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情娘》 楔子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翁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慎.《临江仙》 东汉末年,汉帝宠信宦官“十常侍”,任其专权,独霸朝纲伦常,朝政日趋衰颓腐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次甲子,天下大吉。 中平元年,始历灭国劫难的预言,在郡城街巷中,如火如荼地传送开来。 饱受贪官污吏欺压的弱小百姓们,在传言的怂恿激励、及对太平道教主张角信仰之下,七州二十八郡同时爆发大规模动乱。 原先,以推翻堕落朝政为号召的黄巾军,在各处攻击州郡官员,抢夺钱财粮草,恃胜而骄,最终,转为一发不可收拾的暴动。 战事乱斗频频不断,汉廷为消弭乱党,大举出榜招募义兵,对抗黄巾军。 仅是乌合之众,又未受正规军事训练的草莽农民,虽然人多势众,怎能与纪律严明的正统军队相互抗衡? 同年十月,汉室便平定了这场战乱,因罪斩首的黄巾军,超过二十余万,其余尸填沟壑者,不计其数。 但汉朝未因黄巾之乱落幕而安定,四处流窜的黄巾余党,仍不时产生造反之念,汉帝将兵权瓜分,交于州郡牧守们,继续歼灭黄巾余党势力,却为汉室埋下最深隐忧。 中平六年,灵帝驾崩,少帝继位。 大将军何进与朝内宦官的争权冲突,从明争暗斗下浮出台面,造成两虎互噬而豺狼董卓入京得益的局面。 董卓专权,自任丞相,废少帝,改立陈留王为献帝,并挟天子之威,恣意跋扈弄政,其祸更胜黄巾之乱。 关东各州牧守,以讨卓救国为号召,会盟起兵,袁绍为盟主,再兴战事。 献帝初平三年,王允巧施美人貂蝉连环计,使董卓义子吕布与之交恶,进而杀之。 董卓死,各路日渐壮大的州郡牧守,开始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并向外扩张版图,再度使汉土陷入长年不断的争战之中。 后汉至此,名存实亡。 经年累月的兵荒马乱,百姓遭殃,许多村庄城镇,在战乱下沦为虀粉,有的一夕之间惨遭屠城血洗,连罪于族。 这是乱世,英雄豪杰尽展身手,无辜百姓却为征战下生灵祭品的可悲时代。 分合混浊之势,最终总是顺应历代以来必经的融合情势,由乱而分,由分而统,反覆上演着,背景不同却相似的循环过程…… 尘烟马乱消弭的最后,傲立存留的当世英豪,各霸一方,形成对峙与若即若离的结盟,矛盾并存。 曹操,字孟德。汝南平舆名士许劭曾评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自平定青州黄巾乱军,收纳其下三十万黄巾军为麾下,壮大兵势、于匡亭打败袁术、东征徐州、迎汉帝入洛阳、攻陷下邳,缢杀枭雄吕布、官渡之战大败袁绍,统收北方各州。其下猛将参谋如云集,如夏侯惇、夏侯渊、张辽、徐晃、张合、李典、荀彧、程昱等。 孙权,字仲谋。在父兄相继辞世,以年仅十九之龄,承继其业。统有江东,广纳贤士并谦和果断。更获周瑜、鲁肃、诸葛瑾、程普、张昭、吕蒙等名士之助,等待羽翼日渐丰硕。 刘备,字玄德。汉景帝中山靖王之后裔,与关羽张飞桃园结义、参与平定黄巾之乱、三英战吕布。虽兵微势衰,但其为人宽厚体恤、求才若渴,三顾南阳茅庐,拜请卧龙诸葛亮,手下众将忠心不贰,深受百姓所景仰,奠定不容小觑的实力。 龙腾波江、虎啸苍林、凤翔云霄,逐渐走向三国鼎立之势—— 第一章 第一章 建安十二年 东汉孝献皇帝 ﹙西元207年﹚ 樊城﹙湖北襄樊汉水北岸﹚ 连日来,军兵吆喝助战、金鼓震天巨鸣,笼罩在樊城这座夺取荆襄必经的小小城池。 街道上,杂嚷穿梭的军队及战马、搜括民脂民膏的恶气士兵,在不知不觉中,竟已消失无踪,留下的,仅仅是凛然肃立于城墙防哨,衣着端正、看似颇具纪律的将官士兵。 窗棂前的枝桠间,雀儿轻跳细吟,一扫日前诡静,勾起屋内始终低垂螓首的姑娘抬眸投注。 难得。 好似些许年,不曾如此清楚听闻清脆鸟语。 自从黄巾之乱起始,汉土便陷于泥沼战乱,经年累月的战火,已快将这片疆域焚烧成苍凉废土,鸟不鸣,虫不叫,时常听见的……只有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啜泣声。 安宁,对百姓而言,是种太过奢侈的希冀。 越过雀儿稚小身躯,目光落向湛蓝穹苍,交错掩蔽其间,是一幅幅青红战旗,阻挡了一览晴空的权利。 她从来不曾留意,樊城上空飘扬的军旗,究竟为何朝何人,也无意留心,现在又是谁家天下,她仅仅是名平凡绣娘,在一方暗室中,织绣着花鸟山水,以及她的青春年华。 殷似茧收回疲累眸光,由短暂神游再度回归绣台,宽敞白帛上,正绣着壮阔无边的雄伟山河,一幅无争无求、无兵无嚣的人间净土。 更胜天霁的清蓝为主色,加上她亲自染浸的绣线、一手精巧绣功,将晨曦破开山岚的磅礡气势,完整呈现于绢帛。 手指拈着细针,微微停顿。 但是……可惜了一幅绣画。 轻轻抚上未完的作品,她一点一滴的日夜心血。 以锁绣技法构出的绣图,配色浓浅相宜、车拧密疏更不在话下,她独特的手巧女红,及无人能出其右的绣法,完完全全表现出来,但…… 这针针线线,无法掌握山河实景,毕竟,凭靠书册所载,或他人口中陈述而来的想像景致,能有多真实? 因为她根本无法…… 来不及更多思绪纠缠,一道轻快叫嚷声,自外头传进,束双髻的小丫头喘吁吁奔入,朝内室数名绣衣姑娘道:“曹兵败了!曹兵败了!” “败了?” “不但败了,还退回许昌呢!”小丫头手舞足蹈,活似她是打胜的一方。 “败便败,关咱们啥事?胜了咱们就能甭吃甭喝?败了咱们就能安枕无忧?”纺姑轻哼冷语,打散小丫头脸庞洋溢的喜悦。 “可是,他们退出樊城,换了批人马守城耶。”小丫头嘟囔道。 先前曹兵守城时,恶声恶气又骄傲自负的模样,早教百姓有所埋怨,好不容易盼来另一队兵马,为什么大伙的反应,和她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谁能担保,接下来领城的士兵不会比曹兵更糟、更恶、更无理取闹?若换些好点的士兵,咱们便算能安然数载;若换来更差劲的,还不是只能咬紧牙关,苦撑下来?战乱中,最吃力不讨好的,总是咱们老百姓,唉——曹兵退,这堆布还是得裁呀。”锦姑也感叹地直摇头。 蓦地,一名身形纤纤的中年妇人,踏入屋舍内:“裁,当然得裁,而且还得马上裁。” 她一开口,内室所有人心虚又不敢偷懒,埋头苦干地纺纱、织布。这妇人正是女红们的领事,陈氏。 她叉着腰杆子,命身后人抬进一疋疋白绢帛: “县令有令,限咱们五日内赶出一万套征衣,说是给士兵们加赏。咱们当然得做,只不过对象由曹兵换成刘玄德的士兵。” “五日?!”众女红发出惊呼。 她们不过才二十来只手呀,要如何赶出一万套征衣? 足见这批新进城的军队,同样无法体恤百姓辛劳,走了曹兵,又来了更加棘手的,苦日子仍旧不见改善。 “别担心,县令让全城妇人一块帮忙。瞧你们苦着一张张脸。”陈氏说罢,挪步走到窗棂边,轻轻握住似茧欲下绣针的小手。 陈氏明白,当似茧专心拈针绣物之际,心思全然投入,恐怕方才她所言,似茧也没听进多少吧。 “茧儿,你也先别忙,与大伙一块赶缝衣衫,这事儿要紧一些。”她一改精辣干练,口吻温柔,朝她最疼爱的甥女说道。 数年前,她妹妹与妹夫在战乱逃亡中,不幸身亡,仅留下似茧一人孤苦伶仃,她便收养这乖巧文静的丫头。 “山河图呢?不绣了?”殷似茧微眯双眸,长期专注于刺绣,伤了一双眼睛,无法看清远处事物,只得靠着眯眸才能略为清晰。 “绣。不过当初这山河图,是县令欲进献曹孟德,此刻怕是献不上了。先帮姨娘绣衣,可好?”陈氏答道。 似茧是樊城内最出色的绣师,锁绣技法出神入化,不但构图精致、针法整齐,所绣之花草动物,栩栩如生,活跃于绢帛上。 虽然缝制衣物这等简易的事,对似茧来说太大材小用,可惜紧急时刻,也仅能牛刀兼作杀鸡之用…… 况且,这世道,绣花绣鸟何人有心欣赏? 百姓们但求温饱,衣能穿暖,补丁少一些,那便足够,若非富裕官家,谁穿得起精致绣裳?这几年,绣坊接下的工作,也多以制衣、绣军旗,这一类粗活。 “好。”殷似茧柔顺点头,接过旁边丫头递上的白绢帛,俐落裁剪成形。 陈氏拉拢裙摆,跪坐在殷似茧左侧,阻挡窗外洒入的光线,与她闲聊: “方才,一路自城里走来,将兵军纪甚为严明,据说刘皇叔下令,不许士兵扰民,或许樊城总算又能安定好些年,茧儿,是不?” “呀?”殷似茧茫然抬起头,她总无法一心两用,绣了衣,便忽略姨娘言辞;听了话,又会不留神让绣针给扎伤指。 陈氏不以为意,浅然微笑,握住她的手掌:“姨娘是说,无论咱们上头换了多少将领,只要能给咱们一个平平静静的生活便好。” 似茧回以笑容:“嗯。”她也是抱执相同心态,兵荒马乱之中,百姓所求,不过一顿温饱,哪能再多奢? “等过些日子,姨娘带你去城里逛逛,采买些布料和水粉胭脂。”陈氏目光由殷似茧清然容颜挪开,落向那双残疾的腿,添了心疼:“好不容易天放了晴,你的脚还会不会疼?” 她动手轻揉似茧细瘦的腿,每当天际落下霪雨,似茧便饱受腿部酸痛之苦,有时甚至疼得无法动弹,而她所承受的一切,全拜那场夺去父母生命的战乱所赐。 “不疼。”即使疼,她也从不曾在姨娘面前诉苦,不愿累她担心。 似茧缝制着袖缘,动作轻巧俐落,凝望针起针落,陈氏突然有感而发: “当年,我也是这般认真为你表哥们裁衣,怕他们外出征战冷了、冻了,结果……”陈氏的三名儿子皆战死沙场,连尸骸都没能寻回,无法安葬。 “姨娘……”她想开口安慰,倒是眼眶泛红的陈氏,先自嘲一番: “瞧我,这么久的往事,还净往心头搁。”她摇摇头,已萌发银丝的发,是岁月沧桑所烙下的深痕,她用嘲诙口吻,压回眼底永远流不尽的泪水。 好半晌,殷似茧只能幽幽看着姨娘,看她笑起来像快哭了的模样,双唇却不知该吐露些什么字句,来帮助一个绝望的母亲。 她好笨,连句安慰暖语,也说不全…… 陈氏起身,猛地拍击双掌:“好!大伙加把劲,赶着要呢!”一瞬,她又回复成绣坊中掌权的女当家,挺直背脊,在这乱世之中,努力营生。 佯装坚强的背影,教人心酸不已,殷似茧螓首微低,眸光落在掌间净白的衣衫之上…… 建安七年,刘备与曹操大兵于穰山对峙战败,退而投靠荆州刘表。 刘表虽待刘备如亲兄弟,但刘表继室蔡夫人及其弟蔡瑁,对刘备诸多防备,更有加害之意,时常在刘表面前挑拨,暗喻刘备怀有并吞荆州野心。 次年,刘表遣刘备领军,屯紮襄阳属邑新野,此时,曹操正悉兵北征,刘备数度奏请刘表,趁许昌空虚,进而攻之,可惜刘表安于现今荆州平稳安定,兴致缺缺。 直到曹操大幅收纳华北各州,便将矛头指向另一块大饼——荆州,并差曹仁、李典领兵三万,屯于樊城,虎视荆襄,但忌惮刘备于新野养兵蓄锐,情势如猛虎待发,若置之不理,怕这头虎会给养得茁壮,日后形成大患,于是曹仁便下令,先取新野,阻断此一顾虑。 此战,刘备领军大败曹仁骄兵,更赖军师单福计策,破曹仁“八门金锁阵”,曹军溃败而退。 樊城县令刘泌出城迎接刘备,设宴相待。 刘泌与刘备皆为汉室宗亲,甫相见,分外亲切,刘备并收刘泌之甥为螟蛉儿。 几巡酒后,刘泌击掌,令奴仆推进如小山高堆的全新衣衫,朝刘备揖手: “这些全新征衣,请刘皇叔赏兵赠士,以表某等感谢您击退曹贼之物。” “这……” “众将士出生入死,入城时见数名士兵衣衫血污破损,特令樊城最著名的绣坊,日夜赶制,皇叔您千万莫推辞。” 败军有功的军师单福也笑道:“主公,这是县令一番心意,何况是施恩于兵士,您就收下吧。” “好。备代众将兵感谢。”刘备把盏言谢后,发令执剑立于左右之关羽、张飞、赵云:“衣物分发下去,你们也各取一套吧。” “是。”三人齐声道。 月挂星垂,宴散人憩,刘备与众将退回樊城暂宿房舍。 张飞正试换全新衣衫,笑咧嘴道: “总算能穿套没血污、没汗臭的新衣裳。”虎背熊腰的大男人,抖擞精神,展示身上新装,平伸双臂检视。 “这工缝得真细腻。”关羽也捧着衣裳,赞道。 长年征战不休,哪来精神去注意战甲内所夹穿的白衫,任它又磨又破,破了又补。 “瞧你们一个个开心模样,倒教我这个大哥内疚不已,没能早些想到赠衣为赏。”刘备面带微醺,略略泛红。 “翼德和云长绝非此意,仅是连日来的疲累随着旧衣汰新,一并消抹去,欣喜难免。”赵云接过小兵递上的白衣,问道:“所有兵士都领了?” “是,眼下除了赵将军您。” “嗯。”赵云不经意地回应了声。 “子龙,若衣衫数量不足,你又准备不取了,是不?”刘备问。赵云无私胸襟及奖惩分明的个性,他最是钦佩,虽任将军之位,却能以兵士为优先。 “我旧衣尚未破损,取不取新衫都无妨,况且——”他抖开衣料,猛然撞着执壶入内的小厮。 壶破茶洒,连同落地白衣也浸了茶渍。 “赵将军,对、对不起——”小厮忙要跪地,赵云一手扶住臂膀制止。 “小事,无妨。”他弯身拾衣,随手拨甩衣上茶液,不以为意:“将一地狼藉收拾收拾吧。” 蓦地,指尖触及衣衫某处,一种异于平滑绢帛的柔致突起,引来他定眸注视。 赵云摊平五指,撑开那方衣料,细瞧。 白衣内衬,贴近心窝之处,有着三行细密字迹,同样以白丝绣上,素净的颜色,几乎与白衣融为一体。 绣功细腻娟秀,彷佛刻意不让人察觉,若非方才拾衣之举,恐怕他永远也不会发现,衣中竟另有文章。 他以指月复轻轻划过,凭借触感,缓缓拼凑出细线所绣文字: “茧、中抽丝、绣征衣……感君、忠烈……祈君、安康……” 一首短词,祈望取衣人平安康泰。 “子龙,怎了?”刘备察觉赵云盯着衣裳发呆,甚至喃喃自语,遂问道。赵云正出神,恍若未闻。 “子龙!”张飞推他一把,才令他茫然抬头。 “在看什么,这般专注?”刘备又问。 “我衣上有字。”他将衣裳递予刘备,顺势问在场其他人:“你们的呢?” 关羽及张飞闻言,拾近自个领取的新衣觑瞧,又模又戳,却一无所获,纷纷摇头。 “难道仅仅这套有绣字?”刘备将衣裳交还赵云,打趣道:“樊城女红中,或许有个调皮可爱的姑娘,一时兴起,便在衣上绣字,碰巧又让子龙领取。”不过,也有可能是个慈祥老妇,绣功如此了得,年轻一辈磨不出这种好底子。 “绣些啥字呀?”张飞好奇抢过去看。 绣线太细,字体太小,颜色太近似,粗莽汉子没那等细腻心思,一时瞧不见端倪,卧蚕浓眉蹙成死结,粗指使劲摩挲衣衫,再加把劲的话,很快就能在新衫心窝处开个洞。 “茧中抽丝绣征衣,感君忠烈,祈君安康。翼德,别再戳了。”赵云不由莞尔,为张飞解惑,也拯救他得来不易的新衫。 “听来是些吉语,而细字竟能绣得如此精巧,改明日该差人上绣坊,请她们缝制军旗,振振士气才是。”刘备笑言,啜口新斟的浓茶,退退酒意。 “这事,让我去办吧,主公。”赵云揖手要求。 “你很好奇绣字之人?”刘备挑起眉。他知道子龙向来公私分明,此次为私而公,倒是头一遭。 “欸。”他答声,说不了谎言。 刘备也不赘言,爽快应允:“军旗之事,我相信你会办妥,其余的——纯属私人庶务,我不干涉。” 这等小厮杂事,让个堂堂将军去办,虽是不妥,但难得子龙对某事产生高昂兴致,刘备索性成全。 反正曹兵刚退,暂时不会折返,全军休生养息,不至于耽误正事。 “多谢主公。”赵云颔首轻笑,领命告退,返回舍房。 长年习枪而布满厚茧的指缘,触模征衣上一针一线,好紮实、精致的绣黹,但这并非引起他兴趣的主要原因。 他所好奇的是,字里行间,注入那份浓淡矛盾的温柔祈愿,对于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不吝啬给予祝福。 