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长歌》 序言:伟大的女人 从农历年后至今,小编家中经历了不少事,起因是长辈生病住院了。 小编有一位未婚的姑姑,自小编记事起,姑姑在家中便担负起照顾一家大小的责任,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家里变得缺不了姑姑,当姑姑成为陪病者,跟着长辈住到医院,一些以往被忽略的弊病就出现了。 小至洗衣煮饭、大至家中幼儿照料等等,统统在这一期间表露无遗,也凸显出支撑小编一家的生活重心都在哪里。 尽管因为工作关系不住在老家,可关于家中的争执、吵闹,拜科技所赐,小编几乎不漏接。 看着好些个负面言词,小编觉得小编的家人们心理素质都挺强大的……也深深感受到那句“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伟大的女人”的含意。 成不成功什么的暂且不论,但小编的姑姑一定伟大! 正如季璃老师的《与君长歌》中,女主沐惜言的太婆婆,拉拔大了女主的母亲也拉拔大了女主,在女主走错路时给予提醒,点不醒女主了,虽然口中说着要与她断绝关系,却又默默守护着女主。 这一点,也体现在男女主的感情上,前世的沐惜言因为家族不惜与男主霍长歌撕破脸面、分道扬镳,昔年为了他从南诏追到京城,却落得孤独早逝的下场,当老天给了他们重来一次的机会后,面对困境时所做的选择也终于不同…… 想知道女主的太婆婆是如何默默守护着女主,男女主之间又有何精彩的对手戏,就请快快翻到下一页,展开美好的阅读之旅吧! ps:正值充满母爱光辉的五月,看到这里的每个读者,希望你们能转过头,对着身边那伟大的女性说声谢谢,若没有她们的默默付出,又何来家庭的幸福、安宁? 楔子 我想他了 仁佑十九年 京城 冬 沐惜言永远记得,那个人离开京城的那一年冬天,特别寒冷。 虽然也就下了几场小雪,但是,冻骨的寒天让积雪像是被封住一般,融化不了。 那一年的冬天究竟是怎么捱过的,沐惜言有些记不清了。 因为里里外外,朝堂与她的家族都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教她措手不及,待都处理完的时候,那个冬天也已经结束了。 今年的冬天,也冷。 冷得让沐惜言有一种错觉,像是回到五年前的那个凛冽寒冬,像是一切都没有过去,像是那个人还在,并未远离。 沐惜言被婢女以暖氅包得牢牢实实的,傍着烧得通红的火盆,坐在敞开的门前看着大雪纷飞。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踏雪而来,撑着油纸伞,伞缘压得低低的,遮住了来人的面容,但沐惜言只看身形就认出了来人,轻喊了声,“善之。” 闵善之抬起了伞边,与坐在门内的沐惜言相视一笑,同时举起另一只提着食盒的手,展示他为她带来的美味佳肴。 沐惜言撇了撇嘴角,似乎对他的一番好意不太领情。 闵善之不意外她的反应,将伞交给迎上来的婢女,自个儿径直提着食盒入屋,“他们都在外头,在等着见妳一面。” “不见了,没力气说话。”沐惜言笑着摇头,不必闵善之细述那些“他们”当中究竟有谁,她也知道外头有哪些人在守着。 “好好养养,养好就有力气说话了。”闵善之把食盒搁到案上。平时不容易听她说起身体的状况,此番提起,趁机劝说。 沐惜言没有回答,好半晌,只是耸肩,扬唇笑了一笑。 闵善之看着她似若有所思,又似恍惚的眼神,才正开口要再对她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她唤来婢女出去传话。她让婢女转告在外面的宗亲眷属们,说天候寒冷,待久了只怕会招惹风邪,请他们都先各自回家去吧!待她的病情好转些,再找他们过来叙话。 闵善之不由得苦笑,也不意外,这就是他所认识的沐惜言,细心体贴,而且处处周到,甚至有时候会到了让人觉得她有点虚伪的地步。 婢女出去转达主子的话,不出沐惜言与闵善之所料,外头立刻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人嚷着不想走,非要见到沐惜言才肯善罢干休。 “现在火都烧到她身上了,她是当家作主的人,这个时候缩在府里当缩头乌龟,是非要逼得我们一个个都去死了,她才称心如意吗?”沐明川喊得震天价响,只差没有昭告世人都来他们沐家看这场热闹。 “二老爷,小姐病得极沉,这个您又不是不知道……” “装的!都是装的!肯定是因为不想见我们,想装缩头乌龟,所以才会装病!她想要自个儿躲祸,让我们都去死!” “对对对!大老爷当初把沐家托付给她,是让她好好照顾我们,把沐家给振兴起来,现在反倒是她要害了咱们沐家!就一句话,让她把当家的权柄交出来,从今以后我们就不再巴着她给我们做什么事儿了!” 闵善之听不下去,摇了摇头,转身想要出去制止这些人再说出什么诛心的话语,脚步才刚抬起,却被沐惜言给喊住了。 “别去。”沐惜言摇头,“让他们喊,喊累了,自然就会歇了。” 闵善之叹了口气,回过头看着沐惜言。 不过,他并没有见到她脸上有半分哀愁的神情,反而是笑颜如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令她开心的事,那双漂亮的美眸里,亮若繁星点点,教人几乎可以忽略她烙印在右边脸颊,一路往下蔓延至颈项的狰狞伤疤。 他不曾听她说过,或者该说,从来就没有人听她说过,那天被困在火场里时究竟有多害怕,也不曾听她提过一字半句关于烙在脸脖上的那片伤究竟有多痛。她对于脸上的丑陋伤疤,态度淡然得像是那片伤是烙在别人身上。 沐惜言这一刻不愿意去想门外的那些人,她只愿想着让自己开心的事,笑颜更加灿烂无比。“善之,我真希望现在能吃到凉卷粉,凉粉里要有甜酱油、辣椒油、葱、姜、蒜、花生米、黄豆粉、韭菜当浇料,吃起来才会酸甜爽滑,香辣筋道。要是现在谁能给我做凉卷粉,我一个人肯定就能吃上两大碗。” 闻言,闵善之实在忍不住轻呵了声,一语戳穿道:“两大碗?妳痴人说梦吧。妳现在食物能吃进两口,我都要谢天谢地了。而且,这大冬天的,妳吃什么凉卷粉?喝碗人参鸡汤暖暖身,才是妳该做的事。” “我不要。”沐惜言摇头,答得一干二脆。倒不是因为她不想喝热鸡汤,而是闵善之说了那是她该做的事。 这些年,但凡是人们说她该做的事,都不是她想做的。 甚至于当中有很多事,是她根本不愿意去做的。 沐惜言沉默了一小会儿功夫之后,美眸低垂,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轻挲着左手的手背,又道:“善之,我想吃棠梨花煎饼。” 这一次,闵善之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消瘦的身形,薄弱得像是一阵寒风吹来,她整个人就会与门外纷飞的雪花一起消融不见。 闵善之知道她所说的棠梨花,每到春天,在南诏的山间就会看到一树又一树的白花,那便是棠梨花,那是南诏人最常吃、也最喜欢吃的花卉。 要在花朵还是含苞时便采摘下来,以沸水焯去苦味,再以凉水漂上数日,花苞的颜色便会从女敕绿转成又黄又暗的隔夜茶汤色。这样经过几道工序焯漂的棠梨花,即便再经过滚油炒过,吃入口中的时候,仍旧可以品尝到蕴藏在花苞里的清香,让人有一种把春天吃进嘴里的感觉,芬芳馥郁教人惊喜。 只是,沐惜言自从离开南诏,进京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棠梨花了。 匆匆,十年过去了。 十年的时间,很长。 却也短暂得像是才眨了个眼。 从凉卷粉说到了棠梨花,闵善之知道沐惜言是想起了什么人。但是,他没说破,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说一句话的陪伴,直到她再次开口。 “善之,如果……” “如果什么?” 沐惜言没再说下去,反而陷入了沉默,低着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自己手里捧着的茶盏,怔忡出神,好一会儿之后才扬唇笑了一笑。 “没事……”她摇了摇头,像是强调般,又说了一次,“没事。” 没事才怪!闵善之没有反驳她的说法,只是点点头,“好,没事就好。” 闵善之说完之后,沐惜言没有接口,久久的岑寂。两个忘年好友之间的沉默,含藏着许多共同度过的记忆与情感。 沐惜言喉头微动,咽了一下唾沫,换息之后,又咽了一下,然后,又一下……重复的动作,她一连做了五六次,看起来像是要努力把什么如鲠在喉的东西给咽进肚子里。 “惜言!不要这样!”闵善之见状,又急又气地低喝了声,阻止她再继续用这种方法伤害自己,“妳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吗?” 闵善之知道,短时间内反复做出吞咽动作是沐惜言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很多人都以为她喉咙有旧疾才会有时一再做出吞咽的动作。 但他是一次机缘巧合才知道她的喉咙根本就没有毛病,而是当她有些话很想说却又不能说的时候,就会逼着自己把话吞下去……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在她做了沐府当家之后,太清楚一句不该说却说出去的话可能引起轩然大波,惹出滔天巨浪。 这些年,沐家已经出了太多的事故,禁不起再多一次意外。所以,身为当家的她就该以身作则,就该为了保护族人们而有所取舍,进退有据。 沐惜言停止了吞咽,好半晌一动也不动,静静地感受着一次次用力吞咽之后,从喉咙到心口的隐隐钝痛。 久久,终于启唇说出了藏在她内心最深处的话,“善之,我想他了。” 闵善之不意外,点了点头,“……嗯。” 沐惜言敛下美眸,眸里尽是迷茫,“我不懂,善之,都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我怎么就还惦着他呢?” “因为遗憾,因为没有得到。” 沐惜言沉默了半晌,左手按住了心口,空荡荡的手心里没能握住任何东西,一如她的心,也是空荡荡的。最后,她点了点头,“……或许吧。” 闵善之看她垂下眼睑,眼观鼻,鼻观心,乖巧恬静的样子,教他忍不住心生恍惚,曾经在他记忆里那个敢爱敢恨、大胆妄为的姑娘,只不过是他自个儿想象出来的幻影吧? 他叹了口气,斟了杯热茶放到她的手里,温言道:“想就想吧。想一个惦记在心里的人,碍着谁了吗?” 沐惜言转着手里的茶盏,茶水透过瓷身熨烫着她的指尖,既暖也烫,但是即便烫得有些痛了,她也没有松开手,仍是执拗地端着。 最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唇畔勾着一抹浅笑,禁不住嘴角微微地颤抖,“善之,我只后悔,我与他今生相见的最后一面,我没有笑着送他离开。我多想让他记住我笑起来的样子……但若是我笑了,他会不会以为我是不怀好意,是心里正在算计着他呢?善之,他曾说过我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沐惜言再度陷入了沉默。一直到她两天后清晨在睡梦之中离世为止,都未曾再说过一字半句。 这个冬天,沐惜言才刚满二十五岁。 这一年的冬天,京城很冷,冻彻人心的寒意把整座京城都封在冰雪里,像是把谁的哀戚与悲伤都凝固在霜天雪地之间,消散不去…… 第一章 十九岁家主 仁佑十三年 京城 秋 那日,在断气之前,沐惜言其实有短暂的苏醒,在那小半刻时间里,千万思绪伴随着小半生的记忆涌进了她的脑海,让她想了很多、很多…… 但是,千想万想,沐惜言唯独没想到的是——她能够再醒过来。 沐惜言打从清醒睁开眼睛之后,躺在床上身体不动,一双晶亮的眼眸却是滴溜溜地四处打量,确认了此刻的她正处在自个儿的寝房……然而,这里却是她十五岁刚回到沐家时所住的房间,后来她换到了家主的寝院就不曾再睡过这个房间了。 是谁擅自作主将她换回这间明显是闺女摆设,大小格局都与家主寝院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小院呢? 沐惜言微微蹙起了眉心,半是思索,半是迟疑地缓慢起身,忽然间,从她月白色衫子衣领里掉出来的一抹蓝绿颜色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低头,看见了一颗并未打磨的石子,简单地在较窄细的一端穿了个绳孔,以皮绳扎起,挂在她脖子上,那是颜色介于蓝绿之间,其上均匀布满了如蛛网般黑铁线的绿松石。 沐惜言愣怔久久,对于自己能够再看见这颗绿松石,内心的讶异更甚于自个儿竟然还能够睁开眼睛、还能够呼吸。 她将绿松石握在手心,翻过背面,果然看见在布满黑铁线的蓝绿颜色之上,有一抹似铜又似金的颜色涂布。 这正是这颗绿松石最大的特色,小小的一颗原矿,虽有一些不规则的小突起,却又浑圆不会硌人。底色介于蓝绿之间,偏蓝多一些,蛛网般的乌兰花铁线宛如有人以极佳的墨色妆点,最终的落款则是一抹淡扫而过的铜金纹痕,一石四色,全都是天然毫无人为加工。 “怎么会?这是怎么来的?”沐惜言不敢置信地低喃。 当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内心里的不敢置信又加深了几许,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亮干净,完全没有大病之后的虚弱无力。 她以另一手按住了自己的喉咙,缓慢地往上,按住了自己的右脸颊……没有! 没有被烧伤之后皮肉纠结的烧伤疤痕! 沐惜言来来回回地抚了无数遍,最后确信自己模到的的确是光滑柔女敕的肌肤。 这一刻,她明白二十五岁的沐惜言确实是死了,这副皮囊也并不属于二十五岁的沐惜言,她猜现在的自己应该只有十九岁。 因为,她还没有被火舌灼伤容颜,以及这颗太婆婆送给她,陪伴在她身边好些年头的绿松石仍旧安然无恙,还没破碎。 而这两件憾事都发生在她二十岁那一年的生辰,也就是说现在的她,应该才不过十九岁! 沐惜言激动地翻身下床,双手紧紧地握住挂在胸前的绿松石,心口像是有千万只蝴蝶在拍打一样,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她张口欲语,甚至有种想要大声喊叫的冲动,因为,她忽然领悟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她回到十九岁,又重新活了一遍! 再活一辈子,她必定可以努力改变些什么……一时之间,沐惜言虽说不上自己究竟想做些什么事情,又或者她能够做出什么改变,得以扭转她上辈子的最后结局,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回她绝对不束手待毙! 就连后来待在她身边,亲近如闵善之,她都不曾对他说过,那就是她觉得自己就这样生了一场大病,郁郁而终,实在是太窝囊了! 她从小性格就很倔强,一身的傲骨,从不肯轻易认输,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回到十九岁再重活一次,但是,既然老天爷再给她一次拚搏的机会,她绝对不容许自己再有任何的蹉跎与错过。 至少,她必定会…… 忽然,房门被推开的声响,打断了沐惜言的思绪。 她转过头,看着端着热水与毛巾进来的人,一时之间,竟无法忍住地泛红了眼眶。 沐惜言想不到自己能够再见到从回沐家就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婢女漪容,那如圆月般光润的脸盘儿,衬着笑起来脸颊深陷的两个小酒涡,格外讨人喜欢。 以前沐惜言最爱看漪容这张脸,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能够看到漪容的笑脸,就会觉得开心多了。 可是,此刻的漪容却是笑不出来的。她走过来将端着的铜水盆与毛巾搁到梳妆架上,还等不及放好,就急忙地说:“小姐,您醒了?二老爷现在带人在祠堂吵闹不休,说让您马上出去见他。” “……漪容,家里是出了什么事?” 沐惜言怔怔地看着婢女,好半晌不能回过神来。因为此刻漪容正穿着一身素白的缟衣,明显就是家里有人过世了,正在办丧事。 “小姐,二老爷……” “我听见了。”沐惜言很快就回过神来,恢复了平素的冷静。 得到这个回答之后,反倒是漪容有点反应不过来。 漪容看着自个儿的主人神情凝霜,不似她先前所熟悉的样子,像是忽然间成熟了不少,眉眼之间甚至透出一丝令人望之肃然的严厉。漪容不由得悄悄地吞了口唾沫,不敢说方才有一眨眼的功夫,她觉得眼前的小姐看起来有些可怕…… 沐惜言瞟了漪容一眼,看出了她没有说出口的害怕。 但是沐惜言没说什么,只是扬唇似笑非笑地勾起一抹浅痕,走到了镜台之前,看见映在镜中的容颜。 她看见了自己曾经熟悉的美貌,尚不曾被火舌烙印。 从脸蛋到颈项的肌肤每一寸都是柔女敕光滑、完美无瑕的。小巧的脸蛋上,宛如细心描画过的眉毛、深邃明亮的杏眼、挺直的俏鼻,再加上一张饱满的菱角嘴,不必施上脂粉就已经是一张教人看了都要心醉的娇美容颜。 一直以来,人们都说沐惜言很美,不只是皮相之美而已。 他们说沐惜言的美是从眼神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就像是一块被天地蕴养了千万年的美玉。 不必雕琢打磨,光是从自身蕴透而出的光华就足以夺人心魂。 镜中人是沐惜言所熟悉的十九岁模样,漪容也还在她身边,是陪在她身边最长时间,也是她最熟悉的人。 但是,在这副十九岁皮囊里的灵魂,已经不再是漪容最熟悉的那个主子了。 “漪容,为我更衣。”沐惜言敛下长睫,话才歇落,又开口道:“等等,先让人传早膳进来,顺便吩咐他们也送些热汤、热饼过去祠堂。今儿个天冷,没吃些热食暖暖身,男人们倒也就罢了,就怕女眷与孩子们为大伯父守灵会撑不住,要熬坏身子。” “是,漪容这就先去吩咐他们准备,再回来为小姐更衣。”说完,漪容立刻出去交办主子交代的事务。 沐惜言站在镜台前一动也不动,仍旧是低头敛眸,不看自己映在镜中的容颜,似乎对于她曾经拥有的美貌丝毫不怀念,也不贪执。 此刻的沐惜言不管自己刚从一片浑噩中醒来,逼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回想十九岁这一年所发生的全部事件。 沐惜言十九岁,也就是仁佑十三年,对沐家来说,可谓是噩运之年。 这一年,已经是事故不断的沐府,在临近冬天的深秋里发生一件令整个家族天翻地覆的噩耗。那就是沐府当家之人,她的大伯父沐明轩在前去会见友人途中从马背上跌下来,死在马匹的乱蹄之下。也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一年,她从大伯父手里接下了沐府的权柄,成为整个家族的当家之人。 蓦然,沐惜言泛起一抹苦涩的浅笑,不复方才的雀跃欢欣。或许,让她重生在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也说不定…… 沐家是京城第一大世家,曾经是。 如今的沐家在京城四大名门里仅能够敬陪末座,而这还是世人看在沐家对朝廷立了不少汗马功劳的分上,不忍心将沐家从四大名门剔除,否则以现在沐家在朝廷的实力,早就远远的被抛在不知道几名之外了。 这些年,京城晋升了不少寒门大家,其中则以霍家马首是瞻。人们都说滕王霍青云就像是沐家的第一代家主沐元耀,同是寒门出身,受帝王重用,立下了无数功勋,只是霍青云更进一步的得到了异姓王的身分而已。 世人们都说霍家会成为第二个沐家,而沐家眼下如果还想翻身,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沐惜言了。 在漪容交办完吩咐事项,回房伺候主子更衣后,前往祠堂的这一路上,沐惜言的脚步走得很慢。 她的每一个步伐都缓慢得像是随时会停下来,若不是漪容在身后不时地催促她,只怕她还真的会找个地方停下来,好好地欣赏一会儿。 沐惜言不好对漪容说,这一刻的她,并不是那么想见那些人。 但是,与其说她是故意拖延时间,不想去祠堂面对那些亲戚,不如说她是在趁机欣赏沐家的园林风光,将深秋的萧瑟景色尽收眼底,细细地品味。 挟带刺骨寒意的风卷起落了满地来不及扫的落叶,在石子地上刮出沙沙的声音,沿路走来,为大伯沐明轩而张开的招魂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明明是充满了死亡与颓废气息的景色,沐惜言却看得很有滋味。 