嬷大惊,“老奴该死,娘娘息怒,老奴这就去——” “哀家不想再听你,”徐太后疲惫地摆了摆手。“下去吧!” 就在此时,殿门口传来内监尖锐高昂的恭敬嗓音—— “皇上驾到!” 第二十一章 第十章 英俊的年轻帝王神色轻松愉悦地走了进来,对着徐太后便是一礼。 “儿子拜见母后。母后您怎么了?怎么脸色这般难看,是身子不舒服吗?朕马上宣太医——” 徐太后看着神采飞扬的皇儿,青春俊俏气色红润的脸庞,眉眼间的喜色笑意……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不舍得了。 这是她唯一的亲骨肉,再气再怒再怨,也不该为臣子之事,严词训斥,过度打击这个皇儿的自信与身为帝王的尊严骄傲啊! 慢慢儿教吧。 “皇儿,来,来母亲身边坐。”徐太后温柔慈祥地牵着楚宣帝的手,满眼怜惜疼爱。 “母亲。”楚宣帝意气风发地看着娘亲,笑道:“孩儿今日真的很高兴。” 徐太后一顿,目光微黯,语气依然柔和亲切地问:“跟母亲说说。” “您还记得儿子在东宫时,过的是怎样的憋屈日子吗?” 徐太后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们母子俩战战兢兢过了那么多年……”楚宣帝眼中闪过一抹幽深感触,最后笑着摇摇头,“不过都过去了,现在儿子已经是这天下之主,往后便可大展拳脚,有朝一日,天下百姓定会赞颂朕的德政,会以能身为大楚子民而骄傲!” 徐太后看着笑容灿烂,眼睛彷佛会发光的皇儿,她所有的千头万绪、酸甜苦涩霎时全齐齐堵在了心口…… “母亲,您也会替朕感到骄傲吧?” 徐太后攥紧了楚宣帝的手,噙着泪……笑了。 “是,我儿一定会成为大楚有史以来最好的皇帝,母亲,也会很骄傲。” ——皇儿只是还太年轻了,年轻犯错也是正常的,要给他时间,给他更多更多的时间。 徐太后不断重复在心头喃喃。 ☆☆☆ 越接近年节,金州所有大大小小城镇年味越浓,宋暖被七名徐家骑兵簇拥着逛大街。 不,不是逛大街,她是作为主母亲自下山来采购年货的。 正所谓钱是人胆,宋暖手中握着七十万巨资,光是拿出点零头来就足以拉上十几辆大车的丰厚年货和肉菜米粮回山。 但在大采办之余,她也没忘了让扮成了山野汉子的徐家骑兵们,边买东西时边打探消息。 宋暖随着师父在市井中打滚多年,最是明白有时很多上头的人自以为隐瞒得极紧的机密,其实常常被他们最瞧不上眼的奴仆窥见,私语流传出来,以至于最后成为贩夫走卒间的“闲话”。 他们永远想像不到,一个乳母、丫鬟、甚至是府院里扫地的……能得到的秘密和消息有多么地广。 还有青楼、酒舖、脚夫行等等……那些个贵人眼中低贱卑微如蝼蚁的行当中,总能流窜着各式各样贵比黄金的重要情报。 宋暖这些时日也在盘算着,她究竟是该开间青楼呢?还是开间书舖子?抑或是茶楼和说书馆,除了一方面便于谍报蒐集,一方面也能借机想放什么谣言就放什么谣言,想透什么风声就透什么风声。 ——哼,可比朝廷的邸报有用多多了。 不过这些盘算,她只是先在心里过了个底儿,实际部署和操作还是要和长生哥商议商议。 毕竟长生哥并非是那等忌讳女子玩权弄术的见识浅薄、颟顸迂腐男儿,但她毕竟脑子里都是剑走偏锋的鬼主意占了大半,真正的阳谋机略还是要靠长生哥这昔日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哎,”她暗暗嘀咕。