他着实惑然,如此缜密绣功及细腻心思,会出自一位怎生模样的人? 第二章 第二章 鹤立鸡群的颀长身影,踏入窄狭拥挤的绣坊,引来众多织娘赧红面颊,不时抬眸偷觑。 赵云卸去战场上一身银甲白袍,换上轻装软扮,神清气爽,面对满室注目毫无所觉,他驰骋沙场一条龙,却对风花雪月一窍不通。 他先向陈氏表明绣军旗之事,陈氏自是欣喜点头答应。 原以为交代完正事,赵云便会转身离开绣坊,怎知他状似悠闲,浏览墙上众幅绣画,全然没有离去迹象,陈氏开口探问: “赵将军,您还有其余事吗?”他再不走,这坊里,年轻丫头的三魂七魄,恐怕全数要教他给勾得一干二净,忘了天南地北、忘了纺绣正事。 “夫人,贵绣坊中,何人绣功最精巧?”赵云顺势问。 “若论绣功,当属茧儿第一。”不是她这姨娘自夸,要是茧儿自谦绣技第二,樊城内,绝无人敢称第一。 茧儿、茧儿……茧中抽丝绣征衣…… 赵云在心底默念数回,俊逸脸庞浮现悟然浅笑。 “能否请夫人引见茧儿姑娘……或是夫人?” 赵云认真正直的模样,令陈氏一笑:“是姑娘。毋须引见,茧儿就在那儿,窗棂边那位粉衣姑娘。”陈氏指向那名始终埋首绣布的年轻女子。 打从赵云踏进绣坊,她不曾施舍任何目光,绣坊姑娘迷恋的呢喃私语,半句不入其耳,她身处在自己一隅天地,宁谧柔静,不受外界干扰。 陈氏正欲开口唤她,却让赵云摇头挡下。 他无声来到窗棂边,看着镶嵌巴掌小脸上,那道柳叶似的蛾眉微蹙,她眼帘轻垂,凝睇丈宽绣图,染料微微濡青的纤纤十指,与绣布上的彩线同色,正落在未完成的群雁。 静的山,动的云,流的水,落的叶,无论留白或填满黼黻尺绢,精细生动,堪称一绝,最令他双眼为之一亮,是绣绢上独一无二的技巧——与他那件征衣上字句绣法,如出一辙。 她太专注,对于身旁多添出一道人影,依旧无所察觉。 明知道自己若蓦然出声,必会惊吓到这姑娘,但他仍忍不住称赞: “绣得真好。” 殷似茧略略一震,抬起茫然脸蛋,左右环视,最终落在绣布间,那抹淡淡阴影来源。 原来不是云朵暂蔽日光,而是一名高大男子,挡在窗棂旁,霸占……不,是取代了光的来源。 朦胧视线中,映入一张浓眉大眼的英气脸庞,她仰直螓首,才勉强对上深邃黑瞳……如此浓墨纯粹的色泽,恐怕连皂斗﹙栎树果实,专用以染黑的植物染料﹚或胡桃树皮,也难以提炼出来吧? “你是谁?”她试图眯细圆瞳,想将黑影看得更清明些。 赵云身躯微弯,让她别再荼毒那双眯成缝儿的眼,也使得自己更加贴近,将她瞧清晰。 艳丽或绝美这些字眼,难以适用于她。 素净小脸上,透着长年紧闭于房舍中,不受日晒的苍白;额心发丝覆掩,但遮盖不掉若隐若现的浅淡伤疤;眼睑半合,睫影消减不去瞳间明亮的波光。 身处纷杂混沌的乱世,太过绝艳的美貌,对于一个女人而言,绝非值得欣喜之事。 貂蝉之所以美,换来王允利用其容貌,周旋起舞在董卓与吕布间,造成两雄反目厮杀,而战火尘埃落定的背后,谁又曾去留意,这名棋子般红颜,下场为何? 然而,娇美与否,是随个人定义。 她给人的感觉,是一种平淡得近乎月兑俗的温慈,有着比外貌更令人想一探究竟的灵秀。 “在下刘皇叔麾下兵将,常山赵云,赵子龙。” 名号如雷贯耳,绣坊内又响起一阵细微尖叫,绣娘们无不钦羡加深,交头接耳,细数他种种功绩。 殷似茧眨眼,再眨眼,贝齿无心咬着唇瓣,眉心皱褶更深。 许久,她再抬眼,带着一抹歉意及疑惑,嗫嚅再问:“谁?” 赵云以为她是没听清楚,准备再开口重复,陈氏一步向前,插话: “失礼了,赵将军,茧儿几乎不曾踏出房门,自然不清楚纵横沙场、赫赫有名的众将军们,恐怕连曹操和刘皇叔这些当世英雄,她也分不清楚,您别见怪。”生怕甥女的无知,会激怒了男人,陈氏忙福身,算是先赔罪。 陈氏继而转向似茧,轻声道:“上回姨娘不是提过,樊城换了批兵将?赵将军正是其中之一。” “喔。”似茧轻应一声。仍不是很明白,樊城换了守兵,与她何干? 不过,这名新将军给人感觉相当正直,应当不是个扰民攘乱的恶军,他有双清澄炯亮的眼。 她又低下头,拈起细针,要继续黹作。 “赵将军是奉命来请咱们绣军旗。”陈氏简单说明完,目光回到赵云身上:“赵将军您放心,军旗定会如期交上,您也见过茧儿手艺,绝不会让您在刘皇叔面前交不了差。” “我绣不好……”殷似茧嗓音微恼,轻细地飘散开来,打断陈氏自信的论调。 她注意力又回到先前苦绣的绣作上,方才那句话,也是针对绣品而发,她嘟囔低语:“这雁……总是绣不好。”原先的半成品,又让她拆了重绣。 陈氏明白似茧犯了分心的老毛病,歉然对赵云道: “您别在意,这孩子一旦行鍼走线,便囚在自个儿小天地里,老是忘了有人正同她说话呢。” “无妨。”赵云轻笑回应,长指落在绣帛上,也落入殷似茧视线范围内:“姑娘何不试试,让雁群交错翱翔于云岚之中,不需要清晰绣出形体,或许会达到姑娘所满意的效果?”他提议。 殷似茧再度抬眸,脸蛋上多了分惊奇:“你看过雁群飞翔的样子?” “至少三、四次。”曾有数回山中紮营屯兵,总能见着奇特景象。 “那、那我这山河图,是不是绣得很怪?”殷似茧问毕,不等赵云回答,又自言自语接话:“我没法子想像,初晖穿透云层的模样,纺姑说,那景致,有些刺眼,又有些模糊,还有云海……云,会像海潮一般?” 望向由她手中成形的美景,她自身无法赞叹,那仅是凭靠着想像……拼凑而出的劣品。 “你绣得很美,这针针线线的山川云海,皆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或许,多了些虚幻不真及飘渺,却远超过任何一处他所曾见的绮丽。 她以同样颜色、不同深浅的染线,表达山峦、溪谷、苍林、云幕之间的系绊交缠,透过纤纤巧手,织造一方属于她的安详天地。 一方同样令他震撼的世外桃源。 倘若,人世间真有这样层峦耸翠、云淡风轻之地,又何苦汲汲权力斗争? 殷似茧露出一抹浅甜笑靥,像个被夸奖称赞的娃儿,羞赧又开心地扬唇:“花草和字词我绣得很漂亮噢,可绣山河是头一遭……你知道吗?没有亲眼瞧过的景色,真的好难去勾勒成形。” 眼前恬然的盈盈笑颜,使得赵云好心情加倍深浓,却仍未忽略她言辞之间,令人生疑的涵义:“没有亲眼瞧过?” 开口回答的人是陈氏: “只要是亲眼见过的花草景色,茧儿皆能清晰烙印脑海,再透过绣针,将之重现于布帛上,其余无法眼见的,仅能靠旁人描述,或画卷上的墨绘来揣摩。” 这峻岭绝壑的绣屏,本欲进献曹孟德,县令刘泌要求必须具备磅礡气势,又不失诗赋蕴含的秀丽,不仅要刚柔并济,更要两者相辅。 为绣此幅山河图,几乎令殷似茧废寝忘食,全盘心力都耗费其上,偏偏绣不出她所满意的成果,让她对自身绣功失望。 一旁的陈氏,为殷似茧幽幽补充道:“茧儿的双腿,在七年前一场战乱中受伤,从那时开始,她就再也站不起身子……” 赵云目光愕然,下移至长裙覆掩的双足,看似与寻常人无异的端正坐姿,竟…… 那张淡然脸蛋上,丝毫读不出因腿疾而生的悒郁情绪,只有清浅秋风吹拂似的微意,掠过殷似茧白皙面容。 不该有的异愫,覆上赵云黯然的眸子。 直至后来,赵云离开绣坊,她的音容,仍旧回绕脑海,占满思绪。 那异愫,原来,名为“心疼”。 若说赵云勤于来往绣坊之间,单单只为旌旗之务,绝对值得称赞他的尽忠职守。 可是当百来面旌旗如期奉上,赵云仍常趁巡哨完毕的休憩片刻,前往绣坊报到,不免令一屋子绣娘疑惑不已。 他来到绣坊,总静静踱步至殷似茧身后,不发一语,看着针线穿梭布帛间,模样清俊,毫无战场上厮杀戾气。 两人皆不曾交谈,维持着低头之姿,她绣,他觑,同样专注。 “赵将军又来『看』了?”纺姑与锦姑窃窃私语,她们弄不明白……看人针黹如此有趣吗?赵云有时竟然能整整站上一个时辰? “他该不会也想学女红?”粗手粗脚的大男人轻拈绣针的模样,让纺姑锦姑噗哧一笑。 “想学,咱们可以教他呀,何必老站在茧儿身边?茧儿又不爱说话,难道光用眼睛,就能瞧出端倪?” 突地,精明微扬的女声,打断两人三姑六婆的谈论: “用眼睛瞧不出端倪,用嘴巴也绣不好帛罗,还不勤快点?”陈氏双臂环胸,就在纺姑锦姑身后,吓得两人立马闭嘴,乖乖工作。 看到赵云“又”站在同样位置,陈氏一点也不惊讶了。 “赵将军。”陈氏福身致意。 “夫人。” “茧儿绣得不错吧?那些军旗,刘皇叔满意否?” “连声赞好。” 陈氏掩嘴取笑,故意问:“赵将军是指,『您』对茧儿绣功连声赞好,抑是刘皇叔对咱这绣坊的织品,连声赞好?” 赵云迟疑半晌,才听出陈氏话中有话,俊颜浮上一层难以察觉的彤彩: “都有。茧儿姑娘的绣线色泽相当自然,搭配清雅,自是令人满意。” “每一缕绣线,都是茧儿亲自染炼,煮料、浸染、温漂、曝晒,道道步骤皆不马虎,想要多深多浅的色泽,全靠那双手,在彩料中搅和调制。”陈氏柔荑轻覆在似茧肩上:“所以茧儿的绣品,不仅针线细密,用色更是一绝,旁人可仿不来。” 赵云注视着忙碌的细长十指,没有艳红如花的蔻丹,只有沾染经年累月的五色料渍,不难想像,葱白纤指圈绕着素丝,浸染在一座座染缸里,素丝染艳的同时,她的手指也无法避免,覆上层层红、绿、蓝、黄的混色。 “怎么不直接在外头铺子采买?”他问。 殷似茧轻柔的声音,悄然冒出头:“外头采买的丝线,少了些合适色调,自己动手来,染线才能按照我想要的成品,来调整深浅浓淡。” 一连数日,她总能断断续续听见,夹杂在绣女们的交谈细语中,那道好沉稳、好浑厚的低嗓,像上好玉琯所吹奏的悦耳音律。 她知道,是日前上绣坊来委托制旗的那名将军……她对赵云的模样仍旧朦胧,却无法忽视,他独特的嗓。 那几句解释,是数日来,她头一回主动开口插话。而后,仍是沉默。 “原来如此。”赵云简单应道。继续静然凝视,往来于布帛的忙碌柔荑。 蓦地,一道巨形黑影闪进绣坊,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以为是闯入城镇觅食的山林野兽,就要胡乱伤人! “赵将军!小心——”最后一个心字还回荡不休,陈氏及一屋绣女惊觉黑影的目标,全落在毫无所觉的赵云身上,连连尖叫提醒。 粗若枝干的臂膀,紧勒赵云脖子,众人看进眼底,活似下一个动作就要扭断赵云颈项。 “喝呀——俺就知道,你一定又溜到这娘儿屋来!”声若洪钟,在整屋子内响亮炸开,伴随着朗笑,震得屋梁落下微细粉末。 “翼德。”赵云苦笑三声,毋须回首也知道,是大粗人张飞:“别用『溜』这么严重的字眼。”听起来,好像他荒废军务似的,他今日得假呀。 “不说溜,用偷懒吧?”张飞提供另一种词汇,供他选择。 赵云没再反驳,仅是笑,不以为意:“找我有事?” “俺找你没事,俺哥哥找你有事。” “喔?”主公找他? “你三天两头窝在绣坊做啥?本以为,你只是要看看绣字的小姑娘,怎么?瞧见了没?是哪一个?让俺老张也瞧瞧。”张飞虎眼环视四周,卧蚕浓眉一耸一耸,看来好不吓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翼德,先把手臂放下来。”赵云提醒那条犹挂在喉前的巨膀,担心张飞一不留神,使劲绞断他脆弱咽喉,他可不想落得“误丧同伴之手”的楣名。 第三章 两个八尺长人硬塞在小小屋舍,压迫感十足。 “对不住,别挡光,好吗?”似茧皱起蛾眉,两道黑影在窗棂前一动一退,阻挡日照,也弄花了她的视线。 两个男人很听话,向左大跨一步,避开暖烘烘日芒,张飞下颚朝似茧方向一努,以眼神询问赵云——就是这小丫头? 赵云颔首。 张飞光瞧见一颗黑不拢咚的脑袋瓜子,始终低垂,压根看不清尊容。他只好改瞧绣架上的绢品,一副监赏的师傅模样。 张飞摇头晃脑,巡视绣画一圈,直勾勾定在绣画某角,倏地开口: “子龙,你觉不觉得,那块山峰绣来怪怪的?”张飞向来直肠子,嗓音又大,这山河图美是美,但不够写实,山峰太梦幻,近乎不可能存在。 话甫出口,只见似茧指尖一僵,停顿下所有动作。 赵云心底暗自叫糟,速速抛给张飞一道“请你闭上尊口”的眼神。 张飞犹无自觉,拉开嗓,继续高谈阔论:“小姑娘,不是俺老张要说,你恐怕得多瞧些山水,空闲时多游游山、玩玩水,出去城外跑跑跳跳,踩踩真实山路,踏踏草地——”其后的所有字句,被赵云厚掌用力捂盖掉,硬是将粗鲁人拖出绣坊。 张飞一脸蠢样,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甫出绣坊,急急追上转头离开的赵云,嚷问道: “俺、俺说错什么了吗?喂!子龙,你告诉俺呀!” 赵云侧着面无表情的脸庞,对张飞的大嗓门毫无反应。此时,充塞脑海之中,是那张覆在微乱青丝下,略带愕然及失望的脸蛋。 翼德无心言辞,怕是伤害了她。 她是如此用心,想绣出最好成品,就他数日来静观慢瞧,她总是细眉淡蹙,每下一针,咬着唇的贝齿,便会加重数分力道。 有时停针在行云飞鸟之上,瞳仁间闪过迟疑,她疑虑着自己想像中的山川风物,再高明的针法,也无法绣出虚构成形的实景。 而这些不确定,全因她的腿疾…… 她不为双腿残疾而失落,却为了绣品,产生如此惶惶然的失措。 翼德居然还要她多去外头跑跳?! 虽说不知者无罪,但这种说词,无疑是补人一刀! 赵云微恼地揉拧眉心,神色凝重。 “子龙?”五指试图挽回赵云注意力,在他面前摇晃摆动。奇景呀,明明双眼睁开,居然还能空空茫茫,对一切视若无睹。 “赵子龙?!”五指弧线越晃越大,速度也加快数倍。 他甚至能想像,她手执剪子,将丝缕一线线重新拆下,黯淡的模样…… “常山赵子龙!”五指终于失去耐心,直接拍上赵云额心。 赵云猛地回神,惊觉自己失态。 厅中每道目光皆趣然注视他。半刻之前,他才与张飞来见刘备。 “抱歉。”赵云暗自压下心头杂乱思绪,歉然道。 对赵云难得的失神,众人也不加怪罪,刘备向单福揖手:“军师,您请接着说。” 单福收回笑觑赵云的眸光,唇角仍不住衔笑,正正脸色: “此次,曹仁退兵回许都,曹操必自领大军来攻新野,所幸腊月将至,天寒粮缺,我料曹操会待到春暖正月才出兵。” 这也正巧给予他们一段缓冲养兵的好时机。 单福续言道:“虽然这次战胜,但也不能有所怠惰。主公,咱们可领众回新野,趁此机会,训练调养兵马。” 刘备沉吟,也觉单福之言有理:“二弟三弟,明日点兵,就照军师之言吧。子龙,你引一千军留守樊城。” “是。” 刘备执盏,大呷一口,眼神落向赵云,也为他脸上异然的沉思所好奇,不由得兴起探听兴致:“子龙,你的失神……不会正如翼德所言吧?” “啊?”赵云不解。实际上,先前刘备与其他人交谈了些什么,他几乎没听入耳内,自然不明白刘备口中所说的“翼德名言”。 “翼德说,你全副心思都放在那名绣娘身上?”刘备朝他眨眨眼,一脸“我已经知道你干了啥事”的狡黠。 “啊?”赵云惊讶更深。 “翼德所言,果真不假。”刘备由赵云的反应中,肯定了这件事。 “慢!”赵云半举右手,试图制止:“主公,您——” 刘备状似叹息:“兵士们也常埋怨,找不着子龙将军,结果咱们子龙将军耗在绣坊里,甚至不惜与好兄弟们翻脸,可怜三弟白白承受咱们子龙将军不怒而威的峻颜。看来,我辈军中就快少了员猛将,唉……”刘备不忘抚心痛呼,仰天长叹,呜呼哀哉。 赵云一头雾水,剑眉益发紧锁,听见刘备最后那句叹息,罪名恁重,让赵云立即抱拳而跪:“子龙绝无此心!虽然我常往返绣坊,但绝非怠忽职守,那全是利用空暇——” 他来不及更多自白辩解,数道豪迈笑声,打断他严肃认真的字句,其中,以张飞巨雷嗓最为清晰。 “大哥,瞧你将子龙吓出一身冷汗,你下的罪名,过重了些。”关羽拂着黑亮长髯,露齿笑言。 赵云一脸茫然看着关羽。 “主公,别逗他了。