重生之前的那一世,在病情逐渐恶化之后,她浑身没了力气,即便能够下床走动,每走一步浑身也都是疼的,而且喘得厉害。 每每喘得彷佛她不努力大口呼吸,一口气就要断了似的。 再不然就是两眼茫茫,眼前像罩了一片白雾,倘若阳光耀眼一些,她便感到眼睛刺痛,即便闭眼久久,那种疼痛都不能稍缓。 所以能像现在这样好好走路,慢慢欣赏,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享受了。 若说求不得是人生至苦、难以平复的伤痛,那么幸运地失而复得之后,自是每一步所履及之处,每一眼的所见所闻,都当万分珍惜。 即便这会儿离祠堂还有大老远的距离,就能够听到里头的吵闹声传过来,也不妨碍沐惜言此刻的好心情,反倒是同样的情景熟悉得令她不禁莞尔。 记得在她临死之前,也是二伯带着人到她那儿去喧闹不休。 两辈子的光景相迭在一起,让她觉得有趣之外,也觉得自己前世活该死得窝囊! 十九岁当家,二十五岁离世,在沐家掌权了六年,竟然也没能把二伯这些人给治得服贴听话,足可见她这位家主真的是做得太失败了! 这时,一抹严肃得近乎凌厉的光芒从沐惜言的眼底闪过,她冷不防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跟在身后的漪容吩咐了几句,让她立刻去照办之后,才终于收起闲散的心情,径自地往祠堂大步迈去。 远远的,沐惜言便听见二伯沐明川的声音十分的愤慨激昂道:“是,我们沐家是曾经有过两代女家主,但是要我说,她有什么能耐可以接下那个位置?她才十九岁,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管好沐家?我们沐家可是堂堂京城第一世家,当家之人必然是要德高望重,得到家族认同的人才对,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这个小辈……” 沐明川说得慷慨激昂,但他说到沐惜言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在场却没几个人同意他的说法,姑且不论年纪长幼,若要论学识,他们沐家少有人可以及得上沐惜言。 她不只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有许多稗官野史也都可以信手拈来,像是说故事般侃侃而谈,再加上谈吐大方、仪态从容、不卑不亢,十五岁刚回京城的时候就在皇后办的一场女诗会中崭露头角。 如今在他们沐家,最受到帝后青睐的人莫过于沐惜言。 几个沐家人相视了一眼,都觉得沐明川故意用年纪、辈分贬低沐惜言的能力,只是在倚老卖老而已。 今天刚好是沐明轩的头七。 自古人们相信死者七日来复,以及七七四十九的七衍之数,即从初七到终七都要布置斋醮道场,请佛门僧人念经。许多在京城以外各地的宗族亲人们,也都赶在昨天之前抵京,以便能够在今天回门奔丧。 沐明川故意挑在今天带头闹事,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沐家有人不服他大哥的遗命,要让沐惜言以后的当家之位坐得不安稳。 这个时候,祠堂外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沐惜言的到来,不过这些人被她以食指抵唇示意噤声,任着沐明川继续在祠堂中大放厥词。 沐明川没注意到有些人的脸色已然不太对劲,只顾着继续大肆挞伐新一任家主。 “再说了,女大不中留,人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她的本事再大,也都已经是十九岁的老姑娘,总有一天要嫁出去的吧?要是以后当了人家媳妇儿,胳膊往外拐,为了讨她夫君的欢心,骗公婆疼爱,把我们沐家的家产拱手送给夫家那怎么办?” 说到钱财之事,本来不上心的人,这下子也全都上心了。 上心到完全忽略掉沐明川话里的矛盾,刚才说沐惜言是个才不过十九岁的黄毛丫头,说到了女大不中留,又成了十几岁的老姑娘家。 沐惜言在心里冷笑,专挑在这个时候走进祠堂。她对于这个场景并不陌生,毕竟她在前世已经经历过一次,如今再遭遇一次就权作是复习。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为了要向这些人证明自己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贪得无厌,对沐家家产有所企图,在往后的日子里处处克扣自个儿,想着为沐家撙节用度,为族人们广开财源,方方面面都只顾着为这些人谋福利,就唯独没为她自个儿想过一丁点。 在众目睽睽之下,沐惜言气定神闲地捻香祭拜她大伯。在过程当中,周围的人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她不想仔细听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闭上美眸,一直等到漪容带了几人进入祠堂这才睁开眼睛,亲手把香插进炉里。 漪容领了几个仆从端了几个木盒子进来,这时候,有人老远见到几位家族耆老也在自家晚辈的扶持下相伴着走过来。 一时之间,众人为之喧腾议论。虽说沐明轩是一代家主,但是自古以来一直有着白发人不送黑发人的习俗,即便今天是头七,几位年纪比沐明轩年长很多的老人家仍旧不该在法事进行的时候前来祠堂祭拜晚辈。 有人觉得眼下这情况不太对头,想过去给沐明川提一下醒,但是才刚想行动就被其他人给拉住,指了指正往他们这方向投睨目光的沐惜言,她那一双美眸笑得弯弯的,可任谁都能够看出来她是在警告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沐明川只顾着针对眼前的沐惜言,压根儿没注意在场众人一个接着一个离他远远的,他瞪了以漪容为首的几个仆人,转过头对沐惜言哼道:“妳想干什么?让人弄了什么东西进来?这里可是沐家的祠堂,惜言,不要以为耍些小把戏我就会怕了妳!” 沐惜言耸了耸纤肩,走过去打开漪容手里捧的那只盒子,“二伯连咱们沐家的族谱都不认得了吗?难道在您眼里,沐家的族谱原来不过是小把戏吗?” “妳拿出族谱做什么?” “二伯方才不是说了,我们沐家是京城第一世家,理当要挑选一个德高望重,让亲族宗眷们都认同的人当家主,不是吗?” “是……是这道理没错!” 沐惜言听到这个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书盒里最上头的一本册子,在众人面前高高举起,“这本册子详记了我们沐家的族产,沐家族人共同拥有的义庄、学田、祀田、土地山林、房屋庄园,乃至于坟地,一笔不漏的都记在了册子里,你们谁有兴趣想瞧瞧,尽管拿去瞧仔细。” “妳让人拿出这本族产册子做什么?妳这臭丫头,难道是想要逼着我们分家吗?”沐明川忽然拔高声音,像是被人拿刀给宰杀般痛叫道:“你们大伙儿评评理,我不过是对她接家主之位有点意见,她竟然就要让我们分家,想要把我们统统赶出去!像这样乳臭未干,目无尊长的小丫头,大伙儿说说,她真的可以把我们沐家这么一大家子给管好吗?” 沐惜言撇了撇女敕唇,道:“二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何时说过分家、说过要将家人们都赶出去?既然二伯对我接任家主之位有意见,我也不好为自个儿辩驳什么,就想着大伙儿一起商讨举荐,把我们沐家最贤能的人挑选出来接任家主之位,如果二伯届时还是不服,要不您来管?二伯,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啊?”沐明川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亲侄女。从她眉眼之间灵动的神韵,彷佛看见他那位自小聪慧卓绝的三弟沐明堂。 如果不是沐明堂二十岁那年去了一趟南诏之后就决定不再回京,只怕这当家之位,他大哥沐明轩还未必能坐得上。 不只沐明川,在场的所有沐家族人都愣住了。 没想到沐惜言竟然以谈论天气般的淡然口吻,就把家主之位给让出来了? 不过在场众人也被她提醒了一件事,那就是沐明川究竟是不服她,还是根本不服任何人,想要自个儿夺取家主之位呢? “如果……如果……我……当然是……” 说话从来就是咄咄逼人的沐明川,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结巴的一天。但是“乐意”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沐惜言给笑着打断了。 “不过让二伯来当家,也不是我这个十九岁的老姑娘能够决定的,当然要问过沐家之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听听几位老人家的意思。若是他们对于二伯当家没有意见,那惜言自然也乐见二伯能够得偿所愿,顺利坐上当家之位,相信大伯在天之灵必然也感欣慰。” 沐惜言笑容可掬,她先说了“得偿所愿”,再提起“大伯在天之灵”,转头就见她家二伯的脸色一时之间青白不定的样子,就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毕竟她的大伯死于意外,而二伯在这个时候争当家之位,还在灵堂之前争得面红耳赤,难免会令人有不好的联想。 “不肖子!” 龙头拐杖击在青石地上的声音十分响亮。闻声,众人纷纷给以沐允石为首,走进祠堂的诸位长辈们让路。 沐允石虽然拄着龙头杖,但是不久之前刚满七十八岁的身板依然挺拔如松,这龙头杖是先帝御赐,他在平日里根本用不上,今儿个拿出来用,不过是为了彰显他在沐家的身分地位。 “沐明川,明轩才刚撒手人寰,尸骨未寒,他交代的话就在这家里差遣不动人了吗?他临终之前交代了让惜丫头接任当家之位,好多人都亲耳听见,老头子我也在场,听得一清二楚,谁敢有异议?” 那一日,沐明轩摔下马背,被发疯的马给踢中了胸口,几根肋骨都断了,还有断骨刺进内脏,让他不断呕血,伤势极重。 像他这样沉重的伤势,当场毙命都有可能,所以沐明轩能够撑到回府,把遗言后事都交代清楚才断气阖眼,被请来急救的大夫们都说,他必然是承受了极巨大的痛楚,若没有过人的意志以及强大的执念是绝对办不到的,这让几位疼惜沐明轩的长辈听了之后都心痛不已。 虽然,他们也都认为沐明轩的决定太过大胆,竟然将沐家交给一位晚辈,还是一位女流之辈,即便沐家不是没有女家主的先例,但如今已经连着三代、近六十年不曾有过女人当家了,对于再一次要膺于女子的发号施令,沐家的男人们心里不免有疙瘩。 然而,这些年沐明轩身为家主的表现可圈可点,挑不出半点错处,再加上忍受胸骨碎裂的剧痛都要回到家中把遗言交代了才肯瞑目,让长老们在疼惜之余,也都愿意成全他的决定。 他们相信沐明轩如此决定必然有其用意,以及当家之位若不交给沐惜言,在他们沐家之中又有谁可以胜任呢? 这三年来,包括沐明轩在内,沐家已经失去了好多个出色的族人子弟,当中很多人都已经在朝中官拜至正一品、正二品,掌管三省六部以及科考,多年来陆续收了很多门生,只要在拉拔的过程中细心教栽培,他们沐家在朝中的势力绝对是稳若泰山。 但像是老天爷捉弄般,也似是沐家流年不利,这些正值盛年的沐家子弟们,若非急病而死,就是出了意外,死于非命。 才不过短短两年,原本人才济济的沐家,别说是根基稳固,现在在朝中的声望已不如鼎盛时期的一半,别说是跟如日中天的霍家相比,就是跟京城里其他几个世家都无法相提并论了。 如今沐明轩骤逝,对他们沐家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沐允石与跟在他身旁进来的从兄相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沐允石拄着龙头杖,走到一个仆人面前,打开他手里捧着的盒子,拿出最上层,书皮也是当中最新的一本册子,说道:“这是我们沐家的恩荣录,记载了历代皇帝对族人们的赏赐与表彰,能被记在恩荣录里的族人,在我们沐家身分就是摆在那的,谁敢对这些人不敬,谁就是跟整个沐家过不去。” 忽然,沐允石话锋一转,转过头对侄孙沐明川道:“明川啊,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你自个儿在这本簿录里有几笔功勋呢?” “这……”沐明川面有难色,吞了口唾沫。 “这?这什么?这就是没有!就连二十余年未曾回过京城的明堂,都还能找到几笔当年皇上给他的亲笔赐字,可在我们沐家的恩荣录上,翻来找去,就是你把这些本子翻烂了,也找不到一撇一捺是给你沐明川的!” “明川汗颜,明川有愧,请伯公息怒……”沐明川“咚”地双膝跪地,在这家里他谁都不怕,就怕从小对他最严格,但也最疼他的伯公。 而这就是沐惜言让人去请沐允石过来的原因。 她不得不说,人与人之间,缘之一字实在妙不可言。 今年四十五岁的沐明川在同一辈的子弟当中资质最差,脾气也不好,外表也称不上出色,但巧合的是,距今四十五年前,也就是沐明川出生的那一天,当时正值少壮的沐允石被封兵部参知政事。 从那一天之后,沐允石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接连得到先帝与当今皇帝重用,在朝堂之上一时风头无两,最后在七十岁之时,以平章军国重事的高位告老致仕。 沐允石认为是沐明川诞生带来的福气,让他在官场上的运气特别好,于是在所有晚辈当中特别疼爱沐明川。 这晚辈即便犯了过错,他也都帮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也才让各方面资质都堪称平庸的沐明川能在沐家横行霸道,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气。 沐惜言上辈子就因此吃了不少亏。 重生前的那一世,她从未曾想过要挑拨他们伯侄之间的关系,眼下她这位太伯公虽说偏袒沐明川,但行事还算明理,但是沐惜言记得在她二十岁那年,太伯公在除夕夜里忽然昏迷不醒,后来生了一场大病,病后就没有了往昔的冷静睿智,仗着自己在沐家的身分由着她二伯胡作非为,二伯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几乎可以说是昏庸愚昧。 平章军国重事的地位,是比宰相地位更高的元老大臣,在沐家自是人人敬重,在家族里敢拂逆这位老人家意思的人屈指可数。 而她这位家主,后来也就成了沐允石眼中最大逆不道、最不听话的晚辈,因为她不允许自己为了所谓的敬老尊长被迫做出错误决定,进而对沐家造成伤害,所以没少顶撞过太伯公,几次都把老人家气得差点一口气就上不来了。 沐惜言握住了沐允石的手,将他带到了沐明轩灵前,柔声道:“太伯公,你们要是担心惜言往后会偏向着夫家,由着夫家的人觊觎沐家家产,惜言现在就可以在大伯灵前对天起誓,这辈子惜言绝对不会嫁人。” 此话一出,不只是沐允石为之愣怔,在场的所有沐家人也都不敢置信地瞪着轻颦浅笑,彷佛只是在吟风弄月,而不是拿自己终身大事起誓的沐惜言。 “丫头,妳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傻话吗?”沐允石当年对聪颖过人的沐明堂也没少疼爱,对这位曾侄孙女自是爱屋及乌,没好气地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妳怎么可以不嫁人?惜言,太伯公不许妳随便拿自个儿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太伯公,在大伯灵前,惜言不说玩笑话,太伯公可记得我娘亲没嫁给我爹爹,不也生下了我吗?东女国的女儿,是不嫁人的。太伯公,大伯为何敢将家主之位传给我,我虽十五岁才回沐家,但自小接受我太婆婆以及母亲的教导,学的都是如何操持一个家族的本事,这不就是大伯择了我挑起重责大任的最主要原因吗?” 一时之间,众人为之哗然。他们当中有不少人都听说过东女国,东女国又被世人称为女儿国,一直以来都是传说中的国度,据传在东女国中,国王与官吏都是由女人担任,男人只能做兵将以供差遣,一般的家庭也都是以母亲为尊,掌管财产与事务的分配,没有男人插手过问的余地。 在今天之前,很多沐家人只知道沐惜言是家族中最聪明,但也最不受管束的老三沐明堂,在南诏与一名当地女子所生的女儿。 他们听说沐惜言从小被养在外家,接受她太婆婆的养育与教导。至于为何如此安排,沐明堂没有说明,也不让家人过问,当年在女儿满月时,沐明堂只写了一封家书回来,给了女儿的名字与生辰八字,让人将女儿记进沐家族谱里。 如此草率的举措,家里的几个长辈对着那封家书一连骂了好几天。 但是聪明出色的沐明堂自幼受宠,他既然坚持要求,家人也只好照办,所以在四年多前,十五岁的沐惜言回到京城时,虽是初回沐家,但是沐家人都知道她的存在。 沐家人却不曾猜想到,沐明堂竟是与东女国的后代女子相爱,进而缔结连理,才有今天的沐惜言。 不过看沐允石波澜不惊的神情,以及沐明轩临死之前交付家主之位,显见他们这些长辈都是知情人。众人不禁猜想,是否就是这缘故,从沐惜言十七岁之后,多少世家子弟上门求亲都被拒绝,因为她根本没打算出嫁? “妳真的想好了?但是妳可知道皇……” 沐允石欲言又止,倒不是不赞同他这位曾侄孙女表示自己终生不嫁,而是他听一位昔日同僚,如今仍旧在朝为官的好友说,皇上与皇后有意为太子指婚,在几位世族女子当中,他们最中意的人便是沐惜言。 “想好了,就不嫁。太伯公,您信我,信我必定能够好好的守护沐家。”沐惜言扬起美眸,坚定地看着老人家,看这位长辈迟疑的眼神,未竟的问句,她可以猜想到他必然是听闻了帝后要为皇太子指婚的事了。 上辈子她便没有嫁给太子,这辈子,当然更不可能了。 沐惜言微笑,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脸颊,笑里多了一丝晦涩。她既然已经知道有些事情在不远的将来会发生,那么,她就必须提早做好准备。 上辈子,她便是为了一分难以割舍的私情,没有这份破釜沉舟的决心,最后才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最终,云英未嫁,含恨而终。 沐允石知道曾侄孙女说这话,是要他相信,她肯定能够成为一位好家主。 也不知道是为何缘由,在今天之前,沐允石总觉得这位曾侄孙女即便是博学多闻、聪慧无双,在他眼里看来就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不成气候,但是今天的她看起来像是忽然成熟了好几岁,多了几分处变不惊的从容。 最后,沐允石点点头,慈祥地笑道:“好,太伯公信妳,也信明轩的决断。丫头啊,沐家家大业大,妳要辛苦了。” 话落,就在沐惜言想要回答她太伯公说“不辛苦”的时候,祠堂之外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她转头,循声往门口望过去,看见人们纷纷为来人让开了一条通道,这不经意的一个瞥眼,令她当场僵住了。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一切,耳畔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存在,满心眼儿里只能感受到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的存在。 若说从死亡到重活,从前世到今生,对沐惜言来说不过只是眨个眼的功夫。 那么,她感觉自己像是等待了好几辈子的时间,才能够再见到越过分流的人群朝她走来的男人。 大概是因为后来他离京的那些年里,她想念了他无数、无数回吧! 明知思念无用,但是,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春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曾经的她,日日夜夜,无时无刻地想着这个男人。 沐惜言觉得老天爷简直就是在开她玩笑,虽然他们分别在门里门外,但她刚才说这辈子不嫁人的话,他肯定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吧…… 那些话,她都是真心的,但是,唯独不愿让他听见。 因为,他,便是她难以割舍的那一分私情。 