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糊口养包子》 序言:爱是最强大的魔法 某天在星巴克的时候,听到隔壁看书的学生在跟他的朋友聊天,提到了苏轼曾说:「读《出师表》不哭者不忠,读《陈情表》不哭者不孝,读《祭十二郎文》不哭者不慈。」他们很热烈的说着那他们就是不忠不孝不慈之辈,小编忍不住在旁边偷笑,因为当年我也没哭,原来我也是不忠不孝不慈之辈啊(误!)。 虽然读古文的时候没哭,但小编可不是没血没泪之人,在看哈利波特的时候小编有好几度都忍不住流泪,除了宏观的魔法世界让人赞叹,书中亲情的描述也非常让人动容,像是在看到邓不利多说,当年莉莉为了保护小哈利时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个关于爱的古老魔法,她以生命为代价保护儿子,那样强烈的爱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成为他最强大的护身符,即使在她牺牲之后他也依然被那样伟大的爱所保护着……这能不让人哭掉两包面纸吗! 无独有偶的,风光老师的《画师糊口养包子》里有可爱的小包子与温馨的母子生活,但随着母亲殷晚棠的身子每况愈下、日薄西山,为了安排好孩子的后路,她做尽了一切的努力,不管是为了让儿子学会坚强,带着他去看母马生小马,还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长公主终于等到皇兄来看她,以及前驸马最后发现当年他们和离的真相……真的是哭点满满,害小编进入喷泪模式耶。 当然,为了大家阅读的乐趣着想,小编在此就不多说故事情节了,只能给大家一个忠告,这个故事从开头就是高潮迭起,没有在那边给你循序渐进慢慢来的,所以情绪会马上被高高吊起,激烈起伏,这不只是一个爱情故事,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有很动人的爱情,也有很感人的亲情,所以贴心提醒,在进入这个故事之前,请先准备好面纸! 第一章 清贫长公主 “长公主、长公主,好消息啊!” 一名身着棉布衫裙,绾着双丫髻的少女喜孜孜地冲进了一座两进的老旧小院,因为太兴奋了,关门时顺手一拉,那没闩上的门扉砰地一声又打开来,两侧的竹篱笆都摇晃起来。 少女一路跑过绿叶成荫的瓜棚,垂下来的瓜已经有半个拳头大,还不能吃,却打得她额头一个红印。 少女啐了一声,抚额弯身出了瓜棚,又差点撞翻晒着梅子的筲箕,吓得她连忙停步,险险的把歪了一边的筲箕扶住,小手随意把滚到一边的梅子摊开。 只是进个门就这么大动静,屋子里行出一个中年嬷嬷,瞧少女冒冒失失,哭笑不得地上前点了下她的脑门儿。 “雪雁是妳呀,我还以为山猪闯进来了!”那嬷嬷姓周,面容有些严肃,语气却甚是慈和。“别再称呼长公主了,姑娘不爱听,都六年了妳这习惯还改不过来?姑娘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正在指点小公子作画,妳可别扰了他们。” 雪雁吐了吐舌,声量随即放小。“我、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吗?一下子忘了长公主……啊不,是姑娘身体不舒服,那我现在可以进去禀报了吗?” 周嬷嬷还待说些什么,一道细柔却有些中气不足的嗓音已经由屋内传来。 “雪雁妳进来吧!” 雪雁眉梢一扬,连忙和周嬷嬷入了屋内。 堂屋正中的四方桌前坐着一个年约五岁的男孩,执着一枝最细的须眉笔,笔是湖州出产的紫毫,只用山兔背上一小撮尖毛制成,男孩细细地在纸上勾勒着叶纹,纵使年幼,画出的图案稚女敕,却初见笔力。 男孩身边坐着一名纤细的女子,眉目如画,气韵天成,一身朴素的平民装束也未能减损其贵气半分,只可惜如此过人姿容,脸色却是不自然的苍白,双十年华该有的丰润双颊都瘦出了骨头的线条。 此时已届暮春,女子却仍穿着袄子,腿上盖着棉毯,若非怕那孩子受热,搞不好都要点起炭盆来。 雪雁进了门后就乖乖噤声了,待男孩画到一个段落,喜孜孜地将画举在病弱女子眼前,女子挑眉细瞧了一下,才笑瞇了眼。 “很不错嘛!顾小公子,就你这资质鲁钝的小毛孩也能画成这样,不枉你娘亲我掏心掏肺的教你……” “娘,妳昨儿才说是我天赋异秉!”男孩抗议道。 “我有说吗?”病弱女子偏头想了一下,然后突然抚着额,假惺惺地喊晕。“我昏了我昏了,我记不得了……” “娘!”男孩跺了跺脚。“妳又装昏!妳说过我画完就可以吃点心的,不能赖皮。” 病弱女子见状一乐,非得逗得儿子气恼,她才哈哈大笑道:“好吧好吧,你可以吃点心了。瞧你那馋样,方才画图时我都怕你口水滴到画上了!” 男孩欢呼了一声,才不管方才自己又被亲娘损了一顿,小手在周嬷嬷端来的盆子里洗净后,就抓起盘子里的红豆糕大嚼起来。 病弱女子见状摇头失笑,才转向站在旁边也忍俊不禁的雪雁。“换妳了,方才妳傻乐什么呢?” “姑娘!余生居士的那幅〈雪中红梅图〉卖出去了,足足卖了三百两呢!”雪雁由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呈到了桌子上,而后喜上眉梢地道:“咱们不会断粮了,终于能饱餐一顿!” “这不是应该的吗?已经比我想象的慢了。”那病弱女子得意地昂起下巴,许是被雪雁的情绪感染,脸上微微有了血色。 “是是是,姑娘是最厉害的!余生居士的画一出,旁人那个……谁与争锋!”雪雁笑嘻嘻地将银票交上。 “哟,跟在姑娘我身边,妳长进了,谁与争锋都说得出来。”病弱女子失笑,将银票取来看了看,而后分成了三份,对周嬷嬷说道:“这两百两给李公公,二十两留着买药,剩下八十两,足够支应我们接下来超过半年的开销了……” 周嬷嬷却是皱起眉,在心中骂了李公公一句老匹夫,才不赞同地道:“姑娘,李公公那儿留两百两会否太多了?不若妳拿一百两买药,咱们留一百两,让小公子也能吃好些,剩余的一百两给李公公好了。” 女子却是摇头,笑得有些无奈。“再一个月就是清明了,皇宫会遣官前来皇陵祭祀,给李公公的钱少了,他事情办不好怎么办?到时候错可是落在我们头上。妳知道的,我们不能冒险。” 周嬷嬷与雪雁相对无语,反倒是那小男孩吃完一块红豆糕后,突然抬起头,看着女子脆生生地问道:“余生居士不就是娘吗?为什么娘卖画赚的银两要分给李公公呢?” 若是换了个人,或许会将一些丑陋之事美化掩饰一下再告诉孩子,免得影响了孩子的天真单纯,可是女子却不然,她模了模孩子的头,相当诚实地说道—— “因为那李公公是个贪婪成性之人,咱们住在皇陵,就不得不听他的……” 皇陵,位于京师西北百里远的天寿山上,牌坊碑亭宫殿神道纵深十四里,墓冢位于最末,置放了历任皇帝、嫔妃及夭折皇子的棺廓。 皇室安葬事务由宗人府掌事,如今的宗人令是礼亲王,然而这也只是一个虚职,凸显礼亲王的地位高贵、立场超然,事实上一应祭祀事务都是由礼部安排。 皇陵的杂务则由内务府派遣内侍做为总管,统领太监官女若干,或是由一些被贬斥幽禁的皇室中人做主处理。 现任皇帝登基多年,只贬斥过一个明珠长公主殷晚棠至皇陵。 按理说来,明珠长公主便该是皇陵中最有权势的人,平素皇陵的维护及祭祀她都要负责,偏偏她被削去了长公主称号,只以皇女身分待在皇陵,这便有些尴尬了。 兼之殷晚棠体弱多病,在偷偷生下儿子顾萱怀后更是雪上加霜,并没有太多余力管事。六年过去也不见皇帝关心过她,服侍她的宫女内侍们捧高踩低,渐渐地一个个弃她而去,也就只剩下一个死心眼的小宫女雪雁,以及曾在太后跟前服侍过的周嬷嬷忠心如故,死也不肯背主。 而下人之中最嚣张的自然就是内务府派来的总管李公公,在确定明珠长公主失了帝心起复无望,便露出了真面目,贪墨了宫中拨给皇女的分例不说,之后发现了殷晚棠秘密产子,自认拿到了她的把柄,就更肆无忌惮。 因着如今陛下祭祖多在皇宫中的太庙,皇陵这里几乎都是遣官代表,既然皇帝不亲自来,李公公索性将病弱的皇女殷晚棠由皇陵的宫殿中赶出去,自己鸠占鹊巢,享受着皇家待遇,却又不敢将人放得太远,便将她安置在皇陵附近的庄园里。 这庄园其实可以视为一个小村落,里面住的人家都是吃皇陵饭的平头百姓,有的是花匠木匠,有的是砖瓦工人,有的是佃农肉贩,有的是车夫马夫等等。 殷晚棠即使受到了如此错待,却因皇命无诏不得回京,京中没人知道她的情况,又或者知道了约莫也不想搭理。 她的下人们倒是可以自由出入京城,但李公公威胁要将殷晚棠有个儿子的事情张扬出去,不管是周嬷嬷还是雪雁,谁又敢去告发他? 一开始殷晚棠还有些金银头面、御赐珍宝等物可以应付李公公的索求,但财物总有用完的一日,逼不得已她只能卖画维生,一方面应付李公公,另一方面维持她的汤药不断,以及养活一大家子人。 或许也是自知时日无多,“余生居士”便是殷晚棠替自己取的别名。 她自幼习画,于此道极有天赋,又与西洋来的传教士学习了外邦的绘图技巧,一开始教她作画的画师才教几年就甘拜下风,自认教无可教,挂冠而去。 天朝画重意境神韵,西洋画强调真实形似,殷晚棠的画风中西合并,有着丰富的色彩及光影,又兼具挥洒自如的气势,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风格。 殷晚棠病弱,每画完一幅画都会元气大伤,需卧床数日汤药不断才能缓过来,如此一来余生居士画作不多,却反而炙手可热起来,让她终于也能支应起家计。 为了解释李公公的贪婪,殷晚棠平铺直述地向儿子顾萱怀说明了这一切,不带一点自怜,也没有恶意的丑化。 这个孩子迟早要离开她的身边独立,所以他必须了解自己究竟是什么境遇,学会独立思考与分辨善恶,不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懵懵懂懂的长大。 果然,顾萱怀听完李公公如何贪墨后,沉默了一会儿,小脸认真地说道:“李公公这么坏,我们不能告发他吗?” “暂时不能呢!”否则她可能连儿子都留不住。殷晚棠苦笑,“或许等你皇帝舅舅哪天想起我们来了,李公公自然就会被惩罚了。” “可是他一直欺负我们,我不服气。”殷萱怀小脸气鼓鼓的。 这可爱的小模样实在勾人,殷晚棠忍不住捏了下他的脸。“你这么想吧,如果我们没有被赶出来,那就只能待在皇陵里,每天看的都是一样的风景,往来的都是一样的人,暮鼓晨钟的那多无趣呀?现在我们虽然住得简陋,可是我们可以和李伯伯学怎么侍弄花草,可以和赵婆婆学种菜养鸡,要吃什么买什么都方便,不必动辄得咎,甚至你想和庄子里的孩子们一起上树掏鸟蛋、下河抓鱼虾,都不会有人过分管束你,这样不好吗?” 以前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室贵女,架子摆得高,气势撑得足,看人都用眼角,行事尖锐不愿受任何一点气,最终把自己恋慕的男人推得越来越远,这样的明珠长公主连她自己都不喜欢。 曾几何时她褪下长公主的尊荣后,病得生命只剩一点儿时光,她便不想再活在桎梏及假象之中,决定做回最原本的自己。 所以几经磨难,身负沉痾,本性乐观爽朗的殷晚棠仍然笑得恣意,活得畅快,想做什么就做,想玩什么就玩,不怕脏、不怕苦,每多活一天都是她偷来的。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有着如此豁达洒月兑的心境,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娘说的好像也不错……”顾萱怀歪着头,慢慢地梳理着内心的矛盾。 “所以我们给李公公银两,买的是自由自在啊!”殷晚棠轻轻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的一颗慈母心都快被儿子的一举一动给融化。 “我明白了!”顾萱怀终于想出了一个他觉得自己内心可以接受的尺度,也笑得露出了珍珠般的小牙齿。“给李公公一百五十两,买我们的自由自在。娘的汤药留七十五两,家里留七十五两,这样我们已经可以天天吃肉了……” 画完了一枝带叶的海棠花,顾萱怀用完午膳睡了一场午觉,起身后便出了门,和庄子里的孩童们一起疯玩了。 待他离开,殷晚棠也默默地完成了一幅工笔画,画中赫然是顾萱怀稍早习画海棠的画面,还有雪雁冒冒失失闯进门、周嬷嬷规矩严肃地立在一旁……这些场景,被她简简单单几笔勾勒得栩栩如生。 只不过这幅工笔画是白描的,没有一丝色彩,因为她不久前才完成一幅雪中红梅,病了好一阵才勉强恢复过来。 如今的精神体力已不足够支持她细细的描绘上色复杂的图案,但是孩子习画那可爱的模样,她总想纪录下来,就算明天就告别了这个世界,孩子的一切也已经借着画笔深刻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一收笔,旁边的周嬷嬷立刻将画具纸张收了起来,一副就是不许她再画的意思,桌面上取而代之的是雪雁端来的一碗人蔘清鸡汤,还冒着腾腾热气,一老一少时间衔接得相当完美,让殷晚棠不由失笑。 “好了好了我不会再画了,妳们不用紧张,要再不停笔,嬷嬷妳肯定能把鸡汤直接灌到我嘴里。”她喝了一口汤,是撇去了油的,前一阵子手头拮据,好一阵子没喝肉汤,还真有些想念这味道。 她其实并不挑食,但就是吃不胖,想来是身体的病痛在作怪。 又多喝了几口汤,肚子有了些饱足感,她放下了碗,伸手去构顾萱怀画的那幅海棠,然后左瞧右看,怎么看怎么好。 “嬷嬷,雪雁,虽然我老爱逗萱儿,但妳们看萱儿的画技是不是大有长进了?”殷晚棠很是骄傲,一个才五岁的孩子,笔触仍然幼稚,图案也有些歪斜,但能把海棠画得有模有样,光影比例都考虑到了,已是相当不容易。 “小公子是像了姑娘啊!小小年纪画技就如此不凡。”周嬷嬷笑道。 “像我哪里好呢?像他爹才好呢!聪明又会读书。”说到那个男人,殷晚棠明亮的眸光微微一闪。 毕竟当初是她害那男人结了一场不情不愿的亲事,纵使后来两人的分离并不愉快,对他,她只有无尽的遗憾,却没有怨恨。 过去那种飞蛾扑火似的炽热爱恋她如今已承受不起,早就在顾萱怀出生的那一刻,所有的心思都转为温柔的母爱了。 她有把握,若是再见到那男人,她也能不起波澜,与他和颜悦色,笑谈红尘,君子之交淡如水。 “小公子读书也很不凡啊!才五岁,三百千里头的字几乎都会写了!”周嬷嬷回的话打断了殷晚棠的沉思。 她连忙又喝了一口鸡汤,掩饰了一下方才自己的失神,然后苦恼道:“我替萱儿开蒙还勉强,但之后要学些正经八百的学问了,却是不适合由我来教,否则教出一个开口闭口只会叫娘的小怂包怎办?” 那是不可能的!就凭姑娘妳现在这野性子,怎么也教不出小怂包……周嬷嬷好不容易把心里的话吞下去。不过这不代表她不认同殷晚棠,毕竟曾经的驸马爷是状元郎出身,那些四书五经该怎么读,谁能比他清楚? “那让小公子去上学堂?”周嬷嬷开始思索起可行的方法。 殷晚棠摇摇头。“萱儿是皇女之子,按理来说宗学他倒是能去,可他的身分到如今还是保密的,除了妳们和李公公,没有人知道他是我的孩子,所以宗学就别想了。如果是东宫书房,如今我没了长公主之位,萱儿更不可能去做皇子表哥们的伴读,何况根本没人认识萱儿这个表弟……若是去好一点的学堂,几乎都在京里,我是不愿让他此时入京的,而京城外的村庄城镇也有村学私塾,但离得太远,那水平还不如我来教呢……” 其实顾萱怀从小就被教导在外人面前不准唤娘,就怕不小心把他的身分泄露出去。不管是皇陵庄园里的百姓,或是以前在皇陵中服侍过殷晚棠的宫人,都以为顾萱怀是周嬷嬷的远房侄孙,所以他要入京其实无妨,被认出的机会不大。 但殷晚棠就是没来由的害怕,或许是在皇陵住久了,京城那个地方之于她就如同吃人的猛兽一般,就怕有个什么万一,顾萱怀再也回不来。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话,说得体弱的她都有些喘了,连忙又喝口汤压一压,觉得胸口的不适好些了,殷晚棠才又说道:“萱儿的天分极好,在读书这件事情上我是不愿将就的,看来最好的方法,只有……” 她的语声停顿了一下,接着迟疑道:“嬷嬷,那个人到地方任官,如今也满三年了吧?” 周嬷嬷知道她在说谁,表情慢慢凝重了起来,不自然地点点头。“驸马……不,是顾大人,任太原知府去年正好满三年。” “那也该回来了啊……”殷晚棠渐渐沉默,考虑着某种可能性,这偏着头苦思的模样,看上去和顾萱怀还真有些神似。 此时出门玩耍的顾萱怀回来了,他迈着小短腿一路冲进堂屋,明明还是春天,却是玩得满头汗。 殷晚棠与周嬷嬷随即停止了谈话,看到这小子喘得坐不住,前者不由没好气地调侃道:“顾小公子身手真利落,这一路跑来没撞倒瓜棚也没掀翻晒梅子的筲箕,比雪雁高明多了。” 这言下之意就是在嫌他鲁莽,顾萱怀一头扎进了殷晚棠的怀里,声音有些闷地说道:“娘我不会了……” 此时雪雁已经取来水盆,殷晚棠拉开他替他擦身子,却没错过他有些沮丧的神色。 “怎么啦?和大胖他们玩不好了?” 顾萱怀闻言小嘴扁了扁,末了还是又撒娇地靠在母亲身上,不高兴地说道:“大胖他爹说要去京里运花材,大胖吵着要跟去,他说京里很好玩,什么吃的玩的都有,那我也想去啊。” 他说到这里,殷晚棠已经能猜到他受什么打击了,不由心疼地抚着他的头,有些自责。 虽说插科打诨,对这个孩子,她是真心觉得抱歉,因她秘密产子,连孩子的真实身分都没几个人知道,又因为自己的私心及恐惧,至今不敢让他入京。 果然,顾萱怀嘟着嘴道:“大胖说叫你爹带你去啊!可是我就没有爹嘛……” 殷晚棠随即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谁说的?娘不是告诉过你,你有爹的啊!” “那我爹是谁?他跑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我?”顾萱怀眼眶都有些红了,每次看别的孩子跟在父亲后头跑,或是被父亲抱在怀里、扛在肩上,他都羡慕极了。 “你爹叫顾延知,他可厉害了,曾经是状元郎呢!”殷晚棠用手沾了水,在桌面上写下顾延知三个字,目光有一瞬间的怔然,心跳也有剎那的失序,却很快被平静的声音取代。 “他不是不来找你,是没办法,因为他到山西做官去了,任官太原知府。太原你知道吗?从咱们这里过去,还要翻过太行山……”殷晚棠在厅里挂着一幅舆图,是她亲手画的,虽说顾宣怀的身分秘而不宣,但身为皇家血脉,还是要对江山有一定的了解。 她比了比京师与太原的距离。“太原知府,那是四品官啊!在京师四品官听起来不怎么样,但是在太原,四品官就是地方一霸。你爹的官声极好,又在剿匪上立了大功,最近他任期届满,应该就快回京了。” 关于顾延知的事,她多多少少都有在关注着,不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怕哪天孩子问起,她也有话说。 今儿个不就用上了吗! “听起来好厉害啊!”顾萱怀眼眶不红了,反而闪闪发亮起来。 “是啊!是很厉害。”她这个简单的评价不带一丝个人好恶,是真心如此觉得。 毕竟顾延知刚考上状元没多久就成了驸马,依律驸马不得任官,之后与她和离,短短几年就升到四品的知府,故而顾延知受过同僚不少排挤与欺凌,闲话与白眼更是没少过。 可他都一一挺了过去,还能做出不俗的政绩,打了一整片朝廷官员的脸,一般虚有其表只会假清高的文人可做不到。 “那爹回京后,会来找我吗?”顾萱怀期待地问。 殷晚棠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了一瞬,然而很快地她便恢复了过来,若无其事地轻声说道:“他还不知道萱儿呢……不过你放心,就算他不来,娘五花大绑也会把他绑来的!” 顾延知由太原回京述职,除了车夫,只带了一名小厮及两名护卫。他是寒门出身,即使在富饶的太原任官三年,亦没有养得起一屋子随从的本钱,所以只能低调的轻装简从。 春季多雨,行车不便,他自年后出发,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抵达顺天府。 眼见京城就在不远,却因为时候已晚,城门都要关了,再走下去肯定会被堵在城外餐风露宿,逼得一行人不得不停下马车来,寻个地方打尖。 车夫说道:“顾大人,此地离京只有百里,虽是官道,因为是皇陵近郊,却是没有任何村子的。若是要在此停留,小的知道附近有皇家的庄园,里面住的都是替皇陵做事的百姓,大人是官身,应当可以在那里借宿。” 顾延知不语,目光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最不堪的回忆,也有一个他忘不掉的女人。 可笑的是,自己都离开这么多年了,要回京竟还有些近乡情怯,只是这情是为哪桩,恐怕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就去那里吧!”顾延知眨了眨眼,很快把心中的感慨压下。 其实不立即回京也好,再多给他一个晚上缓缓,横竖他又不是富家子弟,住在贫困的地方也能习以为常。 车夫领命,吁了一声便让马车驶了个弯,朝向皇陵的庄子行去。 待马车行至目的地,早已月明星稀,庄子里的住户灯火熄得早,远远望去一片漆黑,春日的晚风吹拂过一片花田,带来一丝含着香味的凉意,并不显阴森。 唯一一户还亮着灯的小院看上去颇为宽敞,小厮如思在问过顾延知的意思后上去敲门,不一会儿里头传来应门声,那细女敕的声音却让外面的几个大男人愣了一下。 门只开了一个缝,露出的半张脸果然是个少女,那少女认真地从缝里打量着屋外的几个人,目光停在顾延知脸上时,突然倒抽一口气,砰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 一阵夜风刮来,让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在这春意微寒的夜,吃闭门羹挺不好受的。 如思又上前敲了几下门,等了好一会儿,最后苦笑起来。 “大人,屋子里怕是只有女眷,不敢开门——” 然而他话才说到一半,门却是又开了,刚才的少女僵硬地问道:“诸……诸位大人有事吗?” 如思连忙指着顾延知说道:“这位是太原知府顾大人,因为回京错过了城门宵禁,想在此借宿,不知方便?” “方便的方便的,几位大人快请进来。”少女便是雪雁,方才看到顾延知带人来敲门差点吓坏,她是记得这位前驸马的,随即连滚带爬的跑回内院通报殷晚棠。 殷晚棠一听也白了脸,幸好周嬷嬷还算镇定,猜测对方不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来寻姑娘,说不得只是借宿,毕竟眼下已晚,附近又杳无人迹,便让雪雁再出去试探。 如今一问只是来借宿,雪雁也松了口气。姑娘说过若顾延知等人真是借宿,那就随之任之,横竖他们又不会闯进后院,于是她便提着灯领人入门。 幸亏这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后院与前院隔着垂花门,垂花门一般为便利通行都是敞开的,这会倒是阖上了。 雪雁让一行人休息在前院的一排倒座房中,顾延知身分不同,不好与下人挤在一块儿,她便搬了被褥到西南角的书房里,里头有一个卧榻是让顾萱怀午睡用的,榻面不小,现在给顾延知睡正好。 “顾大人,这是我们小公子的书房,因后院不方便开启,寒舍简陋,只能委屈大人暂歇此处。”雪雁恭敬地说道。 “此处甚好,正适合我处理些公事,请姑娘替我谢过贵主人。”顾延知也不强求,事实上这居住的环境已经比他想象的好了很多。 屋里虽是老旧了些,但窗明几净摆设清雅,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个小书柜,摆的都是些启蒙之书,墙上贴着几幅画,画风幼稚,但笔触初见功底,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可见这小公子的年龄应该不大,家中还有善画之人为其启蒙。 不一会儿,如思请他至倒座房去沐浴,毕竟在人家的书房里洗澡总是古怪。顾延知一路风尘仆仆,没想到还有机会梳洗,便畅快地洗漱了一番。 主家相当周到,给他的浴桶里居然还放了地骨、艾草、香茅、首乌藤等安神舒缓的药材,令他洗完神清气爽。 踏着夜色回到书房里,桌上已放了几道菜,野芹香干、油焖笋、韭菜炒蛋,主食居然不是饼子而是米饭,虽没有大荤,但菜色清淡不俗,处处贴合了顾延知这个南方文人的心意。 他猜想,以这屋子的老旧程度来看,这几道菜可能已经是屋主所能拿得出来最好的菜色,心里不由更加感谢。 于是他又心满意足地用了一顿迟来的晚膳,还不忘叫如思去感谢主家的体贴。 待如思离去,顾延知开了窗子,散散屋子里的气味,却一眼瞄见书房外的角院里,一个生得玉雪可爱、年约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了院中石椅之上,圆圆大眼直往书房里看,与他对个正着。 顾延知对孩童没有什么好恶,但这个孩子第一眼就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很得他的眼缘,他便朝孩子点了点头。 那孩子见他响应,随即眉开眼笑,可能是见他一身书卷气,便跳下石椅,立在原地执了个童子礼,问道:“先生您是谁啊?”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叫先生,挺新鲜的,顾延知疏淡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我是你家的客人,我姓顾。” “那真是太巧了,我也姓顾。”顾萱怀莫名地喜欢这个客人,尤其客人还如此和善,他笑得更灿烂了。 “外面夜凉露寒,你进来吧。”顾延知说道。 岂料,顾萱怀摇了摇头。“娘说前院来的客人是大官,叫我不要冲撞客人,可是我好想看看大官是什么样子的,您带来的护卫大哥们叫我别进屋,我坐在这里看就好,希望先生不要怪我啊!” “你小小年纪便如此知礼,何来怪罪?”如果说方才顾延知对这孩子产生好感是因为对方玉雪可爱,那现在发自内心的喜爱,必然是因为对方懂事明理。 这主家对孩子的教养相当不简单,顾延知觉得就算换成了自己,空有一个状元的头衔,肯定也教不出如此灵慧的孩子 “那么你现在见到我了,有什么感想吗?”顾延知刻意问,他也想知道自己在孩子心中是什么印象。 顾萱怀认真地看了顾延知,然后用力点头说道:“先生肯定是个好官。” “怎么说?” “先生位高权重,和我一个小孩子说话却如此和蔼,没有摆官架子,这不就是书上说的爱民如子吗?”