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君压境（上）》 故事简介 近来大唐国流传着一则都巿传说——燕家少主在他的成年礼上昏倒啦！ 体弱多病、弱不禁风，是世人对燕家少主燕长君的第一印象。鲜少公开露脸，不是燕长君这位上流圈子最神秘的少主耍低调，而是他无力负担公开露面所需要的体力活。 由于祖宗立下“嫡长制”接掌家业的规矩，身为燕家长房的嫡长子，燕长君很清楚自己一出生便拥有了什么。身分、名誉、地位，年仅二十二岁时，他不仅全然掌握并且堪称卓越，除了婚姻，他的人生算是没有缺憾了……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如果没有缺憾，为何童百嘉的出现会让他开始有了在意的感觉？ 为何她精力充沛探索人生的样子，会让他在意起自己是药罐子少主的事实？ 这个世界对于童百嘉而言，感觉好陌生，又好熟悉。陌生的是这里的历史与她过往所接触的完全不同，熟悉的是身边的亲人依然爱她如昔。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童百嘉在努力地探索着。 童百嘉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孩子，燕家少主也在努力地挖掘着。 主要人物 燕长君：燕家大少爷，个性温和谦逊，不怒自威。自我放逐两年，后在家人期盼下拖着虚弱的病体回归家族，履行少主义务，为接班做准备。极为照顾家族弟妹。 童百嘉：个性理智务实，大唐女子皇家学院的大四生。无意中误入平行世界，在古今交融的社会文化中游走，并且努力找寻自己的定位与人生方向。 次要人物 严沁沁：童百嘉的同学，官二代。刀子嘴豆腐心，明面上处处挑剔童百嘉，实则恨铁不成钢，比谁都关心童百嘉。 燕长极：沁沁男友，燕家四少爷，燕长君堂弟，生性放浪不羁。 燕长乐：燕长君堂妹，十一岁的小萝莉。正值叛逆期，生性敏感早熟。 陈明谷：在大唐驻挪威的大使馆任参事，又称陈参事，是燕长君的重要心月复。从燕少主四岁时就陪在他身边，是燕长君的伴读，也是家人。 大傻：本名陈山魁，陈参事的弟弟。是燕长君的贴身护卫长，为人憨厚贤慧，没什么心机，因此常被陈参事盯。 二傻：燕长君贴身护卫之一，极听大傻的话，是个纯情处男。 面瘫特傻：燕长君贴身护卫之一，生性敏锐冷酷，因脸上毫无表情而被同事大傻和二傻封为“特傻”。 赵子俊：童百嘉的青梅竹马，也是她暗恋的对象。受童百嘉祖母之托，极为照顾童百嘉。 赵安纯：赵子俊妹妹。为人势利，善于逢迎拍马，自认为是童百嘉闺密。 崔名峥：崔家大少爷，燕家的死对头。与燕长君亦敌亦友，最后因为帮了燕长君而被逐出家门。 阿南：燕家四少爷贴身护卫，兼燕家护卫队长。成天为自家少爷劳心劳力的熟龄大叔，深深觉得燕四少的贴身护卫不是人干的，每天都有提前引退的打算。 楔子 燕氏一族强势崛起，是在三百年前的“准噶尔战役”之后。 根据流传千年的《大唐历》记载，燕家先祖原为陈留一带的盗匪，后因陈留天灾不断、战祸连连而流窜至陇西据山为王，被当地百姓视为陇西大患。当地郡望——陇西李氏，不忍家乡父老受苦，率兵平剿。时值隋末，各地战事起，李家领头将军见燕家先祖骁勇善战、勇武过人，起了爱才之心，遂将之收归于赫赫有名的李家军。 出自陈留的燕氏一族，由此改换门庭。 然而，士族当道的年代，改换门庭并不意味燕家子孙从此便月兑胎换骨、平步青云。草莽出身，加之性格上的浪荡不羁，燕氏一族光是踏上三流世家的门槛，便花去将近五百年的艰辛岁月。“准噶尔战役”的适时出现，使得当时特别好战，或说匪性坚强的燕家家主打了鸡血般兴奋难抑，毕竟他老人家已经在家种田种了快十年，这场战争的出现让他闲得快发霉的雄心壮志再度熊熊燃起！ 就是这场战役的大胜，奠定燕氏一族不可撼动的世族地位。 可惜，地位是奠定了，但在世家阶级制度森严的古老国度，此次燕氏一族获取的也仅仅是从三流名门爬升一级，成为二流望族，距离燕家长辈意图染指的一流世族位置，仍有一段差不多等于天堑的差距待奋斗。 一流世族的位置已然遥不可及，更别提在那之上，还有传说中属于“郡望级别”的超级世家供人仰望…… 郡望啊…… 现任燕家家主晨起之后，先去祠堂点燃沉香，而后驻足于祖先的牌位前，负手沉思。一缕轻雾袅袅升起，破晓之后，色彩斑斓的晨曦夹带冷雾与花香，从祠堂后方越窗而入，让原本肃穆幽静的古老祠堂在燕家家主面前开阔了起来。 清晨六点钟，当阳山区只有鸟鸣啁啾，还有晨起工作的下人们。 燕家祖先牌位在祠堂静立千载，几度遭逢战火摧残，幸得子孙重建，方能屹立至今，在当阳山一角静静守望燕家的子子孙孙……燕家家主注视着祖先牌位抚今追昔，温和眼神逐渐深邃，想着燕家开宗至今的一切，想着燕家现今的状态是否有负先人期望，想着祖先们未竟的遗志能否在他这个不肖子孙手中完成，还想着…… 陈留这个古地名，早湮没在历史长河中，再难追寻，如同燕家先人们曾经心心念念意图获取的郡望封号一样。不论“郡望”当年代表的意义是多么显赫高贵、权倾一方，最后依然敌不过岁月的摧残，成为只能在教科书上供人仰望的历史名词。 三百年时光，是这么匆匆流逝了。 时间确实发挥了杀猪刀的本领，把一切能变的、不能变的，全都无情地改变了…… “小六，你别跑太快！等等我嘛！我的电动滑板快没电了！” “不快不行，我还有硬笔书法没完成。叫你换滑板，你偏不听！” “燕小六——你居然没有完成书法作业！” 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打破祠堂的宁静。 心思飘得有些远的燕家家主拉回了注意力。大清早就听见孩子们活力奔放的声音，他出奇俊美的脸上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你这几天都在干嘛呀，燕小六！”女童没发现祠堂内有人，苦苦追赶运动神经太过发达的亲哥，一边斥责着：“你是不是又跟那些不良同学出门鬼混，不然你的书法作业为什么没有完成？” 男童轻巧地踩着滑板，在燕家祖宅著名的枫树大道蜿蜒蛇行。“没办法啊，书法老师规定我要写出文情并茂的高度，我怎么知道硬笔书法要如何写出文情并茂的高度？也太为难我这个武夫了……幸好苍天有眼，四叔昨天从法门寺修行回来了，我正要去向他请教。” 诉苦至此，男童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 “还是五哥幸运，可以出国玩……” “五哥最坏了，自己跟四哥偷偷跑去潜水，不让我们跟。哼，等着瞧吧！”女童肥肥的小手捏成拳，信誓旦旦道：“总有一天我会长大的！” “嘘，小声点，祠堂到了……好啦好啦，看在你是我唯一的亲妹妹，我老实跟你说了。”男童左右瞧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才透露道：“挪威那座地底火山最近进入活跃期，有点危险，所以这次五哥不让我们跟……” 女童完全忘了要保持安静这件事，双手捧颊做呐喊状。“地底火山？五哥疯了吗？！”随即忧心忡忡：“燕小六，你快把五哥他们叫回来吧，我不生他们的气了，那里听起来好危险耶——你听见没有？！你别跑那么快……如果你不把五哥叫回来，我就要去找大伯父告状了喔……” “别，你千万别这么做！”男童真的被妹妹吓着了。“大伯父日理万机，你别拿这点小事烦他老人家。你别拉我，回去练琴啦！你九月份不是要去比赛了——我叫你别拉我了，燕小乐！你最近脾气很古怪喔，愈来愈暴躁了。”看着妹妹倔强以对的脸，男童拗不过她，只好投降了。“好啦好啦，大哥在挪威大使馆工作，你忘了吗？有他在，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女童没有得到安抚，反而更气了！ “你们存心累死大哥吗！明知道大哥身体不好……”女童气急败坏。“而且大哥在大使馆工作，是做田野调查，为了搜集国际公共关系学的硕士论文资料。这叫做中学，你懂不懂！” “这个学位大哥早就拿到了，这都两年前的历史了，大哥现在在修教育学位啦。”男童轻巧闪过路上的枯枝，忍不住嘀咕起来：“不过，咱们大哥是不是准备在挪威安家落户啦？不然他干嘛花费大把精神考外交特考，还真的在大使馆工作两年，当什么参事的……” “大哥只是出去历练，他当然会回来，你不要听你那些狐群狗党胡说八道！”女童恨铁不成钢地数落着： “你别忘了，大哥是燕家长房的嫡长公子，是代表我们燕家的门面，他怎么可能跟那些不学无术的败家子一样走后门！这是世家子弟最基本的气节，这都不懂，你怎么好意思对外宣称自己是燕六公子！你承担得起『公子』这个尊称吗？而且外交特考又不难考，你以为大哥是你啊！” 燕六公子不驯地撇嘴。“你怎么知道不难考，你考过？” 女童被噎了一下，完全没发现自己被六公子转移了注意力，理直气壮回答：“大哥说的啊！我看他没怎么看书就考过了。如果你不信，长大以后我考一次给你看……我话还没讲完呢，燕小六，你别跑——” “不跑的是傻子！我又不是燕小乐。” “你！你别跑——” 被下一代尊称为老人家的第五十代燕家家主双眸凝笑。 等到屋外两个稚龄孩童吵吵闹闹着跑远，远到听不见了，燕家家主才负手走出祠堂，举目凝望祠堂大门上方，那里悬挂一块镌刻着“忠义堂”三个墨黑大字的御赐匾额。 这是三百年前皇帝赐予燕氏的堂号，也是燕家满门的荣耀……燕家家主看看时间，想着母亲应该已做完早课，他并未放任自己沉缅于过往的荣光里，而是迅速收敛心神。 因为天大地大，都没有陪母亲吃饭大。 准备前去燕老夫人的院落陪母亲用膳，燕家家主举步离开祠堂之前，朝身后招了下手。一名黑衣男子立刻出现在他面前，语气恭敬道： “主子。” “去查查小四和小五是怎么回事，大少爷那里顺便打一下招呼。” “是。” 第一章 第一章 在挪威奥斯陆的巿政厅耗了两个多小时，陈参事总算处理完棘手的公务。他心情大好，快步走出巿政厅，准备前往同事推荐的餐厅享用午餐，一通紧急来电瞬间将他的美梦击碎！ “我晓得了，我这就回去……要不要我说声感谢您的告知与帮忙啊？照顾好主子！” 训完电话那头的人，陈参事悻悻然收起手机，笑容也没了。 陈参事的面色凝重，心情跟奥斯陆的天空一样无端阴郁了起来。他迅速在街角找到自己的爱车，上了车，直接驱车赶回位于几个街区之外的办公室。一路上，他没有像过去两年一样沿途欣赏挪威令人心醉的人文风光，而是显得心事重重。 车子一抵达大唐驻挪威国的大使馆，向来奉公守法的陈参事不顾警卫阻拦，随便找了个位置停好车，拿上公事包，便形色匆匆地走入大使馆。 “参事！陈参事！您的车子停在大门口，这样不成呀！” “那就劳烦您帮着挪一挪了。” 陈参事把车钥匙抛给匆匆追过来挡人的大使馆警卫，快步走进华丽中不失简约大方的使馆大厅。拐至楼梯前，陈参事瞥了眼前来申请签证或补办护照的人潮。 大厅内人来人往，游客络绎不绝。 这几年前往大唐观光的欧洲观光客人数呈现爆炸性成长，这得多亏少主这两年来帮忙调停大唐世家子弟在海外的各种纷争之余，不忘压榨这些名门子弟的剩余价值，让他们利用各自庞杂的家世与人脉，帮着推广大唐的观光。两年下来，成效斐然…… 陈参事满意地点点头，脚步没停，直接朝大厅旁边点缀着两盏迷你宫灯的楼梯走去，抬脚便冲上三楼。 不像一楼的签证部门和商务部门般热闹忙碌，午餐时间，二楼以上各个处室的办事员大多用餐去了，办公室内灯光半熄，只留下一两个工作没赶完的办事员仍在埋首奋斗。 铺着浅灰色地毯的长廊，在午休时间显得格外宁静。 陈参事所属的部门是文化经济暨教育资源处，主管大唐国对挪威所有文化交流与教育相关的事务，这是属于层级较高的部门，办公室的位置也在相对高点——大使馆东院三楼。 三楼再上去，便是大使阁下的办公室。 文化部几乎可以算是直达天厅的部门。 陈参事快步走进三楼，沿着熟悉的长廊右转，直走到底。他停步在拥有大使馆最佳视野的办公室门前，习惯性抬起手想要敲门，这时突然记起蠢弟弟刚刚紧急来电告知的事情…… 陈参事犹豫着放下手，转而轻轻旋开擦得鋥亮光洁的铜制门把—— 门里面，是一间不到十坪大的办公室，此时面向庭园的景观窗被厚重的落地窗帘重重掩盖，不留一丝缝隙。室内漆黑且温暖，墙角处留有一盏橘黄地灯充作照明。仅只这点微光，便足以让悄悄推门而入的陈参事瞧清楚靠墙的沙发床上躺了一个人。 此人蜷缩于暖呼呼的棕色毛毯之下，睡得极熟，微微露出的半张脸，被额头散落的刘海覆盖。此人似乎不曾染过发，发色极其乌黑柔亮，因此益发突显他病中的脸庞苍白似雪。他整个人平躺在亚麻布艺沙发床上，模样显得宁静且美好，活似被女巫施了毒咒而沉睡千年的美王子。 这人便是陈参事的主子，也是燕家最尊贵的长房嫡长子——燕长君。 少主还在休息。 听着那鼻塞依然严重的呼吸声，陈参事在心里叹了一声。 少主的身体似乎没有好转一点…… 陈参事找个地方把随身物品放下来，环顾四周一圈，不见傻弟弟出来。想到弟弟竟敢把生病的少主独自一个人放在这里受罪，向来脾气温和的陈参事也不禁有些火大了。 但，就算再生气，陈参事也知晓现在不是追究弟弟责任的时候，眼前还有一件麻烦事待解决—— 一思及那件突如其来的麻烦事，陈参事顿时觉得脑门隐隐胀痛。 他有些犹豫地看向沙发床上的主子，习惯性想要找他拿主意，毕竟这件事是私事，跟处理大使馆的公务不同，关系到燕家行事最张扬的四少爷，他无法自作主张。 然而他的视线一触及沙发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容颜，心里的烦躁马上被满怀的忧心取代—— 这是他从十二岁就开始追随的少主，是他愿意舍命守护的主子。 他的少主是天纵英才，不仅聪明绝顶，且是燕家嫡系长房的嫡长子，身分贵重。 少主年纪轻轻就跳级修完了国际公共关系学的硕士学位，智力超群，即使被发配到挪威这个在他们这些下属眼中看来的化外之境，少主也能利用工作之余，另外修得人类思想与教育学位，并成功利用挪威当地的资源，结合自己的兴趣，投资了几间深具潜力的新创公司和研究室，研发各种获利惊人的生技商品。 少主十分杂学，不管玩什么都能玩出一番名堂。 他的少主只有不想做的事，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 令陈参事感到心痛的是——如此能力卓绝之人，今年才二十二岁。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前途无量，人生仍然大有可为。 不论家世背景或是才华样貌，少主都是超人一等，本就该是受众人追捧的天之骄子。若不是受限于体质，少主早该进入燕家的事业体系接受继承者该有的种种正规训练，如同家中的其他少爷们进入军中体系接受洗礼一样，而不是遭到放逐似地长留于此，做一个微不足道的番国小参事…… 从陈参事挑剔的眼光看来，国内那些所谓的大唐十少还是京城六少，根本没有哪一个比得过他主子的一根寒毛。若不是夫人怀孕时不幸遭遇意外而导致少主早产，害得少主的心肺功能严重受创，从此病弱缠身，动不动就像现在这样…… “二哥，小四和小五的事，我知道了。开灯。” 随着这个带着严重鼻腔的声音淡然响起，室内的声控灯光瞬时亮了起来。 能让燕家大少爷燕长君亲昵尊称一声二哥的，唯有从燕长君四岁开始就当他伴读的陈参事明谷兄。正在为主子的人生际遇伤感不已，陈参事听到声音猛然回神，看见身体犹虚的病人试图从沙发床上爬起来，陈参事赶紧一个箭步上前扶起病歪歪的少主。 陈参事正想问问少主怎么知道四少爷的事，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少主少主！大使阁下的回答跟您说的一样耶！”一个憨头憨脑的大个子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而入，嘴里兴冲冲嚷着：“我按照少主吩咐的跟她说，这件事不会上升到外交层级，也不会有使用外交豁免权的情况发生，请大使阁下安心，少主会处理妥当。大使阁下突然停下手上的笔，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让我出来了。她这是批准少主和我的假单了吧？嘿嘿嘿，我就说嘛，大使阁下是个好人。” 看着脸上咧着灿烂傻笑的弟弟，陈参事简直想捂脸。 大使阁下望着这张傻脸，想必有秀才遇到兵之感吧。既然说了也是白说，索性就不说了。 他这个弟弟，明明比少主年长四岁，看起来却比今年才三岁的八少爷还要傻气，这可怎么办才好……陈参事转念一想，可这个傻气的家伙，居然通过层层非人的考验，考到了中医医师执照，并且顺利进入燕家最精锐的武术培训系统，为日后成为燕家接班人的贴身护卫做准备。 经过一长串严酷的军事训练，他傻弟弟现在的身分已经等于是古代传说中最精锐的死士，是家主最后的退路。 看着两年前被燕家家主指派过来的小子，陈参事心情忧喜各半。喜的是，家主指派他们这群人过来保护少主，是不是意味着少主的接班之路仍旧稳固，燕家没有易储的打算？ 忧的是，山魁这小子经过三年死士训练出来，依然笑得这么傻，他怎么对得起远在长安祖宅侍奉老夫人的爹娘呀！ “少主请喝汤。”不明白二哥为什么面色不善地瞪着自己，大傻尽忠职守地把他熬了一上午的药汤放在燕长君面前，并以不符合他魁梧身形的轻巧动作，解开丝帕包裹的银汤匙，小心递进燕长君冰凉的手掌里。“喝完这汤，少主发发汗，身上的不适很快就会过去。” 燕长君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床上，整尊人被棕色毛毯裹成一团大茧。 对于从小听到大、已经听得很腻的医嘱，燕少主未置一词，接过陈大傻殷勤塞过来的热汤，慢条斯理地喝着，毫无血色的脸庞显得相当平静。 “我已经联络过民用直升机，从这里飞过去，大概需要四个小时。我刚才请人查了一下——”大傻喜孜孜地从手机上叫出地图，指着挪威外海。“四少爷他们一伙人原本是预计到维加岛潜水，不知何故，游艇忽然转向，朝北极圈而去。少主说得没错，那里有一艘挪威政府的科研船在附近蒐集洋流数据。我已经跟相关单位联系上，也表达了少主的意思，可是他们——” “拒绝我们登船的要求。”不愧是燕少主的第一心月复，陈参事仅从弟弟的只字片语就拼凑出自家主子的想法，也不意外挪威政府胆敢拒绝燕家少主的要求。毕竟这艘拥有尖端技术与设备的挪威国家科学研究船，是由大唐的崔家和李家共同投资。 李家是皇族，跟燕家的关系亦敌亦友。 崔家则是燕家人认证过的头号死敌。 这几年燕家推动的几件民生法案全被崔家扶植的国会议员挡下来，连海外几件原本十分看好的大型投资案也被崔家从中作梗，最后惨赔收场。当然了，身上流着剽悍的盗匪血液，燕家人从来不是省油的灯。有着“大唐第一美男子”之称的燕家家主，按兵不动几年，去年终于出手，连本带利狠狠地收拾了崔家！ 崔家被整得元气大伤，差点就从大唐皇室订定的“氏族志”中除名。 氏族志，是大唐国内最具公信力的门阀世家排名志，被国外封为“大唐上流社会的圣经”。崔氏，这个曾经被封为“天下第一名门”，也是国内硕果仅存的五大古老郡望级世家之一的名门望族，风风光光了近两千年，若在大唐国力鼎盛、局势最好的年代被踢出门阀行列，肯定得举族奔至黄河边上自刎，以谢天下。 崔家恨死野蛮的燕家人了，怎么可能同意让他们借道。 第二章 “附近没有其它船只可以停直升机吗？那里不是开辟了一条赏游极光的观光路线？我记得这两年有许多大型游轮经过，探勘船呢？”陈参事不打算浪费时间跟难缠的崔家人周旋，打开手机嘀嘀咕咕，准备跟几位老友联系一下。 燕长君不疾不徐地喝完苦涩难咽的药汤，接过大傻递来的温开水潄了潄口，才说：“二哥，你留下来。这件事我跟山魁哥去处理就行了。” 仍在绞尽脑汁想着有什么替代方案可为主子分忧解劳，陈参事已经想好了几个理想人选，准备拨电话给对方，闻言，他差点失态地惊跳起身。 “这怎么行！” “有我在，当然行！”陈大傻山魁抱着准备给少主洗潄用的五彩描金斗鸡盆，挺着鼓胀如健美先生的胸膛大言不惭道。 那模样说有多傻就有多傻。 陈参事简直不敢想像这样的傻弟弟陪着少主出门，妄想用他的傻笑解决四少和五少那一群叛逆少年的场面会有多么精彩了……不会把人家的边界给毁了吧？ “少主，我看还是我——” “我需要你留下来帮忙安抚大使阁下。”燕长君净完脸，把还在冒烟的白毛巾递给大傻，顺手接过他手上那条散发古檀幽香的小方巾，慢条斯理地擦起手指。“你留下来，顺便帮我盯着崔家人，别让他们借题发挥了。” 咦！ 为什么需要他坐镇大使馆，安抚大使阁下？ 少主，您是打算炸了人家的哪座岛屿吗？！ “生物实验室那里几个主要的研究项目已经上了轨道，以后就交给你打理了。”燕长君把方巾还给大傻，拒绝陈参事的帮忙，迳自扶着沙发床扶手站了起来。 病了两天，让他这个体质原就比一般人虚弱的病人更觉病体难支，这一站，燕少主头晕目眩地觉得，也许他不该逞强，应该躺回床上睡到天荒地老。“你再花个几年把外交体系模清楚，为燕家建立个滩头堡，以后家人们在国外做事就不会绑手绑脚了。” 陈参事忍不住上前扶着摇摇欲倒的燕长君，并疑惑自己是不是也生病了，不然怎么听不懂少主在讲些什么？ “开窗。” 这次燕长君没有拒绝陈参事的搀扶，他接过大傻递过来的灰色毛呢大氅，懒懒地披上，顺口利用声控打开窗户与窗帘，踱到观景窗前，望着楼下那座生机盎然的欧式花园。 两年前，他们三人相偕来到这座大使馆的第一天，也像现在这样一起看着楼下陌生的花园发呆，不知未来何去何从。 陈参事亦步亦趋地跟在少主身侧，见状不免也触景伤情，忆及两年前的旧事。 当时他是满心惆怅，心情陷在自家英明神武的少主居然遭到家主发配边疆，而久久无法释怀。少主则是厌烦了大唐的环境，以及见到他只会哭哭啼啼的亲人，或许也有些烦了夫人成天担心受怕，限制这限制那的不让他发挥所长。因此，这回少主没有拒绝父亲建议他到国外散心的安排，来到同为君主立宪国的挪威。 大傻这群武夫，就是那时候被派来协助少主，自此成为少主的人马。 两年前，他们一群人搭乘专机离开大唐的那个夜晚，少主的神情跟现在所差无几，看不出是冷漠还是无感…… 陈参事拿眼尾偷偷瞄脸色平静的少主。 燕长君不晓得下属心里的感伤与无奈，彷佛被庭园角落那棵结实累累的苹果树吸引。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心有所感地对陈参事说：“两年前我拒绝了父亲的安排，自己透过外交特考进这里，辛苦你陪着我考进来。”侧脸看着忙于打包行李的傻大个。“幸好当时山魁哥在军中学有所成，跟着过来当驻外武官，这些年帮了我不少忙。” 仔仔细细摺着衣服的贤慧大傻听到少主的夸奖，立刻昂起笑脸，骄傲地朝自家二哥挺了挺胸膛。陈参事已经懒得吐槽这小子了。 两兄弟的互动，让燕长君漂亮得不可思议的深邃眼瞳闪过一簇微笑。 “我的参事是虚职，你的却是凭自己的本领挣来。”燕长君眼中带笑，彷佛盛了满天星斗的漂亮眼瞳转而注视已经察觉出什么事情而收起笑容的陈参事。 “二哥，这几年我看你在外交领域如鱼得水，你有外交长才，不该埋没。刚好我需要你在这里坐镇两年，帮我看着研究室；如果二哥对外交领域感兴趣，不妨考虑将它当成终身职业——”燕长君摇摇头，阻止心急的下属开口：“我知道二哥想说什么。就算你当上外交部长了，只要你想回来，我这里永远欢迎二哥。” 这就是他的少主！ 他的少主为人谦和有礼，知人善任，不仅懂得体恤下属，更有容人雅量，完全不介意下属的成就高于他。这、这就是天生的领袖呀！ 燕氏一族的接班人，舍少主其谁！ 陈参事眼中泪光闪闪，激动得久久无法言语。 “少、少主的意思是——”是他日日夜夜期盼两年的美梦终于要成真了吗？ 是吗？ 陈参事那情感泛滥的德性，简直令燕长君不忍卒睹。 于是燕长君转开了视线，神色疲惫地盯着花园一角。盯了片刻，他终于有点认命地说了：“我跟山魁哥押着小四小五先回国。前两天，大使阁下已经批准我们的辞呈，若不是遇到小四小五的事，原本我是打算暑假过后再回去。现在——” “少主，您终于想通了！太好了！”陈参事当场喜极而泣。 “少主是直接回长安祖宅吗？还是去上海跟家主会合呢？”陈参事欣慰地拿着方帕不断拭泪，口中念念有词。他一掌扫开数度想要插嘴的傻弟弟，在室内踱起方步，一边盘算着：“家主和夫人目前定居上海……上海人太多，不适合少主养身子，还是回长安妥当……我得联络阿爹，让他赶紧把少主的院子整理出来。老宅有老夫人看着，老夫人最疼爱大少爷，应该不必太过担心……” 一股凉风吹进燕长君的领口，冷得他脑袋发沉。 燕长君实在没心情站在风口听下属碎碎念…… “不行，老夫人最看重手足亲情，眼下先处理四少爷他们的事情要紧，不然老夫人问起来会交代不了。不过……”陈参事总算不情不愿地想到让他急得顾不上午餐，匆匆赶回大使馆的要事—— “四少爷今年都十九岁了，明年就要举办成年礼，怎么还是成天胡闹啊！少主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把硕士班课程修完，四少爷真真是……还有啊，我记得五少爷向来勤学乖巧，这回怎么也跟着四少爷一伙人出国胡闹了……” 等陈参事唠叨完一堆话，回头想找主子商量如何摆平两位少爷惹出来的麻烦，体力透支的燕家大少爷已经裹着毛毯，舒舒服服躺回墙边的沙发床休息去了。 而且，一床毛毯似乎不够病弱少主发汗，陈参事只见他的傻弟弟飞快又从隔壁抱来一床厚重的毛毯往少主身上盖去。 然后…… 他家少主就被毛毯掩没了。 “这……少主，不是说好去找四少爷和五少爷吗？”陈参事赶紧推开傻呼呼的弟弟，把毛毯拉出一条缝隙，让他家少主可以顺畅呼吸。 “他们喜欢玩，让他们多玩一会儿。太阳还没下山呢。”可能是被风冻得太累，也可能是这两天没睡好，燕长君说完就不客气地睡着了。 这个季节，挪威北部是永昼状态，太阳从不落下…… 少主，您忘了我们曾经去那里欣赏午夜阳光，您确定要等太阳下山再去找四少爷他们吗？！陈参事表情惊悚地望着少主安然熟睡的脸庞，额上冷汗就这么淌下来了。 “二哥，现在怎么办？”大傻总算插上话，却察觉他家二哥的脸色不大对劲。 “关窗。”陈参事利用声控系统把室内回复成暗室状态，只留一盏地灯。 检查一下室内的温湿度是否合宜，陈参事朝隔壁的办公室抬抬下巴，示意傻弟弟跟他过去。 找不到人商量，没鱼虾也好，陈参事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跟傻弟弟谈谈目前让他头痛不已的大事——如何安全带回燕家两位惹祸精少爷。 “我去巿政厅办事的时候，少主有没有吩咐你办别的事？”陈参事朝身后的办公椅摊去，一边揉着僵硬的颈子问道。 别的事？从二哥疲惫不堪的脸色察觉事态严重，大傻态度谨慎地思索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 除了少主叫他通知阿南他们，让阿南把四少爷一伙人搭乘的游艇开到崔家投资的挪威国家科学研究船旁边待命，少主还让他透过二老爷在军中的管道，联络好挪威军用救援直升机，说是崔家人的科研船可以拒绝民用直升机的降落请求，却不能拒绝救援直升机基于人道救助的降落要求。 少主简单地说，这是把四少爷他们当成国际难民在处理的概念。 这样大傻就懂了。 二哥回来之前，他刚好跟阿南再三确认过，确定游艇已经开往那艘造价昂贵的挪威国家科研船附近。为此，阿南甚至得意洋洋地说四少爷和他的同学们，满船一二十个大学生，就没人发现他们的游艇已经偏离预订的航道，只有年纪最小的五少爷隐隐发现不对劲。 大概是这次出国玩得不够开心吧，五少爷什么都没说。 十分钟前，阿南应少主要求，再次来电报告游艇的现况。 阿南说地底火山刚刚已经喷发浓烟，海上的风浪似乎变大了，幸好他们听了少主的话及时远离那个危险地带。阿南还让他向少主请示，是不是可以把游艇的引擎弄坏，然后向科研船求助？他想尽快带着孩子们离开游艇。 少主让阿南放胆去做，不必顾虑太多，有事他会扛。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二哥，我们现在怎么办？”要请挪威军方派直升机飞过来接人了吗？ 一时之间，陈参事也束手无策，只能瞪傻弟弟出气。“还能怎么办？” 这句话实在太玄了，大傻完全听不懂，只好观察着哥哥的脸色，小心翼翼问着：“所以，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他们还能怎么办，总得等少主先睡醒再说吧！陈参事满心无奈。 现在只能请四少爷和五少爷自求多福了…… 第三章 童百嘉发现自己坠海了。 可是…… 这怎么可能呢？ 因为太过惊吓而合不拢嘴巴，咸涩难当的海水就这么冲进童百嘉嘴里，呛得她面红耳赤，害她整个胸腔疼得像要炸裂开来！难受的感觉太过真实，童百嘉吃惊地捂着嘴巴，想要捂住这份惊吓，却怎么都捂不住一串串从嘴里不断冒出的透明气泡。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童百嘉憋气憋得很难受，她发挥人类求生的本能，循着哔哔啵啵往上飘的细泡，摆动双腿朝上方游去。 幸好她所处的位置距离水面并不远，童百嘉甚至可以听见海面上有人交谈的声音。这些声音忽远忽近，但她还是能听得出来有男声，也有女声。 只要有人在就好！ 童百嘉精神一振，加快双腿摆动的速度，往上面那团透着天光的碧海蓝天全速游去。她很想忽视眼前的一切，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地瞪向游过她身边的鱼群。 似乎不是作梦…… 她好像…… 真的坠海了！ 就算童百嘉百般不愿承认，但游过她身边的这两只大魟鱼以及不远处那几只鲨鱼，都在在证明这里绝对不是她居住的宜兰……这个事实的背后意义太过残酷，饶是童百嘉自认心性坚毅，也忍不住慌了手脚。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呢？ 童百嘉拼命划动四肢，像要逃离恶梦似地，不顾一切地朝海面冲去。她一心只想找到解答，全然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全套潜水设备；她身上此时正穿着湿式潜水衣，背上背着充饱气的氧气瓶，负责输送氧气的两副咬嘴分别悬在脸侧和身后。她根本没有缺氧之虞。 此刻童百嘉满脑子都是落海之前的影像—— 这两年，女乃女乃的精神状态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姑姑的腿伤痊癒了，她好开心。所以这阵子趁着学校放暑假，她早早从台北赶回宜兰老家陪她们。今天吃完午饭，姑姑开车载着女乃女乃和外佣，说要去山上的生态农场看看，顺便找亲戚聊聊天，让女乃女乃开心开心，叫她去田里挑些晚上要煮的菜回来。 她家的田地背山面海，十分幽静。 可是那里明明是陆地呀！ 她明明是在田里的农舍睡午觉，打算等到太阳快下山，田里比较不那么晒之后，再去采些地瓜叶和蕃茄回家煮。她明明是在农舍睡觉，并没有下海潜水，为什么一觉醒来，人却在海里了？ 童百嘉想破头也想不通是什么原因造成这场惊吓。 水面上的交谈声已然清晰可闻，船影也隐约可见。上面有人，太好了……意识到这个事实，童百嘉紧绷的神经略略放松。 只要找到人，便能解开她心中的疑惑！ 忍着肺部像着火般的疼痛，童百嘉一鼓作气往上冲去！ “阿南，你说飞机从奥斯陆飞过来，需要多久的时间？” “大傻说这型的军机效能极佳，只需一个半小时就足够。现在已经快七点，他们应该快到了，请五少爷放心。” “喔。所以这个皮笑肉不笑的家伙，是来请我们过去作客的吗？”指指久等不到人过去，只好亲自过来请人的挪威科研船负责人。 崔家跟燕家，果然是天生死对头。 看见崔家少爷的笑脸瞬间乌云密布，阿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说： “五少爷，我看你还是先跟崔少爷去科研船避避，这里的情况不大对劲啊。”不给五少爷拒绝的机会，转头吩咐手下：“你们几个全部过去，把五少爷和女士们安全带上船，这里不必有人留守，东西全带上。我下去找四少爷他们——等等，有人从水里上来了！” 童百嘉迎着刺眼的阳光，破水而出，就听到头上有人大声疾呼—— “不是！不是四少爷他们！” 游艇上的众人本来已经离开甲板，打算听从燕家护卫长阿南的建议，纡尊降贵地去前面那艘船体看起来还算稳固就是丑了点的大船休息。听见阿南忽然发出一声近乎失望的叹息，女孩们心生好奇，不禁纷纷回转甲板，趴在栏杆上张望着底下的人。 “是她呀。” 奋力冲出水面之后，童百嘉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戴着潜水用的面镜；顺着潜水面镜，她终于发现自己身上穿着潜水衣，也看见挂在脸庞、敲得她嘴巴有点痛的备用咬嘴。 她抖着手试了几次，总算拔掉脸上的潜水面镜。 面镜拔掉后，视野是开阔了，入目的环境却陌生得令童百嘉心生恐慌！ 然而，更让童百嘉惊惧的是—— 游艇甲板上两个穿着可爱泳装的女孩，瞧见底下那个模样狼狈的人是谁之后，心情大好，不禁开口揶揄：“童百嘉，你果然没事，我就说你福星高照嘛。你的青梅竹马呢？赵子俊在哪里？我们不是很好心地帮你下去找他了？他人呢？” 这些人认识她！ 童百嘉瞪大眼睛，简直不能更惊骇了。 “她干嘛呀？” 不知道是害怕见到她们，还是忘了什么东西没拿上来，船上女孩们见童百嘉听了她们的揶揄后，反应并不像往常般愁眉苦脸，也不是畏畏缩缩地闪避她们的目光，居然是火速戴回潜水面镜和咬嘴，吭都没吭一声，一个漂亮翻身，便往海里潜去了。 甲板上仅剩的两个女孩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刚刚就是她们带头起哄，硬要童百嘉下去潜水的。两人心里有些不安，又有些气闷。本来嘛，她跟着她们出来，泳装也不带，像个受尽婆婆虐待的童养媳，成天胆小拘谨地缩在船上闷不吭声，看了很烦耶！ 既然来了，至少下去玩玩水嘛。 她跟沁沁真的没有恶意啊，她们还大方地将没有使用过的潜水衣送给她呢！ “沁沁，她没事吧？”女孩张望着被夕阳染红的海面，有些担心地问着好友。 叫沁沁的女孩朝头上的云彩翻去一枚白眼。“谁知道她在逞强什么呀！泳技不佳明说就好，只要她说不想下去潜水，我们能强迫她吗！成天畏畏缩缩、别别扭扭的，看了真讨厌。” “可别闹出人命了……” “应、应该不会吧，你别吓我呀……”严沁沁杏眸圆瞪，有点被吓住，不怎么确定地瞪着风浪渐起的大海。 四周除了浪涛声，再有就是前面那艘大船上各种机械运转的声响。 其他女孩看见回来的不是她们心心念念的男生们，早已纷纷离开游艇，依照燕家护卫长的指示上了接驳船，准备前往大船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热闹嘈杂了一整天的游艇，因为女孩们的离去而变得空旷安静。 人少了，连迎面吹来的海风都感觉冷了不少。 “沁沁，燕家护卫在叫我们了。大家都走了，只剩我们，我们快点走吧。”女孩胆怯地扯扯好友。 “可是童百嘉……”就算她再讨厌童百嘉，也做不到将她弃之不顾啊。 “她没事的，也许她是发现海底世界很漂亮，想下去玩一玩。何况底下不是还有赵家兄妹在吗？”女孩望着茫茫大海，安慰着自己。“我们走吧。我们在这里干着急也无济于事，不如去大船那里找燕家护卫长想想办法。” “说得也是……”严沁沁接受好友的劝告，挪动双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好友走下甲板。“童百嘉只是泳技不佳，不是不会游泳，应该没事的。她刚刚潜回海里的动作多么漂亮呀，比派克教练还流畅呢！底下有那么多专业级的潜水教练和男生，她应该没事才对。” “本来就是啊。”女孩自我安慰完，不由得发起牢骚： “她本来就不应该跟大家出来玩的。明明跟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平时就玩不到一块，大家没有共通话题，根本聊不起来。她胆子又那么小，只要大声跟她讲两句话，她的眼眶就红了，害大家以为我们这些人多恶毒，总爱欺负她。”女孩愈讲愈委屈。“别说我们瞧不起她，家世差那么多，她跟我们在一起也会自卑啊。沁沁，你说是不是？” 严沁沁看着陆续爬上挪威国家科学研究船的大唐名门千金们，其中一位气质特别出众的女孩攫住了她的目光。她瞅着对方，若有所思地沉吟：“赵子俊到底看上童百嘉哪一点呢？” 另一个女孩顺着严沁沁的视线，也看到了从容走上大船的出生。“郡主穿泳装好好看喔。她的皮肤白得好漂亮，气质好好喔，不愧是长安第一名媛。赵子俊肯定是瞎了眼睛才会喜欢瘦瘦弱弱的童百嘉……可是这回出来赵安纯又口口声声强调，她哥跟童百嘉只是普通朋友，不是大家以为的恋人关系，叫我们不要误会。” “我看是叫郡主不要误会吧。”严沁沁嗤之以鼻。 为了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孩得罪皇家人，怎么都不划算。赵家人汲汲营营，算盘打得可精了。尤其赵子俊，平时老是借地利之便，从他们学校跑过来照顾童百嘉，惹人眼红也就罢了，这次出国潜水居然也带着童百嘉！ 赵子俊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怎么会迟钝成这样呢？ 难怪郡主恨死童百嘉了！ 她若是郡主，自己的心上人喜欢一个除了功课以外，其它条件样样不如自己的女孩子，肯定也会气个半死。她就不明白了，童百嘉经常一副全世界都联合起来欺负她的可怜作派，整个人畏缩懦弱，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小家子气。她只在她身上看到穷酸透顶，不明白男生口中的“我见犹怜”是怎么看来的。 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当年居然以榜首的傲人成绩考进众女挤破头的“大唐皇家女子学院”。 