她原本应该留在南诏度过一生,如同她太婆婆与母亲一样终生不与男人论及婚嫁,努力精进学习,完成她诞生在那个家族里的使命。 但是在四年多前,她毅然决定回京成为沐家人。 除了她的太婆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没有人知道,包括霍长歌。在四年多前,十五岁的沐惜言正是为了眼前这个名叫霍长歌的男人才决定来到京城,回到沐家。 因为曾经与他无话不说,初见面就像是认识了几辈子般默契十足,她好喜欢待在他身边的舒服与自在,也喜欢后来在意识到自己心悦于他之后,每次见到他时,就像是将整个春天揽进怀里的幸福感,她想要一辈子就这样与他过下去。 她从来善记,所以能够记得发生在她与霍长歌之间的每一件事,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她与他,究竟是如何走至陌路的呢? 第二章 荆襄钦差的人选 霍长歌,滕王的第二子,也是当今皇帝最疼爱的爱将。 关于他的身世,一直有一个不可考,但是传遍天下,举世皆知的流言。 那就是霍长歌并非滕王霍青云的亲生儿子,而是皇帝在二十三年前的隆冬时节,无缘无故失踪了大半个月之后,在一个狂风暴雪的夜里抱回了还在襁褓里的婴儿,后来将这婴孩给了自己最信任的手下,也是最好的兄弟霍青云当儿子。 关于这个流言,有人分别在皇帝与滕王面前半开玩笑地提及过,不过无论是帝王或是滕王都只是大笑带过。他们从未证实,却也从来没有否认过,任由世人猜想与揣测,似是以此为乐。 霍长歌当然也听说过关于自己身世的流言,然而,他却未曾向自己的父亲母亲,或者是宛如慈父般疼爱他,将他带在身边教导的帝王提出过任何疑问。 沐家祠堂里,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霍长歌身上。 因为平日里霍长歌除了皇宫与府邸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军营,除非必要,一般王公大臣之间的应酬场合是决计见不到他的身影,许多官员们甚至一年到头都难得见到他一次。 沐家人不曾听说霍长歌与沐明轩昔日里有任何交情,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沐明轩头七这一天前来上香祭奠。 霍长歌身长挺拔,站在众人之间宛如鹤立鸡群。一身藏青色卧鹿织锦袍服,将他如玉般的面色衬得更加白皙,教人难以想像他这一身冷白如玉的肤色,竟是天天在武场上顶着骄阳操兵练将的大将军。 他有着一双线条优美,不过分刚硬的剑眉,细长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翘,眸光凝睐之间,给人一种凌厉却不失优雅的感觉。鼻梁挺直,嘴唇在抿起时,嘴角会微微地出现两个小梨涡,不笑的时候严肃,看过他笑的人,则知道那两个小梨涡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添了几分迷人的孩子气。 霍长歌有一张漂亮的笑脸,只可惜看过的人不多。 他平日里总是冷着脸不苟言笑,即便是此刻,看起来都是温和优雅,乍似和蔼可亲,实则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淡淡地透出了生人勿近的疏离。 沐允石率先反应过来,领着亲眷们迎到霍长歌面前,拱手道:“老夫参见震王爷,有失远迎,还请王爷见谅。” “沐老免礼。”霍长歌飞快地上前,及时将老人家扶住,嗓音温柔地说道:“沐老不必客气,来为沐大人上炷香,是长歌身为晚辈该尽的本分。这些年,沐大人于公于私都没少照顾长歌,处处提携教导,让长歌十分感念。” “是吗?此前倒不曾听明轩提起过,是他疏忽了。”沐允石先是一顿,随后摇头失笑,“明轩能劳得王爷亲自来为他上香追思,他在九泉之下,也该含笑欣慰了。” 沐惜言垂眸不语,目光落在霍长歌的靴尖上,俗话说看破不说破,以她太伯公的年岁与历练,自然不会拆穿霍长歌善意的谎言。 因为,她大伯父为了自家大儿子总看霍长歌不顺眼,总要在功名上一争高下的缘故,根本不可能照顾霍长歌。 而霍长歌自小就蒙圣宠,也根本轮不到她大伯父来提携他。 不过,无论她太伯公心里是什么想法,说的话却是一点都不错。 霍长歌的身分确实显赫,由他主动前来祭奠她的大伯父,确实给了他们沐家不小的颜面。 霍长歌自幼便极受帝王宠爱,十五岁就被授斧钺之权,晋封少年将军。 十九岁那年,霍长歌带领大军赢得丹平一役之后,皇帝便赐封他为震王。当时得知皇帝赐他的封号之后,朝野大臣为之译然,对于帝王究竟有何盘算而议论纷纷。 易经有六十四卦,当中有一卦,就是震卦。 《彖》曰:震,亨。震来号号,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震动,即亨通。震动之来,让人感到恐惧惊呼,但其后便笑逐颜开。震动可惊百里之远,可守宗庙社稷,可以做祭祀之主,震为长子,而自古以来,向来都是长子为主器者,故而又称长子为祭主。 很明显的,帝王赐封霍长歌为震王,是取自于易经。 而熟知易经的人都知道,在六十四卦的封序上,震卦是接续鼎卦而来,鼎是代表天子权力的神器,而长子则是执掌器物之人。 所以,在《易经》的〈序卦〉上说:“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若以易经卜权位得震卦,暗示着现实虽然无法得到实权,但是在不久的将来,有可能成为储君。 给一个不是太子的人宛如储君般的荣宠,绝对是祸非福,究竟是荣宠或是捧杀,还在两说。沐惜言相信自己能够想通的道理,霍长歌也绝对能够明白。 她扬起美眸,望向霍长歌,不意地与他朝她投来的目光对个正着。 “惜言,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要多保重。”霍长歌微扬起嘴角,原本深沉幽邃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的视线那一瞬间变得柔软至极。 “嗯。”沐惜言心口一紧,想说些什么,却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枉费她在前辈子与他分开之后的那些年反覆地在心里练习,如果能够再次见到他,她该对他说什么,想对他说的话装了一肚子,可眼下这个场面不适合说,以及,她也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眼前的霍长歌根本就不知道她有多想念过他。认知到这个事实之后,沐惜言忽然觉得好生气,就算明知道不是他的错,但她还是觉得霍长歌好可气。 霍长歌上香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留下来一同参与法会,听法师为沐明轩作七,拜忏超渡。 如今沐惜言身为家主,霍长歌为上宾,在僧侣们诵经之时,沐家人将他的位置备在了沐惜言的身边,两人所坐的蒲团几乎相并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摆放的人故意为之。 “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就在僧侣们将要诵毕一部《金刚经》时,霍长歌忽然以极低沉的嗓音对沐惜言问道:“我怎么了吗?” “什么你怎么了?”沐惜言忽然被他这么一问,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侧抬起头,不解地望进他朝她投睨而来的眼眸里。 “如果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坏事,你刚才为什么要用那种生气的眼光看我呢?惜言,如果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的事,我向你道歉。” “我哪有?你不要随便扣我罪名,我没有。”然而,沐惜言其实快要被气哭了。 她一向都不太能理解为何人家老说女人是水做的,说女人爱哭,至少她就不喜欢哭。可是她觉得自己重生之后,明明有千言万语想对这男人说,却没想到他们两人能够说上话了,竟然是如此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当作开头,真让她欲哭无泪。 “嘘,别说话,僧侣们在为沐大人诵经呢。” “明明就是你先说……” “死者为大,莫要喧讳吵闹,免得教人说你这晚辈对长辈不敬。” 霍长歌以食指抵唇,示意她噤声,同时翘起嘴角,对她勾起一抹能魅惑人心的浅笑。他虽然不常笑,但是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笑容是极好看的。 沐惜言看愣了,待到胸口胀得发疼,才发现自己忘记呼吸,怔视他久久无法转睛,教他们身旁的人不由得对她的失态,私下低声窃语了起来。 虽然沐惜言没有证据,但是她能笃定这男人肯定是故意魅惑她。 而且依她上辈子对他的熟悉,也笃定他在生气,还气得不轻…… ☆☆☆ 从沐家回来之后,霍长歌的脸色一直都很冰冷,冷得像是随便一碰都可以掉下几块冰屑,即便已经习惯他喜怒不形于色的部将们,看了都忍不住要退避三舍。 饶是他们自问素行良好,都没有错处,面对此情景,仍是宁可上战场去杀几百个敌人,也不愿意面对他们将军那张寒冰脸。 不过,在他们当中就有一个人不知死活,特地跑到霍长歌面前嘻皮笑脸的,哪壶不开偏在他面前提起那一壶—— “啧啧啧,明明是处处为难你,给你下绊子,竟然可以说成照顾提携?将军大人啊,您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什么时候练得那么炉火纯青?说谎没打草稿还可以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谁说本王没打草稿?” 此刻正坐在长案前,细心地以软布拭剑的霍长歌回给来人一记斜睨。 “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打趣他家大人,没想到这位大人非但一点也不害臊,还反过来把他堵得无话可说,让听到了传闻就飞快赶过来的明月关张口结舌了半晌,最后懊恼地闷哼了一声。 明月关,刑部尚书明岩之子,去年被霍长歌提拔为左骁卫长史,成为他身边最受重用的副官。明月关的身材修长,只比霍长歌略矮一些,因为手臂与腿的比例都较寻常人更加长了一点,格外显得清瘦。面如冠玉,肤色细腻,看得出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五官中最突出的是一双桃花眼,生得十分勾人。 他与霍长歌是同年所生,论起辈分,还虚长了霍长歌两个月,却是个无论在霍长歌这儿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教训,也永远长不了记性的人,甚至有些以此为乐,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傻了。 看到明月关失望的反应,霍长歌几不可闻地轻笑了声。 刚才听到门外轻快的脚步声,他立刻就知道是这家伙,也就这家伙敢在他脸色黑得能拧出水来的时候,还不怕死的来打扰他。 不过霍长歌对明月关的行为却不反感,也不生气,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擦拭泛着森寒银光的剑刃。他注视着剑刃的眸光,冷凝而深沉,彷佛一潭幽静的湖水,泛着粼粼光芒却又深不见底,潜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心思。 明月关很快又恢复了自找骂挨的模式,大剌剌地拉了张圆凳,在霍长歌对面坐下。 “大人啊,你怎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难道你是真的不知道,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对你去沐府上香祭奠沐侍郎的事儿议论纷纷吗?” “就算本来不知道,刚才也听你说了。” 霍长歌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将剑插回鞘里,伸出大掌,以拇指月复心来回地抚拿着剑鞘上方的墨翠虎形转玮。这个虎形转玮是在两年前他请了玉琢师雕刻,镶在剑鞘上,以当作幸运的护身符。 那位玉琢师知道他要将这块墨翠做成转玮,直言可惜,因为墨翠的特性就是外观如墨般黑,透光则是如盛夏般的浓绿色,因为要镶嵌在剑鞘上,保险起见就不能开底,只能把底镶实了,没有开底,便难以透光,以后就很难欣赏到藏在墨里的翠色。 不过,那位玉琢师也说,关于这种墨色的翠玉,他听说只在滇国南境那儿可以找到,不过也是难得一见,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宝玉。能取用的人,必然都是当地极有身分的显贵之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他这块墨翠透光如琉璃般,没有丝毫杂质棉絮,浓艳的深绿色彷佛能摄人心魂,是难得一见的上上品。相传黑色辟邪、护身,再加上雕成虎形,镶嵌在剑鞘上做为转玮,很是合适。 霍长歌不曾对任何人说,这块墨色的翠玉是四年前沐惜言送给他,当作是他打赢丹平一役的贺礼。 那日,正是海棠花开,满城春色的四月时节。她为他设宴洗尘,将这块墨翠交给他,娇颜微侧,笑得明媚可人,对他说道—— “这墨翠,你让人给雕一只虎吧!我太婆婆说,她当年初得到这块墨色的翠玉时,在这玉里观想到一只老虎,是一只如王者般威风凛凛的大老虎,可见这块玉石里是有灵的。太婆婆还告诉我,这只老虎必然会是一个很好的守护者,能守护主人的安全。” 听完她的说法,他推拒不肯收,摇头笑道:“既然是一只能够保护主人的大老虎,你就该将它留在身边才对,你太婆婆必然也是如此打算,才将这块墨色的翠玉给你傍身。” “都说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了,我驾驭不了啊!这么强大的老虎,只有我们霍大将军驾驭得了,霍大将军,您就收了吧!” 明明是送出一份极贵重的礼物,但是沐惜言双手抱拳,一副“您老行行好”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求他收下这份礼物。 “嗯。”他最后点点头,收下了那块墨翠,依她的交代,让人把这块石头雕成虎形转玮配在剑鞘上,从此跟着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浴血奋战。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虎灵守护,他在每一场战事上都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教敌人闻风丧胆,如惊鬼神。 这个时候,口若悬河,不知已经说了多少话的明月关才发现他家大人根本没在听他说话,他张开手在霍长歌面前大力挥了几下,提醒他家大人眼前还有他明月关这个大活人在呢! “我的好大人啊,我刚才说的话你有听见吗?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关心外人是怎么说你的吗?” “你既然说是外人,我又何必介怀他们的说法。” “也是……不,我是说……也是,都是外人,不像我是内人,所以还勉强能沾上一点关系。”明月关得意地哼哼了两声。 “好好说话,别教人生出不必要的误会。你就算投胎再重生几百次,都不可能是本王的『内人』。”眼前这家伙要怎么作死,霍长歌其实都无所谓,反正他只管下狠手教训就是,但是对于自称他内人这一点,他异常执拗的坚持。 明月关觉得自己被鄙视了,可是他没有证据。最后,他只能撇撇嘴,忍不住再度打开话匣子,“好好好,大人,我们不管外人,就管内人……不,自己人也好,兄弟们都说你主动过沐家的门,去祭奠沐大人,是打算去沐家投诚了……” 先是内人,然后又来一个投诚? 终于,霍长歌忍不住叹了口气,“明月关,本王记得你说过,你的老师是当朝大儒李鹤老先生吧?” “是啊!我家老师教学可严格了呢!” “那我想,你肯定没少挨他的板子吧?” “没错!我家老师虽身子板单薄,但打人可老疼了……”明月关答完一愣,反问道:“大人,你怎么知道我老挨板子?” “不意外。” 霍长歌耸了耸肩,起身将剑放回置架上,端起一旁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碗,提盖匀了匀茶沫之后,却也不喝,只是敛眸看着茶碗。 就听明月关急着为自己辩驳道:“肯定是我家老师来跟大人告状!大人,我老师总说我学习不认真,你可别信他,我可是全学堂里学习最认真的学生了,就是一直挨板子,我也是很无奈的呀!” “我信你。不过,李老先生不会做私下告状这种阴损事。”霍长歌微笑摇头,将茶碗放回案桌上,“说说你到底都听到些什么吧!” “兄弟们都说大人是要主动向沐家投诚……” “示好。”霍长歌纠正。 “喔,示好。”明月关从善如流点点头,又道:“可是依我来看,大人并不像是要向沐家示好的样子,大人心里必定还有别的算盘吧!” “另有盘算。”霍长歌再次纠正,不自禁地泛起了浅笑,“为什么你会觉得本王并非主动向沐家示好,而是另有盘算呢?” 这就是他明知道明月关是个这次被骂,下次还敢说话不经脑袋,就算话经了脑袋也说不好的二货,但他仍旧在去年夏末,刻意在自己统领的军队里找到了明月关,并将他给挑出来,派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差事,命其办妥之后,便以封赏为由将之提拔成长史的原因。 因为这家伙天生心大,大小事都不挂心上,再加上不喜欢算计,也因为世家出身,不需要讨好人就能生存,才会对于说话是否得罪人这回事不以为意。 其实这家伙观察力很强,着眼点与一般人不同,所以往往能够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事情的症结点,反而能成为很好的助力。 当然了,霍长歌知道自己提拔明月关,将这人收在身边,其实另有非收此人不可的原因,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明月关向来最听他家大人的话,立刻努嘴道:“如果大人真心要向沐家示好的话,怎么可能向皇上私下举荐沐明轩独子沐永祺成为钦差,去荆襄一带管理流民呢? “管理流民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荆襄一带已经连着两年闹饥荒,流民聚集了百万人之多,那些流民虽说早先是下田种地的人,可是现在为了一口吃的,拿起锄头都敢杀人呢!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不少被派去的官员折在他们手里了。现在皇上下了旨意,沐家再不乐意放人,也只能放人……大人,你这摆明是在为难沐家嘛!” “可是钦差之位,多少人观觎想得不是吗?别人不说,至少沐永祺在朝几年都未曾建功立业,这是他的好机会。”霍长歌故作无辜的表情,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明月关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疡着的嘴像刚吃了颗腌酸梅,表情十分复杂,“那也要有命可以回得来,就算回得来,不死也得褪层皮。” 听完明月关的说法,霍长歌轻笑了声,没有回答。 他低头拿起案上一本明天要上缴的奏摺,并不打开,而是缓慢地以拇指月复心摩挲着本子封面上的苍色锦纹,不自觉地加深了勾在唇畔的笑纹。 妖孽喔!明月关凝视他家大人俊美的侧颜,在心里暗叹道。他真不明白老天爷为何对他家大人如此厚爱,天底下凡是好的,都给这人占走了。 脑袋瓜子聪明也就罢了,遇事还能沉静从容,外表好看就不消说了,皮肤还特别白净细腻,不笑时看似温文尔雅、善良可亲,实则透着冷漠疏离,一般人不敢亲近,笑起来却又彷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老天爷把满天星星都倒在这个人身上了,教人挪不开目光,还会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起傻笑起来。 