顾萱怀说得理所当然,他可是见过李公公那嚣张跋扈的模样,娘说李公公还不算正式的官员呢! 听到爱民如子,顾延知忍不住笑了。“你这么小,竟也读过《礼记》?” “只读过一点点。”顾萱怀小手两指比出了一个微小的距离,然后学大人那么摇头晃脑的一叹。“可是我娘说她教不了我了。” “这是何故?”顾延知有些不解。“她教得很好,将你教养得很出色。” “娘只帮我启蒙,其他正经的学问她不好多教,怕把我教成只会喊娘的小怂包。现在是找不到好夫子她才先教着,等到我爹回来,由我爹来教比较好。”顾萱怀很知道自己的情况,他母亲也从不瞒他。 听到小怂包,再看看眼前这个分明很大胆的孩子,顾延知眼角浮起笑意。“你爹……未必能教得比你娘好。” 他是认真这么觉得,听起来这孩子的父亲不知为何不在此间,人品学问如何尚未可知,但就眼前与孩子的应答观之,孩子的母亲肯定是个有意思的人,而且德才兼备。 顾萱怀却是对自己的父亲有莫名的信心。“我爹肯定能教好我的!娘说我爹是状元郎呢!” 状元郎!顾延知内心像被什么重击了一记,几乎是屏息地仔细打量着顾萱怀,顿时脑海一阵明悟,眼瞳都缩了起来,似乎有些明白方才第一眼,自己为什么觉得他熟悉了。 好半晌才长吁口气,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一切,还是得等你父亲见到你母亲才能确定。” “先生说的是。”顾萱怀也很期待那一天呢! 聊了这么会儿,夜色益发深沉,顾萱怀轻轻啊了一声,连忙又向顾延知行了礼,“先生我得走了,否则嬷嬷找不到我可要恼了。” 说完也顾不得顾延知的反应,拍拍便急急忙忙地出了角院,毕竟还是个孩子,即使已经尽量表现出礼数,最后还是免不了童稚的天真。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顾延知却是一颗心沉了下来,轻轻唤道:“如思。” 一会儿,如思便从顾萱怀消失的院门钻了出来,还不待进书房,便见到自家主子冷沉着表情立在窗口。 “明日启程之后,你暂留在此,向周围人家打听一下,此间主人姓啥名谁,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隔日一大早,顾延知一行人托雪雁向主家告别,还从雪雁这里拿到一个热腾腾的食盒,送出了谢银却被推拒,只得再三道谢才乘着马车离开。 一直到听不见车轮那骨碌碌的声音,雪雁才双肩一垮,像松了口气似的进了屋,仔仔细细地将大门关上闩紧,快步回到堂屋。 堂屋的桌上摆了朝食,有着养胃的猪肚杂粮粥,一碗馄饨汤,几碟酱菜,对有钱人而言这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粗食,但对殷晚棠等人来说已经是难得吃得到的荤腥了。 这时间肚子该饿了,但食物却是没有人动一下。 “姑娘,顾大人离开了。”雪雁向殷晚棠禀报道。 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的殷晚棠,连早膳都吃不下,听到人走了,这才拍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顾延知怎么会突然在这里冒出来,害我一晚上没睡好。” 周嬷嬷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子,一边替她舀着猪肚粥,一边失笑道:“姑娘不是知道顾大人最近回京?错过宿头来借个宿而已,有必要怕成这样?” “那不是……那不是有事瞒着他吗……我主动告诉他,和被他拆穿,那是不一样的呀……”殷晚棠很是心虚的喝了口粥。其实杂粮煮成粥有些刮喉咙,但那股温暖由喉头直下胃部,混身冰凉的感觉才算舒服一点。 周嬷嬷叹了口气。“姑娘,妳不欠他的。” 殷晚棠也觉得自己不欠他的,纵使过去有诸多对不起他的地方,最后也都偿还了,就算与他直视,她也能不低下那骄傲的下巴。 但为什么她还是畏于见他呢?顾萱怀的事迟早要告诉他,那其实不能算是她心虚的理由,最可能的还是如今她一身病弱,朴素且憔悴,已不再是过去那风华绝代的明珠长公主,她不想在他眼中瞧见同情。 哪个女人不想在曾经心仪的男人面前展现最美好的一面?即便豁达如她亦是不例外。 她没了长公主的头衔,可未失了长公主的骨气,她宁可他待她一如以往的冷淡,也不希望他同情她。 泄愤似的大口吃着猪肚粥,虽然没什么胃口,不过殷晚棠还是坚持不浪费一口米粮。 这时候顾萱怀才揉着眼睛步入了堂屋,打从满五岁后,他自认已经长大,起床便不再让雪雁服侍,自个儿洗漱穿衣,也自个儿走过来用膳。 既然孩子愿意独立,殷晚棠也由着他,只是等他走近,她仔细地替他拉好衣服没穿好的皱褶,然后整理了下他顶上歪了一边的小小文士髻,才让他上桌。 她并没有喂他吃早膳,而是将唯一一碗馄饨汤推到他面前,递了调羹给他。 “顾小公子今儿个晏起了,昨晚做贼去了?” 顾萱怀吃了一口馄饨,听到母亲的问话,把食物咽下后才讷讷地道:“我……我昨夜跑去看那大官了。” “哦?你看了之后有什么感想?”殷晚棠掩饰住心头紧张,好整以暇地问。 “那位顾先生也是这么问我的。”顾萱怀见母亲并未见怪,这才笑嘻嘻地回道:“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好官!” “想不到你对他的评价倒是挺高的。”殷晚棠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娘,我爹快回来了,妳说我爹会像顾先生那样好吗?”顾萱怀内心里曾无数次想象自己父亲的模样,但昨日见了顾先生后,心目中父亲的形象总忍不住朝着顾先生贴合。 殷晚棠愣了一下,先看了一眼周嬷嬷,周嬷嬷眼中露出了为难,欲言又止,她又看向雪雁,后者却是直接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她。 她垂下了眼,心头好一番斗争,最后良知抬起了头,把心一横,目光转回顾萱怀时,已是一脸笑容。 “萱儿,昨夜那个顾先生,其实就是你亲生父亲。” 顾萱怀一口馄饨还没吞进去,直接傻不隆咚地张口结舌看自己的母亲。 殷晚棠顺手把他的嘴巴一阖,看那傻小子本能的开始嚼食,完整吞下后,她才哭笑不得地道:“娘说过嘴里有食物不能开口。” “我我我……我很快就吃完了!”顾萱怀飞快地将碗里的馄饨吃光,汤也喝得一滴不剩,才急急忙忙放下碗问道:“娘,我吃完了!妳快告诉我那顾先生真是我爹吗?” “急成这个样子,娘教你的礼仪都掉水里了。”殷晚棠好笑地让他先漱口净手,这一次她也没打算逗他,等他将自己打理好,便开诚布公地道:“真是你爹,顾先生就是顾延知,以前你娘我还是明珠长公主时,顾延知就是驸马,只是后来我们没住在一起了。” 她一向不瞒顾萱怀什么,唯独父母和离的真正原因她没有说过,因为她觉得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不应该影响到孩子。“你是在我们分开后才出生的,所以顾先生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是这样啊……”或许是年纪太小,父母为什么分开顾萱怀也没想到要问,他心中有更关心的事。“那娘妳会告诉他我是他儿子吗?” 殷晚棠深吸了口气,而后斩铁截铁地说道:“会。” 她揉了揉他的头,目光复杂却温柔。 “你爹那里,可是比娘这里要热闹多了。他是状元郎,可以教你学问,他府里还会有护卫,教你武艺骑射。而且你还有个祖母,就是你父亲的娘……” 顾延知的母亲王氏其实与殷晚棠并不对盘,或许婆媳天生对立,即使是长公主的婆婆也不例外。 当初顾延知尚公主,王氏也不得不和儿子住在长公主府,处处觉得低人一等,又无法摆出当婆婆的派头,自然对长公主很不待见。 当初骄傲的明珠长公主知道王氏不喜欢自己,便也摆着架子不愿亲近,不过殷晚棠只是不理王氏,却没有亏待或是借着权势压迫对方,但是长公主府的下人难免看人下菜碟,王氏受到不少冷嘲热讽,连太后都多次敲打王氏这个婆婆,无怪乎王氏只要见到她就没有好脸色。 不过这些,殷晚棠自然不会告诉顾萱怀,顾萱怀的立场与她不同,他是王氏的亲孙子,王氏想要一个孙子可是想疯了,没有理由迁怒他。 “……你祖母是个慈祥的人,心很软,照顾晚辈相当周到,若是哪日你见到她,她一定喜欢你。”殷晚棠回想着王氏与顾延知的互动,那真是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好像自己这长公主从来都待他不好似的。顾萱怀的模样有八分像顾延知,王氏应当也会爱屋及乌。 “真的啊!我还能见到祖母吗?”顾萱怀想不到除了能见到父亲,还多附赠一个祖母,语气都兴奋起来。 “可以啊!只不过你爹这次回京述职,行程比较赶,才会自己先回来,你祖母应该在后头回京,就是不知行到哪儿了。哪日你到了顾家若是没见到她,姑且等候一阵子,一定能见到的。”殷晚棠合理猜测。“她肯定会对你很好的,所以你若见了她,也要好好孝敬她,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娘,那妳什么时候要告诉爹,我就是他的儿子?”顾萱怀都快坐不住了。 如果没见过顾延知,那么顾萱怀可能还按捺得住,但明明昨晚相见了却不相识,他对顾延知又印象极好,自是迫不及待。 殷晚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将顾萱怀脸上的每一根毫毛、每一分表情,都深深的印在脑海之中。 好半晌,她才慢慢绽开一个笑,即使这笑只在脸上,不在眼中。“萱儿,娘问你,你愿不愿意离开这里,和你父亲学习学问,以后就和爹及祖母住在一起?” “当然愿意啊!”顾萱怀没有意识到,和爹及祖母住在一起,便是与母亲的分离。 他还兀自沉浸在与父亲重逢的愉悦之中。 “小胖每次和他爹去哪里都不让我跟,现在我自己有爹啦!比他爹高,比他爹长得好看,学问也比他爹好,官位也比他爹高!等到我爹来了,我一定要带他去让小胖看一看!然后让爹带我去京里玩,买面人儿,不让小胖去!” 听到顾延知在儿子心中居然是这种作用,殷晚棠噗嗤一声,这会儿是真的笑了,还笑出了泪花。 “你放心,娘很快就会帮你达成愿望,让你爹带你去向小胖炫耀,带你去京师买砂锅那么大的面人儿,还要带你去看外头更宽广的世界……” 第二章 夫妻再重逢 顾延知在与明珠长公主和离后,曾当过两年翰林,因此他在京中有座小宅子,回京后直接搬了回去。 不久后他母亲王氏也会随之而来,在此之前还要买些下人,先将宅子整理一番才是。 除此之外,他还要先整理此番回京述职的文书及物品,书写奏摺,至吏部报到,准备上朝等等诸事,百忙之中,如思却在这时候回来了。 如思告诉顾延知,那日他们在皇陵庄园借住的两进小院,主家果然是殷晚棠,只是问个屋主名字,庄园里的人却讳莫如深,要不是如思洒了大钱,还问不到一点皮毛。 顾延知得知此消息后,心中五味杂陈,他会想调查那两进小院屋主,一方面是那名姓顾的孩童所言父亲是状元郎,引起他的注意;另一方面,他住在那院子的时候,总觉得主家周到得过分,居然连送来给他的饭菜都是南方口味,特别是那名替他们开门的婢女,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最重要的,那姓顾的孩童实在生得太眼熟了,顾延知看了好半天,才惊觉那孩子眉眼与自己竟相当神似,这种种因素相加,令他不得不查。 如今知道了结果,顾延知却说不出心中是惆怅或是欣喜。 明珠长公主殷晚棠当年几乎是与他撕破脸,铁了心要和离,现在他却发现了那个小男孩的存在,所以她对他也并不是那么的绝情? 他自以为古井不波的心,乱了。 至于为什么殷晚棠好好的皇陵宫殿不住,要住到几乎是荒郊野外的庄园之中,如思一时尚未查到,顾延知也没时间细问,因为他要上朝了。 他这次回京,恰好赶上了初一的大朝会,退朝之后,皇帝特地召他至御书房相商要事。 顾延知来到御书房,并未详述任职三年内太原一带的治理情况。 他政绩极好,任内辖下安居乐业,风调雨顺,这些吏部考核文书上都有注明,无须多言,反而他的语气有些沉,面色凝重地道:“陛下,关于前朝皇室余孽,臣未在晋省一带查到他们的行踪,而山西行都司指挥使亦与臣密切联系,也确认无可疑人等出关,只怕他们并非北归了。” 当今皇帝年号顺天,顺天帝闻言皱眉沉吟了一会儿,方道:“并非北归,莫非往南去了?” 顾延知正色道:“当年前朝余孽勾结南蛮,或许真是往南去了。” 六年前,皇宫中曾经发生一件惊天大案。 前朝为北方蛮夷所立,在被推翻后,迄今新朝已是第三任皇帝,前朝皇室的余孽却仍不时在朝廷或民间制造纷乱,尤其是六年前,前朝余孽不知怎么竟与南蛮的巫族合作,潜入了皇宫之中,由南蛮巫女向顺天帝下合情蛊。 这合情蛊顾名思义,中蛊之人会痴恋南蛮巫女,心神皆会受南蛮巫女控制,更可怕的是,这种蛊毒若不持续服用巫族特有的一种仙草,毒性便会慢慢蚕食中蛊者的身体,直至其虚弱身亡。 南蛮巫女乔装舞姬,在宫中大宴献舞时对顺天帝射来蛊虫,当时身为驸马的顾延知正向顺天帝敬酒,见状便以身护驾,最后却中了蛊。 前朝余孽见事败,当下发难想直接弑君,功败垂成后逃了,不过仍然伤了不少官员。 之后顾延知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了几日,清醒之后皇帝告诉他蛊毒已解,但南蛮巫女及前朝余孽却逃得无影无踪。因他立了大功,皇帝借口知他不喜与明珠长公主的婚事,两人平素相敬如“冰”,争吵不断,愿意下旨让他们和离。 要知道顾延知与明珠长公主可是太后指婚,皇帝再用圣旨去驳回太后的懿旨,于孝道上难以周全,顾延知细问之下,才知这和离之事竟是明珠长公主提出的。 在顾延知昏迷时,明珠长公主闹了一阵要与其和离,让顺天帝很是生气,以为她见顾延知重病便想离弃,不念夫妻之情甚为狠心,但殷晚棠宁可不要长公主之位也要求与顾延知分开,所以最后皇帝的圣旨还是下了,也真的削去了胡闹的殷晚棠长公主之位,贬她至皇陵反省己过。 当时顾延知真的恨过,恨那女人如此无情无义,恨这天下就是如此欺贫凌弱。当年逼他尚公主的是皇家,之后逼他和离的也是皇家,没有人问过他的心意,究竟愿不愿意合、愿不愿意分。 他承认自己曾为那女人的绝世风华而倾倒,他眼中的明珠长公主骄傲却率真,张扬却善良,即便有一些小缺点也没有办法掩盖她的光芒,他真的想过好好与她过日子的,然而当时他也年轻气盛,活在她骄傲的冠冕下,难免想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结果就是两人不断的争吵与互相伤害。 所以最后皇帝下旨要他们和离,他由一开始的愤慨不平,最后也慢慢说服自己接受。 说不定她也是受不了这样的貌合神离吧? 一直认为她心狠的顾延知,怀抱着这样的信念远走他乡,把所有的真情挚爱埋藏在心底自己都快忽略的地方。 然而在知道了皇陵庄园两进小院那小男孩的存在后,那种悸动又硬生生的从心里被挖出来了,他也开始对自己坚持的信念感到怀疑。 他总要搞清楚这一切,不想再当那个被动的人了! 心中对往事的恍惚只有一瞬,顾延知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眼前的皇帝身上,沉声说道:“若是前朝余孽南下躲藏,很可能是巫族包庇。据臣所知,巫族藏于滇省大山之中,只有当地土司或许能察觉其动向,若不与他们进一步交好,只怕查不到什么。” 顺天帝沉吟了一番,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样貌堂堂,从容有度的顾延知。 这个人曾是他的妹婿,然而顾延知状元出身,有治国大才,尚公主着实可惜。顺天帝念他曾救驾,又惜他才华,既然明珠闹了那么一阵,皇室对他有愧,索性应了下旨和离,还赏赐了金银让他能买户院子在京城落户,不致全家流落街头,和离后亦随即令其复官入翰林,行走于御书房帝王跟前。 只是顾延知曾经尚公主的经历,让不少羡慕嫉妒他得圣心的官员讽刺他攀龙附凤、皇室鸡犬,顾延知就算受到了补偿也并不好过。这些事顺天帝都知道,却只是冷眼看着,想不到顾延知不卑不亢地忍受了三年的冷嘲热讽,还能暗中调査出藏在中原的前朝余孽很可能会经由晋省北归回关外。 对这个前妹婿,顺天帝也算是服了,于是真正重用起他来,将他派到晋省任太原知府,官职三级跳,一方面是让他能月兑离京城这个伤心地,另一方面也命他暗中调查前朝余孽的去向。 又过了三年,顾延知回来了,以傲人政绩堵了朝中悠悠众口,却也带回来前朝余孽并未出关的消息。 顺天帝犹豫片刻,最后说道:“滇黔一带近年改土归流,若朕升你为云南布政使,你可愿意?” 所谓改土归流,系指原本由当地土司自治的地带改为朝廷派遣流官前去治理,如此能强化朝廷的统治,也让偏远地区的部族能更快地与中原融合。 但滇省一带民风栗悍,环境恶劣,土司各行其事,即使是布政使这样的从二品高官,也不会有人想去。 “臣愿意。”顾延知却是答得不假思索,他恨极前朝余孽,不仅差点让他丢了命,也让他失去了婚姻。 顺天帝又道:“你可要想清楚,会派到滇省那偏远之地的流官,通常都是被贬,即便朕升你为云南布政使,官声也不会太好听。” 听出了皇帝对他的爱惜,顾延知也不再那么严肃,语气略微亲近缓和了些。“陛下应当知道,臣与前朝余孽是不共戴天的。” 顺天帝还以为顾延知记恨自己曾被下蛊,不明白这其中还有他私人情感因素作祟。 “朕这一摊事却是辛苦了你。”看着相貌丰神俊朗、气质渊淳岳峙的顾延知,顺天帝再叹。“就连当初与明珠……与阿棠的指婚,都是母后一意孤行,险些断了你的官途,皇室欠你良多。” “臣不觉委屈。”顾延知淡淡地带过这一切,有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长吁短叹并没不会改变什么。 只是提到了殷晚棠,顾延知心头一动,试探性地问道:“长公主可好?” “亏你还记得阿棠,不过别忘了她已经不是长公主了。”顺天帝摆了摆手。“朕虽是剥夺她长公主之位,不过在皇陵,朕给她的用度还是按照长公主位分,她在那里还能落个沾净,都跟朕摆起架子来了,应该是过得不错吧。” 殷晚棠至皇陵六年来,顺天帝有意冷落她,对她甚少关心,结果似乎也让性格尖锐的殷晚棠变得更偏激。一开始顺天帝去皇陵祭拜时提到想见见她,管事的李公公却说她不愿见陛下,之后偶尔问到也避而不见。 顺天帝因此恼了,反正祭祖已经改到了宫里的太庙,他不去京郊皇陵便眼不见为净,索性就不再理她,看哪天她自己愿意放段求见。 结果这一等就是六年。 皇帝这样的说法与顾延知调查到的殷晚棠现况相去甚远,不过他也只是粗浅的了解,并不明就里,便不好与皇帝细说。 只怕这其中有些蹊跷,就凭那皇陵庄园两进小院的男孩儿在他心中掀起的涛天巨浪,他便不会放手不管这事。 君臣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其他政事,顾延知便退出了御书房。 在皇陵庄园两进院中的殷晚棠,并不知道她的皇帝哥哥终于想起她了,正满手泥巴,试图密封酒磔子呢。 趁着春雨再来之前,殷晚棠跟庄园里的人学了酿酒,带着周嬷嬷与雪雁将晒干的青梅酿成酒,一小半则做成了腌梅子。 因为手头紧,随时还要应付李公公贪婪无度的索贿,所以她们一向不会去买酒或是点心,对她们来说那是奢侈品,嘴馋只能自己做了。 当然,酒是周嬷嬷与雪雁喝,殷晚棠体弱滴酒不沾,只能吃些腌梅过过干瘾。 按理说泥封酒砖这样脏手的工作不应该由殷晚棠来做,但她觉得这像在捏陶人似的相当有趣,过去当长公主时绝不可能有机会尝试,便坚持要自己来。 周嬷嬷过去是在太后跟前当值,对礼数可讲究了,可是自从殷晚棠日渐虚弱,她怜惜殷晚棠时日无多,便再也不阻止她做任何事。 恰巧最近天气又暖和了一些,殷晚棠的身体也从〈雪中红梅图〉的劳累中恢复过来,精神状况看来尚可,周嬷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殷晚棠玩成了个小泥人。 毕竟还是金枝玉叶出身,看雪雁用泥封坛相当容易,但殷晚棠就觉得自己做起来怎么这么难,泥一直固定不住往坛身下滑,都弄脏了她的衣服。 “不是吧?这么简单的活儿,怎么会难倒绝顶聪明的我呢……” 微风一吹,扬起了殷晚棠鬓间几缕发丝,她觉得发痒,伸手去拨了拨,又继续与酒坛子奋斗,一旁的雪雁却笑了起来。 “姑娘天姿国色,不用再上妆啦!”这样笑实在有以下犯上之嫌,但雪雁当真忍不住,她知道殷晚棠也不会在意。 “嗯?我没有上妆啊?”殷晚棠一头雾水。 雪雁只是扬了扬自己满是泥巴的手,然后在酒坛子干净的地方点了一下,马上留下了一个泥渍。 殷晚棠明白了,眼下自己的脸恐怕跟只小花猫差不多,她不由眯眼看向雪雁。 “雪雁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殷晚棠伸出了手,飞快地在雪雁脸上一抹,然后换成她哈哈大笑。 雪雁边叫边笑,也故意用手去抹殷晚棠,主仆居然就这么打起泥巴仗,什么封酒坛子的事全忘到一边了。 周嬷嬷看得好气又好笑,这雪雁原本只是长公主府的粗使婢女,那些大宫女或教养嬷嬷的恭敬或仪态是完全不会,跟着来到皇陵后,也只剩她对殷晚棠始终忠心耿耿,服侍人虽是粗糙,但那副单纯的脾气却是对了殷晚棠的胃口,要是换了另一个婢女,肯定不敢这样和主子玩在一块儿。 “你们两个这模样,等会儿让小公子看到了,定然会笑你们像他画的小猪仔拱泥巴呢!”周嬷嬷边想像边嫌弃,眉眼中满是宠溺。 殷晚棠却笑得更欢畅了。“雪雁那腿儿都快比我的腰粗了,她才是小猪仔,我顶多……顶多是……” 见姑娘一下子辞穷,雪雁却笑嘻嘻地接了下去。“是小猴儿啊!小猴儿也玩泥巴的!” 两个人又嘻嘻哈哈地闹了起来。 周嬷嬷是没办法了,既然雪雁能让殷晚棠高兴,她便彻底放手不管,索性取来水桶想到外头庄园的井里打点水,等会儿那两只小猪仔和泥猴儿玩够了还能清洗一番。 然而一打开院门,立在大门外的硕长身影却让周嬷嬷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来人,她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顾……顾大人?你怎么会来?” 如果顾延知那日借宿,见到雪雁只是觉得眼熟,那么周嬷嬷就让他确认,如思的调查没有错,这屋子里肯定住着殷晚棠。 “我有事找……殷姑娘。”他面不改色地道。 殷晚棠已不再是明珠长公主,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也只能按民间百姓的叫法了。 周嬷嬷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心头有些纠结,瞪着他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一咬牙让开了身。 “顾大人请进……啊!等一下!”因着太过惊讶,周嬷嬷一时忘了院子里的情况,连忙又唤住他。“请顾大人稍等一会儿,老奴先进去禀报——” 不过顾延知已经没有心思理会周嬷嬷在说什么,一脚跨过门扇踏入了前院。 即使这位翰林出身的太原知府遇过如何的大风大浪、再怎么沉稳如山,见到院里的景象时也不由怔住猛然停步,还多眨了好几回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个……混身泥巴脏兮兮的瘦弱女子,似乎彷佛、好像可能,是他的前妻殷晚棠? 虽然女子脸脏了一半,如果光看那明媚的双眼,应该是没有错的,但他认识的殷晚棠雍容华贵,还爱洁成癖,连一丝脏污都不能忍受,怎么可能穿得像个普通农妇一般,在那里……呃……玩泥巴? 况且她何时变得如此纤瘦?腰肢简直不盈一握,彷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将她带走。 而正与雪雁玩到兴头上的殷晚棠并不知道有客人来了,还以为是周嬷嬷提水回来,便和雪雁眨了眨眼,打算把周嬷嬷也拖下水,要脏大家一起脏。 于是她冷不防一个转身,手里抓着一把泥朝着立在屏门处的人影砸去。 “哈!周嬷嬷让你笑我们呢!你也成小猪仔……啊!怎么会是你?” 见到自己一把泥把顾延知的直裰砸出了一团泥花,殷晚棠整个人都不好了,傻愣愣地直瞪着他,不知该不该躲起来。 她无法接受自己与前驸马的再次相遇,居然会是这么尴尬的情况。好歹……好歹也让她打扮一下,簪朵花涂个胭脂也好,现在她真恨不得自己就是只泥猴儿,彻底的让他认不出来。 不过显然他认出来了,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在他们曾有的短短一年婚姻中,她从来没看过。 院子里所有的欢声笑语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这时候,通往内院的垂花门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顾萱怀激动的叫嚷—— “娘!我竹子画好了!你和雪雁在玩什么?声音都传到我那里了,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小小的身子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前院,看到自家娘亲和雪雁都是一身泥,先是纳闷了一下,随即又看到站在众人眼前的顾延知,也是一身脏,圆滚滚的眼儿亮了起来。 “顾先生你怎么来了?我——”话才说一半,顾萱怀随即觉得失言,又连忙改口。“不不不,你是爹啊!娘说顾先生是爹的!我娘把你五花大绑来了吗?” 殷晚棠闭上眼,在心里哀嚎一声,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让孩子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误?五花大绑不过是句戏言,现在居然被搬出来用,她简直不敢去看顾延知会是什么表情…… 果然,顾延知那俊朗的脸沉了一些,若有所思地瞥了装死的柔弱人儿一眼。 顾萱怀却是全然不知母亲的纠结,喜孜孜的来到顾延知身旁,直接抓住他的大手摇啊摇,抬起小脸蛋兴高采烈地问道:“爹啊,我等你好久了!你是不是和娘在打泥巴仗?我也要一起玩儿呀……” 顾延知都还没问,这小娃已经自己承认是他的儿子,而且还口口声声是他娘说的,这会儿他心头那种被隐瞒的不满瞬间高涨,表情又更冷了几分。 