明明是可以傲视群雌、睥睨天下的资优生，却一点女王气场都没有！ 真真气死人了！ 严沁沁怒其不争地磨着牙，在燕家护卫的帮助下，姿态有些狼狈不雅地爬上船体十分巨大的挪威国家科学研究船。上了大船之后，她并没有下去船舱休息，而是直接走到高高的船舷往下望。 她们搭乘的豪华游艇此时依偎在这艘巨大的船体旁，像艘玩具船般随波飘荡。火烧云从远处的天空层层叠叠地堆过来，这个季节挪威永不落下的太阳，此刻低低地垂挂在地平线上。 眼前这片壮阔的海景，美得令人心醉。 从海里返回的男生们似也有同感。从海里玩回来之后，男生们逗留在海面玩了一会儿，才在燕家护卫长阿南的声声催促下，迎着夕照，意兴阑珊地游向大船。 男生们终于玩回来了！原本在船舱内休息的其他女孩听闻消息，赶忙放下手边的物品，纷纷跑上甲板。 始终在甲板上眺望海面的严沁沁，注意到其中一个男孩无故月兑队，回头朝人去船空的游艇游去，不知道想回去拿什么。在众人的注目下，男孩以各种搞怪的姿态游回游艇旁。他拔下脸上的潜水面镜，朝大船上的人比个胜利姿势，在一片叫好声中，男孩伸出手勾住游艇旁供众人上下船的舷梯。 在男孩以各种耍帅姿势往游艇上爬去时，一道大浪忽然来袭，变故发生了。 “四少爷！你的行李我们已经带过来了——少爷！” 随着阿南惊天的厉吼，那个一脚踩空，落水之前，似乎撞到舷梯的男孩就这么消失在众人眼中。 第四章 挪威国家科学研究船的甲板上，所有的机械全部停止运作。 甲板上脚步声杂沓，童百嘉身旁总有人来来去去。 来来往往的人实在太多，童百嘉捧着那个叫严沁沁的女孩端来给她的热牛女乃，向后方避去，神色麻木地望着海面上的太阳。从她将那个昏迷的男孩救上来之后，除了严沁沁，这里没有人理过她。那个号称是她闺中密友的女孩，围在前面那群身分显赫的世家子弟身边忙得团团转，比谁都紧张，压根就没想要来关心一下她这个知心好友。 随着时间过去，船上逐渐寂静无声，只有那个叫阿南的护卫长还在拼命帮落水男孩急救的声音。男孩的弟弟似乎受不了哥哥昏迷不醒的样子，低着头守在男孩身畔，竭力压抑着啜泣声。 就在大家绝望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昏迷中的男孩忽然呛出一口水，申吟着醒了过来。甲板上的众人愣了一下，接着骚动起来。 “醒来了醒来了！四少爷终于醒来了！”阿南虚月兑得一跌坐在地上，认真考虑起是不是应该退休了。他快四十岁了，真的禁不起四少爷三天两头的折腾。 “四哥！”一见最有话聊的哥哥醒过来，燕家五少爷立刻向前扑去。 “难得见到我家小五伤心，算四哥没有白疼你。”浑身湿透的燕家四少爷抱了抱似乎被吓坏的弟弟，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宿敌居然在场，头还很痛的四少爷立刻满血复活，张扬大笑道：“这是崔家人的场子，本少爷怎么可能有事。崔大少，您说是吗？” “很高兴阁下平安无事，有心情开玩笑了。”崔大少以眼神示意船上的船员各回工作岗位。 有这种顶级纨袴在，还怕燕家不毁灭吗！ 崔大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阁下无事就好，不然等令兄来了，原本好好的一场人道救援，搞成人道毁灭，我们就交代不清了，届时不晓得令兄会不会又做出什么让人为难的事。阁下也清楚，令兄避世已久，似乎有点……” 至于有点什么，就劳烦在场的各位大唐世族千金少爷们自行想像，最好顺便回家散播一下燕家人令人憎恶的鬼德性给家中长辈们长长见闻。 燕四少拉了下想回嘴的弟弟，揉着额上撞出来的肿包，点点头，深表赞同。“承您看重。我家大哥的责任心是重了一点，他就是放不下我们这些顽劣的弟弟——哎呀，我忘了，关于手足情深这件事，崔大少体会不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不过您放心，我们燕家人吉星高照，总能遇难呈祥，吉人自有天助嘛。我这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哈哈哈哈。” “好了，别说这些了。”一群少爷千金等得不耐烦，纷纷围过去，将脸色微青的崔家大少爷挤了出去。有人好奇地问着笑声恣意张扬的燕四少：“长极，你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间表演起花式跳海了？” “怎么样，姿势不错吧？你想学，本少爷可以教你。” “就你这狼狈德性？”死党啧了一声，出手狠戳燕四少头上还在渗血的肿包。“你省省吧！” “痛痛痛痛！你轻点呀！痛死本少爷了！” “程铭！你别闹了，燕长极头上的伤口不小，万一又裂开怎么办！” “哟！咱们沁沁娘娘心疼了。” 一群大男孩发出桀桀怪笑，甲板上顿时热闹起来。 一群年轻孩子的脸上不是洋溢着微笑，就是爆笑怒嗔，恣意挥洒大学生充盈的青春活力。片刻前曾经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转瞬消失殆尽，只留下满船的欢笑声。 只有童百嘉被遗忘了。 望着前面那群打打闹闹的陌生男女，童百嘉彷佛在看着另一个世界。 她神色恍惚，心头的寒意挥之不去，冻得她快死去。她愈想愈痛苦，抱着颤抖不已的身躯缩在角落，嘴巴绝望地喝着逐渐变冷的牛女乃，头发上的水滴随着她瑟缩的动作滴落地板。 甲板上的人群依旧来来去去，但童百嘉的存在感似乎不再低得可怜了。 “这位同学，谢谢你救了我家少爷。来，快点披上毛毯。” 童百嘉闻言放下手上的热饮，神色木然地接过燕家护卫长递给她的毛毯，呆呆地披上。她巴掌大的小脸惨白似鬼，双眼空洞得令阿南心生怜悯。几天相处下来，阿南也知道她的处境极差，好像所有的女生都排斥这个女孩，她总是孤单单地一个人缩在角落。 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为什么要跟着出来活受罪啊？ 阿南不明白现在的女孩在想些什么，但人家救了自家少爷是事实，这份恩情不能忘。不过……阿南回头瞅瞅后头那群打打闹闹的孩子，这些少爷千金们也真是的，把人带出来，应该善尽照顾的责任，怎么没人过来陪陪这位同学？没看见她的脸色很差吗？ 这孩子……不会生病了吧？ 阿南准备劝童百嘉下去舱房休息，人不舒服还是别在这里吹风了，大傻却在这时来电通知，他们的直升机即将抵达，让阿南准备迎接少主。收到命令，阿南低眸看见童百嘉缩成小小一团，倚着舱壁瑟瑟发抖，他连忙接过手下准备拿给四少爷保暖的毛毯，轻轻覆在女孩身上，安抚道： “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安排好一切就带你下去休息。” 童百嘉好像被一团熊熊烈火烧烤，觉得整个人沉重又难受。听到声音，她虚弱地张开眼睛，眯了眯身影有些模糊的阿南，低低回答：“没关系，你忙你的。谢谢你……” 少主快到了，阿南也没时间安抚她了。 他让下属去通知崔家大少爷他家少主即将到来的消息，请他们清出甲板，方便直升机降落。听说这几天少主又病倒了，差点无法下床。少主拖着病体亲自过来带两个弟弟回家，远在长安的老夫人也被惊动了，直让少主好好休养身体，两个顽劣的弟弟交给别人处理便是。 但少主就是不放心，非得亲自过来一趟。 他家少主真是爱护弟弟的好兄长。 不像他家四少爷…… 忙里忙外，总算张罗好一切，阿南恨铁不成钢地看向闹成一片的少爷千金们。 “幸好你平安无恙，燕长极。是我们嘉嘉救了你呢，嘉嘉好厉害。嘉嘉——嘉嘉，她人呢？缩到哪里去了。嘉嘉太怕生了，哈哈。”总算记起还有好友存在的女生左顾右盼，一面找人，一面邀功：“刚刚你跌落海，所有男生都跳下去找你，连这艘大船的船员也下去找人。大家搜索好久，这片水域的洋流太强，我们好怕你被冲走。我们女生为了不添乱，只能在船上干焦急，幸好嘉嘉自己在底下偷偷练习潜水——” “赵安纯！” 什么偷偷练习潜水，童百嘉是被逼下去的好吗！ 赵安纯明明知道却睁眼说瞎话。虽然自己是始作俑者，严沁沁却无论如何也听不下去了。“你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要燕长极以身相许？你是活在封建社会吗？”真希望童百嘉认清这女人的真面目，别再傻傻地把这种心机女当成知交。 严沁沁的话一出，现场立刻爆出怪笑声。 赵安纯被众人取笑到面红耳赤。她按捺心中的恼意，强颜欢笑道： “沁沁，你不能总是针对嘉嘉呀。这次真的是我硬拖她出来玩的，跟哥哥没关系，不信——”四下张望着，想找哥哥帮她助威，无奈她哥刚刚拿着毛巾想帮童百嘉擦头发，惹得郡主不高兴，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他支走了。 到现在，两人都没回来。 “赵安纯，你不用找赵子俊了。是谁在针对童百嘉，没人比你更清楚。” 严沁沁洞悉一切的笑脸，让赵安纯忍不住争辩：“嘉嘉很善良，不然也不会拼着自己泳技不佳还努力救起燕长极。看在她救了燕长极，你也应该对嘉嘉好一点的，沁沁。” “我现在是针对你，你不要动不动就扯上童百嘉好吗！”严沁沁怒了！ “好了，别吵了。”为了让耳根子清静，躺在地上的燕四少翘起少爷腿，吊儿郎当地决定：“本少爷今年才十九岁，等我大一点，我就去童家提亲。童百嘉多大？” 赵安纯见状赶紧介绍道：“嘉嘉小我两岁，今年二十岁！她——” “得了，接下来你是不是又要吹嘘童百嘉跳级读中学，这个暑假过后就要跟你一样升上大四，她非常优秀？”严沁沁冷笑。“我就奇怪了，童百嘉优秀是她家的事，她姓童又不姓赵！需要你成天把她的丰功伟业挂在嘴上炫耀吗？你不是口口声声强调你哥跟人家没关系？” “二十岁？那不是跟我家沁沁同年。她呢？”燕四少才不管对方是学霸还是伟人。燕家的聪明人还会少吗！燕四少安抚地拍拍发火的女生。“沁沁，别恼了。你去找她过来，我得问问她的生辰八字。” “燕长极，你这都第几个了！”男生们忍不住又怪叫连连。“沁沁娘娘还在这里，你就要纳妾。你如此滥情，你的后宫装得下这么多嫔妃吗？” 四少爷大手一挥，豪气万千道：“不够再建就是！” “你够狂！咱们皇上都没有你一半嚣张。那个谁，快把童百嘉找来！” 甲板上爆出疯狂大笑声，男生们纷纷用话挤兑大言不惭的燕家四少爷。被扯进是非中的童百嘉茫然无助地缩在甲板边角，不知所措，只觉得这些人好吵！ 他们的笑声好轻浮…… 她怎么可能结交这种朋友？脑袋被吵得嗡嗡作响，童百嘉头痛欲裂，整个人难受至极，只觉得自己一会儿置身冰库，一会儿又快被火炉烤焦。她的意识被忽冷忽热的感觉切割得支离破碎，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却没有因此饶过她，总是忽远忽近地飘过来干扰她，让她烦不胜烦！ 现在就连地板也扭曲起来，在她眼前不停地旋转扩大，张牙舞爪地向她进逼。童百嘉再也受不了折磨，她捂着双耳苟延残喘，痛苦得不知所措…… 第五章 “我找到童百嘉了！” 想要下去找哥哥回来救场的赵安纯，意外发现缩在楼梯旁边瑟瑟发抖的人影，喜出望外地回头向众人宣告。 “嘉嘉，你怎么裹得像团幽灵，大家都在找你呢！”赵安纯嗔怪着上前，就要掀去童百嘉身上的毛毯。“你别躲在这里，燕长极在找你，我们快点过去。” 赵安纯凑近童百嘉死气沉沉的脸，才惊恐地瞧见她身上的军绿色毯子有多脏。她惊叫一声，嫌恶地丢开毛毯，一面压低声音怂恿： “嘉嘉，燕长极耶……你救了燕家人耶！等会儿燕长极的大哥就要过来了，他是燕家少主耶。”自己暗示了这么多，对方却始终无动于衷，像只没出息的落水鼠窝在油腻腻的角落颤抖，赵安纯不禁有些气急败坏！ “嘉嘉，你没忘记吧？只要书面资料的审核通过，我们下个月就能去燕家面试了。”备审资料寄去燕家那么久，到现在都没接获面试通知，赵安纯满心烦躁，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于是更加焦急道： “这份实习工作可不只咱们学校的女生疯抢，外面多的是人想要，若不是校长跟长安的望族交情好，根本轮不到咱们头上。现在你救了燕长极一命，区区一两份实习工作，比起四少爷的性命，可真是轻微太多了。嘉嘉，你说是不是？这是天赐良机，咱们可要好好把握呀……” 童百嘉难受得无法思考，连动一下都困难，偏偏眼前这个女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对方不仅不肯放过她，还一直对她动手动脚。 童百嘉不耐烦了，一把推开扣在她肩上那只恼人的手。 满心盘算的赵安纯被她冷不防推人的动作吓了一跳。“喂！嘉嘉，是我呀，安纯啊。我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理我——我……” 啪啪啪啪啪啪，飞机螺旋桨的声音遥遥传来，转瞬间，一架军用直升机已经掠过满天的火烧云，盘旋在科研船上方准备降落。 甲板上嬉笑玩闹的千金少爷们被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轰然巨响震慑，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不自觉地屏息以待。赵安纯看到直升机抵达，立刻放开童百嘉的手肘，匆匆跑回去，等着亲眼目睹鲜少公开露面的燕家大少爷。 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呀！ 甲板上所有的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心照不宣，全都兴致勃勃地瞪大娇眸，等着见证上流社会最神秘的燕家少主现身，想要亲眼看看这人是不是如外界所疯传的，继承并且超越他“大唐第一美男子”父亲的惊人好相貌。 真是令人期待呀！ 在众人千期万盼中，直升机的机门缓缓打开了。呀呀呀，有人走出来了——这人这人—— 这人长得好魁梧威武呀！ 这位便是传说中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拥有旷世美姿仪的燕家大少爷——燕长君？ 现场的女生莫名骚动起来，感觉心跳加速。光是想像燕大少的名字就足以令她们双目生辉、娇颜发烫。然而…… 女生们迟疑地扭过头瞅瞅躺在地上享受日光浴的燕家四少爷，以及已经独自享用起晚餐的燕家五少爷。这两位都是标准的燕家人体型——月兑衣有肉、穿衣显瘦；体形劲健修长，不像站在机门这位…… 也太魁梧了！ 喜马拉雅山也就这种体积了……众女瞪大美眸，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 “少主，外面的体感温度只有三度，您要不要再添加一件衣服？” 大傻仔细端详腕表上的温度计时，被灰橘色高领羊绒衣重重包裹的燕长君正努力将最后一件黑色毛皮大衣穿上。大傻忧心忡忡的话，令全副武装上阵、感觉自己快被衣服压垮的燕家少主沉默了一下。 “走吧。” 燕长君一踏出机门，现场的骚动声音立刻静止。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被厚重黑色长大衣包裹的男人走出机门，他一手拿着棕色方帕掩住口鼻，步出机门的动作不疾不徐，整个人透着一股世家子弟专有的从容与优雅，步态沉着。 还没见着这人的脸，女生们已经醉倒了一片，并在心里纷纷尖叫： 对对对对！这位才是燕少主！ 原谅她们方才头昏眼花认错了人！ 女孩们赶紧纷纷找出各自的丝帕，学燕少主遮掩口鼻，毕竟飞机的机油味实在臭不可闻，她们也承受不住呀——呀！燕少主朝她们这边走过来了。随着燕长君徐徐走近的动作，众人知礼地退至一旁，把中间的走道让出来。 呀呀呀呀，燕少主手上的方帕拿下来了。那张脸——那张脸—— 好苍白。 怎么…… 怎么会这样？！ 女孩们掩住差点惊叫出声的小嘴。 燕长君彷佛没察觉众人吃惊的表情，在两个弟弟身前优雅站定，病得有些微肿的双眸朝站在弟弟身后那排男男女女望去，向他们颔首致意。燕长君这一望，就让他差点崩盘的人气全面止跌回升，并且呈现井喷式成长！原因是—— 天哪，燕少主这是什么眼睛？！ 也太美了！ 她刚刚是不是真的在这双眼睛里看见满天星辰了？ 她好想化成尘埃在这双眼睛里驻足。不求天长地久，只求片刻逗留！ 燕长君面带微笑地睨了两个弟弟一眼，然后望向心理活动剧烈的众人，非常不见外地将死对头拖下水，和气道：“诸位陪舍弟玩了一天，应该累了，相信崔少爷应该已经帮各位备好餐点与热水。请各位赶紧下去用餐吧。” 得！人家在清场了。 一票人就算再不舍，也得离开甲板了。 女生们是迷恋少主的风采舍不得走——虽然除了那双美得太超过的眼睛，她们压根记不得燕大少的长相如何；男生们则是义气相挺，担心自己的哥儿们被看起来似乎很不高兴的燕大少清理门户而不敢走。 燕大少这笑容和蔼是和蔼，可是从男生们眼中看出去，怎么就那么像他们家老头要修理人的前奏呀！而且燕大少那双让女生直呼醉死人不偿命的深邃眼瞳，他们怎么觉得那么像死神之眼呢？真的怎么瞧怎么恐怖呀！ 之吓人的！ 等到人全数走光，船上的工作人员也被清场了。 燕长君招来负责这次维安工作的阿南护卫长，当着两个堂弟面前，听他简报燕家四少一行人这几天的海上观光行程，以及差点溺毙的愚蠢始末。这之间，年纪较小的燕家五少爷看着大哥云淡风轻的表情，开始惴惴难安，连手上的餐点都有些食难下咽了。 倒是燕家四少乐得从地板上爬坐起来，接过弟弟手上的美食大快朵颐。 阿南报告完，四周迅速落入可怕的静寂之中。 燕长君没开口，只是站在两个堂弟面前，长睫半掩，静静看着他们不说话。空旷的甲板上充斥着海浪的呼啸声，以及强风吹在燕长君及膝大衣的猎猎声响。 现场的气压极低，但这些都不敌燕家少主散发的威压吓人。 “大哥，我错了！”燕家五少爷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率先伏首认罪。 原本燕长君的脑子沉重到无法有效思考应当如何处置两个堂弟，既然五弟提供了解决方案，燕长君乐得顺水推舟。现在看来，武力镇压果然还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 燕长君盯着五弟一会儿，满意地伸手模模他，语气温和道： “你做错了什么？” “我不应该被四哥的甜言蜜语哄骗，跟着出来胡闹，让家人担心。大哥我错了！”大哥求你不要再模我的头了，我感觉自己好像要上断头台了！我今年才十四岁啊！这年纪见上帝还太早，真的！五少爷在心里悲苦疾呼。 惨遭弟弟背叛的燕四少被嘴里的蔬菜丸子噎住！他痛苦得猛捶胸膛，好不容易咽下丸子，立刻大声反驳： “冤枉啊，大哥，我没有胡闹，我是很正经的闹！” 燕长君懒得听这小子废话连篇。 他注视大傻一眼，然后转眸瞥一下燕四少，接着便开步朝甲板的另一头走去，边说：“小五，你也下去用餐了。” 在燕家护卫的带领下，燕少主徐步走过甲板，绕过船舷。步下楼梯之前，燕长君瞧见了那个独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女孩。经过阿南上前说明，燕长君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救了他家蠢四弟的人。 “带女士下去休息。”燕长君头也不回地说道。走下楼梯时，他淡淡吩咐被他留在四少爷身边待命的大傻：“把人丢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燕家四少爷被大傻扛起来，非但不惊，反而立即摆出美人鱼准备回归大海的姿态，装模作样地掩面泣诉：“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呀！大哥，本是同根生啊——” 燕长君无动于衷地拿出方帕捂着脸，低低咳了一声，步态从容地走下通往舱房的楼梯，准备前去与完全不想见到他的船主人礼貌打声招呼。忽然，一道虚弱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他—— “请……请等一下。”童百嘉谢绝燕家护卫的扶持，自己撑着墙面，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及时出声制止大傻将那个愚蠢的人类丢入海里。 被大傻高高举起的燕四少已经变换了好几种姿态，也跟流连不去的五弟道别了，准备再一次表演他独门研发的花式落水。听到声音，燕四少立刻激动地扭头朝甲板另一头望去！ 然而…… 四少爷眯着眼，傻傻地辨认半天，好不容易认出那个披头散发、走路摇摇晃晃的女生是谁。“百嘉——你是百嘉！噢，亲爱的百嘉，快！快来救为夫呀！为夫立刻封你为皇贵妃，皇后就让给沁沁当，咱们不要跟她抢了。乖。” 乖你个头啦！ 童百嘉强忍心中的怒意与不适，扶着壁面慢慢往下方的船舱走去。 虽然走得很喘很累，眼前阵阵发黑，童百嘉还是咬牙硬撑下来，直撑到终于看不见那个满嘴胡说八道的轻浮家伙，她才侧过头，神情虚弱地迎上燕家少主漂亮得很魔性的深瞳，板着脸说： “现在可以丢了，请你不要客气。” 她好不容易把人救上来，要丢也得等她看不见了再丢好吗！否则她刚才为了救那个笨蛋累得要死要活，不成了一场国际笑话？ 为什么这样的笨蛋会出现在她的世界啊……童百嘉抱着胀痛不已的头。 不对！这里根本不是她的世界！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了，她得回家煮饭给女乃女乃她们吃啊……她得赶快回去，不然姑姑找不到她会担心的……童百嘉抵着墙喘息，愈想愈焦急，可是心又好脆弱。她感觉自己的双脚再也迈不动了，索性不再硬撑，双腿一软，任由眼前那团恼人的黑色漩涡将她卷走。 坠入黑暗前，童百嘉最后的念头是—— 这样应该就能回去了吧？ “少主？”走在前面的护卫及时抱住忽然向他栽过来的女生，整个人显得不知所措。“她好像昏迷了……” 昏迷就昏迷，回去躺一躺，休养几天就是了。昏迷经验老到的燕长君想了想，还是说： “叫大傻过来帮她看看。” “是。”纯情处男护卫乐得将手上的烫手山芋交到燕长君手中，然后砰砰砰踩着重重的脚步，飞快冲去叫哥儿们过来救人了。 燕长君吃力地扶着无端昏迷的女生，苍白似雪的脸庞总算有了些许红润——憋气憋出来的。他无言看着手下开心远去的背影，感觉自己似乎也快昏迷了…… 他的护卫评选标准到底是什么？燕大少准备回国之后找父亲讨教讨教。 第六章 第二章 “侬说啥？侬再说一遍，佛珠哪去了？” “我——” “好了好了，本大夫没空听你解释，回去顾好你家少主，等会儿我过去找你们算帐。一群兔嵬子，气得我连家乡口音都出来了。侬真真气死俺了！” 熟悉的嗓音夹杂着东北腔从特诊病房门口传来，接着，童百嘉听见一阵熟悉的高跟鞋声匆匆走进来。童百嘉悠悠醒转时，来人恰好停在她的病床旁，没多久，室内便响起一声轻巧的电子音。 听了五天，童百嘉再怎么不熟悉这个世界，也能分辨出这是电脑萤幕开启的声音。 她的主治医师来巡房了。 童百嘉睁开眼睛，果然看见一个明艳动人得不像医生的女子眉头深锁，正在读取电脑萤幕上的病历资料与病人用药的情形。从女医师不自觉抿紧的嘴唇，童百嘉不难察觉对方此刻的心情极差，似正按捺着脾气仔细查看早班护理人员为她测量的各种生命征象数据。 判读完资料，女医师低下眼眸，便瞧见一张虚弱的脸庞对她微微笑着。 女医师见状，不由得绽放出如玫瑰花般璀璨迷人的笑容，说道： “你醒来啦。躺了五天，腻了吧？今天吃药还会反胃吗？” 童百嘉摇摇头，虚弱道：“不会。” “排尿呢？还会痛吗？” 童百嘉有些羞涩地摇头。“也不会了。” 病人气色红润，精神也明显好转，主治医师被大大取悦了。 她从白袍口袋拿出一支小手电筒打开，噙着笑意，弯腰凑向有些紧张的童百嘉。女医师瞋怪地瞪了她一眼，让她别怕，跟着便伸出两根纤长手指撑开童百嘉略显干涩的眼睛，里里外外检查起来，一边哼道： “你这次高烧不退有点危险啊，小姑娘。幸好大傻用药得宜，这次没染上肺炎算你走运。年纪轻轻的，染上肺炎可就麻烦了。”女医师轻戳一下童百嘉秀气的额头，对于此次的检查结果显然相当满意。 手电筒收回口袋后，女医师突然盯着童百嘉充满朝气的脸庞，表情黯然道：“小姑娘，你的体质真好，被流感病毒折腾得死去活来都能迅速恢复。你的爹妈给了你好基因，又把你照顾得很好，这是你迅速恢复的原因。你要为此感恩你的双亲。” 童百嘉有些呆住，不明白女医师为何突然说这些。 根据她住院几天得来的资讯——这些八卦绝大部分是无法进入特诊大楼探病而心有不甘的赵安纯硬塞给她的。据说这位女医师不仅才貌出众，出身古老医生世家，还嫁给了全国最有魅力、也最疼妻子的男人，并且生了两个优秀的儿子。 这间医院便是女医师娘家所开，现在据说已经交棒给她。 这样的人生胜利组，何以满脸落寞呢？童百嘉有些不知所措，低声唤道： “医生……” 女医师收起心中的惆怅与感伤，迅速振作起精神，拿着刚到手的国际医学期刊轻敲童百嘉头顶两下，宣布道：“咱们再留院观察两天，如果你继续像这两天一样乖乖吃药睡觉，两天后本大夫就大发慈悲放你回家喽，你看如何？” 身上烦人的病痛逐渐远离，从来都是健康宝宝的童百嘉自然开心不已。 她点头微笑，嘴角露出两枚可爱的梨涡。 “你笑起来甜死人了，有空多笑笑，别像前两天死气沉沉的，俺看了闹心。人生除死无大事，遇到困难换个角度想，挺挺就过了。”想起女孩入院时，医院要通知她的家人前来照顾，女孩百般抗拒的模样，女医师不禁欲言又止地试探着： “要医院……通知你的爹妈或是其他家人来接你出院吗？” 原本面带羞赧笑意的童百嘉立刻大惊失色，情绪激动地摇头。 “我就说说、说说而已，不通知就不通知呗。瞧你吓得……”看她吓到脸色惨白，活像曾被家暴得多惨似的，女医师赶紧出声安抚。 等了一会儿，童百嘉的心情稍微平复了，女医师才语重心长道： “你已经二十岁，能够独当一面当然最好。你救了小四那孩子一命，便是跟我们燕家有缘。哎，你可别怪我们查了你的身家背景。照我看来，你爹妈和兄姊全是老实人，一家子全都在你老家种田。难得的是你哥哥姊姊还年轻，两人从没想要离开家乡到大城巿寻找刺激生活。我就没见过比你家人更安分的庄稼人……” 童百嘉不知要说什么才好，只能无措地低下头，任由心间隐隐抽痛。 虽然她年纪很轻，没什么社会阅历，但因为长年帮忙姑姑照顾女乃女乃之故，她比同年龄的女生早熟许多，自然能够领略女医师的言下之意。旁人的确很难理解，她跟忠厚老实的童家人能够发生什么难以化解的龃龉……她自己也不明白，因为她还在状况外。 她不仅不了解自己的家人，她还不了解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她实在无法面对这个世界的所谓家人呀…… “人生稍纵即逝，懂呗？一放下心，俺这东北乡音都出来了……事情太多，我得走了。”女医师朝童百嘉扬扬手上的期刊，转身洒月兑离去。“有力气了多下床走走，这里要什么有什么，自个儿打发时间。” 风风火火地丢下话，女医师转眼便走得不见人影，完全没给童百嘉插话的机会。对方一走，心事重重的童百嘉立刻瘫软在床上，双眼茫然地瞪着这间比她宜兰老家还要大间的特诊病房，脑子里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 以及，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事。 虽然昏昏沉沉病了五天，她的意识却不是全然失去。童百嘉清楚记得，她是跟着那些千金少爷们搭乘燕家人的超音速专机回到这里的；也记得当她被燕家人安排住进这间特诊病房的时候，赵安纯脸上的羡慕和嫉妒。 童百嘉不明白生个病有什么好羡慕嫉妒的，她只晓得每一次从高烧中清醒，总会下意识张望这间太过豪华的病房一遍又一遍，结果却总是令她失望，因为她一次又一次地发现—— 她不是在作梦。 这里不仅不是宜兰，她甚至很有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地球…… 她穿越了。 一想到她可能再也见不到真正的家人了，童百嘉心里就发慌、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感觉自己的呼吸又短促了起来，童百嘉飞快转身将头埋入枕头，试图冷静下来，克制着不让痛苦的情绪蔓延。好不容易才摆月兑呼吸器的纠缠，她不想再次因为情绪低落而使病情恶化。 特诊病房内安静无声，精美的金黄刺绣窗纱遮去屋外晴朗的天空，心情低落中，童百嘉沉沉睡去，如同过去几天一样，一沾枕便睡得格外香甜，直到中午用餐时刻，护理师推着小车进来，柔柔唤醒她，童百嘉才睁着迷蒙双眼，吃惊地醒过来！ 她怎么又睡着了…… 童百嘉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护理师帮她摆好餐盘，不明白自己明明心情很糟很乱，为什么在这种情形下还能迅速睡着，简直跟猪一样啊！难道这是大病一场的后遗症？在护理师的帮助下，童百嘉无奈地做了脸部清洁，接着专心享用营养师专为特诊病患调配的美味午餐。 护理师满意地点点头。难怪负责值夜班的学姐会说每次看童小姐吃饭，总是好有成就感。 这孩子相当珍惜食物，就算食欲再差，她也会努力吃完所有的饭菜。 “吃完药，你可以下床走动走动。我们这层楼有间图书室，里面收藏了许多珍贵的纸本书籍。”护理师笑咪咪地提议。 童百嘉眼睛一亮，急急把汤碗放下。“真的吗？” “童小姐似乎很喜欢纸本书，你不妨过去看看。”相处五天，护理师多少模清童百嘉的性格。这女孩似乎很排斥科技产品，每次看见她们使用电脑，她的表情总是显得十分怪异，有点像是见鬼了的感觉。 真是奇怪的病人，听说她是皇家女子学院的高材生。 迅速将童百嘉的用餐情形记录下来，护理师点了下腕表，飘浮在空中的全息萤幕瞬间收起。萤幕收起的刹那，护理师瞥见童百嘉小心避开这里不看的动作，心中忍不住纳闷—— 难道皇家女子学院已经封闭到拒绝任何电子产品的使用吗？ 不可能吧？ 这个女孩收进抽屉里弃之不用的红色腕机，是同型产品中的机皇，上个月才上市，价格相当昂贵，目前严重缺货中，有钱还买不到呢！这台腕机，听说是这个女孩代表学校参加德语口译比赛夺冠之后，学校给予的奖励，据说还有一笔奖金。 “大唐皇家女子学院”可真有钱！护理师在心里咋舌。 这所学校确实是坚定不移的保皇党，但人家师资阵容之优异也是世界顶尖的，坊间许多经典不败的家务机器人便是该校师生合力研发而成；光是这些产品就为该校赚进大把的权利金，更别提李氏皇朝延续至今，足有一千四百年，手中握有的中医古药方和美容方子，其价值加总起来，就足以让皇家人挥霍十辈子也挥霍不完，何况人家还大方释出其中一部分给皇家女校授业使用。 光凭这些傲视全球医美界的中医美容古方，就值得全国女性同胞对这所女校趋之若鹜了。 大唐皇家女校，自古以来便被戏称为世家公子的新娘学校，是当初李家人为了提升皇室女性的教育水平而创建的，没想到世家子弟间接受惠。 如今皇室富甲一方、资源丰沛，校方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学校愈办愈好，人家当然得忠于皇室，做个汉唐古老封建文化坚定不移的拥护者。 而眼前这个瘦弱文静的女孩，居然是这所顶尖女校的资优生？ 当真看不出来呢…… “我吃饱了。” 童百嘉放妥筷子，拿起随餐附带的方巾抹抹嘴角，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护理师。护理师见她今天的气色特别红润，精神颇佳，收好餐盘后主动介绍： “我们的图书室本来只对特定人士开放，你住进来的第一天，董事长便吩咐资讯室对你开放权限，你随时都能过去。”护理师说着便点开手腕上的电脑，叫出这层楼的平面图。 一个缩小版的特诊大楼凌空飘浮在童百嘉面前，让她愣了一下。 护理师指点着她们所在的楼层，拿指尖拖曳一下，这层楼的全息影像立刻浮现两人面前，令童百嘉叹为观止。 见她感兴趣，护理师趁势介绍起来： “我们这层楼占地虽广，其实也就两间特诊病房，其它区域全是供病患打发时间的休闲设施。比如这里，就是图书室……”她手指一点，半空中立刻跳出一座飘浮的图书室。“你若感兴趣不妨去参观参观，机会难得。门上有标示，应该不难找。我帮你把这层楼的立体图叫出来，你自己慢慢研究好了……”护理师索性好人做到底，上前帮她打开病房内的电脑。 童百嘉连忙道：“我自己来就行了，谢谢你。” 童百嘉话声才落，护理师已经快手快脚地搞定一切，准备离开。 推着小车离去之前，她忽然望着有些发怔的童百嘉欲言又止。 “还要……还要抽血或是做什么检查吗？”童百嘉心惊胆颤地问。这几天她实在被一堆有的没的检查折磨怕了。 生病的人好辛苦喔。 “不是。”本来想问问她跟董事长是什么关系的。 不然她只是区区小感冒引发的胸腔感染，随便一个住院医师就足以应付，哪里需要劳动董事长抛下俊美得不像话的老公，从上海千里迢迢赶来当她的主治医师？ 董事长甚至让她住进皇家专属的特诊病房…… 护理师转念想想，这是董事长的私事，与她何干，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她能在特诊大楼服务十八年，不正是因为她天生缺乏好奇心和八卦力吗？ 还是赶紧去忙吧。明天大少爷就要回医院做健康检查，她得帮忙将那些会用上的电子仪器多多消毒几遍。大少爷好久没回来做健检，董事长已经为此挂心一段时日，她看了真心疼…… “图书室有许多绝版珍品，你自己当心些。”交代完，护理师便匆匆离去，留下童百嘉坐在床上，瞪着那个飘浮在半空中、宛如小人国建筑模型的立体影像发呆。 面对如此酷炫新奇的科技，是个地球人都不会放过把玩它的机会，更别说童百嘉今年才二十岁，玩心仍重。童百嘉实在抗拒不了诱惑了，眼见四下没人，她好奇地向前凑去，对着全息影像东戳一下西戳一下。玩了大约十分钟，她突然失去玩兴，整个人沮丧地垂下双肩，神色恹恹地趴回床上。 不到两分钟，穿越之后疑似被某种动物附体的病人，又睡着了。 第七章 不知道是不是心生抗拒的关系，她才会拖拖拉拉，不敢放任自己模索这个世界。 可是懦弱畏缩，从来不是她的个性。 她必须搞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后天就要出院，她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回学校宿舍。有现成的管道可以利用，她不能继续消沉下去，应该好好利用医院的图书室帮助自己尽快融入这个世界。 一觉醒来，脑袋清醒许多，现实接踵而来，童百嘉开始有了应该好好生活的觉悟。 晚上吃完药之后，童百嘉噙着梨涡浅露的微笑，跟晚班的护理师打了声招呼，省得对方巡房时找不到人。在护理师慈祥笑脸的鼓励下，童百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挺了挺瘦弱的身躯，勇敢踏出她自囚了五天的牢房，朝图书室走去。 一步步朝着未知的世界前进。 特诊大楼寂静无人，长廊上随处可见骨董书画和工艺品，各种大唐的珍稀植物为长廊增添了许多绿意，其中又以茶花摆放最多。照理说现在是七月份，已经过了茶花花季，但特诊大楼里的茶花却花开簇簇。 茶花的香气在这幽静夜里缓缓流转，这香味教童百嘉不由自主联想起宜兰老家后院那棵已有百年的茶花树。儿时在茶花树下嬉戏的记忆掠过心头，让童百嘉忐忑不安的心暂时获得安抚。 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持续到站在图书室门口，接受电子门锁的扫瞄，顺利进入灯光幽暗的图书室为止。 图书室约莫百坪大小，藏书丰富，各种类型的书籍都有。 顺着一排排的书架逛过去，童百嘉的神情恍惚了起来，感觉自己好像在台北逛诚品书店。她满脸怀念地抽出一本硬壳精装书，轻轻翻阅，里面全是艰深难懂的医学用语。 童百嘉珍惜地将书本归回原位。 虽然心里已有底，然当亲眼看见书架上摆放的书籍全是她熟悉的繁体字，童百嘉大大松了一口气之余，顿时又百感交集，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怅然与落寞。她就这么心情复杂不安地沿着书架走走停停，不时从书架抽出书本翻翻看看，一路朝图书室的内侧走去。 “真是不明白……”童百嘉抱着一堆史书喃喃自语。从架上抽出一本《大唐近代史》，感觉自己当年准备大学联考都没有这么认真。她叹了一口气，绕过书架，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研究一番。“为什么是我呢？我——啊！你是——” 一转出书架，童百嘉就被窝在墙角沙发椅上看书的男人吓了一跳！ 早在童百嘉进门，燕长君就已经察觉了她的存在，因此他并没有被对方的惊呼吓着。结束与挪威研究室的视讯，燕长君淡定地掀起浓密长睫，凝视认了老半天仍认不出他是谁的女孩。 童百嘉没想到图书室这时候会有人，她真的被沙发上坐得像尊老太爷的仁兄吓着了。 方才乍见时，童百嘉一时没认出他是谁，直到这位仁兄抬起那双美得太不像话的眼睛，这才认出他是山魁哥的少主，是燕家大少爷，好像叫燕长君吧？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 童百嘉四下找了一遍，确定让她备感亲切的大傻哥没在图书室。 那天被大傻哥救醒之后，大傻哥很骄傲地向她介绍他家的少主有多么英明睿智、多么伟大。醒来时她正处于绝望抗拒期，对于自己莫名其妙穿越的事实耿耿于怀，心情乱得很，当时她只觉得山魁哥口中一堆“少主”、“公子”、“少爷”之类的古老称谓砸得她头昏眼花，根本无心理会对方是谁。 “嗯，我……” 童百嘉对着明显等着她开口的大少爷张了张嘴，想要感谢对方救了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称呼这个人。叫少主？她又不是他家的奴才。叫公子？感觉好像古代的青楼女子喜迎恩客上门。叫少爷？感觉好牛郎。 这是什么世界呀…… 一时找不到称谓上的定位，就好像她现在找不到人生定位一样，童百嘉简直满心绝望。 “我去那里看书，不打扰您了……” 燕长君看童百嘉憋了半天总算憋出话，然后脸色胀红，向他指指对角那个最远的位置。等他接收到讯息，她立即遁逃而去，显然是不想干扰他，或是不想被他打扰。 互不相扰，这样最好。燕长君不在意地垂下眼眸，把电脑三d全息影像模式转为二d平面阅读萤幕，叫出下属刚刚传来的挪威砾形甲烷古菌和嗜酸热菌资料，专心研究起来。 图书室内静寂无声，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燕长君在仔细比对两种古菌跟相似菌种的dna杂交成功率时，突然发现对角那位几次从座椅上起来换书阅读的女孩偷偷拿眼角瞄他。燕长君处之泰然地叫出另一张比对数据对照着，继续写着给挪威研究室的建议。 对于这种近似窥探的目光，他并不陌生。 身为燕家长房的嫡长子，上面有个不知收敛美色的父亲加重了儿子的负担，母亲又活跃于医学界，是聚光灯偏爱的焦点，拥有如此出色的双亲，他的体质偏偏比常人差上许多，这种种因素加起来，注定他这辈子无法摆月兑众人的目光检视。 燕长君早已习惯被打量，也已经适应这样的目光。对方想怎么看随便她，只要她别逾越本分地过来骚扰他就好了…… “那个……” 燕大少保持低头阅读资料的优雅姿势，彷佛没听见那个犹豫不决着接近他的声音。 这里除了这位大少爷就没有别人了，如果可以，童百嘉也不想打扰他。可是…… “我想请问你，这里有没有电脑？” 大致看过这个国家的历史之后，说好要振作的童百嘉满心绝望地想要打开电脑，看看台湾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中；找书本太慢，还是直接上网查比较快。然而，她找了半天还是找不到电脑，想着早知道就把学校送的那台什么腕表机皇带过来。 燕长君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先把写好的信寄出去，然后放下手上的纸本书，平静问道： “你说你要找什么？” 他的声音和表情明明如此平静，为何她感觉自己好像问了一个天大的蠢问题？童百嘉小心翼翼观察着燕长君苍白的脸庞，惴惴难安地试探： “还是……叫智脑或是光脑？你觉得呢？” 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什么，只知道自己生平第一次被问倒的燕家大少爷：“……” 燕长君无言地与童百嘉对视一会儿。看她满脸不安，望着自己的表情没有脸红发傻或是两眼放光像要吞了他，便知道这女孩是真的不懂才来请教他，并非刻意找借口接近他。 于是燕长君冷静地释疑： “目前还是叫电脑就好。光脑是指用光子取代传统电子的电脑，中科院已经研发成功，也释出产品专利，预计三年后会逐渐取代电脑。” 这个人脸色平静，声音有点冷淡，看起来高不可攀，身体却好虚弱的样子。 室内的温度明明控制在摄氏二十八度，这是人体最合宜的温度，不至于太冷，也不会过热。户外据说已经炎热高温，进入酷暑气候。这种天气，她身上穿着薄薄的粉红白条病人服，额头尚且一直冒汗，这位大少爷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坐在苹果绿沙发椅上，腿上居然盖着一条白色薄毛毯。 她高龄八十六岁的女乃女乃都没有他一半怕冷。 原以为是难以亲近的高岭之花，没想到人家居然如此亲切。 燕大少的解释让童百嘉无端松了一口气，感觉对这个世界又融入了一些。她赶紧把握机会，不耻下问地指着燕长君手腕上那只精致典雅的银灰色腕表。“那，请问这里有没有像你手上这台微型电脑的室内机？” 这是生平第二次，燕长君感觉自己又被问倒了。他愣了一下，淡淡道： “你是指桌机吗？” “对对对，就是桌上型电脑！”原来这里的名称跟地球一样，她真是想太多，把事情复杂化了！见对方疑惑地看着自己，好像在考虑是否应该找精神科医生过来监定一下她的精神状态。 童百嘉赶紧搬出小说里最俗套、也最好用的借口—— “这几天一直发高烧，很多事情都变得模模糊糊的……”童百嘉装模作样地揉着额头，边偷觑大少爷。 燕长君也经常有类似的感受，有时候甚至病到连自己的爹娘都认不出来。于是，燕大少相当爽快地接受童百嘉的说词。 反正这位女士的脑袋如何又不关他的事……不过燕大少并没有因此鄙视对方的问题，他伸手碰一下左手边的观景窗—— 惊奇的事发生了！ 童百嘉强忍着心中的震惊，努力不让自己傻呼呼的表情显现出来，以免引发燕家大少爷的怀疑。不过，玻璃窗为什么可以瞬间变成电脑萤幕呀？原来玻璃窗上那个小图示是电脑开关吗？解析度也太好了！不仅萤幕伸缩自如，操作模式也相当人性化！ 就算不会这里的输入法，她也可以使用语音操作，好便利喔！ “我想起来了！谢谢你。”童百嘉满怀感激地说道。对于融入当地生活，她总算有点信心了。 燕长君微微颔首致意，随手关了电脑，拿起刚刚看到一半的线装书。燕大少的送客之意十分明显，童百嘉心里挣扎了一下，决定假装没看见地踱到离燕大少最近的书架前，东模模西看看。 刚才研究了几本史书，她大致了解这个世界的历史演进与轮廓了。 童百嘉心里有太多疑问想找人聊聊，可是自己初来乍到，在这里等于举目无亲，除了山魁哥，就只剩下这位大少爷还算有点熟。童百嘉心里好无奈，她从来不是厚脸皮的人，她从小到大都是资优生，自尊心也很强，现在却沦落到被人家赶好几次。 但为了尽快适应这里，她别无它法了。 她得尽快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才行呀！只能厚着脸皮了…… 童百嘉暗暗叹了口气，从书架的缝隙间偷偷观察坐姿很优雅的燕家大少爷，看他手持书卷彻夜阅读，活像准备赴京赶考的世家公子——思绪飞扬至此，童百嘉突然顿了一下。 人家本来就是世家公子…… 这里本来就是古代呀…… 童百嘉摇摇头，把杂绪摇出脑海。她瞅着已经察觉自己又被人窥伺的燕家大少爷，衡量片刻，决定用另一种方式向燕家少主套套话。童百嘉深吸三大口气，感觉自己鼓足勇气了，才一脸坚定地跨出步伐。 “不好意思，再打扰你一下。我想问问你们男生的想法。”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为自己难得的厚脸皮红了脸，童百嘉赶紧说：“假如我有一个同学想要试着写科幻小说，她对那个世界的设定是这样的。那里的教育水准……”童百嘉尽其所能地搜索她记忆中的世界，把那里的政治经济交通教育科技文化大约描述了一遍。 燕长君被她口中的世界勾起了一丝丝兴趣，听了一会儿。他好奇道：“那个世界的行动通讯系统还是五g？” “不，是刚要发展五g。” 燕长君心里有数了，淡淡问道：“你说那个世界没有超音速客机？” 他的态度，让童百嘉莫名地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补充一下，于是她连忙解释：“曾经有过，但因为一点小意外导致坠机，加上音爆的问题始终无法克服，最后航空公司倒闭了。” 看她说得煞有其事，似乎很喜欢这个故事架构，燕长君不禁纳闷：“你同学设定这间航空公司的意义何在？音爆都无法克服，倒闭很正常的。” 童百嘉已经快要说不下去了。这人干嘛一直吐槽人家的文明啊！“大概是因应剧情需求，所以……” “那是个落后的世界。” 燕大少不客气地作了结语，噎得童百嘉险些就讲不下去。 “每个时代都是从落后开始演进，这里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全息影像吧？你不也是从没有行为能力的爬行类婴儿，进化到可以独立行走的大型哺乳类动物？”童百嘉振振有词地护卫着自己深爱的故乡。 燕长君一心二用地看着线装书，不忘平静接话：“我承认你说得对。不过这跟你同学的故事背景设定落后是两回事。这个故事已经不算科幻小说，你不妨建议她参考别人的历史小说如何写，这是我的看法。” 童百嘉感觉自己脆弱的心又被狠插一刀。 她偷偷瞪一下大少爷轮廓线居然十分优美的侧脸，只想知道——“综合我刚才描述的情况，你觉得那个时代的文明，大概落后这里多少年？”童百嘉有些紧张地交握双手。 燕长君停下翻动书页的手指，很给脸地凝神想了一会儿。“从物质文明推算，起码二十五年吧。如果你想算上精神文明的差距，可能需得更多的资料辅助才能推算出比较可靠的数字。” 二十五年的差距啊……童百嘉怔怔地望着燕长君，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跑到这个既先进又复古的地方来。 看她似乎很为难的样子，燕大少好心地建议：“如果实在不好发挥，或许可以建议你同学换个题材。” “我知道怎么跟同学说了。”童百嘉抱起书本，准备找个地方静静去了。离去前，她心不在焉地对燕大少说：“谢谢你拨空提供我这么多资料，我心里总算有底了。”之后就意兴阑珊地踱回对角的位置，打开电脑，单手撑着尖尖的下巴，闷闷不乐地查起资料。 第八章 总算没人打扰，可以好好看书了。燕长君重拾线装书看了起来。 室内却不再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垂眸看书时，燕长君总能听见一道细微的声响从对角传过来，那是某人使用语音系统操作电脑的声音。这声音极其轻微，感觉有些好奇，但应当不至于成为干扰源，然而在这万籁俱静的夜晚，在这封闭的室内空间，这样的声响就显得份外清晰了。那感觉像是盛夏午后来了一场急雨，骤雨初歇后，水滴从房顶屋檐纷纷坠落的响声，叮叮咚咚。 有些嘈杂…… 却不烦人。 燕长君把分散的思绪聚焦回书本，翻开另一页专心看起来。 总算把书看完，看看时间已经快十点，在这窝了两个多小时，大病缠身才康复没多久的燕家少主也累了。当燕长君伸展僵硬的躯体，准备回房歇息时，才发现好像一阵子没听见那道细微的声音了。 燕长君纳闷地掀起眼睫，朝对角望去，看见方才还开开心心玩着电脑的女孩此刻奄奄地趴在桌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 “儿子，妈妈总算找到你了。明天就要健康检查，你怎么不早点回去休息？” 那道从图书室外喊进来的熟悉声音，让趴在桌上沉淀心情的童百嘉惊慌地站起来。起身之后，童百嘉飞快捞起散落桌面的书籍，关上电脑，弯着腰准备从图书室另一头离开。 偷偷模模离开之前，童百嘉不忘回头朝正凝视着她的燕大少友善地挥手道别。 从门口风风火火走进来的女子，直接朝燕长君惯用的宝座走去。 “那三傻呢？怎么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女子左右张望了一遍，不满道。 燕长君起身归还书籍，恰好瞥见童百嘉瘦弱的身影急急缩入书架后方，似乎很怕被他母亲发现。燕长君将书本塞回原位时淡然接口：“我让他们别跟来，在自己的地方能有什么事。” 随手将月兑下的干燥玫瑰色长罩衫扔在沙发上，女子闻言一愣。 她有些诧异地瞅着面容平静的长子。 “儿子，你今天的心情很好喔。”随即眉眼一柔，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跟你爸爸谈妥了吧？家里的文教事业都交由你打理了？” “嗯。” 见儿子总算愿意回归燕家，接手本该由他继承的家族事业，女子既欢喜又心疼，还想进一步问问儿子跟老公达成哪些协议，忽然眼尖地瞄见什么。没给儿子反应的时间，女子低呼一声，上前抓住燕长君戴在手腕上的沉香佛珠。 “幸好没丢。你这孩子真是太任性了，怎么可以随意取下佛珠，而且居然是出国之前就取下了，难怪你在挪威这两年七灾八难……”她瞪着与儿子相似的醉人星眸，嗔怪地责备儿子。“以后不可以再这么任性，这是广智大师在你满月时……” 总算赶在听见更多燕家大少的隐私之前，童百嘉满头大汗地冲出图书室。 她可不想留在这里，被人家的母亲撞见。 速速走离图书室一段距离之后，童百嘉停在茶花树种植最多的区域，借由茶花树繁密枝叶的遮挡，这才回首朝后方的图书室遥遥望去。童百嘉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明艳身影，风风火火地跟在燕长君身侧说着什么。母子俩在图书室内边走边谈，气氛融洽。 果然是她的主治医生。 幸好她及时离开图书室，不然……想到那后果，童百嘉不禁为自己捏了把冷汗。半夜三更，孤男寡女，任谁都会产生不好的联想。万一她的主治医师以为自己在勾引她的宝贝儿子，那可就惨了。有赵安纯意图巴结燕家人未果的惨痛教训在前，她早就明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千万不要心存妄想。 童百嘉将手上的书本找地方放下来，踱向走廊另一头的观景窗。她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眺望远方那片被云雾缭绕的夜景。这里据说是当阳山区，距离以隐士文化闻名于世的终南山脉并不远。 远处那片壮观的灯海，便是大名鼎鼎的十三朝古都所在。 城郊的月光映照着城里的万家灯火，彷佛打翻的珠宝盒，由远而近，迤逦出脚下那片璀璨流离的光彩，童百嘉一时看得入迷。 她早就知道，她的主治医师不仅是这间医院的负责人，还是燕家大少爷的母亲和燕氏家族的当家主母——燕夫人，是人生胜利组中的胜利组。这些，她早就知道。 就像她早已知道，这里是长安。 是那个长治久安之地，十三朝古都所在。就像她早知道，脚下另外一片被璀璨灯火包围的巍峨宫殿，是早该湮灭于历史长河中的大明宫一样。 这个世界没有西安了…… 这里只有长安。 这是个只有长安的君主立宪制古国，大唐。 她穿越的大唐国，是由李世民以血腥手段建立而成的古王朝延续至今。这里已经不是她原来世界史书记载中的唐朝，她大概是穿越到平行世界了吧。 童百嘉想了几天，找了资料分析比对过后，很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如果她猜测得没错，当初不顾老父李渊反对，屠戮兄弟登基为帝之后，结合世族力量强行推动“君主立宪制”的唐太宗李世民，也是穿越人士。从他在位六十三年推行的种种政策，以及在他引导下，大唐的国内经济、民生工业发达的速度看来，为了帮大唐这个古老封建帝国打下坚实的君主立宪制基础，这位满怀理想抱负的伟大皇帝下足苦功。因此，差点动摇李氏江山的则天皇帝也被他提前蝴蝶掉了。 没有了清朝就没有康熙，在皇室刻意维护之下，唐太宗李世民自然成为在位最久的君主。 当然，新政的推行从来都是等同于革命，不是后世人简单的三言两语能够盖棺论定。从李家人建国至今，一千四百年过去，大唐并非一路盛世安稳。这个繁华强盛的国度，也曾经历无数次的内忧外患，甚至几次差点改朝换代。 值得庆幸的是大唐如今政通人和，国力强盛，根据各国的政治观察家评论，这是继前面五个盛世之后又一个大唐盛世的来临。 把国家持续带向颠峰，并且起了稳定民心的作用，大唐皇室和世家望族功不可没。 翻完资料，童百嘉总算了解这个世界的阶级制度何以如此明显了。 这个国度古今文化完美交融，百姓安居乐业，社会自由开放，科技发达，环境优美且开阔。眼下看来是个很美好的世界……童百嘉拿指尖抠着玻璃，怔怔地注视玻璃窗上倒映的人影。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正视自己这张脸。 镜中人瘦瘦弱弱的，穿着宽大的粉红白条病人服，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五官精致秀气，及肩的棕色头发蓬松微卷，以往总是瑟缩着不敢与人对视的双眼此刻正好奇地张望这个陌生世界。 除了气质有些不同，这张脸，分明就是她的呀！ 连嘴角两枚梨涡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童百嘉戳戳镜中人的眉毛、眼睛、嘴巴，时而侧过脸瞧瞧，时而张开嘴笑笑，让两枚甜美的梨涡出来见客。玩了一会儿，童百嘉瞪着镜中的自己呆怔半天，消化半天，忽然满心惆怅。 她将额头抵着玻璃窗，好像抵着另一个自己一样，闷闷不乐地在心里对镜中人说着——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会不会回来，我向你保证，我会善待你的身体，也会善待你的家人。我会学着爱这个世界，一如我爱着自己的原乡。如果……如果，你不是消失了，而是穿越到我的身体，我希望你也能好好对待我的家人们，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不会再逃避。 我承认我是你。 我是，童百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当童百嘉在心里默默倾诉完这些话，一股释然的感觉突然猛烈地冲刷她全身。童百嘉感觉心里有个类似开关的东西开启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流进她心里，带给她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与怅惘，又彷佛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远离了，带走困惑她多日的迷惘与沉重，以及一丝丝的伤感与怀念。 童百嘉愣在当场，傻傻分不清这是原主的意识，还是她的。 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让童百嘉傻眼的是，她居然看见燕大少爷的身影出现在玻璃窗上！如幽灵般地，从她身后那棵开满白色茶花的盆栽缝隙倒映出来。 大少爷就站在走道另一端看着她在这里顾影自怜，他那瞥过来的眼神，好像在看傻瓜。 自认为胆子很大的童百嘉张了张嘴，有点被吓着。 是眼花了吧？童百嘉赶紧转开眼睛，幸好转回视线时，那个吓人的白色身影已经不在。果然是幻觉……童百嘉余悸犹存地拍拍胸口，在心中安慰自己。刚才应该是幻觉吧？是吧？童百嘉有点不大确定地想着。还是视觉残留？如果是视觉残留，也残留太久了…… 半夜三更，在空旷无人的医院，任谁看见一个脸色死白的男生披着白色毛毯慢吞吞走过长廊，都会被吓着的。幸好她只是眼花……童百嘉安慰自己，回头想再欣赏一下这个世界美丽的夜景，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电梯方向嚷嚷过来： “儿子，两件事。明天妈妈过来帮你做健检。第二件，佛珠不许再拔下来。回房后早点休息，别再看书了，当心伤眼。你爸在楼下等我，妈妈回家了。早点睡，晚安。” “晚安。” 童百嘉狐疑地抱起放在盆栽上的两本书，匆匆走出去。 童百嘉直走到靠内侧的幽暗长廊，果然在十步远的地方看见那个走路不疾不徐的白色身影。不必特意加快速度，她两三步就追上了走路慢吞吞的燕家大少爷。 追上对方之后，童百嘉很自然地伸手扶着燕长君的手肘。 手肘被她扶住时，燕长君愣了一下。 “怎么了吗？”童百嘉顺着大少爷魔性十足的眼神，看见自己搀扶着人家手肘的手掌，很快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童百嘉双颊爆红，赶忙放开燕大少的手肘并且侧退一步，嘴里乱七八糟地解释着：“我忘了，我以为……哎，反正我不是吃你豆腐，你不要误会了，你不是我的菜啦。” “你以为什么？”燕长君只挑重点问，其它话就当成是她高烧过久的后遗症。 童百嘉闻言，忽然意味深长地瞅着大少爷，看他迈着这种据说充满贵族气度的走法，其实在她这外来客看来，根本是老太爷出巡的步子。童百嘉不忍再看地别开眼，嘀咕道：“以为你是我女乃女乃啊，还能以为什么呢。看你那走路的样子……” “宋若昭的女伦语不是你们学校的必修科目吗？”燕长君平静地反击。 差点月兑口问宋若昭是谁，幸好童百嘉脑海及时隐隐浮现此女的相关资料，以及《宋尚宫女论语》的内容，才知道此书是坊间训练窈窕淑女的标准教科书，旨在规范女性的行为举止。此书最为人熟知的四句话便是——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 童百嘉这才意识到大少爷是在取笑她太粗鲁。 “你在取笑我。”童百嘉不以为意，反而心情不错地轻笑两声。“我告诉你喔，我女乃女乃今年八十六岁了，前几天还会跟我抢草莓玫瑰优格冰吃呢。你可不要输给她了。”意有所指地瞟了瞟全身被白毯包覆，走起路来老态龙钟的燕家大少爷。“还没请教您今年贵庚。” 燕长君自然知道她是在取笑自己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不是真想知道他的年纪。果然，他还没回答，童百嘉已经别开脸，轻轻笑起来。 看着她梨涡浅露的笑脸，走经护理站时，燕长君从玻璃窗的倒影中发现自己也笑了。 “后来被抢走了吗？” “抢走什么？”童百嘉有点愣住。 “草莓玫瑰优格冰。” 他还挂心这件事呀。“抢走了。不过没关系，我早就偷偷藏了一份。” 彷佛看到了那个画面，燕长君苍白脸上的笑意更盛。 看他对草莓玫瑰优格冰念念不忘，童百嘉随口说道： “有机会请你吃那家的……”突然想到那家店不只隔着千山万水那么简单，那是横越整个时空的距离，她这辈子也不知道能否再吃到家乡的料理。童百嘉心中黯然，有些讪讪地改口：“改天有空，我做给你吃好了。” “好。” “咦！”童百嘉吃惊地看着回答得太过爽快的少爷。 燕长君以洞悉人心的深幽目光，注视着童百嘉吃惊的脸庞。“你希望我拒绝吗？” “不是。我只是有点惊讶，不是想要敷衍你……”童百嘉有些心虚地转开视线，对着走廊的玻璃窗说：“只要你不嫌弃我的手艺，草莓玫瑰优格冰我还是做得出来的。” “好。” 又是好？！ 这位少爷怎么这么不挑啊！这样她压力有点大耶……童百嘉苦着脸。 从长廊的玻璃窗看见童百嘉暗暗发苦的脸庞，燕少主脸上的笑容简直不能更愉悦了。 第九章 第三章 正值暑假期间，童百嘉出院后无处可去，只好透过教务主任的帮忙，回到学校宿舍休养身体。 总算没有流落街头，童百嘉万分感激，并庆幸原主虽然没有什么朋友，师长缘倒颇佳。 可能因为原主长年在教务处打工，帮助学校即将退休的老教授们整理教学资料，整理出感情了吧。打工三年下来，原主手脚伶俐且安分守礼，又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让深感现代女孩愈来愈浮夸的教授们一致赞赏。 老教授们得知原主的家境普通，一个文静内向的女孩敢于离乡背景，只身一人来到长安这个千里之外的大都会求学，暑假到了，别的学生不是出国游学就是返乡探望爹妈，唯独她像是没钱回去似的，总是待在学校陪一群老头子老太婆默默地整理堆积如山的文献资料。 看着原主那张比自家孙女都要年幼的脸庞，老教授们心生疼惜，这两年纷纷主动联系那些位高权重的学生们，帮原主介绍了几份令人羡慕不已的家教工作…… 花了几天的工夫，童百嘉总算将原主留下的四本手写日记读到只剩最后一本。 虽然原主残留于体内的记忆，随着童百嘉开放心房、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之后，陆陆续续浮现，对于童百嘉融入这个世界的帮助不小，但这些都远远不及她亲自阅读原主留下的日记感受深刻。 原主以她娟秀的字迹，温柔描写与教授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字里行间，童百嘉不难看到原主自己也清楚老教授们对她用心良苦。他们不惜动用关系，帮原主介绍家教工作，此举不仅仅是为了帮助原主纾解经济压力，更多的是期望借由这些机会帮原主拓展人脉与视野，期望她将来能够得到更好的发展机会。 只要原主懂得把握。 燕家的工读机会，就是这么来的。 并不是赵安纯口口声声自我邀功说，是她透过家里的关系拿到……叮铃，看着飘浮在腕机上的来电者脸孔，童百嘉心里闪过厌恶。她将腕机转为静音并且拔下，随手塞进凉被里，来个眼不见为净，心思转回摊在她面前的日记本上。 原主生性胆小懦弱，偏偏教授们对她青睐有加，这份优待看在其他学生眼中，当然很不是滋味；这也是赵安纯明明瞧不起原主，却涎着脸成天巴结原主的原因——原主实在太有利用价值，也太好压榨。 只要跟这群政商关系雄厚的大老教授们打好关系，以后还怕没人罩吗！ 原主的学业成绩优异，领的是全额奖学金，年年学杂费全免。撇开这些不谈，为了不造成家人负担，原主简直是勤工俭学的典范。她平素省吃俭用，因为人缘不佳所以没有什么社交活动，成天不是上课就是打工，家人又非常疼爱她这个小女儿，每个月总会固定转来一笔零用钱。 按理说，原主的户头不应该穷得只剩两千多块呀！ 这两千多块，还是她习惯以台币计价换算过来的金额，实际上……童百嘉满月复心酸地看着以全息影像呈现在半空中的阿拉伯数字——八十块。 原主穷到……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大唐窜起之后，不仅改变汉人的历史，也改变整个世界的历史演进。美元的霸主地位从二战之后便面临唐元的挑战，如今半个世纪过去，唐元已经与美元并驾齐驱，成为国际金融巿场上的另一强势货币，也是各国习惯持有的储备货币。 大唐与美国，如今分别代表着全球最繁荣安定的两大经济体。 除了币值的变化，经过快一个月的休息与沉淀，童百嘉还发现这个世界与她原来世界的差距，并没有她想像中的大，她似乎有点被燕大少爷唬住了。 这里除了科技遥遥领先地球，其它文明的差距其实并不大，人们依旧沉溺于网路世界，并且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人们对电子产品的依赖更深，人际关系也愈见疏离。可喜可贺的是这里的人注重环保，已经全面禁止汽柴油车上路，空气品质比她原来的世界清新许多，人文素养也远高于地球。 可即便是如此，这里依然充斥着战乱与动荡。 那天吓到她的玻璃电脑化，这几天她回想起来，其实地球不是没有人研发出来，只是没有像这个世界全面普及罢了……就连这个平行世界的物价水准，也被她计算出来与地球差不多。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台币，因为台湾始终没有跟大唐分离过。即使隔着一个时空，她还是勉强算出来，唐元与她原来世界的台币的兑换汇率大约是一比二十五。 台币两千多块，大概够她在长安勉强生活一个礼拜，如果她一天只吃一餐的话…… 总算拜读完原主记录大学生涯的最后一本日记，童百嘉大致厘清了原主的大学生活与人际关系，也间接模清大唐的物价水准，以及自己有多么贫穷。她愈想愈不是滋味，趁着天色尚早，将腕机从凉被底下模出来，准备好好理理帐。 经过这些日子的模索，童百嘉已经可以熟稔地使用她的漂亮腕机小红。她从腕机中叫出计算机，按照原主日记本中附带的收支明细表，一笔笔计算起来，心里并有些纳闷，原主在皇家女子学院明明修的是生物人类学，辅修德语，怎么帐目会做得如此详尽？ 会计系学生做出的帐目，大抵也就这样了。 总算赶在八点之前，将最后的金额加总出来，童百嘉瞪着飘浮在半空中的五个数字深思时，那个烦了童百嘉一个早上的手机号码又在她的腕机上热烈飘闪。 这是今天的第十八通来电，而现在才早上八点零三分…… “喂，安纯，是你呀。”童百嘉板着脸接听电话，声音尽量维持在原主那有点胆怯又不失轻柔的腔调，不欲多生事端。 “嗯，我的身体还是好虚弱呢，不知道为什么出院之后就昏昏欲睡，每天都睡得好沉，所以腕机的声音都没听见呢……下午？下午有什么事情吗？”童百嘉装出好困惑好迷惘的样子，故意朝腕机的受话孔虚弱地喘上几声，让对方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病体未癒。 “嗯。没事就好……你打电话是为了问这件事吗？我以为你是打来关心我呢。”童百嘉柔柔说着，满眼讽刺。“对了，安纯，你打来正好。以前你跟我周转的钱，能不能先还给我一些？”听见对方跟以前一样找尽理由推托，童百嘉实在不想跟这种无耻之辈周旋了。 于是她怯怯地、满心担忧地说： “前两天我托上官教授帮我买了两本德文精装书……嗯，写毕业论文要用的。对呀，上官教授就是令堂的博士论文指导教授……可是，我手边真的没钱了，明天我就要去教授那里拿书，万一教授问起……真的吗？太好了，你先还我一万块就好……”电话那头爆起的惊叫声差点震破童百嘉脆弱的耳膜，她捂着耳朵边回应道：“是啊，书本用不着那么多钱，可是……”可是你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好吗！欠钱还欠得如此理直气壮，也就你这种无耻之徒做得到了。“安纯，如果你没钱还也没关系，上官教授正好在线上，我可以请她宽限——” 叮！ 一个人的脸皮可以厚到什么程度，赵安纯生动地为童百嘉做了示范。 童百嘉面无表情地看着银行的转帐通知，对方转入的金额不多不少，恰好够买两本德文精装书。收到钱之后，童百嘉二话不说，直接黑着脸挂了电话，幸好对方无端损失一笔钱也没心情多作纠缠。 让童百嘉动气的，不是这人借钱不还，而是赵家明明很富裕，赵安纯的双亲都在皇宫工作，家境比原主优渥太多，她却老是想方设法从原主这里挖走一切有形无形的资源，然后东西借走之后，就变成她的了。 赵安纯拐走的钱如果只是原主打工所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童百嘉或许不至于那么气愤，偏偏这笔钱绝大部分是童家人寄给原主的生活费，里面带着满满童家人给予小女儿的爱与关怀。赵安纯从原主十一岁跳级来长安读中学就认识原主，不会不知道这些事，她却依旧拿得理所当然。 这种人未免贪婪得太可恶！ 简直不能忍！ 自认为脾气已经被生病的祖母磨得很好，童百嘉这会都有些动怒了。 她愈想愈生气，索性下床踱到寝室窗边，用力嗅闻从学校后山飘来的清凉空气，冷却冷却沸腾的心情。等到心情回稳了，童百嘉立刻转到衣柜前挑起衣服，准备去燕家应征了。 等她先把燕家的工读机会拿下，生活稳定了，其它杂事以后再慢慢解决……童百嘉选定衣服以后，很冷静地将身上与她格格不入的粉橘色卡通睡衣月兑下来。原主的穿衣风格偏甜美，感觉是韩系风格，幸好颜色不会甜得过火，还在童百嘉能接受的范围。 童百嘉挑了件设计别致的白色七分袖上衣，配上不那么粉的灰色吊带长裙，棕色卷发简单梳理一下，松松地绑了个俏皮的公主头，整个人立刻显得清新亮丽，一改原主之前给人羞怯文弱的感觉。童百嘉转头看看窗外七早八早已经热得要命的大太阳，再看看穿衣镜中自己那白里透红的水亮肌肤。 还是擦防晒吧……童百嘉仔细地抹上防晒乳液，然后点上唇蜜，用手指将淡粉雾面唇蜜在唇上熟练地推开。不一会儿，花瓣般自然渐层的唇妆就完成了。 童百嘉将所有东西收入衣柜，锁好，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双白色休闲鞋套上。临出门前，她再次确定所有的东西都带上了，这才戴上白色鸭舌帽，背起黑绿拼色背包，踩着电动滑板出门去了。 第十章 从这个宿舍区到她要搭车的西侧门，踩滑板过去只需要五分钟。 童百嘉姿态文雅地踩着滑板穿梭在花丛小径间，沿途欣赏皇家女子学院美丽细致的校园风光。从她住的宿舍区外面的那棵千年银杏树，到文学院外的桃花林，再到—— “童百嘉！” 正在欣赏图书馆巍峨壮观的大唐宫廷式建筑，听到呼唤声，童百嘉左右环顾了一下，终于在侧门外面看见倚着紫色法拉利跑车的辣妹。童百嘉一见是她，立刻面露微笑，流畅地拐动滑板朝她接近。 “你不是回家了吗？严沁沁。” 严沁沁穿着一袭藕紫色紧身洋装，身材凹凸有致，手肘搁在敞开的车门上，没好气地睥睨她。“洛阳离这儿能有多远！也就你这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觉得远了。”说到这里，她忽然有点不自在地瞅着童百嘉，不打自招地呛道：“我不是因为你今天要去燕家面试，特地过来看你准备得如何，你不要多心了。” 经过快一个月的相处，童百嘉多少习惯了严大小姐口是心非的作风。 她从滑板上下来，不在意地笑笑。“你怎么会来学校？是哪一科被当了，回来暑修吗？” 严沁沁彷佛被她的话严重亵渎了！她朝童百嘉丢去一记勾人的大白眼。“我虽然不像你成绩好得人神共愤，但我耶，严沁沁耶，我怎么可能被当！” 她自信满满的模样傲娇得有点可爱，童百嘉忍不住莞尔道：“我还没谢谢你，在我住院的时候帮我带换洗衣物，还送我面膜保养晒伤的皮肤。” 严沁沁也不过问童百嘉为什么不找赵安纯帮她拿换洗衣物，只是有些不自在地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我听说你的竞争者个个来头不小，你确定可以应付这些？” “可以。”童百嘉没有迟疑，淡定地点头。 这几天她已经做足功课，查了许多去世家应征工作的相关资料，至于其他竞争者的背景如何，她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没了燕家的工作机会，还有其它公司可以应征，不然也可以回去做家教啊。 只要有心，总会找到路走的。 “进我们这个圈子应征工作很麻烦的，不只勾心斗角多，规矩也多，而且每一家的规矩都不同。比如燕家，他们是规定女性应征者除了口红，其它的化妆品不许用，差不多是素颜上阵了……你这样就很符合标准。”严沁沁挑剔地检视着童百嘉素净的妆扮。“去郡望级世家应征，更惨。他们规定应征者不仅不能上妆，还必须着唐装，而且不能是坊间那些粗制滥造的唐装呢！当真以为自己活在一千年前了，一堆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严沁沁受不了地翻白眼。 深怕童百嘉对上流圈子的条条框框反感，她赶紧亡羊补牢道：“不过燕家不让上妆的原因其实很合理。” “我知道。”看完相关资料，童百嘉也同意燕家的做法。“以燕氏企业来说，我们学校的学生最想进入的实习部门是他们的族学，尤其是蒙学部。蒙学里的学童大多是三至五岁，而且大多数是燕氏族人的后代。燕家这么规定，无非是为了下一代的健康着想，这是可以理解的。” “还是你深明大义。”严沁沁对她竖了下大拇指。“不像有些人，明明是去人家的家里应征工作，却把自己涂得像要入宫选妃，一看就是居心叵测。”她不屑地撇嘴，继而想到：“对了，童百嘉，这次的面试地点不在燕家族学，而在燕家祖宅，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关于这点，童百嘉也有深入分析过。 燕家是二战之后迅速发家致富。有人因此指责燕家是不肖商人，是大发战争财的黑心军火贩子，道德沦丧，祖辈建立的铮铮铁骨被后代子孙践踏得荡然无存；也有人感叹说，二战时，国内遭逢内忧外患，值此危急存亡之秋，若不是燕家的老爷子与几个知交站出来，联手抵御外侮，大唐已不复存在，哪有今日由着人说长道短的太平盛世可言。 关于这段历史，坊间众说纷纭，真实情况如何，只有燕氏的族老和几大世家家主知晓。童百嘉只知道，燕家早年确实是以军工业起家，二战之后开始转型，尝试投资海运。为了从竞争激烈的船运巿场杀出血路，燕家展现了盗匪与将门后代的剽悍风格，他们的船队专挑别人不敢走的海域。 这种海域，大多是海盗猖獗的航运禁地。 燕家成立海运公司之后，靠着自家的武力优势成立了全球第一间海上运输保全公司，专门护卫船只的安全，不久后就在麻六甲一战成名！此后，不只燕家海运事业蒸蒸日上，据闻由燕家军后代组成的燕家海上运输保全公司，更是红透半边天，从原本只是海运事业附带的小部门，一跃而成日进斗金的跨国企业。 海运事业的大获成功，让燕家食髓知味，开始在商场上攻城略地。经过半个世纪的鲸吞蚕食，如今燕家的投资触角已深入各行各业，形成一个令人咋舌的庞大事业体。 而世人俗称的燕家族学，只是燕家事业体中最不起眼的部分。 燕家族学有点类似台湾的私立贵族学校，内设三个分部——蒙学部（等于台湾的幼儿园）、幼学部（等于台湾的小学）和中学部（等于台湾的国中加高中），建于当阳山脚。 距离燕家祖宅不远，是燕家族学的实习工作争抢激烈的原因。 童百嘉却觉得有点可惜…… 查找燕家的资料时，童百嘉就发现，比起其它的企业，燕家的升迁管道极其畅通，也更具未来性和竞争性。只要实习期间表现出色，工读生很容易在燕家庞杂多元的事业群中找到适才适性的工作。人家明明释出许多不错的工读机会，大家却只把实习工作当成接近燕家人的跳板，只在乎哪一个工作岗位更接近燕家人，她才会觉得可惜。 相较于燕家族学，燕氏核心事业群的实习工作在童百嘉眼中更具吸引力，她觉得自己更能学以致用。偏偏，往年只要面试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都会被安排进入燕家族学实习。 难道……她要为了不进燕家族学实习，而把自己的面试成绩搞砸吗？ 见童百嘉皱着眉头沉思半天，严沁沁嗤地笑出声，说道： “算你运气好，可以去燕家祖宅参观。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大概每隔十年会有一次。这是燕女乃女乃的意思，她说想让老宅子增添点年轻人的活力。这种事行之有年，大家心里有数，距离上回去老宅面试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所以这几年报名去燕家实习的人数暴增，大家都在赌自己的运气。