“好盼着长生哥赶紧办完事回家呀!” ……而且,我想他了。 “主母,是不是这糕点太重了?来来来,让属下来。”一位骑兵忍不住伸手帮忙拿过她手上拎着的一叠桑皮纸包装糕点,关怀地道:“您脸有点累红了呢!” “……”宋暖有点心虚地打哈哈。“咳,是有点,有一点,呵呵,呵呵呵。” “既然主母累了,那咱们还是先到临香居歇脚等其他人吧?” “也好,我也饿了。”她模着小肚皮,厚着脸皮道。 权当方才在四方斋糕果舖子里试吃了一轮糕点干果的人不是自己……咳。 ——正午时分,他们最后所有人齐聚在凤翔府一家酒楼二楼临窗包间内。 面对宋暖预先点下的一大只沸腾翻滚、香味四溢的烧羊肉杂菜锅子,还有四小碟凉菜、六大碗焖肉笋尖儿、山鸡炖蘑菇……以及一大叠烙得金黄酥女敕的饼子,七名骑兵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来来来,兄弟们都辛苦了,吃吧吃吧。”娇小婉约却神采飞扬的宋暖完全是“大嫂”的做派,笑咪咪地招呼众人。“咱们先填饱肚子再说。” “谢主母。”骑兵们脸红了,半是温暖热气蒸腾的,半是心中备感温暖。 他们不只一次万分感谢上苍,让他们坚毅果敢却孤独半生的主帅,能得主母这样真心挚诚相待的女子为伴;更加无比庆幸,他们的主母是这般英勇率真热情聪慧的好姑娘。 兄弟们对她不只是对主母的尊崇敬爱,还有深深的欢喜与护佑之情。 此番能和主母下山到城里采办,他们七个可是撂倒了其他留守山上的兄弟,这才争取到的殊荣。 胡统领本就亦步亦趋地贴身跟随保护着元帅,否则恐怕也会来跟他们抢这个名额呢! 宋暖亲自布菜,笑嘻嘻地道:“吃啊吃啊,尽管甩膀子放开来吃个痛快,今天嫂子我请客,只除了出门在外不好饮酒误事,旁的想吃什么尽管点,咱们吃饭的银子有的是呢!” 可把一群大老粗给感动的…… “主母也吃啊!”骑兵们也连忙把好吃的全争相用公筷堆到宋暖碗里去。 就在大家伙儿热热闹闹地吃完了羊肉炉子并将凉菜热菜一扫而空后,宋暖让店小二送上了暖胃的六安茶,而后骑兵们自动排出了哨兵守在包间外,预防隔墙有耳。 宋暖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金州粮食价格可上来了?” 一名彪悍骑兵抱拳小声禀道:“回主母的话,金州米麦粮食一个月前就涨了翻倍,幸亏咱们的人已经各自南下襄州、潭州和韶州秘密购粮。” 他身边的骑兵思忖着,说出自己方才打听到的。“可听说海州、楚州和明州有巨浪致灾冲毁万顷良田,兼之海盗劫掠,朝廷正头疼着,必定会从邻近密州、卢州等州县急调粮食前往赈灾,粮价也定然高涨得厉害。” 另一名高身兆骑兵则是沉吟道:“咱们的人还是太少了,若能再深入建州、福州这些鱼米丰收州县悄悄儿地收粮,不走漕运,直接出港走海路绕自广州再入中原,广州水系四通八达,循西南夷河道再北上运回黑山。” “没错,看着是绕了大半个大楚,可走水路便轻省了好些时间,也可避过大小卫所和边防关卡,安然而归。” 宋暖佩服地看着他们,徐家军中的精兵不愧是人中翘楚,连骑兵都能有如斯不凡的眼界和布局…… 楚宣帝脑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塞的都是皇宫里的烂茶渣吗? 徐家军这么厉害的人马,他竟不知要好好照顾倚重和拢络,还一味的赶尽杀绝…… 话说回来,能对疼爱自己多年的小舅父下手,这也不是正常人能干出的狼心狗肺之举。 “有道理,”她叹了一口气,弯弯眉毛微蹙。“希望你们主帅那儿一切顺利。” “主母请放心,主帅亲临,必能马到成功。”骑兵们对他们的战神主子充满了信心。 宋暖也提振起了精神,嫣然一笑。“嗯,咱们这次下山添了二三十车的粮食干货和布匹药材,连活鸡肥鸭牛羊也买了一批,若是凤翔府五百弩兵兄弟们都能尽数平安来归,也能让他们富足过个好年。” 因为开春后,大事就要开始启动了…… 最后,宋暖和骑兵们以乡下庄稼汉进城采办年货的姿态,低调地押送着粮食布匹药材酒醋酱等等出了城,不忘沿路安排断后扫尾的人,巧妙地将所有东西辗转运回了黑山上。 而此时,其他留守的骑兵兄弟也早已按着徐融卿的筹谋布局,在黑山唯二入山的两处所在都安下了机关…… 第二十二章 凤翔府,古号西京,治下有五万八千多余户,三十八万四百六十余口,下领天兴县、扶风县、宝鸡县等九县,山川丘陵占地辽阔,城县富饶繁华热闹。 因着也是重要的战略地理位置,因此在南依秦岭、北临渭河的盩厔县便是大营的驻紮之处。 盩厔(周、治)乃山川曲折之意,正所谓山曲为盩,水曲为厔,盩厔县距离黑山不下百里,徐家五百弩兵就秘密驻防在此。 五百弩兵首领为孟隼,是昔日徐侯十八鹰卫之一,身形高身兆面容冷峻,能开三百斤重弩,自五年前授命镇守盩厔县以来,领着五百弩兵深居山中,一旦重弩健马、精兵铁骑出动,便如雷霆闪电震撼大地而来,却沉默无情地绞杀歼灭所有敌军。 战事结束后,五百弩兵会在断臂残肢屍骨遍野的战场上,默然迅速地将不幸战死的兄弟捆回马上,而后整支队伍再度如同黑夜的影子般飞驰消失…… 徐家弩兵从不在结束的战场上停留,也不掳掠捡拾敌军的战利品甚至是敌人首级,好回去向上级请功。 他们犹如主人手中势如万钧疾射而出的巨弩重箭,射穿敌人心脏,完成任务是他们唯一的使命。 这样一支传奇的靖塞重弩军,却是誓死效忠于徐侯麾下,楚宣帝每每想起就郁闷愤愤难当,在一方面垂涎于他们可怕的战力之际,又一方面深深为之畏惧、忌惮。 楚宣帝内心深处尤其恐惧,如果靖塞弩军知道了小舅舅的死因……那么他们绝对会和其他忠于小舅舅的徐家军一样,立刻就调转枪头来对付他这个皇帝。 不能忠诚臣服于他的军队,再剽悍再武力强大也是他的附骨之疽,自然是要想方设法铲除殆尽的! 尤其靖塞弩军的首领孟隼,他本就是徐侯铁杆子的心月复,行事内敛低调却精明狠辣,楚宣帝当年就曾亲眼看过孟隼是怎么动手处置背叛者的。 千刀万剐之刑,尚不足以形容之。 所以楚宣帝甚至不愿意打草惊蛇,以皇帝的名义对靖塞弩军进行调遣换防,而是远在京城小心翼翼地悄悄命人盯着靖塞弩军,平时则多加赏赐赞扬,做出一副爱护倚重之姿。 楚宣帝要让孟隼和五百弩兵觉得,虽然小舅舅不在了,可徐家还有他这个亲外甥,徐家的“根儿”没断! 这日,潜伏隐匿于秦岭山中的孟隼收到了军中的飞枭传书,他拆开了那只桐油所封的细竹筒,展开一看,神情露出了一抹冰冷讽笑。 “头儿?”那名高瘦矫健的哨兵看着自己刚刚呈上的传书,面露担忧。“是坏消息吗?” “周扬给我们送来的是『好消息』,可他暗地里打的如意算盘,恐怕不知要将我们靖塞弩军打包了送与谁?”孟隼似笑非笑,将传书随手抛给哨兵自个儿看。 自徐侯过世后,他们徐家靖塞弩军就像是没了神魂和主心骨,可也在那一瞬间全军越发团结凝聚,随时提高戒备。 因为在所有兄弟肝胆欲碎哀毁骨立地为主子戴重孝的一个月后,他们憔悴得彷佛整个人死过了一回的头儿,某天突然号令五百弩兵齐聚山中灵堂前,对他们宣布—— “我怀疑,主子并非死于伤病不治。” 