霍长歌回头,看着不知道为何而笑,还笑得有点傻的明月关,有点无奈地摇头,嗓音清冷地说道:“本王绝对不会让他死,但是,你说对了,他如果想要回得了京,没死也得褪层皮才可以。” ☆☆☆ 明月关? 沐惜言不记得在她前世里霍长歌身边有这号人物,应该说,她知道明月关是刑部尚书明岩之子,不过他却从未有机会亲近霍长歌。 据她脑海所记,后来霍长歌离开京城,向皇帝请求长期戍边之后,明月关被擢升为通州刺史,离开京城,前往通州赴任了。 明月关终究是刑部尚书之子,后来几年,明月关即便是不懂话术,在待人处事这方面并不出色,但有父亲力保、家族守护,也算是平安度日。 然而这一世,这人却到了霍长歌身边,成为他的亲信? 沐惜言不由得在心里猜想,或许重生之后的这一世与她记忆中所熟悉的上辈子,终究还是不同吧。 可除了这件事情之外,其他的人事物却都跟她的记忆大致相符。这两年,沐家接连出了不少意外事故,折损了不少亲人,以及去年皇帝钦点她族伯父沐雅元主持科考,却出了有些仕子提前就知道考题的弊案,让皇帝为之震怒,命人彻查此事。 这一彻查,却扯出了案外案,最后虽然查无实证,但是有知情人一口咬定了他们沐家与皇帝的兄长潭王爷私交颇好,言之凿凿说他们沐家当初为了继位之人是身为二皇子的皇帝,而不是身为长皇子的潭王爷,还曾经指天骂地说先帝昏庸,说老天爷不长眼没给眷顾,很是忿忿不平。 最后,皇帝明面上虽然没有表示,但是明显疏远了一些在朝为官的沐家人。 沐惜言记得,她上辈子为了这件事情没少在帝后面前奔走,让两位老人家相信沐家人的忠心赤忱,那些绘声绘影的指控只是一些有心人士造谣编派,存心挑拨离间而已。 但如今的沐惜言心里所想的却不是着急去完善解决这件事,而是仔仔细细地,把这些年来沐家所发生的每件事情拆开细想,最后再兜回一块儿整理归纳。 眼下,即便她还串不起每件事情的关联性,但是,心里已是无端生出一丝如履薄冰的诡谲感。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看起来都是意外,但是接连发生这么多令沐家应接不暇的事,难道也都只是意外? 沐惜言花了几天的时间,终于将沐明轩死后,从各地送来的书文都看过了一遍,把其中几件要紧的挑了出来,其他的就先搁在一旁。 这些在她上辈子都是做惯了的事情,早就驾轻就熟,所以这几天、几个等着看她笑话的亲戚们无不讶异于沐家如今的有条不紊,像是前当家之人沐明轩仍旧在世一般,而习惯了这些亲戚们不良习气的沐惜言,也懒得去计较他们看好戏的心态。 沐惜言从早上忙到了现在,她最后召来了几名府里的主要管事商议,把事情都逐一交付他们去办之后正打算歇会儿,让漪容备了香案,才在净手准备篆香时,就听到廊外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同时听见她的族兄沐永祺的喊声。 “惜言!惜言!你一定要帮我,你绝对不能不帮我!你听好了,我不想去荆襄赴任,那儿是个吃人的地方,是会要人命的……你们别拦我,让我进去!” 沐永祺不顾主院的仆人频频阻止,直闯到沐惜言房门前。他手里捏着皇帝的诏书,捏得手心都发汗了,还是死死地捉着。明明这份诏书如烫手山芋,但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上的心态,他自始至终都紧捉着没松过手。 “小姐……”漪容隔着水盆架子站在主子对面,她手里执着一柄铜制的水勺,看着眼前的景况,迟疑地唤了声。 “别管他,我们继续。”沐惜言双手朝上,由着漪容将带着香花的温水浇上她的手心,然后翻过双手,浇洗手背,最后双手合十,再浇水一次。最后接过了干净的手巾,沉静地低敛着美眸,仔细地拭干肌肤上的每一颗晶莹水珠。 沐永祺一时之间看愣了,站在门口有半晌忘记动弹。 他说不出他这个族妹究竟是哪里不同了,但他就是被她浑身清冷的气息给震慑住,没得她的允许之前,竟是不敢再欺近半步。 沐永祺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心想在今天之前,他怕过沐惜言吗? 沐惜言把擦过的手巾交回给漪容,浅浅地勾起一抹笑痕,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沐永祺的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他田然是没怕过她。 在前世,便是这样不知收敛的狂妄性格害得他自个儿丢了性命,在他死后,伯母林氏恨死了她,恨她没能保住亲儿的性命,天天在菩萨面前祈求让她不得好死,好为亲生儿子出口怨气。 饶是沐惜言自知仁至义尽、问心无愧,可知道天天有人咒着她早死,心里终究是不好受的。更别说那人是自个儿的亲戚、同一门的族人,教她不免怆然心伤。 才想着曹操,曹操便到。林氏在这个时候跟着儿子脚步后面过来,在沐惜言的眼神示意之下,守门的仆人没挡住林氏,沐永祺也跟着母亲一并进来。 林氏的身形娇小,脸盘圆润,有着一双沐惜言曾经觉得笑起来很和蔼善良的圆眼睛。 她进了门就走过来,直拉住沐惜言的双手,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惜言,你想想办法,你大伯父才刚去不久,总不能让他最疼爱的独生儿子也跟着一起没了啊!” “大伯母,您先别急,从兄还好着,没事。”沐惜言必须强压抑住几乎要从她心底涌出来的恶心感,才能由着林氏拉住她的手不放。 她倒不是好心地想要安慰林氏,虽说她自个儿死过一次,也见识过不少亲人好友在她面前离世,可对于死亡这件事,她心中仍旧是有些忌讳。她不怕死,就是听了觉得膈应,不想过耳。 顿了一顿,她又道:“从兄是被皇上擢升为钦差,派到荆襄去管理流民问题,编甲互保,督令他们归籍或是就地纳税服役,要是从兄能够办成这件棘手的差事,往后必然能够得到朝廷重用,皇上也定然对他另眼相看。” 沐永祺在一旁闻言,不以为然地哼道:“也就是一堆杀人越货,饿死鬼一样聚在一块儿的流民,就算办成了又如何?我看先前派去的人都是一些根本端不上台面的闲官,其中还有一个是根本才刚入朝出仕的九品芝麻小官,可见皇上根本就不重视这回事。” 沐惜言转眸笑睨他,道:“那依你说,先前皇上可曾给过前去的官员们钦差的权柄?可见荆襄一而再发生骚乱已经引起皇上重视,这一次是铁了心要解决了。” 是了!就是这代天子巡行天下,查察弊端,抚军按民的钦差大臣之位,让沐永祺即便是怕死,也仍旧死捏着诏书不放的原因。 这时,沐惜言不动声色地从林氏的掌握之中抽回手,在他们母子两人思考她的话,想着该怎么求她必定要出面帮助他们的时候,她坐到香案前,分别拿起了香粉瓶与香勺,舀出了足够分量的沉香粉,开始篆香。 在篆香的过程当中,她敛眸凝思,总觉得有些事情与她前世不同了。比如明月关这辈子成了霍长歌的副官,又比如皇上竟然在这个时候就正视起荆襄流民问题,并任命沐永祺为钦差前去查办。 在她上辈子,沐永祺根本就没有得到任何重用的机会,更不用提成为钦差前往荆襄查办流民事件。 朝廷更是只做了表面功夫,完全没有正视日益严重的流民问题,一直到了三年后,也就是仁佑十六年,赵义与包和尚带领流民起义造反的时候才派兵征剿。 流民到处流窜,战火蔓延了半壁江山,几十万大军疲于奔命,也导致国力大不如前,引起边境各国虎视眈眈,争相兴兵造乱,若不是霍长歌与几位将军善战,怕是有很多州郡土地都要不保。 因为沐惜言知道未来将有许多人会因此而丢了性命,所以,她这几天也在想该用什么办法让皇帝与朝廷正视荆襄流民聚集之事,绝对不可以轻慢待之,最好能够防微杜渐,在酿成祸端之前趁早解决制止。 却不料,已经有人早她一步了。 说回林氏这一头,虽说林氏知道这次是上进的机会,但是她见儿子踌躇犹豫的样子,终究还是不放心。身为娘亲的人,从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永远都是心尖儿上的宝,哪怕是伤了半根汗毛都会舍不得。 “惜言,你听大伯母说……”林氏挥着帕子,走到香案前,呐呐地对沐惜言道:“永祺是你大伯的独生子,大伯母听说荆襄那儿都是穷凶之辈,连人肉都吃,要是他去荆襄出了什么差错,你教大伯母日后黄泉之下如何向你大伯交代呢?你大伯死得那么惨,大伯母得为他看住这根独苗儿啊!” 说着,林氏红了眼眶,死死地咬住嘴才没有嚎啕出声。这几天,她没日没夜的哭,是以才浮上泪光,双眼已像是快要滴出血般殷红。 沐惜言停下压到一半的香,抬起美眸看向满脸凄楚的林氏,想起了眼前这个女人才刚死了夫君,唯一的独子又被指派了危险的任务,极有可能没命回京。 一时之间,她有点记不起上辈子那个咒她去死的林氏是一副如何丑恶的嘴脸,眼里只能容得进一位为儿子安危担忧的母亲。 是啊!咒她不得好死的,终究是另一辈子的林氏,而不是眼前这位为了亲生儿子忧愁不已的大伯母。 或许,即便她再一次尽力,仍旧没能保住从兄的性命,这位大伯母又会再一次成为那个在神明面前日日咒她早死的*妇,但眼前这位待人亲切客气的妇人,还不是那位*妇,是无辜的。 沐永祺也走过来,不知为何,眼前的沐惜言让他觉得可以信任,或许是她眼底那抹洞悉世事的光芒,让他像是吃了定心丸般想要赌一赌。 他吞了口唾沫,一字一句谨慎地说道:“惜言,我想成为钦差,我想把握这一次得来不易的机会,但……我不想死,我真不想死!” 沐惜言无法不被他眼里的真诚感动,只是提起一口气,还来不及把她的回答说出口,就被沐明川从门外出声打断。 沐明川亮嗓道:“就算会死也要去!怎么能不去?皇上诏令都已经颁下来,你要是怕死不敢去,就是抗旨,就是欺君,是要把我们沐家都给连累的!” “去的人不是你,你才说得如此轻松!沐家人的命是命,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沐永祺咬牙切齿地对着走进门的沐明川大吼。 “二伯,请您慎言,以及谨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沐惜言娇嗓冷淡至极,在说话的时候,连一眼都懒得看沐明川。 她迳自走到沐永祺面前,道:“从兄,凡事都要抱最坏的打算,但做最好的准备。只要你是真心想争口气,我必然竭诚帮你,求皇上给你最好的护卫随身。在你行前,为你探查荆襄一带目前具体的状况。另外,我会送你一样东西陪你赴任,只盼你千万要记住,荆襄的流民也是人,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愿意去吃人呢?” 最后的几句劝告,沐永祺根本听不进去,他拉住沐惜言急问道:“你要给我什么东西?能救我命的宝贝吗?惜言妹妹,你向来主意最多,我爹生前常夸你聪明能干,他拼了命的独排众议就为了让你能做家主,肯定是寄望你能照顾我,让我在官场上可以有一番作为,光大我们沐家的门楣。” 闻言,沐惜言先是愣怔,然后扯开一抹灿烂的笑。因为她从未听过沐永祺如此盛情地夸过她,也觉得大伯让她做家主这件事,从沐永祺口里说出来忽然变成了一件天大的恩惠,她沐惜言要是不对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好像就会被天打雷劈似的。 只是,如今她的心里说不上有什么高兴或生气的感受,不过觉得莞尔有趣罢了。最后,她不咸不淡地回他道:“大伙儿都是自家人,我不会不管。” 简单的一句话,将沐永祺与其他沐家人相提而论。别说是沐永祺本人,就算在旁的林氏与沐明川也都能够听出来她话语里的冷淡疏离。 “漪容,送客。”沐惜言也不管他们各自内心的想法,回到香案前,引火点燃了她刚才所压篆的“福”字。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沐明川可不想这么轻易就善罢干休,但还不等他话说完,漪容已经领了两名仆人,明请暗拖的,把他们几个人都送走。 几个人纠缠的喧闹并不妨碍沐惜言的心情,她美眸凝敛,看着如细鳞般的火光吞噬福字的笔划,飘散出几种香揉合在一起的宜人香气。 曾经,她并不是特别喜欢在篆香时篆压这个福字,总觉得这个字太过于稳重厚实,甚至还透着几分呆傻与俗气。 但是重生之后,她却特别喜欢福字,只要能得空闲的时间篆香,她就会篆一个福字,彷佛成了执念一般,静静地看着火光顺着行草的笔画。 从最初到最后,看着福字完完整整,有始有终。 “长歌,我想求菩萨把这所有的福气都给你。我希望,至少在我们之间能有一个人可以得到善终。”沐惜言浅浅地笑着,眼里有泪光。 “小姐,宫里来人了!”漪容赶着跑进来禀报,“是皇后身边的莫姑姑来请小姐,说皇后的心疾又犯了,让小姐您赶快进宫!” 第三章 重新布局 如果,初回京的那一年没有皇后的赏识与引荐,或许沐惜言根本就得不到在宫内行走的特许,更没有机会在皇亠侑面前崭露头角。 也因为帝后对她都相当重视,许多命妇们为了自家夫君的官途顺遂,无不千方百计,积极努力的想要巴结讨好她,而这也是她后来能成为沐家主心骨的重要缘由。 所以,对她来说,皇后是一个特别重要的长辈。但后来在她病入膏肓、举步维艰的时候,她却说不出自己对皇后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感恩,必定是有的。 但是憎恨,说起来,也不无一些。 在进宫的路途上,沐惜言不只一次对自己说,如今的皇后,并不是她那辈子的皇后,一如大伯母林氏,也不是那个恨死了她的林氏。 哪怕是她们未来都会成为那个样子,至少,现在还不是。 沐惜言秉持着这种鸵鸟般的想法,并不是逼着自己释怀,而是不让自个儿在她们面前显露出不该出现的情绪。 说起来,她只是为了要保护自己不被任何人看出异样而已。 “惜言,你来了。”躺在凤榻上的皇后顾楚一看到莫姑姑领着沐惜言进来,还不等她行完进见礼,就从丝被里探出细瘦的手,招了一招,再亲昵不过地唤道:“快过来……快到本宫身边来。” “嗯。”沐惜言泛起浅笑,走到凤榻旁,坐在榻前的紫檀木脚垫上,执住了皇后透出凉意的纤手,“娘娘,您该好好休息的。” 顾楚摇摇头,笑里不掩饰对沐惜言的疼爱,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本宫身子不舒坦,老觉得心慌,怎么坐、怎么躺都不对,就想看看你的脸,想着说不准心里高兴了,反倒就好了。” “娘娘,惜言的脸不是给您治心疾的药。”沐惜言没辙地笑了笑,反过来按住了顾楚抚模她脸颊的手背,“莫姑姑说娘娘的药已经快要煎好了,一会儿让惜言伺候娘娘进药。” 顾楚没拒绝,点点头道:“莫怪本宫让莫姐儿去请你的时候,她很开心,就是知道你要是在这里的话,就有人替她劝本宫进药了。” 刚好莫姑姑从宫女手里接过刚煎好的汤方,端过来时一边笑道:“娘娘,婢子可不记得自个儿领命去请沐姑娘时,脸上有露出任何笑容。” “本宫说有就是有。”顾楚很坚持,吐了吐女敕舌,执拗的表情像个小女孩似的。 沐惜言听着她们主仆打趣的对话,始终泛着浅笑,不发一语,目光柔和地看着顾楚苍白仍不失秀丽雅致的脸。 虽然年过四十,世族大家出身,久居皇后的高位,但是行事作风仍旧像个不经事的小女孩般天真烂漫,这就是世人对于皇后的印象,也是沐惜言对这位长辈的印象,哪怕是再凶神恶煞的人在这位娘娘面前,语气都要软和几分,甚至于根本无法生气。 皇帝齐钧对于自个儿的皇后也是极为宠爱珍重。 多年来,他只是象征性的收了几个名门秀女,借以调和各个世族大家的势力,并未见到齐钧对皇后以外的任何妃子破格宠爱,并且下令后宫一切事务都以中宫马首是瞻,可见齐钧对顾楚的尊重。 “莫姑姑,让我来。”沐惜言接下莫姑姑手里的白玉汤碗,以小金勺一匙匙地将闻着就发苦的汤药喂进顾楚嘴里,动作极细腻体贴。 乖乖地把一碗药都喝完了之后,顾楚握住了沐惜言的手,也不管自个儿满嘴都还是药的苦味,也不理会一旁的宫女递来要让她化苦的蜜糖,只顾着把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儿都说给沐惜言听。 “惜言,本宫让人为你准备了一些过冬的衣物,一会儿让莫姑姑带你去试穿看看。若是有哪里不太合身的话,让尚衣局的人赶紧修改,别别别……你先别忙着拒绝本宫的好意,你瞧,眼看再过几日就要入冬了,是不?” “娘娘……”沐惜言正想推辞,就被顾楚给按住了嘴唇。 顾楚摇了摇头,不让沐惜言有说话的机会,只顾着自个儿说下去,“惜言哪,你应该很清楚,也看得出来本宫就是一个活不好也死不了的病秧子。久居深宫之中,锦衣玉食的日子其实千篇一律,还凡事都要规规矩矩,就怕行差踏错要落人话柄,给皇上与娘家人蒙羞。 “不过,最让本宫遗憾的,是一直都想着有个小公主,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她,帮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只可惜本宫这身子不允许,诞下了太子之后便无法再生育,所以,你在本宫心中就是那个无缘的小公主,就让本宫疼你,好吗?” “能得娘娘的疼爱,是惜言几世修来的福气。” 沐惜言知道她这是推辞不了了,于是只能点点头,谢恩收下了。 沐惜言乖顺地低眉敛眸,由着顾楚神情怜爱地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发鬓。心想自己会对眼前这位长辈感到怨憎,或许是因为明明嘴上说着将她视若亲生女儿,实际上却一力主导,将她最不想要的人事物强加在她身上。 无论她千方百计的请求,都被顾楚一句“本宫都是为了你好”给云淡风轻地驳回了,哪怕是最后的最后,都不曾给过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沐惜言忘了前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楚秀丽雅致的脸蛋上,在看着她的时候,眼神中总是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不耐烦。 像是在谴责她不知道珍惜得到的盛宠,根本就是不知好歹,可是嘴上不曾有过一句数落,对着她,仍旧笑得一如少女般天真烂漫。 沐惜言不只一次的怀疑过,皇后究竟是真的单纯没有心机,又或者她于人前表现出来的单纯,只不过是一张诱人上钩,教人毫不设防的罗网而已? 但是,无论有过多少次类似的猜测与揣度,直到临死前,沐惜言仍旧找不到证据为自己的猜想佐证。如今重活一次,沐惜言只能告诉自己,眼前的顾楚,还不是那个令她百般痛苦却无力挣月兑的枷锁。 但要她再一次受制于人,听话就范,是决计不可能了。 ☆☆☆ 得知了皇后心疾又犯的消息,几位王妃夫人都赶着进宫请安,主动要为皇后娘娘侍疾。 可是顾楚没有留她们任何人下来,只与几人闲话家常了几句,就困得阖上了双眼。 沐惜言看出顾楚是真的疲倦,也注意到顾楚眼下有两片极深的乌青色。 几家王妃夫人都告退之后,莫姑姑陪着沐惜言一起前往尚衣局。 “姑姑,娘娘夜里没睡好吗?” 沐惜言即便早已经知道内情,仍旧还是开口问了。 前世对她来说,是个局。如今,她选择主动踏进这个局里,毕竟有些故事如果不事先做铺垫,往后的情节就不好开展。 莫姑姑先是迟疑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道:“听说总作恶梦,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青面猱牙的鬼怪喊着要……” “要什么?” “要收娘娘。”说完,莫姑姑赶紧呸了一声,去掉晦气。 闻言,沐惜言有半晌的默然,然后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给娘娘吃些安神的药食,看会不会好一些?” 莫姑姑拉住了沐惜言的一只手,不掩饰满脸的祈求,“沐姑娘,娘娘一向挑嘴,对那些补汤、补药从来都是敬而远之,这可就要劳烦沐姑娘你多劝劝娘娘了。” “嗯,我尽力而为,姑姑也放宽心,别把自个儿也担心坏了。”沐惜言点头,反过来以另一只手拍了拍莫姑姑的手背安慰道。 “嗯。”莫姑姑欣慰点头,伴着沐惜言继续往尚衣局的方向走去,就在快到尚衣局大门口的时候,莫姑姑忽然又开口说道:“奴才在宫里那么多年,阅人可谓无数,沐姑娘知道为什么皇后会喜欢你吗?奴才也喜欢你,因为你是我们见过最实心眼的好人,聪明而不狡猾,待人真诚,连奴才那么卑微的人,你也关心着,从不小觑。” 沐惜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莫姑姑。此刻,她们已经到了尚衣局的大门口,里头的人早就得到中宫的通报,在入口等着迎接沐惜言。 