果然全是精明人……话说回来，去燕家不能上妆，只能靠自己的肤质救场，现在你知道咱们学校的女生最近为什么对面膜特别狂热了吧？” 童百嘉听得有些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沁沁有些吃惊。“你不知道今天只有书面审核成绩前十名的人才有资格进燕家祖宅面试吗？书面审核成绩几乎等于学业成绩，所以你隐坐第一，但你同时也是众人的眼中钉。” 严沁沁看她呆头呆脑的样子，忍不住又担忧了起来。 “咦！只有前十名去吗？”童百嘉大惊。“不是全部的人都去那里面试？” 她吃惊的表情让严沁沁咯咯笑了起来。“怎么可能！你别说笑了，燕家祖宅是什么地方，岂容外人随意进出。以前你们这些前十名的学生是去族学面试，十名之后就得去燕家在长安的企业总部应试。今年燕女乃女乃想让祖宅热闹热闹，才让大家移师过去的。为了在燕家人面前力求表现，今年的竞争会格外激烈。” 童百嘉才不管竞争有多激烈，她只关心—— “只是去燕家祖宅面试，工作地点不在那里吧？” 严沁沁被她问得一愣，理所当然道：“当然不在那里。宅内的工作人员都是燕家人亲自物色，哪里轮得到我们学校的学生。要是能进燕家祖宅工作，岂止咱们学校的学生，我看全大唐的学生都要暴动了。哼，就算这样，今年的竞争也够你瞧的。”说着就斜眼睥睨童百嘉，拿俏挺的鼻端哼着，再三确定：“你真的没问题吗？” 只要不在燕家祖宅工作，什么工作她都能接受…… 童百嘉看着始终无法放心的严沁沁，笑容浅浅地说：“我没问题的。我祖母特别注重女孩子的肌肤保养，从小就盯着我和姊姊喝各种养颜汤。有了你慷慨相赠的面膜，这几天内用外敷下来，应该足够应付这次的面试了。” 严沁沁忧虑的心思不知不觉就被童百嘉带偏了。 闻言，她立即以美妆达人的目光，严格审视着童百嘉白皙透亮得令人眼红的脸庞。端详许久，就算以前看童百嘉百般不顺眼，她都不得不承认—— “你这样比以前顺眼多了。”严沁沁心不甘不情愿地说道，随即又想到——“不对呀，你那么穷酸，衣服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这件裙子以前我就看你穿过好几次，气质完全不同，皮肤也……”她咬着性感丰厚的红唇，兀自思索半天，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童百嘉以往的皮肤状态如何。 两人认识这么久，她记忆中的童百嘉总是闷闷地垂着头，活像亏欠世人多少钱一样地羞于见人。反观现在，童百嘉不但不再怕她，不再瑟缩着想要逃避她的目光，反而明眸带笑地任由她打量。 童百嘉的变化让严沁沁忧喜交加。 她故意肃起脸，绕着对方打量一圈。 “除了妆容，仪态也很重要，你还要留点心眼，别被人给坑了。现在的女生心机很深，你千万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反正、反正你只要继续维持这副文青德性，应该可以唬过族学那群老顽固挑剔的目光。”被那双受教的明眸凝视到有点不好意思，严大小姐说着就别开视线，朝车里喊去： “你说对不对？长极！” 跑车内的燕家四少跑趴跑了一夜，整个人瘫在副驾驶座睡得东倒西歪。 晨光映照在四少爷漂亮得好像天使下凡的脸孔，转头唤人的严沁沁一时看傻了。严沁沁脸色飞红，赶忙回身，想看看童百嘉是不是也跟她一样不争气地心跳加速。严沁沁一回头，却见童百嘉双眸清亮，表情冷静，就是眉头似乎有些打结了。 此姝似乎不仅对四少爷的美色无感，看起来好像还不怎么待见他的样子。果然，接着严沁沁就听见—— “这位，就是我不小心救起来的燕家四少爷吗？” 严沁沁发誓，双手盘在胸前的童百嘉，口气真的冷淡到只差没有发出“呵呵”两字经典冷笑。 她这样子也太不童百嘉了！是情伤导致的性情大变吗？ 是因为郡主和赵子俊订婚的消息终于在前天曝光，童百嘉大受打击所以变态了吗？ 该死的赵子俊！ 严沁沁在心里咒駡不已。为了转移眼前这人的焦点，她赶紧说： “赵安纯没接到燕家的面试通知，呵……就她这种平时不努力只会抱佛脚的货色，燕家人又不是脑子有疾，会录取她才怪呢。”说到佛脚时，还刻意斜眸瞄了瞄淡定以对的童百嘉，然后咬牙切齿道： “赵安纯别的不会，死缠烂打最在行。她这人脸皮之厚，十年前已经是世界纪录保持者，到现在还没人能打败她。她那张利嘴惯会鬼扯，你可不要又被她给煽动，傻傻地做下蠢事。听见没有！”过往那些不愉快的经验此刻全部回笼，严沁沁愈讲愈生气，不知不觉就学起童百嘉将双手交抱胸前，忧怒交急地数落皇家女子学院有史以来最不争气的资优生： “赵安纯不是真心为你好，我已经跟你讲过很多遍，为什么你就是听不进去！爱情真的会让资优生变成蠢蛋吗！” 明明对方是在斥责她，童百嘉却觉得好温暖。 有人关心自己的感觉，真好。 不过……童百嘉有些纳闷于严家大小姐对原主的态度。从严沁沁处处关心自己的举动，她感觉严沁沁与原主似乎交情匪浅，不像泛泛之交。可是她在原主的日记本中并没有读到相关内容…… 是她漏读了吗？ “童百嘉，我在跟你说话，你发什么傻啊！你认真听我说呀！赵安纯为了攀上燕家，一定会来纠缠你，你千万不要理她！”严沁沁瞪着看起来傻里傻气的某人。“如果不是看在你救了长极，我才懒得管你会不会被赵安纯利用到死。你听见没有，我——” “沁沁，我不舒服，想吐……”车里昏睡的少爷忽然掩着嘴，发出虚弱的求救声。 “你吐死好了！叫你不要喝酒，你偏偏不听！”严沁沁嘴上怒斥着，却端着女王架势，掉头朝跑车的驾驶座款款走去。跨进爱车之前，严沁沁不忘婆妈地叮嘱童百嘉：“童百嘉，你一定要把燕家的工读机会拿到手。有了这份资历就像镀了金，往后你要找什么工作都会容易许多，懂吗？不行，长极要吐了。燕长极——不许吐在我车上！不然我宰了你！” “严沁沁！”童百嘉喊住急急忙忙就要滑入驾驶座的女孩，等到对方疑惑地抬起头朝她望来，童百嘉才真挚地说：“谢谢你特地过来为我打气。” “我才没有！”严沁沁瞪大眼睛驳斥，“我是为了载长极回家，路过这里，你不要会错意了！”大小姐矢口否认完，脸颊胀红地钻进跑车跑了。 “怎么没说要顺便载我一程，好歹可以省点钱嘛……”望着急吼吼扬长而去的车影，童百嘉嘀咕。她没有浪费时间多作逗留，踩着滑板，心情愉悦地朝不远处的地铁站溜过去。 第十一章 从学校的地铁站，搭到离燕家祖宅最近的当阳镇，只需半个多小时。 这种时候，童百嘉就完全体会到大唐科技发达的好处了。 在这个古老国度，不仅航空公司已经全面使用超音速客机载客，大大节省人们旅行的时间，就连大众交通工具的速度也比她原来世界的快上一倍有余，城乡差距因此大大缩减。但这些都不是童百嘉目前关心的重点，不必转太多趟车，才是软囊羞涩的她心情愉快的原因。 童百嘉撑着下巴，笑盈盈浏览车窗外洋溢浓浓古风的青山绿水、繁华街景，但这些都不及走在路上的行人吸引人。看着安居乐业的大唐百姓，童百嘉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两个人影，一个是口是心非的严沁沁，另一个则是口蜜月复剑的赵安纯。 这两人的个性截然不同，心地也是；她们都是原主留给她的礼物。 既然她是童百嘉，既然她来到了这里。 原主留下的爱与轻愁、人脉与麻烦，就由她全盘接收了。 看看这澄净的蓝天，看看这些闪着光彩的老建筑，这个世界多么美好呀！ 姑姑说，要学会在逆境中热烈地拥抱生活。所以—— 大唐，我来了！ 到站之后，童百嘉迎着八月盛夏的热烈蝉鸣步下公车。正当她难得突破理智个性，感性一回地展开双臂准备拥抱这个美丽新世界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兴奋地叫着她—— “嘉嘉、嘉嘉！这里！我在这里！” 啊？日正当中，在古朴小镇的公车总站，学铁达尼号的萝丝做出拥抱全世界姿势的童百嘉听到声音，连忙转头找人。 “大傻哥！” 童百嘉开心地朝对面街上那个笑得傻呼呼的大个子挥手。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一大早就遇见这么多熟人。童百嘉笑容明媚灿烂地想着，等她看见傻大个身后那位从黑色高级订制轿车缓缓跨出来的人影之后，脸上的明媚灿笑立刻风云变色，大脑也有些当机地滑过一串跑马灯——燕家工读、面试、仪容、镀金。 她刚才模仿萝丝的傻样，不会全被燕家大少爷瞧去了吧？ 她不会因为这样落选吧？ 严沁沁会掐死她的…… 童百嘉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提早过来这里，是为了一探名闻遐迩的千年古镇，哪里知道会演变成陪人家探望故旧……童百嘉被大傻推着，愣愣地跟着燕家大少爷一行人，朝着挤满游客的小吃店走去。 这家小吃店位于当阳镇的美食街上，专做长安的知名小吃肉夹馍，在大唐颇富盛名，是童百嘉今天第一个想要拜访的店家，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形式入店参观。 童百嘉有些不是滋味。她瞅了瞅今天难得没有披着毛毯出来见人的大少爷。 燕家大少爷今天穿着一袭银白唐装，留着俊俏短发的他，可能脸色比一般人白皙，也可能是他平静优雅的气度，让他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气质出众，彷佛从古画卷中误入浊世的翩翩佳公子。 大少爷一现身，人声鼎沸的小吃店立刻静音。 这里明明是观光客络绎不绝、老板吆喝声不断的商店街，大少爷翩然身影加入之后，整条街彷佛变成皇宫大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大少爷这道乱入的亮丽风景吸引。 燕家大少爷似乎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无视众人臆测的目光，由三名下属护卫着，以缓慢的步调，神色自若地穿越拥挤的人群，走进小吃店。他停在肉香四溢的料理台前，向忙着为客人制作肉夹馍的老板夫妻打招呼： “刘伯、李姨，好久不见。” 应付络绎不绝的游客应付得脾气很暴躁的小吃店老板夫妻，发现有人插队，正想骂人，抬头看见堵在前方的人是谁之后，两人都有些不敢置信地张着嘴。 见对方总算有空搭理自己，燕长君面色平和，不疾不徐地表明来意：“家父家慈十分挂心刘爷爷，今天听闻他老人家从美国开完刀回来，特命晚辈前来探望。如果府上方便，我们就进门打扰了。” 这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公子哥儿居然是来探望自家的老父亲，还亲切地叫他刘爷爷，夫妻俩确定自己不是累到头昏产生幻觉，也记起对方是谁了。 两人回神后，立刻激动道： “方便方便！怎么不方便！我家老父昨天还在念叨不知老夫人的身体如何了。今天见到大少爷，他一定很开心！少爷这边请、这边请……”说着，两夫妻就抹着泪、拿湿抹布猛擦油腻腻的双手，迎着燕少主一伙人就要往后院而去。 夫妻俩有志一同，非常任性地将一大票等着品尝美食的游客丢给独生子应付，也不管客人是不是等到快暴动。看见大傻找了个空位，推童百嘉落座，夫妻俩这下明白了，这个女孩就是大少爷专程带过来品尝他家美食的娇客。 于是，夫妻俩二话不说，转身就把儿子刚刚做好的肉夹馍抢过来，手脚俐落地浇上自家的独门肉汁，端到童百嘉面前。 “娃儿，你慢慢吃，咱们这里别的没有，肉夹膜多的是。尽管吃，不够再叫。”爽快说完，不给童百嘉反应的时间，夫妻俩转身跟燕大少爷诉说起老父亲这回赴美国做完换心手术，遭受了哪些罪。 “谢谢……”终于反应过来之后，童百嘉红着脸嗫嚅道。 她不大敢看向点餐台，深怕自己一伙人的行径会引发公愤，只好低着头，一口一口咬着入口即化的肉夹馍，并假装很忙地从电脑里叫出她精心绘制的美食地图研究下一个行程，顺便拿出小笔记本，将肉夹馍的食用心得用笔记下来。 当她接获燕家的面试通知，查找相关资料时，得知这里有一座她听都没听过的古镇，心里就产生了好奇，想着定要过来一探究竟。为此，她早早查好所有的资讯，也花时间绘制了一张美食地图。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实践。 可惜大傻哥要当差，不能与她同行……童百嘉转头看着将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傻大个，心里感叹着，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好奇妙。 从她在挪威船上被大傻哥救醒之后，两人便一见如故。 做为穿越以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她相当珍惜与大傻哥之间的友谊。只要看着大傻哥那张与她傻哥哥相似的黧黑脸庞、憨厚笑容，总让她备感亲切，浮躁的心情随之安稳不少。可能因为如此，这阵子在生活上，她若是遇上什么疑惑不解的难题就会请教大傻哥；大傻哥虽然成天笑得傻呼呼，总能耐性十足地为她解惑。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两人愈聊愈投缘，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本来她是想，大傻哥是土生土长的当阳人，约他出来一起探访当阳这座据说是大唐国保存最完整的古镇，两人一路吃吃喝喝，一定很愉快。可惜……童百嘉的目光有些幽怨，远远瞧着她心心念念的逛街好伙伴尾随他家少主，陪着总算倾诉完老父惊险换心经过的老板夫妻，一行人逐渐朝小吃店后面的住家走去。 彷佛察觉到童百嘉的目光，燕家大少爷跨入后院之前，忽然转头望向正在欢欢喜喜大啖美食的女孩。刚好张嘴咬下一口美味多汁的肉夹馍，童百嘉被大少爷无预警的回眸给吓了一跳，欢愉的眼神就这么定在大少爷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心里猜测着：大少爷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有东西忘了拿吗？ 还是肚子饿了，也想尝尝肉夹膜的滋味？ 此时店里闹烘烘，童百嘉自认声量无法盖过所有人，于是，她疑惑地朝心情似乎不大好的燕少主比了下手上的肉夹馍，等正要转开视线的人注意到她的动作了，她又指指肉香四溢的点餐柜台，意思是：如果你想吃，我去帮你点？ ——你是低血压吧？吃了早餐，心情就会好很多。这是我过来人的经验。 比手划脚太累人，童百嘉索性发了则讯息过去。幸好在医院的那一夜，两人交换了联络方式。童百嘉还记得，当大少爷向她要手机号码的时候，她有些吃惊地问他，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吃草莓玫瑰优格冰吗？ 当时大少爷的反应是…… 燕长君直接转身而去，行速缓慢，背影自带优雅。 童百嘉真心觉得自己再一次受到大少爷的无情暴击！他是什么意思？这是她第一次跟他通讯耶，好歹回一张贴图嘛！这里的科技那么发达，所有的手机贴图都可以转成三d图案，看了就赏心悦目呀！ 已读不回的人最讨厌！ 难道真的是血压太低？ 还是血糖太低？ 左思右想良久，童百嘉得出一个结论：果然还是大傻哥好相处。 可惜，大傻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假……算了，多想无益，还是研究接下来的行程要紧。 童百嘉不再浪费时间，从电脑叫出当阳镇的全息地图研究着。 当阳镇，是一座千年古镇，从它四十年前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其美丽与珍贵性可想而知。此镇恰好位于燕家祖宅所在的当阳山下，从镇名不难得知两地的地缘关系。 这里是一千两百年前由燕家某位天才祖辈所规划督建，当初是为了提供给燕家军的家眷一个落脚处。三百年前这里还叫燕家镇，据说燕家先祖参与“准噶尔战役”大胜之后，为了收敛家族锋芒而改名。 可能因为是军人督建之故，整座城镇的格局方方正正，十分工整。 从镇上到燕家祖宅，搭车只需十五分钟。这是童百嘉最满意的地方。 燕家的面试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她早早计划好，今天大约九点钟左右抵达小镇，自己一个人一路轻轻松松地逛过去，应该可以在镇上待到十二点左右。之后，她就必须出发去燕家，准备面试了。 即便今天清晨出了点小插曲，偶遇的人有点多，她的行程多多少少被耽误，可是她仍然在预计的时间内抵达当阳镇。所以，如果按照计划进行，时间绝对很充裕。 原本她是这么盘算的…… 童百嘉欢欢喜喜地将肉夹馍啃完，也仔仔细细将她的品味心得写在本子上。当她记录完，抬起头，才发现燕家大少爷不知何时出来了，人就站在她身旁瞧着她写字。 燕长君见她忙完手头的事，礼貌地向老板一家人告辞，一群人准备离开了。 “嘉嘉，怎么样，老刘家的肉夹馍做得还能入口吧？” 大傻三个人护着脸色微凝的燕少主开步朝店外走去，不忘招呼童百嘉跟上。他一边排开人群，一边迫不及待地问着急急跟上来的童百嘉，完全不管老板夫妻和一群老主顾就在后面狠狠地瞪着他。 童百嘉被众人的目光夹杀到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顺着人潮向前挤去，双手很自然地往前扶去。 从店门口的排队人潮挤出去时，燕长君发现自己的手肘被人扶了一下。 那力道很轻柔，不像他几个护卫会有的手劲。 燕长君低眸看去，果然瞧见童百嘉扶他扶得很顺手，她似乎完全没察觉自己的一只手正扶在他的手肘上。这个女孩扶他，似乎是出于反射动作，就像人们在街上遇见百岁人瑞独自过马路，会很自然地出手相扶一样。 今天心情莫名低落的燕少主有些哭笑不得。 难道他给她的印象是如此虚弱？ 第十二章 一行人总算挤出小吃店，迎面而来的是美得令人屏息的千年古镇。 童百嘉没有察觉到燕少主的心理活动，心情愉悦地站在街上欣赏古镇之美，顺便回答大傻刚刚的问题：“这间店的肉炖得很烂，口味也清淡，我很喜欢。谢谢大傻哥请客，等会换我请你们吧！”大傻哥利用电子支付，把钱硬塞给老板的动作还是被她瞧见了。 至于她只剩台币两千块，这个残酷的现实……大不了挪用书款了，反正这个国家有卖泡面。 钱财乃身外之物，再赚就有，美好的时光却是金钱换不来。 在这片湛蓝晴朗的天空下，有幸走在保存如此完整的古老城镇之中，与一群好友……眼角瞄瞄脸色不佳的某少主，童百嘉留意到这位兄台的心情似乎比刚才更差了。 她扯了下大少爷，以朋友的口吻，很自然地关心道： “你怎么了？是不是那位刘爷爷的情况……不大好？” “不是。”燕长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心情低落，见她眼带评估地打量自己的脸，似乎想说什么，他冷静说道：“大傻早上量过了，我的血压和血糖都很正常。” 在前面负责清除障碍物的傻大个闻言，立刻骄傲地竖了根大拇指。 童百嘉闻言轻轻笑起来，笑容欢快。她打趣道： “还是你想吃草莓玫瑰优格冰了？” 燕长君拿那双漂亮得要命的眼睛注视童百嘉的笑脸，心情微微波动着。刚刚就是突然在车站前看到她独自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孩子，手臂夹着滑板，身上背着背包，一副自在快乐的样子，整个人充满活力。 她现在一点也不虚弱了。 她的气色红润得，一点也不像曾经躺在加护病房病得差点醒不来的人。 不过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他好不容易病癒，走路却还是得经常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她已经健康得四处活动，并且规划好——要如何充分运用面试前的空档，吃遍当阳镇的美食。 好像即使没有翅膀，她也能靠着双脚，翱游整个世界。 就在这一刻，燕长君突然深刻地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体质差异，可能会如何莫名地伤害一位高傲少主的自信心。他两年前投资的挪威生物实验室，昨天好不容易传来好消息，他们培养出来的那只超级古菌已经证实可以吞噬辐射，接下来就是进行核废料的分解实验。 就全世界的生物分解技术而言，目前只有崔家人培养出类似的太古生物。 崔家人投入生物科技领域的时间长达二十三年，他才专心投入两年，已经追上崔家动员两代人的研究成果。拥有如此傲人的成就，他应该感到骄傲，应该跟远在挪威大使馆任参事的陈二哥一样，欣喜若狂的。 然而……燕家大少爷看着正在跟他的三名下属研究古镇建筑构造的童百嘉，感觉自己的信心被这个女孩动摇得厉害。此刻突然觉得，这些在别人眼中的天大成就，对他来说，似乎已没有那么令人开怀了。 从小到大，总是如此…… 燕长君脸色平静地听着自己微弱的鼻息，感受着正在冲击自己的那股失落感。从小到大，只要他在某个领域或某件事上获得巨大的成功之后，随之而来的往往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失落。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为何总是与旁人不同。 就像他琢磨不透自己为何会被这个女孩触动心情，进而失去了平常心一样。她跟他根本没交集……从小到大，只要他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完成不了的。他向来是别人羡慕的对象，不曾羡慕过谁，然而现在……燕家少主审视着研究完古墙，很自然地回头扶着他朝镇内走去的童百嘉。 他迟迟没有回答她的话，这女孩也不以为意，又或许是被当阳镇古色古香的民居给吸引，而忘了要在意。接近正午，八月的阳光已经酷热难当，幸好这里有当阳山吹拂下来的山风调节闷热的空气。 一行人顺着童百嘉兴奋难抑的步调，穿越成排的垂柳，走上石桥。 看着童百嘉跟大傻边走边聊天，脸颊泛着健康的色泽，必须不时停下来喘气的燕家大少爷于是拒绝下属的搀扶。燕长君若有所思地盯着童百嘉红润的面颊，然后模了模自己终年冰凉的手掌，似乎有些明了自己今天为何反常了—— 他在乎自己的身体健康。 原来他是在乎的……这个发现令燕长君有些意外。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 “……我还会做很好吃的仙草蜜呢，我家的独门配方。我女乃女乃可喜欢吃了，改天做给你们吃。”童百嘉跟在前面开路的大傻哥和后面两位酷哥护卫说着，并解释道：“不是我没诚意，而是原料不好找，要从台湾运过来。”幸好在这个世界，台湾这个地名没有被蝴蝶掉。公元一八六四年，她的故乡就从流求更名为台湾了。 这个世界的历史，有些变了，有些仍在。 她只但愿保留下来的，全是美好的部分……童百嘉感恩并期盼地想着。 她回头瞅着闹自闭很久的大少爷，问道： “燕长君，你心情好点没？”童百嘉扯了下燕少主。“如果没有，我们再逛逛吧。本来我以为今天要一个人逛这里，幸好遇见你们，跟朋友逛街的感觉还是不同的。我今天真幸运。” 原来他们是朋友吗……燕长君心里滑过异样感受。 “这里真美，气候也好舒服，你家祖先真会选地方。”眼前的景色美到让童百嘉差点忍不住又做出萝丝拥抱世界的傻姿态。她赞赏地向还在发呆的燕家大少爷说：“幸好这里的招牌做得古色古香，没有被全息影像入侵。拥抱文明是很好，可是我觉得，像这样维持原状更好。” 他们所在的地方属于镇中心，游客络绎不绝，街上热闹非凡，却不显得拥挤。可能因为古镇的建筑群在燕家人和中央政府的保护下，刻意维持在千年前的高度。少了摩天大楼的压迫，这里的天际线显得特别开阔，天空似乎也格外湛蓝。 千年前建造此镇的燕家祖先，十分英明地从燕家祖宅所在的当阳山引来一弯清溪做成水道，穿镇而过。童百嘉放眼望去，镇上到处是古意盎然的石造民居，绿柳紫花垂映水面，紫薇和九重葛花开簇簇，在围墙上、在水边随风飘荡。 眼前的一切，美不胜收。 “等我有钱了，一定来这里置产。”童百嘉一脸严肃地迎上燕家大少爷漂亮魔魅的双眼。“燕长君，你很幸运。大傻哥和两位大哥也很幸运，这里真的很美。” 身为当阳人，大傻闻言，立刻引以为傲地挺了挺厚实的胸膛。 纯情处男二傻护卫见状，赶紧挺了挺肩膀，加入与有荣焉的行列。 至于被大傻和二傻钦定为特傻的酷男护卫，则是维持他冷漠的面瘫脸，酷酷地站在燕大少爷身后坚守岗位，隐藏得很深的锐利双眼暗暗盯着童百嘉那只不安分的手不放，打算等少主一声令下，立刻上前拿下她。 童百嘉没发现自己已经遭人锁定，她轻轻抚模桥上精美的石雕，叹息着呢喃：“能够住在这里的人，一定是上辈子做了许多善事。我好羡慕你们。” 原来羡慕这种情绪人人都会有……今天心情波动厉害的燕大少爷觉得自己被安抚了，眼前这张充满活力的笑靥，似乎也不再闪耀得令他感觉刺眼与沉重。 大少爷幽静的眼瞳闪着微芒，终于有心情提醒童百嘉： “你打算扶我到什么时候？” “咦！”童百嘉闻言低眸一瞧，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路扶着人家！ 大傻哥他们怎么不提醒她一声？ 他们该不会以为她在勾引他家少爷吧！ 童百嘉脸色爆红，急忙放开大少爷尊贵的手肘。“抱歉啊，积习难改。我跟你说过的，我扶我女乃女乃扶习惯了，不知不觉就被制约了。我以前经常陪女乃女乃散步的，走着走着就习惯了……”无措地解释到这里，童百嘉慌张的小脸忽然黯淡下来，声音愈来愈小，满心都是女乃女乃慈祥的笑容，心情也没那么紧张了。 “走这里。” “什么？”沮丧中，童百嘉闷闷地走下石桥，一路往前走，直到大少爷扯了她一下。童百嘉纳闷地抬头，顺着大少爷微扬的下巴，朝左前方那条满是石造建筑的巷子看去，不解道：“这是要去哪里？” “大花甑糕在后面那条巷子，从这里过去比较快。” 大花甑糕好耳熟……童百嘉眉毛浅蹙，终于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了！她惊异地看着燕家大少爷。“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大花甑糕？我第二个想吃的当阳小吃就是这家了！” “刚才看见的。”大少爷领着三名高头大马的护卫，旋步朝行人稀稀落落的巷弄踱去，边说：“你计划拜访的第三家店跟第四家店，顺序不对，不顺路，最好调换一下。后面的十三家店，你今天可能无缘拜访了。” 童百嘉闻言，简直不能更吃惊了。 她追上燕长君，惊异问道：“你只看一眼，就把我画了老半天的美食地图全部记下了？” “不是一眼。” “那是几眼？” 燕大少爷很诚恳地想了一下。“大概一分钟吧。” 童百嘉：“……” 这人是存心气她的，对吧？ “其实你不必自己绘制地图的。”大少爷心情愉悦地停下来，朝绘着一朵精致紫薇花的墙面一按，当阳镇的全息地图立刻刷地一声投影在童百嘉头顶。 等童百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傻事，决定乘胜追击的大少爷已经简单地操作了介面，地图立即转为一枚巨大的立体箭头，飘浮于众人面前，为他们指引方向。 “设置在镇上的地图，是专为外国游客准备的。本国游客大多习惯使用电脑找路。”大少爷从他古典的银色腕机叫出道路导航系统，设定一下，一枚大大的绿色箭头立刻从天而降，飘浮在童百嘉面前。 这枚箭头会随着众人移动的步伐而变换方向，甚至能够转弯。它会一直在前方指路，直到众人到达目的地才会消失。就算视力不好，也有语音导航系统辅助。 也就是说，在这科技发达的年代，没有路痴存在的空间。 童百嘉吃瘪的模样让燕家大少爷龙心大悦，总算有心情陪她聊聊天，听她说话了。他淡淡问道： “你说令祖母身体不好，你经常陪她散步。现在呢？” 原来他一直有在听啊……觉得自己似乎被大少爷狠狠耻笑一番的童百嘉颇觉意外。刚刚看大少爷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以为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呢…… “现在啊，有我姑姑和外佣陪着她，应该没事吧……”童百嘉模了模树影斑驳的木门，满脸怀念道：“女乃女乃的脸色比你还苍白，走路比你更慢。她长年卧病在床，清醒的时候，人是很温柔的。” “清醒的时候？”大少爷很快就抓到重点了。 “嗯。”童百嘉不欲多谈，只是轻轻诉说：“以前在乡下，我常常像这样扶着她出门散步。”说着就示范地虚扶一下大少爷。 “我们会一路聊天。我会说故事给她听，她会唱歌给我听……” 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童百嘉满眼温柔，整张脸熠熠生辉，敍说往事的嗓音柔软得不得了。燕大少爷顺着她轻柔婉转的声线，不知不觉陷入她描述的情景之中。 “爷爷过世之后，女乃女乃很悲伤，身体一直不好，没多久就生了重病。她一病就病了好久，我们一度以为她撑不下去了……”童百嘉顿了顿，强忍住难过的心情，才幽幽道： “幸好后来没事。姑姑为了让女乃女乃好好养病，决定结束台北的事业，带着女乃女乃搬回宜——噶玛兰。我舍不得跟女乃女乃分开，就跟着搬回去。回宜——噶玛兰之后，女乃女乃的身体渐渐好转，却还是很虚弱。为了让她强健起来，我每天会陪着她去田里散步。我家的田地面向大海，视野辽阔极了，住在如此美好的地方，人怎么可能会生病呢。” 说到这里，童百嘉的心情逐渐由阴转晴，人也开心起来。 她开怀地拍了下似乎听得入迷的大少爷，好像跟死党长舌般，随性自在地问道： “欸，燕长君，你曾不曾听过太平洋的浪涛声？” “没有。我只听过大西洋、阿拉伯海、印度洋、东海、孟加拉湾……”记性好到变态的大少爷，按照时间顺序，一一列举下去。 童百嘉听他念完一大串，简直咋舌了。 “你几乎听遍全世界的海浪声，独独漏掉离我家最近的太平洋。你跟太平洋有仇吗？你知不知道每当月圆的时候，那里的潮汐变化多么迷人，尤其是……” 童百嘉娓娓描绘故乡之美，燕少主则是静静倾听。 两人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青石板路，步调不疾不徐。 缓步下了石阶，走出石巷之后，童百嘉很自然地领着大少爷在水边的柳树下停步。两人稍作歇息之后，相偕转入开满粉橘月季的上坡路段。近午的微风从当阳山上吹来，冲淡古镇的暑气，也带来一缕甑糕香甜的气味。 大傻见少主与童百嘉聊得忘我，主动退至两人身后护卫着，并欣慰于他家孤僻少主总算交到谈得来的朋友，尤其这人还是嘉嘉。 纯情处男二傻则是脸红红地觉得，能有亲眼目睹他家少主跟女生打情骂俏的一天，此生足矣。 至于酷酷的面瘫特傻，则是冷着一双锐眼，叫出电脑码表计时，仔细盯着他家少主与那个据说等会要去燕家老宅应征工作的女孩，看着两人行进的脚步趋于一致，步伐出奇地协调。 面瘫护卫打开码表又关上。如此开开关关，观测了几次，他瞪着码表上的时间，心里有些诧异。 根据他这两年来的贴身观察，他家少主这个人，聪明才智不在话下，而且很懂得运用自身的优势与缺点达成目的。比如，他会不惜利用自己的行进速度，表示他对一个人的观感。 愈是厌恶的人相陪，他家少主走路的速度会愈慢，彷佛不拖垮对方的耐心，他就不是燕家大少爷一样。他曾经看过他家少主在不得不陪伴某位对他纠缠不清的女士时，故意走一步喘五步，中间还要歇个十分钟，最后索性以昏迷告终。 至于他家少主当时是真昏还是假昏？ 这个千古谜团的答案，唯有当事人知晓了。 “特傻，怎么了？”大傻发现他一直瞪着码表看，表情不大对，赶紧走过来关心。“发生什么状况了吗？”大傻收起傻呼呼的笑容，杀气四溢地警戒起来。 总算消化完心里的诧异，面瘫护卫抬起头，冷冷地对大傻老大说出他的重大发现：“少主的步伐比平常快了八秒钟。” 大傻有些愣住，“然后？” 先知果然是寂寞的……面瘫护卫拖着无比沉重的脚步跟上自家少主，锐利双眼继续盯着步伐出奇协调的两人，手上的码表再次开开关关，始终不肯收起来。 “快了八秒钟，然后？”大傻追过来问。 “什么快了八秒？”二傻也不甘寂寞地凑过来问着。“是有人伏击吗？”说着，眼神顿时狠厉起来。 看着面前这两张傻得很一致的大脸，面瘫护卫深深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他关上正在计时的码表，看着上面的数字，表情更加严肃更加深沉地说了：“现在已经快了十三秒……” 听他说得这么严重，大傻和二傻心一紧，赶忙异口同声地问—— “所以？” “然后？” 少主居然可以愈走愈快吗？面瘫护卫深觉不可思议。 这表示什么……面瘫护卫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研究一下其中奥妙，但前提是，这两个家伙离他远一点！ 第十三章 第四章 从当阳镇逛完一圈回来，燕长君顺路把要到燕家应征的某女捎上山之后，回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米白长衫，感觉整个人清爽了，这才徐徐踏出住处，准备前去燕老夫人居住的院落陪她老人家享用午餐。 “主子的行程，我们做下人的并不清楚……好，我会转告。” 主仆几人接近院门的时候，燕长君听见负责长房院落维安工作的警卫大勇与人低声交谈的声音。他们一行人走到门口的警卫室，见大勇正满脸深思地望着前方一名款步离去的长发女子。 女子穿着一袭粉白薄纱洋装，手上撑着一把油纸伞，款款走入开满黄色金雀花的石板路，朝隔壁的院落而去。从她高雅动人的背影，娉婷袅娜的身姿，以及大勇久久无法回神的模样，不难想像此女必定长相不俗。 “大勇哥回神喽！”二傻尾随主子迈出大门之前，重重拍一下难得发傻的哥儿们。 大勇恍然回神，惊见少主不知何时已经跨出院门，而他竟然没发现，还失职地瞪着女人看！大勇满脸羞愧，急忙追上去，并且报告道： “少主，梁小姐说，八少爷和四小姐出生满二十七个月了，他们需要接种日本脑炎疫苗……喔，我忘了，梁小姐才来两个多月，少主刚回国，可能不认识她。”大勇知道少主赶着去陪老夫人用膳，尽量长话短说：“梁小姐是五夫人娘家的亲戚。” 深深觉得以自己的走路速度，有没有停下脚步听对方说话根本没差别，因此燕长君没有刻意停下步伐，只是平静问道：“原来的赵妈妈呢？” “赵女士三个月前不小心摔断腿，在家休养。恰好梁小姐留学归国，五夫人便找她过来，代为照顾几天。”接送少主去燕老夫人住处用膳的座驾已经远远驶来，大勇赶忙抓紧时间说着：“梁小姐知书达礼，把两位小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跟大家相处融洽，唯独……” 燕长君停步在通往枫林大道的转角石阶上，淡淡指示：“有话直说。” “唯独长乐小姐与她处不来，两人经常闹得不愉快。老夫人为此说过长乐小姐几次，让她很不开心。”大勇含蓄地点到为止，希望少主能明白他想传达的意思。毕竟长乐小姐是主子，而且女孩子之间闹别扭，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介入太深。 让长乐不开心吗……燕长君若有所思，问道： “陈伯或杏嬷嬷知道这事吗？” 以为少主会像往常般直接将事情交给陈管家或杏嬷嬷，少主冷不防这么一问，大勇登时有些愣住。思索了片刻，他说道： “梁小姐好像没找过他们。要我问问他们吗？” “不用。”燕长君挥手让大勇别再跟了。“接种疫苗的事，我会让杏嬷嬷盯着些。以后这种事不必劳烦她特地跑一趟，有什么事让她直接找陈伯或杏嬷嬷。家有家规。” 大勇听出少主的言下之意——让对方不要越级上报，乱了规矩。 明明少主的表情跟平常一样平静，声音也淡然随和，大勇的额头却爆出冷汗。 “是，属下会转告梁小姐。” 少主的无人座驾已经驶来，他连忙退至一旁。 等到燕长君一行人坐上车子，启程去老夫人的住处，大勇才拿衣袖偷偷抹去额头的大汗。他家少主明明弱不禁风，像个病弱书生，平时不是待在床上养病，就是泡在书房看书，连最喜欢的实验室也待不了……大勇心生怜惜。 少主没有因为天生体弱多病就性格扭曲变态，是他们身为下人的大幸。 进入燕家任职多年，大勇看多了这个圈子的公子哥儿和千金贵女可以放浪形骸到何种程度。从初见时的惊悚，到如今的淡定以对，大勇不知道自己这种心理素质的成长是好还是不好。 他只庆幸自己跟对了主子。 当初是燕家家主亲自提拔他与大傻一群人，培训他们成为少主的左右手。结训后，大傻几人选择去了少主身边，他则带领部下留守祖宅。几年工作下来，所有兄弟都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他们没有看错人。现任的燕家家主立身持正，做事有为有守，颇有君子之风，燕家令众人钦羡的清正家风便是由此而来。 少主的品格与才情最像家主，又是长子，理应是燕氏一族最理想的接班人。 以前少主可能身体太差，又或许年纪尚幼，无心也无力考虑接班之事，弄得大宅里人心浮动。少主的心意未定之前，他们这些投效长房的部属也惶惶终日，深怕三老爷的事情再度重演。 幸好去国外休息两年，少主终于想开了。 明谷说得对，大少爷这次回国是为了履行少主的义务，为逐步接班做准备。不枉明谷为了帮少主盯着实验室，自愿留在挪威任大使馆参事…… 令人欣慰的是，少主真的变了……大勇望着远去的车子，心里感慨万千。以前梁小姐这种事，少主根本不会过问，现在他连老宅的事务也一并接手，替老夫人和家主分忧解劳。 他们终于等到这一天…… 燕长君抵达老夫人的院落时，最后一道菜正好摆上餐桌，时间拿捏得刚刚好。