此话一出,不啻晴天霹雳,所有兄弟刹那间脸色惨白,而后全狂怒至极地疯狂鼓噪了起来! “头儿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线索?主帅难道……难道是被人害死的?究竟是哪个混帐王八蛋敢对我们主帅动手?老子屠他全家!” “我就说主帅怎么可能会被区区小伤病就……”一个彪形大汉已经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满面悲痛又狰狞。“到底是谁?是谁谋害我们主帅?” “头儿,我们要报仇!要为主帅报仇!” “报仇!为主帅报仇!” “——对,誓死复仇!” 五百弩兵齐声发出的悲愤怒吼如巨雷轰轰,在重石凿出的宽大山洞中不断震动得碎石扑簌簌而落…… “兄弟们冷静!”孟隼嘶哑低沉的嗓音穿透而来,霎时镇住了所有人的狂吼。“——我已有疑心的对象,可目前我们切切不可轻举妄动。” “头儿……” 孟隼冷笑。“眼下,只怕那人正牢牢盯着我们,等着我们有所动作……这一动,就称了他的心,有理由借口夺兵权,甚至全面诛杀!” 五百弩兵都是多年来英勇善战的徐家铁骑,期间经历无数生死艰难,刀剑不完全都是来自前方,还有许多想趁机打压、削弱他们战力的“友军”,甚至还有在军饷和战功上克扣夺取做文章的“上官”。 非置身其中之人,当是无法想像在宦海浮沉及军旅厮杀中,还要面对丑恶贪婪狠辣的政客算计,是种多么地悲哀和愤懑。 可幸好他们有主子在,徐帅总是全力扞卫他们的权益、珍惜他们的性命,徐帅带的兵、打的仗,永远是折损最少的…… 正因为能拥有这样爱兵如亲子如手足的主子,他们便是抛头颅洒热血捐弃此身,也不惜一切想跟随着主子打胜仗,成为护国安民的百战之师,徐家的骄傲! “头儿,我们都听你的,只要能为主帅复仇,就是要我们只能先装龟孙子憋在这里不见天日都行!” ……而后,他们五百靖塞弩军便沉寂了下来。 半年过去了,他们在头儿的组织下,分派弩兵轮番出山潜伏在凤翔府各兵营,甚至伪装成下人混入节度使、知府知州等要员府中探听消息。 每到休沐时,再迂回回到山中分享情报,从中摘取、拼凑重要线索。 渐渐地,很多破碎隐晦的东西终于浮出台面…… 半年来各地军队的调度、官员势力范围的染指或交换,甚至朝中暗潮汹涌的种种,都离不开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五百弩兵包含孟隼越调查,越是心寒愤恨—— “怎会是他?” “如若是他……” 弩兵们脸色青白交错,浑身冷汗涔涔,虎眸却是无法抑制的赤红狂躁了起来。 “若是他,”孟隼盯着面前铺在大书案上的诸多线索纸张,目光冰冷深沉仇恨。“就算我死后无颜和老元帅、和主子黄泉相见,我也要拼却这一条命,亲手弑君——他,身上没有资格流着徐家的血!” “头儿,算上我一份!” “我也是!” “还有我,还有我!” 五百弩兵都是昔年因战乱离散失去父母亲人的孤儿,被徐老元帅命人带回徐家军抚养长大,跟着徐家老兵们模爬滚打读书习武,成为新一代的徐家生力军。 大楚五十万徐家军,其中十五万名披肝沥胆、忠诚不渝的亲兵,才是徐家真正以一当十的精英。 其他三十五万军人虽也忠诚果敢,甘于追随、信服徐帅的领导,可只要楚宣帝手中虎符一出,他们依然会听令于皇帝,回归成一支朝廷的军队。 