子龙性格认真严谨,等会来个『以死明志』,可不好玩了。”单福也出声,为赵云解危,只是脸上笑痕深刻,倒不如他嘴里说得善良。 赵云二度疑惑,转向军师单福。 “真好玩,头一回见子龙这模样,哈哈哈……”张飞乐不可支。 赵云三度缓缓侧颈,眄睨张飞,最终,慢慢回到笑意盎然的刘备脸上。 他被耍了? 终于在众人笑完一轮,这四个字,才浮上赵云脑中。 刘备起身扶起赵云:“子龙,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别在意。我知你向来自律,更不可能因私忘公,命你留守樊城,也是看重你的毅然及恤民,与绣坊那名姑娘,绝对扯不上丝毫干系。”就算真有,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瞧瞧子龙会不会与那名绣娘……迸出炽焰火花。 他心月复大将中,二弟关羽虽然艺冠群雄、忠肝义胆,但性子刚愎,略嫌过傲。三弟张飞性子耿直,却暴躁易怒,尤其喜好杯中物,偏偏酒品不佳,往往酒后失态,鞭打士兵,几年前甚至为此一恶癖,将徐州拱手让予吕布,真令他百般忧心……翼德终会因酒而害。 独独赵云,文韬武略皆俱,择良主而侍,忠义不贰,虽非昔日桃园三结义,刘备视他亦如亲弟。 刘备语调一转,说得俏皮:“不过,你若当真喜爱那名姑娘,我倒是乐观其成。” “主公,你们……”他当真哭笑不得,尤其自己变成众人戏弄对象,这感觉,更令人唏嘘。 “你别否认,不然你勤快朝绣坊跑个什么劲?”刘备晃晃右手食指,一副不听赵云解释的耍赖模样:“别告诉我,你当真想学女红?”子龙还是执银枪时英姿俊挺,拿绣针恐怕有些不伦不类。 “翼德究竟都加油添醋胡说了些什么?”忍不住斜瞪张飞一眼。 “没什么。不过其他士兵说得不少。”刘备笑容好无辜:“士兵说,要找子龙将军,请直直往绣坊去,人十成十就站在里头,而且,情深深,意重重,注视着小绣娘。”他特别加强“情深深,意重重”这六字。 原来东家长西家短,不只是三姑六婆的专长,何时开始连主公、同袍兄弟及士兵,也不甘寂寞地凑上一脚?赵云暗忖。 “子龙,你还是自个招了吧。”张飞哼笑两声,语带恫吓威胁。 招?招什么?招他当真想学娘儿们玩意吗? 久久,在四双期盼的炯炯目光中,赵云浅浅叹口气: “连我自身……都还弄不清楚心中思绪,你们要我招什么?” 他也曾以为,自己仅是对于征衣绣字的姑娘略感好奇,一开始的确如此。 直到见着她的面,话也没谈上五句,有时静驻于她身后,不曾交谈的尴尬,仍旧遏止不住,想看见那张清然脸蛋的念头。 她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灵平静的恬淡特质,像微暖烛光,不耀不煌,却吸引贪暖的飞蛾,投身其间。 无法言明的安恬氛围,让以战场为家,以枪为枕的他,产生了渴望靠近的莫名心理。 只要站在她身边,就能让无影无形的安详,笼罩全身,舍不得移开步履。 赵云暗自轻笑摇头,他怎将似茧与烛火两相比较? 她,应该更像寒梅,色浅味香,在风雪中,努力绽放。 “我就说,子龙那么迟钝,怎可能突然开窍?”刘备偏着脑袋,朝金兰兄弟挤眉弄眼。 张飞投给赵云一个“手下败将”的同情眼神——虽然他外貌不若子龙倜傥,好歹遇到所爱女子时,不顾她是曹营军将夏侯霸的堂妹,照常娶之为妻。论武艺,赵云与他、关羽并驾齐驱;可论爱情,赵云只有跟在后头喘的分。 “若无人在后头推他一把,这辈子,子龙恐怕很难娶妻生子。”关羽也发出一阵惋惜,连带同情摇头。 “没关系,到时俺出借几个小家伙,让他尝尝当义父的滋味,过过干瘾。”张飞一副慷慨大方的模样。 “这主意好。”单福啜口酒,凑上调侃一脚。 “麻烦你们顾一下当事者尊严好吗?”赵云看众人你来我往,一句句谈论着他,完全不当他存在,品头论足、指指点点。 真难想像,这些个长舌公,是叱吒沙场,威风凛凛、姿颜雄伟的名将? 他无奈的口吻,惹来更多讪笑奚落。 “子龙呀,虽然你说自己还厘不清心中思绪,但对你而言,那绣娘绝不单单仅是绣娘,是不?”刘备见赵云欲开口时,摊掌制止,续道:“除了公务战事,何时见过你投注心力在其他事上?” 连他乍闻赵云一反往常地来回绣坊,也着实惊讶不已,才忍俊不住,逗逗生性正直严谨的赵子龙。 赵云无法反驳,因为刘备所言,正中他心底忽视的声音。 “不过……那名绣娘心思又如何?你的举措,会不会造成她的困扰?”刘备问道。 赵云怔忡半晌。 是呀,他只顾及自己,却从不曾想过,她是否认为他的出现碍事?又或者,她完全视他如无物? 他细细回想着,每当他踏入绣坊时的情景。 低头针黹的姑娘,背着光,窗扇迎入明亮,日芒镶嵌薄淡金煌,裹在她纤细周身,他朝她走近,立于她后侧,她仍未抬颈,直至片刻,陈夫人上前与他招呼,她依旧专注。或许是长时间专注于绢帛之上,偶尔,酸涩的眸子会无心想远眺窗外,此时不经意四目相交,她的眸间,朦胧得像染上了层轻雾,白白净净、毫无杂质的氤氲。 那时,她眼中所见的他,究竟是何种模样? 惊鸿一瞥,似秋水清湖的黑瞳移开,落回绣台间。他无法探知更多,心头却隐约失落惆怅。 他想在那眸中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映照其上,他想—— 看到自己成为那双瞳仁间,唯一的专注。 这念头,令他悚然一惧。 他从不曾对任何人事物,产生过如此独占的想法,超出他所曾领受的程度…… 第四章 第三章 刘备、关羽、张飞领着众军,回归新野。 纷纷白雪覆上樊城遍野,带来相当寒意。 自从日前刘备点醒的一番话,赵云减少了前往绣坊次数,想让自己更冷静自持些。 好几回巡哨城郡,途经绣坊外,总能见着五更时分,纸窗仍透出微光,一抹纤纤人影,映照其上,一针一线黼黻着。 偶尔暂歇片刻,纤影揉搓眼部,带着沉重倦意。 他立于窗外,每每转身离去时,足迹驻留处,总累积了数寸厚雪。 天下大势犹自纷歧崩裂,明知道不该分心于她;明知道该以大局为重,儿女私情对他,更仅是可有可无,他却掌管不住忠义肝胆之外的情生意动。 即使强逼自己止步,脑海中,殷似茧恬安容貌,却益发清晰醒目,以一种轻巧无声的方法,进占他的思绪。 “若东门、西门也巡视完,众兄弟就休憩吧。”赵云束甲披袍,直至深更,他仍亲自察看樊城治安。 “子龙将军,您也早些休息。”士兵退了下去。 遍地白雪,在昏月晕光反射下,与他一身银甲,迸出光亮耀眼。 “赵将军?” 深夜里,一道嗓音轻若鸿羽,细微中带有试探,呼唤着他。 赵云回身,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又再度巡到绣坊之外,敞开的窗棂边,扶靠着缠绕他思绪数日的女子。 “茧儿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未歇?”见她仅身裹羔裘,赵云不由皱起眉。深夜里,寒风刺骨,她又敞着窗,若是受凉,可如何是好? 殷似茧眯细的眸子一弯,松口气:“我还担心自己认错了人。” 黑夜难以清晰视物,加上她眼力弱,只凭借记忆中深烙的独特嗓音,来勉强辨别来人。 若非方才他开口,与士兵短暂交谈,她也不会知道他尚留在樊城,而没跟随着刘备退回新野。 近日来,总伫立她身后的昂长身影,已不再出现,沉稳平静的吐纳声也许久未闻,她从姨娘口中听说,刘皇叔军队暂回新野,整兵蓄锐,待正月春暖之际,以迎曹军。 她想,他必是随军队而回,毕竟他是统领的核心人物之一。 谈不上失落,她只觉得——像雨丝不曾停歇的季节里,双腿隐隐抽疼……那种身躯略为不适,却仍不能弃下针黹工作,不得不振作精神的逞强。 而此刻,她是高兴的,因为他仍在樊城。 赵云目光往内室一瞥:“你还在做针黹?”仍是那幅山河图,只不过日前张飞指向的山峰,早教她拆除,仅剩一片空白。 “欸。”若说做针黹,倒不如说,她在拆绣线。 沉默片刻,赵云率先开口道:“那日,翼德并非有心。” 翼德?就是那名魁梧吓人,蓄满黑髯的男子吧? “他丝毫没说错。我确实太不自量力,想绣出自己从未见过的浩瀚奇景。”似茧自嘲轻笑,口中吁出白烟,在寒夜间,氤氲了小巧鹅蛋脸。 她缓缓搀扶木棂,拖着不便步履,跪坐回草席之上。 “你的脚……” “能走的。”她拉拢微皱裙摆,执起剪子,继续拆卸绣线:“扶着东西,不仅可以站,还能稍稍移动步伐,只不过失力的双腿,无法支撑太久,若让人轻轻一碰撞绊倒,恐怕无法自己站起身子。” 面对自身残疾,她轻微带过,已然接受了命运。 剪子毫不留情划断每缕纶丝,她的眼神,含着寥落泫然。 “别剪了。”赵云在屋外轻喝,恨不能跃窗而入,去阻止那支剪子。 殷似茧低垂着颈:“我不是因为任性才破坏它,我想黹出自己满意的东西。我不在意县令要将这幅绣品进献何人,我只知道,一幅连我也厌恶的成品,如何能令人珍视?”她抽起青蓝染线,弃置掌间。 赵云看着一段段静躺她掌心的断线,构成山明水秀的丝缕,如今,竟落得如此残缺。 赵云思索着,该如何陈述,才不至于伤了她。他更靠近窗边: “茧儿姑娘,这幅绣品,无论你再剪再绣多少回,永远也达不到你满意的境界。” 她听着,没应声。 “你很清楚,你的针法、绣技和配色,已无人能出其右,你所不满的,是无法亲眼见识此山此景;无法体会绣画中旷远之感。”他一语道破。 殷似茧静默,放下剪子。半合起水眸,左手食指抚过绢帛,那片仍未拆解的天霁清云,掌心缓缓摊开,贴在丝缕上: “听说,碰触云朵时,是带点冰凉的微冷……可是我所绣的,感受不到……听说,第一道破云而出的旭日,很温暖……可是我绣的……感受不到……”她声音像在笑,眉宇却是愁绪满满。 十指蜷成小拳,几乎要深陷在恼人的纶丝纠缠。她清淡叹口气,继续无情破坏她的用心之作。 高挂夜幕的黄月,周围蕴镶七彩光晕,繁星点缀,仍占不去它傲然的绝色,倘若,她所要绣的,是这种只消仰头,便能尽收眼帘的景色,兴许毋须如此苦恼吧。 尽收眼帘的景色? 一道念头,突地闪过脑海。 望着轻嘲他驽钝的朦胧月娘,他呵笑,一口薄雾吁出,挑起微扬剑眉,出声唤她: “茧儿姑娘,你瞧这月晕,明天……或许会是个天霁好日。” 他心情转换太快,她跟不上,她兀自沉浸在哀绪之间,他却只关心明儿个天气好与否?还笑得一脸灿烂开怀—— “啊?”她呆楞,傻气的神情,些许可爱稚气。 “也许,看得到日出。”他笑露一口雪白牙齿,神秘地朝她眨眨眼。 “您是说……” “早些安歇,咱们得起个大清早。” 似茧脸上浮现了然的乍喜:“您要带我去看朝旭?” 如此简单的作为,便能换来她欣喜若狂的反应,他早些日子就该这么做。 天犹暗蒙,赵云手牵骏马,一身俐落便衣,在绣坊门外等待。 陈氏强撑一张困顿容颜,搀扶殷似茧,来到赵云面前。 似茧换上男装,里了件粗裘,小脸几乎要淹没在厚实衣物中。 “人,我就交给将军您,麻烦回来时,完完整整还个茧儿给我,连根头发也少不得。”陈氏忍住呵欠,不忘半交代、半恫吓这名准备单独带她宝贝甥女出游的男人。 若非这些日子来,她亲眼评监过赵云的磊落为人,城中百姓亦对他赞誉有加,她绝不会放心让似茧身陷孤男寡女的险境。 “夫人请放心,我会以性命保护茧儿姑娘。”赵云神色认真,抱拳担保。 赵云视死如归的模样,逗笑了陈氏,她豪气拍拍赵云: “赵将军,您言重了。你们是要出游,又不是出战,虽然我很信任您,不过茧儿好歹是个黄花闺女,希望赵将军您别忘了这点。”言下之意,提醒赵云别趁四下无人,演出恶狼扑羊的戏码。 赵云许久才明了陈氏暗喻,耿直俊颜上,浮现尴尬的无奈苦笑。 ……他看起来,是有这般饥渴吗? “好啦,不逗您了。”陈氏将似茧交给赵云,她本想借他手臂相扶,靠自己站稳身子,再小步小步挪向马儿,怎知赵云轻舒长臂,直接打横抱起她,惹来她一声惊呼,慌乱揪住他衣袖。 她好轻,柔若无骨,比起他惯用的长枪,重不了多少。 他将她安置于骏马上。 殷似茧脸蛋间有兴奋、有惊慌,马背上的高度,是她从不曾有过的体验,战世中,马匹是军队必备要物,其价值,更胜金银,一般百姓充其量仅能以骡羊牛来载人运货。 来不及对巨马产生任何恐惧,赵云已跃上马,扯拉缰绳,骏马甫动,殷似茧吓了一跳,忙不迭揪紧马鬃。 “别揪马鬃,若怕,攀住我的手。”这匹马,伴他出生入死,可是相当有个性,她无心一扯,这一吃痛恐怕会不顾他是主子,照样将两人摔下马背。 似茧先是迟疑,两掌缓缓扶向横亘在眼前,那只包裹白衫之下,肌理纠结偾张的臂膀。 这臂膀,足足比她的壮上数倍,是长年执枪奋战,练就出一身结实肌肉。 第五章 马嘶长鸣,蹄踏尘扬,赵云驾马往东门而出,朝山路骋驰。 清风拂面,带来透骨寒意。 左右林间仍是黑黝黝一片,她微弱视线中,仅能分辨些些的光,内心难免惶恐,但奇异地,身后吐纳平稳,轻易安抚她的忐忑,响亮马蹄声践碎宁静,也踏平了最后一丝不安。 即便身处暗夜野林,身下马儿速度不慢,她居然不觉害怕。 “这么寒冷天候,能看到旭日吗?”寒风袭来,她单薄身躯耐不住冷,轻打哆嗦,不由自主,往身后暖热体温靠去。 “就算瞧不着旭日,还有其他令人惊叹的山麓奇景。”骏马跃过溪涧,冰水溅上两人膝裤。 “咱们在过溪?”她伏低身躯,瞳儿眯成缝隙,听见涓涓流水声。 赵云光望见她的背影,也能明白勾勒出她现下神情,为了分辨周遭,她定又是在为难那双眸子。 “别眯眼,伤眼力。” “不眯眼我瞧不清楚。”殷似茧挺回身子,揉揉眼:“尤其这样的夜,我就像个瞎子。”经年累夜专注于尺绢之上,换来一双眼眸的疲惫及迷蒙。 “针黹太伤眼,况且,深更时分,你仍点着油灯在绣物。”赵云剑眉轻皱,口吻难掩一些些责备。 拈针绣黹本就是伤眼工作,何况还在豆般大小的微火下,一阵风来,灯火摇晃不止,对眼力损害更大。 “针黹,是我唯一精熟的事物,就算终有一日……我会因而眼盲,我仍不会放下指间绣针,一如我娘亲那样。”似茧的声音,像是带着笑意,还有更多的引以为傲:“我娘亲做了一辈子的绣,双眼残了、废了,却能凭靠十指模索,黹出一朵朵娇艳的花卉绣品。” 他虽不赞同,却无置喙余地。 为求餬口,多少百姓也是这样,拖着性命在工作。 驰骋数刻,暗黑夜幕已透出一抹白,远方山峦上,抹染着三色暖橘光晕。 赵云原先还想登上更高的山头,又恐高处冷寒,她会吃不消,便在一处峭壁山谷前停下走势。 赵云抱她下马,没让她双足沾地,继续抱她走向巨岩,两人面朝远方,浓云灰岚,正轻缓流动。 “就在这儿等待,若要再往上头走,怕会错过旭日东升。”他道。 “好。”殷似茧檀口轻破,呼吁着相似的薄雾,这时他才放她坐下。 远方云间加深了色彩,最中央处是绝对纯白,隐隐约约,有道曈曨亮光露脸。 山峦之下的烟岚,稠密又厚实,一层层激涌如浪潮,川流不息,是云非云;像海非海,她朦胧眼中望去,更觉加倍宽敞无边。 这就是众人口沫横飞,在她耳畔形容的云海…… 像海的云;像云的海,盘踞山谷,滚动翻腾,而她,就在云之上。 小手朝天际延伸,摊开十指,想握牢眼前浮游轻烟,收拢之际,只握住丝丝空荡寒意。 她笑了。 不再是缥缈悬挂唇畔的一道扬弧,而是清脆逸喉的咯咯娇笑。 云间,万丈霞光迸出,穹苍渲染大片璀璨,远端山头金芒渐显。 然而,正当卵黄朝旭正欲跃出峰峦之际,堆积的厚云,不识情趣,缓缓向白日聚拢,掩去光源。 “呀,挡住了……”似茧喃喃念道,藕臂搧摇,彷佛如此挥舞,云朵便会听话消散。 可惜,徒劳无功,浓云未见散去,固执地阻挡在前方。 “看来今天见不着日出那一瞬。”云后日芒隐约可见,若无云影遮盖,初出的日,美得教人挪不开眼,一旦日头再升高些,只会剩下刺眼光亮,无法直视。 