摆设古朴温馨的起居室内，除了笑容可掬的燕老夫人，以及老夫人的贴身侍女，还有三名稚龄孩童。 “大哥。” “大哥哥。” 原本坐在罗汉床上陪祖母聊天，三个孩子瞧见大堂哥儒雅从容的身影绕过入口处的紫檀木透雕屏风缓步而入，纷纷从罗汉床上下来，恭恭敬敬地问安。 三个小家伙看见燕长君，如同老鼠撞见猫的动作，逗乐了燕老夫人和贴身服侍她一辈子的老丫鬟杏嬷嬷。燕长君先向两位乐不可支的长辈请安，双眼才看回在他面前排排站的三个小萝卜头。 他们分别是三房的长乐，以及五房的龙凤胎——小长皓和小长晶。 今年十一岁的长乐彷佛有点怕他，神色略显紧绷，似乎在防备着什么。三岁的龙凤胎则是眨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瞧着他，尤其个性活泼的皓皓，他那毫无遮掩的表情好像在说：我们好饿了，大哥哥怎么才来啊。 燕长君与弟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尤其三房之后出生的堂弟妹，年纪与他差距太大。去挪威两年，让他们原本就不怎么亲近的手足关系又更为疏离了……燕长君在心里叹气。 “让你们久候了。” 实在不知道跟几个小家伙聊些什么，燕长君说着，伸手模了模嗷嗷待哺的龙凤胎，抚慰他们饥饿不已的幼小心灵。 眼角扫见渐入叛逆期的少女长乐挺着双肩候在一旁，燕长君心中微微一动，本来想顺势拍拍她，却见她全身僵硬，似乎极为排斥与人亲近。燕长君眼神幽深地注视她一眼，转身扶起乐呵呵的燕老夫人，领着弟妹往隔壁的餐厅走去。 “长君啊，你回来的时候，大厅那头准备得如何？来了多少女孩了？今年有没有特别出色的孩子呀？”燕老夫人已经等不及了，兴致勃勃地问着她最疼爱的宝贝乖孙。 她睁大眼睛的好奇模样纯真无邪，与三个幼小的孙儿简直如出一辙。 三个孩子似乎也为面试的事情感到好奇，连脾气乖僻的长乐也瞪大眼睛，巴巴地望着燕长君。 “瞧老夫人紧张的样子，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老夫人在选孙媳妇呢。”杏嬷嬷打趣道，动作轻柔地服侍老夫人和几个小主子上桌。 杏嬷嬷暗暗观察她看着长大的少主，他徐徐撩衣落座，举止高雅，对这个两年前曾经被大夫人禁止谈论的话题似乎没有排斥之意，于是杏嬷嬷放心了，浅笑着催促：“老夫人和小主子若是想看皇家女子学院那些大姐姐的面试过程，可得赶紧把午饭吃了。今年加了六艺表现，可精彩了。” “很精彩吗？我要去看！”皓皓率先发出热情的响应，女乃声女乃气地说道。 “你知道什么是面试吗？”小长晶也女乃声女乃气地泼了双胞胎哥哥一桶冷水。 皓皓非常不服气，转头怒问妹妹：“不知道就不能看吗？” “不知道看了就没意义。”小长晶被侍候着净好手，淡定回答。“不过咱爸说，你喜欢做没意义的事。算了，你去看吧。” 老是被妹妹吐槽，皓皓怒了，转头向脸色阴郁的长乐说：“二姊姊，等一下我们不要带她去！”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你们再说下去，女乃女乃光笑就饱了。”燕老夫人被两个宝贝蛋逗得笑不可抑。“快点吃，吃完之后让长乐带你们去增广见闻，看看女校的大姐姐们有没有值得你们学习的地方。尤其长乐——”老夫人看见被点名的孙女表情僵硬。 就算被丈夫和儿子宠得再天真单纯，活了大辈子，经历过许多风霜的老夫人也不至于就感受不出孙女的不自在。她在心里微微一叹，柔声哄道：“长乐也好好吃，等会你过去帮女乃女乃瞧瞧，看到什么好玩的事，记得回来说给女乃女乃听。只有一点，你们可以去看，但不许吵了人家的面试。” 长乐僵硬的肩膀回软，点点头，乖顺应道：“好的，女乃女乃。” 祖孙几人伴着满山的蝉鸣，愉快地进食。 等到祖母用餐完毕，放下筷子，长乐立刻一手一个，牵着神情亢奋得好像自己要去参加面试的龙凤胎，在燕老夫人和杏嬷嬷哭笑不得、燕家少主莞尔的目光下飞快离去。 第十四章 饭后，燕老夫人在杏嬷嬷的陪同下，去了屋子后面的宝澄湖散步消食。 这回燕少主没有先行离开，反而陪着她们一起在宝澄湖畔散步。他的举动惹来杏嬷嬷好奇的目光，燕少主不以为意，趁机向祖母说起刘爷爷开完刀的癒后情形良好，省得她老人家挂心。 “老刘开刀顺利最好，老天保佑。”老夫人虔诚地念了声阿弥陀佛。“当年若不是他救了你爷爷，你爷爷早就被日本人暗杀了。老爷子的身体就是这么垮的。”老夫人学佛多年，早已学会将心中的恨意放下，然而对子孙的牵挂却萦绕心头，教她迟迟无法释怀。“要不是老爷子的身体坏了，你三叔虽然大逆不道，老爷子也不至于就……” 眼看老夫人又沉浸在燕家近代最黑暗的过往中，燕长君与杏嬷嬷赶紧扶着满脸悲痛的老夫人，将她带回起居室休息。 “哎呀，看看时间，可不是一点半了吗！”杏嬷嬷让大傻打开电脑，把面试大厅的监视镜头转过来，她们可以在这里直接观看学生应试的情形。 杏嬷嬷身为燕家老宅的管理嬷嬷，又是族学的董事，本来就是考官之一。原本她打算等晚上空闲的时候，静下心来好好评量这些孩子们的表现，老夫人却在这时候触景伤情，想起三老爷那段令人伤心的过往…… “这是怎么了？！老夫人您快瞧瞧呀！还没开始面试呢，就有人来事了。” 老夫人坐在榻上，像个少女般自怨自艾地抹着泪。听到杏嬷嬷夸张的喳呼，主仆俩互相扶持近六十载，她当然明白杏嬷嬷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让她继续沉溺在悲伤往事中。 可她的心就是难受得很…… “老夫人，少主在这呢。少主的身体好不容易养好了，您也不想他心里难受，是不？” 趁着少主一行人调整萤幕大小的空档，杏嬷嬷悄声劝着老主子。 可不是！她的乖孙今天特地留下来陪她散步，午饭也用了不少，她可不能扫兴了！老夫人捏着绢帕抹去眼角的泪，为了爱孙，迅速振作起来。这时燕大少已把之前的监视画面调出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起居室内，凌空飘浮着几个大萤幕。 燕大少将直播画面拉到老夫人面前，等她戴上老花眼镜就可以观看了。 大傻他们调出来的画面上有十名女孩，她们按照书面审核成绩的高低，坐在宽敞的大厅等待面试。 坐在首位的，就是童百嘉。 刚刚让杏嬷嬷喳呼的镜头，则是现在正在进行中的闹剧——七号的应征者突然发现她的钻石项链掉了，在大厅内慌张地嚷嚷着，直到负责第一场面试的四名考官出来查探究竟。 燕长君扶着被勾出好奇心的燕老夫人向前凑去，并示意大傻把音量开大。 “刚刚明明还在这里的！”直播画面上传来七号应征者慌张的声音。“那是家母留给我的遗物，对我很重要，请捡到的同学还给我。拜托！” 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室内的其他女孩还算镇定。大家面面相觑，就是没人承认自己看到或捡到人家的失物。 燕长君一直暗暗留心童百嘉的反应。 幸好她没被吓着，只是错愕地看着号啕大哭的七号应征者，表情有些奇怪……她的嘴巴动了一下，似乎暗暗嘀咕了一句什么。燕长君还没开口，观察力敏锐、擅长读唇语的面瘫护卫已经同步将童百嘉的嘀咕转译出来—— “事有蹊跷啊。这是宅斗吗？还是宫斗？” 看来她也没那么傻嘛，应该不会被欺负才对……燕长君忍住心里的笑意，示意大傻等人继续把前面的画面调出来，他要查查发生了什么事。燕少主一面注意事情的发展，一面查看之前的画面，并不时分心留意童百嘉的反应。 负责主持这次面试活动的主考官，眼见七号应征者情绪面临崩溃，不像作假，正跟其他三位考官商量要如何处置时，事情出现了众人意料之外的发展。十号应征者突然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称，她看见失物了。 众人顺着她的手势所指，看向童百嘉。 “我刚刚在她的包包里看见一条粉红色的钻石项链，不知道是不是……” 七号应征者情绪激动地点头。“对的对的！家母送我的项链就是粉红钻。同学，如果你捡到了，请你还给我好吗？”说着就扑了过去，要夺取童百嘉放在椅子上的背包。 现场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拦阻。 “这位同学，如果你真的捡到她母亲的遗物，不妨还给人家吧……”其他应征者见状，纷纷展开道德劝说，未审先判地定了童百嘉的罪。 童百嘉转头看着表情严肃的主考官，冷淡开口： “这位老师，我要报警。”她把背包抓起来抱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主考官眼带笑意地站在她身旁，帮忙挡着，不让人接近。“谁把东西放进我的背包，等警察来了，验指纹就知道。大唐的科技这么发达，不用几秒钟就知道结果了，是吧？”她看向指证她的十号应征者。“我都不知道七号同学遗失的是粉红钻，你倒是比谁都清楚。” 童百嘉的反应似乎有点令十号应征者意外，她的脸色刷地全白，不由自主地看向二号应征者。长得清丽绝伦的二号应征者高傲地撇开脸，彷佛没接收到对方发出的求救讯号。 更教十号竞争者绝望的是，不必等警察来，大傻一伙人已经把这桩完全没有技巧可言的栽赃诡计识破。现场工作人员接收到大傻发来的监视画面，立刻公布。 原以为有人帮忙遮挡，监视画面应该拍不到她的行为，没想到大傻他们直接从玻璃窗倒映的影子揪出十号应征者偷窃项链，并且栽赃给童百嘉的行为。 事情水落石出，十号应征者当场被取消面试资格，灰头土脸地被燕家警卫带走问话，能否回学校完成学业还是个未知数。二号应征者端身坐在太师椅上，有恃无恐地与人通话中，完全不在意对方的死活。 其他的应征者则是满脸羞愧，纷纷向童百嘉致歉。 “同学，对不起。都怪我太粗心了，才会害你被陷害。”七号应征者接过燕家警卫从童百嘉背包找出来的项链之后，痛哭失声。“我只是想念我母亲，想要她陪着我一起面试而已，没想到会害了你。真的很对不起……” 七号应征者哭个不停。 至此，燕长君总算看出主谋者在谋算什么了。 他看童百嘉安慰七号应征者两句后走回原位，一脸深思地看着二号应征者，彷佛已猜到对方设下如此拙劣的计谋，只是为了扰乱她的心神，让她面试时表现失常。 栽赃是千古不绝的宅斗戏码，简单粗暴又好用。不管这个叫童百嘉的女孩有没有中计，她的情绪已经被对方成功扰乱了，这才是主谋者想要的。杏嬷嬷洞悉一切，也不禁感叹道： “现在的女孩真狠心。”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牺牲一个优秀的孩子。 “怎么了，这是？”燕老夫人一生被人宠爱，出嫁前被父亲宠，嫁人后被丈夫宠，年老时被儿子和孙子宠；她被宠得毫无心机，几乎活在无垢的人生里。然而，就是如此单纯的环境，培养出老夫人比谁都敏锐的直觉。 “我怎么觉得这个孩子——”老夫人看完闹剧，盯着几个画面瞧了一会儿，突然拿手点了点始终置身事外的二号应征者。“有点不对劲呀。几个女孩子喳喳呼呼的，就她不为所动，是不是太不正常了？” 大傻三人刚刚查出二号应征者的身家背景，听完老夫人的真知灼见，三人简直傻眼。他们运用科技手段查案，还不如老夫人听凭直觉模索来得省事。 简直神了，我家老夫人！大傻和二傻在心里跪地膜拜。 “少主？” 燕长君正在看二号应征者的资料。杏嬷嬷见了，不免有点担心，对方实在太过气定神闲，完全不怕被咬出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背后的靠山极硬！ “她是胡家长房的次女。”燕长君一目十行扫完，简单说明。 胡家人？杏嬷嬷一惊，随即担忧地看着燕长君，趁老夫人被画面上的热闹吸引，悄声问道： “是咱们长安市长的千金吗？” “就是她。”燕长君丢开二号应征者的资料，继续调出童百嘉抵达大厅之后的画面看着。听到杏嬷嬷忧心忡忡的问话，燕长君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没打算隐瞒关于胡家人的事，温和说道： “学校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瞻前顾后。她想进我们的学校实习，如果资格符合，让她进来也没关系。别让她进幼学和蒙学部就好，那里的孩子们太小。让她去中学部吧，把她丢到最难搞的年级去实习。” 三年前，家主已经逐渐将族学的事务移交少主。可是这几年少主人在海外，鞭长莫及，几乎不大干涉校务的运行，学校若是遇上事情要向少主请示，多半是透过她转达。 即使从挪威回国，少主也是采取放任政策，对校务不闻不问。 族学的几个负责人近几年心中开始觉得不安，纷纷向她打探少主是否真的不关心族学的未来了？ 如今看来，少主胸有丘壑，并非弃族学于不顾。杏嬷嬷多多少少安心了。可是……杏嬷嬷瞅着萤幕上满脸傲慢之色的清丽女孩。这女孩的品性着实无法令人放心，为达目的，不惜犠牲一个好人才，也太狠心。不晓得对方跟巿长千金谈妥了什么条件，或是被她拿捏住什么把柄，才会不惜牺牲前途也要助纣为虐。 如此狠心的女孩若是进入族学…… “如果她真有本事进入学校工作，也待不了太久的，您别担心，学校不会有事的。” 燕长君彷佛看透杏嬷嬷心中疑问地说明，让杏嬷嬷心下大惊！“少主的意思是……”几年前世家才经历一场腥风血雨，上流圈子因此重新洗牌，这才过去多少年，不会又是…… “学校那里您先别透露，省得打草惊蛇了。” 打草惊蛇？！ 胡家的情势已经如此严峻了吗？杏嬷嬷立刻肃容以对。“老奴明白了。老奴会帮忙看着族学，请少主放心。”族学里各部门的头头也不是省油的灯，就算对方是长安巿长的千金又如何？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官员。 即便公主降临，也不能在燕家的地盘为所欲为！ 像是印证杏嬷嬷心里所想，经历一场莫须有的惊吓之后，面试现场总算恢复了秩序。九名女孩排排坐在面试大厅外的太师椅上，个个坐姿娴雅，气质高贵，一点也不像刚刚经历一场虚惊的样子。 如果按照原订的计划进行，第一个进去接受面试的人应该是童百嘉。这对刚刚被莫名栽赃的她实在不公平。族学派出来担任考官的教师们显然也考虑到了这点，于是在主考官的提议下，面试规则临时做了更动。 面试顺序重作安排，所有的应征者必须重新抽签，以示公平。 听到考官的宣布，现场掀起一阵骚动。 老夫人的起居室内，除了老夫人外，众人都注意到二号应征者因为谋算落空而脸色铁青。让她脸色更难看的是，童百嘉居然抽到第九个面试，而她居然变成了第一个！ 偷鸡不着蚀把米，说的便是这种愚昧之人。杏嬷嬷欣慰地想着，或许她是白担心了，以这位姑娘目前严重失衡的心态，说不定根本进不了族学。 第十五章 不管巿长千金如何不甘心，面试依旧照常进行了。 第一关面试，主要跟应征者所学有关，属于比较学术类的提问，考的是应征者的临场反应、个人学习基础以及未来的职涯规划。大傻一伙人看得兴趣缺缺，燕长君则将注意力放回童百嘉先前的画面上。 他看见童百嘉进入燕家大宅的面试会场之后，不像探索古镇一样，这里模模、那里碰碰，她好奇地在宅子外面的花园逛了一圈，随即守礼地进入室内。入屋后，室内已经到了五名女孩，她跟对方点头致意，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童百嘉坐好后，立刻从背包拿出一只她在他车上摺好的纸鹤，和一大盒她在古镇上随手捡来的各色九重葛花瓣。她在镇上捡花瓣时，他曾问她捡这些东西做什么。 她回答他，要给她家的绿鹤做只老婆。 当时他听不大明白什么是绿鹤……燕长君看着画面里的童百嘉拿出胶水，把挑好的花瓣拿出来，按照形状和颜色深浅，一片片黏在只有巴掌大的纸鹤上。她奇怪的举动引来其他女孩的好奇，但那些女孩教养极佳，仅是瞟了她几眼，并没有过来打扰她。 燕长君却发现，童百嘉低头黏着她的花鹤时，眼睛总会不由自主溜向那几个女孩子，好奇地打量她们身上的唐服。燕长君早已注意到，今天的十名应征者中，只有童百嘉没有着唐服。 在另外三名应征者也着唐服进入大厅之后，童百嘉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打探完众人身上那华美低调又美煞人的唐服之后，低眸瞄瞄自己身上的灰色长裙一会儿。忽然，她放下手上的花瓣和纸鹤，转头望向种着黄金竹和木兰树的花廊，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随侍在侧的面瘫护卫及时为少主做了口译—— “童小姐说，一入大唐深似海。” 燕长君发现自己差点笑出来。 燕长君是忍着没笑出来，脸上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引起老夫人和杏嬷嬷的好奇。杏嬷嬷早就发现少主对这个叫童百嘉的女孩有所不同，却不知道她能让少主如此开心。 杏嬷嬷好奇地将目光转回面试现场的直播画面，童百嘉坐在最后方，手上拿着跟少主面前那个画面一样的纸鹤，低头专心地黏着花瓣，好像幼学的孩童在做美劳作品。 杏嬷嬷猜想，大概是刚才的那场经历让这孩子豁出去，决定勇敢做自己吧！ “杏嬷嬷，刚才大勇说有位梁小姐提醒他，四妹和八弟必须接种日本脑炎疫苗了。”燕少主将飘浮在他面前的几个画面收起来，只留现场直播画面，语气平静地提醒瞅着童百嘉不放的杏嬷嬷：“山魁哥查了一下，这种事似乎发生过几次，是不是杏嬷嬷跟梁小姐的沟通管道出了问题？麻烦嬷嬷有空查一下。” 没想到梁小姐又出包。杏嬷嬷被自家少主成功转移焦点，没心情再去研究童百嘉了。 她有些头疼地回道：是老奴疏忽了。四小姐和八少爷接种疫苗的时间已经安排妥当，梁小姐可能没接获通知才会造成误会。不过……”杏嬷嬷有些为难地说：“长乐小姐近来搬去跟四小姐和八少爷同住……” “长乐搬去五房？”燕长君也皱眉了。 被第二关堪称鸡飞狗跳的面试情况逗得呵呵大笑，老夫人听见了，急忙回头问：“长乐又怎么了？我让她不要跟梁家的丫头斗气是为了她好，那孩子就是个书呆子，天生少根筋，跟她斗气只会气坏自己。长乐是不是为了这事还在伤心呀？” 眼看老夫人的老泪说来就来，杏嬷嬷赶紧安抚道：“不是的。长乐小姐已经不介意。您瞧，她带着两位小主子过去凑热闹了，可见心情一定很好，是吧？”杏嬷嬷指着在第二面试会场外探头探脑的小主子们。 老夫人顺着杏嬷嬷所指，也瞧见几个孙儿了。 她嘴里喃喃道： “昨天长乐这孩子说，小五和小六出国野了，整个暑假不在家，她一个人住在三房太寂寞，想要搬去五房跟长皓长晶作伴，问我好不好。我当然说好呀。我让她干脆搬来这里陪祖母，长乐怕练琴时会吵到我。真是孝顺的乖孩子……”老夫人感性抹泪。“怎么会吵呢。你们看，孩子们这么闹心，这些表演六艺的女学生还是能够继续表演下去呀。” 可是老夫人，您没发现……这些女孩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双手颤抖得厉害，每一个都被那些故意围在她们身边大声喧哗的死小孩闹到快崩溃了吗？这是室内的燕家下人们看着第二关面试内容之后的心声。 第二关的面试内容，名义上是考六艺，实际上更像是校方蓄意安排的状况剧，意在考验应征者的定力，以及她们遭遇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如何。应征者考完第一关面试，必须立刻到下一个考场接受六艺考核。 六艺不必抽签，由应征者自行选择表演项目。 今年的应征者好像约好一样，均以较为静态的乐器表演为主。目前表演过的七名学生，有弹奏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古筝和长笛。现在进行的是琵琶演奏，第八位应征者选择了大唐的古乐曲。 她的演奏技巧极为高明，曲子也诠释得幽怨动人，虽然因为年纪尚轻，历练稍嫌不足，导致情感不够深厚，但女孩以高明的弹奏技巧掩饰情感上的不足；如果她能稳定地弹奏完这首曲子，绝对会是八名应征者中六艺分数最高的。 可惜…… “哎呀，又弹错一个音了……哎，又错了。”老夫人捂唇惊叹，简直不忍卒睹。她真怕那些猴孩子继续在这个女孩身边闹下去，女孩会崩溃。老夫人对脸色淡然的宝贝长孙张了张嘴。 老夫人见古筝造诣极高的乖孙，在这些不断走调变形的乐音荼毒下，脸色平静安稳，没有发白，这让她甚感欣慰，最后终究没有开口制止学校纵容孩子胡乱的残忍行为。 幸好只剩最后一个了……老夫人拿手绢擦擦额上的细汗，觉得自己也忍得好辛苦。也是，换成自己在一群又吵又闹的孩子面前弹钢琴，她绝对也会忘记自己在弹什么。 看来今天是别想听到一首像样的曲子了……这是老夫人与杏嬷嬷共同的心声。 第八位应征者在崩溃之前，总算弹完最后一个音符。 她脸色憋红，起身向三位考官致意。她羞忿交加之余，并没有离开考场，而是选择跟其他七名应征者一样，留下来观看最后一个应征者的表现，心里隐隐带着独痛苦不如众痛苦的快感。 自己的痛苦，只能在其他竞争者身上找回来了！ “少主，终于轮到嘉嘉了……”被恐怖乐音摧残得生不如死，大傻三人总算满血复活。 不管是老夫人这边的人，或是面试现场的人，所有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最后一个女孩身上。 第二关的面试时间比第一关长一倍有余，童百嘉从第一关考完出来，来到前面还有三名竞争者在闭目养神的休息室，等待第二关考核。她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又拿出纸鹤和花瓣黏了起来。 这回，童百嘉身前多了三个可爱的小观众。 三个胖嘟嘟的小家伙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童百嘉也不以为意。 由于第二关面试动员了燕氏族学幼学部的孩童测试应征者的耐性，当童百嘉走入休息室等待下一关考核来临时，她已经听见并且看见外面的回廊总有一群小朋友来来去去，偶尔几个比较调皮的，还会闯进休息室又叫又跳。 因此，这里突然出现三个小家伙，实在不足为奇。 三个小家伙似乎被童百嘉手上那只逐渐成型的漂亮花鹤吸引，也没有吵她，就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静静地站在童百嘉身前观看。童百嘉见他们喜欢，又很乖巧，于是从背包拿出摺好的纸鹤送他们一人一只，然后指着放满花瓣的盒子，教他们如何挑选花瓣的形状和颜色，以及如何把花瓣黏到纸鹤身上去。 两个大约只有三四岁的龙凤胎，坐在他们小姊姊拿来的椅子上，用一双很不灵活的肥手，认真地想要把花瓣黏到纸鹤的翅膀上，却总是握不住胶水瓶，逗得童百嘉不时哈哈笑。 在童百嘉手上那只由紫色花瓣黏成的花鹤将要完成之际，轮到她去应试了。 童百嘉把手上的花鹤和剩下的两枚花瓣塞给很努力在照顾双胞胎弟妹的小姊姊，并且告诉她剩下的花瓣要黏在哪个地方，等黏好之后，这只跟她一样漂亮的花鹤就送给她了。 童百嘉模模小姊姊紧绷的脑袋，把盒子连带花瓣留给三个小家伙，带着背包走向考场，准备进行她的六艺考核。 一踏进考场，童百嘉就看见室内摆满各种六艺用品，也看见坐在墙边观赛的八名应征者，她愣了一下。比起那群围着乐器吵吵闹闹的孩童，童百嘉更讶异于这些人面试完了，居然不赶快回家休息。 她们不累吗？童百嘉纳闷地走进考场。 “哎呀，怎么不让这个女孩把小鸟做完呢……”眼看那只神气活现、漂亮得要命的紫色小鸟就要完成了，老夫人急不可待地催促道：“长乐怎么不赶快把那只小鸟完成呀，不就剩两片花瓣吗？杏嬷嬷，要不，你让长乐拿过来，我来黏。” 杏嬷嬷笑着安抚道： “老夫人，您别急啊。您没看长乐小姐带两个小主子跟过去了，就剩最后一个学生了。咱们先看看她要表演什么。你看看那群猴孩子吵得跟什么似的。哟，她要开始了……” 从直播的画面上，众人看见童百嘉将背包交给尾随过来的长乐三人之后，先向三位考官鞠躬致意，然后走向放在考场中央的黑色钢琴。被学校请来闹场的一群小孩就围在钢琴边大声吵闹。 长乐三人则是坐在面对钢琴的位置，狠狠地瞪着那群没礼貌的死小孩。 老夫人一伙人，被长乐三人气呼呼的表情逗乐时，童百嘉已经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掀开琴盖，开始弹奏了—— 一串清柔的乐音从她指尖滑出，众人都听出这是非常知名的曲子《d大调卡农》。比起前面八位应征者选择的古典乐曲，童百嘉弹奏的《卡农》是婚礼上极受欢迎的配乐，几乎快要变成大唐的通俗乐曲了。因此，这首曲子除了旋律浪漫优美之外，几乎无法带给人惊喜。 杏嬷嬷甚至有些失望。 就连满脸期待的长乐也绷着脸，听了一段之后，闷闷地黏着她手上的花鹤。 现场只有八个应征者面露微笑。不管这个女孩是否能够逃出这些小鬼头的魔音穿脑，她选择了这首通俗曲目，就注定了她的失败。八人是这么开心地想的……她们脸上的笑容就僵在优美的乐音开始变奏时。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燕长君知道。 从童百嘉脸上温柔得不得了的表情，他知道她一定是经常弹钢琴给她那个经常生病的女乃女乃听，因此她弹奏这首曲子的技巧虽然不如其他人高明，却充满了感情。 第一个乐音从她指尖流泻出来，就打动了他的心。 她弹得专注，全然不受孩童吵闹声的影响，大概是因为她太想念故乡的祖母，竭力想取悦她关心的人，所以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演奏之中。燕长君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会用这方式表现《卡农》。 原来这就是她的《卡农》……燕长君听着突然变得轻快热闹的乐音，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 所有人都惊愕地听着，原本优美缠绵的旋律骤然变快，彷佛从初春时节轻轻洒落湖面的绵绵细雨，变成酷夏午后突来的大雷雨。童百嘉的十指在黑白键上舞动，移动的速度持续增快，快到几乎只剩残影。 这惊人的手速让长乐再也坐不住。 她不顾祖母的叮嘱，猛然站起来，走到钢琴旁就近观摩着；就连其他孩童也惊愕地张大嘴巴，被这首节奏强而有力的摇滚版《卡农》吸引而忘了要吵闹。 八名应征者只觉得自己被一场狂风暴雨痛击，脸色十分难看。她们知道童百嘉的学业成绩优异，却没听说她的钢琴造诣有多深；又不是多么高明的技巧，只是譁众取宠的微末技法罢了，也值得这些屁孩大惊小怪！ 在竞争者妒恨交加的心情中，童百嘉的手指轻快拂过整排白键，俐落地结束弹奏。 杏嬷嬷只觉余音震耳，久久无法回神，说不上来这么新潮摇滚的《卡农》是好听还是不好听。 年轻人倒是很喜欢…… 老夫人却没这困扰，只是叹息地说：“哎，我觉得还是这种曲子好听，听了心情愉快。长君呀，你看看，长乐还围着人家问东问西。她那么喜欢，我们是不是想个办法跟这个女孩买乐谱给长乐弹？” 燕长君点头附和：“女乃女乃说得是。” 老夫人听不出乖孙的言下之意，杏嬷嬷却听出来了。“少主的意思是？” “既然长乐与梁小姐处不来，让她来陪长乐吧。” “这法子好！”老夫人眼睛一亮，抚掌乐道：“有人陪长乐说说话，这丫头就不会成天闷闷不乐。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我的乖孙聪明。” 少主是很聪明，可是您们祖孙俩直接跟学校抢人，这样厚道吗？人家花了那么多心血，好不容易找了个不错的实习生，就这样被您们祖孙俩抢去……杏嬷嬷简直吐槽无力。 第十六章 “崔家这阵子动作不少，盖尔说实验室的人心有些浮动。少主，您看……”远在挪威的陈参事趁着午休空档，向自家少主报告实验室的近况。 盖尔是挪威实验室的负责人，也是燕长君在挪威就读研究所时期的同学，两人兴趣相投，进而成为创业伙伴。 “盖尔昨天已经实验过，这只古菌的稳定度仍待观察。就算它能吞噬辐射，并不表示有处理核废料的能力。辐射剂量吞噬的多寡是个大问题。”燕长君穿着淡青长衫，坐在二楼阳台的红木卧榻上，听着蝉鸣陷入长考。他沉吟道：“不过我们能突破盲点走到这一步，已经不错。反倒是另外一只细菌，在塑胶降解上取得不错的成效，令人意外。” 陈参事也甚觉欣慰地畅怀大笑。“这倒是。咱们环保生技公司的总经理开心得跟什么似的，直嚷嚷要给大少爷做牛做马一辈子。”陈参事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半，他赶紧道：“属下再耽误一点少爷的用餐时间。” “祖母今天带长乐他们出门访友了，今天只有我自己用餐，午饭晚点吃无妨。”燕长君摆摆手，让他别在意这点小事。 “听说少爷近来开始整顿族学，也接手当阳镇的古宅修复计划。当阳镇的古宅维修和下水道扩建是个大工程……” “嗯，没有五年以上，完成不了。”看见资讯室传来档案，燕长君打开电脑读取，一边说道：“这两项工程太大，可能要公开招标，相关部门也要打声招呼，幸好内阁有大哥在。” 燕少主口中的大哥，就是陈参事的亲兄长，目前在大唐的中央政府担任要职，是燕家家主的心月复之一。 比起那个一板一眼，看到弟弟就训斥的大哥，陈参事更担心他家少主。 少主回国之后，总算开始接手家族事业。陈参事看着少主一袭青衫，尽显儒雅俊秀，他那比常人白皙的面容，经过一个多月的调理，总算有了血色，陈参事心里既欣慰又担心。 虽然他家少主的健康检查一切维持在正常值，但体质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如果机器检查得出来，他们和夫人也不会因为搞不定少主的身体而伤怀多年。 “少爷，招标计划是不是等胡家的事情过去了，再……”陈参事提醒。 “父亲也是这个意思。”按照燕长君的想法，就算胡家人妄想插手燕家的工程，他们也不是没有应对之道——对方执意找死，提前送他们上路就是了。不过……燕长君看了看忧虑全写在脸上的陈参事，从善如流道：“既然二哥也觉得目前按兵不动比较好，我会先忙学校的事。” 陈参事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家少主的脾气看似温和理性，内心实则藏着一个桀鷔不驯的孩子，性子不拗则已，一拗起来很要命。 “山魁哥把午餐取来了，你也该去用餐了。”等着打电话给某人的燕大少提醒道。 “是，属下不耽误少主用餐了。”结束通话之前，人在国外鞭长莫及的陈参事始终放不下心，于是再三苦劝： “就算工作再忙，请少主一定要按时吃饭，不要让属下挂心。”陈参事瞧见少主的头发被屋外的大风吹得直飞，赶紧指挥近身护卫少主的二傻和面瘫特傻：“你们两个傻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当壁饰吗？！风这么大，还不赶紧把阳台的玻璃窗关上！毯子呢？回国之前我怎么交代你们的？做事这么不走心！大傻呢？把他叫来！” “我在这儿，谁叫我？”刚好过来请少主移驾去用餐的贤慧大傻，傻呼呼地踏入阳台。 眼看陈参事一训下去就没完没了，燕长君索性把阳台让给陈参事和三傻，迳自入内用餐。进屋之前，不忘提醒很久没训弟弟的陈参事： “二哥，不要训太久，吃饭要紧。” 说完，燕大少踏着从容优雅的步伐，缓缓走进餐厅，吃饭去了。 等到三傻一脸菜色地走进来，燕大少已经用餐完毕，此时屋外热烈的蝉鸣也逐渐停歇了。燕长君让他们三个缓缓神，慢慢用餐，反正他今天特地为某人空出来，没有安排行程。 燕长君走回阳台，看着屋外酷热的天气，想了想，利用声控让墙上的电脑拨了通视讯电话出去。他听着拨号音，还来不及感受第一次打电话给对方的心情，童百嘉红扑扑的小脸已经出现在电脑萤幕上。 童百嘉穿着宽松的牛仔吊带裤配上米白色t裇，双手戴着黑色袖套，整个人几乎挂在苹果树上，顶着酷热，在果园里采收苹果。 忙碌中，她抽空瞅了下出现在腕机视屏的人。 “燕长君，是你呀——” 为了方便交谈，童百嘉把腕机的视屏模式转为全息模式。“呀！我的头发又被树枝勾住了……你先等我一下，等我把这边的苹果采下来就可以休息了。”童百嘉站在没有矮化的苹果树上，一只手抓着树枝稳定身体，另一只手很努力地捞着挂在树枝末梢那几颗红通通的大苹果，有些手忙脚乱。 燕长君担心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童百嘉捞苹果捞到手指快抽筋，总算采到最后的两颗。她停下来喘气，顺便把又被树枝勾住的头发解开，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浮在腕机上的全息迷你少主说道：“不然，我等一下再打给你？” “不用，我可以等。” “好。你顺便帮我看看苹果在哪个位置。你那里看得到吧？”童百嘉索性把腕机取下来，听从燕大少爷的建议，找了个理想的角度固定在树枝上。“这个角度可以吗？” “这里可以，你小心一点。”燕长君有些紧张地叮嘱。他发现这些树几乎没有修剪过，比一般的果树要高上许多。“这里的苹果树为什么没有矮化？”果树矮化密植栽培，已经是现代果园的经营模式，省事又省力。 “我——”试着摘另外一颗苹果，童百嘉一边伸手一边回答，小脸因为使劲而胀成猪肝色，声音也微微变形了。 “有话等你下来再说。”燕少主看得胆颤心惊，连忙说，并且借由居高临下的视角指引她：“往左边移一点，对，就是那个角度。”听见她顺利摘到苹果的欢呼声，燕长君脸上也露出笑容。“另外一颗在……” 两人合作无间地将最后一区的苹果扫荡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连续工作三天，即使是战斗力十足的童百嘉也累了，她汗流浃背地坐在苹果树下，脸颊始终红扑扑的。 “你刚才说这是农研所的实验果园，所以没有矮化。你先等我一下。”大傻端着泡好的养生茶走进阳台，将茶具放在红木卧榻的矮几上；二傻紧跟在后，手上抱着一床薄毯准备给少主备用；面瘫特傻则是检查着半敞开的玻璃窗，仔细测试风量是否过大。 三人显然被陈参事训得非常凄惨。 燕长君挥挥手，让他们进屋待命，他想独自在阳台上跟童百嘉谈些事。等三名下属跟视屏那头的童百嘉打完招呼，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燕长君才开口： “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我来打工啊。”童百嘉已经把腕机转成她惯用的萤幕模式，笑盈盈地捧着视屏与燕长君聊天，不然看见那个全息迷你少主，她总会忍不住发笑，两人根本谈不下去。“总共打工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燕长君有些发怔地瞧着童百嘉红通通的脸颊，不晓得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心情，是出于对这个女孩的不舍还是什么……她似乎很独立，不喜欢依赖旁人。明知道他是燕家少主，那天两人一起在古镇逛了那么久，她似乎没想过向他打探关于燕家实习工作和面试的事。 这女孩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他分辨得出来。 她是真的不在意自己救了燕家四少爷，可以利用这份特权为自己牟取福利。 看她累得似乎连跟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燕长君有些心疼，问道：“不是有别的打工机会，大热天的，怎么会选择在户外工作？” “老是闷在屋子里会很烦的，我还是更喜欢亲近大自然。你看这片——”童百嘉说得兴起，红通通的脸蛋突然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 “学妹，辛苦你了。来，请你喝。”来人拿饮料轻碰一下童百嘉的脸颊，等她愣愣接过饮料之后，立即潇洒走人。 童百嘉捧着运动饮料，扭过头追问：“学长，我可以拿一些苹果回去送人吗？” 对方毫不在意地指着苹果园。“全部送给你了！” 你们这么随意，真的好吗？ 教授会抓狂的……童百嘉满头黑线，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愉快的笑容，让燕长君有些不是滋味。于是他淡淡地出声吐槽：“你们学校不是女子学院，哪来的学长？” 童百嘉闻声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梨涡浅露的笑靥。 她心情愉悦地回答大少爷：“他是隔壁长安大学的学生啦。学长是农研所的研究生，今年我们学校的上官教授去那里当客座教授。上礼拜从你家应征回来，教授看我在找打工机会，问我要不要来这里打几天零工。农研所的教授说这些是新品种，不许大家动用机械人采收。天气这么热，不用机械，根本没人要来，我就捡到便宜了。这份工资很不错呢。”她笑咪咪地说。 打工三天，可以赚够半个月的生活费。 大唐真是富足啊，薪资水准这么高。好开心！ 说到打工，童百嘉突然想到——“对了，燕长君，那天我去你家应征时发生的事，你知道吗？” “嗯。”大少爷点头，端起大傻按他的身体状况调制的养生茶。 童百嘉看着燕家少主穿着一袭文青长衫，动作优雅地掀起茶盖，突然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燕长君浅饮养生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除了想念她女乃女乃时，他难得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就算面试那天遭人陷害，她也是斗志昂扬，不见丝毫颓色。“想念令祖母了？” “不是。”