他淡淡地望向一脸心虚的殷晚棠。“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洗净了混身的泥,换了一身罗裙,还刻意挑了樱红色的,能让自己脸色看起来比较好,又匆匆地画了个妆,殷晚棠在房里蓄积了足够的勇气,才出了房门来到堂屋。 此时顾延知已在堂屋等一阵子了,他深蓝直褪上的泥花团已经洗去,因为没衣服让他更换,只能用炭盆让他自己烤干下袜。 眼下他都已经撤掉炭盆,坐在桌前喝茶,她才姗姗来迟,就知道殷晚棠磨磨蹭蹭地挣扎了多久。 她以为自己一出来就会遭到他疾风骤雨似的责问,想不到他只是淡然地看了她一眼,便伸手示意她坐下,一副准备深谈的模样,倒没有表现出太大火气。 这让她松了口气。 只是殷晚棠不知道,顾延知原本确实一肚子火,但当他发现自己用来烤干衣服的炭盆破了个口子,像是从哪里捡来勉强用着的,而后喝的茶也只是茶梗泡的有茶味的水,连劣茶都算不上,他的情绪便复杂起来,就算想责备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是怎么让自己的日子过成这样的? 瞧她迟迟不开口,顾延知索性主动冷声问道:“从孩子开始说吧!他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不知道你替我生了个孩子?” 殷晚棠没有喝茶,她替自己准备了一杯温水,连喝了好几口,觉得情绪镇定了些,才讷讷说道:“孩子叫顾萱怀,萱草的萱,怀念的怀……是六年前你中蛊昏昏沉沉意识不清的时候,我……我勾引了你,想着反正日后你我和离,我只希望能留个回忆……没想到就那么一次,我便怀孕了,等发现的时候我人已在皇陵,所以没有办法告诉你……” 她说得吞吞吐吐,顾延知一下就听出了毛病。“我们和离后,我仍在京中任翰林,你即使不再是长公主,在皇陵中也应该有众多宫女太监服侍,我不相信你没有方法通知我,只是你不想说吧?” 他说话一向如此犀利,饶是殷晚棠早知他不好糊弄,也是忍不住在心里月复诽了句老狐狸,脸色不由有些不自然。 不过她自认为人坦荡,虽然心里瞥扭,老实话还是该说的说。 “或许……或许当时是我自私了,六年前母后因那场宫变,大病一场没两天就过世,皇兄又因为我逼他下旨让你我和离,对我极为不满,更不用说你应该连看都不想看到我,一时间我只觉得众叛亲离,没有人爱我、关心我了……” 殷晚棠极力将语气放得轻松,听起来不那么自艾自怜,但透露出的情绪却是满满的伤怀,让顾延知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过去那种举目无亲的可怕感受,彷佛随着回忆又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她得顺一顺气,压下喉头快溢出的那种酸涩感,才有办法平心静气地说下去。 “……所以在知道怀孕之后,我觉得月复中孩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怕你知道后会夺走他,那时候的我禁不起失去了,才会选择隐瞒。” 顾延知静默片刻,似也在消化心里受到的冲击,逼自己喝了一口无甚滋味的茶水冷静一下,复又问道:“既然你选择隐瞒,为什么不瞒到底,还告诉孩子我便是他父亲?” 他的语气总算没有那么冷漠了。 “因为我身体不好啊!我怕哪天我突然离开这世界,孩子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所以我宁可让他知道,他还有父亲,甚至有祖母,这样即使我不在了,也还有人爱着他。” 明明说着那样悲伤的事,但她姣美的脸蛋上却没有一丝怨恨,说得云淡风轻,当是将生死看得很开了。 顾延知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自己来此之前的那些愤怒、不甘、质疑甚至屈辱等种种情绪,似乎都做了无用功,根本没有发泄的地方。 那场婚姻,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牺牲得多,但仔细推敲起来,由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之位跌落云端的她,牺牲的不见得比他少。 在皇陵秘密的养一个孩子,还养得这么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身体不好,是因为怀孕生子的缘故吗?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隐瞒了什么? 他的心无端痛了起来,可笑原来他还会为了她而心痛。 “你怎么会……病成这样?”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犹记得以前的她珠圆玉润,却不显胖,明珠长公主的称号便是由此而来。他觉得那样的她很好看,她却成天嚷嚷着自己要瘦一点,现在她成功地瘦了下来,却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 方才前院惊鸿一瞥,因为她半张脸都藏在泥巴底下,看不清楚,但如今即使画了妆,也能看出她的肌肤几乎没有血色,脸颊都瘦得凹了,这样的病肯定不是一般的病。 说起孩子的事,她还心怀愧疚,但说起这身病她就问心无愧了,于是,那属于殷晚棠的长公主气势就雄风再起了。 “如果我说是你害的呢?”她一只纤细的手抵住下巴,靠在了桌上,看上去居然有种少女的天真。“因为我仰慕顾大人,心仪顾大人,没见到顾大人睡不着,和离伤心难过食不下咽,害了相思病就成这副德性罗……” 想不到她倒是变得满多,这种鬼话都说得出。顾延知没理会她胡言乱语,只是淡淡地道:“说实话。” 殷晚棠被他一噎,不怎么秀气地白了他一眼后反而不想说了,而且这件事本来就不知该从何说起。“病了就是病了,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怎么治,难不成你还能把太医院的院使抓来?” “我不能抓他来,但我能请他来。”顾延知道。 他还真可以。殷晚棠又被他噎了一次,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别了别了,你好不容易和我撇清关系,可别又搅和进来,否则你娘还不得气死。”说起过去的事,她现在居然也能谈笑风生了,连她都佩服自己简直有容乃大。“以前是我不对,听了母后的话,以为长公主就要摆架子、发脾气,把你这寒门士子的气焰压下去,你才不敢欺负我。当时年纪轻轻傻兮兮的信了,结果一天到晚和你吵架,还差点和你娘掐起来,也就更放不段了。” 其实当时她也不是没怀疑过母后教导她的夫妻相处之法,因为母后一直都是个霸道专擅的人,有时连皇兄和她都很受不了。然而每当她试着与顾延知好好相处,却换成他的架子摆得比天还高,最后的结果又是一阵争吵,久而久之她也不想讨好了。 用母后的方式活着,至少面子不亏啊!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简直幼稚还蠢,那段婚姻就是被她亲手毁掉的。 殷晚棠忍不住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因病弱而有些黯淡的美眸也微微发亮,虽是自嘲,却有风骨。“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而且母后已经去了,管不了我,我不用怕不听她的话惹得她生气,所以我决定每天都要开心的过。以前摆架子、发脾气、装高傲,那也是很累人的,如今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以前当长公主没能尝试的,现在我全都要尝试一遍!” 面无表情的顾延知受到她情绪牵动,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有想到你会变得这般豁达。” 她大方地点了点头,领受了这句称赞。“这才是真正的我啊!你不知道,放下了长公主的架子,原来我还是有亲和力的,这庄子里的人都愿意和我说话,教我许多有趣的事。就像刚才,你一定想不到我还会打泥巴仗吧?其实我和雪雁正在酿青梅酒呢!如果成了,就送你一绰让你品监看看……” 酿酒那点事儿他也懂,他可是寒门出身的,但她言谈间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十足的吸引人想听她说话,这么絮絮叨叨的,也不让人厌烦。 这不就是生活中单纯的美好吗?为什么以前他们仍是夫妻时却办不到? 顾延知不由心生感慨,忍不住月兑口说道:“如果……如果以前的你就像现在这样,或许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顾大人,来不及了啊,咱们已经和离了,你现在再仰慕我也没有用了。”殷晚棠突然认真起来。 回给她的是顾延知一脸的不以为然。 殷晚棠又娇笑起来,其实她心里也认同他的话,不过她还是想替以前的自己解释一下。 “我以前作梦都想和你好好说话,偏偏你对我总是爱理不睬,姿态多傲啊!我那脾气不就上来了吗?现在没什么理由对你发脾气,倒是能好好说话了,不过瞧你当了官摆的这谱,不能吵还真可惜啊……” 这应该算是认错吧?顾延知有些哑然失笑,褪去长公主架子的她,当真爽朗得让人讨厌不起来,便如她所说的那般,十足具有亲和力,让人还想与她再亲近一些。 只是确实也是,来不及了啊……他轻轻地捂了下自己的胸口,一阵失落之意险些动摇了他的沉着,他不得不承认这其中缺失的那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她都没了那长公主的臭架子,顾延知自不会抓着她的错处不放,何况当初两人处不来,绝对不会只有单方面的原因,于是他也坦然道:“我也有错,当时看着你趾高气扬,就觉得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是长公主我惹不得,避开总可以吧。但我越不理你,你越是咄咄逼人,若与你结亲只能伏低做小,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简直枉为男子,只好与你吵开了。” 要听到他这一番话,可比走路捡到黄金还难,他那读书人的傲骨铮铮,殷晚棠没少被刺过,她不由有些促狭地打趣道:“你才知道!当初我在皇陵里听说你入了翰林,还觉得皇兄根本把你放错了地方,你应该去御史台啊!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气死人,御史台若有了你,说不定金峦殿的龙柱上还能多添几道英魂呢!” 顾延知先是定定地看着她,而后居然慎重地一揖。“姑娘言之有理。” 殷晚棠忍不住噗嗤一笑,不小心笑得花枝乱颤,气都快喘不上来,连忙喝了几口温水压一压,否则在他面前笑到厥过去也是挺丢人的。 确实,如果以前的他也像现在这样,或许两人不会走到这一步。她笑着笑着,不知怎么地心里微微发酸。 顾延知却是百感交集地看着她的笑麟,他一直知道她很美丽,像一株国色天香的牡丹,但原来当她恣意的笑,牡丹才算是盛放,病容也掩不住艳色逼人,简直令他不敢直视。 牡丹就该栽在流光溢彩的钧瓷花盆中,随意插在野地里,那是瑕玷。 “你不是应该在皇陵之中,怎么会跑到这庄园的民居来?” 猛然被这么一问,殷晚棠今日不知是第几次被他噎住,而后似是苦恼地偏了偏头,其实告诉他也无妨,但她不想让他以为她在求救。 “这事,说来话长了……” 然而,并没有等到她说来话长的机会,外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由远而近,然后堂屋里正在交谈的两个人,就眼睁睁的看着垂花门阖上一半的门扉,被一名身着太监服的男子一脚踹开。 守在院子里的周嬷嬷与雪雁第一时间将来人拦下。 “李公公,你太无礼了!”雪雁喝道。“皇女在屋内歇息,岂容你如此放肆?” 李公公完全知道她的色厉内荏,冷冷一笑,声音有些尖厉地道:“陛下都快忘了这个妹妹,还皇女呢!我就无礼怎么了?你去告发我啊!” “你……”雪雁几乎要冲上去打他,却被周嬷嬷拦下来。 外头还有皇陵护卫,他们全都成了李公公跟前的狗,要真打了李公公,倒楣的绝对是她们,万一她们受了伤,又要惹得姑娘心急病发,那就不好了。 何况,屋里面还多了一个人……周嬷嬷的眼神微闪,心中有了计较。 “说吧,李公公你这次前来,所为何事?”周嬷嬷沉声道。 “快清明了,本座负责皇陵祭祀,缺了点银两,你们还不快补上!”李公公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好像他索贿是应该的。 周嬷嬷深吸口气,就连她如此沉得住气的人,都有种想痛打这阉人的冲动。“李公公,姑娘这次准备了一百五十两银子给你——” “哪里够呢?这次得要三百两!”李公公狮子大开口道。 雪雁倒吸口气,简直被这家伙的贪心惊呆,直接指着他大骂。“姑娘哪里有三百两银子给你?你简直贪得无厌!” “那我不管,总之这回没有三百两,万一祭祀出了什么差错,我只能说是皇女办事不力,忙着顾孩子,没空准备祭祀之事呢……”李公公怪声怪气地,直接踩着殷晚棠的要害不放。 雪雁握紧了拳头。“你不要老拿小公子来威胁姑娘!” “不然呢?这回负责祭祀的可是礼亲王,你们要知道礼亲王是先皇长子,一向与陛下不和,他如今任宗人令,如果让礼亲王知道有皇室血脉流落在外,不知是皇女先倒楣呢,还是陛下先丢脸?”李公公这回敢大胆开口可是有底气的,否则就一百五十两也够了。 周嬷嬷再一次拉住想冲出去打人的雪雁,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略微大声地与李公公讨价还价。“李公公,这些年来,皇宫里拨给皇女的分例已经全部被你拿走,每年祭祀你还要来索要银钱,我们姑娘都被你逼到只能住在这民居旧宅之中,生计都要成问题,她身体又不好,需要汤药续命,三百两银子是真的拿不出来……” “那与我何干?”李公公是铁了心要拿笔大的,因为他眼见顾萱怀那孩子年纪渐长,这件事只怕快瞒不住,自然是要趁着这几年大捞一笔,然后找机会远走高飞。 “你就没有想过,如此紧紧相逼,让我们姑娘没了活路,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周嬷嬷不信他油盐不进,撂下狠话。 这倒是击中了李公公的软肋,他忍不住眯起眼衡量起得失,就算他攀上礼亲王,万一真把皇女给弄死了,只怕礼亲王也保不住他。 “那我就大发慈悲,这次只拿两百两。”李公公朝周嬷嬷伸手。“别再罗唆了!两百两和一百五十两也没有差多少。” 周嬷嬷忍住气,由怀里拿出了两百两银票递给李公公,后者取来银票后,得意地一舌忝嘴唇,喜意甚至都不想掩饰,冷哼一声之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顾延知冷冷地看完这一切,并没有出面横插一手,一方面是他的职权管不到皇陵,眼下不能拿李公公如何,他一个人也打不过李公公的侍卫;另一方面,万一他出手阻止,李公公知道自己做的好事被发现了,说不定会连夜逃亡,到时候真是想抓都抓不到了。 这李公公来得不巧,但他如何不知道周嬷嬷有几分刻意让他看到这一幕的意思?太后身边出来的人又哪里会简单了。 他怒其不争地看向殷晚棠。“你就是被这样的货色从皇陵逼到这老旧的民居里来?” 殷晚棠很想解释,但她能说什么?孩子就是她的一切,今天就算不是李公公,不管是何公公王公公还是许公公,只要掐着她这点命脉就能得逞。 顾延知自也理解她的沉默,但他今天已经知道顾萱怀是他的孩子,即使他再同情她,也不能让他的孩子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受人欺负。 “一个太监都能拿捏你,你又要如何保护孩子?”他深深地看着她,最后把心一横,沉声道:“孩子我要带走。” 殷晚棠脸色一白,这是连妆容都掩盖不住的打击。然而她没有与他争执,没有反抗,只是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顾延知看着她单薄的肩微微颤抖着,心中有一丝不忍,但很快便坚定地抹去了这种不该有的情绪。 幸而殷晚棠没让他纠结太久,当她再次抬起头,已恢复了那云淡风轻的从容,至于心里那一小块阴暗究竟是怎么样的,她并不想让人知道。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轻得几乎都要听不清楚。 “等我新职的派令发下。”他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有些拿不准她现在的心情。 如果她视孩子如命,那么眼下的表现似乎又太过淡然了。 “那你带走他吧!”殷晚棠长吁口气,肩头一松靠在了椅背上,似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会替他准备行李。” “……”明明他的诉求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但顾延知却没来由的郁闷,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说服她,她却轻易的放手了。 “我以为你会与我据理力争?”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顾延知不由纳闷至极。 “争什么呢?不是什么都争得来的。”她调整得很快,似乎又回到了那豁达的心境,这次倒没再与他插科打诨。“萱儿是个极为聪明的孩子,留在我身边只是埋没了他。你的学识能将他教得更好,只要是对他好的事,我都能舍得。” “而且你说的对,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连李公公那等人都能来踩我一脚,又怎么能保护好萱儿?”她低头拿起茶杯,手腕因为这样露了出来,她不由得对自己一阵苦笑。 这么细瘦的手臂啊,勉强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却扛不起孩子的未来,她很有自知之明的。 萱儿的身世真相大白,她自然不再怕李公公,也就不用再扛了。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之前是尴尬,现在则是怅然。 末了,她殷切地看向了他,美眸浮起了一丝乞求。“顾……顾大人,我能求你件事吗?” 她居然如此见外的叫他了,还显得有些卑微……顾延知再怎么逼自己冷硬,听到这样的语气,心中也不由泛起酸意。 “你说。”顾延知几乎是屏着气息,他觉得这个要求定然会让他的内心很不好受。 “你带走萱儿之后,就不要再带他回来了……”她的声音很是飘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一般。 这番话让顾延知心头一震,本能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想见他了吗?” 他不敢相信她居然会提出这般像是要抛弃顾萱怀的要求,他虽是想带走孩子,却不是想拆散他们母子。 殷晚棠无奈地弯起唇角,其实她并不想笑,但这时候若是不笑,她就要哭了。 “我这身子啊,朝不保夕的,说不定哪天就没了。萱儿总要渐渐习惯没有娘亲的日子,等到我真走了的那一天,说不定他能少点悲伤……” 顾延知沉默了下来,刚才他还自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如今已经有了答案。 第三章 跟爹进城去 御书房中,顺天帝正批奏摺批得烦了,偷闲吃点甜品,他身边的喜公公突然凑上前来,恭敬说道:“陛下,太原知府顾大人求见。” “这倒稀奇了,平素若非朕有事找,他几乎不会主动出现的,宣他进来。”顺天帝相当好奇他的来意,于是撤下甜品,让人带顾延知进来。 在顾延知行完礼后,顺天帝边饮茶清口边问道:“顾卿求见所为何事?” “是与……皇陵那位有关之事。”顾延知开门见山道。 带走了孩子,她应该会感到孤单的吧? 答案是肯定的,顾延知非常清楚,但是既然知道自己有个亲生骨肉,他是绝对不可能放手的。 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她接下来的日子在皇陵中过得好些吧。 “阿棠怎么了?她在皇陵不是好好的?”顺天帝更是有兴趣了,这顾延知与殷晚棠可是不欢而散,他从来不主动提她的。 “不,她过得并不好。”顾延知的脸色凝重起来。“她……她替臣生了一个儿子……” 顺天帝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瞪大了眼说道:“她生了儿子?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朕不知道?皇陵那里居然没有人告诉宗室?” “这就是她过得不好的原因。她因为离开得并不光采,又没有了长公主的身分,生了儿子不敢说,那孩子都五岁了!殷……殷皇女应当是怕……怕陛下或是臣会去夺走她的孩子,那已是她仅有的了……” 光是替她诉说,顾延知都觉得心里难受。 “负责皇陵事务的内侍李公公以此为要胁,平素给皇女的分例全被他克扣,还不时向皇女索贿,据臣所知,皇女带走的一些金银财物已全用来应付李公公。这还不止,李公公怕皇女泄露了他亏待皇室子弟的事,还将皇女赶到皇陵庄园里的老旧民居中,她因此生活困顿,不得不卖画求生……” “陛下应当知道她的画技相当出色,即使是隐姓埋名,一幅画也能卖得不少银两,却几乎都入了李公公的荷包。如今只有周嬷嬷和一个粗使婢女在服侍她,三个人加一个孩子,被李公公逼到几乎要吃糠咽菜,穿的是粗衣,吃的是粗食……”顾延知的语气相当沉重,回想起与她重逢时会那么惊讶,不过是因为现在黯淡无光的殷晚棠,与过去灿烂夺目的明珠长公主相差得太大。 顺天帝听得脸色忽青忽红,不过还是压抑住怒气,黑着半张脸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她过得不好?” “臣由太原回京时,曾在皇陵庄园借宿,刚好便借宿在皇女的屋子之中。臣恰巧见了那孩子,因为着实与臣太过相像,又臣认出了屋中服侍的婢女以前是明珠长公主的粗使宫女,便心生怀疑。”顾延知简洁扼要的说明了来龙去脉。“前日臣去寻皇女,便撞见了李公公向她索贿的那一幕!” 这事一査就知道,无须作假,顾延知也不会没事去陷害一个看守皇陵的太监,于是顺天帝当即信了,气得一拍御案。“李盛,好个李盛!居然敢迫害皇室子弟!还有那些服侍皇女的宫人,一个个欺下瞒上,当真以为朕是吃素的?难怪每次祭祀,朕问起阿棠,李盛都说阿棠不愿见,根本是阿棠被他欺压驱赶,他怕阿棠向朕告状吧。大胆!太大胆了!” 顺天帝越想越气,在他心中那李盛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也怪朕太自以为是,居然就信了李盛的话,以为阿棠不见朕是与朕赌气,其实她那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怎么可能一气就是六年呢,朕居然连她生了个孩子都不知道!”他不由深深一叹。“你见过那孩子,那孩子秉性如何?” “那孩子聪明伶俐,形容可爱,已经启蒙,还与皇女学习了画技。”提起儿子,顾延知那黑沉的眸中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既是皇家子孙,那朕便遣人去将他带回来……” 顾延知却是摇摇头。“陛下,皇女已经将孩子交托与臣。” “她会把孩子交给你?”顺天帝不敢相信,当初这一对可是吵翻了才和离啊! “因她认为臣的学识足够教导那孩子,孩子放在臣身边,也不会受其他人的气,所以她让孩子姓顾,叫顾萱怀。” 顾延知言语婉转,但顺天帝却听懂了,状元郎教孩子学识自是没有问题,殷晚棠怕的是她已没了长公主之位,那孩子只是有了皇家血脉的平头百姓,万一留在皇室,谁都能来踩一脚,并不利于孩子成长,所以让孩子姓顾。 顺天帝更郁闷了。“李盛敢胆大包天至此,你说礼亲王知不知道?” 顾延知不敢说,只能保持沉默。不过顺天帝要的也不是他的答案,自个儿冷嗤了一声。 “当年礼亲王为长,朕为嫡,先帝时朝臣就为了立长或立嫡吵了好久,最后朕成功登基,礼亲王早就心生不满。他掌管宗人府,按理说皇陵那里有什么动静他都会知道,阿棠在皇陵受到错待,差别只在那究竟是李盛主导而礼亲王默许,或者礼亲王根本就是刻意为之,是为了向朕示威?”越想顺天帝就越懊恼。“是朕的错,错在当初就不该贬阿棠去皇陵。” 皇帝都认错了,顾延知不好再装傻,便也认起错来。“臣亲眼见到李公公欺压皇女,但因李公公带有侍卫,臣未能阻止,是臣之过。” 顺天帝摆了摆手。“你当时若出言制止,那李盛就算不敢杀了你这朝廷命官灭口,也八成隔日就会跑得无影无踪,让朕去哪里抓人。” 顾延知原就是那么想,自也不会否认。看顺天帝似乎迫不及待想处理掉李公公,他沉吟片刻,突然大胆说道:“若陛下惩罚了那李公公,是否……是否也能下旨让皇女由皇陵回宫?” “怎么?你在替她求情?”顺天帝有种古怪的猜测,这两个莫不是旧情复燃了? 然而顾延知给他的答案,却让顺天帝连一点出格的想法都没有了。 “陛下,皇女她病了,而且似乎病得不轻,只怕一般太医都看不了,请陛下命太医院的陈院使替她看一看吧……” 皇陵庄园里,因顾萱怀可能不日就要与顾延知离开了,所以殷晚棠除了每日必习的画图技巧,并没有再教授他另外的学问,只是趁着还有精力,带着孩子疯玩。 也不知算是满足了谁的心愿,甚少踏出两进小院的殷晚棠带着周嬷嬷与雪雁,和顾萱怀到了半山腰摘野菜捞鱼。 当然,殷晚棠是被雪雁背上山的,也只摘了一朵蘑菇,还是不能吃的蘑菇,被顾萱怀嘲笑了许久。 然后众人在山上野炊周嬷嬷钓来的鱼和刚刚他们摘采的野菜,玩得殷晚棠脸色都有些惨白了,才依依不舍的被雪雁再背下山。 