赵云原以为,会见着一张失望透顶的容颜,孰知,似茧笑得好甜,朝旭的霞彩,彷似也染上她眼眸,美丽色泽荡漾。 她舍不得眨眼,凝望远方绮景。 每一种颜色、每一道变化,都要将它尽收眼底,那样小小贪婪,毫不可憎,填入赵云眸中,变成了可爱。 她满足吁叹,指向远际云彩:“赵将军,您瞧,那朵云……像不像条龙?” 他顺她手势望去,那仅是一抹被风拂开的长条状云丝,在她眼中,却成了难得一见的腾江巨龙。 “确实像。”他不由放柔眉眼,附和她。 风势加大,吹乱两人发丝,赵云撩开滑过脸颊的黑发。 殷似茧忙不迭掏出腰间绣囊,取来针线。 她要赶在心头喜悦未散,巧思涌发的此刻,将她眼中所见一切,牢牢记下。 似茧取下束发缥巾,以云为题;以龙为体,在淡青色束巾上忙碌动作。 下针不曾迟疑,动作俐落又肯定,短短须臾,云中腾龙已于她手上成形。 “赵将军,您知道发丝也能当绣线吗?”她抬起脸,询问着他。 “发丝?” 由缥巾束缚中解放的发,乘风翻飞,丝丝如墨,她轻拈数根,施力将之扯下。 “你——”赵云拢蹙眉宇,未能即时阻止她的举动。 似茧穿针引线,在已成形的龙绣上,以锁绣技法加注更明显轮廓。 “发丝之细,更胜绣线,色泽匀称光洁,是绣线中上上极品,可惜一幅绣画需要的线紽太多,无法全用发丝来做。”否则恐怕绣作还来不及完成,一头青丝已全数绞光了。 赵云眼神不赞同:“你的发,长在头上够好看了,毋须将它扯下来绣上绢帛。”语气中暗隐微怒,恼她不珍视自身发肤。 “姨娘也是这般念叨我。”她笑,不免对他亲切感加深,姨娘第二嘛。 原先单调缥巾,在她手上呈现另一风貌,她将缥巾折上数折,黑瞳瞧瞧赵云,又再折一回,才招招手,要赵云靠近。 “您额前发丝很恼人吧?风一吹,就遮了您的眼。”她边说,边将缥巾抹上他额际,围绕一圈,在他脑后打结束紧。 无可避免的接触,淡然的白梅清香,透过她靠近的身躯传来,在他鼻翼前缭绕。 “这巾子,姑且充当抹额,能整束发丝,也能揩汗,防止您作战之际,汗水滑入眼中,阻挡您的视线。” 她退回身子,清香仍旧未散,赵云挑起剑眉,指尖轻触抹额上的精绣。她以发为线,难怪香气虽淡,还是久久袅绕。 “为何要赠予我?”他低声问,嗓音不由沉哑几分。 “看着云状飞龙,想到正巧包含您的名和字,方才,又瞧见风吹起时,您拨发的模样,便动手绣了。”殷似茧悄然低头,日照的红晕染上两颊。 被他专注瞅着,她有些窘,胸窝处怦怦撞击,心,跳得太急,她无法控制。 她胡乱捉起衣布,为掩饰慌张心思,她又开始针黹。 这是最能令她心安的动作,以往,她只要握起针,心情便能平静下来。 “我知道短短时间绣出来的抹额,很、很没有诚意,等下了山,我重新染一块更青蓝的绢罗,绣条精细漂亮点的抹额,来谢谢您拨冗带我上山赏景。”她越说越快,也越绣越急。 “不用,这条抹额我很中意。”赵云轻笑,笑她的反应,他还是头一回见她焦急模样,她向来总是清浅如水,无论是说话、举措,几乎不曾慌乱过。 “茧儿姑娘,这是我第二次收到你的绣品。” 第二次?似茧眨眨眼,她何时绣过东西给他?她偏头,蹙眉沉思。 “赵将军,您记错了吧?我……” “茧中抽丝绣征衣,感君忠烈,祈君安康。”赵云不疾不徐,轻缓吟念,目光炯然,不曾离开她脸上,等着瞧清那张小巧脸蛋上,任何细微反应。 殷似茧小嘴微张,只是傻愣愣,回视他的浅笑俊颜。 她“啊”了声,双掌捂上菱嘴,红霞猛然在双腮炸开,带来惊心动魄的红灩美景。 “那、那件征衣……是、是您领到?”殷似茧的神情,像个做了错事,惨遭活逮的淘气娃儿。 “正穿在我身上。”他指指胸口,透过层层絅衫,正巧落在绣有字句的部分,贴服于暖乎乎的心窝处。 “您怎么会发现?我已经刻意挑选同色丝线来绣,应该很难察觉……”她还天真以为,绝不会有谁,注意到毫不醒目的白色绣字。 “你为何会想绣这样的字句?你一共绣了多少件?”事实上,他比较在意的,是后头那句离口的疑问——他想知道,有多少位士兵,与他一样幸运。 似茧呵出一口清冷雾气,以叹息的方式: “每场战役发生的原因,我永远也无法明了……为仇?为恨?为社稷?为君王?……我只知道,连年不休的征战,夺去了我爹娘、三位表哥,以及好多好多人的宝贵性命,掩埋于黄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是家人流干了泪,却再也盼不回的孤魂……” 稍稍一顿,她眼眶湿润,做了几回吐纳,才又说: “我已无亲人能盼、能望、能等,也不希望再看见,与我相似的遭遇,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我所能做的,只有针黹,所以便想透过绣线,传达一些些祝祷,哪怕如此微弱……” 这次的沉默更久,久到他以为她正默默垂泪,正欲阻止她再深掘内心痛苦回忆,她却投予他浅笑: “我只绣了这一件。”回答他第二个疑问。 当时时间太紧迫,否则她会绣得更多,将所有祈愿,全透过手上细针,传给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愿其为亲人多加珍重。 “倘若,今日樊城仍由曹军所占,你依然会这样做?”他问,心中已有了肯定答案。 她会,她是个心太软的姑娘。 “是的。对于您而言,曹军是敌,但对我……却不是。”她绣字祈愿,并无针对特定对象,刘军是条人命,曹兵又何尝不是? 她说得很实际,亦为泰半城民心声: “我从不曾在意,往来樊城间的军队,属何人麾下,无论战事如何吃紧、无论战况如何危急,老百姓所担忧的,不过是一顿饭、一场觉的安稳无缺。” 殷似茧眸子含笑,落在掌间布衫,上头再度绣完一条飞龙,构图简单,却不失率性,彷佛随兴挥毫一绘,勾勒成形。 或许是,身畔这名昂然男子,与龙的飞腾之姿过于神似,令她忍不住技痒,黹着翔空翻浪的瑞兽。 风从虎,云从龙,多贴切的一句话。 赵云默然看着远方云雾渐开,日芒洒落两人脸畔。 “或许,我们太过自以为是。”赵云低喃。 他随刘备征战四方,一直认为如斯举止,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殊不知,百姓心思仅仅如她所想,而他们的出生入死,倒像是扰民安乐。 战乱、战乱,逢战即乱…… 第六章 旭日冉冉上升,初出山峦时的橘黄浅光,已不复见,此时的金乌,耀眼、灼热,烈芒霸道,驱散山巅寒温,岚烟渐渐蒸融,山景益发清晰。 “我原先还以为……您与军队一块返回新野。”她问得轻似风、淡若水,不知怎地,若口吻不这般轻浅,就会被他听出……一丝丝在意。 “樊城是曹军虎视荆襄必取之地,军事地位重要,虽然荆州牧刘景升(刘表)在主公军败之际,伸出援手,并拨付新野供主公屯兵安居,可惜刘景升之妻蔡夫人与蔡瑁,却视主公为眼中钉,认为主公有并吞荆襄野心,所以设下鸿门宴欲毒杀主公,所幸主公鸿福,在三面埋伏下,犹能死里逃生,但蔡夫人绝不会善罢干休——” 赵云试图简述前因后果,那些心计与血腥,他并不乐于让她听闻,尽可能轻描淡写: “如今樊城已由主公取下,以地形位置而言,樊城处于襄阳与新野之间,主公并非失义之人,决计不会出兵攻襄阳,但襄阳方面,不见得有此君子之月复,我留守樊城,一方面御视曹军;另一方面也能牵制蔡瑁。”此等军事机密,不应对其他人吐露,他却不想隐瞒她。 “喔。”复杂的军略,她无法理解,努力咀嚼完这串冗长说明,她仍不甚明白,她所在意的,只是他留守樊城的这项事实。 目光由远处奇石嶙峋上收回,停留在赵云脸庞,他侧仰着颈,眺望天际,五官、鼻梁、脖子、肩线……比连绵起伏的峰峦群山,更加有形。 是因为雾气散去的缘故吗?此时的他,好清晰,浓黑的眉、深涛的瞳、挺直的鼻,她瞧得好详细、好明白,这是头一回,她朦胧眼帘中,烙下一个男人的身影。 一个不应该与平凡如她……有所交集的堂堂将军。 “怎么了?”他心思缜密,自然不会忽视那道凝视眸光。 殷似茧向来白皙的脸蛋,因日照浮现淡淡粉红,也或许,更因他靠得有些近…… 她收拾小绣囊,摇摇螓首:“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这种赏景机会,求之难得,她亦万分珍惜,也许此生不可能再有,但她更不希望耽误他的职责。 “你不想再多留片刻?” “想,我想一辈子留在这儿,看日出日落,看四季变化。”月牙似的眸子笑弯,半真半玩笑道。若能每日将日月星辰、浮云飞鸟尽收眼帘,是多么动人的念头呀! 赵云也笑了:“以后若有机会,我再带你上来。山中景色随天候不同而变化万千,春夏秋冬,各有巧妙。” 春夏秋冬,囊括整整一年光阴,他与她……能有这么多时间共处吗? 还是……他随口说说,她不该太认真看待。 几声破空脆鸣,吸引两人注意,抬头望去,广阔的湛色天际,数只展翅大鹰盘旋。 “雁!”似茧雀跃举高左手,衣袖滑落,露出一小截白藕似的细臂,另一只手想撑起身躯,追逐难得一见的飞禽,奈何仅靠腕力终是无法如愿。 “那是鹰,不是雁。”赵云纠正她指鹰为雁的错误。 “鹰!”似茧更加兴奋,书册上墨绘是死的,而此时翱翔苍穹,是活生生的鹰! “追不上的。”他轻扶起她,有力臂膀撑托摇摇欲坠的娇躯,晶莹汗水凝聚在她额间,她的腿,光是这般站直,也是如此吃力…… “呀!”她突地发出轻叫,不知所措的腼腆,双腮瞬间涨红,赧霞满布。 赵云随她视线挪去,落向两人脚边,终于明了她的困窘由何而来。 他原先清素的长袍下摆,黹满青纶色云龙,必是方才她无意识低头猛绣的杰作。 “对、对不住,我以为是捉着了自己的衣裳,所、所以才不停手地黹,我……”她双掌摇晃,试图解释,此刻脸上漾开的,已不单是粉女敕浅红,而是大片鲜艳绯墨。 这样的她,比起衣上绣作,更加吸引他注视,赵云告诫自己,不能太孟浪、太炽热地盯着她瞧,生怕会吓坏她。 深作一回吐纳,他收敛了眸光,欣赏她的杰作。 “很精致。”别人想获此殊荣,恐怕盼不来呢。 短短数刻之间,她竟能绣出如此繁琐图样,虽然细部并未修饰,下针难免潦草,可是技艺紮实,仍难以掩盖,况且,还是与他一边交谈的情况。 “你绣了多少条龙在上头?” 殷似茧确定赵云脸色平和,毫不见怒气,安了心,才缓伸出指: “三条。”并动手摊开他的袍摆,认真在上头数数:“这是第一条的头,尾巴在这边,第二条在右边,这是它爪子——”她绣的是“形”,而非书册绘制的详实龙身,需要几分想像。 “这是第三条罗。”赵云和她一块寻找龙踪,很受教地点出她精心杰作。 “唔……应该说是四条龙。”她更正。 赵云睁大双眼,却在衣袍上瞧不见最后一尾藏匿隐龙。 “赵将军,是您呀,您是第四条,也是我绣不出来的龙。”她神情很认真,指向他。 擎天驾海、腾云翻雾的人中之龙。 赵云被她逗笑,右手不禁伸上前,几乎快要碰触她,以及她芙颜上,那一抹清丽。 她却误以为他伸手,是准备搀她上马,于是乖巧将掌心交付予他。 赵云一怔,回过神,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恼。 “我抱你上去。”他横抱起她,先将她送上马背,自己才跨鞍坐定,感觉到她微乎其微的轻颤。“会冷吗?” 他边问,边解开狐裘系带,打算将她裹进其间。 殷似茧摇摇头,诚实回道:“马背上的高度,我有点害怕……” 方才他策马上山时,周遭仍灰蒙,加上她视物不清,虽有恐惧,但还不那么明显;如今天清云霁,反倒让她瞧清自个儿……与地面距离,竟然如此遥远,若一记摇晃坠地,很容易便会摔断她细白颈子。 “我不会让你摔下马。”赵云喉间滚出清冽浅笑:“况且回程毋须赶路,我会放慢马儿速度。”他轻喝一声,胯下骏马缓缓而行。 “赵将军,您都不会害怕吗?”她本能将手攀在他肘上,借以稳定崎岖山路的颠簸。 “为什么会怕?我在马背上的时辰,几乎要比地面上来得长久。”打从儿时开始,他就与马匹为伍,形同玩伴。 “刚开始学骑马时呢?总会有些吧?”像她初习针黹,就常将自个儿的手当成绢帛,扎了好些针洞呢。 “不会。”既不担忧,也不害怕,有的只是雀跃挑战的亢奋。 “那面对敌军守将时,您会不会害怕?” “也不会。”赵云未加多想。 “为什么?”她不解。她曾在沙场上,眼见军队无情砍杀百姓——那场屠杀战乱中,夺去她至亲生命,她蜷缩在娘亲怀中,惊恐看着骑坐马背上,杀红了眼的骑兵…… 那是恐怖景象,难以抹灭,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鲜血、惨叫、惊惧、泪水,交织而成,最可怕的梦魇,让她足足数月不敢独处黑暗中,怕又忆起骇人噩梦…… 相较于她,他见过的生死残杀,次数更多,他不曾产生丝丝恐惧吗? “或许,对方更惧怕于我呢?”他反问,带有相当自信。 她侧着脸,凝眸,觑往身后的他,动作不敢太大,只勉强看见他脑后飞扬的黑发。 “但如果是您,我不会害怕。”她喃语道,小巧脸蛋间,笑意镶嵌。 她不会害怕他,虽然同样是武将,同样舞操干戈,同样双手染血,她却不曾在他脸上,看见杀戮时,狰狞的快意,可怕地……笑着杀人。 他并不享受于那些,不知怎地,她有这样的感觉。 赵云不若她记忆中的冷面屠夫,视人命如草芥,她曾不经意透过窗扇,看见他与旁人说话,那人她是识得的,邻户的大哥,性子有些暴躁,常听说与士兵争执叫骂,见不惯士兵欺负百姓。 出了名的铁汉子,恨人欺凌弱小,正义感满到溢出来的邻户大哥,却同赵云有说有笑,能让邻户大哥收起烈性,笑脸相迎,自然不会是太糟劣之徒。 更遑论,不知听见绣娘们提过他多少,虽没能句句上心,光是只字片语,悄悄溜进耳里的,可也不少了。 拥有那样澄澈眸光的人,不会坏。 况且,他不是还在百忙之中,特地拨了时间,带她上山赏旭日?……对她这种身带残疾之人,如此耐心体贴,足以想见,他心地肯定是善良的。(这误会,赵云表示……) 此时扑面的风,凉,却不寒,清清爽爽,带着春之将至的讯息,由两人身畔悄悄滑过,调皮抚弄着他与她的发丝,在青霄晴空间,无形的—— 交缠。 第七章 第四章 “月余之前,曹孟德以军师母亲作胁迫,强召军师至许昌。原来『单福』仅是避难用的化名,他本姓徐,名庶,字元直。”与赵云同席对坐的年轻男子,俊秀尔雅,此刻托着腮帮子,为自己斟酒。 张潇,字伯颖,与赵云同乡,自幼两人相熟,曾一同任公孙瓒麾下,在公孙瓒兵败自尽后,辗转南北,后追随刘备,征战至今。 赵云精武,张潇允文,在刘备军营中各任重职。从赵云御守樊城之日起,张潇便不辞辛劳,往来新野、樊城之间,为两方传递军情,及最耐人寻味的三姑六婆消息。 “主公如何决定?”赵云问。 “还能怎么决定?自是送徐元直到许昌见母亲,主公的为人,决计不可能让元直背负不孝污名,宁愿失去一名难得的参谋军师……我所担忧的是曹军,据说曹军引漳河之水,在许昌城畔作『玄武池』,训练水军,声势浩大,足见曹操长驱荆襄的野心。我方与其相较,原就兵少马弱,此时徐元直离营,等于活生生斩去咱们一条臂膀。” “主公不疑惧徐元直到许昌,将咱们军营里的虚实,全数知会曹操?”徐庶身揽军师重责,不论兵马、谋略、粮草等军事机密,了如指掌,若使曹操探得,恐怕要歼灭他们,易如反掌。 “关于这点,孙乾也曾向主公密谏。”张潇朝赵云露出苦笑:“子龙,你猜,主公作何回应?” 赵云并没有思虑太久,便道:“主公以仁义待人,必信人也以仁义待他,所以不会怀疑元直的磊落人格,是不?” 张潇点点头。众人素来深了刘备仁德,这也是他们愿意摘胆剜心,为刘备效命的原因: “主公非但不为难元直,甚至亲自送他出城外十里长亭,命人伐去前方一片郁林,只因树林阻挡了主公目送元直而离的视野。”害他好想问一句:树木何辜呀! “很像主公作风。