童百嘉对他摇摇头，从竹篮里挑出几颗看起来很好吃的大苹果，准备带回去分给大傻他们吃，连严沁沁的份她也留下来了。当然，她不会忘记帮忙出嘴采收的燕少主。 “这三颗留给你。”她对燕少主指了指放在草地上那三颗卖相极佳的红苹果，然后意兴阑珊地哼着：“今天早上啊，我们教务主任带着十号应征者——就是那天陷害我的齐同学，来找我。主任说齐同学本性不坏，会做出陷害人的事，有她的难言之隐。齐同学家境清寒，靠着自己勤工俭学考上我们学校，好不容易升上大四，眼看就要毕业，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害她被学校退学，她的人生就毁了。主任说，学校会记她一支大过，以示惩戒，希望我给她一个机会，不要追究。” 燕长君把冒着腾腾热烟的养生茶放低，皱了下眉头。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啊，我女乃女乃说得对……”童百嘉把她要送人的苹果一颗一颗挑出来，小心翼翼放进背包里。“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我也认为这位同学并不是多么坏心的人，她连坏事都不会做，栽赃栽得漏洞百出。这样的人，心肠能坏到哪里去呢？而且啊，那天她跟主任来找我，没有辩解什么，只是不断地向我道歉，看起来好像已经走投无路，整个人很绝望。”童百嘉抬起双眼，凝视着萤幕彼端的大少爷。 “燕长君，我本来就没打算追究她的行为，说我是圣母也好，滥好人也好。我没有受到伤害，只是当下有点烦，而且我也已经发泄了。” 燕长君被她勾出了几许好奇心。“怎么发泄？” “那天我弹了一首很凶残的摇滚《卡农》啊。那手速可惊人了。我在网路上看见时就惊为天人，立刻向那位高人请教。即使我从小五开始学钢琴，要练到跟他一样的凶残手速，也得苦练两年才能勉强达标呢。”聊到这里，童百嘉不免就有些小得意。“以前每当我不想练琴，祖母偏要逼着我练的时候，我就弹这首给她听。祖母当时的表情可有趣了。” 她兴致勃勃地问着大少爷：“燕长君，你想听吗？改天我弹给你听。” 那首曲子她弹奏起来的确充满力量与感情，令他动心。可是……它同时也有点吵，欣赏一次已经足够他终生难忘……燕长君端起养生茶浅饮，很平静地将话题转开：“那位齐同学，你打算如何处理？” 童百嘉的笑容蓦然一僵。 她垂下眼睫，拿手指拨了拨地上的青草，呢喃道：“我就是不想有人因为这样而毁了一生，我真的办不到，我会良心不安的。而且啊，记过已经很严重。如果她想继续深造，有了这个纪录，以后申请学校可能会很辛苦。我是觉得留下来面对，比转身离开更困难……我是这样想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软弱，明明被人伤害了，却……” 燕大少将瓷白茶碗放回矮几上，目光温柔地凝视她良久，才说： “我觉得你这样很好。” “真的吗？”童百嘉猛然抬头望着他，有些不确定。“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她是骗你的，你会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燕长君柔声反问。 童百嘉没有马上回答，她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我不会。比起她，我更厌恶躲在背后伤人的主谋。听说二号应征者是巿长千金，这是沁沁告诉我的，她好像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了。”童百嘉狐疑地瞅着燕大少，严重怀疑这个内应就是他家那个放荡成性的燕四少。 燕大少从容接话：“根据我查到的资料，我只能告诉你，那位齐同学的情形确实如贵校教务主任所言。在这方面，她并没有骗人。” “真的？”童百嘉马上一改颓丧之色，喜笑颜开地纳闷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燕少主只是简单说明：“在她迫切需要帮助的时候，有人许以重利，诱之。” 果然如此吗…… “我懂了。”童百嘉终于彻底释怀。“谢谢你专程打电话告诉我这些，我心里好受多了。” 燕少主却淡淡打枪：“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打电话给你。”想让他惦记，那些人还不够资格。 打开饮料正要畅饮，童百嘉闻言愣住。“不然，你打电话给我是？” “聊天。” 噗！ 童百嘉被入口的饮料呛着。 “真、真的吗？”她狼狈地找出手帕擦嘴，小脸呛红。 燕少主慵懒地靠在红木卧榻上，一本正经地回答：“假的。” “你别闹了！”童百嘉被他逗得大乐，心情轻松地笑起来。“找我有什么事，快说啦。” 燕长君被她感染了好心情，也轻轻笑着。“我是来通知你，关于八月三号，阁下赴敝宅面试的结果……” 第十七章 第五章 三十年前，据说大唐也曾经历严重的沙尘暴和雾霾袭击，那个时期的空气污染相当严重，大唐百姓的罹癌率屡屡创下历史新高。政府痛定思痛，靠绿化和各种空污防治政策双管齐下，经过三十年的大力整顿，大唐人的生活品质终于进入质的飞跃。 目前大唐的森林覆盖率占国土面积百分之四十一，低污染的电动车满街跑，而且几乎是自动驾驶系统在操作。不只计程车，童百嘉每天搭乘上山的公车，也全部采取大唐最先进的自驾系统。 少了司机，却多了车班，不管大唐的幅员多么辽阔，再偏远的山区也不怕居民没有大众运输工具可以搭乘，这就是科技发达带来的好处；但坏处是，一切变得冷冰冰，人与人之间的接触益发少了。 以前在网路经常可见的司机们各种见义勇为的影片，在大唐是绝迹了。 童百嘉从腕机点出虚拟的电子交通卡，在公车的感应器刷了一下，踏着当阳山的晨雾，有些寂寥地步下空无一人的公车。直到电动公车零躁音低污染也没人味地绝尘而去，童百嘉才拿出大唐百姓惯常使用的代步工具——电动滑板，沿着雾气缭绕的山路蜿蜒前进。 相较于巍峨隐密的终南山，当阳山的海拔并不高，只有八百多公尺。 燕家祖宅就位于当阳山腰，里面建有大大小小总共十三个院落。 据说燕家所有的宅院全部经过某位大师指点，择风水宝地而建，乱中有序地散落于宝澄湖湖畔，由一条已有三百年岁月的枫林大道串连而成，整片建筑群依山傍水，十分清幽。 童百嘉沿着山路滑行没多久，就遇上燕家设于祖宅入口处的警卫室和生物辨视系统。童百嘉略停两秒，很快通过脸部、瞳孔以及步态辨识，她向有些诧异她今天居然如此早来的警卫打了声招呼，踩着滑板，悠然滑进在长安一带极富盛名的枫林大道，进入燕家祖宅的核心区域。 燕家祠堂外面那座刻着“忠义堂”三个大黑字的牌楼，已然在望。 “陈伯，早安。” “啊？”在燕家祠堂外面扫着落叶，中年男子听到这声熟悉的问候，下意识地先查看一下时间——才七点零六分。 这个女孩今天怎么这么早来？陈伯停下扫把，转身，有些怔忡地看着童百嘉踩着滑板从浓浓大雾中轻盈地滑出来，笑着与他打招呼，整个人容光焕发，睡眠品质似乎极好。 陈伯有些诧异，他记得这个女孩昨天是七点三十八分来的……转念想到她是大少爷从族学那堆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手中抢来，这么一想，陈伯心里立刻痛快了不少，那与儿子大傻极为相似的憨厚面容，不由得又亲切了几分，说道： “童小姐，早安。你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厨房帮你准备一份？” “我吃饱了，谢谢陈伯。”童百嘉向燕家最忙碌的大管家挥手婉拒，很自然地在祠堂前面停下滑板，改成徒步前进，以免扰了燕家人的安宁。 她守规矩的举动，让悄悄观察她的陈伯更加满意了。 陈伯犹记得，六天前，杏嬷嬷突然领着这个女孩出现在五房，向众人宣布她是大少爷帮长皓少爷和长晶小姐找来的伴读，专门陪伴两位小主子读书，为明年上蒙学预作准备。当时，除了这阵子脾气特别古怪的长乐小姐有些紧张和戒备，五夫人找来照顾两位小主子的梁小姐似乎也颇错愕。 陈伯不大明白大少爷此举的用意，但他在燕家祖宅生活了一辈子，看着大大小小的主子们出生就学、成家立业，他不敢说自己多么了解主子们的个性，可多多少少还是能猜出他们的心思。 这回大少爷突然找人过来，杏嬷嬷让他别管这事，只说少主心中有数，他就明白了，肯定与长乐小姐有关。至于，这个跟他那傻儿子交情似乎不错的女娃儿，为何会成为两位小主子的伴读，而不是长乐小姐的？这点，就不是他一个总管所能干涉的了。 他只要知道童小姐是大少爷亲自挑选的人，而且优秀守礼，这就够了。 可是……陈伯职业病发作地看着童百嘉走上通往长房院落的石板小路，心中纳闷不已。 依照杏嬷嬷的说法，为了配合梁小姐为两位小主子订定的学习时间，这个女孩的上班时间应该是上午十点钟到下午四点钟。然而陈伯却发现，这个女孩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从第一天上班开始，她就提前半个小时抵达这里。 第一天上班，想要提前过来了解工作环境，陈伯可以理解。 可是第二天上班，这个女孩竟然比前一天提前半个小时过来。而且，之后的每一天，她的上班时间居然一直提前，这就让人不得不提高警觉了……说她别有意图嘛，陈伯和警卫们暗暗观察六天，发现这女孩即便早到了，也只是在五房的庭院里看书或是写论文，似乎没有其它意图。 不过这也只是似乎…… 他们只观察六天，实在无法证明什么，毕竟人心难测…… 陈伯也想过向大少爷请示，却被杏嬷嬷阻拦，说他不应该为了一点芝麻小事惊动大少爷。大少爷近来事务繁重，除了学校的校务要盯着，还有家主交代的公事要忙，甚至连夫人准备去西藏和新疆盖连锁医院，也拉着大少爷帮忙把关，皇家和世家的宴会更是少不了他的参与。 这几天大少爷的身体似乎有点负荷过重，为此，大傻还帮他针灸了几次。 大少爷已经忙到身体微恙，他确实不应该为了一点小事去烦他，陈伯有些汗颜地自责着。何况，这个女孩是大少爷亲自请来，如果不是人品信得过，以大少爷重视手足胜过事业的个性，他绝对不会将人放在其他主子的身边。 通盘推敲过一遍，陈伯决定抱持将信将疑的态度，继续观察新来的童小姐…… 不过……童小姐今天这么早来，两位小主子还在睡梦中，她到底想做什么？陈伯两道浓眉挑得高高的，一脸狐疑。 从祠堂过去，就到了燕家长房，也就是燕长君的住处。 童百嘉草草扫视过燕家长房外长长的石砌围墙，没有停步观望，毕竟她是来这里工作，而不是观光。她偷偷模了下积累岁月痕迹的厚重院门，行经警卫室时，不忘向正在里面值班的大勇竖了根大拇指问安。 外表粗犷的大勇大老远就看见她，立即回她一个简洁的手势问候。 五房的院子就位于长房隔壁，穿越石板小路，就可以看见五房那堵由绿篱围成的优美院墙。 童百嘉停在五房的院墙外面，侧耳聆听了一下。除了满山的虫鸣鸟叫，她很满意今天终于没有听到长乐小萝莉心浮气躁的练琴声。她苦苦追了六天，今天总算追上小萝莉的起床时间，可以陪她弹钢琴了。 童百嘉打算从侧门进入五房。在侧门口，她照例对着监控系统刷一遍所有的生物特征，才被允许进入同样戒备森严的五房宅院。此时，破晓的霞光从高耸茂盛的树木间渗透进入，彷佛结界般笼罩整座燕家大宅的浓雾逐渐散去，视野开阔了起来。 虽然看了六天，童百嘉还是被眼前这座以苏州庭园为设计灵感的大花园所取悦。美丽的事物总是令人心旷神怡，童百嘉心情愉悦地沿着花园散步着。听说燕家每座宅子的庭园设计各拥风情，一年四季花开不绝，可惜她只是来工作，无法—— “你不让我去询问大少爷关于小皓和小晶明年上蒙学的事，我不去就是了，你何必发怒呢？身为大唐贵女，有话应当好好说明清楚，你是燕家的二小姐呀！” “你说完了吗？” “你为何处处针对我呢？我发现你对童小姐似乎没有如此深的敌意……” “我有必要向你解释我的行为吗？出去！我要练琴了。” “长乐……”叹息声悠然婉转，极为动听。“你跟同学说话不能如此粗暴无礼，否则人家会以为这就是燕家的教养，于燕家的形象十分不利。你不为自己，也该为家中的兄弟姊妹着想。我知道令尊与令堂的事情多多少少影响了你的性情，让你变得有些难以相处。可是不管大人之间的情感如何变化，你都不应忘记，你永远是燕家最尊贵的二小姐，你——” “出去！我叫你出去！你给我滚出去！出去！” 长乐小萝莉突然暴怒之后，正在庭院欣赏五房建筑之美的童百嘉就听见琴室传来砰地一声重响。童百嘉吓了一跳，转身冲上长廊，急匆匆跑向小萝莉用来练琴的房间。 冲到门口时，童百嘉刻意缓下脚步，声音清亮地打着招呼： “早安！” 脚步轻快地步入琴室，童百嘉只看见燕长乐暴跳如雷地握着半掀开的琴盖，双眼赤红，怒不可抑地瞪着对她说教的女子。童百嘉的突然出现，让隔着钢琴对峙不下的两人愣了一下，特别是那位满身书卷气、极爱说教的高挑女子——梁小姐。 梁小姐矜持地朝童百嘉点头回礼。被人撞见这令人羞恼的一幕，即便自恃教养和修养皆可成大唐女子典范的她，也不能免俗地动了气。她自认为无法在这种时刻平心静气地与童百嘉以及恼人的燕家二小姐共处一室。 “两位慢聊，我先回房歇息了。”梁小姐绷着娟丽秀净的脸庞，向童百嘉淡淡致意，接着迈着礼仪教科书上才有的袅娜步伐，挺着一身优美傲骨转身离去，看也不看狠狠瞪着她的燕长乐。 燕长乐这次实在被对方气狠了，她砰地一声！用力合上琴盖，坐在宽敞的黑色钢琴椅上生气，心情始终无法平静。 这时候童百嘉就想到了那句话——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室内的气氛有点尴尬，童百嘉把后背包和滑板放在她这几天惯用的柜子，有些不知所措地踱到钢琴旁边，注意力很快就被眼前这架属于帝王级别的古典钢琴分走。 童百嘉很高兴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依然能够见到这架德国品牌制作出来的梦幻名琴，这是她一直想用来弹给女乃女乃听的钢琴，可惜财力不够雄厚，只能远观。心想着，等哪一天小萝莉心情好了，再向她借来玩玩。 童百嘉回身看了看还在生闷气的小萝莉，她没有当保母的经验，只好试探地在小萝莉身边坐下，并且打趣道： “我今天总算比你早了。” 长乐小萝莉绷着脸，双手搁在琴盖上，依然闷不吭声。 “好吧。”童百嘉有些尴尬地笑笑，决定以音乐摆平小萝莉心中的怒火。 她试着掀开琴盖，小萝莉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移开放在琴盖上的双手。 这是同意让她弹这架钢琴的意思了？ 童百嘉很高兴，心里毫不掩饰的喜悦完全反应到她梨涡浅露的笑靥上，让斜眼留意她动静的小萝莉有些发怔，那表情好像在疑惑，为什么这个人可以为了一件小事开心成这样？ 童百嘉觉得长乐此刻的表情可爱到爆，情不自禁地搂了她一把，吓了小萝莉一跳！没等对方反应过来，童百嘉已经端正坐姿，深吸一口气，开始弹起钢琴。 这个世界的音乐文化她大致查过，许多名人名曲依旧存在。这里的音乐类型甚至比地球丰富。也许是因为许多遗失的古乐曲被完整收藏着，而且经过后世的音乐人不断地加入新元素，将经典名曲重新演绎，才能创造出如今丰富多元的音乐文化。 童百嘉直弹到第五首变奏版的《致爱丽丝》，长乐小萝莉抿得紧紧的双唇才终于有些松动，双眼也不再抑郁不快，而是不时地飘向童百嘉在琴键上自在滑动的手指，她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总会不由自主地随着乐音舞动。 “以前啊，我祖母总是逼着我弹琴练书法，我烦得很，成天只想出去潜水。”童百嘉笑盈盈地诉说往事，指法一变，转而弹奏起长乐小萝莉颇喜欢的摇滚版《卡农》，并以眼神示意，邀请小萝莉加入弹奏。 燕长乐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敌不过心里的渴望，缓缓伸出了双手。 两人第一次的四手联弹，明显默契不足。 燕长乐有些发窘，她看童百嘉一脸无所谓，全心全意沉浸在弹琴的快乐之中，见状，她忽然就定下心来。她五官深邃的胖脸虽然严肃地绷着，肩膀却不再僵硬得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反抗全世界似的，很努力地跟上童百嘉轻快奔放的节奏，嘴角隐有笑意流泻。 看来长乐小萝莉真的很喜欢弹钢琴啊……可惜她总是浮躁不安，无法静下心练琴。 第十八章 大唐难度最高的音乐赛事——“大唐盃国际音乐大赛”就要举行。 长乐好不容易打败诸多劲敌，顺利摘冠，下个月将要与第二名代表长安小学组出赛。眼看九月八号就要在兰州举行全国初赛，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难怪她着急，一天比一天早起练琴，以为可以寻回心灵上的平静，没想到出了位梁小姐…… 这几天相处下来，童百嘉总算明白长乐小萝莉有多么防备梁小姐，以及为何如此讨厌她了。如果有一个人成天在自己耳边碎碎念着提醒她——她的身分有多么高贵、她的一举一动如何代表家人的脸面，让她循规蹈矩，时时刻刻谨记不能给家人丢脸。 成天被人这样念经似地耳提面命，就算耐性被祖母磨得再好，她也会翻脸的！ 长乐才十一岁，被人惹恼到这种程度，只是拿琴盖出气而已，没有暴躁到砸东西，或是拿东西直接往梁小姐脸上砸去，修养已是极佳。 经过刚才的冲突，童百嘉算是明白长乐小萝莉厌恶梁小姐的原因了。怪的是，她明明可以避开这些，只要她回自己的院子住就好，三房跟五房的距离又不远。偏偏小萝莉不愿意，执意留在五房陪伴年幼的弟妹，然后成天跟梁小姐过不去。 这已经不是个性不合的问题，小萝莉明显在防备梁小姐…… 梁小姐除了有颗不知变通的脑子，喜欢说教之外，这几天童百嘉观察下来，着实想不透小萝莉在防备她什么。 看长乐小萝莉眉目舒展，显然已经弹上手，童百嘉乐得将钢琴让给她，自己则模着下巴，专心思索刚才梁小姐究竟说了什么话，令长乐突然暴怒？ ……好像跟长乐的双亲有关啊……童百嘉脑海里不期然想起严沁沁向她透露的讯息—— 燕老夫人是多子多孙的代表，总共生有五男两女，其中么女出生时不幸夭折，她跟五老爷是龙凤胎，也是燕老夫人的老来子，可惜龙生凤死，让燕老夫人伤心欲绝。这也是五老爷夫妻生下长皓和长晶这对可爱的龙凤胎之后，舍得在外面工作，而将孩子们留在祖宅陪伴老夫人的缘故。 老夫人生的孩子目前定居于大唐各处，几位大老爷平常虽然忙于事业，却也十分挂心老母亲，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将孩子们送回祖宅陪伴老夫人，替他们承欢膝下。 到了燕长君这一代，老夫人共有八个孙子、四个孙女。 原本燕家四房有两个小姊妹与长乐的年纪相近，听说三人无话不谈，感情极佳；可惜上个月四老爷夫妻突然决定去不丹寻仙访道，并且说走就走，两人还不辞千里从尼泊尔绕回长安，将三个孩子带去不丹。 一家子预计明年六月才会返回大唐。 平素最谈得来的小姊妹不在家，两个亲哥哥适值爱玩的年纪，成天呼朋引伴地出国玩耍，大房和二房的堂哥们与长乐的年纪相差太大，而且几乎全部住校，这也是长乐小萝莉有苦无处诉，满月复心事，脾气愈来愈古怪的原因…… “现在心情好多了吗？”童百嘉矮子，问着连续弹了三首音乐大赛指定曲，神情依旧鬰鬰寡欢的小萝莉。 长乐将琴盖轻轻合上，眼神悒鬰，不甘心地拿手指抠着光滑的琴盖，闷闷承认：“我……静不下心，弹得很差……” “那就别弹了。今天是周末，本来就是国定假日。”童百嘉爽快地替她做了决定。“等皓皓和长晶醒来，我们去宝澄湖钓鱼，怎么样？” “这怎么可以！马上就要比赛了，我还有两首指定曲没练好。”燕长乐有些心动，心里却苦苦挣扎着。挣扎良久，她干脆赌气道：“你今天不是放假吗？干嘛来这里，还这么早就来……” “你终于肯承认我今天比你早起了吧？我说过，只要有心，我一定办得到。”童百嘉得意地笑着，伸手将心情浮躁不安的小萝莉搂过来，柔声道：“我是想啊，大清早的，一个人对着这么大的房子弹琴好寂寞，反正我一向早起，就过来陪你了。” 被童百嘉搂得无法动弹的小身躯僵了一下，小萝莉嘴硬道：“我才不会寂寞！我两个哥哥就要从南极回来了，他们带了很多礼物回来给我，昨天还从飞机上打电话给我，说很想念我……”说着说着，燕长乐像是被自己的话触动了心事。她推开童百嘉，忽然转身趴在琴盖上，觉得自己好委屈。“我就是静不下心弹琴……小五和小六去南极玩了一圈，已经快回来，我还是一点进度都没有……嘉姐姐，我好想弹琴……” 这几天一直跟她斗气的小萝莉，叫她嘉姐姐了耶…… 童百嘉捧着笑得合不拢嘴的脸颊，很有成就感地看着自怨自艾的小萝莉。人家的自选曲和指定曲练不出进度，已经忧心如焚，童百嘉却觉得趴在钢琴上凄切诉苦的小萝莉完全戳中她的萌点。 长乐这个样子，简直可爱到爆！ 完全不知道自己凄凄切切诉苦的模样有多么萌人，长乐小萝莉还在幽怨倾诉：“我的音乐老师在美国巡回表演，下个礼拜才会回国。我——”把胖脸趴在钢琴上长吁短叹的燕长乐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抱住！ 被后方的重物压得险些喘不过气，小萝莉不禁有些懵了。“嘉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你太可爱了，借我抱一下！”童百嘉重重压着她，不让她起来。 “你是想要谋杀我吧？快放开我！”长乐在底下费劲地扑腾着，嘴上嚷嚷不休，双眼却闪着许久不见的欢愉光彩。 “就抱一下！” “我也要玩！”起床之后直接过来找二姊姊报到的龙凤胎，一进琴室就看见玩成一团的两人，揉着惺忪睡眼的皓皓眼睛一亮，立刻大喊着，然后就将手上的青蛙布偶塞给妹妹，不甘寂寞地跑过去。 皓皓顺着黑色的钢琴椅，手脚俐落地爬上童百嘉的背部，一只手勾着她的脖子，热情招呼着走到三人脚边的双胞胎妹妹：“女圭女圭快上来！好好玩！” “是啊，长晶女圭女圭快上来，叠罗汉好好玩喔！”童百嘉一手向后撑着皓皓的小，避免他重心不稳向后栽倒，侧过脸怂恿着老成持重的小长晶。小长晶手上搂着两只布偶，一只是哥哥的青蛙布偶，一只是她的大象布偶，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瞅着童百嘉。 童百嘉被她那双早熟又纯稚的眼睛瞅得心都快要融化了，于是柔声问道： “你爬不上来吗？” 小长晶对她点点头。 “好。你等我一下。长乐，你别动喔……现在是皓皓压在你背上，你再乱动，当心皓皓掉下去喔……”童百嘉恐吓道，小心地将背上的皓皓抱下来，放在长乐背上，然后矮子，抱起搂着两只布偶的小长晶，把她叠在皓皓背上。 然后，玩心大起的童百嘉向前扑上去，将三个小家伙压在身下，用她瘦瘦弱弱的身躯用力压着，压得最底下的长乐大叫： “放开我！” “不放！”人来疯的皓皓回以大叫。 长晶女圭女圭趴在哥哥背上，咯咯笑道：“二姊姊，哥哥说不放。” “等一下换我来压皓皓！皓皓你等着！”长乐被压得脸色胀红，她恨恨地磨牙。“哼，嘉姐姐背上没有人，最轻松了，等一下我们三个要狠狠压她！” “等一下狠狠压嘉姐姐！”皓皓快乐声援。 “哼，那我先压扁你们好了！”童百嘉故意重重压一下惊声尖笑的小家伙们以示不满，然后乐呵呵宣布：“长乐姊姊快不能呼吸了，现在我们换位置。这次换我在最底下……”她才要起身将长晶女圭女圭抱下来，就听见长晶女圭女圭女乃声女乃气地对着前面的落地玻璃窗大喊： “大哥哥！” 咦！ 还恶作剧般重压在三个女圭女圭身上，童百嘉闻声侧过头，果然瞧见好几天不见的燕少主穿着一袭浅蓝俊雅唐装，停步在琴室外面的回廊上，目光幽幽地凝视他们。然而，这还不是最尴尬的，更尴尬的是—— “大哥哥快来玩！叠罗汉好好玩！嘉姐姐的背上没人，你狠狠压她！” 皓皓热情奔放的童言童语，听得童百嘉的脸都绿了。 闻声而来的梁小姐站在琴室门口，看着没规没矩叠成一团的四个人，脸色也青了。 就算已经过去半个小时，皓皓和长晶女圭女圭被脸色难看的梁小姐带去吃早餐，童百嘉还是无法很自在地迎视燕少主漂亮得令人窒息的深邃眼瞳。她坐在琴室的实木雕花休闲椅上，支支吾吾地开口： “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嘉姐姐……”长乐简直不忍再听，她扯了下难得犯蠢的人，悄声提醒：“大哥住在这里。” 你大哥也听见了好吗！ 在燕大少似笑非笑的眼神中，童百嘉把头压得更低，简直不能更尴尬了。 她当然知道大少爷住在这里，她只是临时找不到话题跟他聊啊！童百嘉在心里申吟……为什么老是被大少爷撞见她的糗态？他会不会以为她在带坏他的弟弟妹妹呀？ 为了逗小萝莉开心，她难得一次人来疯竟被他撞见！ 这人是她的克星吗？ “嘉姐姐今天是过来陪我弹琴，大哥。”长乐看见童百嘉久久不语，有些惊慌了。“刚才是嘉姐姐看我心情不好，陪我闹了会儿。我们没有常常这么做，大哥不要误会。如果大哥不喜欢，我——” “没事的，你不用紧张。”燕长君语气平和，淡淡安抚着神色紧张的堂妹。看她不再全身紧绷，像随时要防备谁似的，燕长君心里颇觉安慰。刚刚在玩闹之中，他甚至看见长乐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他把童百嘉放进五房，看来确实发挥了稳定长乐心情的功用……既然如此—— “大哥只是过来向你嘉姐姐确认一下，问她什么时候要回学校搬东西。” 搬东西？童百嘉纳闷地抬起头望着燕大少。 “之前我请杏嬷嬷向你说明，你说今天要给她答覆。”大少爷态度从容地迎接她疑惑的目光，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如果你决定好了，择期不如撞日，等会不妨让长乐陪你挑间适合的房间。” 这位少爷说得煞有其事，童百嘉不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错了，不然她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 童百嘉回想起六天前，杏嬷嬷领着她过来五房见人。当时杏嬷嬷跟她仔细说明燕家员工的薪资福利有哪些，说她还有课要修，上班时间由她自己订。当初决定接下这份工作，她就跟大少爷说好，只做一年。一年后，刚好皓皓和长晶要去上蒙学，她也大学毕业了。 她唯一的顾虑是，要不要像梁小姐一样住进来？ 搬进来是可以省下一大笔食宿费和交通费，可是她总觉得住进大宅门里会很不自由。所以，当时她是回答杏嬷嬷，过阵子再视情况而定。 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前两天学校接获燕家的通知，确定今年到燕家企业实习的学生名单之后，她进入燕家祖宅工作的消息立刻在校园网路疯传开来。这几天到处有人跟她攀交情，手机的来电量更是爆增数倍，还有人直接闯进学生宿舍找她，让她跟舍监老师不胜其扰。本来她就打算开学之后另外找个地方住，现在发生了这件事，自己势必得提前打包走人。 但，她真没想过要搬进燕家祖宅…… 看童百嘉沉默这么久，听到她要住进来而满心欢喜，以为终于有伴的长乐有点伤心地绞着双手，问道： “嘉姐姐，你不喜欢住在这里吗？” 面对这张忧伤的萝莉脸，童百嘉发现自己不仅完全拒绝不出口，嘴上还说着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不是的，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回学校搬东西会比较方便……” “真的吗？”长乐喜出望外地向她确定着。 “真的。”童百嘉十分诚恳地点头。 “那就没问题了。”终于把燕氏族学这两年的董事会会议纪录看完，燕大少见缝插针地说：“刚好今天放假，大家都有空，可以过去帮你搬东西。长乐也去帮忙吧。” 慢着！她什么时候说今天就要搬进来了？ 就算要搬，她一个穷学生也没有多少家当，而且只是挪个窝，有必要劳动燕家二千金吗？ “太好了！”长乐小萝莉从椅子上站起来，迫不及待地说：“那我赶快去换件衣服，嘉姐姐你要等我喔。” 小萝莉又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脸庞，让童百嘉到口的抗议马上变成—— “你慢慢来。反正时间还早，我可以带你们顺便逛逛校园喔。我们学校很美的。”看长乐突然望了望餐厅的方向，欲言又止，童百嘉立刻善解人意地说：“我们当然也带皓皓和长晶去。”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童百嘉索性豁出去了。 她瞪了瞪坐姿优雅、阴起人来毫不手软的大少爷，柔声对小萝莉说道：“逛完校园，让你大哥哥请我们去吃好吃的。” “我有零用钱，我请嘉姐姐和大哥吃饭！”零用钱多到无处花的小萝莉快乐宣布。她开开心心地走到琴室门口，想到了什么，忽然犹豫地转身问着燕大少：“大哥，那位去吗？” 燕长君没问她那位是谁，只是平静地回答：“不去。”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童百嘉研究地瞧着得到大少爷答覆之后，整个人心花怒放、快快乐乐奔回房间换衣服的小萝莉，心中纳闷极了。她疑惑地转过头来，目光一接触到阴她阴得很优雅的燕家大少爷，立刻眼神不善地磨牙道：“大少爷，请问，我什么时候说要搬进来？” “你不想搬进来也没关系。”彷佛早等着她发难，燕长君态度诚恳地接话，手指并且在他的腕机介面轻点几下，传了几则讯息给她。当童百嘉故意磨着牙叫他大少爷，燕长君就知道她不是真的动怒。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她的脾气还是有些把握的。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强迫这个女孩做任何事。 把当阳山附近的房屋租赁资料传给她后，这几天来回奔波，身体有些撑不住的燕大少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语气平和地给出建议：“这附近有很多不错的房子，如果你不想搬进来，等会不妨过去看看。我是想着趁今天休假，让几个小的出去走走。如果你有事，想自己行动，我可以跟弟妹们解释——” “你千万不要扫了长乐的兴致！我今天没事，真的！”童百嘉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制止他，没发现燕长君温和诚恳的眼瞳中隐隐带笑。“长乐钢琴练不好，已经忧郁六天，现在好不容易开心一点，我们就让她好好的破费一次吧！” “好，都随你意。”大少爷眼中蕴笑，态度开明地表达他的立场：“你的事情由你作主，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 “我……”他这种态度，童百嘉反而不好意思了。 不知如何回应大少爷这种让她感觉心跳有点不正常的温柔凝眸，又或许是燕少主的眼瞳美得令人无法直视，童百嘉故作忙碌地别开视线，从腕机上点开租屋资料，一页一页地浏览起来，心里五味杂陈…… 她其实知道燕长君在身为燕家少主所能动用的权限上，给了她最大的自由与特权。别的不说，一般人若是进入燕家大宅工作，身上是不允许带着个人电子产品的，这是预防燕家的隐私被人当成八卦新闻传播出去取悦大唐百姓，世家很多的内幕消息都是这样流传出去的。因此，除了知根知底如杏嬷嬷和陈伯之类的燕家家仆，如梁小姐如她这种外聘员工，一律只能使用燕家资讯室配发的电子产品。 而且，外聘员工出入燕家的时间，也有严格规范。 不是像她想要提早上班就提早上班这么自由。 燕长君不仅没有要她缴出她的腕机小红，甚至连这几天她为了看看长乐究竟怎么了，上班时间一直浮动，燕家外院的大总管和警卫们也只是默默地观察她。她的直属上司杏嬷嬷更没有因此告诫她，或是做出什么动作。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燕家又不是龙潭虎穴，穿越这种事她都可以勇敢面对了，区区一个燕家大宅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不适应，也只需熬个一年就好。她才二十岁而已，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 就勇往直前吧！ 第十九章 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童百嘉已经说服了自己，并且接受自己今天就要搬进燕家大宅的事实。因此，在早上九点半，她已经领着一群人，非常有效率地出现在“大唐皇家女子学院”的宿舍区搬东西。 有了大傻几名魁梧男士的鼎力相助，她寥寥无几的个人用品很快就搬空了。她领着坚持跟过来见识大学生宿舍长什么样子的小萝莉和龙凤胎，去了舍监老师那里办理退宿手续，并且感谢舍监老师这三年来对她的照顾。 在舍监老师好奇的目光中，童百嘉额上微汗地牵着神情亢奋的皓皓，一手拎着生活用品，旁边跟着牵着长晶女圭女圭东张西望的长乐小萝莉，他们几人的身后还有三名酷酷的护卫压阵。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在学生宿舍进出，阵仗浩大得数度引起路人关注，就连留在学校做实验的硕博士班研究生也被惊动，不时有人走出来查探究竟。 相较于三只小的像是吞了五吨兴奋剂一样的亢奋不已，童百嘉已经快抬不起头来了。她只庆幸燕少主身体不适，留在八人座的豪华休旅车中休息，没有跟上来，不然，声势会更惊人…… 本来还想去教职员宿舍跟平常很照顾她的老教授们打声招呼，童百嘉看了看身边的这串粽子，决定改天再说了。走出宿舍后，童百嘉请大傻他们领着小萝莉三人去前面的人工湖看出生不久的黑天鹅宝宝。 “有天鹅宝宝耶！快点！我们快点去看！”皓皓兴奋极了，拉着妹妹就迫不及待地往童百嘉所指的方向冲。 “我们家后面的湖上也有天鹅宝宝。”长晶女圭女圭被哥哥拖着走，明显兴趣缺缺。 “没有黑色的，我知道！”皓皓据理力争。 “都一样。” 童百嘉被长晶女圭女圭那心如止水的老成语气逗笑，一向倔着脸的长乐也忍不住捂嘴直乐。等到长乐笑着跟过去看黑天鹅宝宝，顺便照顾两只小的，童百嘉才走向停在银杏树下的黑色休旅车。 童百嘉把手上最后一袋生活用品放进后车箱，想过去陪三只小的到处逛逛。走到休旅车后座时，她忽然顿住脚步，拿食指叩叩黑色的车窗玻璃。不一会儿，车窗玻璃滑了下来，漆黑的休旅车后座逐渐露出一双惊人漂亮的眼眸。 “你还好吧？” 这里正好被茂密的银杏树叶遮挡，光线昏暗，童百嘉看不大清楚车内的情况。她压低身体，向燕大少爷靠过去，嘴上数落着：“叫你不舒服就不要跟过来了，改天再搬也可以，就这么点东西又没人要。”童百嘉看他俊秀温和的脸庞有些苍白，不禁更加担心了。“燕长君，你的气色真的不大好，我们还是直接回去吧，别去逛了……” “我没事。”燕长君只露出半张脸，尽量避开风口，语气平静道： “我的心肺功能比较弱，只要忙碌一点，胸腔就容易出状况。我已经习惯了，你不用太在意。”看她还是满脸忧虑，燕长君不愿扫了她的兴致，有些落寞地建议：“不然我先回去，你带长乐他们去走走。” 你的语气如此低落，我得多狠心绝情头才点得下去？童百嘉心里月复诽。 她看燕长君掀开身上的毛毯，似乎想下车走走，连忙阻止他。“你还是再休息一会吧！我们学校没什么好逛的，看来看去就那样了。对了，燕长君，你以前读哪里？” 其实燕大少爷也没什么力气下去走动，既然她如此善解人意，他乐得把毯子拉回原位。“我读洛大。” “洛大？”童百嘉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喔，就是洛阳大学，也叫首都大学，是大唐第一学府。”相当于古代的国子监了。 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做为中央政府所在地的长安城几乎毁于战火之中，大唐政府顺势将首都迁往洛阳。从此之后，洛阳就成了大唐的首都，长安巿便沦为陪都。 皇家人居住的大明宫位于长安城的东北隅，二战时，在皇家和世家联手护卫之下，大明宫并没有像长安城一样毁于战火之中，而是完好无损地屹立至今。 长安是皇家的龙兴之地，皇室自然不可能跟着中央政府迁至洛阳。 因此，有皇家人定居的长安巿，也称皇都。 “听说你们学校比我们学校大上三倍，校园美呆了。你觉得呢？”童百嘉看三只小的在人工湖那里玩得不亦乐乎，加上近来她的知名度大开，走到哪里都容易遇到过来攀关系的同学，让她烦不胜烦，索性待在这里陪落单的大少爷聊聊天。 反正自从她去苹果园打工之后，两人经常透过视讯电话闲聊，交情还算不错。 童百嘉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她跟大傻哥通视讯电话，两人聊着聊着，最后总会变成她向这位大少爷请教她的毕业论文应该如何修正方向，才不会被指导教授打枪。 “我们学校？还好吧。”大少爷想了想，对于自家学校的校园真没什么印象。 读大学时，他成天病歪歪的，每天好不容易撑到课程结束，只想尽快回家躺平，哪有闲心逛校园。何况要比大自然美景，大唐大概没有几个地方胜得过燕家祖宅了。不过…… “我们学校的梅园颇有名。”大少爷眉眼深沉，神色认真地向一脸期盼的童百嘉介绍着。他会记得这个地方，只因为这座梅园就在他们系上。“你想去看看吗？” “想啊！我想去！”童百嘉两眼放光，使劲地点头。“大唐所有好玩好吃的地方，我都想去逛！” 她这张兴致勃勃的脸庞，莫名让燕长君觉得眼熟……他不由得越过她，望向在人工湖草坪上快乐大叫的皓皓。这个小家伙从下车后就没一刻消停，现在正活蹦乱跳地跟在天鹅群后面一阵瞎跑。 