按理说累了这么一天,隔日殷晚棠的体力应当是撑不住才是,但天明之际她硬是起了个大早,又和顾萱怀来到了晒谷子的广场放风筝,她虽然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但当顾萱怀与雪雁好不容易成功地让风筝飞起来,她也相当给面子的鼓掌叫好。 而后的日子,殷晚棠与顾萱怀一起摘了庄子里的李子和樱桃;一起偷偷的溜进了皇陵,向皇祖父的陵墓叩首;一起到草丛里抓虫子,结果本想吓人的顾小公子,反倒被自己母亲手里抓的蚂蚱吓得哇哇叫…… 每天都玩得不亦乐乎。 缺心眼的雪雁也跟着这对母子上山下海,所有费体力的事都由她做了,她却笑得比谁都开心。周嬷嬷虽然也在笑,但她的笑容总是带着轻愁,每多玩一日,笑容里的愁绪就增重一分。 她总觉得,姑娘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与小公子团聚。 这一日,殷晚棠听闻马尘里那头怀孕的母马要分娩了,竟是扔下了每日都要作画的课业,亲自拉着顾萱怀去观看母马生小马。 早先就听闻庄子里负责养马的人说,这匹母马的怀相并不好,因此小马生得相当困难。母马原是立在那儿,但小马只冒出了一颗头,身体四肢还卡在母马体内,都已经一个时辰过去,母马几乎没了体力,倒卧在地上嘶鸣不休。 “娘,娘,小马……小马为什么还不出来?”顾萱怀看着这血淋淋的画面,吓得号啕大哭。 “不怕不怕,生产就是这样的,每个母亲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期待着自己的孩子出生。”殷晚棠拍着顾萱怀的背,“你看母马都没有力气了,但还是努力的想把小马生出来,她是不是很伟大?” “娘,你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困难?”顾萱怀也不知如何联想到的,直觉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这个时机会想到自己的母亲,对殷晚棠来说已经是孩子给予她最大的感动了,她自不可能说出自己为了将他安然生下,几乎是硬生生缩短了寿命,她只是和缓地说道:“当然困难啊!你这小子在肚子里的时候就皮实,生你可是很痛很痛的!但娘一点也不后悔,因为每个母亲最爱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否则不会甘愿忍耐这么大的痛苦,将孩子生下来。” 当然也有母爱不那么纯粹,甚或是没有爱的母亲,但殷晚棠并不打算在这时候告诉孩子这些。她只是要让孩子知道,至少她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是多么的爱他,宁可舍弃了生命也不会放弃他。 因着眼前有母马生产困难的实证,顾萱怀很自然的接受了母亲的说法,一下子觉得自己真是个幸运的孩子,依恋地抱着殷晚棠,一下子又担忧母马与小马的情况,不时的往马厩里瞧。 很快的,庄园里的马夫们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两匹马都死定了。他们拿来一块门板放在了母马的肚子上,而后一个人坐上了门板,另一个给马翻身,帮助母马按压它的肚子。 这惊险的画面又看得顾萱怀倒抽口气,对于母亲所说,生产是多么疼痛的事,又有了更深刻的体悟。 终于,小马成功的被挤压出来了,但那母马却没有正常地舌忝拭小马,也没有排出胎膜,反倒是倒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马夫们检査了下母马的状况,彼此相视,遗憾地摇摇头,其中一个说道:“唉,这母马应该不行了……” 此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顾萱怀幼小的心灵,殷晚棠也吓了一跳。她本没有打算让孩子这么早见识死亡,只是想让他明白母爱的伟大。虽然现在的他年纪真的太小,观看动物生产是太过直接的冲击,但她没有时间了…… 殷晚棠幽幽地叹了口气,死了也好,死了也好,总有些事情要让他早点学会接受。 “娘……母马……母马死掉了……”顾萱怀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都哽咽了,“小马没有娘了,小马要怎么办……” “萱儿,没有娘亲,可能会很难过很难过,可是并不会活不下去啊。”殷晚棠试着引导他思考。“你有没有想过,每个人迟早都会没有娘的?” 小娃儿的哭声微微一顿,含糊不清地问道:“是吗?” 殷晚棠给了他肯定的答案。“是啊。你看看,我,还有你皇帝舅舅、周嬷嬷,都没有娘。庄园里的小花也没有娘,雪雁也没有。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年老去世,小花的娘则是年纪轻轻因为意外死去了,或者像是雪雁,她娘还在世,但因为雪雁卖了身,她也一辈子见不到她娘了,但我们没有人因此活不下去不是吗?” “可是……可是小马那么可怜……”顾萱怀似懂非懂,但他就是会难过嘛!殷晚棠很明白他的纠结,但这话一时是说不明白的,得要亲身经历才会知道,恰好有这母马活生生的例子在前,也算让这孩子提前领会一二。 先有了心理准备,到时候……应该也比较能接受吧? 她揉了揉他的头,让他看向正巍颤颤想站起来的小马。“对啊,小马那么可怜,我们这些失去娘的人也那么可怜,所以失去的当下我们都很难过,也一直哭,可是哭完之后呢?还是要继续生活啊!总不能不吃不喝哭不停,反倒让其他活着的人担心吧?如果小马因为母马死去了,它也一蹶不振,你是不是会更伤心?可是你看,小马站起来了喔……” “嗯……小马好厉害,好勇敢……”小马坚强的姿态让顾萱怀似乎领悟了一些,小小的拳头紧握了起来,像在替小马助阵似的。 “你说的对,所以我们面对死亡,不要怕难过,而是难过之后要怎么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好好的过日子,不让周围关心自己的人替我们担心。能克服这些,就是一个勇敢的人。” 殷晚棠轻轻的将顾萱怀的小脸蛋扳过来,正视着自己的眼。“萱儿,娘希望你做个有勇气的人。” 顾萱怀被小马激励了,重重地点了头,说道:“娘,萱儿会做有勇气的人。” 瞧这小模样认真的,殷晚棠有些好笑,孩子的承诺她会重视,也相信他会遵守诺言,却不期待也不强求他真的能达到。 因为就算对一个成人而言,这样的承诺都太沉重了。 “你现在答应得容易,但是事到临头了,只怕你做不到。”她轻轻一笑,若无其事,朝他表现出无论如何她都能体谅的姿态。“不过没关系,你还小啊!如果真的遇到生离死别,很难过很难过的话,你就按心意大哭一场,然后哭的时候记得你曾经答应娘的话,记得娘对你的期许,慢慢的,你就会好起来了……” 这次顾萱怀没有那么轻易点头了,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下,似是在咀嚼母亲话里的意思,然后才慢慢地点了下头。 似懂非懂的,不过这样就够了。殷晚棠拉起顾萱怀的小手,母子两人朝着自家小院慢慢散步回去,周嬷嬷与雪雁跟在母子两人身后,听着他们对话,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忧自然是大于喜的。 “萱儿,你希望和你爹学什么,想好了吗?” “我要学考状元的四书五经,要学大将军的骑马射箭,要学娘的琴棋书画……” “允文允武的,那你可要用心了,好好的跟着你爹学,把你爹的学问给榨干了,以后换你当状元郎,官做得比他还大。” “娘,我一定会比爹还厉害的!” “不愧是我殷晚棠的儿子啊!你爹再没几日就要来接你了,为了不堕你娘的威信,也让你在顾家也能吃得开横着走,咱们这见面礼也得讲究一下……” 清明那日,礼亲王带领宗亲前来帝陵祭拜,或许是殷晚棠那两百两银子起了作用,李公公没出什么么蛾子,祭典圆满地完成了。 殷晚棠领着顾萱怀疯玩那么多天,原就孱弱的身体终于受不了了,按平时情况她会在床上躺几日休养,但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所以还是强打起精神,陪着顾萱怀在正堂中画图。 顾延知却在此时上门来了,他被周嬷嬷领入正堂那一瞬间,满屋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静默了那么一瞬。 顾萱怀一见到他,马上兴奋地忘了画,放下了笔就冲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不放。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殷晚棠却是倒抽口气,话都快说不好。“你……竟来得这么早……” 顾延知眉头一皱,难道她反悔让他带走孩子了? 随即殷晚棠便气一松,彷佛喃喃自语似的淡然一笑。“反正迟早都会来的,早一日晚一日也无甚差别,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她转头看向眼中亮晶晶的顾萱怀,鼓足了精力说道:“萱儿,你爹来带你走啦!知道要怎么做吗?” 顾萱怀慎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偏着头想了想。“孩儿前几日背诵了《论语》,『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去了爹那里,孩儿会乖乖听话,好好学习。” 顾延知几不可见地扬了扬眉,再一次见识了顾萱怀的聪慧,先不论这孩子居然这么小就能背出论语,用在这时机也是相当贴切的。 殷晚棠满意颔首,随即又笑道:“你说的那是书里说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现在听听娘说的。萱儿,你身为我殷晚棠的儿子,可要替娘长脸,四书五经、骑马射箭、琴棋书画,你想学的就使劲学,而且……” “而且要把爹的学问榨干,考得比爹还好,做比爹还大的官!”顾萱怀大声接下话。 殷晚棠脸绿了,她只是要勉励孩子多方发展,找到自己的兴趣,毕竟通才的人也没几个,怎么话题就歪到这儿来了?当初明明不是这样讲的,想要考得比状元郎还好,莫不是要上天? 她默默地看向顾延知。 对方倒是沉得住气,淡淡地道:“萱儿可谓志向远大,若是能把我的学问榨干,考个比状元还好的功名,我求之不得。”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调侃了,若不是气氛当真尴尬,殷晚棠都差点笑出来,不由没好气地问道:“敢问顾大人,比状元还好的功名是什么?” “姑娘的兄长是皇帝,应该比我更清楚,不若你去问他?” 刚刚只是调侃,现在还抬杠了?殷晚棠柳眉一扬。“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他气定神闲,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殷晚棠芳心狠狠地跳了一下。想当年,她就是被他一记眼神给骗走的,分离了这么多年,她自认古井无波了,想不到还是和当年一样没用。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辙……应该说,她也没有余力重蹈覆辙了。 殷晚棠表情都僵了,用手揉了揉脸,缓和一下那尴尬。 “唉唉唉,言归正传。既然你要带萱儿走了,我这做母亲的不免多嘱咐两句。萱儿虽然聪颖,却仍然爱玩,我不愿剥夺他的童真,几岁就要有几岁的样子,所以你教他的时候,年纪小时可以劳逸结合,张弛有度,长大才能走得更远……” 顾延知想起了他的母亲王氏,从小家境不富裕,栽培一个读书人极为不易,王氏对他只有鞭策再鞭策,什么张弛有度在他身上是看不到的,想起寒窗苦读那几年,无疑恶梦一场,做学问就是一读再读,即使考上了状元,他仍然不觉得那样的日子很值得留恋。 再低头看看一派天真却洋溢着慧黠的顾萱怀,应当是过得很快乐才能有这种神态,他突然有点羡慕。 而殷晚棠的话还在絮絮叨叨着。“……还有,如果孩子问你什么问题,尽量据实以告,让他有足够的讯息去分辨是非对错。我一向不刻板的教他,而是引导他去思考,不要看他年纪小,很多事他已经习惯自己做决定了……” 顾萱怀抱着顾延知的大腿急忙点头,彷佛很赞同自己母亲的话,顾延知几乎都要笑了。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母亲为了不让他念书分心,什么都不告诉他,所以连父亲重病他都不知道,幸亏弥留之时,他还来得及由书院赶回家见他最后一面……如果母亲当初能像殷晚棠这样教导他,也许他就不会那样遗憾了。 想来可笑,他以前仍是驸马时,还曾骂过殷晚棠任性刁蛮,但不过是一场病,却让这个刁蛮长公主改变了这么多,他都有些不忍把孩子带走了。 怕自己真的动摇,顾延知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平板地道:“我们该走了。” 殷晚棠的娇躯很明显地颤动了下,旁边周嬷嬷与雪雁也低下了头,像在忍耐什么,只有顾萱怀笑吟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迳自期待着跟着父亲的新生活。 “我替孩子准备了包袱,你一起带走吧!”殷晚棠不愿让自己再想,转头唤了雪雁。 很快地雪雁便拿来一个几乎比顾萱怀半个人还大的包袱。 顾延知伸手接过,拎了拎包袱的重量,皱眉打开瞧了瞧,里面有些画卷,有几件细绵衣服,文房四宝,一些玩具摆件,甚至还有吃饭的碗筷。 “这些东西我会替他准备,不用带走了。”顾延知冷声道,这女人难道怕他会亏待了儿子?她这包袱里的东西都是些便宜货,他还看不上好吗? 殷晚棠还没解释,顾萱怀却开口了。“爹,这包袱是我自己收拾的,里面都是我自己要带的。” “你自己收拾的?”顾延知虽是发出疑惑,但质疑的眼光却是看向一脸无辜的殷晚棠。 “衣服是周嬷嬷亲自替我做的,从现在到冬天的都有了。还有笔啊墨啊那些,是特地为了画画准备,和书写的不一样,爹那里不一定有!木头碗筷是雪雁替我刻的,因为我自己吃饭打破太多碗了,木头的就不会破了。还有我去爹那里,会有自己一间房间吧?我要自己摆上喜欢的东西,我在家里的房间都是自己布置的……” 小孩儿简单的描述,顾延知就能想像他在这老旧民居里的生活,即使清苦些,却相当喜乐,在母亲的教导下,小小年纪便相当有主见,且勇于表达。 换了个孩子,这才第几次见过父亲,还是个严肃的父亲,大多都会吓得说不出话吧? 他突然幽幽叹息,定定地看着殷晚棠。“你是个好母亲。” 殷晚棠没料到最后还能得到他一声夸赞,呵呵地笑开来。 “我也这么觉得,像我如此深明大义又貌美如花的娘亲可是没几个,萱儿有福啊!”她低头捏了下儿子肉嘟嘟的脸蛋。“除了学问我教不了你,其他食衣住行、吃喝拉撒,你都能自己来了,没有娘你也能照顾自己,你去了爹的家之后,可别太想我。” 顾萱怀嘻嘻一笑,“我才不会想!我把爹的东西都学会,很快就回来找娘了。” 殷晚棠蹲下了身,一把将顾萱怀抱进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是啊是啊,你一定要明事理了,才能回来找娘,知道吗?” 顾延知心头一动,听得出她现在语气中的轻快已经没有方才那么自然。 或许只有他明白,殷晚棠要孩子不要太想她,说的是真心话。 等到顾萱怀明事理了,再回来找母亲的时候,若看到的是一方墓碑,相信他也有足够的理智与同理心能体会她的苦心了。 顾延知心塞了,他似乎默默的作了一回残酷的创子手,硬生生分开他们母子,但他却不得不这么做,说实话这种感觉挺差的。 拎起了那个大包袱,顾延知一手牵着儿子,离开了两进小院。 殷晚棠等人并没有送别,从她将儿子让顾延知带走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资格再依依不舍。 只是少了一个孩子,屋里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周嬷嬷有些不放心殷晚棠,忍不住说道:“姑娘……” 殷晚棠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走啦走啦,都走啦!以后咱们吃饭可以省些银两了,谁像那小子那么爱吃肉啊……” “还有这院子终于可以安静点了,小公子每日逗鸡撞狗的,吵得我头疼,现在我终于能每天睡到自然醒了!” “而且现在萱儿的存在不必再隐瞒,那李公公再没什么可以拿捏我了。下回他再来,周嬷嬷记得拿棍子狠狠地把他打出去!” 她一个旋身,裙摆都画了一圈,朝着周嬷嬷与雪雁粲笑,从她成亲之后,就没再做过这少女般的姿态了。 可是周嬷嬷与雪雁却看得想哭,因为殷晚棠绝对想不到,自己脸上的那个微笑,有多么苍白,多么无力。 “为了庆祝我们接下来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们待会儿来……” 做什么好呢? 做点吃的? 但以前都是紧着萱儿的胃口做,现在突然要吃,却不知道要吃什么了。 来玩个游戏? 没有孩子在,玩什么呢?上山下河爬树抓鱼,那全是萱儿喜欢的玩意儿。 要不来看个书、画张图? 但看书时少了萱儿问东问西,总得没有兴味;画图就更别说了,孤芳自赏最无趣,萱儿一走连个替她拍手叫好的人都没了…… 殷晚棠一直撑着的笑脸,终于像褪色的图画,慢慢淡了下来。 “萱儿是真走了吧?”她有些恍然地问。 “小公子真的走了。”雪雁吸了吸鼻子说道。连她都如此难受了,姑娘的内心有多么痛苦可想而知,为什么姑娘还笑得出来呢? “嬷嬷……”殷晚棠看向了周嬷嬷,比了比自己的心口。“为什么我这里,空落落的呢?” 好像一直支撑她笑着生活的那股意气,一下子被抽走了。 周嬷嬷用力眨了眨眼,忍住内心的酸楚,硬逼自己要笑。“那姑娘就再找些乐子,将它填满吧。” “填不满了啊……”殷晚棠的声音越来越轻,这几日的疲惫排山倒海地一次灌在了她身上,让她胸口一窒,突然喷出了一口血,整个人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姑娘——” 京城寸土寸金,原本依顾延知的身家,连京南最普通的民宅都买不起,他现在住的地方,是用当初皇帝弥补他与明珠长公主和离赏给他的银子买的一户三进院。 而今他外放太原三年,剿匪有功,政绩卓越,赏赐源源不断的来,且他并不是那等不食人间烟火的假道学,合法合理的各种常例银他并不会拒绝,免得自己成为官员中的异类,这事儿皇帝也心知肚明,他收得心安理得。 所以他虽称不上富,也养不起大批奴仆,但生活绝对过得比现在苦哈哈还得卖画维生的殷晚棠好。 顾萱怀人生第一次踏入京城,先是震慑于城墙的巍峨高耸,接着就被人声鼎沸的十里长街还有衣着华丽的红男绿女吸引了,不过即使各式新奇玩意儿看花了他的眼,天南地北的各色美食惹得他垂涎三尺,他也没有开口向顾延知索要什么,这样的心性令顾延知不由暗自点了点头。 来到了顾府,比以前居住的老旧民居不知大多少的院子,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直接让顾萱怀这小土包子哇了一声,最后还是忍不住跑来跑去,看那广夏细旃、丹楹刻桷。 屋子里一干奴仆早知今日小公子会来,都列成了一队迎接,顾萱怀见到这么多人和他住在一起,更是眼都看直了。 “喜欢吗?”孩子欢快的笑声,让习惯肃着脸的顾延知也忍不住展眉。 “喜欢极了!”顾萱怀指了指院中目力能及的布景。“我喜欢假山上面的石头,还有长长弯弯的游鸠,院墙上的蝙蝠雕刻我也喜欢,还有这个……” 小小的身影跑到了水池上的一处凉亭,高兴地张开双手一转。 “这个建在水上的,就是水榭吧?我以后可以在里面画图吗?” 年纪轻轻倒是懂得不少,顾延知点了点头。“在这府里你是少爷,哪里都可以随意去得。” “哇!太好了!我太喜欢这里了,爹你的房子真漂亮啊!”顾萱怀咯咯笑着。 顾延知表情有些难解。“其实你可以住得更好的,你娘以前是长公主,长公主府要比这里大几倍,让你住到这里,其实已经是亏待。” “我不觉得有亏待啊!我喜欢爹的房子,也喜欢娘的房子!”顾萱怀却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有一两银,行一两之事;有百两银,行百两之事。长公主府就不说了,我没去过,而我们皇陵的院子虽然破旧,可是里头的一切布置,已经是娘可以给我的最好的了;爹听说也不是什么有钱人,能住这么好的地方,肯定也是爹尽力了,我走到哪里享受的都是最好的,怎么会觉得受亏待?” 这番话简直让顾延知眼睛一亮,虽是童稚言语,其中豁达心境却已远超许多成人。 他想到了如今的殷晚棠,连离别都能表现得那样洒月兑,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她的一言一行深刻地影响了这个孩子。 幸亏现在的她很好,真的很好…… “爹,娘说我有祖母的,祖母去哪里了?”从小到大的世界里,只有娘亲与周嬷嬷雪雁,顾萱怀急着想认识每一个亲人。 “你祖母应当过几日就到了。”顾延知暗自估算着王氏的行程。 “爹,我有准备了见面礼给你和祖母,你可要看看?”顾萱怀指着自己的大包袱,颇有些迫不及待献宝的味道。 “好啊!我们就到水榭上面看吧。” 父子俩手牵手来到水榭,亭内的石桌石椅并不高,刚好可以让顾萱怀自个儿爬上去。他拒绝了父亲抱他,小手小脚自己在石椅上端坐好,才请求顾延知替他将包袱里的几幅画卷取出来。 “那绑着红色线的是给爹的。”顾萱怀笑得大眼儿都弯了起来。 一旁前来端茶送点心的婢女,看到小公子如此可爱,心都忍不住多跳了一下。 这顾府的下人都是顾延知搬来后才买的人手,完全没有从长公主府一起过来的老人,所以看着小公子的容貌虽然长得很像顾大人,但又比顾大人还要再更好看一些,众人不由得猜想长公主究竟是多好的模样,才能生出这么一个精致可人的娃儿。 顾延知却是不知下人所想,全副心神都摆在画卷上了。 他慢慢展开画卷,赫然发现这是一幅他的画像,虽是笔触还有些生疏,但画得相当传神,由发线到鬓角,双眼到唇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他顾延知,甚至连初次见面时他衣裳领口锁边的祥云纹都仔细地画了下来。 最令他惊讶的是图上的顾延知虽然没有笑,但眉眼温柔,他以为自己应该是严肃的面相,想不到在孩子心中是这个样子的? “爹的眼睛是这样的吗?”他忍不住问道。 “是啊。”顾萱怀不假思索。“爹看娘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不过是无心的一句话,却让顾延知的心绪微乱。 与殷晚棠重逢之后,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才会让他一直不自觉的关心她的生活,原来不一样在这里。 “这是你娘教你画的?”他声音有些发哑地问。 “是我自己画的,娘说我画得很好,她还一直看着画微笑呢!”顾萱怀挠挠头,小脸上有些不解,如今他仍是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笑? 顾延知觉得脸有些发热,所以这样的眼神……殷晚棠她察觉了? 就在大人兀自尴尬的时候,小娃儿的手却指向了另一幅画卷。“那一幅才是我娘教我画的,因为我自己画不出来。”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顾延知收回了心思,顺着转移话题,反正……反正他与殷晚棠有缘无分,日后应当也不太可能见面了,让两人最后的印象就停留在画像那般,也算是这遗憾结局中的一点不遗憾。 他拒绝承认自己心中有那么一点……难受。 得到顾萱怀的许可,顾延知打开了另一幅画卷,这次他同样惊讶了一番,因为这是王氏的画像。 顾萱怀并没有见过王氏,但此画笔触与上一幅一模一样,显然也是他画的,殷晚棠不知如何教他画得如此神似。 过去王氏对明珠长公主并不友善,但画中的王氏却是慈眉善目、笑容和煦,相信顾萱怀在画王氏的时候,已经将王氏想像得和蔼可亲。 现在顾延知真的相信,殷晚棠已经释怀了那段婚姻,因为她可以没有一点怨恨,还将孩子教得一片赤子之心,通透如水。 石桌上还有最后一幅画卷,顾萱怀主动说道:“还有一幅是给皇帝舅舅的,请爹替我送去。” “你不想去吗?”顾延知不用打开画也猜得到上头的顺天帝必然不是朝堂上那样威仪赫赫,因为就算是顾萱怀所绘,却是殷晚棠对皇帝的印象,兄妹两人差了近二十岁,她一向对兄长存有浓厚的孺慕之情。 “我想去啊!”听到有机会见到厉害的皇帝舅舅,顾萱怀眼睛闪闪发亮。“我们能不能也带娘一起去啊?娘常常说到皇帝舅舅,很想他的。” “这……”顾延知很想直接拒绝,但他发现自己竟办不到。 顾萱怀不明就里,轻拉着父亲的袖子撒娇道:“爹,我们什么时候把娘也一起接来啊?我……我好像有一点想娘了,只有一点点噢……” 这也才分开的第一天,小娃儿毕竟还是离不开娘。顾延知不由心塞。 行前殷晩棠殷殷切切的告诉他,如果孩子问什么问题,尽量据实以告,当时他答应得爽快,现在回想起来,根本是个陷阱。 因为顾延知不知道怎么告诉顾萱怀,当踏出皇陵时,他与母亲已是一辈子的分离。 第四章 交代身后事 自从殷晚棠吐血昏厥,身体情况每况愈下,时醒时睡的,苍白的脸色再没有红润过,几乎到了药汤不进的地步,还要周嬷嬷用芦苇管一点一滴的喂进去。 雪雁早已哭红了双眼,自从小公子离开,长公主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只要再一点小小的打击,长公主真的就会离开人世了…… 在顾萱怀离开后的第五日,两进小院的门又被敲响了。 由于雪雁的模样实在不好见人,周嬷嬷只能振作起精神,来到大门前拒客。 这时候不管是谁都不适合进门,然而当周嬷嬷看清门外的人究竟是谁后,直接就给跪了。 “奴婢叩见陛下。”周嬷嬷行了一个大礼。 顺天帝微服来到这个地方,一见这小院的破旧就有些气不平,再看到以前服侍母后的周嬷嬷真的在这里,一身的朴素简陋,心中的担忧焦虑以及怒火就再也掩不住了。 