沐惜言看着莫姑姑的眼神很复杂,如果她不曾死过一次,听得这番温言软语,必然会非常感动。然而,如今的她听起来只觉得字字扎心,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莫姑姑,她如碍在喉的感觉稍淡了些,浅笑道:“莫姑姑,尚衣局到了,谢姑姑陪着惜言走这一趟,娘娘眼下的情况不甚安妥,你还是赶紧回去,省得娘娘挂心。” 饶是沐惜言自小衣食不缺,见惯了世家贵族们的锦衣玉食,但在看到顾楚为她准备的那批少见且上好质量的冬衣,以及不能小觑的数目,仍旧不免咋舌,不免在心里设想往后如何避掉这些她根本不愿意接受的盛宠。 毕竟,守己不贪终是稳,利人所有定遭亏。 沐惜言一直谨记着太婆婆曾经教导她的道理,要安守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不贪求非分之物,若以贪求他人的所有为利,定然要吃亏遭殃,落入他人所设的圈套之中。 沐惜言前世都算循规蹈矩,非常的安分恬淡,直到最后几年才警觉周遭的人事物并不如自己想像中那般单纯,如今留了心眼再看这些恩宠与赏赐,越看越是心惊胆颤。 沐惜言再一次的肯定了自己前世活该死得窝囊。 试穿顾楚赏赐的那批冬衣花了沐惜言不少时间,还好她这两年已经不长身子,纤细的体型变化不大,再加上一年四季顾楚都让绣女们为她裁衣制裳,绣女们充分掌握了她的寸围大小,所以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多。 离开尚衣局之后,沐惜言先去见了一个在内省当差的女官。女官姓穆,单名一个雅字,实际上穆雅也是沐家的后代,只是因为她的祖父犯了些事,为了不给沐家惹祸便改了穆姓,逃到一个人口不多的偏荒小镇入了户籍,生活了几代人之后,到了穆雅这一代,已经没有人知道他们当初的来历。 穆雅比沐惜言年长了四岁,几年前,是她主动来认了沐惜言,并让沐惜言答应不将她的身分告诉别人,包括沐家人。 穆雅告诉沐惜言这次沐永祺被派遣到荆襄的内情,向皇上举荐沐永祺担任钦差,前往荆襄一带解决流民之患的人,是霍长歌。 沐惜言越来越有雾里看花,捉模不着的感觉了。 即便霍长歌能够洞烛先机,懂得及早提醒君王留意荆襄流民之乱,但是为什么举荐的人是她的从兄呢? 荆襄一行太过凶险,她心知肚明沐永祺没有能力可以应付与解决,她不相信霍长歌会没有看出这个事实,为何仍旧执意向皇上举荐了沐永祺呢? 待沐惜言离开后宫的时候,天色已然向晚。长巷里,行人稀少,以至于她远远的就能清楚地看见霍长歌修长高大的身影,伫立在不远的前方。 看见霍长歌,她并不意外,但是再一次见到他,仍旧教她为之心痛。 人心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人在眼前了,却仍旧感到思念。 沐惜言觉得自己的这种心情说起来有点可笑,却是千真万确,无法否认。 她迟疑了一瞬,走到了他的面前,福身微笑道:“惜言参见震王爷。” 霍长歌有片刻的默然,盯着她的目光若有所思,末了,嘴角勾起一抹浅痕,明显皮笑肉不笑,问道:“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昨晚没能睡个安稳觉,还是今儿个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呢?” 沐惜言见他的神情竟是如此冷淡,心头微刺,也不去想他的问候是否真心实意,待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明白地谢绝关切,“多谢震王爷关心垂询,惜言很好。” 说完之后,她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苦涩。因为她前世太习惯在霍长歌面前武装自己,不教他看出任何不对劲的端倪,就怕泄漏了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心情,浑然忘了,如今的她不过十九岁,他们之间还未曾真正的疏离。 只是她也忘了,十九岁的沐惜言从来不会在私底下喊霍长歌为震王爷,长歌这个名字,曾经她唤过无数次。 霍长歌轻嗯了声,蓦然唇畔的笑容深了,“你想保沐永祺活命吗?” 沐惜言看着他,好半晌的愣怔,回神之后,立刻骂自己简直是个大花痴,竟然在他提起如此重要的正事之时,为他灿烂夺人的笑容感到心驰神往。 沐惜言微微地眯细美眸,清脆的娇嗓字句铿锵道:“震王爷说这话,不嫌自个儿太过分了吗?永祺哥哥刚接到皇上对他委以重任,正是要大展身手的时候,你却说什么保命这种话,未免太过晦气!” “大展身手?惜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果沐永祺有什么过人本领,那他何以在朝当官多年,仍旧是靠着亲爹与沐家来撑腰的从六品小官呢?” “既然知道他不过是个依靠家世与父亲撑腰的旁末小官,又为何向皇上推荐他去荆襄呢?这不摆明了是在为难沐家,也为难他吗?” 霍长歌微挑起眉梢,“你知道了?” 沐惜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药,更何况,这事震王爷似乎也不怕被人知道,要不然你不会亲自出面向皇上荐言。” “怎么就不想是我一时疏忽大意,没考虑清楚呢?” “你不是那种人。” 听了她的回答,霍长歌笑了,深深的笑弧挂在他俊美的脸庞上,极其迷人。 “你倒了解我。”霍长歌这话说得三分玩笑,七分轻松,就是没有半点不愉快。 沐惜言眨了眨美眸,没有回应他这个说法。总觉得那几个字,在她的耳里听起来就像是极度讽刺的揶揄。 曾经她以为自己懂他,但是现在的她,看着眼前这位挂着迷人笑容的男子只觉得迷惑,以及几分彷佛自己根本不识得他的陌生。终究这一世,并非是她前世吧!很多人事物都改变了,是她所不熟悉的样子,其中也包括了霍长歌这个人。 沐惜言咬住下唇,不发一语地看着霍长歌,向晚的火红霞光投映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只般,令众生痴迷颠倒,也同时神圣教人不敢亵渎。 霍长歌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她开口,最后笑着耸了耸肩,道:“原本,我想问你是否有什么地方是我帮得上忙的,不过,听你的口气似乎颇为看好沐永祺的荆襄之行,想来你是不需要我的帮助了。” “我需要!我什么话都没说,你不要自行替我做判断。”沐惜言一个箭步上前,捉住了霍长歌的衣袖,问:“你能如何帮他?” “把南琛借给他一用。” 霍长歌的声嗓极轻,低敛的目光盯着沐惜言揪住自己衣袖的纤手不放,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究竟是她的手或是他的目光,何者更为痴缠。 “南琛?”沐惜言没想到他会提到南琛,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利针般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让她为之恍神,久久反应不过来。 南琛是已故的前太师南文良之孙,南文良的太师之位,为宰相之加官,宰相之位,佐天子,总百官,平庶政,事无不统。也因为亲爷爷在朝堂上的位高权重,南琛从小在京城众多世家子弟之中就备受重视,受到特殊的待遇。 而南琛自身也极争气,他自幼就聪明过人,在骑射音律的表现都极为出色。八岁那年被皇帝挑选入宫,将他指为霍长歌的伴读,他们两人自幼一起长大,虽然不是血亲,却能够一起出生入死,是比亲兄弟更亲的伙伴。 沐惜言记得很清楚,一年之后,仁佑十四年九月深秋,皇帝在前去京郊南院行馆的路途中遭遇刺客,下令让三司衙门配合霍长歌所统领的神策营联手调查这件案子。 就在快追查到凶手,案情即将水落石出的时候,南琛在一次带队搜捕的过程中遇到敌人偷袭,后背受了重伤。伤口接近右膀,深可见骨,再加上筋脉断裂,伤癒之后也无法再提剑练武,更不用说陪霍长歌带兵上战场了。 几个月后,这件事情不了了之。霍长歌停止了追査,南琛依然陪在霍长歌身边,只是再也出不了任务,只能当一个出谋划策的谋士。 沐惜言后来才知道,那次任务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当时在大理寺配合他们一起办案的人是大理寺少卿沐永厚,是少数在那趟任务之前的知情人,也是他们沐家新生一代之中最被看好大有可为的子弟。 虽然事情不了了之,没有下文,但沐惜言比谁都清楚,霍长歌为了给南琛讨个公道,有多想把那个走漏风声的内贼给揪出来。 可是最后追到了沐永厚身上,就再也追不下去了。 沐惜言当初身为家主,迫于几个长辈施加的压力,没有主动出面帮霍长歌进行调查,即便她无数次以“霍长歌无法提出直接明确的证据”为由来安慰自己的没有作为,但是,她仍旧满心愧疚。 于是,南琛这个名字,就成了她与霍长歌之间讳莫如深的两个字。 沐惜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眼前的霍长歌,说她是重生的沐惜言,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让他相信她的话,不要让南琛再一次被卷入那个调查案。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如何对眼前的男人说,往后他们的关系会决裂,势如水火呢? 最后,她只是轻声问:“南琛……可安乎?” 霍长歌嘴角浅浅一勾,回道:“嗯,他现下安好,没事,你放心。” “嗯。”沐惜言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他的回答哪里奇怪,只是放了心般吐了口气,才又说道:“能有南琛为永祺哥哥出谋划策自是再好不过,就怕他……会不服。” “南琛服不服沐永祺,根本不重要,他服我就够了。” “所以,你是早就想好了让南琛帮忙,才会举荐永祺哥哥的吗?” 沐惜言抬眸,直勾勾地望进了霍长歌深黝如潭般的眼里,好半晌没有得到他的答覆,看他面无表情,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尴尬得教她只能干笑带过。 “那惜言就代永祺哥哥先谢过震王爷的襄助,希望他们此行一去,可以顺利解决荆襄的流民之患,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们能够重归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你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嫁人了吗?” “嗯?”沐惜言疑惑地眨了眨美眸。 “你在沐家祠堂亲口说了,这辈子要守着沐家,绝不嫁人,忘了吗?” “……嗯。”虽然迟疑,虽然不愿,但沐惜言终究还是点了头。 “就这样?”霍长歌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一丝严厉。 “我……就这样。”沐惜言原先想与他解释些什么,话才刚提个头,心头沉得就像是被石头给压住了一般,想对他说的话,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霍长歌看着她蟒首低垂,像是一个做错事被夫子教训的学生般,咬了咬牙,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说南琛的事让她放心,便转身离去。 “好。”沐惜言抬起头,目送他已经走远的背影,娇嗓极轻地回答了他,料想他肯定是听不见的。 但她还是开了口,把想对霍长歌说的千言万语,都轻轻化成了这个“好”字…… ☆☆☆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翻脸了。” “我知道。但就算是再不甘愿、再委屈,荆襄之行,你还是必须走一趟。” 滕王府的知远堂,四面为窗,落地明罩,堂南一列的落地长窗,临向一泓清池,池畔花砖铺地,摆了各色应时盛开的菊花,秋风吹来,菊香沁人心脾。 不过,此刻知远堂里弥漫着的是浓郁的茶香,两个男人相隔茶案而坐,其中一人脸色三分懊恼、七分埋怨,他正是南琛。 另一人便是霍长歌,他喰着浅笑,不紧不慢地在红泥小炉上,手执着一柄兽型的小铜勺隔火烘烤茶叶。滇境生产的熟茶,味道一向浓烈醇厚,微烤过之后,香气瞬间迸散开来,这一面临水,落地明罩的堂屋里,茶香便是这么来的。 南琛今儿个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云纹锦袍,他的身长与霍长歌相仿,面皮白净,一双飞扬入鬓的剑眉以及细长的丹凤眼,在他文雅的气质之中添了一丝阴柔美感,饱满的双唇如涂朱般红润,让他此刻对霍长歌既怨又恼的表情显得格外生动。 南琛自幼可算是天之骄子,对谁都冷脸相对,唯独在霍长歌面前,他不吝于表现出自己的情绪,毕竟眼前人不仅是他的儿时玩伴,与他是连命都敢交出去的过命交情。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看着霍长歌投茶注水,以壶盖轻刮掉壶口的浮沫,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没打算再理他了。 最后还是他先沉不住气,忍不住开口道:“原本我以为你举荐沐永祺是要为难他,要让他出大丑的。没想到,你竟然让我去帮他!长歌,我越来越不懂你了。” 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南琛彷佛看见了一丝诡谲的笑意从霍长歌那双好看的眼眸里闪瞬而过,只是快得还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失无踪。 他说自己不懂霍长歌,真的不只是挖苦而已。 大概从半年多之前开始,霍长歌的一些决策与行为益发古怪。 无关乎好坏对错,也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差错,就只是在南琛这般熟稔的兄弟好友眼里,如此作风,不像是他们所熟悉的霍长歌。 霍长歌只当作没听见南琛的最后一句话,分茶合杯之后,拿起闻香杯置于鼻下,深而绵长地吸了口气,让茶香盈满他的鼻腔。好半晌才悠然道:“你要在出主意的过程中如何捉弄为难沐永祺,我都没意见,但是,荆襄流民之患你必定要妥善解决,最多给你三个月,我要看到成效。” 南琛对他明显避而不答的态度,感到有点不痛快,“如果我办不到呢?” 霍长歌放下闻香杯,微笑道:“南琛,我信你。” 闻言,南琛几乎在心里骂过霍长歌十八代祖宗。就一句“信你”便完事了?也不多慰问夸赞个几句,最好夸得他心花怒放,他才甘愿去帮沐永祺那个草包啊!不过……南琛忍住了没问候兄弟家十八代祖宗,以及顺便骂骂他自个儿,因为,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信他,他南琛就是愿意肝脑涂地,为霍长歌效犬马之劳。 “有几个暗卫,你带在身边,方便差遣。”霍长歌从怀里出一枚调派的印信,搁在茶案上往南琛的方向推过去,“除了流民之患外,我另外还有一件事要交付你去办。” “原来,你让我去跟着沐永祺的用意是想要……”南琛恍然大悟,知道霍长歌让他离京是为了掩人耳目。 “南琛,你过来。”霍长歌绽笑,朝南琛招了招手,“我们说几句体己话。” “好咧!”南琛也灿烂地笑了,乖乖地上前,把耳朵凑过去,忽然对于原本兴趣缺缺的荆襄之行,开始充满了期待…… ☆☆☆ “不行……绝对不成!惜言,你去回绝了,我不行!” 沐永祺对于要带南琛前往荆襄赴任一事,反应很大,他不停地摇头,看起来甚至于有些惊慌失措。对于南琛这个南太师之孙,他听说过太多人与其接触都有过惨痛经验,他不认为自己能够招架得来。 沐惜言坐在厅前的主位上,看着沐永祺一连后退了几步。虽然不讶异他会是这种像是耗子看到猫的反应,但不免为此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其实,她也不认为沐永祺可以带得动南琛,临时将他们凑在一起急就章的作法并不是很妥当,但她会对于霍长歌的提议感到心动,甚至于答应,是因为凭她记忆所及,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荆襄的流民数量会比现在再增加好几倍,暴乱会更加严重。 如果不带上南琛从旁帮忙献策,就这么让沐永祺带随行的主簿与仆从上任,那无异于是让他去送死。 这时,沐明川赶了过来,他听说了大厅这儿的动静不小,去向他通风报信的小厮说了南琛这个名字,他便一刻也坐不住地赶过来了。 只是到了大厅门外,他一改匆忙步履,气定神闲地跨过门槛进来。 沐惜言挑在大厅跟沐永祺商量事情,自是不怕人知道,当然更不怕沐明川。 她站起身走到沐永祺面前,拉住了他的一只手腕不让他再后退,扬起美眸,目光直接而锐利地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愿意,还是办不到?” 沐永祺吞了口唾沫,“不是……惜言,那个南琛……他可是南太师的孙子,我哪有可能差遣得动他呢?你这不是存心在给我上脚镣,让我不好做事吗?” “正因为他是南太师之孙,身分特殊,见识多、人脉也广,所以你更该带着他,利用这个机会向他学习。”她坚定地拉住沐永祺的手,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继续说道:“你当然可以拒绝这个提议,但是在拒绝之前你要想清楚,有些机会是可一不可再,错过了,图得了一时的轻松,会剩下半辈子的后悔莫及。” 闻言,沐明川听不下去,走过来抗议道:“欸欸欸……惜言啊!不是二伯喜欢说你,我说你这是长他人威风,灭自家人志气啊!我知道南家的公子天资过人,但是我们沐家人也不差呀!你说那种话,存心是要把我沐家人的脸都丢光哪!” 沐惜言连看都没看沐明川,依旧直视着面前的沐永祺,娇嗓不愠不火地说道:“二伯,如果您真心想夸永祺哥哥,那就该说,我们家永祺也不差,是不?我看沐家上下几百口人就您对永祺哥哥最没有信心。各房的长辈都听说了,您到处说怕永祺哥哥这回要拖累我们沐家,有没有这回事?” “二叔,您……”沐永祺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家族里的人如此议论,一时之间面红耳赤,气愤地瞪着沐明川。 “我这也是一番好意,为我们沐家着想啊!”沐明川一脸无辜,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哪儿有错,“如果永祺天资是能成材的栋梁,我又何需替他发愁呢?惜言啊,你现在可是沐家家主,要是你随便出主意让永祺出事了,你也不能免责喔!” 沐惜言轻笑了声,睨了沐明川一眼,道:“身为沐家的家主,但凡是沐家的事,都是我的权责所在。所以二伯,您自个儿也多长些心眼,说话做事小心一点,要不然哪天您真扯了沐家的后腿,别怪惜言必须忍痛对您做出处置。” “呸!你少乌鸦嘴,我沐明川好得很,才不会扯沐家后腿!” “那可难说。”沐永祺逮着机会,冷笑回讽。 “你!”沐明川原本难看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 沐惜言不说话,任由他们两个人唇枪舌战了一番。若说重生之前的沐惜言是通透像水晶般的人,那么,重生之后的沐惜言则是活得很明白,也很实在,知道单打独斗只是在折磨自己,硬生生的把自己逼进孤掌难鸣的死胡同。 再活一次,她知道了收买人心的重要性,以及分而击之的诡妙之处,她不求能够多得援助自己的伙伴,但求站在对立面的敌人,能少一个是一个。 “好了,别吵了。二伯,永祺哥哥与我谈着正事呢!”沐惜言一句话巧妙地把沐明川说成了来闹场的一方,完全没跟他客气。 但也在这同时,她看着沐明川气红成猪肝色的脸,心下忍不住生了一个疑惑,重生前的她再怎么不济事,也不该是输给这样沉不住气的二伯啊! 不过,眼下的场面不容沐惜言细想下去。 她转过身从漪容手里取过了一个绣着万字纹的藏青色锦囊,交到沐永祺手里,道:“我让你娘给你做一个锦囊,这万福万寿不断头的万字纹,是她这几天熬红了眼没日没夜给你绣的,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归来。