如今缺了谋略军师,如何能敌曹军?”这是赵云心中所忧,战略并不单仅指武力上的厮杀,更需要参谋运用。 张潇温雅一笑:“元直临行前,向主公推荐一人,耕读于襄阳城外二十里隆中,复姓诸葛,单名亮,字孔明。” 犹记当时,徐庶将诸葛亮形容得有如天人降世、龙凤之材,令众将心中存疑,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如何能担下军师参谋重任? “诸葛孔明?” “主公已二度往返隆中,拜见诸葛孔明,据翼德所言,他与云长随主公前去,三人冒着大风大雪,却没见着人影,翼德气得想拆了诸葛亮的草庐。”张潇大略简述刘备求贤礼遇之举:“不过主公耐心可嘉,待新春至,他又准备三顾茅庐、三请孔明。” 只不过这一回,翼德已拍胸顿足,就算用强迫手段,绑也要将诸葛亮绑回新野。 赵云淡淡扬眉,俊颜清朗:“我倒想见见这名能让元直赞许、主公屈尊拜请的名士,究竟有何能耐。新野还有其他事吗?” 这一问,张潇倏然想起,那位甫到新野城的小娇客,连忙点头: “险些忘了说,银屏也到新野了,没见着『她的』子龙叔叔,小家伙哭闹好半天,若非云长严厉制止,恐怕今日她便吵着随我来一趟樊城。”想起小娇客,张潇又是一阵苦笑。 “银屏也来了?” 关银屏,关羽最疼爱的女儿,未满七岁的小女圭女圭,此生最大心愿,便是成为赵云的新媳妇儿,并朝这方向努力不懈、发愤图强。 小女孩像只雏鸟,对于曾把她由水池里捞起来,救她小命一条的赵云,本能视为神只,即便不懂何为爱恋,那份全心的依赖,已在脑子里生了根。 当时众人皆以为,银屏只是年幼迷恋,年纪再大一些,就会对几乎年长她三十岁的“老男人”不感兴趣,也由着她去,没料到银屏态度认真,到了非君莫属,惹得大伙无能为力,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她仍然不改。 其中最悲惨的,当属常山赵子龙。 不单被小女圭女圭求爱,更遭小女圭女圭她爹时不时警告,简直无辜。 “这回,她为了成为令你刮目相看的好媳妇儿,向二嫂学了道……呃,味道很特别的菜肴。”一道翼德尝过后,差点连胆汁也吐尽的恐怖菜色。 做菜,对于一名不及七岁的小女圭女圭,确实是艰难了点。 “这小丫头……”赵云摇头叹笑。 云长性格刚毅严峻;二嫂温柔婉约,而银屏呢?她这个性,究竟像谁呀?古灵精怪得令叔叔伯伯头疼不已,又不由疼入心坎。 “好了,新野那方的情况,我已知会你,现在,该换你谈谈樊城了吧。”张潇摊掌朝赵云一比,颇有换手意味。 赵云啜口温酒,启唇道: “樊城百姓安居乐业,而且相当体恤士兵,军民相处融洽,荆襄蔡瑁应该也忌惮新野、樊城两相联系的兵马,未敢轻言妄动,这倒正合主公心意。至于曹军举动,你比我更清楚,兵——”话未完,猛然贴近眼前的张潇大脸,令赵云蓦地停顿,酒液险些呛喉。 “子龙。”张潇神色肃穆,食指伸长,在他面前晃了晃动:“我要听的,不是这个……主公命我探问的,也不是这些无关痛痒的杂事。” 他今日另一重任,是奉刘备命令,前来探查赵云“居家生活”耶。 杂事?他分明很认真在谈论国家大事,伯颖竟以杂事来形容?!赵云好气又好笑,拍开那张贴太近的脸庞。 “伯颖,那你想知道什么?” “装傻!讲讲那名小绣娘,怎么?攻陷芳心没?需不需要兄弟我传授你两招?”张潇笑容暧昧,贼眼眨巴眨巴地动。 “胡言乱语。”赵云啐他一声。 “唉唉唉,别这样!透露些口风嘛——”张潇谄媚挪近,指尖在赵云胸口上画圈圈,一副勾栏花娘的娇滴甜样,连声音也扬高数分:“子龙哥哥,你额前那条绣功精巧、配色适宜、清香怡人的飞龙抹额,打哪来的呀?”他问得好故意。 赵云毫不客气拨开他的毛手毛脚:“真不知道弟妹若见着你这模样,会不会飞来休书一纸,离了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几岁的人了,还玩家家酒游戏?幼稚! 张潇收起玩兴,掸掸衣袖,正襟危坐——因为刚巧两名小兵巡视而过。 好歹他是刺史从事,子龙为堂堂将军,让小兵看见此景,说不定明儿个,他与子龙的暧昧关系便给传遍了,胡乱加油添醋,子龙名声被毁不打紧,他娘子那关才难挨,万一她挺着圆滚滚肚皮,上演休夫离缘回娘家,可就难以收拾。 “说正经的,我这个兄弟,比你年幼数岁,再过三个月便要为人爹亲,而你,连个媳妇儿影子也见不着……怎么,难不成真要待主公完成霸业,再来论及婚姻大事?”张潇问。 “不急。现下局势未稳,娶了媳妇儿,便多分责任,像我孤家寡人一个,即使哪天战死沙场,也毋须担忧妻小——担忧她们是否啼啼哭哭,担忧失去我的保护之后,敌人会如何对待她们……”赵云嗓音清冽,添了几分沉。眸光深邃,落向掌心酒觞中,随玉液漾漾,带着无力反驳的注视。 张潇敛起唇眉间的笑意,猛然灌下逐渐失了温热的酒。 “子龙,是因为公孙瓒将军吗?”良久,张潇才开口询问。 建安四年,袁绍大破公孙瓒于易京,公孙瓒知己军必败,无后路可退,便杀尽妻女而后自焚,熊熊烈焰中,一家性命,全数化为灰烬尘烟。 抵御敌人的兵器,最终所吮啜,竟是最珍爱、最希望保护之人的鲜血…… 人间最残酷之事,莫过于此。 赵云不语,张潇接着道: “公孙将军的心情,我不是不能体会,在这样乱世中,胜为王;败为贼,攸关的不仅仅是自己一条命,而是所有依附在羽翼保护下的亲人。像董卓殒命未央殿,其亲属不分老幼,全连罪而诛,你是否也忧心……有朝一日,自己走到这般田地?” “我不讳言,公孙将军的末路穷途,确实让我胆寒,另一方面……我不希望手里银枪划断的,是在乱世中,无法放置秤子上衡量的忠义及亲情。”赵云淡觑兵器架上的长枪,它伴他出生入死,结束无数敌兵性命,倘若有一天,它刺进的,是挚爱之人的胸口,情何以堪。 张潇与他亲如兄弟,岂会不明了赵云心思。 忠义及亲情,两方冲突,难以衡量轻重,万一面临抉择,赵云绝对不加思索,舍亲情,就忠义。 舍弃掉属于自己独自一方的幸福,成就多数人权益。 这就是赵云。 因为他是个太苛求自己的人。 赵云所领的兵队,是全营军中,纪律最为严明的一支,虽说如此,他麾下士兵却无人埋怨,大伙皆知——赵云待兵严谨十分,对自身的要求,便更多百倍。 为忠义,肝脑涂地,对挚爱,只能退居次位,这何尝不是最残酷的矛与盾,赵云不给自己抉择机会,于是,他不要家累,不要挂念于谁,唯一有的,仅存尽忠。 “兄弟。”张潇拍拍赵云的肩:“战世纷乱,烽火无情,谁能担保明日咱们还能对坐饮酒、相互调侃?咱们所该做,只有倾尽全力,保护我们最重要的——无论是人,是国土,是信念。” “……”今日眼前笑着的弟兄,明日竟成死尸一具,这种情况,赵云已数不清遭遇多少回,送走多少名并肩作战的挚友…… 世事无常,尤其在乱世中,生离死别,何其的轻易。 张潇语重心长:“子龙,有些人,并非你放了手,他们便得以保全;更不会有谁,因为被你抓牢在掌心,便断了气息,你担忧自己能力不足以保护重要的人,但也许,等到你自认有了充足能力,他却已经不在人世,到那时,你再来恼、再来后悔,就太迟了。” 张潇向来笑乐的轻松模样下,有着缜细如针的心思。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明日愁上愁,谁又知道,自己能有几个明日?把握眼前,珍惜时间,才不枉走上人间一遭呀。”张潇以朗笑作结。 “伯颖,想不到你这张嘴不仅骗来弟妹那般天仙美人,连说起话来,也有几分像样。”赵云眉心蹙痕渐松,笑意增添了些,想来张潇的当头棒喝,确实达到了开导成效。 “嘿,这话听起来不是恭维,像反讽耶。”张潇佯装不满,可惜天生爱笑的脸庞,坏了他刻意表现的威吓。 “很高兴你听得出来,不算迟钝。”赵云笑。 两人把盏数巡,张潇可没忘了继续逼供: “你和那名绣娘,究竟进展到何种地步?你也说个准,我好回新野向主公呈报。”否则主公恐怕要罚他一条“未尽全力探听”的罪名。 “你这刺史从事,何时降职成细作?”赵云赏他一道白眼,张潇嘿嘿笑,不反驳。 张潇死缠烂打的恶质性格,赵云很清楚,今天不探得些口风,是绝不放弃的,于是给了答案: “你别在主公面前胡说八道,净说些破坏姑娘名节的浑话。我和殷姑娘,仅是朋友。” 张潇剑眉挑高半边:“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赵云字字笃定。 张潇以指敲击桌缘,发出富有节奏的单音。那双看透人心似的黑瞳,直勾勾盯向赵云俊棱侧脸,带着好深、好浓的探索。 久久。 “我瞧见,一个口是心非的迟钝男人。” 第八章 雪霁,天清朗。初春,芽吐绿。 难得的闲静,笼罩樊城。 冬雪时节,农业萧条,却为百姓换来数月无战无乱的平稳生活,有粮也苦,其苦是战火连绵,以苍生为刍狗;无粮也苦,其苦则是贫困拮据的温饱问题。 究竟春临大地,百姓该喜?该悲? 即使农田稻穗饱满,若遇战事,小则粮草全让军队强取而走;大则可能连全城老百姓,皆成为乱世战火下的柴薪。 趁操兵点将完毕的休憩时辰,赵云带来数颗拳般大小的野梨,前脚踏入绣坊屋内,纺姑笑容满脸,不待他询问窗棂边的人儿去向,便先行答话: “赵将军,您要找茧儿呀?她在后院缫丝。”她指指左手边敞开的门扉。 “多谢。”他取过一颗梨,其余递给纺姑:“各位辛苦了,这果子分给众人尝尝。”说完,赵云便转向空旷后院。 殷似茧坐在一块柴木上,专注工作。 炉火上,架设着扁平热釜,握箸的柔荑,于沸水中来回翻搅,忙碌不休。 汗珠晶亮剔透,凝挂发鬓间,她挑起水间细丝,缠绕在竹枝之上,缓缓转动,不一会儿便盘绞成紽团。 “茧儿姑娘。”他出声唤道。 殷似茧回过头,浅笑:“赵将军。” “你在忙些什么?”他走近细瞧,只见热烟弥漫中,数颗洁白球状蚕茧,沉浮其间。 “缫丝。”她动作俐落,再挑出一条线头索绪,将成圈丝茧条条抽出:“这就是抽丝剥茧。”她蠕动肩头,抹去差点滑落眼眶的咸汗。 这等女红,赵云一个大男人自是不曾见过,他一并蹲坐灶釜边,指着飘浮在热水中,除了纯白丝茧外,另一种怪异的长条褐圆物:“这又是什么?” “蚕蛹。丝茧抽尽,蚕蛹便死。”似茧口气中,夹带清淡吁叹。 她讨厌缫丝,却为了织绣,不由得不缫。 每一紽银亮丝圈中,包含了好多蚕儿性命的终结,它们无法言语,只能默默承受,任由滚滚沸水灼烫,层层热融掉丝茧中的蛹化机会,再也无力蜕变为蛾,无力展开未丰的翼,茧散身死。 茧散身死……多可怕的一句话。 她名为“似茧”。似茧、是茧,她是只吐着丝的蚕,以骨血为绣线,一圈一圈包裹自身躯体,以为总有一日能破茧而出,却遗忘了……也许,她终将仅是沸水之中,一颗殒灭的茧蛹。 集完一圈银丝,她轻手挑出热水中的蚕蛹,放入裙角旁侧的小竹篓里。 每回缫完丝,这些死去的蛹,她会默默收集起来,再找处泥地,将它们掩埋入土,即使无济于事,这习惯,她已改不了。 葬蛹,双手合十,默念着歉意与谢意,愿它们下世别再做蚕。 赵云看出她眼底轻愁,明白这事儿她不愿做,但为求餬口,不得不做,人生在世,不愿做而必须做的事,太多太多,莫可奈何这四字,一语道尽。 “别忙了,我带了梨。”赵云拉起那双被热烟灼得发红的柔荑,随手取过竹架上悬挂的干爽布绫,为她拭净双手。 硕大如掌的野梨,安躺在她合拢掌心,她细啄一小口,品尝初春的新味。 “好甜。”她捧着梨,笑道。 “新野百姓送予主公,主公差人送数篓到樊城来。” 似茧略点头当作回应,好半晌,才扬睫低问:“赵将军,近日又将再兴战事,是不?” 赵云先是怔忡,露齿一笑:“为何这么问?”他以为她对针黹以外的事,是毫无所觉。 “只是许久不曾见您踏及绣坊,猜想您必是为战事辛劳。”似茧再咬了口鲜女敕多汁的果肉,感受微沁甜意,滑入喉间。 “你害怕吗?” 似茧不解地眨眨眼。害怕?怕什么?怕战事波及?还是……怕他许久不曾踏及绣坊? 两者相较,居然是后者,更令她…… 她忙不迭低下头,掩饰自己慌张不休的神色,转移话题道: “对了,那幅山河图我绣好了,原先想让您先过目……可惜刘县令昨儿个命人取走了,山河图本是为曹孟德而绣,现下倒不清楚将献给何人?不知对方喜不喜爱?” 她口气微恼,因为这幅山河图能尽善尽美,全拜赵云所赐,若非他,她永远也捉不住那虚无飘渺的境界,而她,竟不能让他成为头一个目睹之人…… 她多希望赵云能瞧见,那幅曾经一同呈现在两人面前的秀丽美景。 其中,有着他与她驻留的足迹。 还有,她悄悄将两人渺小身影,藏入了山河图一隅的小秘密。 “你的绣功登峰造极,绝对令人爱不释手。”例如他便是其中之一。 殷似茧唇角露出一抹笑,更胜梨甜。 她悄觑缫成的银丝圈,心里早已默默下好决定--她想为赵云再绣一套衣裳。 绣一套龙跃凌云的衣裳,将他的模样幻化为飞龙,一针黹着他的俊挺;一线缝着他的尔雅,以她满满的祝福,针黹其中。 这一次,完完全全为他而鍼、为他而绣。 赵云布满练枪厚茧的指尖,轻划过竹架上,随风荡漾的彩色布帛,经由她的巧手,这些软绸绫罗,呈现独一无二的艳色。 看见美丽布染,他想到近日主公应会招他返回新野一趟,是该给银屏那小丫头带些玩意儿,否则免不了她嘟囔一阵。 “茧儿姑娘,可否麻烦你一事?” “您请说。”她边吃梨,边等他接续未完的句子。 “我想送条绢子给人,能否请你在上头绣物?当然,针黹工钱我会付。”他自认这主意甚好,似茧的手艺,定能收服银屏的心。 似茧当然立即颔首,没有半丝勉强,甚至乐于为他完成这项小小请求。 “赵将军,即使您愿付工钱,我也不愿收,若您坚持要付,那么上回您拨空带我上山赏景,我同样要付您一笔费用才行。”素净小脸难得板起正色。 赵云神色为难,颇为苦恼,她为此噗哧,笑出声: “您别同我客气,我们打平,好吗。您想黹些什么?” 赵云亦放柔了表情,唇边噙笑,用温柔眸光与她达成共识,下一句,他依旧维持这般的浅笑,反问她: “姑娘家都喜欢些什么?” 风势加大,半透明的罗帛,突地覆上赵云侧首的俊颜,模糊一片。 “同为女性,我想你会比较了解姑娘的喜好。”虽然小小银屏还构不上“姑娘”的边,至少比起他这种男人,似茧更能猜中银屏会偏好哪些图纹。 ……姑、姑娘? 殷似茧一怔,脸上笑容全然来不及收,只能僵在当场。 他想送条绢子给一个女人,这代表的涵义…… 半空中,七彩罗帛因风势而交缠,一如她此刻,纷乱的方寸。 沉默了太久,或许仅是一瞬间,对她,却漫长如一年。 “花卉或……禽鸟……”话甫出口,她才赫然发觉,竟沙哑得不似以往,她试图咽下鲠喉的苦涩。 赵云拨开面前翻扬的布帛,沉思低语: “花卉?银屏喜欢哪些花花草草,我不太清楚;禽鸟嘛……她倒是挺爱凤凰。” 小银屏的至理名言,终日挂嘴边——她这只小小凤凰,就是生来配他这条龙——童言童语,一副小大人样,真不知她哪学来的词儿。 只可惜,待雏鸟羽化成美丽凤凰之日,面对他这条风中残烛、苟延残喘的老龙,恐怕也看不上眼。 银屏认真宣告爱意的稚气模样,在赵云脑中浮现,不由得莞尔轻笑。 恐怕是得让银屏失望,因为他这条龙,找着了牵系心绪的姑娘…… 殷似茧慌乱移开目光,不敢再多看一分一刻,指掌止不住微微轻颤。 好温柔的脸庞。 那抹笑意,是属于一个叫银屏的姑娘…… 一个偏好祥艳凤凰的美丽女子…… 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目不能视物,至少在黑暗的隐蔽下,她能想像着,他的笑颜——不是给予另一名幸运女子。 但天总不如人意,透过薄泪洗涤,澄澈的天、皓白的云、染色的绢,以及浅笑的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绣凤凰吧。”