他别过头,朝着后面的内侍说道:“将李盛给朕押进来,跪着进门,再叩头向阿棠谢罪。” 李公公做完皇陵的清明法事后,他无事一身轻,又由殷晚棠那里得到一大笔银两,原本正舒适地享用着宫里赐给皇女的御膳,想不到两个侍卫突然闯进门就把他给绑了。 原本他还破口大骂,但见到下令绑他的人竟是顺天帝时,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只能伏低做小,哭哭啼啼的恳求饶恕,顺天帝叫他跪就跪、爬就爬,可怜兮兮的进到了大门内。 周嬷嬷见他那模样,欲言又止。 顺天帝便道:“周嬷嬷,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嬷嬷瞪着李公公悲愤地道:“皇女曾说,下次李公公再来,要用棍子将他打出去!” 顺天帝冷声道:“听到了吗?可别打死了。” 也就是说,打得半死就可以。 侍卫们相当机伶地直接将身上的配刀拿起,连着刀鞘狠狠的打在了李公公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哀叫连连,破锣嗓子只怕十里地外都能听见。 直打到顺天帝觉得看了碍眼,才说道:“周嬷嬷,你去问阿棠打够了吗?这老家伙一条烂命,就这样死了太便宜他,得让他多吃点苦头才行。” 周嬷嬷闻言鼻头一酸。“陛下,皇女……皇女只怕无法回答陛下的问题。” 顺天帝脸色微变。“她怎么了?” 周嬷嬷又是一跪。“皇女身体不好,从小公子被顾大人带走那日,皇女便倒下了,意识已经模糊,到现在都还起不来……” 顺天帝早知道殷晚棠生了一个儿子,才会被李公公威胁至今,也知道顾延知会带走那孩子,却没想到这母子分离会给殷晚棠带来致命性的打击,居然严重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 “带朕去看看!”他厉声道。 周嬷嬷连忙领路,很快地带着顺天帝到了后进的院子里,一看这小院连内进都是一副农家小院的寒酸,顺天帝心更酸了。 直到他进了主卧室,见到病榻上那瘦骨嶙峋的殷晚棠,即使自认心如铁石的帝王也不由红了眼眶。 “朕带了太医院的陈院使,让陈院使看看。”顺天帝此时很庆幸自己听进了顾延知的话,带了个太医来,还是医术最高明的太医。 虽然他光是这么看也觉得殷晚棠的情况只怕药石罔效。 屋里一阵极为紧绷的宁静后,就连陈院使抬起殷晚棠的皓腕那几不可闻的声音都显得怵目惊心。 每个人都屏着气息等待最后的结果,直到陈院使一脸凝重地放下了给殷晚棠把脉的手,众人那口气还是堵在心里,纡发不得。 陈院使恭敬地向顺天帝一揖,而后迟疑道:“皇女此为严重血虚之症,多发于女子,思虑过度,内伤劳倦,脾虚胃弱,生理不调,致气血生化不足。而皇女的情况又有些不同,她血虚的情况持续多年,身体衰退得厉害,正常的情况应该支持不了这么久,可能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顺天帝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哽咽地道:“皇女一直吃着一帖游方郎中留下的药方吊命,只是那药方有些药材如人蔘、雪莲、鹿茸、何首乌……等较为昂贵,皇女负担不起,便卖画维生,所得银两又几乎都被李公公那狗贼索要去了,因此生活才会过得如此拮据……” 说话的同时,周嬷嬷已将药方递给了陈院使。 陈院使一看,沉吟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浑身僵硬,倒抽口气道:“难怪……难怪,难怪皇女血虚之症如此严重!”他脸色相当沉重地向顺天帝道:“禀陛下,观此药方,臣可断定,皇女血虚如此严重应是因为蛊毒!” “蛊毒!”顺天帝黑了脸,没有人比他更痛恨这两个字。 “是,而且很可能就是当初驸马顾大人所中的合情蛊!蛊虫在体内吸食皇女精血,导致她长期血虚,这服药方上的大药其实也就补了蛊虫,让皇女的精血不被消耗得那么快,一但停药,必死无疑。” 因着当初顺天帝差点中蛊,陈院使可是对合情蛊有相当的研究。“当初驸马爷中了合情蛊却不药而癒,臣总觉得奇怪,对此又钻研许久,才发现合情蛊由南蛮七星草可解,搭配其他药材及巫女咒术能引出蛊虫。但七星草极为罕见,在南蛮被称为仙草,又需新鲜入药,驸马爷当初人可是没出过京,除非……除非男女,蛊毒能由男方传至女方身上!” 顺天帝震惊地瞪大眼,脑中思路飞快地转动着,突然惊道:“朕明白了!朕明白了!阿棠定然是牺牲自己救了顾延知啊!难怪她一直吵着要和离,朕当时居然想不透,还以为她是恶意抛弃了顾延知!” 他跌坐在床沿,轻轻拉住了殷晚棠的手,忍不住热泪盈眶。“你怎么这么傻呢?你怎么这么傻?” 被他牵着的人儿,纤细的手突然一动,然后细细碎碎的声音由床榻上传来。 “皇兄别骂,阿棠不傻的……” “你醒了?”顺天帝又惊又喜地看见殷晚棠睁开了眼,但她那迷离的眼神绝对不是好转的迹象,又让他的心拧了起来。 殷晚棠虽然很想集中精神,但脑袋沉重的感觉一直逼着她再闭上眼,最后她只能用尽力气,气若游丝地说道:“顾……顾大人乃国之股肱,不能中蛊毒受人控制……阿棠虽身为长公主,却尸位素餐,中毒没关系的……” 回想过去的明珠长公主殷晚棠,风华无双,天真烂漫,被太后及顺天帝捧在手掌心上,偏偏她见了一次新科状元顾延知竟是芳心暗许,朝思暮想。 不过这也就是长公主的一厢情愿,并未明言强求,却被太后看了出来,不管不顾直接下了懿旨赐婚。 新科状元顾延知才华洋溢,十年寒窗一朝及第,正满月复热血准备在官场大显身手,若尚了公主便断去官途,自是非常不愿,而这也造就了一段孽缘。 长公主与状元郎的姻缘并不顺隧,只持续了短短一年,顾延知代顺天帝中了合情蛊,肯定就是殷晚棠用之法将蛊毒引到自己身上,所以她那孩子怎么来的也能解释得通了。 和离,可能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必死,不想让尚公主的顾延知日后再也做不了官,所以主动离开他。 殷晚棠半梦半醒说的话简直让顺天帝悲不自胜。 他与母后对明珠长公主,那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却自认朽木枯珠,百无一用,拿自己的身体去救顾延知,这分明是爱到了极致。 顺天帝咽下喉头的酸意,心痛如绞地道:“朕少了顾延知,固然是少了一个得力臂膀,但朕少了你,却是少了一个血脉至亲啊!你有没有替朕想过……从母后离世之后,朕只有你一个妹妹了啊!” “皇兄,对不起,对不起……阿棠其实……一直很想皇兄,只是因为待罪之身,牵挂亦是无法相见……阿棠有在列祖列宗跟前,替皇兄祈福的……”殷晚棠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轻了,她很想用力回握顺天帝的手,但总觉得自己越飘越远,就快握不住了。 难得她受到如此错待,却毫不怨恨,她的性子真的变了很多。可是顺天帝宁可她不要变,因为这都是生活中的苦难磨砺出来的,她一个皇家公主,骄傲任性是应该的,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她其实没有错的。 顺天帝苦涩地承认道:“是朕的错,朕只要用点心,不被李盛那厮蒙骗,你又如何会受这么多苦?明明你是这么善良,保全顾延知也是为了国家大义,却没人了解你的付出,朕甚至将你逼到了皇陵……” “阿棠知道,皇兄……是为了保护我免受京中流言蜚语所扰,才将我遣至皇陵的。”殷晚棠能感觉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她又要回到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了,她只能把握这短短的几息时间,说出心里的话。“皇兄,阿棠可能快死了……若是有来生,阿棠不要当公主了!阿棠、阿棠要当皇兄的臣子,这样才能常常见到皇兄,替皇兄分忧解劳……” 说话,殷晚棠便又昏睡过去。 顺天帝骇得直唤道:“阿棠!阿棠!” 陈院使连忙上前察看,而后长吁一口气。“陛下,皇女只是睡着了,她的身体极虚,与陛下说这么多话,已经是透支了。” 周嬷嬷也擦去脸上的泪痕,哑声道:“陛下,皇女这阵子都是这样,时醒时睡的。” 而在场的众人也都知道,很可能哪一次,殷晚棠睡下去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时之间都是悲从中来,满屋子的人只剩啜泣声。 顺天帝好不容易压抑下了心头难过,小心地将妹妹的手放回被中,由床沿站了起来,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而他也要让顾延知知道,他妹妹现在这一身残破都是为了谁! 顾延知的母亲王氏终于抵达了京城。 曾经在雕梁画栋的长公主府住过一年多,对京城这八街九陌、软红香土早已没了好奇心,她在半途接到了顾延知的来信,说她竟多了一个孙子,姓顾的,亲生的,今年都五岁了,她更是连缅怀旧景的心情都没有,命人紧赶慢赶,马车进了阜城门就直接来到了顾府的大门口。 此时大门已经洞开,迎接王氏的到来。 婢女扶王氏下了马车,顾延知便趋前恭敬地说道:“娘您一路受累了,孩儿——” “别废话了。”王氏一把拨开顾延知,直往府里头瞧。“你说我有孙子了,在哪儿?我孙子呢?我孙子呢?” “祖母,我在这里!” 突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由两人身下传来。 王氏低头一看,一个明眸皓齿、聪明伶俐的孩子正牵着顾延知的手,因为个头太小,所以方才根本没有进入王氏的视野。 她一见到这孩子心就化了,怎么都想不到孙子能长得这么好,顾延知也算外貌出众了,但他小时候都没这孩子漂亮。王氏很不想承认,但显然这孩子精致的眉眼,也有那明珠长公主的功劳,毕竟明珠长公主再怎么刁蛮,生得国色天香那是无法否认的。 “乖孩子,你真漂亮真可爱,祖母好喜欢你。”王氏屈身抱了抱顾萱怀,她是很想将孩子整个抱起来,但顾萱怀已经五岁多了,肉乎乎的分量不轻,王氏一把老胃头可撑不住。 “我也喜欢祖母!”果然就像娘亲说的那样,祖母会喜欢他!顾萱怀不由喜孜孜的,脸蛋儿直磨蹭着王氏撒娇。 这孩子初见面就不怕生,明晃晃的一张笑脸极其喜人,又这样黏人,王氏爱极了,便拉来孩子的手,自顾自的牵着他走进门里,沿路问着他的生活起居、兴趣爱好,祖孙两人丝毫不像才刚认识,亲热非常。 被丢在大门口的顾延知,被母亲推开的身子才刚站稳,只能摇头苦笑,吩咐管家安置好王氏的行李还有太原来的下人护卫等,才随后跟着进了府。 从见到顾萱怀的第一眼起,王氏眼中就只有这个宝贝孙子了,顾萱怀拉她到哪里,她就走到哪里,说什么都应好,做什么都说对,这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她已经完全被收服。 不过王氏还没有彻底昏了头,她还记得顾萱怀也是明珠长公主的儿子,所以当两人终于在正堂里落坐时,她连茶也不想喝,只是试探性地问道:“那个,萱儿啊,你娘……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祖母啊?” “有啊!萱儿有个祖母,就是娘告诉我的。”顾萱怀老实答道。 “那你娘是怎么说我的?”王氏不由紧张起来。 她当年那样讨厌明珠长公主,明珠长公主肯定说了自己不少坏话吧……然而顾萱怀的答案却让王氏怔愣好半晌。 “娘说祖母很慈祥,一定会很喜欢我很疼我,对我很好。”顾萱怀将王氏面前的茶往她推了推,放到触手可及之处。“娘要我好好孝敬祖母,祖母旅途受累辛苦,喝口茶啊。” “她……真的这么说?”王氏心情复杂,只得盛情难却的举起茶杯虚喝一口,掩饰一下脸上古怪的神情。 “真的啊!娘还让我准备了给你们的见面礼,爹和舅舅的我已送出,只等祖母你来,就可以送给你了。”顾萱怀起床后就听到祖母今日会抵达,早早就把礼物放在堂屋,等了这么久,自是迫不及待想献宝。 他小小的身子滑下椅子,来到旁边的博古架上取来画卷,又回到桌边小心翼翼的交给了王氏。“祖母你看看,这是我画的喔!” 王氏好奇地展开了画卷,乍然看到竟是自己的画像,惊喜万分,但再仔细一看,画中人那慈眉善目、笑脸迎人的样子,她忍不住模了模自己的脸,怀疑自己真是这样的吗? “萱儿啊,你没有见过祖母,是怎么画出这幅画的?”王氏纳闷道。 “是娘形容给我听的,她边说我边画,画错了就修改,祖母的画像我们画了足足三天才画好啊!”顾萱怀得意地昂起了小脸,简直可爱得令人受不了。 王氏温柔地模了模他的脸蛋,亲了他一口,语重心长地道:“画得很好啊!祖母都不知道自己是这副模样。” 她以为明珠长公主眼中的她,就算不是凶神恶煞,总该也是尖酸刻薄,想不到长公主竟是隐去了所有不好的部分,只画出了她的慈祥。 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长公主和善过了,王氏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顾延知早在屋外将祖孙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全,很能体会母亲的纠结。他迈入正堂,坐到了这对祖孙身旁,先示意顾萱怀带着婢女,到后头挑些祖母会喜欢吃的点心来。 待那小小身影离开,他才慢悠悠地对王氏说道:“娘,当年的我们并没有了解过长公主,只是一味的反对她、敌视她,但你可知道,她并未记恨于我们,不仅生了萱怀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还将他教得很好,仁孝纯善。” “难道过去全是我错了?”王氏有些不服气。 “不能这么说,应该是我们双方都错了。抱着成见仓促成为一家人,遇到冲突也没有试着解开误会,反而放任误会扩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顾延知自认相当客观,但诉说起这些过去时,心中依然有着隐约的难受。“长公主因为和离,被夺了长公主之位,驱赶到皇陵里迄今不得回京。她犯的错已经付出了代价,换来的是孩儿的官途蒸蒸日上……” 而他们的错,却没有受到任何责难。 王氏并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否则也不会教出一个状元郎儿子,她当然听出了顾延知的言下之意,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道:“那她当初就不该招你做驸马啊!” “太后的懿旨,就算是长公主也不能违逆的。” 这也是顾延知和离后才想通的,长公主倾慕他是真,但她并非那种强取豪夺之人,反而是强势霸道的太后会干出恣意指婚之事一点都不奇怪。 “娘你记不记得,以前长公主刁蛮任性,但也不是没有好的时候,可是她一变好,太后就会叫她入宫去教导一番,什么如何压制驸马、如何维持长公主的尊严等等。等长公主一回来,骄傲的态度就会变本加厉,显然当初长公主府里的下人全都是太后的眼线,就连长公主的一举一动,也不见得是她情愿的。” 王氏不说话了,因为她也想起来,过去她再怎么怨长公主,甚至指着长公主的鼻头喝斥,长公主也只是个纸老虎,骂人都骂不利索,最多还是对她置之不理,但太后可是曾经将她叫到宫中,当众斥责她不敬皇室,让她丢了好大的脸。 若不是这样,她也不至于那样讨厌明珠长公主。 “娘,有机会你该见见现在的长公主,她像是换了一个人,爽朗豁达,风趣亲切,如果一开始的长公主就是这个样子,或许你不会对她那样反感。”顾延知若有所思地道。王氏定定地看着他,在形容明珠长公主时,他一向冷静的眼中多了几许柔和,这令她的心冷了半截。 “延……延知,你为何一直在替长公主说话?难道、难道……”王氏一脸为难,话都说得支吾起来。“……你还想和她复合?” 这会儿换成顾延知沉默了,他竟无法斩钉截铁的向王氏说一声不是。 现在的殷晚棠,当真是非常特别非常吸引人,他知道自己会喜欢这样性格的女人,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即使他想,她看他的眼神却少了过去的那种迷恋。 不管是她的心态还是她的病体,都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这个春日雨并非下得特别多,但在这一天,大雨倾盆,一点都不像绵绵的春雨,整个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衣服被褥都像沾着一层水气,黏黏腻腻,原来已经到了谷雨。 再没几日就要立夏,可是殷晚棠的手脚却还是冰冷的,缩在被子之中都暖不起来。 周嬷嬷与雪雁替她搓着手脚,仍旧抱着她会大好的期待,这样哪天她可以离开床铺了,才不会觉得四肢麻痹。 虽然顺天帝来过了,李公公和一干失职的宫人被带走,皇女在皇陵住的宫殿也空了出来,但陈院使认为她的情况不能轻易移动,所以仍然住在庄园的老旧两进小院里,只是多了些护卫及服侍的宫女,陈院使也暂时留在了隔壁的农家小院,方便皇女随时叫唤。 也就是谷雨这一日,殷晚棠突然醒了过来,精神状态莫名的好,眼中散发着自从卧床之后再也没有的神采。 这样的反常让周嬷嬷与雪雁更害怕了。 “你们无须如此,生老病死,我已经看得很开了。”殷晚棠靠坐在床头,抱着一杯热水一点一点的喝着,暖手也润喉。“如今萱儿已经有了顾家照顾,我也见到皇兄了,李公公等人更是得到了应有的制裁,一切都很圆满了不是?” 她怜惜地看着忍住哭泣忍到表情僵硬的周嬷嬷与雪雁。“唯独嬷嬷与雪雁是我还放不下的,我会让皇兄好好的补偿你们这么多年陪我受的苦,然后将你们放出宫去。凭你们在宫中待过的经历,出去以后也会有很好的前程。” “我只想陪着姑娘一辈子,哪里都不想去。”雪雁几乎是扁着嘴说出这句话,否则她怕自己会大哭出来。 一辈子,她哪里还有一辈子呢?殷晚棠并没有说出这句丧气的话,反倒指着雪雁笑骂。 “你这什么丑模样?陪我一辈子这么难受的吗,我还以为我是个挺好的主子。” 她迳自笑了起来,笑到周嬷嬷与雪雁都被逗得哭笑不得时,才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咱们都别露出丧气的模样,我出宫时曾经说过,不管在皇陵的日子怎么样,我们一定要开心的过!现在日子可能不长了,不是应该更开心吗?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我这种经历,住过了龙楼凤池,也住过土阶茅茨,以后啊,谁再批评我娇生惯养,我就跟谁拼命。” 想想这句话,也就顾延知说过而已,在她还是明珠长公主的时候,尚服局送来古香缎睡裙,上头花鸟的刺绣有些粗了,磨着她的皮肤不舒服,红了一大片,就被顾延知讥她娇生惯养。 可是现在的她,就连粗麻的布料都能穿得,若是可以,殷晚棠真想让他吞回那句话。 她抿了抿唇,把过去那不知算好还是不好的记忆抛在脑后,还是把精神放在眼前的事情,否则她怕不知什么时候,她再也不能这般清醒的说话。 “好了,你们现在听我说。”殷晚棠指了指屋角的两个大木箱。“那两个箱子,看到了吗?等我去了之后,箱上刻有萱草的那一箱送到顾家给顾延知,让他等到萱儿明事理后问起母亲了,再将箱子交给萱儿。另一箱上头刻有芍药花的,不必打开,就将它与我的棺木一起下葬。” 这显然是交代遗言了,周嬷嬷与雪雁的眼睛又红了,没人有办法回一句话。 殷晚棠却视而不见,她虽然也心疼她们两人为她心伤,但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去安慰,只能飞快地把心里的话快些说完。 “我早知很快会走到生命尽头,已留书一封放在多宝桶里,届时周嬷嬷替我交给皇兄,除了他给你们的补偿,我在桶上的青花瓷瓶里也藏了些首饰,是以前母后私人赏给我的,没有宫造的印记,幸好没有被李公公搜去,也全都留给你们……” “姑娘,我什么都不要……你会好好的,你一定会好的……”周嬷嬷边吸气边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连嘴唇都是抖的。 “我觉得很好啊!这辈子我尝过亲情,尝过爱情,也得到了皇兄的谅解,立即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真的没有吗?殷晚棠想起那双看似冷淡实则多情的眸子,还有那清瘦却温暖的臂弯,芳心不由颤了颤,当下便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以后不管是孩子还是他,都不是她的了,能不遗憾吗? 若是能活下去,谁不想?但她知道自己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死去的消息不要告诉萱儿,也不要让那个人来看我。我死的样子一定很丑,我不想让他看到……”说着说着,殷晚棠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到最后头一歪,竟是又昏迷过去,手上的茶碗打翻,水沾湿了衣服,她却没有一点感觉。 周嬷嬷与雪雁连忙冲上前去,后者颤抖着手探着殷晚棠的气息,或许是太过紧张,居然没有探到一丝热气,让她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姑娘!姑娘你别死啊……你人这么好,怎么就死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姑娘活过来……” 周嬷嬷还算沉得住气,虽然也是哭得不成人形,却还能想到用拔一根发丝去放在殷晚棠的鼻间。 等了一阵几乎令人心碎的时间,她才隐约看到了发梢被浅薄的气息吹得微微一动。 “姑娘还活着!还活着!”周嬷嬷眼泛惊喜,但因为殷晚棠的情况看起来实在不妙,她急忙又道:“雪雁,你让人去叫陈院使来。” 雪雁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去,也忘了让护卫去唤人,直接就冲到了陈院使住的小屋,疯狂地擂着门。 屋内的陈院使被惊动,匆忙拎起药箱,出门只看了雪雁一眼,什么都没有问便直奔殷晚棠的屋子。 雪雁原想跟上,但一想到姑娘就要去了,身边竟没有一个至亲送行,而她为这些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却一点都不知道,雪雁便替殷晚棠感到不值,感到瞥屈。 于是一咬牙,雪雁没有进屋,竟是取了一匹快马,直往京城而去。 派官令尚未下达,顾延知这阵子赋闲在家,便教起顾萱怀读书。 他发觉这个孩子当真聪慧至极,教过的内容几乎过目不忘,背诵一次就能全部记下,而且在深入其意后还能举一反三,如果不是状元郎就是科举最高的荣耀,顾延知相信顾萱怀真有那本事考得比他还好。 他也听从了殷晚棠的建议,教导的方式劳逸结合,每日上午读书,下晌小睡片刻后便安排一些射箭、骑马、蹴鞠等活动,又或者他也教顾萱怀琴棋书画,到目前为止琴棋书都算大有进步,唯独画一道,顾延知发现自己竟教不了他。 顾萱怀画技承袭自殷晚棠,那种中西结合的独特风格是旁人学不来的,也无从教起,况且殷晚棠教孩子的方式,大多是引导他自己想像,所以顾萱怀除了功底紮实,画风也天马行空,顾延知觉得若自己的画技强加在他身上,反而是拘俗守常,压抑了顾萱怀的成长。 这个孩子如果能继续与他娘亲学画,未来必成一代画师! 可惜殷晚棠已无力再教,若是顾萱怀的画艺中断在这里,顾延知都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再找一个与她相匹敌的老师。 这天顾萱怀正在水榭里画湖面上含苞待放的荷花,顾延知在旁边看着,突然外头一阵吵闹,顾萱怀被这一吓,一道黑痕直接由画纸延伸到了石桌上。 “你心不静。”顾延知轻点了点那画歪的线。 他见过殷晚棠画图,那是全心全意,打雷闪电都动摇不了她的专注。 此时顾延知的小厮如思跑了进来,直奔水榭内的父子俩。 顾延知皱眉。“怎么回事?” 如思急忙说道:“大人,外头有一位姑娘来敲门,自称雪雁,是……是皇陵殷姑娘跟前的人。她急得都哭了,一直嚷着要见大人和小公子,说什么殷姑娘不好了……” 顾延知脸色大变,猛地站起。 顾萱怀则是有些惊慌,他听到了如思说的话,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但又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 “爹?怎么了?是不是娘又生病了?”顾萱怀也顾不得画了,急急拉着顾延知的衣角问道。 顾延知深吸口气。“你娘不只生病了……她……只怕病得很重,我立刻带你去见她。” 小人儿人矮脚短跑不快,他直接抱起了顾萱怀往大门跑去,机灵的如思早已让门房备好马车,但顾延知嫌车行太慢,直接抢了雪雁骑来的快马,将孩子放在身前,往皇陵方向疾奔而去。 因为心焦殷晚棠的情况,顾延知无心安抚顾萱怀,这孩子也算坚强,咬牙忍着马背颠簸的不适,紧紧搂着父亲的腰,同样一心想快些见到娘亲,竟是一声也不吭。 顾延知很清楚殷晚棠并不想让顾萱怀知道她的死讯,她希望就这么默默的逝去,等到顾萱怀慢慢成长明事理,也习惯了没有母亲的存在,回头才发现母亲早已离世时,心智已经成熟,也不会那么悲伤。 可她几乎是舍命生下了这孩子,全副心思的教导他,自己的汤药都想断了让孩子吃好一些,将他拉拔成现在这样健壮又聪慧,顾延知真的无法遵照她的想法,让母子见不到最后一面。 那对她太残忍了,上天已经剥夺了她的生命,他不应该再剥夺她最牵挂的亲情。 就连他自己……也想去看看她。这辈子他是负了她了,但至少他还来得及告诉她,即使那段短暂的姻缘并不美满,但他不后悔与她曾有的缘分,她再怎么病弱,在他心中永远是那风华绝代的明珠长公主。 似是骑马都骑到麻木了,父子俩才在日落前将将到达皇陵庄园。 此时的夕阳看上去有种凄凉的美,彷佛在歌晩着一条生命的逝去,顾延知突然不太敢进那扇老旧的大门。 “爹?”顾萱怀拉着他的手,“快啊快啊,我要找娘!” 顾延知反手握住他的小手,似是想从这小小的身躯里汲取一点勇气,而后带着他进了门。 此时屋内已是一片死寂,只剩下周嬷嬷微微的啜泣声。 