这锦囊里,我以油纸封了一张书信,你可以在紧要关头时打开,或许能够帮你渡过难关。” “这个锦囊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我可以现在就打开吗?”沐永祺见她摇头,顿时哭丧着一张脸,哀道:“惜言,你别给我卖关子了,我这几天心里慌得很难受,就怕办不好皇上交代的差事,给我爹丢人……” 听到沐永祺说怕给爹亲丢脸,而不是担心自个儿可能会出丑,沐惜言蓦然心下一软,看着沐永祺的脸色不自禁软和了几分。 在他们沐家,若要论孝顺,沐永祺肯定是能排得上名的。他十分孝敬爹娘,自幼与爹娘就相处得极好。这或许也是前世沐永祺身亡之后,林氏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原因,转而将思念儿子的情感变成了对沐惜言的怨慰。 沐惜言自问,若换成了她自个儿忽然失去一个那么亲的孝顺儿子,这丧子之痛应该是多少年都难以接受的吧! “永祺哥哥。” “嗯?” “我现在在想,或许你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他没看错。” “惜言?你把我说糊涂了,我适合?现在全朝廷上下没人看好我此去荆襄能够顺利解决眼下如火如荼的流民之患!” “大伯撒手人寰,你心里很悲痛吧?” “那当然,爹待我好,这天底下没人比他更疼我!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用我自己的性命换他活回来!”话才说着,沐永祺已经红了眼眶。 “那就是了。只要你不失这分孺慕之心,必定能成的。” “你真的觉得我可以?” “嗯,肯定可以。” 看见沐惜言肯定的神情,沐永祺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几度吞吐之后,只字未说,只是用力点了个头,像是在给自己信心,以及认同沐惜言对他的肯定。 这一刻,沐永祺感觉到,这世上能够有人坚定地相信他,对他来说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他希望在不远的未来,能有更多人相信他,让他可以更勇敢的去面对,直至有一天,连他都能够毫不保留地相信自己为止。 这时,府里的管事前来请沐惜言过去商议要事。沐惜言点头答应,让管事领路,跟着他一起走向左侧的穿堂小门。 就在这时,沐永祺忽然扬声对她喊道:“惜言,我也相信我爹的眼光,他不会看错你的!” 没想到沐永祺会说出如此感人肺腑的话语,沐惜言回过头,讶异地看着他,愣怔半晌之后,微微地翘起如菱的嘴角,扬起的笑颜灿烂若春花。她没有回答,只是朝着他轻颔下首,转身跟着管事离开了。 同时在场的沐明川,脸色则是十分难看,撇了撇嘴角,甩袖头也不回地走人…… ☆☆☆ 那天,一念生疑,沐惜言开始观察起沐明川,她不只看他的言行起居,还派人调查他日常里到底都接触到哪些人。 沐惜言永远记得,在她虚弱至极之时,沐明川在门外带人向她兴师问罪的洪亮声音,那个时候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因为她这位二伯为人一向顋预不明事理,仗着有太伯公为他撑腰,什么事不顺心都敢不管不顾地胡闹大吵。 沐惜言回想,她有时候会轻易妥协就是想要息事宁人,让她二伯可以住嘴。 曾经在二伯身上看起来鲁莽的举动,她如今细究起来,忽然发现其实是很聪明的手段。 在正式入冬之前,沐惜言搬进了属于家主的翔远院,将这个院落改名为棠棣院,几个长辈对于她不尊重传承的行为,纷纷表示不妥。 不过沐惜言丝毫不为所动,她对长辈们说,传承是放在心里的尊重,如果只是流于形式的延续,还不如不要。 至此,沐府所有人都很肯定她真的变了! 从沐明轩头七那天之后,沐惜言整个人就像是灵魂被调包了一样,于是私底下,不乏有人议论她会不会是教人给借尸还魂了。 结果,因为大伙人不断加油添醋,沐府多了几分闹鬼的气氛,最后是沐允石出面喝斥他们这些小辈简直不伦不类,传闻才消停了一点。 沐惜言知道太伯公也不是平白无故帮她说话。只能说她这辈子活得更加用心些,在人情的照顾上更加小心经营,知道了对人好,不只是要给好处,而是这些好处要给得恰到好处才真正是有作用的。 清早,沐惜言用过早膳之后,便让漪容煮茶。还未到巳时,叶治清已经领了几名小厮把要让家主过目的文卷帐本捧进棠棣院。 沐惜言让他将东西布置在东暖阁的案上,才正与叶治清寒暄之时,漪容端了托盘,上头摆了两个汝瓷质地的小药瓶。 漪容道:“小姐,给太伯爷的药丸已经准备好了,这就送过去吗?” 沐惜言拿起药瓶,打开嗅了嗅里面药丸的味道,点点头,把药瓶放回去的同时不忘交代道:“嗯,告诉太伯公,说如果不是其中有几味药材不好找,早就该送过去了,还请他老人家见谅。至于先前已经先送过去的外敷膏药,请他老人家只管安心,需要用上的时候就用上,那点银两,我们沐家现在还不缺。” “好的,漪容明白。” 漪容捧着东西去办差之后,站在沐惜言前方候着的叶治清笑着说道:“小姐刚才的话真是客气了。叶某知道您为伯公找的那几味药里,有一种药材不只罕见,今年更是奇缺,找遍了京城的药铺都没有。您除了动用太医院的人脉之外,还派人到药材的生产地挨家挨户的问,好不容易才弄到一点采药人原本留做自用的私藏。” 沐府家大业大,主仆上上下下加起来几百口人,有些虽然不住在沐府,分居四处,但是也经常往来,亲族之间的事务繁多。所以两代之前,沐府光是管事一职就设了四名,择其中一位为大管事,遇到重要的事情一时无法决断时,以大管事马首是瞻。 叶治清便是这一代的大管事。他年近五十,在沐家待了近三十年,对沐家的一切了若指掌,沐明轩在世时就颇倚重他。 在前世,沐惜言初接任家主之位时也很倚重这位大管事,他们之间也算是合作无间,可不过短短两年,无论她如何劝说慰留,叶治清都执意要带着妻小一起回去故乡养老,给她的理由是他已经年老昏昧、不堪重用。 这明显就是拿来搪塞的借口,但事实就是,她最终仍是没能劝服他留任。 没了叶治清为她管理府里的人事,后来在用人这方面她时常感到窒碍难行,对于沐家各分家的状况,她掌握得也不如叶治清来得仔细周到。 她发誓,这一世,哪怕是不计代价,也要把叶治清留下来! 沐惜言也不让叶治清客气,招呼他落坐,并且亲自替他倒了茶。茶碗里装着八宝茶,除了茶叶之外,还有桂圆、枸杞子与红枣果干等等佐料,另外还加了一点冰糖,带着浓郁甜味的茶香,在这冬日里闻起来格外温暖宜人。 沐惜言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之后在叶治清对面坐下来,拿起小金印,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在印泥之上,这才笑着回答道:“其实依我说,能够找到就是最好的。只是那些地方路途遥远,一路穷山苦水的,辛苦那些找药的兄弟们了。” “都已经依照小姐吩咐给了丰厚赏金,其中有一个弟兄在路途中跌伤腿,虽说伤也不是太重,但也照小姐吩咐,让大夫去诊治之外,还贴补这位弟兄一笔买补药的银两,刚好过几日他的妻子就要临盆,能有这笔钱给妻子坐月子,他可乐坏了。” “那就好。”沐惜言颔首,一脸云淡风轻,似乎这事情不必多说,就此揭过了。接下来小片刻,只见沐惜言低敛美眸,专注地看着叶治清送来的帐本,仔细查看过目之后,盖上了属于家主的印章,准备年终送库封存。 “小姐不居功,但叶某不能不说,小姐给伯公用的这个方子真的非常有用!昨日叶某见到伯公,他对小姐是赞不绝口,说您给他用的药膏效果非常好,他几十年来天冷就腿疼的老毛病,这个冬天竟然没发作,他高兴得逢人就说。” “那可见得是老人家以前真的太疼,都疼怕了。”曾经也做过病入膏肓的人,沐惜言很能够体会那种疼进骨子里,恨不得一口气别再上来的痛苦,“既然是我能做到的事,为长辈分忧自是再应当不过了。” 说完,沐惜言不禁在心里失笑,笑自己明明是想要收买人心,如今竟然无端地对太伯公生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情。 感同身受,是因为她也同样被病痛给狠狠折磨过。 而此刻,沐惜言还有更深一层不能对外人说的心思,她觉得自己也该开始回想,自个儿后来为什么会病得那么沉,就连太医也说不出她究竟得了什么病症,竟然最后会五脏俱损,慢慢衰竭而亡…… 她不怕死,但是,倘若再冤死一次,她只怕是亲手杀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不过,沐惜言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之处,抬起头,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叶治清约莫两眨眼的功夫,而后放下了手里的小金印。她正了正身子,开口问道:“先前让你调查二伯最近都与哪些人走得近,查出来了吗?” 叶治清点头,“都查出来了。二老爷这段日子来往的人都与以前差不多,只有一位瑶红楼的小馆人,是个清馆,此前未见的。” “瑶红楼的小清馆?多大年纪?” “说小也不小,已经满十六岁了。半年前让养母卖进瑶红楼,因为要把皮肉养细,再加上规矩都还没全学会,所以鸨母还不敢让她挂牌接客,只当端茶水扫地的侍女。” “她叫什么名字?” “宋绡绡。” 听到这个名字,沐惜言出神似的,沉默了好半晌。 沐惜言记得宋绡绡这个名字,在前世,后来几年,二伯能够在沐家获得极高的人气与声望,宋绡绡的能言善道、长袖善舞,可谓居功不小。 只是她并不知道,宋绡绡原来是瑶红楼的馆人,只听说是二伯母家的远方亲戚,两家很多年不互相来往,后来是宋家一家人遭了横祸,只有宋绡绡一个人幸存下来,小孤女循着长辈给的线索来投靠京城沐家的远房姨娘。 到底二伯是怎么过二伯母那一关,同意让宋绡绡用她远方亲戚的假身分进入沐家家门的呢? 还有,后来她二伯可以稳稳拿捏住太伯公,以及在不久之后太伯公的性情将会在一夕之间骤然大变,与这个宋绡绡是否有关系呢? 即便宋绡绡的存在会让他们沐家往后有天翻地覆的改变,但在这之前,沐家几个长辈子弟接连出事,她不以为这些事是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小馆人有能力做到的,设计陷害他们沐家的,必定另有其人。 老天爷给了她再活一次的机会,这次,她可以先掌握住宋绡绡。 她先下手为强,让自己与宋绡绡先建立起关系,倘若二伯与宋绡绡仍旧无法避免变得亲密,那么,至少她还有见缝插针的机会,离间他们之间的友好。 当然了,是谁将宋绡绡带到二伯面前的,也该好好详查才是。 “叶管事,喝茶。”见叶治清几乎没动茶碗,沐惜言抬了抬下颔道。 “好,谢小姐。”叶治清依言端起茶碗来。 “叶管事,你去问问瑶红楼的鸨母,多少银钱可以买下宋绡绡,我想要她。” “小姐,您这是什么用意?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把那种地方的人收进府里!那个宋绡绡可是瑶红楼的小馆人,您又不是男人,做什么……” “你说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男人从那种地方带回来一身胭脂气,不也大摇大摆的进家门吗?你不也说了她还是清馆吗?清馆不就是还没跟男人好过的童女吗?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姑娘,我为什么不能收进来呢?”沐惜言忽然玩心大起,美眸滴溜溜地一瞥,理直气壮地回道:“男人与男人之间可以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怎么女人就不能喜欢女人呢?我就想收几个貌美如花的婢女在身边伺候,模模小手、养养眼,都好。” 沐惜言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叶治清说,但比起前世,宋绡绡以假身分混进沐家兴风作浪,她现在不过收个勾栏院的小馆人,根本不算什么。 凡是世家大族收人都有规矩,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身世来历要清楚,哪怕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都不例外。 “去问。记得,要悄悄的问,让鸨母不要声张,尤其不能让二伯知道。” “是。” “若是二伯知情了,坏了我好事,我唯你是问。” “……是。”叶治清表情有点无奈,他自然知道小姐这话里有几分玩笑的意思,但他仍旧想不明白,为何需要为了区区一个青楼小馆人如此大费周章? “还有……”就在叶治清想要起身告退之时,沐惜言喊住了他,道:“派人去宋绡绡的家乡查探,宋氏一家有几口人,祖上来历,以及为何将宋绡绡卖到勾栏之地的苦处等等,都要问清楚。无论探子问出些什么,回来都要一五一十的回报。” 话至中途,沐惜言伸出纤手拿起印台上的小金印,扬起嘴角,浅浅一笑。 “这是家主的印信,不过小小的一个钮型金印,但我却觉得它拿起来是这天底下最重的东西。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能不防患于未然。”沐惜言温言软语,动之以情,“叶管事,我大伯走后,沐家如今是风雨飘摇,是再也受不住出一点乱子了。” 叶治清的脸色忽然一肃,拱手道:“是的,小姐的一番苦心,小的明白了!” ☆☆☆ 还未到午时,沐惜言已经将手边的事务处理了大半。叶治清另有要务,便带着沐惜言处理完的文卷先行离开棠棣院。 漪容趁着这个空档,也不等吩咐,赶紧领着人把主子的午膳给端过来,就怕她家主子忙得浑然忘我,把该填饱肚子这件事情给全忘了。 “樟茶鸭子、鱼香肉丝、麻婆豆腐!”沐惜言闻到食物的香气,眼睛瞬间都亮了,也不在意漪容自作主张,还不等饭菜摆好就跑过来,右手捻了块鸭肉、左手捻了一根切好的开花葱段一起送进嘴里咀嚼。一边吃着,一边以满嘴食物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漪容,你对我真好,有你在身边,我就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这话,沐惜言说得字句由衷。上辈子,因为那一场大火失去漪容之后,她无数次想念这个与她情同姊妹的贴身丫鬟,有漪容在身边的她总是能够过得慵懒随心,有个熟悉自己的人陪在身边,无论做任何事,无论身在何地,她的心里就是踏实。 漪容没听出主子那几句话说得是心酸且感慨,又好气又好笑,“小姐您太夸张了,快慢点吃,漪容给您添饭。” 沐惜言眨眨眼,任由漪容将她按到座椅上,调皮地说道:“你说快慢点吃,到底是要我吃快点,还是吃慢点?” 漪容盛了一碗香米饭,递给主子,“说不过您,吃饭。” 沐惜言乖巧地接过饭碗,双手捧着,几乎遮住了她小半张脸蛋。她深吸了口气,闻着独特的香米气味,这会儿反倒不急着吃了,“漪容,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漪容点头,“小姐只管说,只要漪容能做到,肯定帮小姐的忙。” 沐惜言昂起娇颜,投给漪容一个再灿烂不过的笑容,“你这几日要是得了空,就帮我去探望叶管事的夫人,我记得叶夫人做的玉米面搅团很好吃,要做得像她那么道地,肯定要多去几趟才行。漪容,我的话,你明白吗?” 漪容点头道:“明白。漪容会多去几次,帮小姐把搅团的作法给学回来,顺便帮小姐多关照叶夫人,小姐不用担心,您快吃饭吧!” “好吧!这会儿我肯定,你是要我吃快点了。” 沐惜言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吃得脸颊都鼓了起来。她知道这位贴身侍女也是在世家大族里待了多年的人,有些事情不必多说,一点就能明白。 漪容急忙喊冤,摇手道:“才不是!小姐您慢点吃,慢点、再慢点……” 第四章 拾回天伦乐 霍长歌又一次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好半晌不知道身在何处。 他黑发披散,如玉般的肤色明显可见失了血色的苍白,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汗,眨也不眨的眼眸里,诸多情绪杂陈其中,说不清、道不明。 久久,他终于回过了神,缓慢地闭上双眼,喟叹般吐了口气。 “王爷?您醒了?”在外寝轮值守夜的良儿听到动静,起身站在小门外问道。 “嗯。”霍长歌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平素的冷静,抄起一旁的外衣,一边套上,一边起身打开与外寝相隔的小门。 正好这时,汪伯领人端了热水毛巾与早膳进来,时间掐得不早不晚,让汪伯心里暗自得意不已。 看见主子从内寝出来,他带着几名奴才行了个礼,开始张罗起伺候主子的活儿。 良儿与汪伯是伺候霍长歌多年的贴身奴才,待在主子身边最久。一般来说,都是年轻的良儿与两名小厮轮流值夜,汪伯则是负责统筹与发号施令。多年来,在汪伯的打理下,霍长歌的不空院所有事务井井有条,对于自己看着长大的主子,别说是当儿子在疼爱,汪伯简直就是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 若要说霍长歌所居住的不空院特别之处,那就是“不空”两字乃是当今皇帝所题,取自于不空羂索观音,不空,意指心愿不会落空的意思。 也就在霍长歌住进不空院的那一年,京城里香火最鼎盛的白云寺里多供奉了一尊三面六臂的不空羂索观音。这尊观音正面慈善;左面颦眉怒目张口,上出撩牙;右面颦眉怒目闭口,首戴宝冠。各手分别执莲花、羂索、三叉戟、军持。一手施无畏印、一手举掌跏趺坐于莲花台上。 京中的人都知道这尊不空羂索观音与霍长歌有关,据说是霍长歌出生那一年,皇帝便命人开始锻造这尊菩萨像,却是谁也猜不到皇帝的用意。但是羂索、三叉戟与军持,与如今霍长歌手握重兵的形象又刚好十分吻合。 霍长歌洗漱过后,也不就座,从早膳的几个碟子里拿了一块饼,另一手则端起洒了些椒盐的面茶汤,就径直地往书房方向步去。 “王爷,不专心吃饭,会容易积食啊!” 汪伯追在主子身后心急地喊,却是一点都不影响主子直接往书案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汪伯多虑了。本王身体若是有恙,自有太医能治。”霍长歌翻开了自己昨夜所写的奏摺,一边吃着饼,喝着面茶汤,一边确认摺子里的遣词用句没有问题。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汪伯苦着脸,哑巴吃黄连般说不出话,他清楚可见主子这半年来消瘦不少,却偏偏阻止不了主子使劲儿地折腾自己。 他也不明白,自小在世家大族里长大的主子,怎么行动举止变得宛如武夫般粗扩不羁,吃饭穿衣都不怎么讲究了。 汪伯暗骂,肯定是跟军营里那批莽夫学的! 霍长歌在确认奏摺内容无误之后,刚好拿的饼与面茶汤也都吃完了。他站起身,唤来了良儿,“更衣,本王要入宫。” ☆☆☆ 十九岁就成了家主,而且还是一位女子,这种事情放在很多名门世族当中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在沐家,除了沐明轩的坚持,还有一点,沐家的第一任家主沐元耀,对于聪慧女子掌握权柄这种事可谓是推崇至极,所以前七代的沐家家主就有两位是女子。 沐元耀经常教育后代子孙,说沐家所有的权势与荣华富贵都是托了他义姊之福,或者可以说没有他义姊就不会有他沐元耀,甚至于没有沐家的存在。 所有沐家后代都知道,沐家的初代家主是个弃儿。沐这个姓氏,是沐元耀的义姊在认他当弟弟的时候,顺手把自个儿的姓氏给了他,为他取名元耀。 今天一早,沐惜言例行前去向沐允石请安时,一进屋里就看见几位长辈围着沐允石七嘴八舌的在说话。 见着他们,沐惜言倒也不意外,昨儿个她就从宫里听闻了风声。她月兑下外氅,连着暖筒交给一旁的仆人,坐上了与沐允石隔几并排的厅前主座,或许是因为她前世养成的习惯使然,所以她的样子很是气定神闲,不慌不忙。 但是在几个长辈眼里,她不过一个刚接下家主之位的年轻丫头,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在他们看来就是趾高气扬,嘴上没说,心里都很是反感。 