她轻哑道。 再咬口梨,试图借着囫囵的吞咽,掩饰失常,但唇舌间,尝到透骨酸心的滋味,是梨籽心的酸涩。 “绢子毋须绣太精细,怕用不着半年,绢子就给银屏拧破了,她爱哭得很,常常泪眼一发不可收拾,送条凤凰绢子帮她擦泪,倒不失为好主意。”赵云的温柔细语,飘进她耳畔,着着针扎的痛楚。 抹去泪花的彩绢,缠绕着他的长指,轻柔揩泪,换来伊人娇腆,破涕为笑——好美的景致,不是吗? 他是龙,注定属于似凤的姑娘,而她,竟然不自量力,以为命若桑蚕的自己……有资格与他同翱云端? 妄想。 即使她有了薄纱般的蛾翼;即使她奋力振动双翅,直到羽断翅毁,她仍是只微不足道的飞蛾,如何能与凤凰相提并论? 妄想…… 她永永远远,都只是个“似茧”的平凡女子。 “……明儿个,我就把绢子交给您。”她攀附竹栏,笨拙地站挺身,微力双足,很是吃力,赵云原想助她一臂之力,却换来她不着痕迹的闪躲。 不要再施舍她点滴温柔,她不会去贪索,不会去强求,如果这一切……本就不属于她。 “茧儿姑娘,不急着要,你别——”赵云心知她性子,担忧她漏夜赶黹,在昏黄摇曳的弱光下,伤着眼绣绢,于是慌道,但话声未完,便让栏外马蹄声打断。 “子龙将军——”朗亮呼唤声大嚷着。小兵早已习以为常,要找赵云,往绣坊就对了。 “何事?” “新野有令到,要您速速返回——”士兵跃下马,忙不迭抱拳道。 赵云轻攒双眉,喃语:“伯颖不是才刚回去吗?”难道新野临时发生变故? “赵将军,军事为重,您快去吧。我知道如何做。”她始终没有看他,怕看了,眼眶盈满的水亮,便会懦弱地淌满双颊。 临走前,赵云不放心,再次叮咛: “你千万别急着绣绢子,尤其是在深夜里。” 她没应声,也没点头,不给任何允诺。 “子龙将军?”奉命以最快速度召回赵云的小兵,迟疑催促着。 与军令相较,绣绢这事儿,渺小得不值一提,孰轻孰重,立马可辨。 “我先走了,茧儿姑娘……”赵云不再延误,与小兵一道离去。 熄了柴火,她无言,看着水面上尚未捞出的茧蛹,载浮载沉,好半晌才抬起螓首,望向已然无法瞧见的背影。 滚滚晶泪若冬雨骤降大地,落入沸水中,激起圈圈不曾停歇的涟漪。 以你为腾龙,以她为飞凤,以心为丝线,以泪为染料,以情为绣针,以痛为绢帛,以我……为春蚕。 最终在云纹精绣上,唯一不留痕迹的过客。 五更深夜,油灯将尽,火光渐微。 轻细的痛吟声,伴随指尖上一颗血珠子,缓缓成形。 绯艳鲜红,正与绢子上凤凰的羽翮同色。 织龙绣凤对她而言,早已驾轻就熟,自小绣过的成品,不计其数,娘亲曾经夸赞她,说她绣的龙凤,远比娘亲技艺更好、更维妙维肖,犹若要自绵帛中挣月兑,即将展翅高飞,腾入云霄。 但今夜这一只小小凤凰,却伤了她执绢的指心好些回。 她从腰间取出另一条白绢,拭去指尖血滴,不让它污损了全新而干净的凤凰手绢。 拭血的白绢左下角,绣躺着一条口吐银丝的蚕儿,是她甫学针黹时,头一件为自己而绣的成品。 从那一天起,她便明白了自己的未来。 她从不奢求任何得不到的事物,满足于现今乱世中,小小的安定,她一直是无奢无求,直到—— 她开始有了天真的妄想。 不该的,这是不对的。 他是个善良又温柔的好人,对于她的残疾,是同情……也只能是同情。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涵义。 龙,是属于拥有这条绢帕的主子。 而她,必须认清这一点。 她不怨的,能看见他过得好,爱着人,也被爱着,那就好,那就太好了…… 希望他能得到幸福,她发自真心祈求。 檀口轻吟,细语呢喃,十指挑紾紮转,娟秀飞舞的字迹,稳稳落款绢上,每一字,她都为他们求得圆满,恩爱百年。 这是我最后,送给你们的祝福——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第九章 第五章 赵云奉命返回新野,全因曹操已令心月复大将夏侯惇,领十万大军直抵博望城,与新野对峙。 而刘备三顾茅庐,请出的诸葛孔明也在其场战役中,首次展现惊人韬略。 火光连天,诸葛亮火攻之计,烧尽曹军大势,夏侯惇兵败,退回许昌。 刘备军大获全胜。 “夏侯元让收拾败兵回许昌,下一次,曹操必定亲自领军带将而来。”诸葛孔明扬起羽扇,悠然搧风,在胜席之上禀报刘备。 “军师,倘若如此,我们如何能奈曹军?”现今新野的兵马,不过区区三千,天壤之别的兵数差距,加上军心恐惧,接下来的阵仗……压根连打都甭打。 “新野非久留之地,县鄙粮缺,主公,何不趁势,取下荆襄?荆襄城坚粮盛,足以与远从许昌而来,路遥奔波的疲累曹兵,加以对抗。” “不!”刘备想也不想,立刻反对:“兄长待我极厚,我怎可趁他病危,取他城池、占其荆州?这岂非陷我刘玄德于忘恩负义之罪?!” 刘备身陷困顿窘境时,荆州刘表即时伸予援手,收留他们这批残兵败将,否则何来今日大挫曹军锐气的良机?恐怕早在五年前穰山战败,便一蹶不振。 “主公——”诸葛孔明想再劝,情谊固然重要,眼下状况却也不能妇人之仁…… “军师,毋须多言,除了取荆州之外,请您另思良计。”刘备相当坚持。 诸葛孔明目光深邃,略略低思:“好吧,容后再议。”反正夏侯惇兵退许昌,曹操领兵再来,也须耗费月余路程,不急于一时。 但若不以荆襄为考量,其余的计策,都是险棋,危中求生—— “俺说,咱们不只烧他博望城,更一路烧到许昌,烧死曹操这只兔崽子。”张飞气粗举盏,口出狂语。 “可惜这顿『火烤狡兔』太难品尝得到。”刘备感叹。 曹操自从于仓亭打败袁绍,一路过关斩将,已占领冀、青、幽、并等四州,统一北方。孙权目前亦统有江东诸郡——独独他刘玄德,数年前为曹操所败,南投刘表,至今仍一事无成,寄人篱下…… “狡兔虽巧,难敌二狼联手相扑。”诸葛孔明饱含深意一笑。 “军师所谓的二狼是?”刘备不解。 诸葛孔明巧妙回避刘备的问话,双手执觞,朝众人敬酒:“别停杯,今日众将皆有战功呀!” 时机尚未成熟,尽在不言中呵。 酒过数巡,众人皆带微醺醉意。 “子龙,改明儿个你回樊城,别忘了代我向刘县令道声谢。”刘备带着数分混沌酒意,心中却老挂念某事,猛一想起,连忙交代赵云。 “道谢?” “这幅绣画呀。”刘备侧过身,指指身后巨幅的山河绣屏:“数日前,他让人送了如此贵重的绣品,我来不及回礼,便遇曹兵进击,差点给忘了。据刘县令所言,这是出自樊城最具名气的绣娘之手。” “不会正巧就是子龙的小绣娘吧?”张飞浑圆虎眸轻眯,看来只要再一坛酒,他便会醉瘫在桌上。 张飞的口无遮拦,赵云只能无言以对。 “翼德,她还不是我的。”他提醒着半醉鲁男子。 至少,目前还不是。 目光流连在山河图上,没错,这巧手针黹,确实出自似茧的蕙质兰心。 右半部的绣纹,他曾亲眼见她一针一线穿梭其间,不仅绣在绢帛上,更深黹在他心底。 左半部,是他未曾目睹成形的壮阔山麓,却眼熟不已——因为,那景致、那云岚、那日昇,是他与她在山巅之中,并肩共赏的风光。 原来,山河图最终献予了主公。 “的确是殷姑娘所绣。”赵云不自觉露出浅笑。 虽然翼德也曾见过这幅绣画,但当时匆匆一瞥,加上翼德性子粗线条,八成早忘了自己无心之间,刺伤一名绣娘的自信。 “别忘一并谢……”刘备话还来不及结尾,便教一阵娇嚷及脚步声打断。 嗓音由远而近,未见身影,已知来者何人。 “不要挡着我!子龙叔叔回来了耶——” 堂内众将面面相觑,最终,有志一同,落在可怜无辜的赵云身上。 想当然耳,这道稚女敕有余,娇媚不足的童声,正是关大小姐银屏姑娘。 关羽单掌捂脸,对于自己“教女无方”感到丢人,丹红的重枣脸色此刻更是一阵红、一阵黑交替。 “子龙叔叔!”小小身影抵达门口,喜悦一叫,软软女敕躯扑进赵云臂弯中:“银屏好想你喔!” “小丫头,有没有听话?”他回以纵容的笑。 “有!人家好乖呢。”她喜孜孜等着被夸奖。窝在赵云厚实胸膛前,她抬睫,瞧见赵云额上漂亮的抹额,嘟起红唇:“子龙叔叔,你是不是不喜欢银屏了?”吃醋的模样,煞是可爱。 “怎么会?”他失笑,这小鬼灵精,又胡思乱想什么了? “翼德叔叔说,你被一只狐精迷住了,所以才不回来新野看我。”银屏大大的眼瞳中,满满的醋意:“而且,那只狐精还会刺绣。”她又补上一句。 赵云瞪向张飞。这大嘴巴又胡言乱语? 狐精?他竟然对银屏如此描述茧儿姑娘? “银屏,别听你翼德叔叔胡说八道,她不是狐精,她与你一样,是个好姑娘,以后不许再唤她狐精,听到没?”他难得严厉,纠正银屏。 “可是……她跟人家抢你……”银屏小嘴噘高,足足能挂上十斤猪肉。 抢?那个淡若清水的姑娘?不,这等迂回曲折的心思,她不会有。 “子龙叔叔,你喜欢会拿绣针的姑娘,是不?”银屏再问,不等他回答,她挣扎跳下赵云臂弯,娇小身影消失门扉,再度回来时,小手上多了亮晃晃的细针及白绢。 “我也会呀。”银屏为了强调自己很贤慧,当众演出闺淑模样。她才不要输给那只狐精呢! “银屏,银针无眼,你——”赵云来不及抢下,对于六岁娃儿而言,属于危险凶器的绣针,尖细针头已没入银屏白笋女敕指。 “哇——好、好疼……”啼亮的哀号,声响彻云霄,惊天地、泣鬼神,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谁给削了手臂、断了脚。 “傻丫头。”他执起细指,上头凝结一颗丹砂朱红,他未曾细想,便要吮去指尖上的血珠。 关羽沉嗓冷冷划空而来:“你胆敢将那只指头放进嘴里,就等着当我女婿。”威严的告诫,分不出是玩笑抑或认真。 赵云怔了,其余众人失声而笑。 “银屏,手还不快塞进你子龙叔叔嘴里?”张飞在一旁鼓吹吆喝。“塞进去,子龙叔叔非娶你不可。”说完,迳自哈哈大笑。 “翼德!”赵云恼他教坏小孩的语气,为人长辈者,这般口没遮拦真的没问题吗?! 不给银屏付诸行动的机会,赵云以衣袖拭去半凝固的鲜血。 “子龙叔叔,要是那只狐……那个姑娘让针给扎了指,你会不会也这样待她?”银屏年龄虽稚,仍能略略分辨……每每提及那女子,子龙叔叔好看的脸庞上,便会闪过的光采。 “不会。” 他不会……也还没有这等权利,至于未来……他希望有,可又不希望似茧有机会伤了手指。 “她与你这傻丫头不同,岂会笨笨让针给扎伤了指,绣针拈在她指间,像条灵性又听话的小蛇一般。” 听见赵云夸旁人,银屏心里不是滋味,赌气道: “谁说的,说不定她老是笨手笨脚扎破手指,只是不好意思说,怕羞羞脸。”银屏食指在粉扑扑的红颊边,比划数下。 赵云笑意微敛,胸口居然因银屏几句童语,螫得泛起酸疼。 成日与针为伍,怎可能没挨过针戳,可是似茧定是默默忍下,不吭半声,自行止了血,又继续埋首绣作。 她就是那种性子的姑娘,看似柔弱,实则坚强。 坚强得让人心疼,让人……好想将她纳入羽翼下,好生保护着。 他终于也尝到了,心尖上搁着人的滋味。 不为忠,不为义,不为国土山河,那么单纯,只为她。 难怪张潇说他口是心非,又说他迟钝,对照自己此时的心绪翻腾,真是一针见血呀…… 说人到,张潇还当真踏入厅内,走向他:“子龙,樊城士兵有东西要给你,说是绣坊托人送来。”张潇掂掂布包斤两,好轻,不知是何物? 赵云接手取过,一听见“绣坊”,心里已有了底。 他离开樊城不过五日,似茧便绣妥绢子,绝对又是熬着夜赶工吧? 思及此,赵云不由得气恼,认为当日托她绣帕子,是天大的错误。 若她本人在场,他非得使劲摇晃她的肩,命她善待自己,再盯着她好好睡上一觉! “子龙叔叔,那是什么?”银屏好奇探头,想看个究竟。 “送给你的礼物,子龙叔叔请托最巧手的绣娘为你所黹,瞧瞧。”直接交由银屏,让她体会亲自拆礼的喜悦。 解开布包粗结,银屏漾出惊呼: “好漂亮的鸟!”小女娃献宝一般,摊开绣绢,绕场一周,让众叔叔伯伯瞧清纹绣,最终折回赵云身边。 “是凤凰。”赵云虽未看见绢上凤绣,也深知,出自似茧之手,绝对是顶尖极品,瞧,银屏不正爱不释手,对着手绢又瞧又蹭吗? “不是还有其他东西吗?”张飞瞟见布包底下,尚有一物,折叠整齐,看得出是衣裳袍子之类。 还有?赵云疑惑,银屏动作更快,早率先抖开那青蓝交替的长袍。 那是一袭男裳,似龙却非龙的图腾,盘踞袍间,激起浪涛、仰天长啸。 像龙,因为长躯傲然清灵,翻云覆雨,在云岫间反覆虯结,如远处赏龙,即使无法辨清其毛鳞钩爪,然而龙之神威,依旧历历在目。 非龙,因图腾摒弃世俗对龙的既定雏型,像云影氤氲、像旖旎幻视,既是云,也非云,全凭个人想像。 “好细腻的云龙。”诸葛亮一贯优雅,轻声赞叹。 “哎呀,原来是樊城小绣娘的订情之物?快马加鞭直送,子龙,真有你的。”张飞暧昧一笑,肘顶赵云。 赵云目光纠缠在衣袍上,无暇去斥责张飞胡言。 她居然特地做了件衣裳给他,耗费的心神不在话下,一针一线,皆瞧得见认真。 孤家寡人惯了,有人为他缝衣制鞋这等幸事,想也未曾去想,天寒添衣、衣破汰换,全都是掏银子去采买,如此多年过来,也就认分了。 原来,这滋味,甜丝丝的,由舌尖一路漫进心里。 想到自己被人摆在心上,思量着能为他做些什么,为他染布、为他裁衣、为他构想,绣着针线时,脑海中有他…… “难怪,绢子绣了『上邪』……咦,不对呀,绢子不是要送银屏?她干啥在绢上绣些肉麻兮兮的情诗?”张飞原先还笑咧了嘴,取笑赵云,蓦地一怔,思绪被弄糊涂了,分不清是酒精作祟,或是脑袋不灵光。 张飞挠着脸,越念越饶舌,努力想厘清来龙去脉: “你请她黹绢给银屏,她却在绢上绣了诗,绢子再交给银屏,变成银屏取到这绣诗的绢子,你又拿不着,她何必多此一举……”女人家的心思,他真是弄不懂呀…… “绢子绣了『上邪』?”赵云忙不迭招来银屏,取过她手中丝绢细瞧。 五彩祥鸟悠翔展翅,带着不可一世的清傲。两指大小的凤凰,绣得费神又费工,繁琐针法,层层叠叠,套上五彩丝线,交缠穿梭,凤羽色泽漂亮艳丽,几乎要由绢上飞舞起来。 凤凤的左侧,细黹着字句,那首近年来广为流传,大街小巷随意都能听见的情歌,讲述着女子炽烈的情爱表白,愿与爱人死生坚守。 词句美,涵义更美,独独绣在绢上,突兀而违和。 似茧明明就知道,绢子他是用来送人,若她想表达情意,用在这上头,确实不适宜…… “她是不是有所误会了?”在场有人头一个道出可能,自是聪颖过人的军师诸葛孔明:“子龙将军,你请托姑娘绣绢子时,可曾明白告知她,这绢子的拥有者,是名不满七岁的小女圭女圭?” 军师虽为刘备麾下新血,但对于赵云及樊城绣娘的风花雪月,已有耳闻,而且也倍感好奇——没辨法,他同属爱蹚浑水的恶劣家伙。 赵云仔细回想,当日托茧儿绣绢时,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我好像忘了提……”他提了银屏的俏皮、提了银屏的爱哭、提了银屏偏好凤凰,独独漏提银屏的稚龄。 诸葛孔明摇头,大叹一口气:“倘若姑娘对你无意,那便罢了,假使她恋慕子龙将军你呀——”再摇摇头,啧啧有声,存心吊人胃口。 “……”赵云胸口一紧,彷佛被箝制了呼吸。 “眼睁睁为新人缝制鸳鸯喜被、红绡盖头,新郎官是自己心上人,可新嫁娘却不是她?天底下,还有何事比这更残酷、更无情?或许她是淌着满脸泪花,夜阑人静里,无声埋怨,一针针黹着你的薄情寡义——唉,好可怜的绣娘。”尤其是遇上不解情意的赵子龙。 明明是条绢子,硬被军师说成鸳鸯喜被,扩大了赵云的心惊。 诸葛孔明再叹一声,羽扇掩面,完美隐藏脸容上乐不可支的笑意。 赵云脸上神色未变,握紧的双拳,泄漏了对自身迟钝的懊恼。 “子龙。”刘备缓缓开口:“三日之后,别忘了回新野。”右手掌不忘挥了挥,驱赶他快快上路。呆头鹅,还不走,杵着发芽呀? 赵云静默。半晌,揖身离开。 