顾氏父子来到屋内时,陈院使已是不知第几次替殷晚棠诊脉,看到进来的顾延知,也只能朝他摇摇头。 顾延知胸口一阵被挤压的痛,险些喘不过气来。 顾萱怀却是惊慌地跑到了床畔,踢掉鞋子爬上床,看着母亲异常苍白却安详的面容,他不由害怕起来,小手连忙推了推昏睡不醒的她。 “娘,你怎么了啊?”顾萱怀手下的力气又大了点,但依旧毫无反应。 他急急看向周嬷嬷,话声都带了哭腔。“周嬷嬷,娘为什么不醒呢?以前她午睡太久,我叫她她都会醒的啊!” 周嬷嬷早已哭到双眼红肿,好不容易停下,这会儿听到顾萱怀的话,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小公子……姑娘不会醒了,姑娘她……她……她要离开这个世间了。” 顾萱怀小脸惨白,他觉得自己一定误会了嬷嬷的意思。“那是什么?什么叫离开世间?” 周嬷嬷不知该怎么说才能不那么伤人,只能婉转地道:“意思就是……就是和小公子看到的那只生小马的母马一样,活不了了……” 顾萱怀哇一声哭了出来。“那母马死了啊!它死了小马就没有娘了,埋到了深深的土里。娘也要死了吗?这样娘是不是以后也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陪我玩,也不会教我画画了?” 他不相信殷晚棠会离他而去,明明不久前她还陪他上山下水的玩着,他这几日累积了好多事要和她分享,她怎么能走了呢? 顾萱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轻轻趴在了殷晚棠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周嬷嬷骗我的吧?我要娘啊!娘你快醒醒,醒来骂周嬷嬷,周嬷嬷怎么可以说你要死了……” “萱儿!”顾延知看不下去了,他闭上了眼,好不容易才从紧绷的情绪中吐出一句,“周嬷嬷说的是真的。” “我不要啊!娘不可以死,娘死了我就没有娘了!”顾萱怀无法接受,毕竟只是个五岁多的娃儿,失去了娘跟天塌了一样,哭得更是撕心裂肺。“娘你起来啊!我不要去爹那里住了,我不要学什么学问当状元郎了,我只要和娘在一起……娘你快些起来,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不再爬树乱画墙壁,你说什么我都听话……” 周嬷嬷伸出了手,将顾萱怀由殷晚棠的怀里抱起,哽咽地道:“小公子还记不记得答应过姑娘什么?你说要当个有勇气的人。” 顾萱怀哭得直抽气,根本听不懂周嬷嬷在说什么。 可是周嬷嬷不放弃,继续说道:“那日去看母马生小马,母马不也离开了吗?姑娘告诉小公子面对死亡不要怕难过,要想着难过之后怎么重新站起来,继续好好的过日子,不让周围关心自己的人替我们担心。能克服这些,就是一个勇敢的人。”她深深的看着他。“小公子,你答应过的,所以哭完之后,你要尽快重新站起来。那日生的小马,现在都能在草地上跑了,你也不能输啊!” 顾萱怀多多少少还是将周嬷嬷的话听进去了,哭泣的声音终于小了些,最后埋在了周嬷嬷怀里嘤嘤哭着,至少没有再大哭大闹,惹得每个人心中都不安宁。 顾延知心情沉重地听完,在心中深深一叹。 殷晚棠应当也猜到了,最后大伙儿可能不会如她的意,隐瞒她的死讯不让顾萱怀知道,所以早就提前教导了他如何面对死亡,否则一般做母亲的,哪里会带孩子去看母马生小马那样血淋淋的画面? 慈母之心,莫此为甚。 顾延知不忍再看,将头转向了陈院使。“陈院使,皇女……皇女还有多久?” “应当撑不过今日了,其实应该没有这么快的,但皇女自己……似乎也不想活下去了。”陈院使面色凝重,他苦思着各种方法,却想不出一种能挽回殷晚棠的性命,只能期待奇蹟了。“皇女听说最疼爱小公子,说不定小公子这么闹一闹,皇女舍不得了,能让她恢复求生意志。” “她这究竟是什么病?”顾延知问过殷晚棠,她却避重就轻,但他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她这不是病,是合情蛊。”陈院使答得很干脆。 他奉了顺天帝之命,务必要将殷晚棠的病情清清楚楚的告诉顾延知,今天终于见到人了,自然是全盘托出。 “怎么会是合情蛊?”顾延知简直心跳都要停了。他听到什么?合情蛊?这东西不是六年前就应该消失了吗? 陈院使深深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合情蛊可由阴阳,让男方身上的蛊虫传到女方身上。” 顾延知震惊了,当初他中了蛊昏昏沉沉,只知道醒来后长公主急着与他和离,和离后他才知道蛊毒已解。莫非……莫非……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所以当初我并不是痊癒,而是长公主她……” 陈院使不置可否,只是长叹了口气。“此中内情下官不知,可能要问长公主了。” 第五章 和离的真相 顾延知自然没有办法亲口问问殷晚棠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朝她身边的人下手了。 雪雁虽也是由长公主府一起遣送到皇陵,但她只是粗使宫女,以前并不在殷晚棠跟前服侍,所以许多事情并不了解。 周嬷嬷却不一样,她是太后身边最信任的人,对于太后唯一的爱女明珠长公主之事自然是了若指掌,所以当周嬷嬷将哭累的顾萱怀哄睡后,顾延知便将她请到了房外,询问当年之事。 “事情要从前朝余孽谋反,大人替陛下挡灾中了蛊毒开始说起。” 周嬷嬷回忆起那段往事,只觉得一片兵荒马乱。 太后身故,朝政混乱,多名大臣侍卫受伤身亡,顺天帝受惊之余又要处理太后的后事同时安定朝政,太医院医治驸马自然有心无力,遑论顾延知当时中的还是传说无药可救的合情蛊。 “当时只有长公主站了出来,四处替驸马求医。”周嬷嬷若有深意地看着他,那是她见过长公主最脆弱的时候,甚至连长公主如今濒临死亡,都没那时那般无助。“当时太医对驸马的蛊毒束手无策,长公主撒下重金寻求名医,四处探访曾重病痊癒之人,驸马昏迷的那段日子,长公主就没有一日安生过,可说是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顾延知默默听着,他那段期间虽然没有知觉,后来却听闻王氏埋怨长公主无情,并未在他床边侍奉,原来殷晚棠并不是什么事都没做,而是做了所有可以救他的事,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后来,长公主终于寻到了一名南蛮游医,游医称合情蛊只有以南方特有之七星草为主药的驱虫方,再由蛊虫的主人施咒可引出蛊毒。药方中其余的药材取得并不难,唯独七星草必须是新鲜的,但驸马当时根本不可能到南方去,且施咒的巫女也跑得无影无踪,最后游医只好告诉长公主,可以试着以男女之法,让蛊毒由男方转移到女方身上,但这种方法势必要牺牲女方,一般不会有人这么做。” 顾延知痛苦地闭上眼。“可是长公主她做了。” 周嬷嬷想到当时长公主的义无反顾,已然哭红的眼眶又酸了起来。“对,长公主她做了,她趁大人意识不清时……与你共度了一夜,果然蛊虫成功的转移到了长公主身上。” 顾延知隔着窗看向屋内人事不知的殷晚棠,目光幽幽。“既然如此,长公主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反而在我醒来后要与我和离?” “因为蛊毒转移后,长公主自知命不久矣,她不想让你负疚,也不愿你同情她,更不希望你一直背负驸马的名头不能为官。如果你们还在一起,万一她毒发,就会被你发现。”周嬷嬷用手绢拭去泪水,大大吸了口气,才能让自己平稳的说下去。“所以她借口无意再维持婚姻,求陛下下旨让你们和离,如此便不会耽误你的官途,毕竟你以身救驾,若非尚公主,必然能有一个好前程。” “她竟如此为我,而我却误解她那么多年……”顾延知摇了摇头,她为什么不问问他呢?如果会失去她的生命,他还要什么官运亨通?他宁可没没无闻,泯然众人,也希望人生之中有她,蓦然回首,伊人便在灯火阑珊处。 “大人应该知道,长公主为什么宁可牺牲自己,她对大人的深情,天地可表。”周嬷嬷苦涩地道:“其实陛下那时也不知道合情蛊已到了长公主身上,还以为长公主是厌弃了重病的驸马,并不答应你们和离。 “以圣旨去否定太后懿旨,简直是逼着陛下违反孝道,长公主也不想影响陛下清名,索性大吵大闹,就算舍去自己的长公主之位也要换得和离的圣旨。最后长公主成功了,所有骂名到都了她身上,朝臣参她不贤不善,舍弃病重的丈夫;参她不孝不悌,违背太后旨意还连累陛下,陛下气得半死,果然剥夺了她长公主之位,除了下旨和离,还将皇女遣到了皇陵眼不见为净。” 后面这些事发生时,顾延知已经清醒了,所以他知道来龙去脉,当时对殷晚棠也是极为失望,但他想不到自己看到的也只是表面,这其中她花费的苦心、背负的罪恶,甚至身负沉疴被送到皇陵那样不适合养病的地方,都是为了他一人。 她真好,她瞒得真好,每个人都被她骗了,原来他连恨她的资格都没有,若非爱到深处,谁会像她那么傻? 顾延知捂着胸,觉得自己的心简直痛得不能呼吸。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负心汉,但这件事,他真真切切辜负了她! 亏他由太原回京后,初见消瘦病弱的她还心生怜悯,如今真相大白,他这份同情心有多重,脸就打得有多响。 房里顾萱怀小小的身子就睡在母亲身边,小手还紧紧拉着她的手,明明该是温馨的一幕,顾延知却只看到了哀伤。 他沉重地问道;“所以和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周嬷嬷点头。“是的。皇女在皇陵时发现自己怀孕,幸亏那游医临走前给了她一张药方缓和蛊毒,那药在生产时吊住了她的命,虽是成功生下孩子却元气大伤,身体迅速衰败,之后长公主就是拖着一身残躯,日日服着汤药,才能又支撑了六年多。” 所以病中的殷晚棠仍能那样乐观、那样豁达,连死都不怕,是因为她谋画的事情,一桩桩的都按照她的想法实现了。他官运享通,儿子健康聪颖,皇帝名声未损,朝野拥戴,她以为一死能深藏功与名,留给旁人顶多是遗憾,无关爱恨。 但是真的不爱吗? 顾延知很清楚,自己在两人大婚那日,揭起长公主盖头的那份惊艳与动心,是他人生第一次发自灵魂的震撼,后来两人婚姻不和,僵持不下,不过是面子放不下,所以内敛的他选择深埋那份情感,不让它萌芽茁壮,即使在两人重逢后那份情感有些蠢蠢欲动,但他仍死死压抑着。 如今知道一切事实,什么都压抑不住了,累积日久的情感瞬间破柯而出,汹涌澎湃得令他有些受不了,但如果事情反过来,扪心自问他愿不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救她的命,他知道自己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她不能再多给他一点时间,重拾那段感情吗? 原以为自己不可能哭的,但顾延知却是仰头捂住了眼,酸了鼻头。 ☆☆☆ 是夜,小小的、简陋的房间里,殷晚棠依旧沉睡着,依陈院使的判断,今夜应该就是她的最后一夜。 周嬷嬷与雪雁守在床尾,陈院使在一旁待命,顾萱怀趴在她身边,头埋在她的肩窝,彷佛这样亲近,母亲就不会突然消失。 而顾延知则是坐在床沿,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口中念念有辞。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顾延知像是在和她聊天似的,脸上无悲无喜。“你不顾自己的付出,我却不感激你,因为你让我蓦然醒悟自己对你的感情后,你却想永远离开了。” 他不管周围多少人听着,只知道自己心里有太多话想跟她说,如果继续憋在心里,他一定会疯。 这是最后能与她倾诉的机会了,顾延知希望她死前能明白他对她亦是暗生情愫,她的感情不是单方面的,只是他比较会装而已。 今晚,他不想装了。 “过去的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怀抱着对彼此的成见成亲,才会落得劳燕分飞。”当初他的身体还在慢慢恢复便收到和离的圣旨,差点没震惊得又倒下去,也就是这样,他憋着一股气不去质问她,默认了和离的结果,但现在他却非常后悔那时没有和她说清楚。 “夫妻本就该祸福与共,我与你就是错在不够了解彼此,不愿沟通。或许你认为太后指婚是委屈了我,如果你听得见,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离,在成亲之后,你就是我唯一认定的妻子,与你是不是长公主、我的官途如何,都没有关系。” 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不由心头一缩,又多用了几分力气握住她的手。 “事已至此,悔恨过去的决定是对是错已然无益。如今重聚,我不想再浪费时间,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毫无芥蒂的相处一回,你就是纯粹的殷晚棠,我也只是顾延知。” 他俯去,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道:“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别的女人,因为……因为我一直重复作着一个旖旎的梦,我只能接受梦中那个女人,其他女人都不行!现在我能够确定,那个女人就是你。” 这时候,小脸埋在殷晚棠颈窝的顾萱怀突然抬起头,傻愣愣地说道:“娘她动了!”所有人都激动的趋前来看,顾延知也感受到了,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起身,强自将洋溢至眼眶的热泪压抑下去,清了清喉咙才坐了起来。 “阿棠。”他早就想这么叫她了,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能叫她的乳名,他以前挥着性子不愿叫,现在他却希望能将她唤醒。“阿棠、阿棠,你起来答应我,愿与我重头来过!还有萱儿,他也会希望他的父母恩爱,我们会陪你一起坚持,陪你一起苦痛,陪你一起把病治好,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了。” 殷萱怀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他直觉这是唤醒母亲非常关键的时刻,小小的手也轻拉住殷晚棠的手臂摇了摇。“娘,你起来啊!我和爹会一直陪你的!你只教我工笔,还没有教我写意,你说我太小学不会,你要等到我长大才能教我啊……” 雪雁闻言,也哽咽着道:“姑娘!你一直想把奴婢风光的嫁出去,可是奴婢不知道要嫁给谁啊?没有姑娘替奴婢挑个良人,万一所托非人怎么办?姑娘你起来帮帮奴婢吧!” “姑娘也说过要帮我养老呢!”周嬷嬷拭去眼角的泪,带着鼻音说道:“我离老还有好些年,姑娘不能说话不算话,我只认姑娘的门,其他地方我是不去的……” 所有与殷晚棠亲近的人,一人一句试图将她由黄泉路上拉回,陈院使见皇女似乎真的有反应了,屏住气息替她把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就在众人以为会有奇蹟出现的时候,陈院使突然长长地一叹,说道:“皇女的脉搏停了。” 雪雁第一个哭了出来,周嬷嬷更是坐倒在地上,满是泪水的脸上茫然无神。 顾萱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一屋子人突然都哭了起来,惶恐地左顾右盼。 其中一向最冷静的顾延知,反而最受不了这命中注定的一刻,几乎是失控的握着殷晚棠细瘦的肩,呐喊道:“阿棠!你别睡!别走啊!这么多人期盼着你醒来,你竟如此无情吗?” 他将她搂在了怀中。“就当我求求你,延续我们夫妻的情分,那什么太原知府的我不当了!我日后定然陪你遍寻名医,把身上的病治好……我们还要一起教导萱儿,你说你教不了他,我也教不了啊!他一身绘画的天赋,若让我教了,那是糟蹋……还有这么多的事没做,你怎么可以走,怎么可以……” 他低头抱着她,从背后看,只见他不能自已的颤抖,他克制着自己不能悲泣,不能吓到顾萱怀,可是他满腔的苦痛及无奈又该如何发泄? 突然,站在顾延知后头的雪雁、周嬷嬷以及陈院使同时瞪大了眼,因为他们竟看到长公主的手慢慢抬了起来,环抱住了顾延知。 “好……”殷晚棠几不可闻地说道。 顾延知身躯一震,轻轻地放开了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她的脸庞,果然见到她睁开了眼,正无力地绽出一个浅笑,飘渺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说什么?”顾延知仍在震惊之中,却是不由自主地问。 “好……”她出不了太大的声音,只能用唇语示意。“我答应你。” 这一刻,所有人都喜极而泣,又哭又笑的,陈院使再次替殷晚棠把脉,确定她逃过了这一劫,顾萱怀甚至兴奋得大叫大笑,绕着屋子里跑。 而顾延知的怀抱却始终没有放开。 ☆☆☆ 立夏,北方的习俗是吃夏饼,以往殷晚棠等人过得清贫,所谓的夏饼也只是将面团油煎,洒上点糖,应一应景罢了。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李公公已伏诛,殷晚棠又身体渐好,院子里的人就决定好生庆祝一下。 屋里,殷晚棠靠坐在床上,已能进一些稀粥,顾延知早就在此间住下,细心地一口一口喂她吃粥。 旁边顾萱怀认真地在桌上画画,图的内容竟是父亲在床畔温馨喂食母亲这一幕。气氛正好的时候,雪雁由灶房端来刚做好热呼呼的夏饼,大嗓门嚷开。“做好了!做好了!费了我和周嬷嬷好大的劲儿,今年的夏饼可好吃了……” 对于这个宫女的莽撞,殷晚棠与顾延知面面相觑皆是好笑,却也没有责备,因为这个丫头对殷晚棠当真是没话说的忠心,若非在殷晚棠弥留之际,她奋不顾身的去寻顾延知父子,说不定还唤不回她。 顾萱怀极有兴趣,放下了手中画笔,盯着那一盘飘着香气的夏饼直问:“和去年的有什么不一样啊?” 雪雁笑道:“今年的夏饼,我和嬷嬷在里头加了肉末、榨菜、香葱、猪油,外层再沾上芝麻,烤起来喷香啊!我在后头口水都差点流下来……” 殷晚棠都被她说谗了,不由也笑了起来。“听起来真好吃,快拿来我也尝尝。” “你不行。”顾延知无情否定。 “就吃一小口?”殷晚棠难得向他撒娇。 顾延知虽然心痒痒的,却没有动摇。“陈院使说你身体尚弱,暂时只能吃些粥水。” “娘你只要乖乖听陈院使的话,很快就可以吃夏饼了!”顾萱怀笑嘻嘻地拿起一块饼咬一口,然后一脸享受地道:“真好吃啊……” 雪雁也忍不住拿起一块,跟着大咬一口。“真好吃啊……” “真好吃啊”四个字简直如暮鼓晨钟打在了殷晚棠心上,只让她觉得正在吃的白粥清淡如水,一点滋味都没有。 “你们太坏了……”殷晚棠皱了皱鼻子,偏过头对着喂粥的顾延知说道:“夏饼那么香,粥都不好吃了!” 顾延知很是啼笑皆非,她自从醒了之后,两人凰情与日俱进,她现在都开始和他耍赖了,以前的他只觉得她刁蛮,现在换了个角度看她,却觉得这样的小性子使得很可爱。 “娘不听话!”顾萱怀像是终于抓到他娘的小瓣子,脸上还沾着几颗芝麻就忙不迭地抬起头笑她。“周嬷嬷说等会儿要替我秤重,娘不吃粥,可不要比我轻了。” “我怎么也比你重!就算我在生病,难道还会输你一个五岁娃儿?”殷晚棠朝他做了一记鬼脸,惹得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周嬷嬷打从殷晚棠病况转好,这笑容就没停过。“小公子说的是。立夏也有秤人的习俗,等会儿让雪雁去拿秤来,小公子就能秤一秤今年多重了。” “怎么立夏还秤人的吗?”殷晚棠好奇,因为过去周嬷嬷只在意她的病,遇到节庆也没什么余力去玩那些花招。 顾延知原籍是南方人,看殷晚棠纳闷,便顺势开口解释,“那是南方习俗,起源于三国。刘备死后诸葛亮将其子刘禅送往江东,交与其后娘孙夫人扶养。孙夫人当时替刘禅秤了重,来年立夏又秤了一次,以此向诸葛亮回报,此事传入民间日久成俗,就成了立夏要秤人了。周嬷嬷可是南方人?” “是啊,奴婢是江南出身的,立夏的花样儿可多了,吃蛋饮茶都有……对,还有吃粥,姑娘也算是赶上时令了。”周嬷嬷回话的同时还不忘打趣了殷晚棠一回。 顾延知若有所思地看了殷晚棠一眼,后者也不甘示弱回瞪了他一眼,又把身体微微调整了位置,离那碗粥更远了点。 “我还是觉得吃夏饼比较应景……”殷晚棠不依地嘟囔,有着夏饼的香气在那里飘荡,谁还吃得下粥。 此时雪雁已经去取来了一杆大秤入门,后头跟着两名侍卫帮忙,这顾萱怀年纪虽小,分量可不轻,光靠周嬷嬷与雪雁是秤不了的。 大秤绑在一根扁担上,由两个侍卫抬着,秤勾挂着一个大筲箕,雪雁把顾萱怀抱上了筲箕,周嬷嬷在另一头用秤陀量着重量。 “小公子都三十五斤了啊!”周嬷嬷笑道。 顾萱怀闻言连忙下了筲箕,挺着胸膛朝着殷晚棠炫耀。“娘,我就快超过你了!” “顾小公子,快把你的肚皮收起来,你那是胖,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能吃夏饼,我只能喝粥,你当然很快就能超过我。”殷晚棠瞧他可爱,忍不住与他斗起嘴。 “你放心,我会让你能吃夏饼的。”顾延知突然道。 “你别想骗我喝粥。” 殷晚棠提防地看着他,惹得旁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是顾小胖子笑得更是厉害。 顾延知不愧国之重臣,一屋子的笑声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仍旧正经八百地说道:“你知道朝廷正在推行改土归流吗?” “嗯?”怎么会突然说到这个?殷晚棠虽不解,但仍是点了点头,“就是原本由土司管理的少数民族,改由流官取代。” “滇省一带一向是土司与流官共治,如今云南布政使任期已满,陛下已经决定派我接管云南承宣布政使司,任左布政使。”顾延知说道。 虽然云南那地界根本没人想去,布政使也只会有一个。 毕竟是当过长公主的人,在政事上并不像一般闺阁女子般一窍不通,他这么一说,她当即明白了,惊讶得张口结舌。“滇省那瘴疠之地如何去得?你……你该不会是为了我,要去寻南蛮巫女?” “当然那也是任务的一部分,陛下还让我去寻前朝余孽,我便想着带你一起去,想办法把蛊毒解了。”因为驱蛊药方中的主药七星草必须是新鲜的才能用,所以殷晚棠势必要一起去。顾延知向她扬了扬还剩半碗的粥。“所以你得先遵照陈院使的话,养好身体,才能和我一起去南方。” “是啊,姑娘,我保证明年做的夏饼比今年更好吃,到时候你也能一起吃了。”周嬷嬷感动于顾延知的不离不弃,连忙搭腔道。 “娘,你要听话不能挑食!”顾萱怀绷起小脸,拿以前殷晚棠教训他的话反击。“如果你听话,明年的夏饼我就都给你一个人……就给你多吃一块。” 这口误实在太明显,殷晚棠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顾延知亦是忍俊不禁,只是尚顾及儿子的颜面,没有笑得太大声。 “娘你别笑!快点吃粥!”顾萱怀羞得跳脚。 “阿棠,喝粥吧。”顾延知也耐心地说道,又举起了粥碗。 这一声阿棠,出自他低沉的嗓音,叫得殷晚棠芳心微颤。这是她的小名,只有极亲近的亲人会这么叫她,以前就算还是夫妻他也没这么叫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这么叫了,她却也默默地接受了,她不敢去深思自己为什么没有纠正他。 殷晚棠低下头,乖乖吃起粥来,只是她一向在意孩子的心情,这次却没有急着安抚羞恼的顾小公子。 因为一辈子没出过京师的她,早就幻想起了滇省的大山大水,无暇他顾了。 ☆☆☆ 殷晚棠命悬一线又硬生生被唤回的事,顺天帝已由陈院使处知道,显然她的病情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若不快些想办法解去蛊毒,谁知道能不能撑得过下一次毒发。 因此,顺天帝很快批下了顾延知的任命书,果然便是云南布政使。 虽然表面上官职是升了,但滇省给人的印象满是瘴疠蛇虫,少数民族杂处,民风彪悍,治理并不容易,大部分官员都觉得这是明升暗降,所以顾延知的任命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讨论或反弹。 反倒是顾延知的母亲王氏,知道他此次调职竟还带着殷晚棠,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然而当顾延知与她细说了殷晚棠身上的蛊毒从何而来,她又为了他的官途做了什么牺牲,王氏当下无语了,对此事再没有任何意见。 她虽没什么见识,就是个乡下出身、一心只想着儿孙的妇人,但也不是那等蛮不讲理的泼妇。 以前她讨厌明珠长公主,是觉得自己被媳妇压一头,又当众被太后羞辱,如今太后都死了,殷晚棠也不是她媳妇了,不但为了救她儿子弄得自己命不久矣,还替她顾家生了一个聪颖可爱的孙子,王氏自然也不可能再针对殷晚棠。 只是这一次任官,王氏并未答应顾延知留在京城享福,反而坚持要跟随,她爱孙去哪里她就去哪里,谁也别想分开他们! 顾延知劝说不成,只能妥协,便又多安排了一辆马车,让王氏整理行装。 而他则是提前到了皇陵的两进小院,告知殷晚棠王氏也要同行的事。 过去殷晚棠与王氏几乎是见面就掐,简直都在顾延知心里形成了阴影,他虽然相信现在的殷晚棠不会像以前那样与王氏针锋相对,但是两人见面会是什么光景他也无法预料,只能双方都先提醒一番。 “我以前就不怎么爱与你娘吵架,现在就更不会了,你放心吧。”殷晚棠深知过去与王氏交恶,太后让王氏丢脸的因素其实占大部分,她个人对王氏其实没什么成见,反倒是王氏对她成见极深,如果王氏不主动找碴,两个人还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阿棠,我相信你。”他不相信的是他亲娘啊!顾延知苦笑。 如今入了夏,殷晚棠的身体也养得好了些,甚至因为顾延知的支持还有皇帝赐下的珍贵药材,她的情况比以前都要好得多,已经能负荷长途跋涉了。 