燕大少将视线从小堂弟跑得红扑扑的胖脸，平静地移回童百嘉梨涡浅露的甜美笑容上。 果然很像…… 童百嘉顺着大少爷的目光望过去—— “你也觉得应该叫他们回来休息了，对吧？”童百嘉拿手帕擦着汗，沉吟道：“今天天气这么热，不小心中暑就不好了。我去叫他们回来。好了，孩子们——”她向前走去，故作老成地拍着手，吸引小家伙们的注意。“我们要去另外一个更好玩的地方玩喽，你们大哥哥要带我们去玩了，大家赶快上车！” “去哪里玩？我也要去！大哥哥等等我们！”第一个响应童百嘉号召的，永远是精力充沛的皓皓。他有礼貌地向被他追得花容失色的黑白天鹅群挥手道别，然后一手拖着妹妹，一手拉着长乐小姊姊。 三人脸颊红扑扑地，一起往回跑。 ……后面跟着三名人高马大的酷保镳。 “大哥哥，我们要去哪里玩呀？”等到童百嘉和长乐帮他们擦去身上的汗水，并且换上干爽的衣服，跟着妹妹身后上车的皓皓，立刻迫不及待问着面带微笑的燕长君。 “大哥哥，皓皓一直追天鹅宝宝，天鹅宝宝跑得好累。”长晶女圭女圭被大傻抱进儿童安全座椅时，鼓着腮帮子，女乃声女乃气地告状。 刚刚在儿童安全座椅坐好的皓皓闻言，大声反驳：“天鹅宝宝不累！” “很累！” “是你比较累吧！”整理好自己之后，长乐跟着上车。她戳了下长晶女圭女圭气鼓鼓的腮帮子，细心地帮两个小弟妹将安全带拉好，然后怯怯问着含笑凝视着他们的人： “大哥，你有没有好一点？对不起，我们只顾着自己玩……” “有你嘉姐姐陪我聊天，大哥没事。”燕长君看她气色红润，这阵子终日被阴云笼罩的小脸总算露出可爱的笑容。这才是他记忆中那个爽朗爱笑、无忧无虑的小长乐。 难得气氛如此融洽，长乐不再全身是刺，燕长君柔声问道：“等会你想先去大明宫附近玩？还是去长安城玩？” “我……”长乐依然不大习惯跟大堂哥近距离交谈，下意识地找了一下，赶紧叫住就要跨进副驾驶座的女生。“嘉姐姐！你进来这里坐，陪我们聊聊天。我坐后面就好。”长乐说着，人已经溜到八人座休旅车的最后一排，把大少爷旁边的大位让出来。 “咦！可是我……”童百嘉握着半开的车门，一只脚已经要跨上休旅车。 “嘉姐姐快点进来！你坐大哥哥旁边。”皓皓热情地指着斜对面的位置。 “嘉姐姐进来坐。”跑到有点爱困的长晶女圭女圭也女乃声女乃气地指了指正对面的位置。 照理说，她受雇于燕家，算是燕家的员工，应该跟大傻哥他们一样守礼的。可是……愣愣地看着车后座那四双散发着同样魔力的漂亮眼瞳，童百嘉发现自己完全无力招架—— “好吧……”她没有挣扎太久，很快就把副驾驶座让给等在一旁的二傻，弯腰钻进宽敞的休旅车后座。 由于这辆休旅车的座位是可以旋转的，燕大少为了照看年幼的弟妹，特地将他这排座位转向，面对年幼的龙凤胎和长乐，车内因此腾出一个颇为宽敞的空间，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你想坐哪里就坐哪里。”大少爷不忍她为难，慢吞吞地发话了。 ……二傻哥过来之前，你为什么不说？童百嘉偷偷瞪了瞪只会放马后炮的大少爷。 上车后，童百嘉把小家伙们专用的随身瓶拿出来，打开，递给有点犯困的龙凤胎和长乐补充水分。她在燕长君身边落座时，瞧见大少爷没什么血色的眉眼带着笑，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童百嘉被感染了好心情，面带微笑，拿出自己的水瓶补充水分，顺便把大傻哥依照大少爷每日的身体状况特调的养生茶拿出来，塞给隔壁病歪歪的大少爷。 “少主，接下来我们要去？”负责驾驶的大傻向主子请示。 燕大少爷接过白玉瓷瓶，打开瓶盖，动作优雅地端着冒着腾腾热烟的养生茶，双眼瞧向躲在最后面的小萝莉，“长乐？” 燕长乐心一颤，想都没想就把问题丢出去。“嘉姐姐，你想去哪里？” 童百嘉迎上四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脑子有些卡顿，突发奇想地提议道：“不然……我们去看看兵马俑吧。” “大哥哥，我们去看兵马俑！”皓皓赶忙拔出嘴里的吸管，热烈附议。 “要看兵马俑。”长晶女圭女圭也松开嘴里的吸管，女乃声女乃气地附和。 “好，我们一起去看兵马俑！”长乐从最后一排探出头来，开心地亲亲皓皓和长晶肥嘟嘟的脸颊。 “那就去吧。”在三个小家伙热烈的欢呼声中，大少爷放低白玉瓷瓶，转头问着童百嘉：“兵马俑在哪个位置？那里是做什么的？听起来像是跟陶艺有关。” 跟小家伙笑成一团的童百嘉脸色微僵。“就在西安——不，长安啊。那里是秦始皇的陪葬坑，里面有很多负责戍卫始皇陵寝的秦俑啊。” 长乐把下巴搁在两个弟妹安全座椅中间的位置，蹙眉思索了一下。“嘉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秦始皇的陵寝在骊山，可是长安没有什么兵马俑啊。” “是吗？”童百嘉尴尬地笑了两声，心里无来由一阵失落。 “那我们……”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又怕万一再说错话，要怎么办？ 大少爷看她难掩失落，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想了想，打开车用电脑。不一会儿，一个缩小版的秦始皇陵就悬浮在众人面前，三百六十度旋转着，旁边还有几个皇陵的模拟透视图跟着飘浮。 秦始皇陵地宫建筑之雄伟壮丽，令人叹为观止。 几个小的放下手中的随身瓶，对着水银流泄的地宫指指点点，长乐在一旁充当解说员： “这上面写说，很多专家学者都主张这座皇陵没有被盗墓贼挖掘过，里面是完整的，有很多宝物。不过始皇帝在位三十七年，他的陵寝就盖了三十七年，整座秦始皇陵的占地面积约有一个县城大——”长乐对着两个小的，刻意挥舞双臂，夸张地画了个圆，逗得龙凤胎咯咯发笑。 “我知道咱爸咱妈在找成吉思汗睡觉的地方！”皓皓踊跃地举手发言。 “那叫墓地。咱爸咱妈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都一直记不住。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去蒙学读书啊，我真是替你担心。”长晶女圭女圭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老成表情，惹笑了车内的人，却触怒了皓皓。 “你是非洲灰鹦鹉吗？！只会学咱爸咱妈说话！”皓皓被妹妹激怒了，以高八度的童音怒呛妹妹。 “咱爸咱妈刚好说出我想说的话，我就不用自己想了。”女圭女圭以低八度的女乃音淡定回答爆怒哥。 “好了，不可以吵架喔。”长乐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赶忙捂着嘴，叫出两个小家伙会感兴趣的影片。“我们来看看李哥哥家的大明宫，等一下我们就会经过那里，很漂亮喔。” 燕长君怕童百嘉听不懂两个小家伙的意思，含笑补充说明：“我五叔和五婶是国家文物局的考古人员，到处出差，这阵子在蒙古寻找成吉思汗的陵墓。” 原来成吉思汗没有被蝴蝶掉，他的潜葬地点依然是千古之谜…… 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陌生嘛…… 童百嘉心里一阵释然，刚才无故萌生的恐慌瞬间被安心给取代。看见几个小的围着缩小版的宫殿群叽叽喳喳，那是大唐皇帝一家人的居所——大明宫。童百嘉的兴趣被撩起，赶忙凑了过去。 大少爷饮着热茶，慢悠悠地宣布： “我们去大明宫附近的植物园走走，午餐在那里吃。晚上顺路逛回当阳镇。”大少爷敲敲身后的椅背，示意大傻开车，回头问着童百嘉：“你的美食地图不是还没完成？如果我没记错，你还有十三家的小吃要品尝。” “你还记得呀？”童百嘉吃惊地瞪大眼睛，迎上大少爷深沉的凝眸。 这位少爷最近不是忙得很吗？他这什么记性啊……还有，他这双自带八心八箭的钻石眼，光芒闪烁得吓死人，所以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这样凝视人啊…… 他这样看她，她的心跳会变得很奇怪耶！ “什么美食地图？嘉姐姐，我要看我要看！” 黑色休旅车在童百嘉莫名松了一口气、大少爷深邃的凝眸终于缓缓移开，以及长乐小萝莉与两只小的吵吵嚷嚷中，安静驶离皇家女子学院大门，朝大明宫的方向而去。 “诶诶，安纯……那个人是不是童百嘉？”打算去图书馆找人的一名女孩路过人工湖畔时，拿手肘撞撞陪她过来的女同学。“是她没错吧？” 打扮光鲜亮丽的赵安纯拔下脸上的墨镜，刚好看见童百嘉跨进停在银杏树下那辆黑色高级休旅车的后座。她穿着简单的黄色上衣配上浅蓝大圆裙，脚上还是那双白色休闲鞋。 如果不是从十一岁就认识她，赵安纯当真会认不出来这个满脸笑意的女孩，就是以前那个不敢与人做目光接触、见到人总是畏畏缩缩像只落水鼠的童百嘉。 明明是童百嘉…… 可为什么，感觉又不像童百嘉？ 黑色休旅车车门关闭之前，从赵安纯的角度，隐约看见童百嘉身侧坐了一名男子，他跟童百嘉状似亲密地说着什么。妒恨交加中，赵安纯来不及看清对方是不是她认识的人，休旅车的车门已经被一名一看就知道是保镳的壮硕男子关上。 “怎么样？是她吗？是童百嘉没错吧？”女孩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抓着脸色阴沉的赵安纯。“童百嘉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她怎么能够进入燕家祖宅工作啊？咱们巿长千金……”说这话时，她特意凑向赵安纯，压低声音道： “听说她去燕家面试的成绩很差。主要是六艺的部分，据说她的抗压性太差，连一首曲子都弹不完。别说进燕家族学，她的成绩连燕家的船运公司都不收。以后看她还怎么眼高于顶，满嘴贱民。不过，啧啧……”女孩望着已经驶离很远的黑色休旅车，艳羡道： “人不可貌相，本来以为最没胜算的童百嘉却——不过你也不错。”女孩突然想起身边的人是谁，机灵地露出谄媚笑容，转而奉承起赵安纯：“你不是拿到大明宫的实习工作吗？我们学校可没有几个人有本事进入皇宫实习。安纯好厉害！” 赵安纯勉强撑出来的笑容僵在脸上，无法告诉对方，大明宫的工作，其实是她爸爸见她连续几个世家的书面审核都无法通过，无奈之余，只得动用皇宫的关系帮她安排。这份工作，美其名在皇宫见习，其实也不过是个在浆洗房跑腿打杂的工作，远远不如…… 赵安纯恨恨地望着已经不见黑色休旅车踪影的大马路。 第二十章 一行人在外面快快乐乐地游玩了一天，回到燕家祖宅，已经是满天星光璀璨的时刻。 暗夜里疾驰的黑色休旅车辗过阴凉的夜色，于晚上九点多钟回到燕家祖宅。众人把睡得东倒西歪的龙凤胎先送回五房。车子抵达五房的院门口，二傻领着今天为了照顾三个小的特别加派过来的两名新护卫，轻柔抱起睡得很甜的小主子。 今天晚上在燕家的私人会馆帮两个小家伙洗澡换衣服时，童百嘉才赫然发现其中一名酷得要命的新护卫居然是个女子，而且还是长乐小萝莉的贴身助理兼保镳。 童百嘉和长乐跟在二傻等人后面，走进五房的大门。众人一进门，就看见梁小姐那袅娜多姿的身影急急走来。已经过了小家伙的睡觉时间，还迟迟不见小家伙回来，她似乎有些着急了。 梁小姐一看见长乐和童百嘉，书卷味极浓的俏脸一绷，就想质问她们把人带出去，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太没规矩了？无奈长乐萝莉完全不吃她那套。 长乐绷着脸，催促二傻等人快把小家伙送上床。 “慢着。”梁小姐闻言俏脸微变，顾不得指责长乐和童百嘉不负责任。“长晶小姐和长皓少爷尚未洗潄，怎能上床休息？我让方婶准备一下洗澡水……你们不应该这么晚才回来。”她轻声细语地谴责着，旋步追上二傻，想要阻止他们把脏兮兮的小家伙抱入二楼的寝室安歇。 长乐满脸厌恶地挥开梁小姐挡人的手臂，吩咐她的私人保镳：“白洁，送皓皓和女圭女圭上楼睡觉。” “是。”面容冰冷的女保镳依言抱着女圭女圭上楼去，二傻和另一名抱着皓皓的男保镳随即跟上。 “请等等——”梁小姐生气地拎着长裙下摆，身姿飘然若仙，转身想要跟上去阻拦。 童百嘉看不下去了。 她把气得想骂人的长乐拉住，试图跟对方讲理。“梁小姐，皓皓和长晶已经洗过澡。他们身上的睡衣是干净的，请你放心。” 梁小姐追人的脚步顿在楼梯上，转过身，有些怀疑地瞧着童百嘉，“是吗？” 长乐被她除了自己，谁都不信的态度彻底惹怒了！“刚才你打电话来催嘉姐姐带皓皓回家，我们明明听见嘉姐姐告诉你，我们已经帮皓皓和女圭女圭洗过澡，也换好干净的睡衣，你到底在执着什么！？而且就算皓皓他们没洗澡又怎么样？！我们家换不起床单吗？！” “夜深了，请你说话小声一点。”梁小姐对长乐叛逆成性的态度很头疼似地，悠悠叹息道：“长乐，这不是换不换床单的问题。个人卫生应该从小培养，不能太随便了。小姨请我来帮忙照顾皓皓和女圭女圭，我必须对小姨负责。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 “让他们睡，谁都不要去打扰皓皓和女圭女圭。” 这个淡然平静的声音，挟带着当阳山阴凉的夜风，冷冷吹进五房的大厅内，冻得梁小姐心里一阵哆嗦。在楼梯前僵持不下的三个女生闻声回首，看见燕大少爷不知何时进门，人就站在大门口注视着她们。 大少爷平静地丢出指示之后，分别凝视长乐和童百嘉一眼，说了一句： “时候不早了。”人就转身，慢慢踱回车上。 长乐万万没想到大堂哥会跟进来目睹一切。她神色紧张起来，拉着童百嘉就要回休旅车。临去之前，长乐狠狠瞪一眼款款地立于楼梯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梁小姐。 两人走出大门后，童百嘉听见长乐余怒难消地哼了一声：“做作！” 然后就迳自嘀咕起来：“明明喜欢大哥，每次都故意找理由去大房，企图接近大哥，还故意怂恿皓皓和女圭女圭去大房玩。哼，以为别人是傻子，看不出来吗！心机这么重，老是道貌岸然地对我说教，不觉得心虚吗？” 咦！ 童百嘉惊骇地瞪大双眼。 原来梁小姐喜欢燕长君吗？ 明知道长乐是故意嘀咕给自己听的，乍然听见这个讯息，童百嘉除了有些毛骨悚然，更多的是消化不良。 这就是长乐跟梁小姐处不来的原因吗？ 长乐觉得梁小姐为了接近大少爷，不惜利用年幼的皓晧和长晶。长乐向来很保护弟弟妹妹，发现梁小姐居心不良之后，从此对这位好为人师的临时保母深恶痛绝？ 真相竟是如此劲爆，以至于童百嘉到了杏嬷嬷独居的院子，把东西搬进杏嬷嬷帮她挑好的房间里时，思绪还有点转不过来，整个搬家的过程都处于恍神状态，让燕大少爷顶着杏嬷嬷暧昧含笑兼臆测的眼神，忍不住跟进房间关心过她好几次。 恍神之中，唯一值得童百嘉欣慰的是，长乐小萝莉对于她选择搬到杏嬷嬷的院子居住没有任何抵触情绪，只是欢欢喜喜地跟着大傻一伙人把她的衣服书籍以及其它的生活用品搬进房间，并且逐一放好归位。 从这些小细节，看得出来长乐是个生活习惯良好的女生。 等到他们几人把房间仔仔细细用清水擦过两遍，长乐在杏嬷嬷的眼神催促下，终于依依不舍地向童百嘉告辞了。 “十一点了。大哥，嘉姐姐，我回去休息了。”夜深人静，虽然杏嬷嬷拉着面瘫护卫，还在厨房跟那台坏掉的烘碗机奋斗，长乐依然知礼地压低音量说着。 她年轻稚女敕的脸上洋溢着开怀满足的笑容，跟早上那副阴郁浮躁的样子判若两人。 童百嘉陪她走出来，一出大厅，迎面入眼的就是宝澄湖静谧开阔的湖面。 夜阑人静，除了竹林被风拂动的窸窣声响，偶尔还能听见猎鹰掠过湖面觅食的声音。 这里的环境太棒了，是童百嘉选择入住的原因之一。其它的理由则是—— “长乐，我是来你家工作的。你明白吧？”她不希望给长乐错觉，以为她住进来就是成天陪她吃喝玩乐。她必须把这条界线明白地划出来，不能乱了规矩，这样对大家都好。 让童百嘉如释重负的是，长乐比她想像的更懂事。她叛逆的表皮下，其实藏着一颗成熟且敏感的心。 “我知道的，嘉姐姐。你需要个人空间，因为你还要读书，如果住在五房，你就没办法静下心来写论文了。这个我懂。”说到这里，长乐背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踢了踢脚边的鹅卵石。“你不是奇怪我为什么每天都很早起来弹琴吗？因为，我只能在皓皓他们起床之前练习。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间，所以我懂……” 终于弄懂她对梁小姐为什么如此防备之后，童百嘉也不问她既然无法专心练琴，为何不搬回三房，因为长乐目前是无法放心将弟妹丢给梁小姐照顾的。庆幸的是，以前长乐萝莉得独自承担这份苦闷心情，现在有了自己帮忙分担，她浮躁执拗的情绪应该会逐渐安定了吧？ 说穿了，长乐这孩子缺乏的，只是一份安全感。 童百嘉觉得自己有必要把长乐当成同辈般说明清楚。 “除了需要个人空间看书之外，我选择住在杏嬷嬷这里，还因为我听说杏嬷嬷是非常有名的花艺设计师。我住在这里，每天光是看她老人家摆弄各种花艺，就很幸福，也许还能偷师呢！”童百嘉笑着搂搂她，柔声抚慰道：“以后有我陪着皓皓和女圭女圭，你就放心地练琴吧。” “嗯。”长乐郁闷地点头。 “今天让你大哥破费了。你玩得开心吗？”碍于大少爷的身体状况，他们只在大明宫附近和当阳镇的几个定点玩耍，可能够跟大堂哥一起出门放风，孩子们已经很开心。 “很开心。”长乐看见大堂哥从大厅里走出来，站在长廊上凝视她们，忙说：“夜深了，我回去睡了，嘉姐姐晚安。”领着自己的酷女护卫走出开阔无一物的庭院，玩了一天心情依旧很嗨的长乐想到了什么，忽然跑回童百嘉身侧，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嘉姐姐，这座院子其实以前是大哥的实验室。大哥中学时沉迷于各种生物实验，经常为了做实验不眠不休。我听说大哥因此病倒好几次，有一次差点就……大伯母很生气，就把实验室整个拆掉，大哥才不再碰培养皿和显微镜的……” 直到长乐由两名护卫陪同、快乐满足地离开之后，童百嘉依旧有些回不了神。 她觉得今天晚上接收到的讯息量有些大呀！害她一直消化不良。长乐果然压抑太久，一旦解放，各种讯息就如同洪水般向她汹涌而来。童百嘉都有些不懂了，自己究竟是来陪两个小的，还是来陪长乐的——咦！不对啊…… 童百嘉转身，从空旷的庭院踱回长廊，在面向宝澄湖的摇椅上坐了下来。她眯了眯眼，瞅着在另一张摇椅里坐得像老太爷的大少爷，问出心里的疑惑：“燕长君，其实你是让我进来陪长乐的，对吧？” 陪三只小的在外面游荡一天，大少爷实在是筋疲力尽了。他身上盖着大傻拿来的毛毯，闭着眼睛休息，坦白承认道：“长乐进入青春期，个性有点拗，这阵子心情又不大好，她身边需要一个可以让她信赖，并且谈得来的人。” “不是有白护卫陪她吗？”童百嘉纳闷。 “白洁是长乐的生活助理，只会在她出门的时候陪伴她，从不插手家事。而且……”大少爷睁开幽深的眼眸，似笑非笑地询问她：“你觉得白洁适合聊天吗？” “呃……”童百嘉一时语塞，索性将双眼从大少爷带笑的脸孔飘开。 她诚实的反应，逗得大少爷优雅地笑了两声。“如果我明说你是进来陪长乐的，以长乐目前的心态，一定会反抗。” “你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我安排在皓皓和女圭女圭的身边？”为了堂妹，大少爷真是煞费苦心了。“你怎能确定长乐一定会接受我，万一我们合不来呢？” “那就换个法子。”大少爷实事求是地回答，犯困的声音多了几分慵懒。 银白的月光滑过屋檐，落在燕长君疲惫的面容上，让他血气不足的脸庞更显苍白。看着这样的他，童百嘉也无心追究这人是否阴了她一把，反正对于结果她并不抵触，也就没什么好追究了。 祖母总是谆谆教导她，人要学会活在当下。 “今天让大少爷破费了，我们玩得很开心，谢谢你。”童百嘉诚摰地说着。 “就当苹果的谢礼了。” 大少爷的声音显得很愉悦，于是童百嘉也笑了起来。 “你这么累，怎么不早点回去休息呢？”童百嘉摇着摇椅，望着月光下幽静的湖水，舒服得差点睡着。她懒洋洋催促道：“燕长君，你回去睡吧，这里有点冷，当心着凉了。” “走不动。” 童百嘉被大少爷虚弱得十分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住。她睁开眼找了一下，大傻和二傻坐在庭院外面的石椅上待命，两人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指指点点，不晓得在商量什么。 童百嘉认真考虑起，是否请他们将虚弱得走不动的大少爷抱回去？ 这样的人，居然有人暗恋…… 而且那人还是有着人形礼仪书美称的梁小姐……童百嘉努力忽略心里那股异样的感受。她记得梁小姐好像是二十四岁，大燕长君两岁。 真是不可思议…… 不知道燕长君对她的观感如何？ 他喜欢梁小姐这样的女生吗？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呀……”童百嘉望着月亮，幽幽呢喃。 “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准备回去休息的燕长君听到她的低语，被大傻扶起时，意味深长地凝视她。 “知道什么？”童百嘉想得太入迷，没留意自己说了什么。等她怔忡着回神，不期然对上大少爷那自带八心八箭的钻石美瞳时，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失去规律，怦然悸动起来。 “你不是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大少爷说这话时没有注视着童百嘉，而是很失礼地裹着毛毯，慢条斯理地走下长廊。 他在空旷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身问着童百嘉：“你知道你手上的腕机怎么用吗？” “什么？”没让她呆愣太久，童百嘉已经接收到大少爷发来的视讯电话要求。 童百嘉错愕地瞪着就站在她前方不到五公尺远的燕长君，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在搞什么鬼。 明明人就站在她面前，干嘛打电话给她呀？ 这不是跟她之前在地球时看到的一则笑话一样吗？就是一对情侣出去约会，两人到了餐厅，明明面对面坐着，却非要透过手机聊天一样的可笑吗？童百嘉没好气地接通电话，大少爷那张没有充足灯光补强下，显得格外阴森骇人的惨白面容立刻出现在腕机萤幕上。 “你知道影像可以转成全息模式？”脸色白惨惨的燕公子问。 “知道啊。”童百嘉动作熟练地将二d的视屏模式转成三d立体模式。 一个站在月光下，裹着厚毛毯，面色阴惨惨的迷你燕长君立即跳了出来，飘浮在童百嘉的摇椅前。看着眼前这个不到她一个巴掌大的燕少主，童百嘉不禁笑了出来。 她嘴角的笑意可以用手掩住，满溢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燕长君看童百嘉忍笑忍得很辛苦，全身都在抖动，只好耐着性子等她笑完。 “然……然后呢……”童百嘉抓着摇椅扶手，忍笑忍到脸颊发酸。 燕长君比了个手势，看不大懂少主想做什么的大傻和二傻立刻知机地背过身去。燕大少注视着笑到流泪的女生，语气和缓地问着： “你知道全息影像的比例可以调整吗？” “真的吗？”童百嘉有些吃惊。“怎么做？快教我！” 燕大少爷不疾不徐地教她：“你把操作介面首页左下角的那颗……” 童百嘉从摇椅中起身，走到长廊边缘坐下来，这里有灯光，操作起来比较方便。童百嘉按照大少爷教导的步骤操作，很快地，随着她移动而飘浮在长廊上的迷你燕长君，瞬间变成跟真人一样大小。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透明的全息影像，再看看站在庭院中间的真身，童百嘉不得不再次为大唐先进的科技赞叹不已。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这种感觉吧……” 站在童百嘉面前的全息影像突然开口说道。童百嘉才要张嘴问他是什么感觉，飘浮在她面前、与真人一样大小的全息燕长君忽然倾身向她凑了过来。 童百嘉瞪大眼睛，努力想要瞧清楚大少爷的每一个动作。 她只隐约感觉全息燕长君的嘴唇好像从她脸颊拂过……这种电子投影又没有触觉，童百嘉完全领受不到燕长君口中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能瞠着澄澈的双眼，观察着整张脸几乎贴在她脸上，好像在亲—— 咦！ 童百嘉忽然发现不对劲。 燕长君……是在亲、亲她吗？！ 见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他在做什么，生平第一次向心仪的女生表白，燕大少爷脸色微赧，脚步略显凌乱地后退几步，匆促道了声： “晚安了。” 话落，大少爷便结束通话，带走全息燕长君，挥挥毛毯，领着两名护卫走上停在不远处的黑色休旅车，匆匆绝尘而去。留下童百嘉捧着双颊，愣愣坐在长廊上，惊愕得不知如何是好。 以及，终于帮杏嬷嬷修理好烘碗机，出来之后，发现自己居然惨遭少主丢包的面瘫卫护。这还不是最严重的，让面瘫护卫神经紧绷的是，他居然亲眼见证自家少主今天的步伐又破了纪录，而且是历史纪录！ 少主的步伐，居然比平常快了整整三分钟！ 兹事体大！ 根据前辈透露，少主中学时，听闻大夫人派怪手过来夷平他心爱的实验室，当时人在房间休息的少主，试图过来挽救实验室的步伐，也只比平常快了大约两分半钟。 这个女孩……刚刚究竟对少主做了什么？面瘫护卫神色警戒地瞅着目光呆滞的童百嘉。 第二十一章 第六章 九月份，进入学校的开学季，童百嘉在燕家祖宅工作的日子，也步入正轨。 虽然大少爷让她进入燕家是为了安定长乐小萝莉尖锐浮躁的心境，陪两只小的读书是其次，童百嘉还是将工作重心放在皓皓与女圭女圭身上。原因是，长乐确实没有辜负大少爷的用心，心情沉淀下来之后，压抑太久的琴艺就突飞猛进。 最近从长乐指尖流转出来的琴音，不再毛毛躁躁，变得极其动人。 童百嘉不至于厚脸皮地居功，认为小萝莉的转变全是自己的功劳。长乐的两位亲哥哥——燕家五少爷和六少爷从南极玩回来，给妹妹带了许多礼物，才是长乐军心稳定的原因。而上礼拜六，长乐的钢琴老师终于赶在音乐大赛之前，结束美国的巡回演出，千里迢迢赶回大唐帮长乐做赛前集训，也是长乐的心情能够迅速安定的原因之一。 至亲和老师，是长乐最大的心灵支柱。 现在支柱都回来了，长乐也开学了，不必成天面对梁小姐说教的脸孔，小萝莉的心情豁然开朗，心情不知有多欢喜，那张一度被阴郁攻占的婴儿肥脸庞，成天乐呵呵的，让燕家老老少少为之安心不少。 “我该回去练琴了。”利用练琴前的空档，长乐抽空过来陪皓皓和女圭女圭玩益智玩具。 游戏房的地上摆满各种形状的强力磁铁，这是为了开发儿童脑域而设计的益智玩具，与积木有异曲同工之妙。童百嘉帮着长晶女圭女圭把她的公主城堡组合起来，看长乐捏捏龙凤胎的胖脸，依依不舍地叮咛他们：“二姊姊不在的时候，你们要乖乖听嘉姐姐的话，知道吗？” “皓皓最听话！”皓皓高举一块蓝色强力磁铁，大声应和。 “女圭女圭也听话。”长晶女圭女圭拿着一块红色磁铁，小心翼翼地放在城堡的尖塔上。 “乖宝宝。”长乐凤心大悦，忍不住又亲亲他们胖嘟嘟的脸颊。 长乐的心情很好，完全不在意梁小姐也进来游戏房了，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杀菌过的毛巾过来帮长皓长晶擦手，以及他们被亲过的脸颊。帮两只小的做清洁工作时，梁小姐那娟丽矜持的眉眼，总会不经意扫过随性坐在桧木地板玩玩具的长乐和童百嘉。 然后，眉心便会优美地蹙了蹙，彷佛极不赞同两人席地而坐的行为。 若是以前，长乐早就跟梁小姐起了口角冲突，而后被对方训得节节败退。如今，长乐只是肃脸以对，或者无视对方，不再与梁小姐直接呛上，让童百嘉备感欣慰。 长乐明天就要去兰州参加比赛，这个礼拜几乎住在老师家中练琴，直到今天才被放回来。从她笑嘻嘻的模样，童百嘉知道她的状态很不错，也就放心了。 到了十二点半，皓皓和女圭女圭午睡的时间一到，梁小姐立刻躲避瘟疫似地，将他们带离游戏室，也不管长乐还没有离开。 “要跟嘉姐姐去钓鱼！”皓皓不甘心地挣扎着，抵死不肯跟梁小姐上楼午睡。 “要钓鱼！”向来淡定乖巧的长晶女圭女圭也不依大喊。 梁小姐面色微青，眼看她又要搬出长篇大论训人，童百嘉连忙安抚两只小的。“现在太阳太大了，鱼儿都去午睡了。等你们睡醒，鱼儿也起来了，我们再去钓鱼，要乖喔。” 梁小姐听了就有些生气。她按捺着怒意，语气矜持地说：“童小姐，钓鱼不在下午的学习课程之中吧？你是不是记错了？” 经过快一个月的相处，童百嘉大致模清她的脾性。你愈是辩驳，她愈是来劲。于是童百嘉心平气和地回答： “皓皓和长晶昨天已经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我答应他们，等他们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带他们去钓鱼，不能失约的。皓皓和女圭女圭资质很高，学习进度已经超前太多，我认为应该让他们休息一下。” “这种事你不该自己草率决定，我小姨——” 不等她又抬出五夫人压人，童百嘉笑咪咪地说：“我已经向老夫人报备过，她老人家已经同意。”说完就不理脸色难看的人，软言软语地诱哄两只小的：“皓皓和女圭女圭要乖乖睡午觉喔，等你们醒来就可以去钓鱼了！” “那我们赶快去睡，赶快醒来！”皓皓兴奋地拉起女圭女圭，往门外跑去。 梁小姐只能噤声不语地跟上，不然又能如何？她抬出五夫人助威，人家就搬出燕家老宅最具份量的老夫人出来压她，驳得她哑口无言。她总不能让婆婆听媳妇的话吧？成何体统！ 面对如此蛮不讲理之人，除了不跟对方一般见识，她还能如何？怀着秀才遇到兵的心情，梁小姐悻悻然离去。 “在这里住了几天，真当这里是她家了。”长乐透过玻璃窗，不满地瞪着款步上楼的人。 “快回去练琴吧。”看见方婶进来收拾残局了，童百嘉不想为了一个以后注定没交集的人坏了好心情，有点扼腕地对小萝莉说：“可惜你比赛那天我无法陪你去。不过复赛我一定排除万难，去帮你加油。” 心里正在咒骂某人的长乐闻言，有些羞赧地玩着手指，说道：“谢谢嘉姐姐的祝福，我会全力以赴的。明天学校会派车子载我们去兰州，哥哥们都会去。” 跟负责五房清洁工作的方婶一起收拾丢了满地的磁铁，童百嘉吃惊。 “全部都去吗？”燕家二少爷和三少爷她还没见过呢，听说他们一个是军校生，一个是医学院学生。其中，已经在医院实习的三少爷，是燕长君的嫡亲弟弟。 长乐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心里隐隐有些雀跃。“大哥要出席，其他哥哥刚好那天有空，就决定一起过去看看了……”燕家长房到三房的六位公子，全部列席这场比赛，燕长乐已经不敢想像到时候场面会有多让人震撼。 尤其是大哥，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亮相过，这次却为了她决定去兰州…… “大哥对我们真好……”长乐不禁感性地叹息道。 “你们家人的感情真好，向心力真强。”童百嘉帮方婶把磁铁收进玩具清洁机里杀菌消毒，然后起身，羡慕地拥着满脸幸福的小萝莉。“长乐好幸福，有这么多哥哥疼着你，真好。” “嗯。”长乐开心地点点头，尾随童百嘉走出游戏室，突然有感而发：“哥哥们这么疼我，女乃女乃一定也喜欢我吧？” 她的话让童百嘉有些惊讶。“当然啊，谁都看得出来老夫人很疼你的。老夫人对你们的疼爱是无庸置疑的。” 长乐望着童百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浅浅地嗯了一声。 两人边走边聊。 两个哥哥回来之后，长乐为了避免他们发现她与梁小姐之间闹得不愉快，进而扩大事态，引发更大的冲突，所以主动搬回三房住。因此，开学之后，长乐忙于练琴，童百嘉有自己的课业要温习，还有两只小的学习进度要盯着，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一样闲话家常了。 正当童百嘉听着小萝莉透露最近有小男生写情书给她，她很怕被两个亲哥哥发现时，燕家祖宅的警卫忽然发通知过来给童百嘉，说大门处有一名叫赵安纯的同学要找她。 问她是否认识此人？ 如果认识，是不是要请对方进来？ 童百嘉愉快的笑脸忽然变得很凝重。从来没有看过她这种表情，小萝莉有点被吓着了。 “嘉姐姐，怎么了？是警卫说了什么吗？” “没事。有人来找我，我出去一下。”童百嘉安抚地拍拍长乐，然后迅速回了则讯息给警卫，请他们别让对方进入燕家祖宅。 她只需发出这么一则讯息，燕家警卫便知道来客与童百嘉的关系如何了，不需童百嘉多讲什么。 童百嘉只是万万没想到，昨天她已经拒绝赵安纯过来探望她的要求，对方还是不请自来了。难怪严沁沁会说，赵安纯的脸皮之厚，已经连续十年荣登世界纪录保持者。 有人如此费尽心机地跟自己纠缠不清，童百嘉实在说不出深感荣幸，她只觉得此刻自己的心情真的不大好。下个月赵子俊就要跟郡主订婚，去做他高贵的郡马，真不晓得赵安纯哪来的闲情逸致过来找她麻烦。 也罢，原主留给她的麻烦，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童百嘉心不在焉地跟长乐交代了几句话，便掉头往大门处走去。她拿手遮着刺眼的阳光，也没打算回房拿滑板，反正太阳再怎么晒也晒不死人，就让赵安纯多等一会儿又何妨。 她都有胆不请自来了。 “是谁来找嘉姐姐啊？仇人吗？”长乐沉吟地望着童百嘉似乎有些恼怒的背影，愈想愈不放心。这种心态下，让她回去练琴也练不出个所以然。 燕长乐索性跟上去，一路上遮遮掩掩地朝燕家祖宅大门口接近。 已经准备上车的燕长君注意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摆手阻止大傻出声叫人，走回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在做什么？长乐。” “大、大哥！”差点被童百嘉察觉，机警地闪入花丛后方的燕长乐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才发现闪闪躲躲之间，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长房门前。她大哥穿着一袭雅致浅白唐装站在大门旁，身后跟着三尊门神，显然是有要事待办。 只要大哥穿起唐装，就代表他有正式的行程，这是燕家人都知道的事。 燕长君看她老是探头张望外面，整个人魂不守舍的，不禁问道：“怎么了？” “就——”长乐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大哥。 想想嘉姐姐跟大哥似乎交情不错，那天出门玩，她看大哥心情很好，一路上有说有笑的，最后甚至留下来帮嘉姐姐搬家……长乐心头一定，赶紧指着下面说了：“就大门口啊，有人突然来找嘉姐姐。嘉姐姐本来心情很好的，听到这个消息，她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差。我就有点担心……” 燕长君逆着光，遥望山坡底下隐约可见的祖宅入口，平静说着：“是吗？” 第二十二章 “是吗？”童百嘉坐在八角凉亭的石椅上，冷静哼着。 赵安纯看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原本好声好气跟她打着商量，怂恿她利用职权之便带自己进入燕家祖宅参观参观，运气好点，说不定能遇上燕家人，跟对方攀个交情，或是博个好印象。 没想到，她好说歹说半天，童百嘉就是不为所动，还将她带来这个破凉亭吹热风，吹得她头都痛了！ 赵安纯不免就有些恼羞成怒了。 “嘉嘉，你利用救了燕长极这份恩情，把自己弄进燕家祖宅里，没有顺便帮我这个好朋友一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为了这事，她没少跟童百嘉发脾气，但童百嘉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换了个人似的，对她发去的讯息完全不理不睬。不像以往，只要她稍微皱皱眉心，这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傻女生就会紧张得立刻过来向她赔不是。 “我现在只想进去燕家走走而已，这你都无法办到，你是不是太对不起我了。”赵安纯摆出受尽委屈的嘴脸。 童百嘉被她的强盗逻辑气笑了，冷冷说道：“令尊令堂，不是在大明宫工作吗？我很想进去走走，你是不是可以帮忙安排一下？” “你在说什么傻话！”从来没被童百嘉反驳过，赵安纯一阵错愕之后，月兑口而出：“大明宫是什么地方，皇宫耶！你什么身分，你家连中产阶级都算不上，那里是你这种人说想去参观就能去的地方吗！” 为了一个赵子俊，原主任由赵安纯这种势利眼予取予求多年，值得吗？ 有必要爱得如此卑微吗？ 童百嘉为原主感到不值，心里忽然就有些难受。从日记看来，原主明明是个聪慧又善良的女孩，她明明可以过得更好，为什么要任由赵安纯这种人践踏她的尊严？ “嘉嘉，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啊。好热……”赵安纯拿手帕擦汗。“这里这么热，有什么话，等咱们进去燕家再说吧。”发号施令完，就迳自走下凉亭的台阶，准备进去她惦念已久的燕家祖宅。 