待外头马蹄声起,忽而远去,刘备才抚掌大笑: “军师,您真是一针见血,扎得好、扎得妙、扎得有人哇哇叫。”任凭他们如何旁敲侧击,就是敲不开子龙的死脑筋,没想到孔明短短数句,竟能激起如此巨大火花…… 好想跟着去樊城,看看事件后续哦。 子龙方才的脸色,可真是精采呀!瞧都没瞧见过!那个常山赵子龙耶! “兵法有曰:迂回辗转,静极思动,时机成熟,猛推一把——成事。”孔明长指一弹,自信傲然。 呵呵。 第十章 她在躲避他。 因为想让自己回归成原先的自己,那个无想无念的殷似茧、那个除了针黹以外,再也无所贪求的殷似茧。 她知道,他来了绣坊,就站在她紧合房门前,与姨娘轻声交谈,一日数回,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毫不死心。 何必呢? 他应该只是想向她道谢——谢谢她所黹的衣袍及手绢;谢谢她在五日内赶制而成;谢谢她……绣了只足以匹配那名唤“银屏”的凤凰。 何必呢? 他早该知道,鍼黹是她所专精,也是唯一会做的事。 姨娘的声音,透过薄弱门板,传了进来,杳然而远淡。 “这些日子,茧儿未曾合眼入睡,一心一意坐在窗棂边针黹。从早到晚不停手。连当初黹山河绣图,我也不曾见她如此专注认真。好不容易,我半哄半逼,才让她睡下,现在她正在房内歇息。我想赵将军应该不会要我吵醒茧儿吧?” 姨娘语气中,带有一丝丝不谅解,是因为……姨娘看出了她的不快乐,源自于他吗? 但他并无过错呀,全心眷恋一个人、宠爱一个人,是绝对没有错的。 倘若,单纯以绣娘的身分,她会羡慕于令他倾心的姑娘,没错,仅只有羡慕…… 而如今,她受缚于自己编织的情茧中,无法月兑困,全怪她自己呀…… 如果她只是个绣娘…… 只是个没有其余奢念,甘于恬淡的平凡绣娘…… 他对姨娘道:“让她睡吧,我晚点再来。” 似茧在半梦半醒、昏昏沉沉中挣扎,睡得极不安稳。 各种声响交杂,机杼纺纱、跫音杂遝、门扇轻启又关,断断续续,滑入她混沌耳内,即使瘫躺床铺上,睡了许久,仍旧疲累不堪。 现下什么时辰了? 未燃灯的暗室,幽蒙一片,像块缁黯布料,覆盖眼前,她伸手想拨去,只觉十指半空挥舞,暗,仍在。 明明睡了整日,她还是倦累。 “我明早再来。”门外,赵云的声音如此说着,坚毅。 反覆听闻他拜辞姨娘的对话,从早到晚,再到隔日。 门扉轻敲,咿呀一声推了开来,透入丝丝银光。 “茧儿?”陈氏试探地唤,没敢加大声量。 她没应话,喉头干哑,双唇箍紧,连张嘴的气力也使不上……就让姨娘以为她仍沉沉睡着吧。 门再掩上,屋内回复黑暗。 ……那是条很美很美的绢子,谢谢你,茧儿姑娘…… 我知道,你不要再说了。 银屏也非常喜欢…… 够了! 迷迷糊糊中,她不断摇头拒听,鬓发汗湿,贴覆于面颊上,其余泼墨般的乌丝,在枕边晃成一波发浪,几乎要吞噬掉她。 今日,我必须回新野覆命,曹军整兵待发,朝南而来,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再来叨扰你…… 但有件事,我非说不可,若你是清醒的,请你仔细听好…… 挣扎的身子静止了下来,他的声音,距离好遥远,她想睁开眼、想拨开重重迷雾、想追上浓密白雾间,那道模糊得难以辨识的颀长身影。 她一直追,伸长双手,努力要握住那道雾…… 我忘了告诉你…… 忘了告诉我? 银屏她…… 她……? 沉重的眼睑瞬间瞠开,床畔绣帘随风轻扬,半启窗扇外,传来细碎扰攘说话声,她怔怔直视床顶板,怅然的迷惘,像根鲠在喉间的鱼刺,咽不下,却也吐不出…… 那是场梦境吧? 一定是。 因为她记不清了……记不清楚他最后想说的那句话,或许她曾记得,却本能选择遗忘,是答案太伤人,对吧? “茧儿?”陈氏踏进闺房,瞧见她睁着眼眸,眸中空茫,欣喜地唤出声。 似茧慢慢转过螓首,凝睇着视她如亲儿的姨娘。 暖热的掌探上她额间,陈氏满意轻笑:“还好烧退了。你这一病,可真吓坏姨娘。” “我病了……?”她声音沙哑吓人,喉头干涩,夹带微微痛楚。 “傻丫头,病了好些天,昏睡不醒,又直梦呓。” 数日前,陈氏一直以为茧儿太疲倦,才睡得那般沉,但整整一天,茧儿不曾踏出房门,待她惊觉不对劲时,人已不知道在榻上发了多久高烧。 “你一定饿了吧,姨娘煮了些粥,我去拿。”陈氏喜孜孜去灶上盛粥,沿途边走边吹凉,飞快折返。 “茧儿让姨娘担心了,抱歉……”似茧小脸漾满内疚,清楚自己病了多久,姨娘便操神多久。 “说什么傻话呢?来,快吃。”陈氏坐在床畔,舀粥吹着。 似茧撑起虚软身子,背靠床墙,小口咀嚼陈氏喂至唇畔的热粥,食不知味。 陈氏似乎也发觉她的失魂,有意无意试探: “前些日子,赵将军返回新野去了,他一连三日净往这儿跑,姨娘还真担心,他抡拳往你房门一撞,强闯你闺阁,谁也拦他不住。” “赵将军不是如此无礼之人,他不会。”不由得为赵云辩护,不舍他遭姨娘误解:“他是个相当正直又自律的君子,不会失了该有的礼教。” “你都没瞧见,他一脸焦急,双眸通红,平时的自律和冷静,哪里还有呀?”陈氏又喂她一匙,她本欲拒绝,不忍拂逆姨娘的关怀,只能乖乖张口。 似茧咽下清粥,嗫嚅问:“姨娘,曹孟德当真倾尽许昌兵马,大举朝新野而去吗?” “嗯,这回刘使君的军队……恐如螳臂挡车,新野若把守不住,樊城最终仍是归曹。” 五十万大军由许昌倾巢而出,声势浩大,刘备区区数千残兵,即使在博望胜了一回,以计击退夏侯惇,并不代表他们居于优势。 茧儿向来浅然,除针黹织绣外,不曾为其余事物留神,甚至连多余的关注也鲜少有过,这是她头一回主动询问兵戎之事,陈氏有些意外: “怎么了,你也开始担忧起战事吗?”陈氏梳顺似茧的及腰长发。 似茧摇摇头。 “……我梦见赵将军向我说,战事即将再起,或许是最后一回再来叨扰我……”梦中无奈的语气,听得她胆战心惊。 他是个将军,是个在战场上,一马当先的无惧勇者,正因如此,他身先士卒,不将自身安危置于前头;正因如此,她好担心他会受伤、会…… 似茧双手绞紧衾被,心绪纷乱,一如绞皱的衾裯。 “姨娘,我觉得很不安……”以及无比深沉的恐惧,梦中的他,说着最后一回,痛得她几乎落泪。 “那不是梦,茧儿。”陈氏慈笑:“赵将军离去的那一日,正是在你房门外如此说道,绣坊所有人全听到了呀。” “啊?”殷似茧一怔。 “在这乱世,赵将军应该早置生死于度外,他杀敌;敌杀他,世事不都这般回绕吗?兴许,明日挨枪落马的人,换成了他——” “姨娘!”殷似茧慌乱轻喝:“别这样说、别这样想、别这样咒他……” 脑海中蓦地闪过,杂沓马蹄下、沙尘弥漫间,赵云那张染满血红的脸庞,不断淌流的鲜血包围着他,失了温度、失了气息、失了性命——透骨寒意,涌上四肢百骸,她连忙甩去骇人的血腥想像,不容自己胡思乱想。 她十指深陷掌心,指甲几乎要刺进肤肉,恐惧的冷汗,滑过苍白额际,螓首不断摇晃,久久不停,彷佛只消这样做,一切就不会成真。 “傻茧儿,姨娘只是说说……你别慌,你不爱听,姨娘不说就是了。”陈氏定住似茧的脸庞,阻止她继续甩头,软言安抚她。 掌间能清楚感觉到,似茧正微微颤抖。 陈氏注视似茧许久,从她幽静如兰的脸庞间,读出些些端倪,不由得浅声问: “茧儿,你是不是喜欢赵将军?” 似茧展睫,对上陈氏晶亮又了然的探索瞳仁。 无语。 不要问这个她一直想逃避正视的问题,不要问这个她好不容易遗忘在心湖的问题…… “茧儿,这是好事,在姨娘面前,你用不着害羞,嗯?”陈氏轻握了握她的柔荑,鼓励她。 “……没有用的,姨娘。”殷似茧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颜:“我不能恋栈着永远不属于我的人,这是不可以的、这是不对的……我做错了好多事,未经过他的允诺,便一厢情愿黹了衣裳给他,他一定很困扰。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在那件征衣上绣字、不该有机会与他相遇——” 一步错,步步错…… 不该在山岚围绕的那一日,心里清清楚楚烙下他的模样—— 不该,失了心。 “为什么?男未婚;女未嫁,何错之有?”她瞧赵云必也对茧儿有意,否则他何必老往绣坊里钻?数日之前,又为何非向茧儿解释那番奇言怪语? “他……已经有了心爱的姑娘。”似茧艰涩开口,道出这句痛彻心扉的残酷事实:“一个……真正足以与他匹配的凤凰女。” 深吸了口气,压下几乎要决堤的泪水。 “这……”陈氏语塞。 “无所谓了。”她垂眸。是呀,什么都无所谓了:“赵将军是个好人,只希望他能平安康泰,无忧无疾……”与心爱的女子,白首到老。 陈氏倒替似茧抱不平,愤懑道: “没想到赵云外表耿介正派,私下竟然戏弄姑娘家感情——” 差点被赵云那张皮相欺瞒了!若对茧儿无意,为何净做些让人误会的举动?不单茧儿上当,就连绣坊众人,皆以为他心仪茧儿呀! 陈氏猛一拍掌,气恼得吼出声:“难怪!说不定他连孩子都有了!” “孩子?什么孩子?”似茧一头雾水。 “那日,他不是还在门外嚷着,说忘了告诉你:『银屏是个不满七岁的小女圭女圭』吗?” 但有件事,我非说不可,若你是清醒的,请你仔细听好…… 我忘了告诉你…… 银屏她—— 是个不满七岁的小女圭女圭。 第十一章 第六章 建安十三年八月,荆州牧刘表因病逝世。 蔡夫人及蔡瑁非但未向身处江夏的长子刘琦,及新野的刘备报丧,更假立遗嘱,废长子刘琦,改立蔡夫人所生之次子刘琮接领荆州牧史。 蔡夫人原先便对刘备心生提防,更有相害之意,刘表一死,等同切断荆襄对新野的庇佑及连系。 加上刘琮稚龄年幼,事事听从属下及母亲、舅父所言,准备将荆州拱手让予曹操,献上降书,霎时,刘备军完全陷于进退两难、双面包夹的险境。 众将进言刘备,先杀刘琮及蔡氏,取了荆襄,以拒曹操,但刘备仍鉴于刘表昔日恩德,不愿为此失义之徒。 眼见曹兵逼进,刘备及众人仅能弃新野,移师樊城。 新野十万余百姓尽随刘备而退,一时之间,樊城人满为患,樊城各户人家分别收留新野老弱妇孺,其余住不下的,只得紮营户外野宿。 深夜,静寂。战火炙烧前的安宁。 “曹操兵分八路而来,樊城非守战之地。” “军师,这该如何是好?” 诸葛亮摊开军事地势图,指尖由圈注“樊城”的丹砂红点,笔直移至“襄阳”: “弃樊城,进襄阳。” 言谈中,虽以“进”字陈述,实则,是要刘备做下“占”的决策。 “……刘琮贤侄已将荆襄献予曹操,他会愿意开城门,收留我们及十万百姓吗?” “献是献了,但曹军未至,倘若刘琮尚念旧情,共敌曹军;假如他执意不愿救援,主公毋须再念仁义,铁下了心——占领荆襄。”诸葛亮脸庞年轻致俊,敛起最后一抹笑容,目光炯然,语气既轻,且坚定。 “这……”刘备又迟疑了。 “主公,军师所言正是,这也是唯今之计呀!”麋芳、麋竺等参谋,亦随声附和。 “大哥勿再存疑,想想新野樊城数十万百姓吧。”正当刘备优柔寡断,退意萌生之际,关羽立马进言,抱拳半跪。 刘备环视众将,最后,仅能轻叹: “好吧。子龙、翼德,明日命士兵四门张榜,若樊城百姓有愿随者,一并退至襄阳;若不愿,便留在樊城吧。云长,你先往江岸整顿船只,近期之内,弃城渡江。”他分别交代众人。 “大哥,带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咱们怎可能跑得过曹军铁骑兵?”张飞大嗓嚷嚷。 哪有人沙场作战,还拖着一大群老弱妇孺,这根本打都甭打了嘛! 刘备按压发疼的额际:“曹孟德曾命元直到樊城来招降,并言明,若降则免罪赐爵,若不降……军民共戮,我不能弃百姓于不顾。” 曹操向来是说得出,做得到的铁腕霸性,极有可能在兵临樊城时……诛灭无辜生灵,杀鸡儆猴。 “这国贼!”张飞啐了一声:“真想教他尝尝俺丈八蛇矛的厉害!” “过得了这一仗,以后有的是机会。”关羽抚着长须,面容肃穆。 看来,今夜过后,将是一场奔波的硬仗,等待着他们—— ☆☆☆ 榜文一出,泰半以上的樊城百姓,亦愿跟随刘备军队前往襄阳,人人整装待发,勤于打包家当。 “又多了好几万人……这下子,曹孟德说不定用『走』的,也能追赶上咱们。”张飞乘马,与赵云并行于樊城内,见百姓忙碌的积极举动,语气听得出数分埋怨。 “总不能弃百姓不顾,任其面对曹军未知的惩治,是不?”赵云回道。 虽说战事不应当扰民,但遥想初平元年,曹操为报父仇,大举兴兵,东征徐州陶谦,一入城,大肆屠杀百姓,鲜血染红每分每寸的黄沙,堆积的尸体,足足填塞了泗水。闻者无不对于曹操的凌厉狠辣,咬牙切齿。 曹操确实为世之枭雄,多谋善断,但他的霸业,建筑在太多无辜百姓鲜血上。 “要是曹操追兵一到,俺不信他会等百姓左右排排站好,好心避开百姓安危,只追着咱们军队跑,还不是刀起头落,哪管砍断的是谁的脑袋?”张飞仍是不满。 翼德所言不无道理。三千兵马,数十万老弱百姓,若当真与曹军正面对峙,又要杀敌、又要护民,难上加难。 两马行至商铺街巷,正巧瞧见绣坊当家陈氏,肩背竹篓而出,篓中盛满各式染料植物,红花、茜草及蓼蓝之类。 赵云下马,揖身:“夫人,绣坊也在打点离城所需之物?” 陈氏轻笑摇头:“不,我们不走。” “为什么?”他愕然。 “走,会遇上何事,谁也料不到,既然如此,不如留在家乡。最好及最坏的情况,我都打算过了,一是维持现状;一是引颈就戮……”陈氏的口吻,带着认命。 乱世人,自有乱世生存之道,既遇之,则安之。 老天爷早已誊写好每个人的命运,若明日该亡,也不会留人到后天。 经历太多回生与死,陈氏倒是相当豁达。 “其余的绣娘,我都打发她们离开了,要去要留,我不干涉。” “茧儿姑娘呢?”即使心中早有答覆,赵云仍是问道。 “留。”短短一字,简单明了。 留?! 她决定要守在樊城这个战火将至的险地?! “夫人,全樊城百姓几乎尽随我们而退,到时一座空城仅有你们娘俩,这……”赵云不免惊慌。 他见过太多太多屠城惨况,即便未必会丧命,所面临的对待……他完全不敢往下想。 死,何其容易;生不如死,才是炼狱。 赵云所担忧的事,陈氏并非没考虑过,但她依然摇头: “茧儿不走,我也不会独独弃下她不顾,与军队一并离城,我试着说服她,但茧儿心意已决。” “她理由为何?” 陈氏不答腔,默然。 酝酿在胸腔的不解及心慌,让赵云抛下张飞及陈氏,再度来到绣坊外。 竹篱间绕生的朝颜花,开得正茂盛,淡淡紫蓝的花朵,点缀一片热闹。 似茧与寄宿绣坊的新野妇人交谈,帮忙摺整衣裳及物品,收拾打包。 一旁,数名孩童天真无邪,毫不懂战事将兴的可怕,兀自嬉笑追逐,在竹架曝晒的各色布帛下穿梭,玩起游戏。 “殷姑娘,你当真不与刘皇叔军队一起退离吗?”新野妇人问着她。 “不了。”似茧一贯恬淡回笑。“多带些干粮,孩子们不用担心饿肚子,一路上,多加小心。” “你这样的姑娘家,独留在樊城,我真担心……万一曹兵——” “我既无天仙容貌,双腿又不便,曹兵应该不会为难我这般无害之人。”似茧轻拭额间薄汗,将打包好的行囊递交给妇人。 “你太不懂男人的恶质本性,他们一入城,能抢的、能夺的,岂可能唔——”妇人来不及发表高论,便教人打断。 调皮孩童抖落竹架,曝晒的布纱打散一地,而她及似茧,正巧坐在五彩布幔下,两人瞬间被掩埋其间,所幸布料轻软,才没受伤。 两双挥动的柔荑,试图要拨开布缠,一波波的挣扎,将布幔拍打得一如五彩色浪,孩童瞧见了,笑得乐不可支,浑然不知自己闯祸。 豁然伸来的援手,轻易抽开数条绸纱,为两人解困。 一条红色绫罗,恰巧勾缠在似茧发间的簪钗上,无心拉扯,引来她细声呼痛。 大掌一震,立即停下扯布动作,先替她解开发间的相互缠绕,因为紧张、因为心急,而显得格外笨拙,一时之间,长指竟对抗不了小小簪钗和布幔。 