她的马车被顺天帝换成了皇室特制的车厢,坚固又不颠簸,她整个人躺在里面都没问题,只消把箱笼搬上放行李的马车就可以出发了。 她早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出行,成天都与顾萱怀喜孜孜地看着墙上的舆图,讨论着滇境风光呢! 顾延知人都来了,便也搭了把手替她归置行李,比起王氏这也搬那也拿的,她的箱笼简直简单得令人讶异。 “你的东西就这些?”顾延知看着孤伶伶的三个箱子,都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带得太多。 殷晚棠瞧他那纠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不是我不想带,而是以前的日子过得实在太穷酸,食衣住行用的东西都拿不出手。你看我现在身上这套摆裙还是绵麻的,你顾大人的婢女可能都穿得比我好!幸而皇兄赏赐了些银票,我若是缺什么,沿途再买就是。” 她甚至朝他促狭地挑了挑眉。“我现在也是有钱人了,顾大人若是阮囊羞涩,我可以借你一点,按月息三分利来算就好……” 顾延知严肃地看着她。“朝廷禁止放印子钱。” 殷晚棠哈哈大笑,这家伙果然比以前有趣多了。她以前当真盲目,只顾着摆长公主架子与他吵架,却没能发现他的风趣。 病危时他在她耳边说的话,其实她都听到了,他希望两人重来一次,延续夫妻的情分,这样的梦想太美好了,她怎么敢想?怎么敢奢望?她只能把那些话当成一时情急,不敢以为那是他真情流露。 做为前夫,他已经够有情有义了,居然自荐到滇省那样混乱的地方任官,那么她也该守着她和离前妻的本分,若是她又表错情,两人搞不好连现在这种像是朋友般的关系都会破裂。 是以他明明站在她面前,两人间的距离却像是怎么伸手都触碰不到。 “这三个箱笼内的东西,你要不要再检査一下?”顾延知突然问道。 “这最大的箱笼内都是我的私人物品,没什么好检查的,只有另外两个小点的木箱,里面全是画卷,别放在容易打湿渗水的地方就行。”殷晚棠轻抚了抚两个小木箱,这差点就成了她的遗物啊! “你的画卷?”顾延知一向很推崇她的画,不由好奇心大起。“这些画卷你不远千里都要带着,定然相当珍贵,可否让在下一观余生居士大作?” 听到余生居士,殷晚棠又噗嗤一笑。“可别打趣我了,余生居士只是无奈之举,为五斗米折腰还要假清高,说出去不让人笑死。” “你可别妄自菲薄,余生居士的大名我远在太原都有所听闻,画风独特,旁人难以模仿,要不数月不作画,一作画便是多方争抢。许多书画大师都自认难以望其项背,奉为圣手,国子监里更不知有多少学子想向其学画,只是余生居士极为神秘,众人不得其门而入罢了。”顾延知解释着。 其实当他第一次见到余生居士的画作时就怀疑过是殷晚棠,只是他不认为她有卖画的必要。但之后知道她过得如此拮据,不问自明余生居士定然是她。 殷晚棠却是听得惊讶万分。“去卖画的是雪雁,她从没说过余生居士有名到这个地步了,你不是糊弄我的吧?” “你可以随便向旁人打听,我未有一字虚言。”顾延知觉得自己还说得含蓄了。 余生居士在这短短几年间由画坛崛起,几乎可说是一战封神,她若愿意出来承认这个身分,前仆后继而来的崇拜者能把皇陵所在的天寿山都踏平。 “所以我也算事业有成了?”这无疑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殷晚棠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只要一笑,四周的景物都像失去了颜色,顾延知深深地看着她未因消瘦而减了半分的丽色,很想牵起她的手共享她的喜悦,只是她似乎还没准备好,对他的接近会若有似无的闪躲,看来他想重修旧好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么在下能欣赏余生居士的大作了吗?”他拱手问道。 “拙作虽难登大雅之堂,只是状元郎都开口了,自是却之不恭……”殷晚棠突然顿了一下,补充说道:“不过你只能看那个画着萱草的木箱。” 顾延知从善如流地打开了那个箱子,里面果然放着不少画卷,他拿起几张细看,赫然发现里面画的全是顾萱怀。 有顾萱怀顽皮爬树,哭着被雪雁抱下来的画面;有顾萱怀习画,不小心把墨蹭到了脸上;有顾萱怀一手拿着博浪鼓,一手拿着糕点,蹒跚学步,周嬷嬷在后头追赶;还有顾萱怀在襁褓之中,殷晚棠抱着他,目光温柔…… “我若是离世,这些画你便帮我交给萱儿。本来我是交代了周嬷嬷与雪雁,现在既然你看到了,就交托给你。”殷晚棠语气轻松,彷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大事。 这一幅幅的画卷,都说明了一个母亲多么爱她的孩子,才会用画记录了他成长的点点滴滴。 有了这些画,就算顾萱怀一开始会埋怨母亲早早离他而去,看了画之后也能明白母亲对他的不舍及想念。 顾延知自认若换成他,是决计做不到如此精细的。他将画放回箱中,默默地模着木箱盖上的萱草,原来这图案亦有其意涵。 慈母依堂前,不见萱草花。萱草代表的是母亲对儿子无尽的思念。 他忍不住看向了另一个箱子,箱盖上画的是芍药。 去时芍药才堪赠,看却残花已度春。芍药又名将离,自古以来,男女分离时便会赠之以芍药。 他突然有些不敢打开这个木箱了。 第六章 一路游玩上任去 顾延知这一趟南下就任,会由直隶经河南、湖广、贵州至云南,幸亏一路都有官道驿站,不至于找不到地方打尖。 不过有时要跨过高山,有时要越过大江,兼之夏季往南更是多雨,道路泥淳增加了出行的难度,这一路并不算轻松写意。 最令人担心的是殷晚棠的身体,想不到她或许是在皇陵庄园习惯了吃苦,又因为看透了生死,把这一趟当成出游,心中开阔的情况体状况竟比在皇陵时还要好些,让顾延知松了口气。 反倒是王氏,她一直不习惯长途的马车奔行,由太原至京师时就是因为受不了个中辛苦才会拖慢了车队的速度,比顾延知晚了快一个月才到京。 此次赴滇路途更长,她的马车又不像殷晚棠的车厢是特制的,遇到石子路或泥坑就颠簸不堪,所以沿路晕车晕得厉害。 离开直隶的官道尚称广阔平坦,王氏想着明珠长公主病恹恹的都没喊一声累,所以她也撑着不舒服闷不吭声。 然而官道过了邯郓就算入河南境内,此地毗邻太行山,开始有些高低起伏的丘陵,王氏马上觉得头昏眼花,月复中翻搅,忍不住叫停了马车。 一下车,王氏便冲到路旁吐了起来。 待到月复中酸水肚尽,王氏腿一软就要倒下,幸亏一旁侍女及时扶住。 “娘,要不在此间休息一阵?”顾延知一直跟在王氏身后,瞧她脸色都白了,心中不免担忧。 “不用。”王氏是个好强的人,长公主玉体尊贵都没埋怨了,她也不能示弱。 “还是我们再慢一点?”顾延知又问,替过侍女亲自上前相扶。 “按照原来的速度就好,我没那样娇弱。”为了车队中的女眷孩子,车马行进已经够慢了,若是再因为她耽搁,影响了儿子上任可就不好。 正当顾延知束手无策的时候,顾萱怀突然蹦蹦跳跳的由雪雁牵着行来,小小的脸蛋亦是紧张地看着王氏。 “祖母你受累了!”顾萱怀直接拉住了王氏的手。“娘请你到我们的马车上来坐,我们的车够大,还不摇,祖母躺在里头就不会晕了。” “我不——”王氏一听是殷晚棠开口相邀,直觉就想拒绝,想不到话才出口就被顾延知打断。 “那就谢谢阿棠的好意。”换马车的确是最好的办法,顾延知感激殷晚棠的大度,主动替王氏应下,然后视而不见王氏抗拒的眼神,与顾萱怀一起将王氏带到了殷晚棠那显然大了许多的马车旁。 此时车帘已拉开,殷晚棠正在打开马车的轩窗,一见王氏过来,连忙让周嬷嬷放好车凳,一边笑道:“劳老夫人移驾,接下来就在这马车歇息吧!只是怕老夫人可能还晕着,就先开了轩窗,让车里味道好些,等会儿老夫人若睡了,再将轩窗阖上。” 王氏预料中长公主趾高气扬或出言相讥的情况没有发生,甚至殷晚棠就像个普通晚辈关怀长辈那样说话相当客气,当下也不好再板着脸,只得轻轻应了一声,表情相当僵硬地上了马车。 这马车不愧是御造的,去掉了长公主规制那些雕刻华盖,反倒显得古朴大气,车厢比想像中宽敞,上头铺了软垫与凉席,通风良好,躺上去并不觉得闷热,里头还有些小格子装些零碎的物件,比如点心、薰香、茶叶、药物等方便随时取用。 王氏一上车,殷晚棠亲自从一个小壶中倒出一杯黑乎乎的茶水送到王氏面前。“这是苓桂姜甘汤,原是周嬷嬷怕我晕马车准备的,如今我便借花献佛请老夫人一饮,相信会让晕眩的情况得到改善,月复中也不会空落落的不舒服。” 王氏迟疑着要不要伸手接下,顾延知站在马车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娘,阿棠也是关心你。” “祖母快点喝呀!”一旁好不容易爬上马车的顾萱怀也张大眼盯着王氏。 雪雁、周嬷嬷、小厮如思等人同样等着王氏接过,守在马车外的护卫车夫们更不用说,没有主子的命令那是动都不动的,似乎非得等王氏喝完这碗才要启程。 这情形王氏也不好再拿乔,便接过汤碗一口灌下,因着势头太猛还呛了一下,猛咳了一阵。 幸好这汤是早上临离开驿站时就煮好的,现在只剩余温,否则还不烫得她说不出话。 一只手轻柔地拍着王氏的背,王氏觉得舒服了些,以为是周嬷嬷,才回头说道:“谢谢你了,我没事……” 然而那只手却是来自脸上噙着友善微笑的殷晚棠,王氏反而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初在京中临出行时她才见到久违的殷晚棠,赫然发现原本丰润的杨玉环瘦成了赵飞燕,脸上难掩病容,王氏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仍然惊愕不已,眼下殷晚棠的脾气也从盛气凌人成了温婉体贴,王氏心中的滋味更是一言难尽。 “走了吧!走了吧!”王氏挥了挥手,便在马车里躺下,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 ☆☆☆ 换了马车之后王氏果然觉得好多了,每到一处驿站,隔日周嬷嬷便会捧来苓桂姜甘汤让她喝下,王氏的晕车之症便再也没有发作过。 约莫又过了十日,马车在夜里进了洛阳,往南的官道从此处起一分为二,一往汝宁府经长沙至广西浔州,另一经襄阳、贵州至云南。 按理说顾延知当选择后一条路比较近,想不到他要求车夫隔日走往广西的路,令众人相当费解。 是夜,众人歇在洛阳的周南驿。 一路行来,周南驿算是最大的驿站了,占地广阔,主建筑是门开五间的双层阁楼,重檐丝、鸡丁和糖醋里脊,扫尾只剩碧波伞丸汤了。” 为了让贵人们听出每道菜究竟是什么内容,驿丞并没讨巧的说出那些喜庆的菜名,只说了主要材料,省得这么晚了还要听他解释,让贵人饿了肚子就不好。 果然殷晚棠很欣赏他的机灵,点点头说道:“听起来很不错,那就全上——” “等等。”王氏突然面无表情地插口。“那啥青笋与燕菜就免了,上其他的菜就好。” “这……”想不到贵人还起了内関,驿丞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按老夫人说的来吧。”顾延知替王氏缓颊道:“阿棠,青笋食性微寒,燕菜中的食材萝卜则是性凉,不适合血气虚弱的人吃,娘是为你好——” 王氏板着脸打断道:“我怕她明日起不了身,岂不是误了我们的行程。” 瞧这嘴硬心软的模样,殷晚棠险些没笑出来,这一路王氏虽不理她,不过她每日必进的药汤,有时周嬷嬷迟了点送,王氏还会暗搓搓的去提醒。 “阿棠谢过老夫人。”她笑吟吟地道,抬头对驿丞说道:“那鹅掌、甜拔丝及糖醋里脊也不用了,其他全上了。” 驿丞连忙领命离去,王氏却是不自然地别过头,因为她不吃鸡鸭鹅掌,也不喜甜,殷晚棠减去的那些菜色显然也是为了她。 顾延知忍不住莞尔,与殷晚棠交换了会心的一眼。 很快地菜上来了,一行人吃饱喝足,纷纷起身,顾延知先送了王氏回房,而后又将殷晚棠送到房门口,就在他转身欲离去时,却被她唤住了。 “顾大人请留步,可以谈一谈吗?”殷晚棠说道,一边朝周嬷嬷挥挥手,示意后者先进房。 “却之不恭。”顾延知看着周嬷嬷进门,本能地抬头望了望月色,花前月下与佳人独处,他自是乐得奉陪。 怕吵到房里的人,殷晚棠与他步行到厢房旁的小院子中,她本就畏寒,夜晚的微风令她娇躯轻颤了一下,顾延知只恨自己身上的直缀不能月兑下来给她穿,便换了换位置,站在了她的上风处。 这时候殷晚棠只要一抬头,就能借着月光看清他清俊的脸,心跳不受控制加快了起来,为了掩饰紧张,她直言问起内心一直存在的疑问。 “明日起行,你为何往广西去,而不直奔云南呢?” 顾延知深深地看着她。“都来了洛阳,我想着多停一日,明天带你去看看龙门石窟。而后沿着官道南下,一游鄱阳、洞庭两湖,之后还能去长沙的岳麓书院一观,登五岳衡山,由广西入黔进滇,再顺道看看桂林山水甲天下……” 龙门石窟、鄱阳湖、洞庭湖、岳麓书院、五岳、桂林……都是她当长公主时读遍天下游记,心生向往却不能抵达之处。 她纳闷着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心之所愿,突然间灵光一闪,挑眉问道:“顾大人是不是偷看了我的木箱?画着芍药的那个。” 顾延知模了模鼻子,不自然地承认道:“嗯,看了。” 那画着芍药的木箱里,画着的是他与她住在长公主府时的点点滴滴,即使大多是各做各事,比如他读书时她画图,他抚琴时她赏花,但那些难得平和相处的片段都是她少数能记录下来的美好记忆。 她不知道,那些画面他也记得清清楚楚,每每想起时都能会心一笑,原来在这个部分,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而她的图画更不只于此,还有许多她从来没去过的风景。 她想体会龙门石窟的壮阔,想畅游湖泊风光,想欣赏桂林山水,这些她都一一靠想像画了出来,可是在脑海中的画面若只有她一个,未免孤独,所以她将他也画了进去,就像两人没有和离一样。 画里的她与他都是依偎而立的,登山游湖,亲密非常。 她又羞又窘地瞪着他,他却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甚至回视她的眼神都让她身体忍不住发热起来,烧红了脸颊。 她很想解释,却瞥扭得支支吾吾。“那些画,都是……都是……” 都是她求之而不可得的梦想。 “你不必解释,我知道的。”顾延知当初看见画的时候内心有多酸楚,现下的眼神就有多温柔,他轻轻地执起了她的手。“因为你画得太美好了,我也想参与,让那画卷中的一切成真,所以才会特地绕一大段路,不直入滇省而改行广西。” 这已经是隐诲的说明他的心意了,殷晚棠因着病弱再也没喝过酒,但此刻却觉得微醺,朦胧的月色之中,两人相牵的双手开成了并蒂莲。 他的脸越来越靠近,眼中倒映出的她也越来越清晰,她想起了他唯一一次吻她,在两人洞房花烛夜,她惊讶着如此冷淡的人,竟也有那样温暖的唇。现在的他少了冷漠,添了多情,是不是又要重温那亲密了呢…… 夜风再起,让殷晚棠打了个寒颤,也将两人从旖旎的幻境中唤醒。 她尴尬地退了一步,收回了自己的手。“那个……你要停留那么多地方,真的不会影响你上任的期限吗?” “陛下给了我半年。”半年由直隶入滇,坐牛车都到了,这自然是体谅同行的她身子病弱,不过对顾延知而言,却是两人培养感情的好机会。“当然,我也不是只有吃喝玩乐,正事也要做的。” “什么正事?”她好奇道。 “对于滇省的治理,我已有了初步的想法,其中最重要的自是广设书院,以文载道,教导各民族我们中原汉族的文字及学问,然而有书院还不够,必须寻到足够多的夫子才行。滇省文风并不盛,没什么可以吸引那些文人的,我只能寻一个愿意帮助我们的大儒,以那大儒为首,号召其他文人学子。”此时,他突然话风一转。“你可记得黎煌大人?” “黎煌?”殷晚棠想了一下。“黎煌是父皇在位时的礼部尚书,在皇兄登基后便致仕归乡了。如果我没有记错,黎煌是湖广岳州府人,归乡后被岳麓书院请去教书,你该不会是想……呃……横刀夺爱吧?” “你的话相当有趣,却也相当贴切。”横刀夺爱,他岂不就是想夺走岳麓书院的爱将吗? 殷晚棠一点就通,不由笑起顾延知直里藏奸。“如果成功招揽到黎老,说不定他还能替你在岳麓书院召集一批有识之士,做你滇省书院的夫子,简直一石数鸟,我没说错吧?” 顾延知也跟着笑了,与她说话就是轻松,她不是没见识的女人,几乎只要开个头,她就能举一反三猜到后面的话,有意思得很。 “不过你也可以说我慧眼识珠,知人善任。毕竟黎老也还不到耳顺之年,在朝之时他一直很有雄心,老而弥坚,只因为新帝上任换了一批官员,他不愿给人恋栈权位之感才上书致仕,在书院养老太枉费他的大才了。” 说完黎煌,他又说道:“除了文治,我自也要在滇省奖励开荒、劝课农桑。所谓湖广熟、天下足,湖广一带有不少的农耕老手,对开荒种田相当有一套,这些人也是我欲延揽的农官人才,所以南下绕行湖广必不能少。” 人还没到任官地就已经大刀阔斧的办起事来,这般魄力也只有顾延知了,否则太原不会被他治理得那么好。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愿让他继续尚公主断送官途,他这样的人注定要在朝堂上发光发热。 夜深了,两人便打住了话题。虽然方才差点就能一亲芳泽,顾延知有些遗憾,不过还是再一次将她送回了房门口。 殷晚棠手按在门上,就要推开之际,顾延知突然在她背后唤道:“阿棠!” 她心口一缩,本能地回过头,却没料到他离得如此之近,芳唇便划过了他温热的脸颊。 顾延知模着脸,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夜深露重,好好安歇。” 殷晚棠这才反应过来被吃了豆腐,想不到他这君子端方的状元郎竟也会做这种事,一时间羞也不是,气也不是,内心却克制不住隐约的窃喜。 一直到她佯怒不理会他,小鹿似的钻进了房间顺手关上门,心都还扑通扑通飞快地跳着。 ☆☆☆ 欣赏完了洛阳龙门石窟,顾延知等人再次起行,沿着官道到汉阳,去黄鹤楼晃了晃,最后停在巴陵。 巴陵紧邻洞庭湖,传说后羿斩巴蛇于洞庭,积骨成陵,巴陵因此得名。 此地湖泊及丘陵犬牙交错,住在哪里都是湖光山色,相当吸引女眷及孩子,尤其当地县令知道他们来了,特地邀请他们落脚在他洞庭湖畔的私人别院。 这别院是前朝的郡守府,湖石嶙峋,花木扶疏,建筑并不华丽,却很是别致精巧,其中几个院子又特地种了梅、竹等大雅之物,掩映成趣,更有一九曲竹桥连结湖心上的水阁,顾萱怀一见到这水阁就疯狂了,吵着要住在里头。 原本顾延知只想在这里停一夜,先到长沙寻黎煌,不过见王氏及顾萱怀对此地依依不舍,殷晚棠也似乎很喜欢她所住梅院的幽静清雅,如今已入了末伏,天气没有盛夏时那般炎热,住在水岸旁风清月朗无疑是种极大的享受,他索性让众人在此停留一阵子,他独身一人赴长沙岳麓书院。 于是顾延知留下了护卫婢女,只带了如思便只身前往长沙。 他这一去,殷晚棠每日不知在房间里忙些什么,闭门不出。 顾萱怀除了父亲交代的功课之外几乎没有人管,王氏又爱热闹,祖孙俩一拍即合,一天到晚结伴去逛巴陵城,就是洞庭湖都游了好几回。 半个月后,顾延知终于回来了,短短时间他自是没有成功说服黎煌,但在说明他建设滇境的愿景后,至少在黎煌面前也留下了好印象。 护卫向他报告着这半个月家人们的一举一动,听到王氏及顾萱怀镇日吃喝玩乐,乐不思蜀,顾延知这样淡定的人都不由失笑,反倒是说到殷晚棠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不知是不是身体不适,让顾延知一颗心都提了起来,连忙亲自去察看。 梅院里,殷晚棠自是知道顾延知已经回来,她将手头上忙碌的事情暂且放下,好好地妆扮了一番。 当他进房时,只见她脸色不佳,不过这已经是殷晚棠掩饰后的结果了。 她简单地称自己有些水土不服,并无大碍,反而说起这阵子儿子到处疯玩,她却没跟上心有不甘,央着他带她去游湖。 隔天过午,在顾萱怀午睡时,他的父母已坐在洞庭湖的画舫之中。 这一日秋高气爽,湖水宁静如镜,碧绿如玉,四周的山势并不高,远远望去湖面像是没有边际,更显得洞庭湖辽阔深远,白银盘里一青螺,画舫飘飘摇摇在湖心,其他船只都远得似沙粒一般渺小,竟给人一种遗世独立之感。 顾延知与殷晚棠两人并不是对坐,而是并肩坐在船舱中,手臂与手臂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却又未碰到彼此。 他们对这样的暧昧心照不宣,只是装腔作势的看着湖面,各怀心事。 这艘画舫并不大,却很狭长,艄公立在船尾离得游客甚远,让坐在船舱中的游客能畅所欲言。 顾延知喝了口茶,觉得气氛正好,便说道:“周嬷嬷没有跟着你来,倒令我意外。” 殷晚棠笑道:“我让她去办事了,她这几日都不在别院里。” “你故意支开她?”想与他独处?顾延知终于侧过头看她。 殷晚棠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周嬷嬷办的可是正事,哪像你今儿个趁着萱儿睡着时偷偷来游湖,只怕他醒来要哭,回去还不跟你闹!” 顾延知正经八百地道:“我在巴陵城里最有名的水岸酒楼订了一桌菜,请娘在萱儿醒来后带他去吃。” 他绝对不会闹的。 殷晚棠嗜嗜笑了起来,这家伙办事一向稳妥,想不到连哄孩子都滴水不漏。 两人漫无边际地闲聊着,她说起了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水,是皇城边的太液池,见过最高的山,就是她被幽禁的天寿山,想不到还有机会南下这么一回,当真见识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以后,我会陪你走遍大江南北。”他伸手握住她的柔芙,认真说道。 他以为她会害羞地挣开他的手,想不到并没有,反而感觉到她的头慢慢的接近他,最后竟是靠在了他肩头上。 她的发丝压在了他的头发之上,乌鸦鸦地分不清是谁的。结发夫妻,约莫就是这个意思吧? 许久,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着实享受这种亲近,但时候也不早了,夕阳西斜,该是时候让艄公掉头回去了,于是他低头想提醒她,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眼眶下还有隐约的黑影。 他一回府便发现她看起来精神不济,究竟是什么事让她累成这样? 实在心疼,他低下头在她额间亲吻了一记,想不到抬首时却发现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顾延知笑了,说道:“锦帐美人贪睡暖,可别羞起晚了,看来我得用点方法将美人唤醒。” 他再次低下头,这次亲吻的是她的脸颊,那美人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却是死死不肯睁眼。 顾延知贴在她耳边,自语似的轻声说道:“真的不醒,好吧,那只好下重药了……” 感受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都和她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了,殷晚棠再也装不下去,连忙睁开眼睛,说道:“我醒了我醒了,你别——” 接下来的话,一吻封箴。 殷晚棠简直都要昏了,这突如其来的亲热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他以前的亲吻没有这般热烈,这般急切,像是要将他澎湃的情感一次灌入她的心中,然后再将她自以为深埋在心中的爱意,不留情面地逼迫出来。 当双唇分开之时,她的眸中已经有些水光了,美眸激滥地觑了他半晌,方才不依地问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她的泪眼让顾延知心疼,他轻轻地拥住她。“我早就说过了对你的心意,你却是若即若离,这对我而言无疑是种折磨。明明我们的情意还在,甚至比以往更甚,为什么要浪费时间互相试探猜测?你什么事都变得坦率了,唯独在感情上却退缩了。” 殷晚棠被他抱在怀中,原本还有些僵硬、有些抗拒,听完他说的话,最后还是轻轻一叹,靠上了他宽厚的胸膛。 “我怕啊!以前你不勾引我我便不能自拔了,现在你刻意拨撩,我怕我一旦陷落便没有回头路了。”她闷闷地道。 “为什么要回头?”顾延知轻抚她的发。“这条路,这次我陪你走到底。” “即使很短暂?”她还是担心自己的身体。 顾延知吸了口气。“即使很短暂。” 但他会想办法让这段路延长,直到他的生命也一起到达尽头。 也罢!他都不怕她这么短命,爱情可能似烟花一般,转眼只剩余烬,那她怕什么?至少还璀璨过。 殷晚棠鼓起勇气抬头,竟是主动地在他唇上一吻,而后坚定地道:“好。”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等画舫回到了岸边,天色已经黑了。 然而夜晚的洞庭湖才是热闹的开始,那些白日停泊在岸的华丽画舫一艘艘开出,船上飘出歌声乐曲,灯火摇曳,才子佳人纷纷登舫饮酒作乐,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顾延知与殷晚棠恰好与一群青衫学子擦身而过,便听到其中一人说道—— “……你们近日可去看了余生居士的画?就在那每次举行诗会的文荟楼?我的天老爷!那画功、那意境,果然妙手丹青,在下自叹不如。” “余生居士?”顾延知若有深意地看了殷晚棠一眼。 她只是背脊一凉,心虚地别过头,不发一语。 只闻那群学子之中又有人说道:“这次余生居士可真是大手笔了!画中诸多风景,我就看到了天寿山皇陵、邯郓旧赵城墙、洛阳龙门石窟、汉阳黄鹤楼……有些居然是少见的写意泼墨画,我还以为余生居士只擅长工笔呢!其中龙门石窟佛像庄严肃穆,如在眼前,最是令人震撼!你们说,余生居士是不是来到巴陵了?那他为什么不画洞庭湖景呢?” 顾延知轻声说道:“我看是来不及画,因为当时还没看过,今天才看到。” 殷晚棠的头更低了,扯着他的袖子要他快走,赶紧远离那群聒噪的学子。 不过显然顾延知还想听,脚步一顿,果然那群学子又透露了一个讯息。 “这次余生居士的画全要卖出去啊!很多湖广甚至河南、江西一带的大儒、财主已经前仆后继而来,不知会引起如何的疯狂……” 终于,殷晚棠成功将顾延知拉走了,他既没有再问,她也没有解释什么。 直到临上马车前,顾延知突然来了记回马枪,让她连在车里都坐立不安的—— “敢问余生居士,那么多作品是什么时候画的?