孟隼知道,单凭五百弩兵,是无法杀上皇庭直取楚宣帝性命,所以他开始设法和其他各据天南地北的徐家军联系,尤其是他们十八鹰卫。 十八鹰卫中的陈乌和杨鸶殁于侯府,楚宣帝对外宣称是殉主而去,赵鹰远在西北大同府统领五万徐家步兵,高鹉和颜鹳分别在太原府和陇右都护府,各领两万徐家军抵御虎视眈眈的外族。 黄鹄在邻近大理、西南夷的建昌府,奉徐帅命,率一万徐家军在此落地生根,以夷制夷。 莫鴒留在邕州边界镇守,防交趾国入侵,金雕则走丝路为胡商,负责经营海上商路的丹鹤两年前便领徐帅令,带一千徐家军悄悄出了海…… 其余几名鹰卫隐于何处,又领了怎样的秘密任务,唯有主子徐帅知晓,但孟隼盘算着露于台面上的这些鹰卫兄弟和近十万徐家兵,若能联合筹谋、倾巢而出,想一举为主子报此大仇亦非难事。 只是孟隼这半年来在暗暗接触昔日兄弟时,却也隐约察知,有的人……已然信不得了。 在未能模清楚他们之中究竟有谁投了楚宣帝,成了内鬼之前,他都要步步为营,绝不能露出任何一丝异样来。 ——可没想到,楚宣帝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半年后就把主意打到他们靖塞军头上来! 黑山黑龙寨位于金州和凤翔府交界上,金州卫所和凤翔府卫所多的是军士或府衙捕快可以会同剿匪……区区山匪,几时轮得到用上他们靖塞弩军了? 杀鸡用了牛刀,岂不贻笑大方? 若说这当中没有诡密,恐怕连刚刚新进的兵苗子也不信。 “头儿,既然姓周的挖了坑要给我们跳——” “靖塞军无令不得出。”孟隼微笑,冷眸闪闪。“正好,咱们也受够了在凤翔府和新帝眼皮子底下受人监视掣肘,此番便借着这场『戏』名正言顺换防出山,届时山高水长,猛虎出柙……想再圈住我们,就难了!” 靖塞军出动奔袭黑山,剿不剿匪、剿的是匪亦是兵也另说,但只要出了凤翔府,他们就能随时消失在人前,隐匿踪迹。 一滴水落于汪洋大海之中,楚宣帝便是想明令天下追杀,那也得他手下那些蠢货追得上才行。 哨兵听得浑身热血沸腾,忙问道:“头儿,那我马上跟兄弟们通知去,该收拾行囊了?” “好,也把所有谍报兄弟都招集回来,带上马匹重弩钢矢和钩镰长枪,所有细软等都埋于我们三个月前秘密在邻山挖掘的暗道中。”孟隼沉声道:“其余的,都砸了扔进山谷里……便是一只碗碟也别便宜了那些畜生去!” “是!”哨兵兴高采烈地领命去了。 寂静寒冷的秦岭山林中,孟隼却彷佛没有感觉到扑面而来如冰的山风刺骨,只是重复看着周千户写来的那纸密信中,格外强调的一行墨字—— ……金州卫所自当奉靖塞军为首,弟扬身受皇恩,亦不敢有负圣上垂问。 孟隼眉宇间的嘲讽和冷意越来越深。 这一句话,便是怕靖塞军不愿受小小的金州卫所调派驱使,拒绝此次参与剿匪之行,所以特意拿皇帝来压人。 ……周扬,可惜了。 就在此时,他蓦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可经历了几日夜大雪后的古松密林,只见四处白茫茫一片,就连鸟兽也因着畏冬而绝迹,静得恍若连时间都凝结了…… 孟隼深深吸了一口气,莫名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而后举步往隐营方向走去。 上部完,请看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