不过,即便内心反感,也不妨碍他们一见到沐惜言就急着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儿的争抢说出来,要沐惜言为他们主持公道。 原来是他们几个人家中的子弟先前已经安排好,为办学或督运粮谷而遣的官职,忽然在前几天,在太子与霍长歌积极主张下都被拔除了,原本的事务就派专责的官员前往。 这些虽然都是临时的差遣官位,但是对于几名沐家年轻子弟来说都是很好的机会,一夕之间没了,他们都很愤慨,其中有几人甚至想要向朝廷递陈情书。 在几个年轻子弟当中,有人将矛头指向霍长歌,说他摆明是故意刁难沐家,毕竟这两年沐霍两家在朝廷版图上多有角力,削弱了沐家,当然是霍家得利了。 “惜言,这件事情你身为家主,打算怎么办?”沐允石面带一抹慈祥的微笑,转头问向沐惜言。 沐惜言颔首浅笑,知道沐允石这是亲自将场面的主控权交给她。她环视众人一圈,最后将目光转回沐允石身上,不疾不徐道:“太伯公,这事我昨天就听说了,也听说了这次确实是震王爷提出主张,不只得到皇上的支持,就连太子都赞同他的想法,我们要是轻举妄动,其一是怕让外人说我们沐家有私心;其二,太子可是未来储君,我们若表示异议,等同公开驳了太子,日后要是有个什么差错,今日的抗争就刚好成了追究沐家的由头,太伯公以为呢?” 沐允石点头,“嗯,你这话说的不错,不可不慎啊。” 这时,在他们身前的几个人之中,有一人不服气道:“伯公,话不能那么说,难道我们几个子弟好不容易挣到手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白白溜掉吗?” “只要沐家还在世家大族之列,沐家子弟往后何愁没有上进的机会呢?”沐惜言说完之后,又回头笑吟吟地看着沐允石,“太伯公,依我的看法,既然皇上与太子都有改革的意思,不如顺上头的意思,让皇上知道沐家一门绝对拥护主上,忠君不二,除了不让震王爷一人专美于前之外,往后我们沐家也能得到好处。” “好处?丫头,你的意思是……” “太伯公,您在朝为官多年,官场的生态您肯定比惜言更清楚。只不过有些事情关乎天家颜面,我们为人臣子不好妄议。有道是,不婉者,物将格之;不匿者,物将倾之;不诡者,物将厄之。倘若在这时不懂得权变,对上意逶迤婉转,只怕要因小失大,很快就要灾祸临头了。”沐惜言在说话的同时,端起几上的茶碗递给沐允石。 沐允石接过茶碗,徐徐地匀着浮沫,点头道:“好!很好!惜言,太伯公此前还觉得你太过年轻,行事或许有点莽撞,如今看来是太伯公多虑了。” “太伯公过奖。”沐惜言也端起了自个儿的茶碗,敛眸眼观鼻,鼻观心,轻啜着已经半温凉的茶水。 沐允石确实与沐惜言想到一块儿去了。 肇新官制,是从太祖皇帝那一代就开始沿用下来的陋习。 说好听一些,是为学子们广开出仕之途,得到文人儒士们的支持,但实际上,在其位不谋其事的冗官众多,各部各司贪庸的官员多不胜数,为了削弱官员或将领们的权力,在同一个地方或是同一事案上派遣权责重复的官员,让官与官之间彼此牵制。 有些官员临时被改调,实不符名,有些则是待在当地多年的冗员,有名无实,最后,出现了有职位不做事,或做事的官并非在职的现象。 沐允石在朝为官多年,哪里不知道官与官之间互相掣肘的现实呢?追本溯源,实际上是在上位者怕他们拥权自重,才故意让他们彼此制衡,所以沐惜言才说不好妄议。 在这件事情上,沐惜言真的没偏心霍长歌,因为他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只是几朝下来,积累了百年的陈旧陋习,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得了的? 可以预见的是,必定会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霍长歌将会面对巨大的舆论压力,事关朝野多少文官武将们的权力与利益,他们不会与霍长歌善罢干休的。 如果在这个时候,沐家能够与霍长歌站在同一阵线,便不容易被其他世家挑拨离间。 在霍长歌提出将南琛借给沐永祺之时,沐惜言就猜到了他必然也有这个盘算,只是不知道他是为何与自个儿所见略同。 沐家因为初代家主的缘故,百年来在朝中的地位稳若磐石。霍家则是因为滕王与当今皇帝相识于年少,后来还为朝廷打下大片江山,特例被封为异姓王。 滕王与皇帝多年来情同兄弟,几乎可以说只要当今皇帝还在世一天,霍家的特殊地位就不容易被撼动。一个是百年世家,一个是后起之秀,地位同样都是不能小觑,所以,即便沐霍两家不能和睦,至少不给外人挑拨离间的机会,麻烦就少了一半。 “不过丫头……”沐允石开口道:“震王爷左手削了我们沐家子弟的官职,右手却是提拔了一拨寒门,这个中的利害,你可想清楚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沐惜言身上。只见她放下茶碗,徐徐起身,从容不迫地答道:“这事我自然也听说了。只是震王爷提拔的那些人出身寒门,背后并无可靠的势力,一时半会儿对我们与各大世家都造成不了威胁,况且,在我们担心之前,还有一个人应该比我们更担心。” 沐允石挑眉,“是谁?” 沐惜言回答道:“这个人,我现在不好说,但以他的脾性必然会为难震王爷,我们不妨静观其变。震王爷提拔的那几位年轻官员,我看无论是才干或品性都是极好的,我们可以试着笼络。太伯公,这事我已经交代人去做了,绝对妥适,您放心。” “既然你不说,太伯公想必然有你的原因。”沐允石看了看在场几个沐家子弟,末了将目光放回沐惜言身上,点头笑道:“你做事,太伯公放心。” 沐惜言道:“太伯公,您要记得多休息。惜言前院有事要忙,先告退了。” “好,事情要做,自个儿的身体也要好好照顾着,知道吗?” “谢太伯公关心,惜言知道。”沐惜言让仆人取来氅子与暖筒,穿上之后,回身给沐允石行了个礼,便先行离去了。 在她离开之后,有人不满地发话了。“就这么走了?来去匆匆,也不看看她在这里辈分最小,再不然,太伯公还在,也不肯多花些时间陪太伯公说说话。” 沐允石冷笑,嗤之以鼻道:“既然都说我还在了,她什么时候来看不都一样吗?她身为家主,本来就事务缠身,没有时间陪我很正常。不过,她对我的关心,我可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你们多少人加起来的心意,都比不上她一个人的。” 沐允石的嗓音很洪亮,以至于沐惜言走开了老远,都还能够听见他老人家说的话。她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敛眸含笑,哼着歌儿般轻轻地哼了两声。 令沐惜言开心的并不只是听到沐允石说她好话,还有霍长歌所提拔的那几位年轻人,在几年之后成就都不小,当中有人没几年便坐上了正二品官的位置,很受百姓推崇,如今能让这几人提早受到重用,不可不谓是好事一桩啊! 而提拔了这几人的霍长歌,成了他们的恩人,以长远来说也是好事。 她替百姓们开心,替霍长歌感到开心。沐惜言笑得眉眼弯弯,出了小院,踏上台阶,走上了沿粉白墙面而建的房廊。 原来在春夏季时,沿着这条廊道往外望去,可以欣赏到园里颜色最齐全的紫薇花,临到了寒冷的冬季,紫薇花全谢了,纷纷都瑟缩着身子,只余纤瘦的枝条过冬。 这时,沐惜言停了脚步,在她前方有一棵百年的高大银杏树。每年到了秋天,这房廊里外都会被金黄色的银杏叶给铺满。她站在房檐下,扬首看着廊外冬日里如洗的蓝天,一阵风儿吹来,拂过银杏树枝头,吹动了几片仍勉强挂在枝上的枯叶。 这时,沐惜言笑弯的眉眼里,渗进些什么难以形容的情绪,那是近似悲伤的情感,但她心知不是悲伤,因为她并不为冬日的萧条景致而感到惆怅,相反地,她向来喜欢冬日的晴朗天空,冷冽而干净,一如当年初见霍长歌时的感觉。 看起来美丽而温和,实则冷澈心扉。在沐惜言眼里,霍长歌只是外表静雅温和,看似平易近人,其实根本就是个冷性子的人,只对他喜爱的人或事物会有热度。 沐惜言从暖筒里抽出纤手,高高地抬向天空,无视她与天空之间天涯海角的距离,作势轻轻地抚模着那一片宛如青金石色的蓝天,彷佛透过天空,在抚模着谁的脸颊,泛在她唇畔的笑,也不自觉地深了几许。 “在想家了吗?惜言。”一道男子带着笑意的嗓音打破宁静,从沐惜言的身后传来, “都说你是从九天掉下来的小仙女,你总不承认。” 沐惜言飞快地缩回手,回头吃惊地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善之……”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声音,彷佛正在作梦的人无意识吐出的呢喃,一时间,前世今生的回忆,如流水般涌入沐惜言脑海。 悲欣交集,难以自抑,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约莫静止了两息的时间,沐惜言终于回过了神,粲笑摇头,“才不是,闵善之,除非你也待过九天见过我,要不然,如何能够肯定我是从九天掉下来的小仙女呢?” ☆☆☆ 沐惜言当年为了霍长歌而选择回到京城,不过,她认识闵善之却早于霍长歌。他们远在沐惜言陪太婆婆去乌斯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严格说起来,闵善之算是皇后顾楚母族的远房亲戚,但他总笑说那一点儿稀薄的血缘,大概只比没有再强上一些而已,根本不值一提。但闵家因为顾楚的关系从而做上了皇商,攒足了丰厚的财富,却是不争的事实。 闵善之也因为经商的缘故,从少年时代便跟着父辈跑遍大江南北,跟沐惜言说起各地的文化与见闻时,总是特别生动有趣。 再加上他们都曾经在南诏待过很长的时间,对于滇地风情都有一定的熟悉与喜爱,所以有共同话题,一旦话匣子打开便停不下来,别人也插不上嘴。 所以后来的后来,闵善之总笑着对沐惜言说,她喜欢的人该是他才对。 那个时候,即便是无话不说的他们,也已经极少提起霍长歌的名字了。 因为,沐惜言提起这个名字会心痛,而闵善之则是深知她听不得这三个字。 今儿个闵善之在沐府并未久待,小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他才刚从渖阳回京,在进京的路上看见竟然还有农人在卖栗子,颗颗又圆又大。他想起沐惜言喜欢吃栗子糕,而入冬之后鲜栗子不多见,他便将那位农人的栗子都给买下来,专程走一趟给沐惜言送过来。 沐惜言听闵善之还未着家就赶着来给她送栗子,又是暖心又是好笑,只与他稍坐片刻,吃了点干果,喝了盏茶,便赶着他回家沐浴洗尘,好好休息。 闵善之离开后,因为他带来的栗子数量不少,沐惜言便作主让人把栗子拨了一半给厨房送去,吩咐要做栗子糕。另外的栗子就让棠棣院的奴仆们私下分了,她只交代栗子糕蒸好之后要给太伯公以及几位长辈都送一些过去。 漪容问说栗子全分给了他们,各院的老爷女乃女乃那儿不必分去吗? 沐惜言笑说这些栗子也不是多至一大麻袋,分给他们刚刚好。如果是再分给大伯母、二伯他们,以及几家的亲戚,数量便嫌不够了。 与其只是分去少少一点,或者是厚此薄彼,那么谁拿少了或是没有拿到都会在心里埋怨她大小眼,还不如让棠棣院里几个人分了刚好。 漪容天性单纯,不懂个中的微妙之处,在为主子浇水净手的时候,小声嘟囔道:“不过就是一些栗子,老爷女乃女乃们天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至于像小姐说得那般严重吗?” “没听过借题发挥吗?拿的是栗子,吵的却不是栗子。” 这种事情沐惜言上辈子经历过太多次了,如今早懂得防患于未然,有什么东西拿来厚待身边的人不是更好吗?何必自找麻烦。 沐惜言转身取起挂在架上的香巾,反覆将手上的水滴拭干之后,才坐到已经备好的香席前,打开其中一只天蓝釉钧瓷香粉瓶,凑鼻轻嗅瓶里木犀印香的气味。 木犀印香粉,揉和了金桂、天竺老山檀、安息香,以及右旋龙脑香的气味,闻起来的气味让人彷佛置身在一座古老而幽静的古佛寺,寺院里的金桂花正是盛开的时分。介于鹅黄与橙色之间的细色粉末与钧窑的天蓝釉色形成了互补,视觉感强烈且迷人。 这个时候,漪容凑到主子身边,歪头不解道:“炒的不是栗子?各房的老爷女乃女乃不喜欢吃炒栗子吗?炒栗子好吃,小姐想吃吗?” “你喔!”沐惜言被气笑了,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子。 漪容捂住鼻子,不知道自个儿哪里说错了,最后耸了耸肩,笑道:“老爷女乃女乃们不吃炒栗子,但小姐吃的吧!一会儿漪容让小厨房炒些栗子,配闵公子上次带来的甜酒喝,那个酒喝起来有桃子的香气,特别甜,特别好喝。” 沐惜言无可无不可的点头,“你这是醉翁之意就在酒。好,听你的。” 漪容开心极了,笑得眼睛眯得都快看不见,显得白女敕女敕的脸盘儿特别圆,“闵公子对小姐特别好,总是给小姐送东西。每一趟出远门回来,总没忘记给小姐捎些特别的名产,跟小姐在一起,漪容沾光了。” “东西是他拿来的,你倒感谢我。”沐惜言摇头失笑。 “是小姐对漪容好,疼漪容啊!要不然哪沾得上光呢?”漪容不太明白主子的神情为何看起来有点感慨。 在她想来再直白不过的道理,怎么聪明如她家小姐反倒想不通了? 沐惜言仍是摇头,放下了香粉瓶,沉心静气地闭上美眸,轻吐了口气,“不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懂得饮水思源,傻丫头。” “对漪容来说,小姐就是最好的小姐。”说完,漪容就不敢再出声打扰了,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主子闭目小半会儿功夫之后,开始动手篆香。 沐惜言一如既往的篆着已经篆过无数次的福字,此刻的她,心里很宁静祥和,或许这是她再活一次之后,感到最平静的时候。 刚才听见漪容说她在自个儿的心中就是最好的小姐时,她的心又暖又痛。想到她曾经永远失去了这个讨人喜欢的傻丫头,但很快的她又满怀感恩,因为这个傻丫头现在就站在她的身边,像小鸟般聒噪安排着要给她吃什么。 这些曾经再简单、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生活小事,上辈子的她,却是求而不得的怀念过无数遍。沐惜言心想,很多人会不会等到一切都失去以后,才知道真正想要的并不多?只是还不曾历经失去的椎心之痛,才以为自己并不会在乎罢了。 篆好了福字之后,沐惜言不急着引火焚香,而是敛眸静静地看着香炉,看着那个浮在白香灰上的细色福字好半晌,出了神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或许是因为她今天再一次见到闵善之的缘故,心里总是有特别多的感触。谁能想到她上一次见到闵善之,是在另一世呢? 那个另一世,离她好远、好远了。 最后,是漪容在旁边忍不住打岔道:“小姐,您的福字越篆越好了。” “熟能生巧,以及还有想要把福字给篆好的一点心意吧。怎么了?”沐惜言抬头,看她家贴身侍女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奇地问。 “小姐,您跟震王爷……吵架了吗?” 沐惜言没想到她为何天外飞来这一句,不由得好气又好笑道:“当然没有,我跟他都多少天没说上话了,怎么吵?你为何有这想法?” “因为,以前总听小姐提震王爷,现在都没听您提过他了。”漪容闷闷说道。 闻言,沐惜言沉默了好半晌,大概真的是旁观者清,曾经她与霍长歌密切往来,可以说是无话不说。重生之后,半带刻意的疏远,她自以为做得不露痕迹,实则在熟悉她的人眼里,一眼就可以看出不对劲。 “漪容,你觉得他好吗?” “小姐是主子,震王爷也是主子,漪容不敢轻妄评论,就是觉得小姐跟震王爷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所以,即便她觉得闵公子对她家小姐是没话说的好,她仍旧站在震王爷这一边,立场未改变过。 “所以我要跟他在一起才好看,现在就不好看了?” “不是……” “不是什么?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念震王爷,下回见到他,我替你跟他说一声。” “小姐,漪容是在担心您呀!” “我知道。” “那小姐还说……” “我说?我说什么了?是你说才对。你稍早不是说玉米面搅团学好了?”沐惜言不想继续在霍长歌这个话题上纠缠,巧妙地转移她家婢女的注意力,“我早膳没敢吃多少,就等着吃你做的搅团,现在我饿得前胸都要贴后背了,你还跟我闲抬杠。” 漪容看着主子说完捂住了肚子,微蹙起双眉,似乎饿得都胃疼了,她赶紧说道:“小姐等等,漪容这就去端过来,搅团是做好现成的,再淋上一些浇头就好。” 不到一会儿功夫,漪容就端了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海碗过来,搁在主子面前,兴冲冲地把勺子塞到主子手里,催促着说快吃。生平第一次做玉米面搅团,让漪容不由得一脸期待地等着主子品尝之后给评价。 沐惜言没好气地笑睨了她一眼,舀了一勺玉米面搅团吃进嘴里。 所谓的玉米面搅团,就是玉米面粉加进水里加热,不停地搅拌,捣出淀粉的弹女敕口感,口感比麻糟女敕,比豆腐脑儿弹,加上辣子红油与酸菜混合在一起的浓重口味,把玉米面粉的香甜衬得格外突出。 沐惜言从小吃惯了滇境一带的口味,喜酸嗜辣。虽然进京之后口味略改,但是对于酸辣口味的食物仍是没有抵抗能力,更不用说这里头的酸菜是叶夫人亲手做的,恰到好处的鲜酸适口,让沐惜言很是喜欢。 “小姐,好吃吗?”漪容满怀期待地问。 “嗯,很可以。”沐惜言称许地点了点头,吃了几口搅团之后,抬头问道:“叶夫人这几日如何?让你送去的那件藏青色织锦暖袄,她可喜欢?” “喜欢。”漪容用力点头,笑道:“叶夫人直夸小姐的眼光真好,袄子的质料也好,就是可惜这几天叶夫人除了教我做搅团之外,哪儿都没去。她一直说真想穿着那件袄子去各家串门,让各家夫人都羡慕她。” 沐惜言疑问:“为什么不出门呢?” 漪容搔了搔头,答道:“叶夫人的腿脚好像有点毛病,每到了冬天的时候,走路就会不太灵活。我问了她,她说是年轻时候跌断腿的旧伤,再加上月子没坐好落下了病根,这几年用过不少药都不太见效。” 经漪容这么一说,沐惜言倒是想起叶夫人每到了冬天就很少到主院,有几年甚至是才刚入秋天就见不着她的人影了,想必是腿脚受了风寒,很疼的缘故吧!只是这么听下来,沐惜言的疑问更甚了,“月子没坐好?怎么会呢?叶管事不像是会苛待妻子的人。这些年,谁都知道叶管事很疼惜他的夫人,肯定不会在她坐月子时……不,叶家的大公子几岁了?” “漪容不太清楚,不过算起来,应该有三十岁了吧。” “三十?那算起来,叶管事入府之前,叶夫人就已经生了叶家大公子了。” 沐惜言忽然沉默下来,以小勺舀着玉米面搅团慢慢地吃着,想起过去她记得自己曾经听大伯说过,叶治清曾经十年寒窗苦读,报过科考,以他的聪明才学以及辛勤苦读,身边的亲人朋友都看好他能一举登科。 可是后来叶家惹上了一些麻烦,叶治清被逼得只能缺席科考,无缘于功名,更因为要避祸,只能带着妻子以及刚出生不久的大儿子躲进沐家。 当时的沐家势力与名望远胜今日,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招惹得起,即便是当朝的王公贵族或是权贵大臣,要对付沐家之前都还要姑一下自家斤两,这样的沐家要藏区区一家三口人,自是再简单不过了。 在当时紊乱的情况之下,叶夫人没能坐好月子,是很自然不过的事。 那日,叶治清难得一见的多言,对她给太伯公的药似乎很感兴趣,但又碍于什么难言之隐不敢直问,让她心里起了一丝疑惑,总觉得事出有因,于是她才会让漪容借口学习玉米面搅团为由,去打扰叶夫人,果不其然…… 沐惜言放下小勺,双手端起大碗,就着碗沿吃进最后一点玉米面搅团。吞下之后,转头对漪容说道:“漪容,你学回来的搅团做得有点模样了,不过还不够好吃,不如叶夫人做的道地,再多去几次,记得要虚心请教,知道吗?” “嗯,知道了。”漪容领会点头,随手把主子递过来的碗给收拾了。 沐惜言看着漪容端碗离去的背影,美眸一眨也不眨,出神地想着漪容告诉她的话,以及她刚才所联想到的前尘往事,内心不得不叹,曾经的她,真的错过太多、太多紧要的关键线索,那些蛛丝马迹都被她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忽略了。 可人心正藏在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实则举足轻重的细节里。比如,给太伯公的药方,前世也是她给的。 那是藏族人保养筋骨独有的药方,在太婆婆收藏的一本医典里记载着,太婆婆择了几个重要的药方让她熟记下来。 