赵安纯顶着烈阳走了几步路，回头一看，童百嘉根本没跟上来，人还坐在凉亭里发呆。她简直气炸了，要不是燕家祖宅的警卫室不时有警卫走出来张望这里，她早就发飙了！ 赵安纯气急败坏地走回凉亭。“童百嘉！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也太没礼貌了！这就是你的教养？！” “你不请自来，就很有礼貌？”童百嘉也有些动怒了。“既然扯上教养，你欠我的一万六千六百八十一元，是不是该还了？”也不管赵安纯张着嘴，一副见鬼的表情，童百嘉继续冷着脸说道： “这笔钱，你借走两年，我不算你利息。但，你一毛钱都不能少，请你，立刻把这笔钱转给我，不然，我只好去贵府找令尊令堂要了。还是，你要我打电给赵子俊，请他代妹清偿债务？” 赵安纯被童百嘉冷酷的表情吓着，张口结舌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嘉、嘉嘉，刚才是我一时心急，语气冲了些。我、我有向你借那么多钱吗？”扯上借款，赵安纯就有些发慌了。这些年，她利用各种名目从这个傻女生身上拐来不少钱，只要缺钱，找童百嘉提领准没错。 这几年，她已经被童百嘉这个人形提款机给宠坏。 是童百嘉自己心甘情愿借给她的，她又不是不还。上次，她不是先还了一笔钱给她买德文书吗？这么想着，赵安纯慌张的心便安稳不少。 “嘉嘉，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赵安纯准备祭出不要脸的老招数——以拖待变。为了不还这笔钱，她甚至不惜搬出赵子俊，意有所指地哄骗童百嘉：“我哥哥最喜欢爽朗大方的女生，他要是知道你是斤斤计较的人，一定会很失望的，嘉嘉。” 童百嘉冷笑一声，凉凉地接口： “就请他继续失望好了。幸好令兄就要跟他心仪的爽朗大方的郡主订婚了。这样不是皆大欢喜？恭喜他了。你什么时候把钱转给我？”童百嘉不想与她废话，打开电脑，准备随时接收银行入帐的讯息。 眼看搬出哥哥也失效，这以往百试百灵的万灵丹，居然没用了！童百嘉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赵安纯惊慌之余，不禁有些后悔来找这个傻女生，她不该贸然来访的…… 赵安纯懊恼地整理心情，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办法拖过这次……不然假装身体不适，先离开好了…… 彷佛看穿赵安纯狡诈的心思，童百嘉不等她推托，神色冷酷地下了最后通牒：“你现在就把钱转给我吧！不要再说你没钱。”童百嘉讽刺地瞄着赵安纯全身的行头。“刚才，你不是很仔细地向我介绍你身上的行头有多么昂贵吗？说它们是当季流行夯品，是你托人从国外采购回来。从耳环上衣皮包，到脚上那双要价三千唐元的低跟凉鞋，全是稀世精品。” 赵安纯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嘉嘉，我刚刚是跟你开玩笑的。其实，这些东西都是仿冒品，不值几个钱的。既然你很忙，我就——”说着，就准备开溜了。 “喂，赵子俊吗？”童百嘉懒得跟无耻之人周旋，直接打电话给债务人的兄长。若不是为了浮现在萤幕上的这个白脸弱鸡男，原主不会被他妹妺骗走四十多万台币。 妹债兄偿，再天经地义不过了。 “听说你要订婚了，恭喜。”童百嘉很有气度地送出祝福，然后才说：“我想跟你谈谈，关于令妹向我——” “哥！”见童百嘉不是跟自己开玩笑，赵安纯忙扑过来，大声打断她的话：“嘉嘉跟我闹着玩的，没事。她就是想打电话向你道贺而已……没事，我们真的没事。”赵安纯吓出满头汗。 在赵子俊清朗的笑容中，童百嘉结束通话，心里并且隐隐抽痛着。她知道这份酸涩难耐的心情，是原主残存于她心中的。 原主与赵子俊相识于宜兰——不，这个世界宜兰还是维持古名，叫噶玛兰。 原主和赵子俊自小认识，算是青梅竹马。赵子俊从台湾回到长安读中学之后，原主为爱走天涯，很勇敢地在十一岁那年，为了赵子俊，独自一人来到长安读书。 直到现在，除非过年，原主极少回家长住过，即使现在的交通非常方便，机票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原主跟家人的关系极为疏离。 穿越来的这两个月，童百嘉跟童家人通过几次电话，发现他们就如燕长君母亲所说，都是至真至诚、纯朴善良之人。她不过跟家人通过几次电话，都能深刻感受到童家人对小女儿浓浓的关爱。原主明明这么善良，她尚且能够包容赵安纯这种爱慕虚荣的女生，为何跟家人的关系会如此疏离？ “我已经把钱转给你了。”自己说了这么多，童百嘉就是完全无动于衷，无法可想之下，赵安纯只好忍痛转了一笔钱给童百嘉，并且心如刀割地说着：“我把钱转给你了，可以了吧？” “等钱进来，你再走吧。”现在她想走，童百嘉偏偏不让她走了。 赵安纯心下一惊！“我还是——” “赵安纯，你若敢走，我就敢打电话给令尊和令堂，不信你试试。”看到银行转进来的帐款，虽然在预期之中，童百嘉还是气笑了。“两百块？你在打发我吗？请你不要搞错了，你是债务人，我是债权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扣除两百元，现在的欠款是一万六千四百八十一元，你一毛都不能少，请立刻转给我。” 身为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别说一万多元，就是让她拿出一千块，赵安纯都会心痛得受不住。她索性豁出去，厚着脸皮耍赖道：“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什么时候跟你借了这么多钱？我明明——” ——“嘉嘉，过几天是小卉生日，我手边的钱用完了，可不可以向你周转一些？” 飘浮在凉亭之中的全息画面上，出现一个怯怯的声音，问着： ——“你想借多少？” ——“你也知道小卉家是什么情形，她是太原王氏嫡系的千金，人家是郡望级豪门耶，至少也要一万块吧。” ——“一万块？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才一万块而已，你居然嫌多！嘉嘉，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不然会被笑小家子气的。” “够了！”赵安纯的脸色青紫交加，不可思议地看着童百嘉，彷佛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你居然偷偷录影！嘉嘉，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亏我这么信任你，你好邪恶！” 被倒打一耙，童百嘉也不以为意，只是讽刺地说：“如果你有借有还，是品德高贵的人，我不用费心留证据。事实证明，我果然是对的。好了，你也不必拖拖拉拉，五分钟之内，如果你不把钱还来，这些影片，我只好转给你的家人了。” 还有其它影片？！ 赵安纯大惊失色，还想再赌一把。“我真的没钱啊，嘉嘉。我哥就要订婚了，你也知道我把钱都花在治装上了。”看童百嘉面带嘲讽，赵安纯牙一咬。“不然，我把手上的翡翠手链抵押给你。你别小瞧这几颗翡翠，这是老坑玻璃种，光是这三颗就值两万唐元了！”赵安纯心头滴血地拔下手链，“拿去。多出来的钱，我也不跟你要了。我才不像你这么小气……你、你在笑什么？你别这么笑啊，怪寒碜人的。” “你们这些大唐女生，是不是只会玩这招？我是不喜欢玩心眼，但我看过不少宫斗剧。”童百嘉将双手交盘在胸口，背脊挺直，坐姿优美。她目光冷冷地看着赵安纯手上那串做工精美的翡翠手链，在透进凉亭的阳光中闪闪发光，煞是美丽。 童百嘉也不去接，只是冷笑道：“你确定要拿这串手链抵债？” “当、当然。”赵安纯被她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到心里发虚。 童百嘉耸了下纤细的肩膀。 “我无所谓，反正我全程录影了。就算有人要栽赃嫁祸给我，诬赖我偷了她的东西，我也不怕。”她话声才落，被识破居心的赵安纯咻地一声，立刻把手链收回去！童百嘉的眼神转冷，态度强硬道：“你只剩一分二十秒了。我劝你赶快动作，别再白费心机。没钱就去借，今天，你借都要借来把这笔债给我清了！” 童百嘉被她一再耍小动作的无耻行为搞到耐性全失，很好心地把计时器转成全息影像，飘浮在两人之间。“你只剩一分零三秒了。”看着计时器上的数字，她冷冷地说：“你真的要跟我赌吗？” 终于意识到童百嘉不是在跟她开玩笑，赵安纯吓得哭出来。 “你不是嘉嘉！你到底是谁？！”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电脑准备转帐，一边哭哭啼啼地瞪着冷血魔女泣诉：“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们是闺密啊……” “你还有四十六秒。” “你可不可以不要数了，你害我很紧张耶！”赵安纯被她冷酷绝情的倒数声惹得心神大乱，抖着手点选页面，“我的银行密码是多少啊……” “二十八秒。” “童百嘉！” “二十七秒。”赵安纯手忙脚乱的样子，让童百嘉替原主郁闷不已的心情，多多少少得到纾解。于是她瞅着飘浮的数字，继续凉凉说道：“你还有二十一秒，请加油了。” 看着愈讲愈故意的童百嘉，以及浮在她嘴角那抹愉快的浅笑，隐在轿车内关心凉亭动静的燕长君，心就软成了一片。那个找尽借口欠钱不还的赵家女，终于把欠款还了，正忿恨难平地与童百嘉在凉亭里对峙。 燕长君瞅了下大傻，大傻立刻会意地推开驾驶座的车门而出。 “你以前都是装出来的吗？！”赵安纯忿恨地质问神情冷静的女孩。“你不是嘉嘉！” “你又何尝是那个在我来长安，对我嘘寒问暖，个性纯善的小姐姐。”童百嘉把赵安纯慌乱之下多转过来的两百元退了回去，幽幽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爱慕虚荣了，赵安纯。” 赵安纯忿恨难平的心忽然一痛！ “我不愿再看见面目全非的你，请你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童百嘉！”看着童百嘉起身离去的背影，赵安纯心里发慌，开始胡言乱语：“你对唯一的好朋友如此狠心绝情，燕家人如果知道了，你觉得你的工作——”出现在马路上的那名黑衣壮汉，忽然走进凉亭，让赵安纯惊骇之余，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嘉嘉。”大傻憨憨地笑着。 这种时间看见大傻出现在这里，童百嘉一时无法回神。“大傻哥，你今天不用工作吗？”她吃惊地张望马路，果然在上坡转角处的树荫底下看到那两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主子让我把这些东西拿来给你。”大傻咧着憨傻的笑容，把捧在手里的盒子交给童百嘉。“你没事吧？这位是？” 童百嘉不解地接过盒子。 “她是向我问路的。”说着，她冷淡地看向脸色憋红的赵安纯。“这位小姐，你要找的地方，刚才我已经很仔细地跟你解说过，相信你已经知道路要怎么走了，祝你一路顺风。” 赵安纯评估地研究一眼大傻魁梧慓悍的身躯，臆测着他的身分。可能看出自己惹不起对方，赵安纯跺了跺脚，心有不甘地丢下一句——“大家走着瞧！”就气冲冲离开了。 第二十三章 童百嘉抱着盒子，走到凉亭的制高点，目送赵安纯气急败坏走下山的背影，心情莫名低落了起来。童百嘉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忽然记起大傻哥还在凉亭里。 她连忙收拾怅然若失的心情，想要问问大傻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童百嘉一转身，就看见燕长君穿着高贵优雅的白色唐装，伫立在凉亭入口处，负手静静地凝视她。而大傻哥三人，已经退至凉亭底下的马路守卫着。 这下童百嘉总算明白，大傻哥是燕大少派过来帮她助阵的。 他一直在这里看着她吗？ 他一直在身后默默地守护她吗？ 童百嘉望着大少爷温柔的目光，想到刚刚经历的一切，她的眼眶忽然微红，心里就有点酸酸的。她并没有像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勇敢，其实刚刚，她是很紧张的。 也很累。 她不爱与人勾心斗角。 偏偏…… “这是你给我的吗？这什么？”童百嘉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捧了捧手上的三个盒子，问道。 “你不是要给绿鹤做个老婆？”燕长君声音柔软地给出提示。“长乐的花鹤都枯萎了。” 怎么突然提起这些了？童百嘉狐疑地把最上面的两个盒子交给大少爷抱着，自行打开手中的盒子。入目的花朵鲜艳欲滴，这个二十公分见方的盒子里摆放了四五种不同种类的花卉。童百嘉伸手模了模，发现这些花不是鲜花，它们是不凋花。 所以另外那两盒也是……童百嘉喜出望外的眼神就瞅向负着手、含笑而立的大少爷，听他说着： “这个季节就这些花了。我已经让人做了处理，以后再也不会干枯了。” 燕长君在讨她欢心吗……童百嘉觉得心好酸，好甜！ 她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开心到词穷，只能咬着微微颤动的下唇，向燕长君用力点头。“嗯。” 童百嘉还发现这些花瓣的大小是经过特别挑选，很适合黏在纸鹤身上。燕长君真的很用心，所以……那天，他透过全息影像向她表白，甚至亲吻她，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觉。 这阵子两人各有事忙，即使偶尔碰见了，也会尽量假装没发生任何事一样地闲聊着；但他们心里都明白，经过那一晚之后，他们已经无法回到从前。童百嘉每次看见燕长君，心里总会觉得别扭，无法再像以前一样与他自在地谈笑风生。 然而现在…… 童百嘉把手上突然变得很沉重的盒子放在凉亭的石桌上，转而打开另外两个盒子。看着满盒子被人费心处理过的花朵，童百嘉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有着甜蜜，有点开心，还有一些难以诉说的低落心绪…… 童百嘉抬头，怔怔地瞅着气度非凡的燕长君，脑海莫名掠过赵安纯刚刚失控的模样，也想到梁小姐，还有面试时栽赃她的齐同学，以及大少爷身后那座复杂幽深的大宅院。但这些，统统敌不过她内心那股无来由的恐惧—— 对于莫名穿越的恐惧…… 对于穿越之后诸多人事纷扰的忧惧。到现在，她跟童家人——不，她不能再这么区分，现在他们已经是她的家人了。到现在，她跟这边的家人们还没有解开心结。 原主为什么跟家人关系疏离？没查明原因之前，她实在很难专心投入一段感情。 看见大少爷出现在这里，她明明很高兴，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情忽然有点沮丧，有点低落，不知道是不是应付赵安纯太累，害她筋疲力尽，元气大伤…… 即使如此，她还是舍不得将视线从这个自带钻石光的大少爷身上移走。 如果没有发现这个人对她的心意，是不是会好一点…… 燕长君从童百嘉复杂的眼神，感受到她迟疑不前的心情。想到她可能拒绝自己，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的大少爷，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少爷，时间快到了，巿长办公室在催了。”面瘫特傻冒着生命危险，不得不出声提醒深情对望许久的小两口。 童百嘉如梦初醒地惊道：“呀！快两点了，惨了！我跟皓皓女圭女圭约了两点去钓鱼的。” 她才说完，找不到人的皓皓和女圭女圭已经打电话来催了。“嘉姐姐，我们去钓鱼！要钓鱼！我们要钓鱼！” “好好好，我们去钓鱼。你跟女圭女圭先去女乃女乃的院子等着，嘉姐姐很快就到。”费了一番唇舌，童百嘉总算安抚好差点把五房给掀翻的龙凤胎。 结束通话，童百嘉回头想要收拾盒子，才发现燕大少已经示意大傻把三个盒子叠起来，拿去给燕家祖宅入口处的警卫。 “这段路太长，警卫室的人会帮你搬过去。”燕长君说着，示意守在凉亭外面的两名护卫先回车子那里等他。 等二傻和面瘫特傻离开之后，面色腼腆的大少爷才徐徐向童百嘉伸去一只拳头紧握的手。 “还有东西要给我吗？是什么？”童百嘉好奇地走上前，想要从大少爷紧握的手中接过物品。 谁知她的手才伸过去，燕长君的拳头忽然展开，将她的手纳入他凉凉的手掌之中。童百嘉一惊，抬头望向大少爷，却见他满眼含笑，专注凝视她的眼神，只有温柔，只有对她的倾慕之心。 被他用这么露骨的眼神瞅着，童百嘉感觉自己的脸颊爆红，这股热潮从她的耳后一直蔓延进她心里。内心深处那股酸酸甜甜，夹杂些许苦味忧愁的感觉又被逼了出来，让年仅二十岁，没什么恋爱经验的童百嘉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等童百嘉挣扎，大少爷面不改色地说了：“就当我是令祖母，扶我一下了。” 童百嘉挣动的手蓦然停住，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她好气又好笑地瞋着吃豆腐吃得一本正经的大少爷，娇声道：“你胡说什么呀！以前我真的扶女乃女乃扶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我又不是故意非礼你。你——这什么？”她看着眉目带笑的大少爷，从空着的那只手，变魔术般拿出一只用高级沉香木做成的精致小盒，递给她，淡淡地对她说： “帮我的青鹤做只娘子。” “什么青鹤？”童百嘉被他勾起好奇心。 她以空着的那只手接过只有巴掌大的木盒，没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依然被大少爷纳在掌心，并且好奇地揉来握去，尽情吃着豆腐。等到童百嘉想要打开盒子，不得不用上两只手了，观察力敏锐的大少爷才有些可惜地放开她软绵绵的小手。 打开木盒后，童百嘉满脸惊叹地看着那只放在水晶盒中的青鹤。 大少爷口中的青鹤，是由幸运草的心形叶片黏成。 令童百嘉赞叹不已的是，做这只青鹤的手艺十分了得，所有的叶子彷佛经过缜密计算，整只鸟雄赳赳、气昂昂地，振翅欲飞的姿态神气活现，自然而然散发一股王者气势。 自从十一岁陪着女乃女乃搬回宜兰生活，就喜欢上用各种叶子和花瓣黏制纸鹤，做了九年，童百嘉自认为也算此类手工艺品的达人。她做过无数美不胜收的花鹤和绿鹤，但，都没有这只青鹤架势十足……童百嘉爱不释手地将青鹤小心放回水晶盒里，固定在它专用的王座上，顺手模模做工简洁大器的水晶盒，并发现青鹤的王座旁，留着一个位置。 居然为这只青鹤量身打造一个水晶盒……童百嘉瞥了下财大气粗的燕大少，视线随即被木盒里那堆粉红色的幸运草花朵吸引过去。“这些花是？” “青鹤的娘子。” 大少爷言简意赅，语气明明十分平静温和，童百嘉却听得耳根泛红，忍不住就将视线投向水晶盒里空着的后座，并感觉心跳加速，幸好这时候龙凤胎又打电话来催人。 这次就连对她敬而远之的梁小姐也脸色铁青地出现在视讯萤幕上，显然是镇压不住两只小的。 “童小姐，已经快两点了。你若做不到，是不是不应该——” “抱歉抱歉，我这就回去了。”童百嘉小心地将镜头避开燕长君所在的位置，以免对方发现自己跟燕少主在一起，引发更多的麻烦。 童百嘉偷偷侧过脸，用嘴形向眉头微皱的燕少主示意——“你也赶紧去忙吧！”然后就从他手中抱过盒子，透过手机安抚暴动的龙凤胎，一边掩着绯红双颊，如释重负地跑走了。 童百嘉一口气冲进燕家祖宅的大门口，无意间瞥见手上的木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只青鹤……不会是大少爷亲手黏的吧？ 不会吧？ “少主的青鸟，应该送出去了吧？” “是青鹤。”面瘫护卫冷冷地纠正满脸梦幻的二傻。 二傻脸上飘着粉红色泡泡，如梦似幻地问着大傻：“少主做得那么辛苦，青鸟应该已经送出去了吧？老大。” 正在喝水的大傻认真想了一下，憨憨地说：“等一下我帮你问问主子。” “别啊！你别害我了！”二傻赶紧抓着大傻的手臂求饶。“那是什么声音？特傻，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又是巿长办公室打来的？”二傻飘着纯情色彩的脸上闪现一股狠劲，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三傻直挺挺地站在黑色轿车前待命，等待少主归来的空档，八卦起少主近来的感情生活，以及遇上的麻烦—— 族学中学部新盖的教学大楼，原本应该在这个学期投入使用，没想到前阵子长安巿政府消防局突然发文过来，指称新大楼的消防安检未通过勘验，无法核发使用执照。 这纸突如其来的公文，不仅将中学部新学期的教学计划全盘打乱，还害得学校鸡飞狗跳。 经过他们深入调查，发现原来是巿长千金搞的鬼。 这阵子少主忙进忙出，就是在处理这件事。 厉害的是，少主每天忙得分身乏术，居然还能腾出睡前的一点空档黏他的青鸟。 他家少主可不是随便做做而已，他是拿出科学家做实验的精神，实事求是地研究童小姐制作花鹤的影片好多遍，之后，才按照比例和他预先在电脑上模拟好的构造图，靠着显微镜和角尺，一叶一叶地将幸运草黏在纸鸟身上。 心形幸运草，代表少主恋慕佳人的一颗心。 他家少主太浪漫了…… 这一招，他一定得学起来呀！二傻在心里捧着他的大脸，信誓旦旦地，而后拉开后座车门，迎接他家大少爷归来。二傻心花怒放的傻样，让燕大少坐进车内时，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大傻开车上路之后，学校的公关室将拟好的新闻稿传过来请大少爷批示。燕长君点开新闻稿看着，语气微沉地吩咐： “赵家那里，让人盯着。有事就立即处置，不必向我请示。” 少主平静话中流露的肃杀之意，令三傻心中一凛，“是。” 看少主这么紧张，那只青鸟应该是送出去了……三傻忍不住在心里八卦着。 第二十四章 跟生物人类学的指导教授讨论完学士论文主题更动的可行性，确定了内容的修正方向；为了这事，心里忐忑许久的童百嘉总算松了一口气，更加确定原主留下的学识与记忆，足以帮她撑完大四的课程。 穿越，并没有中断她的大学学业。 这点，一直是童百嘉心中的隐忧。 所幸她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她的灵魂跟身体似乎融合得不错，原主的学习记忆全都完整保存着。也不枉她这几个月，每天利用空档，把大一到大三的所有课程全部拿出来温习一遍。 燕家大少爷就曾撞见几次她拿着大一大二的书本猛k。当时，大少爷很平静地告诉她，大唐的国家公务员特考需要大学学历才能报考，除非她想报考的是专业技能类组，但这需要附上甲级证照，让童百嘉无言以对。 教室外的雨势愈下愈大，指导教授离开之后，童百嘉不像原主，下了课就闷不吭声地走人。她留下来与另外两名女同学针对各自的论文内容讨论起来，直到上课钟声响起，三个女生才在雷雨交加中起身，懒懒踱出位于教学大楼三楼的教室。 “我下午还有课呢。”说着瞟瞟悠哉游哉的女生。“不像童百嘉超修那么多学分，先苦后甘，大四就轻松了。” “我下午没课，不过星期一有四堂课要上。”另外一名女同学哀号着接话：“还是童百嘉好，除了这门学士论文课，她只剩另外一门必修科要上了。” “而且人家的课全部集中在今天上午，真好啊！”说话的两名女同学羡慕地打量着面带浅笑的童百嘉，感觉她变了许多。以前的童百嘉，每到下课必然躲得不见踪影，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特意留下来跟她们讨论课业。 前阵子校园网路流传的事，不晓得是真是假……两个交情不错的女同学暗暗互换一眼，决定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就算童百嘉真的跟燕家人有个什么事，那也是她个人的造化，与旁人无关。 两人在教学大楼一楼的穿堂止步，与童百嘉道别，各自撑着伞，踩上滑板，冲入犹如灰色瀑布流泄的暴雨中。 童百嘉反身，沿着文学院办公大楼后方的长廊往餐厅走去。距离她跟严沁沁固定约好的相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等童百嘉冒着倾盆大雨，冲到学校的餐饮大楼，她身上用来御寒的蓝色长罩衫也湿得差不多了。 童百嘉把罩衫月兑下来，整理一下半湿的仪容，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等严沁沁—— “嘉嘉，我来啦！”听见严沁沁爽脆有力的声音，还在抖衣服的童百嘉回身，便看见一个女生撑着伞，拿包包掩面，踩着滑板勇敢冲过处处积水的庭院。 “这场雨好大！要不是下午有变态教授的课，这种天气，我才懒得出门找罪受！我什么时候才能毕业啊！”严沁沁进来后，娇嗔地嚷嚷着，把雨伞插进伞架里，牢骚完一堆才问： “如何，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到。”童百嘉扬了扬滴着水的长罩衫，尾随急性子的严沁沁走进开放式的用餐大厅，找了个幽静的座位坐下。两人浏览着餐桌附设的电子菜单，各自挑选午餐。 点菜的过程中，童百嘉就发现严沁沁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她点菜点着，总会不时抬起脸，冲着童百嘉暧昧地摀嘴偷笑，好像发现什么天大的好事迫不及待要与童百嘉分享。 果然，不必等童百嘉开口相询，严沁沁就不打自招了—— “诶，童百嘉，嘉嘉。”点餐点得很不专心的严家大小姐，本来想把手肘支在桌面，向前凑去，跟对座的童百嘉分享最新八卦，随即想到这里是大学餐厅，不是她家。 严沁沁拿出手帕擦着手肘，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开心问道：“你知道咱们学校最近发生什么事情吗？” 将长罩衫披在透风处晾干，童百嘉闻言，向笑得贼头贼脑的严沁沁摇摇头。“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刚刚那两名女同学的异状，她不是没察觉，只是不欲多生事端罢了。 九月底大学开学以后，她就忙着找资料修正论文的方向。由于原主勤学之故，她的学分超修很多，所以上了大四之后，她只剩下星期五上午有课，其它的时间都在燕家盯着皓皓和女圭女圭上启蒙课程，不然就是帮杏嬷嬷翻译德国花艺大师的展出影片，根本没空关心学校发生什么事。 除了两个礼拜之前，教务主任向她透露，赵安纯唆使大一的新生，在校园网站散播她被人包养的谣言，并影射包养人就是燕家的某位公子。这则流言上传网站不到五分钟，就被骇客骇掉了，事态并未扩大。 不过，这件事最后还是闹到校长室去了…… “赵安纯这回可惨了。”严沁沁点好凉拌鸡胸肉水果沙拉和檬柠绿茶之后，摀着性感的嘴唇直乐。“看她倒楣我就开心了。哎，你不知道这阵子我可开心了，咱们学校最虚伪的两个女生——”严沁沁伸出一根戴着白银指套的白皙手指，乐不可支地扳着手指，细数起来：“第一个呢，就是咱们巿长千金。” 童百嘉有些意外了。 “怎么她也有事了？”刚刚不是在讲赵安纯吗？ “有事！”严沁沁蓄意做出个浮夸的嘴脸，开开心心爆料道：“当然有事了，人家是巿长千金，闹出来的肯定是大事呢！她爸爸是巿长，她就当自己也是巿长了，胡乱安了个名目，不许巿府的消防局核发使用执照给燕家族学的新大楼，把燕家族学搅得乌烟瘴气。胡千金果然对得起她的姓氏，很胡来。” 原来，这阵子燕长君是在处理这件事吗…… 难怪老是看见他到杏嬷嬷的院子开会，有时候还会领着族学的董事和校长一起过来密谈。童百嘉总算点好餐点，想起这阵子燕大少异常忙碌的身影，不禁有些发怔。 “咱们巿长千金公主病可严重了，滥用公权力报私仇的行为，巿长大人不晓得是被蒙在鼓底，还是真不知情。反正也无所谓，长极的大哥——长君哥已经回敬他们了。”严沁沁愈讲愈开心，哼道：“明年地方官选举，也不知道这位巿长大人还能不能选上哦？燕家不知道为长安巿创造多少就业机会，贡献多少税收。胡家这位千金小姐的脑子不仅有疾，而且还是重残。别人拉拢燕家尚且不及，她为了一己之私，居然公器私用呢！胆量真大。” 童百嘉恍然大悟。“前阵子，燕家的公关室突然发布新闻说，决定在长安之外择地开办大学——” 严沁沁姿态优美地弹了下手指，乐呵呵地笑道： “没错。既然消防安检人家硬是不给过，长君哥索性到隔壁县巿找地盖学校，反正当阳山本来就位于两个行政区的边界。我听长极说，盖大学城本来就在他大哥的规划之中，一来，燕大夫人的连锁医院这几年扩编迅速，医护人员的补给远远跟不上医院增加的速度。为此，长君哥和他的母亲燕大夫人已经计划一段时间，也在物色附近的大学，他们打算若是无法收购，就买地自建。” 严沁沁缓了口气，继续分享心中的喜悦：“再者，长君哥早在读中学时，就有意扩大族学的办学范畴。这次巿长千金公报私仇，长君哥正好将早年的计划付诸实现，顺便修理一下不知好歹的巿长千金喽。” 想到这阵子鸡飞狗跳的胡家，严沁沁更乐了。“因此，燕家这项至少四亿起跳的投资案一出，巿长大人立刻慌了，赶紧约了长君哥餐敍，才知道是自己的女儿捅了大楼子。” 四亿？不就是台币一百亿以上了？ 童百嘉有些咋舌，将送餐机器人运送过来的餐点端上桌。“说好了，这次我请你。你别担心我的经济状况，我最近发了一笔横财。”台币四十多万的横财…… 严沁沁的餐点也送来了，她叫出电子钱包，正要会帐，就听见童百嘉的提醒。严沁沁无所谓地收起钱包，懒得为一点小钱伤了和气，任由童百嘉跟机器人结帐，继续乐呵呵地爆料： “据说巿长千金被父亲骂惨了，这阵子几乎是禁足家中。为了平息燕家的怒火，消防局的高层几乎都被撤换，燕家族学的新大楼也顺利拿到使用执照了。”她发出讥讽的轻笑。“罪魁祸首天天在家吃香的喝辣的，代罪羔羊，永远不怕没人当。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根本没有生而平等这回事。” “沁沁……”她明明也是特权阶级的一份子，为何…… 严沁沁回神，看见童百嘉眼带担忧。“没事。就是在这个圈子待久了，事情看多了，一时感慨而已。谁教我老爹是人家的副手，消防局那些老干部跟他有着过命交情，临到退休才被调职，任谁心里都会不好受。所以，我家这阵子的气氛有些低迷。” “咦！”正在吸着面条的童百嘉瞪大双眼。“沁沁是官二代啊。”难怪知道那么多小道消息。 严沁沁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忽然就觉得自己的水果沙拉十分寡淡，于是又加点了一份跟童百嘉一样的面食。 “等会你买单，别忘了。”她大剌剌说着。“你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我家那个花心老头是副巿长，咱们学校人尽皆知吧，别说你忘了这事！不过官二代这个词倒是挺新颖的。”她噘着性感红唇嘀咕着，心思很快转回让她心花怒放的校园八卦上。“不说巿长千金那个扫把星了。我们来谈赵安纯。这女人总算倒大楣了——” “这话你刚刚已经说过。”看她眼馋自己点的小菜，童百嘉夹起一块炖得十分软烂的肥肠递到严沁沁嘴边。严大小姐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巴将肥肠纳入口中，然后满足地发出一声诱人低吟，任性地说： “我就喜欢看赵安纯倒楣，怎么样！” “随太后开心，可以了吧？”童百嘉做出太监拱手状。 严太后以恩赐般的口吻，哼着：“可以。”然后与童百嘉相视而笑。 严沁沁边笑边说：“赵安纯找了大一的学妹，在咱们学校的网站上散播你行为不检的事，这你知道吧？” 童百嘉点点头，看她似乎很喜欢肥肠，干脆把肥肠推过去给她。 “却之不恭，本宫笑纳了。”严沁沁装模作样地掩唇说着，夹起肥肠大快朵颐。吞下口中的肥肠后，她继续八卦：“你不知道的是，诽谤你的那则留言被骇掉之后，一支赵安纯勒索学妹的影片就跟着曝光，引起学校的高度关注。之后，陆陆续续有学妹出面作证，指称赵安纯经常利用各种名目向她们借钱不还。若是不给，她就死缠烂打，搬出她父亲在皇宫工作的背景，以势压人。”爆料至此，严沁沁忽然想起一个可怕的巧合—— “诶，嘉嘉，我发现被赵安纯勒索成功的学妹，性子都跟以前的你差不多。就是软弱胆小，没什么朋友，所以孤立无援——等等！赵安纯以前最缠你，你该不会也是受害者吧？快告诉我，你没有那么蠢！”严沁沁紧张了。 已经过去的事，童百嘉不想再提。“你说学校有不少女生被赵安纯霸凌，后来呢？” 严沁沁看出她不想提及此事，可见她真的深受其害。难怪衣服穿来穿去就那么几套。“学妹们指证历历，不管赵安纯如何狡辩，她依然劣迹斑斑。这跟为了帮生病的弟弟筹措医药费被巿长千金收买，而栽赃你的齐心梦不一样。赵安纯是本性贪婪，人品出了问题。她甚至——”严沁沁把机器人送来的面食快快乐乐地端上桌，然后指着机器人身上的虚拟收银台，让童百嘉赶紧把帐给付了。 “她甚至把这一切都推到你身上。”严沁沁气愤说着。“说是你怂恿学妹们做伪证。校长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就闪烁其词，一口咬定是你搬弄是非。人证物证俱在，校长见她死不悔改——” 终于明白躺着也中枪是怎么回事，童百嘉慢条斯理地享受完午餐，看见大少爷传来的讯息。她转头凝望窗外的天色，外面的雨势已经逐渐转小，天空也不再黑压压得令人胆颤心惊，耳里听着严沁沁以大快人心的语气说着： “校长就请她休学一年。若不是看在她的双亲为皇家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校长肯定就让赵安纯直接退学了。过两天，赵子俊就要与郡主订婚了——”严沁沁小心翼翼地观察童百嘉的表情，见她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没有任何异状，她放心了，接着欢快地透露： “为了怕郡主的家人得知这件丑闻，昨天，赵家人已经火速把赵安纯送上山。据说赵家女乃女乃在华山的某间尼姑庵清修，那里生活清苦，几乎与世隔绝。赵家女乃女乃以前就是学务主任退休，素有灭世女魔头之称，生平最痛恨学生不守规矩。这下，赵安纯可惨了……”严沁沁幸灾乐祸。 童百嘉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毕竟原主初到长安那两年，赵安纯应赵子俊所托，非常地照顾她。后来，赵安纯接触的权贵子弟多了，性情就开始变了…… 两人愉快地用完午餐，童百嘉准备去跟大少爷会合了。 “长乐后天就要参加复赛，可惜我那天有事，无法过去为她加油。没关系，还有决赛呢！”严沁沁撑着伞，语气欢快地踩上滑板，随着童百嘉朝学校的大门口滑去。“长乐个性跟我有点相似，我们都是大剌剌的个性，我真没想到她竟然静得下心弹琴，还弹得这么好……” 两人聊起长乐小萝莉顺利通过音乐大赛的初赛，后天就要参加复赛的事。 这次复赛的地点安排在山西的崔家山庄，燕大少一样要跟去观赛，可惜燕家其他几位少爷，那天不是刚好遇上考试就是有事，这回无法前去帮妹妹加油。大少爷为了帮长乐打气，决定提前两天过去，看看当地的环境，顺便让长乐放松心情。 长乐的钢琴老师也相当赞成大少爷的决定。 之前就答应长乐复赛会去帮她加油，所以童百嘉这次也会去。 为了今天，童百嘉早早安排好龙凤胎的学习内容，也向直属上司杏嬷嬷请好假。大少爷跟她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今天中午等长乐提前下课，一行人就出发去崔家山庄。 大少爷已经接到长乐，现在她要去跟他们会合了。 断断续续下了快一个礼拜的暴雨终于停歇，童百嘉松了口气，收起雨伞，心里拼命祈祷别再下雨了。 童百嘉纳闷地看着跟着自己往外走的大小姐。 “沁沁，你下午不是要上课吗？” “要啊。”严沁沁老神在在地溜着滑板往大门而去。 “那你是——” “沁沁，女儿。” 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童百嘉看见一个矮胖壮实的中年男子，从黑色宾士轿车里跨下来，亲昵地叫着严沁沁。严沁沁彷佛对老爸居然到学校找她，很不以为然。她模样娇俏地翻了枚白眼，指了指热情呼唤她的胖子，语气敷衍地向童百嘉介绍： “喏，这位就是我家的花心老头。”然后向帮女儿拿东西过来的严爸爸介绍：“这位是我朋友，她叫童百嘉。你不要叫人家嘉嘉，人家会很别扭的。” 严副巿长跟童百嘉寒暄几句，一副责怪的表情，瞪着女儿。“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你不是忘了带课本？爸爸专程帮你送过来了。” “我是昨天忘了带，又不是今天！”严沁沁气呼呼。 童百嘉赶着与大少爷会合，便向斗起嘴来的严家父女俩礼貌道别。走离一段路之后，童百嘉看见严沁沁不知问了父亲什么，严副巿长答不出来，便任由女儿气呼呼地数落，眼中满是担忧。 沁沁跟她爸爸看起来感情很好，一点也不像她说的那么有距离感啊…… 上部完，请看下部 注：相关书籍推荐： 01、《大君压境》上 作者：唐瑄 02、《大君压境》下 作者：唐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