透过红绫的朦胧,似茧瞧见了染上赤彤色的赵云,在她瞳仁间放大…… 木钗与布条终于成功拆离,他轻手掀起那条覆盖于她头脸的红绫,灼然的目光定住,动也不动。 原来,她染上艳红色泽后,竟散发这般炫惑人心的温暖,及……妩媚。 殷似茧本以为,闪动在他瞳间的火光,全是红纁纱的蒙蔽作用,但除去了它的阻隔,那两簇荧荧炽焰,仍镶嵌于深邃黑眸之中。 而她,被深深望进那沉潭内,倒映其上。 这种目光所代表的涵义,她不明白…… 周遭的顽皮孩童以为,对视的两个大人,正玩起办婚礼的游戏,全都拍手嬉嚷,绕着他们转圈圈,雀跃吆喝:“掀盖头、掀盖头——” “不对啦,要先拜天地!”另一名年岁较长的紮辫小丫头出声,纠正错误“步骤”。 “夫妻交拜——”几个娃儿完全不理睬紮辫小丫头的话。 “还没有拜天地啦!”紮辫小丫头犹不死心,坚持己见。 “送入洞房!”直接跳到最后一个、也最重要步骤。 殷似茧哭笑不得,投给妇人一记哀哀眼神,借以求助。 “别胡闹,去去去!到别处玩去!”妇人驱赶这群起哄小毛头,众娃一哄而散,跑往竹篱外,一会儿便瞧不见身影。 “赵将军,这些布帛……”似茧蠕唇,轻声请求,盼望赵云主动提供帮助,解开这片恼人纱浪,此刻的她,双手被各色绸纱包裹纠缠,一时挣月兑不了,看来好不狼狈。 赵云果真开始“动手”——取下覆额红绫,双臂绕到她身后,灵巧打上一道结,将她牢牢绑束,连带裹身的数色绸纱,全缠在她身上。 “你——”她惊呼,他……他在做什么?! 妇人见状,急忙指着赵云骂: “大胆恶徒!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快些放开殷姑娘,否、否则我一状告上刘皇叔那,叫关张赵三位将军来处置你!”殊不知,眼前这男人,正巧名列“关张赵”之间。 妇人是属于落败型恶犬,只敢远远咆哮,尤其面对他这种身长八尺,看来压迫力十足的武将,压根不敢靠近半步。 赵云冷眸一扫,妇人忙捂上嘴,以动作否认方才出声威呛的人是她。 她不是孬种……她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谈谈好吗?”他低首,貌似彬彬有礼,询问着似茧的意愿,却不待她点头与否,长臂抱起捆缚五彩丝绸间,动弹不得的她,往绣坊内走去。 第十二章 坊内绣娘皆已安排离城准备,无人上工,机杼全空闲了下来,屋内一片静悄悄。 将她安置在几案上,赵云丝毫没有解开她的意思,她不由得心急: “放开我……”这人……有将人绑成蚕茧的嗜好吗?! “你还在气恼我吗?”他单膝屈跪着,与几案上的她平视。对一名武将而言,这是何等折损威望的举止! “气、气恼你什么?” “银屏的事。” 殷似茧心虚低头,双眸凝望地板,彷佛上头撒满金银珠宝,令人舍不得移开眼。沉默好片刻,才回道:“我何必气恼一个小女圭女圭。” 赵云暗自松了口气。 他一直很担心,那日匆匆返回新野,留下的一番说词,未能传入她耳内。 幸好,她有听见。 “你可以放开我了吧?”她挣扎着,早忘了往昔总是以“您”来敬称他。 赵云的“刑求”还没问到重点,怎么可能轻易释放“罪犯”? “为何不随我们退离樊城?” “榜文上说,愿者跟随;不愿者留下,不是吗?” “你还没有说你『不愿』的理由。”赵云问得好坚持。 她咬着下唇,淡似清风的细语: “我是个残废,是个既不能跑,又需要人时时搀扶的——累赘,我不想造成众人负担,更不希望拖累你们行军速度。”即使她不懂兵法,也深知,带着成千上万老百姓逃难,根本是最蠢笨的举动。 赵云心中当然明白,她说得是实情。 主公此次决定,并非良策,带百姓上战场,后果难以掌控,但也知道,百姓甘愿追随,主公绝不可能弃之不顾。 “别这么贬低自己。你若行走不便,能乘牛车代步。”他放软了嗓,仍希望能劝成她。 “我不走。”她不改心意。 “你忍心让你姨娘陪着你,在樊城等死?”赵云口吻更加强硬。 这句话,说中似茧心底唯一的悬念。 她曾苦苦哀求过,要姨娘随刘备军一并退出樊城,但姨娘坚持与她同进退,既然她决定留下,姨娘也不愿离开。 她真的不愿连累任何人,无论是姨娘,抑或是刘备兵马…… “为什么你们总要将曹军想成十恶不赦的暴徒呢?或许他们入了城,并不会伤害百姓;或许曹孟德是个宽恕的君子;或许——” “倘若他不是呢?茧儿姑娘,不要拿自己性命去赌这种局,代价你承担不起。” “代价?最值钱的赌资,不就是一条命吗?”殷似茧撇过脸,不去看他,怕意志动摇。 赵云扳回她的脸孔,不容她逃避,再度映入她眼帘的五官,布满冷然又陌生的阴鸷。 在她喉头逸出轻呼之前,身子已让他推躺几案间,被迫仰着颈,望向屋梁脊柱,直到赵云的面孔取而代之,占据全部视线。 “你以为,死,是最悲惨的下场吗?”他嗓声冰冷,不似以往。 她被数条布纱缠成一颗蚕茧,无法起身,连翻面也做不到。 他双臂牢牢攀在几案边缘,困住她,低头靠近她,字字说得轻缓: “试着想想,将一头肥美的羊,丢进数百匹饿狼群中,有什么下场?” “什、什么意思?”这问题……何必问,三岁娃儿都知道答案—— “用不到半刻,那头羊,会连根骨头也不剩,是不?” “你、你到底要说什么?”她缩着肩,避开他灼烫气息。 他贴得好近、好近,虽然两人完全没有身体上实质碰触,但……她从不曾如此近距离,凝视着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以这般羞人姿势! “如果,肥羊换成了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清秀姑娘,饿狼是成千上万、饱受战争疲累,十天半月不曾享受过温香暖玉的男人,你说,会有什么下场?” 他在恫吓她! 故意诱导她想像那样恐怖的场景,要她害怕、要她退缩! 最骇人的是,他面容肃然,不带笑意,让他的问句写实得令人胆寒!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猛摇着头,不想再听。 “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他们撕裂的,不会是你的皮肉,而是你的衣衫;他们啃食的,不是你的骨血,而是你的肌肤。你会成为一道最可口的佳肴,下场绝不会比那头肥羊来得好。”至少饿狼吞掉肥羊时,不会对它上下其“爪”、侵犯奸婬! 她吓坏了!脸色惨白,唇上血色尽褪,泪珠盈眶,却无法动手捂住耳朵,去阻隔他的直言。 对于她的恐惧,赵云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但他更不希望她独留樊城,面对那些连他都不敢想像的下场! 即使,让她认为他是卑劣无耻之徒,也无妨! “别将男人想得太良善,尤其,在这种乱世,人性兽性,薄弱到几乎界线不明。”这一句,他说来相当地重。 “不要再说了!放开我!求求你——”她真的哭了出来,泪水滚落。 赵云目光终是软化,口气仍佯装冷硬:“男人不见得会听从你的哭求,因你的眼泪而罢手。” “你、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强逼我离开樊城?!”她好恼,气他故意口无遮拦,将男人说得如此兽性,使她骇然,止不住的惧意,袭上四肢百骸,连声音都打颤。 “强逼?”赵云因她的指控而笑了:“真正的强逼,可不是这么简单。” 他附耳低语,让殷似茧睁大瞳铃双眸,不敢置信这是出自“赵云”之口的字句。 赵云站直挺拔身躯,连带拉起她平躺的身子,替她解开束缚,还她自由,她却始终怔然看他,一时片刻反应不来,呆呆见他露出好灿烂、好耀眼的笑靥,轻拍她脸颊,说: “好女孩,听话,嗯?” ☆☆☆ 她能不听吗? 他给她两条路选择:一是乖乖坐上牛车,与左邻右舍一起,快快乐乐启程;二是维持着昨儿个绸丝束绑的糗样,让他打包上路! 她不愿相信,那位她所认识,器宇轩昂的“赵将军”,胆敢将那番恶贼般的威胁付诸实行,可是—— 他敢! 天初破晓,赵云一身银甲白袍、手执红缨枪,英气焕发,出现绣坊大门前,见正欲染丝的她毫无离城打算,二话不说,转往后院,待他再折返回来时,双手多了条长素绸。 来不及有所挣扎与反抗,她已被打包完毕。 “处理”完她之后,赵云又匆匆离去,领兵上路,一切动作俐落神速,令她愕然瞠目,好似赵云早已排演过无数回。 “茧儿,别气了,赵将军也是一片好意。” 陈氏驾牛车,载着似茧及数样简易行囊,跟随浩荡军队,出了樊城南门。 陈氏早在赵云说服下,同意离开樊城,并且收拾好细软,只是她没料到,赵云所谓的“劝服茧儿”,方式竟是这般……呃,该说粗暴吗?至少赵云在绑缚茧儿时,手劲倒是相当轻柔……那么,姑且称之为“野蛮”吧。 “姨娘!他、他、他竟当着众目睽睽下,大剌剌将我缠成那模样……”连五花大绑的待宰猪羊,也比她来得体面优雅!天啊!她还要不要做人?! 似茧满脸潮红,即使姨娘已为她解开素绸,恐怕也挽救不回她的名誉,成为樊城百姓眼中笑柄。 “这回,赵将军确实是过分了点,好歹要绑要捆,也得在屋里做呀,他不怕自己名声受到恶意中伤吗?”陈氏边说边点头,附和她。 “姨娘!你在说什么呀?!” 什么叫“要绑要捆,也得在屋里做”?她气恼的,又不是屋里屋外这种问题! 况且姨娘不替她担忧名节,反倒帮赵云烦恼起名声来了? “你不觉得他很失礼吗?”殷似茧嘟着嘴,双腮微微气鼓。 “失礼?不会呀。”陈氏回想着。赵云一边“打包”似茧,还相当知礼地朝她颔首道早呢:“赵将军虽身为武将,却不逞勇好斗,不仗恃武艺高强便欺负弱小,倜傥温柔、知书达礼、智勇双全、外貌出众——” 陈氏逐一扳指细数,哎呀呀,若她再年轻个二十岁,她都要爱上他了呢。 “姨娘,你不可以被他的皮相迷惑……他、他才不是你想像中那样的翩翩君子!”她称得上“弱小”吧?他今早的行为,不正坐实“欺负弱小”的罪名吗?! 陈氏呵呵贼笑三声:“当初呀,不知是谁呢,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赵将军不是无礼之人』?”拿似茧的话来堵她的嘴,得到绝佳好效果。 “那是……”她哑口无言。 陈氏回过头,与似茧对视,一改戏谑调侃,口吻转而认真: “赵将军早早便先知会过我,他会努力劝服你离开樊城,呃……虽然他的方式有些——卑鄙,他也是担心,咱娘俩在樊城中无人能照应,万一你真遇上危险,你叫我拿什么脸,到阴曹地府去见妹妹和妹夫?”似茧不仅是她在妹妹坟前立誓,要照顾保护好的甥女,两人相依为命这些年,她更将似茧视为心头肉。 “……”这一刻,似茧自觉惭愧,竟让姨娘放心不下,于是,她静默不语,不再有所埋怨。 他与姨娘,全是为了她好呀…… “茧儿,你瞧,前头军队左翼,靛青色旗帜,就是赵将军所领的兵马,『常山赵云』四个大字,还是你绣的呢。”陈氏指着最前头,几乎只见尘烟蒙影的方向。 遥远青霄间,绣旗招颭,随风飘扬,旗上的字迹,在似茧眼里,模糊难辨。 “太远了,我瞧不见。”她嘴里虽如此说道,眼神,却眨也不眨,凝望陈氏所指之处,希冀在茫茫数万人海中,瞧见那抹身影,可惜,始终未能如愿。 行了一天一夜,人已显疲态,无论是强打起精神的百姓,或负载一身沉重铠甲的军队兵马。 桂月的炙阳,高悬天际,烈温烘烤下,百姓及士兵满身大汗,步伐蹒跚,朝南前行。 几名身子骨较弱的妇孺,在苦不堪言的长途跋涉下,纷纷体力不支倒地,陈氏及似茧腾出牛车仅存空间,安置三名因暑气而昏厥的孩童。 水,饮尽了,只能采集树木汁液,暂解口渴,等待抵达下一处水源。 汗,拭去了,却源源不绝地再度濡染布衫。 十万百姓,三千兵马,既困顿又狼狈。 似茧以囊袋中的清水打湿手绢,涓滴节约,不敢太过消耗,这半袋清水,还得供应数人饮上大半天,她小心翼翼,轻沾孩童干裂的嘴唇。 啼哭声,不断回荡四周,有饿着肚子的稚女敕婴娃、有耐不住脚掌磨破之苦的孩子,更有无法行走而匍匐黄沙的耄龄老者,哀哀凄怆。 “呜……娘,还要多久才能到襄阳,我好热……”蜷曲牛车里的小男孩,小脸苦楚,不过十来岁的孩子,连日的赶路及烈日曝晒,自是难以承受。 紧随在牛车旁的妇人,满脸疲倦及憔悴,仍强撑起精神,安抚男孩,轻拍那双攀附牛车栏架上,被烈阳晒得又红又烫的小手: “快到了,等过河就到了。那有好多好多凉水玩意儿,再忍忍,嗯?” “到时候,我要喝上三大碗……”小男孩流露出些微振奋。 “好好。”妇人笑着,眉宇却紧锁。 殷似茧双手撑开绸罗,勉强在牛车架起简陋屏障,为三名孩童遮蔽出片刻阴凉,妇人投以感激轻笑。 倦累、疲乏、饥渴,交织而成的种种消沉,全靠心里对于未来的希冀与祈盼,支撑着。 步伐千百斤沉重,前行,变成毫无意识的本能动作。 所有人心中仅存一念,走吧,一路走下去,走到襄阳,那儿有沁凉井水,有成排树荫,再换袭干爽衣物,吃顿温食,安安稳稳睡一场甜觉…… 再远之路,只要一心一意走,总有一日能到达…… 这盼头,过分了吗? 兴许,对襄阳荆州的百姓而言,这是个渺小简单的心愿,唾手可得,但对新野、樊城两县居民,竟成了遥远无期的梦幻—— 在十日之后,被狠狠敲碎,散落一地。 数十万百姓及刘备军队瞠目结舌,全然不敢置信,自己眼睛所见的残酷情景! 原以为艰辛抵达襄阳,等在那儿的,会是父母官热情诚恳的迎接、会是几句“辛苦你们了”的贴心问候,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 对着劳碌积累的十万百姓,无情射下的箭雨!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把城门打开呀!” “我们也是荆襄的子民呀——” “求求你们,我们千里迢迢由新野而来,又累又渴……” “让我们进去,我孩子生病了,需要找大夫——” 周遭县民大声疾问,疲累、愤怒、失望,在同一时刻,全数爆发开来。 无能为力的老弱妇孺,干脆掩面而哭。 刘备命军队上前,将百姓护送到飞箭无法伤害的安全范围,他策马来到襄阳东门前,朝城楼上喊: “刘琮贤侄,若你担忧备存有贰心,我与军队不入襄阳!但请打开城门,让两县百姓入城!” 回应他请求的,是迎面而来的飞箭一枝。 “主公!”赵云一枪拍落危箭。张飞亦拨马上前。 “大哥,咱们杀进襄阳,斩了刘琮、蔡瑁及张允这些卖国贼!”张飞怒瞠豹眼,好不吓人。 “主公,记得撤离樊城那时,我所说的话吗?”诸葛亮冷静提醒。若刘琮对他们不仁,他们又何须对他有义? 襄阳城放下吊桥,开启城门,一队兵马冲杀而出,张飞领兵上前,爆发一阵混战。 刘备退却了,在这生死攸关之际—— “刘表兄长曾托孤于我,我也立下誓言,必当竭力辅佐刘琦、刘琮两贤侄,并保全荆襄安然……今若与襄阳军队正面冲突,岂不以荆襄之民攻打荆襄之民?我怎能忍心,见自家人互相厮杀?” 刘备顾不得日前答应诸葛亮之事,连声喝住两队兵马: “不准再动干戈!退离襄阳吧……” “主公?!”众将不由得惊呼。 退离襄阳?那他们及这一大群百姓,何去何从? 若失去襄阳此一据地,接下来,如何能抗曹军? 无城可守、无粮可食、无援可救,岂不自掘坟墓,死路一条? “别再多言,走吧。”刘备扯动马缰,率先而行。 城门再度关闭,吊桥收起,最后一丝的希望之火,熄灭。 绝望。 百姓面容凄楚,凝望城楼,尔后一个接连一个,跨开沉重步履,尾随丧气的刘备军队离开。 天,灰蒙蒙的,哀伤。 倾盆大雨,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