当时,她看太伯公的腿不好便想为他配药,不过沐明川自告奋勇说要帮她张罗后续的药材等等事宜,她便交给他去处理,最后,功劳也就都成了他的。 想来沐明川在太伯公面前,也不曾在这事上提过她半句吧! 而后来,叶治清肯定也是从沐明川那儿得了药方,叶夫人的腿脚能得治,沐明川对叶治清来说肯定如同再造恩人,他们一来一往授受之间,也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曾经的她对此不以为意,仅以为小事一件。毕竟施恩莫望报,她并不期待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但后来才知道太婆婆曾经教导过她的话,一点都没错。 该是自个儿享受的成果,绝对不能白白拱手让给他人,最怕是为人作嫁,最后反倒自个儿遭损,被倒打一耙。 所以,这辈子她沐惜言不只把功劳给揽回身上,还学上一世沐明川的作法,配药之余,让人把戏都给演足了。 其实那药方根本用不到什么珍贵药材,更不需要让人跋山涉水去找,前世沐明川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主意,故意把找药的过程渲染得千辛万苦,让太伯公为他的一番孝心感动不已,后来叶治清怕也是着了这个门道,对沐明川加倍感激。 沐惜言决定之后找个机会,把药方交给叶治清,亲手交给他。 不过,那味所谓珍稀药材会由她手里慢慢给出去,让太伯公与叶治清感念于她,暂时月兑离不了她的掌握。 沐惜言从来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并不想控制任何一个人,但是再活一回,她明白了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敌人,越少越好的道理。 “长歌,你还好吗?我希望你是平安的,最好,还能够是快乐的。”沐惜言蓦然幽幽启唇,直视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轻声地对着空气说话。 她无数次地反省过,知道自己不应该,甚至是傻得可以。 她虽然重生了一回,但是神魂彷佛仍陷在隔世的那场梦里,怕是说给谁听,都会觉得她很可笑,可她依然思念着她想念过千万遍的那个霍长歌。 那才是她真正爱过,刻骨铭心思念过的男人。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被你给说对了,以当沐家的家主来说,我真的太过天真,说我拿做学问的态度来做人,当时以为你说这话是故意在挖苦我,我还跟你置气,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肯跟你说话……长歌,你好吗?长歌,对不起。” ☆☆☆ 这两天,陆续有不少刑部的卷宗被送进神策营的公署供霍长歌查阅。明月关也不知道霍长歌是怎么拿到中诏,得以不经过门下省批覆就能从刑部调走案卷,身为刑部尚书之子,为了自家老子的官途,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过来关心一下情况。 不过主要是他家娘亲昨天晚上哭得梨花带雨求他必定要帮忙,说他爹这两天吃睡不下,就怕明家要出大事了! “有话直说,没事就滚出去。”霍长歌埋首在成堆的卷宗里,别说抬头,从明月关进来到现在,他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要换作是别人在他面前踱来踱去,霍长歌老早唤手下进来把人给撞出去了,是因为这个人是明月关,现任刑部尚书之子,他才有一点耐心。 毕竟他持中诏调刑部官书,中诏由九门直接颁出,不必经过主管官吏的批准,形同帝王手诏,而他没有细述因由就持帝王手诏调了一大批卷宗,这让主掌刑部的明岩如何不担心呢? 明月关终于得到上司的垂询,立刻飞扑上去趴在案边,唉声叹息地说:“大人,我爹上有老,下有小,你能不能行行好,不要抢他饭碗?” 霍长歌被这说法逗笑,终于抬起目光,平行直视明月关那张皱巴巴的脸,“谁说要抢明尚书的饭碗了?本王犯得着吗?” “那该不会是想找出什么贪赃枉法的错处,参我爹一本吧?” “明月关,在你眼里,明尚书会贪赃枉法吗?” “不会!”明月关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我爹除了做人太过耿直不知变通,办案太过认真不讲情面,还老爱骂我不长进以外,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缺点。” “最后一点,并不算是缺点。” “怎么不是……”明月关原想反驳,但因为不是现在争论的重点便抛在脑后,“那大人说说,为什么要从刑部搬那么多卷宗过来?大人,看在我平时对你不错的分上,你就实话实说吧! “再说了大人,我也实话告诉你,我娘的贴身嬷嬷还在公署外面等我问到答案,回去告诉我娘,然后我娘再告诉我爹呢……” “如果本王真的要对付明尚书,能告诉你实话吗?”霍长歌挑起一边眉梢,心想这家伙越说越不像话了,“而且再怎么说,也该是看在本王平时待你不错的分上吧?” “是啊、是啊!”明月关见机不可失,打蛇随棍上,“大人,既然你平时待我不错,今天也比照办理,如何?” “少得寸进尺。”霍长歌笑斥,把正在看的案卷递给明月关,“你倒是替你爹看看,这些案子究竟有哪一桩可以让本王参他一本的?” “大人当我傻子吗?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害我爹的。”明月关说得斩钉截铁,不过还是老实地翻起了案卷,才翻了两页,便怒不可遏地说道:“竟然没问罪?罪不责众?这么多人,一人一刀一棍活生生把一个弱女子给弄得半死不活,最后架起火堆烧死她,竟然没有半个人被问罪?” 霍长歌眸光低敛,冷着声道:“因为在这些人当中,有人指证历历,说这名女子用巫术杀人,杀人者必须偿命,理由很荒谬,但最后女子还是被安上了杀人罪结案。” 明月关可以说从小就在他爹腿上看着案卷长大的,即便是一目十行,漫览而过,都可以很快地捉到案卷的重点内容。 他把案卷当故事书,旁若无人般埋头阅读,看得相当专注。 霍长歌不打扰他,但也不主动说明让他读览那份案卷的动机,面色沉静得宛若千年的古潭。 他伸手拿起了搁在案旁的一封书信,这是南琛前两日让人送回来的密函,也因为这封密函里所写的内容,才有了他持中诏前去刑部调案卷的行动。 那名被烧死的女子是来自东女国,东女国是传说中的女儿国。出身东女国,或许有些特殊,但是南琛在密函里提到他所调查到的结果,说到让东女国成为神秘传说的关键,是当初从东女国出走的司巫一脉。 在几百年前,前朝帝国招降各部族国家,彼时东女国的女国主受到招降,因为接受中原文化,后来东女国部族便与中原一样变成父族掌权,或许是因为文化融合,或许是因为没落,总之,东女国后来成为了一个曾经的传说。 但还有少数东女国的人从吐蕃迁移出来,分别迁居到川渝滇境一带,她们维持了老祖宗的旧传统,仍旧是母辈掌权,母舅管财,行走婚制,终身不论嫁娶。 如果说,东女国是曾经的传说,那么,在东女国国主接受招降归化前,那支从东女国出走的司巫一脉更是传说中的传说,至今也没有人能够确定她们当初真的存在过。 司巫,是这个家族在东女国所担任的官称,相传是灵山十巫的后代,懂医药巫术,甚至是为神通传旨意。 这个家族从何时开始存在于东女国不可考,何时从东女国出走也不可考,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们从东女国出走之后便没了下落。 这两日,霍长歌反覆地将南琛的来信看了几遍,信里只写了他查到司巫一族的传说,以及当年那名被传说是巫女的女子,被村民动用私刑最后被烧死的案子之外,并未直指沐惜言的母族就是那个神秘的家族。 霍长歌又好气又好笑,这很像南琛的作风,办事明快俐落,但是喜欢吊人胃口,尤其在他大爷不开心的时候。 摆明了还在气自己把他派到沐永祺身边去。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明月关从案卷里抬起头,小小声的说道:“大人,我觉得这里有个地方好像……不太对劲。” 霍长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拿了本书盖在那封信上,神情淡然地说道:“明月关,说话不经大脑很容易出事,你要说的话,想清楚再说。” “大人,我不知道想清楚……到底是怎么样才算想清楚啊……”明月关捏着案卷,一时之间卡着上不上、下不下,只能哭丧着脸道:“那我还可不可以说了?” “说吧。”霍长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大人,你看这里……”明月关得到了允许,只差没有开心得手舞足蹈,三步并成两步地绕过书案凑到霍长歌身边,指着案卷其中一页的中间部位,神情忽然变得极度严肃,“大人看这一处的纸,是不是不太对劲呢?” 霍长歌眸光倏忽一凛,也仔细地看了他所指的地方,伸手以指月复轻拿纸上,感觉到一丝很细微,稍一轻忽就不会注意到的不同之处,“这纸被刮过了。” “是,被刮过了,这几行字色泽也与其他的字不同……”明月关忽然意识到,这本明显给刮改过的案卷是从刑部搬来的,这要是追究起来,他爹肯定免不了责!发现最后根本就是自己挖坑给亲爹跳,他霎时脸色变得有点苍白,用力吞了口唾沫,以无比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家顶头上司,“大人,我爹上有老,下有小,也还没抱上孙子,求您高抬贵手,千万别参他本啊!” ☆☆☆ 当晚,明岩闻讯赶到刑部公署的时候,正看到霍长歌带着手下成沓地搬走卷宗,心下凉鹿得像是被贴了块千年寒冰。 他脸色苍白,走到正坐在尚书主位上的霍长歌面前,行了个参见礼之后,往两旁张望了一眼,才压低嗓音对霍长歌说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霍长歌此刻手里正在翻阅一本案卷,听到明岩的声音,缓缓地抬起头,开门见山地问道:“明月关应该都老实向你交代了吧?” 明岩冷汗透背而出,坦白地招认了,“是,犬子都说了。王爷,下官执掌刑部,辖下案卷出了差错,下官责无旁贷,只是下官想做个明白鬼,也希望罪不及高堂妻儿,还请王爷手下留情。” 霍长歌阖上案卷,勾唇浅浅一笑。“明尚书,别人不知道,但是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本王想办了你,根本不需要如此打草惊蛇、劳师动众,多的是其他办法。” “是,下官明白王爷的意思。不过王爷,正因为下官是知情人,才会更纳闷王爷为何要打草惊蛇,这摆明了是在告诉谁……”明岩忽然住口,看着霍长歌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恍然大悟。 明岩执掌刑部多年,比谁都更清楚,在这朝中,除了皇帝之外,唯有一人可以统领号令三法司衙门,这个人就是霍长歌。他十七岁时在帝王的指派下接管了神策营,后来在短短两年间率领神策营的人为帝王执行了无数件秘密任务,在这当中也有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全力配合。 后来这两年,霍长歌虽然已经鲜少亲自出马,但是神策营仍在他的掌握之中,明岩也知道霍长歌的手里仍旧有皇帝亲赐的令牌,可以直接号令他们三法司衙门,不过这事儿就只有他们三法司衙门的统领官员知情而已。 也就是说,即便霍长歌不持中诏,都能够从刑部调走任何他想要看的案卷。 明岩心里暗道自己糊涂了,这才想明白打从拿中诏调案卷开始,一场大戏就揭幕了,他摇头失笑道:“王爷,都是明白人,您不妨就直说了吧。” “好,看在你是个明白人的分上,本王就好心让你当个明白鬼。”霍长歌声嗓含笑,带着几分促狭。 这个时候的明岩知道自己并不是霍长歌针对的人,听了这话之后也不担心,反而跟着一起笑了。 “本王这里有一份清单,清单里所列的案卷,本王全数都要带走。” 霍长歌取出了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书函,放在案上往明岩的方向推过去,“另外还有几件案子,本王想要重启调查。这两件事情的虚实之间,明尚书,本王相信聪明老练如你,必然可以好好拿捏分寸。” 明岩明白霍长歌这是要他故弄玄虚,让人雾里看花,模不清楚真相。他彷佛又看到几年前指挥三法司衙门办案的霍长歌,不由得神情凝肃,垂目拱手道:“请王爷放心,下官必定完成王爷的托付,不让王爷失望。” ☆☆☆ 沐惜言对于不重蹈前一世的覆辙,想得很简单,那便是将那一世在她生命里作妖的人都掐断在他们未能奈何得了她的时候,比如她二伯、比如宋绡绡,以及一些后来惹出大麻烦的沐家人们,先安内再攘外,至少保沐家平安无事,也保自己不要死得如此窝囊。 至此,很多事情都在沐惜言的掌控之中,但她千料万想,就是想不到重生后这一世,最难掌控的不安分人物竟然是霍长歌! 谁也料想不到,霍长歌竟然重启近百件的案件重审,即便是已经将犯人问斩的案件,他也一律下令重审,其中还有几件沐家人的命案,当中有些案子因为找不到凶手,最后不了了之的,也都在霍长歌的主导下重启调查。 “那小子在想什么?老四家的么儿是在自家里过世的,当晚也没有人到他院里去,明显就是自然死亡,能是我们府里的人下毒手的吗?” 沐允石年事已高,一连几晚没能睡好,脸色不甚好看,几次都差点气血攻心。他趁着沐惜言来向他请安的时候,把她留下来谈话。 沐惜言与老人家隔几而坐,见他才说几句话就喘着气,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一只以荔枝冻质地的寿山石雕成的鼻烟壶,递给了老人家。 “小叔公的死确实蹊跷,当晚只有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睡觉,虽说喝了点酒,但是小叔公酒力甚好,那点酒根本就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太伯公,这两年四太叔公与四太叔祖母都想着要知道小叔公是怎么死的,这回让震王爷为他们调查释疑,不是刚好吗?难不成您真怕咱们沐家被他查出个凶手吗?” 沐允石打开鼻烟壶凑在鼻子下方深吸了口气,带着沉香微甜调性的清凉花香味,让他顿时醒神过来,就连原本郁闷的胸口也顿时舒解了不少。 “这香味甚好。”沐允石忍不住夸赞道。 “太伯公喜欢就好,您收着。那壶里的香露,惜言再让人送一些过来。”沐惜言送得一点都不勉强,原本这鼻烟壶就是准备着要送老人家的。 “好。”沐允石也不客气,反手就把鼻烟壶给收进自己的袖袋里,同时反问道:“丫头,你真的以为发生那么多事,我们沐家人里就没有内鬼吗?” “太伯公……” 沐惜言吃惊了,如果当初早在这个时候太伯公就已经推测到沐家有内鬼,那么,后来他的神智昏沉会不会根本就是被人给下药毒害了呢? 沐惜言细思甚恐,老人家却是点到为止,端起茶碗轻啜了两口,慢条斯理道:“这几日几个沐家子弟都被叫进去问话了。惜言,太伯公不管你以前跟震王爷有什么旧交情,都先给我抛在脑后,警醒着点!” “太伯公,惜言知道,绝对不敢大意。”沐惜言郑重地点头,却不是为了霍长歌重启调查一事,而是寻思着究竟是谁对沐允石动了手脚。 而霍长歌又为何要重启调查? 对沐惜言来说,因为重生了一次,知道了数年之后的事态发展,但是霍长歌呢?据她记忆所及,这个时候的他,明明就是被霍家与自个儿的亲哥哥给压制…… 难道……这一刻,沐惜言又惊又疑,几乎可以说是害怕了。 但是害怕之中,又有一丝情愫,情不自禁地蠢蠢欲动。 这时,一名青衣婢子提着食盒进来,在他们面前福了福身,道:“小姐,您吩咐小厨房准备的细点,奴才给您送来了。” “嗯,搁着吧!”沐惜言颔首,“放好了就退下,别打扰我跟太伯公说话。” “是。” 沐允石没见过青衣婢子,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会儿,看她眉眼比一般人略深了些,似是有胡人血统,皮肤十分白皙,一张樱桃小嘴如涂朱般,看起来很是惹眼。 待她把几盘细点摆好退出之后,沐允石才开口道:“这丫鬟眼生得很,她是……” “她叫绡绡,新收进我院里的婢子。当了家主之后,需要照顾的方方面面多了,需要多点人手为我打点跑腿,所以让叶管事去帮我物色了几个新人。” “嗯,那女孩的模样,看着就是个聪明的丫头。” “太伯公也这么认为?”沐惜言眨眨美眸。 “丫头,你这话里有话啊!”沐允石在官场多年,成精似的人,哪会听不出她话里的那一丝古怪,“太伯公老是老了点,不过耳没背,心眼也还透亮着。你把一个刚招进府的人直接放在身边,安全吗?我还听说,她是从瑶红楼给卖出来的小清馆,你一个姑娘家把这样一个来历复杂的人放在身边,不妥,很不妥!” 果然。沐惜言就知道老人家无缘无故,不会多问。 “我让叶管事把人带进府的时候,交代了他不许多嘴,太伯公是从哪里知道绡绡是从瑶红楼出来的小清馆?” “你二伯说的,前两天他来我这儿请安,不经意提了一嘴,可能是叶管事嘴没牢,跟你二伯说话时随口提了吧。” 沐惜言冷笑道:“叶管事要是个嘴没把门的,沐府的大管事就不会是他了。” “那或许是……”沐允石也懒得为沐明川找借口了,最近他对这个侄孙越来越没有耐性应付,倒是跟眼前的小曾侄孙女儿说话越来越对味,“罢了,丫头,那丫鬟总归是瑶红楼出来的,这话没错吧?” “是。”沐惜言点头。 “沐家家主把一个勾栏院里买来的小馆人摆在身边就是不伦不类!太伯公不管你把她摆到哪儿去,就是不许摆在身边带出去丢人现眼。” “太伯公,说丢人现眼,这话未免太过了。” “人言可畏,丫头,要是谁揣着歹毒心思,随意编派你跟那个小馆人学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魅功夫,是会败坏你名声的!” “太伯公,姜是老的辣,您人生历练多,看得多、也看得远,这一点,惜言跟您是争不过的。但是,若您相信惜言,这事儿您就别再过问,让我自个儿处置。” “也不是不信你,就是……” 老人家提起了一口气,担心两个字却是怎么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太伯公。”沐惜言撒娇地喊。 “好好好,信你,不过问就是了。”沐允石不说话了,拿出那只寿山石鼻烟壶,打开来慢慢品着小壶里的香露味道,装出一派气定神闲、宠辱不惊的样子。 沐惜言被老人家装出来的陶醉表情给逗笑了。说实话,曾经的她并不喜欢这位老人家,总觉得他倚老卖老,行事作风强势,最后还老糊涂了,给她添的麻烦简直是多不胜数,好几次她都在想,如果没有他,事情的进展会顺利很多。 可是再活一回,事情的发展有了变化,她与老人家的关系亲近了许多,如今的她其实还挺喜欢这位太伯公的,光想着他之后的遭遇,不由自主地戒慎恐惧了起来,在心里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惨事发生! 沐惜言捻起一块松子酥,放到沐允石手边的小碟上,声嗓软糯道:“太伯公,您要多吃一点,可千万要福寿延年,长命百岁啊。” “长命百岁能抱上你生的小玄孙吗?能抱上的话,长命百岁也才有个盼头。你就算不想出嫁,找个男人入赘也行,沐家不是养不起。” 沐惜言吃了一惊,老人家这是真的对她上心了?她故意可怜兮兮地说:“太伯公,要是惜言当一辈子老姑婆,您就嫌弃了吗?就不好了吗?” 沐允石看她挤出一张苦瓜脸,像是被他逼吃了十斤黄连,没好气地笑斥道:“去去去,该干么干么去,听着你说要当一辈子老姑婆,我这心情就堵得慌,你再多送几瓶宁神的香露给我都不管用了。” “好,那我就该干么便干么去了,太伯公,惜言这就麻溜地滚蛋了。”说完,沐惜言脚底抹油,飞快地小跑步溜走,不想再在终身大事上与老人家扯淡。 出了小院,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沐惜言的脸颊有些微疼,可是沐惜言很享受,因为是她身体无恙,脚步松快,才能够跑得起来。 想到曾经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说她是沐家最大逆不道的子孙的太伯公竟然催她生子,说这样才有长命百岁的盼头,她不由得莞尔失笑,心,暖暖地,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