为何在下无缘一观呢?” 顾延知的脸色并不好,一直到回了临湖别院,与殷晚棠都没再说上一句话。 殷晚棠自知理亏,又不知怎么解释,加上时间也晚了,她索性蒙头大睡,让两人都好好冷静一下。 隔日,两人毕竟还是要相见的,她看顾延知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不过似乎没有昨夜那般生气了,于是在用完早膳后,她跟着他的脚步进了他居住的竹院之中。 “好吧!我承认那些画是在你去长沙那半个月画的,你也别怪其他人,这事只有周嬷嬷知道,去文荟楼挂售也是我的意思,我让她别说出去的。”殷晚棠在他开口之前,鼓起勇气一口气全说了。 她没说的是,他前往长沙半月,她一头栽入作画之中,前面十日几乎是集中精神飞快的画,为了提高速度,有几幅画她甚至舍了工笔作写意。 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累到倒下,后面五日她全用来休养了,汤药补品来者不拒,顾延知回来那日,她也才将将能由床上起身。 然而她虽没说,这样的情况顾延知却是多少能想像得出来,他脸色凝重地道:“你又为何要一口气画那么多幅画挂售呢?” 殷晚棠不语,她总不能说她缺钱,明明皇兄在她出行之前才赏了她许多金银财物,去滇省住个几年都能衣食无虞。 顾延知淡淡地道:“让我猜猜,又是为了我?我为未来滇省作的筹画,样样所费不赀,就算如今在湖广招揽各方人才,亦是需要金银开路,所以你便想卖画替我筹钱对不对?” 殷晚棠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严厉的态度令她莫名害怕起来。 顾延知闭上眼,好半晌才能消化她沉重的心意。“难道你觉得,看着你为我筹集金银而累倒了,我会高兴吗?这只是更凸显了我的无能而已。” “我没这么想,我只是想帮你……”她终于说话了,她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她想不到其他办法。 “我作的筹谋,自有我的生财之道。你这次去滇省,为的是治好身上的病痛,既然作画会让你更虚弱,我不想你以后再画了。”顾延知严正说道。 “作画是我的兴趣啊!”她不依了,就算不拿来换取金钱,她平素纪录生活也是靠一笔一画来的。 “那你就保留你的兴趣,不要再拿兴趣去交易金钱。”他无奈地看着冥顽不灵的她。 “你可知道,若我不阻拦你作画,便是占了你的便宜,明明布政使是我,却要你为了滇省的民生出钱出力,呕心沥血。但若我阻拦你作画,余生居士的画作少了,却是文人画坛的一大损失,我怎么做都自私。” 殷晚棠也按着他说话的方式,不甘示弱地道:“那你可知道,我若不作画,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弹精竭虑,因为没银两请不到能人,坐视滇省的百姓民生凋敝。但我若作画,又容易伤了身子,让我周围的人替我担忧,我怎么做都任性。” “那好,以后我不自私,你也别任性。”他说道。 “什么意思?”殷晚棠露出一脸茫然,这会儿觉得自己脑袋不好了,竟跟不上他的思维。 状元郎的脑袋就是比旁人清晰些,也狡猾些,他淡淡解释道:“就是我不阻止,然后你也别画。” 她没好气地瞪他,但又觉得自己好像没资格生气。她明明帮了他,他居然还占理了,想想又觉得委屈,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看她的脸就知道她在纠结什么,居然还有人在生气时考虑着要不要气炸。顾延知心中着实感激她的付出,无力之余又觉得好笑。 他一开始板着面孔,倒不是要责怪她,反而是自责较多,他是当真心疼她的身体,每次倒下都是为了他,他何德何能。 “无论如何,一声谢我还是要说的。”他将脸上皱成一颗小苦瓜的她搂进怀中,轻轻吻了下她的头顶。 殷晚棠咕哝道:“哪有人这样感谢的,那张脸可凶了……” 又是一吻化干戈为玉帛。 屋内正浓情密意时,如思突然前来通传,一位老者来求见,他自称是岳麓书院的夫子黎煌。 顾延知的纳闷只存在了一瞬间,随即便明白了,古怪地看着殷晚棠。“只怕不是为我而来,而是为你而来。” 殷晚棠也猜到了,黎煌这种人不会被金钱利禄所打动,却是会为了追求心中执念,勇往直前。 或许这位老先生的执念,就是余生居士巧夺天工的画技。 两人一同前往迎接黎煌,但黎煌是个急性子,听到如思来传话便自个儿匆匆的往内走,双方居然在通往大门的湖畔遇个正着。 这里实在不是接待客人的好地方,不过都遇到了,顾延知还是礼貌的行礼,殷晚棠也福了福身。 黎煌回了一礼,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余生居士何在?” 顾延知没有直接回答这问题,只是礼貌地让开身。“黎老,水阁请。” 这院子中央实在不方便谈话,离此地最近适合待客的地方就是水阁了,要是迎到正厅,还得走半盏茶的功夫,只怕黎煌会急到跳脚。 水阁就在触目可及之处,黎煌老毛病又犯了,自己走在了前面,快步没几息就进了水阁。 顾延知体谅殷晚棠的身体,没有亦步亦趋的跟着,还在曲桥上缓步走着。 倒是如思与雪雁几乎是跑着过来,行礼后先越过了两个主子,一个端茶水一个拿食盒,在水阁的桌子布上茶水点心时还气喘吁吁的,厉害的是一点儿也没洒出来。 此时顾延知才扶着殷晚棠慢条斯理地入了水阁。 黎煌一口气干掉了一杯茶,急赤白脸地看着犹如老牛拉车的两人。“快说!” “黎老如何认为余生居士在此?”顾延知站定了,才好整以暇地反问。 “文荟楼的画,老夫去看过了。”黎煌解释。“京郊、邯郸、洛阳、汉阳、巴陵,岂非就是你南下的路线,时间上也符合,老夫断定余生居士就是跟你一路的!”说着说着,他开始面露怀疑。“总不会你就是余生居士?但那样细腻却大胆奔放的画风,跟你的性格不符。” 顾延知与殷晚棠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前者便朝着黎煌说道:“黎老真知灼见,晚辈并非余生居士,不过余生居士确实在此处。” “你不是余生居士,总不可能你母亲是?你母亲出身寒门,不像是会作画之人,那余生居士有着良好的功底,肯定与名家习过画。还是你身边的奴仆?但余生居士如此自由的画风,不像是有奴籍之人……”黎煌兀自喃喃自语猜测。 殷晚棠无奈说道:“黎老,你怎么不看看我啊?” 黎煌这才正眼看向她,因着是女眷,他方才以为是顾延知的妻妾,才没有直视,想不到这一看却是吓了一跳。 “明、明珠长公主?”他又质疑地看了眼顾延知,这两人不是奉旨和离了吗? “我已经不是长公主了,黎老唤我阿棠即可。”殷晚棠摇了摇头,不知从何说起这段公案,此时提起未免奇怪。 “你不是长公主了……”黎煌倒也没追根究柢,脑筋里还打着结,突然间灵光一闪,啊了一声,惊讶地指着殷晚棠。“你是余生居士?” “我与名家习过画,非出身寒门,也不是奴籍,如假包换。”殷晚棠哑然失笑,以黎煌的说法,她不是比任何人都可能是余生居士吗?为什么黎煌就不会想到她? “余生居士,久仰久仰!”黎煌连忙打躬作揖。找到正主儿,对方又是皇女,他弯下腰来一点也不觉屈辱。 “黎老来可是想求画?”顾延知问。 黎煌点点头,又摇摇头。“本来是的。文荟楼那几幅画当真令老夫心醉神驰,要是能拥有一幅那死也无憾了。可是文荟楼的楼主说,这次画作不少有钱有势的人盯上,肯定是价高者得,老夫无钱无势,要得一幅画无疑痴心妄想。但如今知晓了长公主……阿棠便是余生居士,便想腆着老脸问问,能不能向阿棠习画?” 顾延知本能的想拒绝,殷晚棠教一个顾萱怀就耗尽心神了,再加一个显然不是省油灯的黎老,那还不累垮。 殷晚棠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拉住了他的袖子,笑着说道:“黎老都唤我阿棠了,算是亲近的长辈,不敢说习画,互相切磋而已。” “是是是,切磋而已。”她高帽子戴得好,黎煌听得心里舒坦,不过想习画的心可是真实的。“所以,阿棠愿不愿意指教指教老夫的画?” 殷晚棠的手由顾延知的袖子滑下,偷偷地拉住他的手,轻轻一捏。 而后,她大有深意地对黎煌说道:“与黎老探讨画作自然是好,不过我与顾大人同行,顾大人不日就要前往滇省上任,黎老若不嫌弃,那就得和我们一起走了……” 然后她感觉到顾延知的大手突然收紧,将她的手握得都疼了。 第七章 家有贤内助 三日后,余生居士的画作成功地卖出了万余两,殷晚棠全数交给了顾延知。 他并没有收下这笔钱,反而让她好好收着,他说自有方法筹措财源,并不是在开玩笑的。 这三日内,黎煌也到岳麓书院辞了职位,带着个包袱和两个下人,自己雇了辆马车,巴巴的跟上了顾延知的车队。 不过他除了想与余生居士交流,心里也着实欣赏顾延知这个后进,便写了许多封信出去,帮顾延知招揽了一些失志或寒门的举人秀才,让他们陆续前往滇省省治昆明,与顾延知会合。 这些才子留在自己家乡并无大用,再往上考也机会渺茫,不如到滇省跟随顾延知,若能成功教化外族,也算是建了一番功业,名字还能留在该地的地方志上面,万古流芳。 黎煌曾任礼部尚书,但其为人却一点也不迂腐,上从王氏下至顾萱怀都能说得上话,当他发现顾萱怀也与其母亲习画,而且小小年纪在各方面都天分惊人、画功不凡,他大为喜爱惊艳,尤其小孩注意到的重点往往是大人没注意到的,黎煌更是有意亲近,居然与顾萱怀成了忘年之交。 过了长沙后一整路,顾萱怀甚至舍了母亲平稳又宽敞的马车,跑去与黎煌坐在一块儿了。 马车继续南行,数日后抵达衡山,马车只能到半山腰,剩下的路众人便徒步上山,赏景游玩,准备夜晚宿在山上的寺庙禅房之中。 衡山在五岳之中山势最低,却是风景最俊,众多山峰密集地聚在一块,山高水深犹如柱石一般,景色奇秀,古木参天,四季葱郁。 众人饱览一阵美景,来到了山顶的大庙,略作休息后,用了一顿精致的素膳,也接近傍晚了。 小家伙顾萱怀吃饱睡足,来了精神,便想着把今日见到的美丽风景画下,拿着画具纸张来到院子里。 余生居士的高足作画,黎煌自是要在一旁欣赏,而其他人有的参观寺庙,有的去听大师诵晚课,顾延知与殷晚棠则在房间内隔窗赏霞,好不惬意。 黎煌知道顾萱怀要画工笔,和一般人一样,顾萱怀拿着小炭条画着草稿,草稿里有山有树,有水有船,正当小家伙放下炭条,黎煌以为他要开始画的时候,想不到顾萱怀却是把底稿贴在了墙壁上,自己则是隔着几步远歪着头看。 黎煌好奇地问道:“小萱儿,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画呢?” 顾萱怀左右走了几步,换了角度看画,一边认真地回道:“我在看我画得对不对称、均不均匀啊!” “这样能看出什么?”黎煌大惑不解。 顾萱怀索性将老人家拉到身边来,指着画说道:“黎爷爷你看,我们离得这样远看画,就像我们站在山顶看远处风景一样,哪座峰要远,哪座峰要近,还有哪座山高,哪座山低,甚至船和树木的大小位置是不是适当,就能一目了然啦!黎爷爷,你说我船是不是画大了啊?还有那树木好像可以往右移一点儿,才不会那么大块留白?” 方才小家伙在打草稿时,黎煌还觉得他整幅画的布局合理,画好必是杰作,但现在依他的方法站远处看了看,才发现那船的比例似乎可以再改,树木也的确往右移一些更好。 黎煌不由眼睛一亮。“说的是啊!我都没想过可以用这种方法!” 虽是得到了认同,顾萱怀却不好意思地模了模头。“黎爷爷,这也是我娘教我的呀!以前我常常画不好,又想画山又想画船,最后船能画得跟山一样大,远近比例全不对了。娘就教了我这方法,果然我慢慢就改好了。” “原来是余生居士的画法……”黎煌觉得自己又学了一招。 “不是的,我娘画图根本不用底稿,直接就能画了,我还差得多了,真不知何时才能到我娘那境界。”顾萱怀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指着画稿上的林木。“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啊……” 后面那段话,是曹丕为表达军旅艰困及人生苦忧所做,意思是看着山间崖木,忧虑不知从何而来,旁人都无法了解。 一个小小孩子哪里来那么多感慨,黎煌一听,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 要知道他不只是画作的狂热者,同时也是饱读诗书的一代大儒,不由哭笑不得地道:“小萱儿,你爹还是状元郎呢,教出你这般……高才,听到你的感慨不知会不会独怆然而涕下啊!” “那是,谁叫我太杰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呢?”小娃儿居然骄傲地挺起了胸。这反应真够快的,黎煌哈哈笑了起来。 一老一小将画纸由墙上取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开始画了起来。 隔着一扇窗将这情景看得一清二楚的顾延知与殷晚棠简直要笑破肚皮,这对老小每次的对话总让人喷饭,一开始还不明白他们怎么交上朋友的,但看久了又觉得他们一搭一唱简直是天作之合。 “状元郎,你可独怆然而涕下了?”殷晚棠打趣顾延知。“我把萱儿交给你,看看你教成了什么样子……” “不是教出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才吗?”顾延知无奈地道。 殷晚棠笑得更欢快了,腰肢都直不起来。 瞧她一向苍白的脸笑得红扑扑的,更显娇艳,顾延知忍不住伸手把窗关了,而后搂住她便是一阵亲吻。 “再帮我生一个吧?像萱儿这么聪明可爱的。”他说。 这个吻益发热烈了,两人由窗边纠缠到桌沿,他将她抵在了桌面,需索一切能看得到的美好。 而殷晚棠对他原就情根深种,自是恨不得把自己都融到他的骨血里,亦是急切的回应。 交缠的身影又由桌沿来到了床上,他月兑下了她的团花褙子,她抽去了他的玉质腰带,兴奋的喘息都快比心跳还来得剧烈,接下来海棠吹落胭脂雨,彷佛水到渠成了,却在最后关头,顾延知与殷晚棠同时停了下来。 他由她的身上翻下,与她一起躺在了榻上,看着帐顶气喘吁吁,似乎两人都在克制着将激情平息下来。 “我怕你受不住。”突然顾延知开口了,侧身搂住她,却没有再像方才那样更进一步的亲热。“你的身子还无法承受鱼水之欢,我不想伤了你。” 他解释了自己停下来的理由,或许是怕殷晚棠以为自己嫌弃她。 不过殷晚棠也感激他的自制,否则她都不知道自己停不停得下来。 “我也不敢再继续了。”她模着他俊朗的脸,余悸犹存地道:“我不知道蛊虫会不会又跑回你身上……” “我倒是希望蛊虫再回到我身上。”顾延知叹息。“此事我也问过陈院使,因着陛下差点被下蛊,陈院使对合情蛊研究甚深,他说蛊毒因男女传递只能一次,那蛊虫也没那样多的活力跑来跑去。” 他还问了陈院使所有关于中了合情蛊后应注意之事,比如皇女会不会因为蛊毒被南蛮巫女控制心志,陈院使说幸而皇女与巫女皆是女性,所以不会有合情之事,自然蛊虫没有作用,只是存在身体之中,没有定时服用南蛮仙草会耗尽精血而已。 而殷晚棠当初寻到的游医只贡献了一帖药方便飘然远走,她对合情蛊的认识反倒没有顾延知多了。 “可我真想替你再生一个孩子。”她幽幽地道。 顾延知轻拍着她的背,眼中有着难以动摇的坚定。“会有机会的!” ☆☆☆ 离了衡山,顾延知一行人又到了桂林停留数日,体会了什么叫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吃了当地知名的米粉,心满意足之后再往西进黔入滇。 终于在秋分后几日,车队抵达了云南昆明,顺天帝给的半年期限用得一干二净。 昆明城位在滇池以北,前朝时水患频仍,直至本朝水患退去,才经大师堪舆建立了一个座北朝南、环形如龟的坚固城池,而蛇山在城池北面蜿蜒南下,与龟形城池相结合,成了龟首蛇尾的玄武之势,再与南方的滇池阴阳交泰,其格局之宏大,在南方的城池之中首屈一指。 城的正中央是文庙,布政使司衙门、巡按察院、都察院、提刑按察司、都指挥使司等衙门也都在附近。 登记在昆明的本地人丁并不多,将将三万余人,但事实上身为西南最大县城,又经历了多次人口迁移,岂可能只有这点人。 待到顾延知亲自来此一观,街上虽称不上车水马龙,却也是人来人往的繁荣风貌,他向前来迎接的副手李参政相询,才知本地人口应是十余万,只是因为天高皇帝远,或是为避税或是逃避徭役,故而减报人口。 布政使有官邸,就在最富有的那一区,不过顾延知有别的考量,未选择入住官邸,他早先就写信请李参政替他租赁一处平民宅院,因此李参政迎到车队后,便领着众人来到一处清幽的三进小宅邸。 宅子比起长公主府甚至是顾延知在京城的府邸都不算豪华,但在滇省这个穷地方已是富人才住得起的豪邸了。 顾延知没有时间参观住处,只看了一眼就随着李参政到衙门报到,因着有些受邀来任教的文人已经提前到了滇省,都住在衙门后头,黎煌便也跟了去,至于安置人手及行李则全交托给了殷晚棠。 虽然两人已经和离,他心里还是认为她是自己唯一的妻子,王氏自知没啥见识,管一大家子人也不得章法,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便对这样的安排也默认了下来。 殷晚棠即使体弱,但要处理这些事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就算是累了都还有周嬷嬷可以帮衬着呢。 殷晚棠把事情交代下去后便累得在房里睡着了,在周嬷嬷指挥下,府里井井有条地忙碌着,而小家伙顾萱怀在雪雁的陪伴下出外探险了,听娘说会在这里住好几年,他对这个新地方充满了无限的好奇。 待殷晚棠睡醒,府里一切都已经归置得差不多了,只是缺少一些家俱什物,周嬷嬷列了一张清单,送来了让她确认支出。 殷晚棠一边让婢女整理仪容,一边看着清单,觉得应当没什么遗漏了,便走出房门要去寻周嬷嬷。 然而才行到后进的小花园,一个小身影便冲进了她怀里,而且感觉得到力道有稍加控制,足以抱住殷晚棠又不撞倒她。 殷晚棠笑着拍拍投怀送抱的儿子,明明都秋天了,小脸蛋还是玩得红通通的。“萱儿去哪里玩啦?瞧你这身热的。” “萱儿去隔壁玩了!”顾萱怀仍意犹未尽地道:“娘,我交了一个新朋友,就住在我们家对门,叫小黑毛,他说明天要带我去绿水河抓细鳞鱼,还要去祖遍山上捡菌子。” 反正会有护卫跟着,殷晚棠不怕他上山下水的危险,反而笑着鼓励道:“好啊,记得多抓点,我要吃菌子炖鱼汤,菌子烤鱼,菌子炒鱼片,菌子鱼丸……明日府里的午膳就靠你啦!” “娘,我抓不了那么多。”顾萱怀鼓起小脸,可不依了。 殷晚棠大笑起来,逗儿子真是她短暂人生里最大的乐趣。“那你就看看自己想吃什么,再决定抓多少。” 顾萱怀听得满意了,也跟着笑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形容着对明日出游的兴奋。 诅料此时王氏也休息好了,走出房门就听到母子俩的对话,不由皱眉说道:“这滇境的人听说民风栗悍,都是些化外之民,可别让人把萱儿带坏了!” 顾萱怀闻言,小嘴扁了扁。“祖母,我想和小黑毛去玩,小黑毛不坏的。” 入府前殷晚棠特别注意了四周环境,那李参政算是办事伶俐,这三进院周围的屋舍都是青砖白墙黑瓦,至少也要小康之家才住得起,街道干净,街坊邻居衣着虽不华贵却也整齐,并非穷苦混乱之处,所以应当不会有王氏所说的事情发生。 她笑吟吟地开解道:“老夫人,这昆明城是本朝新建的,百姓大多是历任先帝迁入的移民,汉族人口比本地人还多,这么多年过去已经同化,早就没有了旧时蛮夷之风,老夫人大可不必担心。” 她又模了模顾萱怀的头。“何况男孩子就是要精力充沛,广结善缘,开拓自己的眼界,所以我一向鼓励萱儿出去交朋友,我们要相信自己家教出来的孩子,有足够分办是非好坏的能力。” 王氏抿了抿唇。顾萱怀也是被他爹教导了好些时日,她若否认殷晚棠的话,不等于否认了自己儿子的家教? “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她仍是眉头深锁,不肯松口。 与其说她是怕顾萱怀被邻里带坏,不如说她是间接透露出了自己初来乍到的不安。 殷晚棠听出来了,便若无其事地笑道:“要不我带老夫人亲自去看一看,这样老夫人也安心?” 王氏迟疑了下,但因着对四周环境的忧虑,还是点了下头。 殷晚棠让下人将原本给大家填肚子的点心全打包,都是道地的京城口味,分成了几个油纸包,让周嬷嬷提着跟在众人后头,接着便领着王氏及顾萱怀出了门。 第一个她便敲了对家的门,一个皮肤黝黑的孩子出来开门,顾萱怀见到他便兴奋地叫了声小黑毛。 两个孩子很有话说,叽叽喳喳充满了童真,对方倒没有什么特别失礼或粗鲁的地方。小黑毛的母亲随即跟了上来,见到陌生人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两个孩子亲热的模样,恍然大悟道:“啊!是对门新搬来的邻居吧?” 殷晚棠让周嬷嬷送上纸包,而后说道:“是啊,我们姓顾。初来乍到的,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咱们就住对门,若有什么做不好的,还望夫人多多指教。” “唉呀!夫人真是客气了,邻里间帮衬本就是应该的。我夫家姓孙,祖上是江西的,这十里八乡的事我们都很清楚,以后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尽管来找我就是。”孙夫人模了模小黑毛,笑道:“这是我儿孙烨,大家都叫他小黑毛。他和你家的孩子玩得好,直说你家孩子长得漂亮,我这一看果然像仙童一般啊……” 双方又寒暄了一会儿,殷晚棠便告辞了。 孙夫人提到明日孩子们要去捡菌子抓鱼,还送了一块老云腿给殷晚棠,让她明天可以和鱼及菌子一起煲汤。 王氏一直默然没有插话,不过孙夫人的热情确实让她心里好受了一点。 殷晚棠离了孙家,又去敲左近邻居家的门,这回出来的是个婆婆,略有些内向,不过收下了点心后也回送了一些鸡蛋青菜。 就这么一家一家拜访,有的邻居话多,一开口就把左邻右舍的闲话说了一轮;有的邻居好客,一直拉着殷晚棠和王氏想请她们入内用膳;有的邻居贪小便宜,拿了点心之后还直看着周嬷嬷手上还没送出去的纸包;有的邻居守礼,收个点心讲几句客套话,至少作了十次揖。 绕了一圈之后,殷晚棠有些乏了,不过还是强打着笑容问王氏道:“老夫人,你看没那么严重吧?我们住的这块地方风气不错,与邻里往来倒不必那么担心。” 至此,王氏终于放松了脸上紧绷的线条。“你说的确实有理,这些人跟我老家镇上的人也差不多,甚至还更客气一些。” 殷晚棠认同地颔首。“老夫人说的是,方才我们拜访的几家,比如孙夫人、李老太、叶家的几个婶子等等,都很值得来往。顾大人以后忙于政务,老夫人不必烦忧家事,尽可以出去和人冲嗑子。” 王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才走这么一趟,你倒是连方言都学会了?” “强勉强勉,这不是怕出客赶街的时候斗到认识的人辣手嘛,给是?”殷晚棠又故意说了一句,学得不标准怪模怪样的,直接把王氏惹得大笑,这下什么烦恼也全没了。 几人说说笑笑的回了顾府,王氏却是没有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越来越信任依赖殷晚棠了…… ☆☆☆ 这趟南下赴任的旅程虽是一路玩乐赏景,但殷晚棠还是累倒了,何况途中她还拼命画了好几幅画,很是元气大伤,因此待到将新宅的一切都安置妥当,她狠狠地睡了好几日,乖乖的喝药休养。 这一休养就是一个多月。 王氏在这一个多月间已经和四周邻居混得熟,尤其是对门的孙夫人,两人一日没聊到天都觉得生活空虚。 当孙夫人问起为何不见顾夫人时,王氏只淡淡的说殷晚棠不是顾夫人,她因为身体虚弱所以在家里养病,其余也未多解释。 “那位殷姑娘真是厉害了,一边休养一边还能把府里打理得有条不紊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啊!” 听到孙夫人这句感叹,王氏当下懵了,这么一说,她才注意到这一个月以来,虽说府里好像没人管事,但下头的人做事就是按部就班,没出过什么差错,甚至还购置了些产业,连孩子的去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对王氏来说,她好像只是吃吃喝喝、出去逛逛街市和邻居聊天,或者逗逗孙子,日子就这么愉快地过了。 她想起以前在太原时,儿子请了一个管家来管事,可是常气得她七窍生烟,更不用说府里还有些贪赃枉法、奴大欺主的事,累得她都觉得儿子如愿当了官,好像也没有想像中美好。 不过事实证明,儿子还是好的,是管家的人不对,由此可见一个贤慧的媳妇有多重要,可惜…… 王氏怀着重重心事回家,一进门就见到许久不见的顾延知坐在正堂里。他自从上任后几乎把衙门当成家,除了搬进来那日,这才是王氏第二次见到他。 “你怎么回来啦?”王氏欣喜地迎过去。“肚子饿不饿,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顾延知已经在衙门里用过了,难得抽空回府,一回来就想寻殷晚棠,不过听下人说她在休息,就没有过去吵她。 此时仆人送上了点心茶水,还端来了水盆让顾延知擦洗。 顾延知点了点头,将手脸清理了一下,挥退了下人,才有心左右打量了一下堂内布置。 “家里打理得还不错,下人也教得很规矩,辛苦娘亲了。” 王氏啧了一声,口气有些酸溜溜的。“我哪里有这本事?你也知道你娘几斤几两,那些下人的规矩都要比我好了!还有,这屋子也不是我整理的,你以为我拿得出挂在墙上的那些画?还有条案上那玉如意,我这辈子都没看过那样好的东西,这府里都是长公主……是阿棠让人布置的。” “难为她了,身体如此虚弱,还要替我劳心劳力。”顾延知叹息。 “当过长公主的人就是不一样,管这么一大家子跟玩儿似的,这不天天还喝着汤药呢,就能做这么多事,不像我只能出去串串门。”王氏说起这阵子家里的变化,又是佩服又是困窘,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像萱儿那孩子,起先还在和对门小黑毛疯玩呢!我正烦恼他这样无所事事怎么好,隔日就听到周嬷嬷说,阿棠安排萱儿去什么……什么华书院的地方读书去了。” “是文华书院,黎老是第一任的山长。”顾延知意外,这书院也才开设没多久,来报名者寥寥,仍陆续招收着各年龄层的学子,自己的孩子居然是第一批学生。 “对对对,对门孙夫人跟我说,小黑毛也跟萱儿一起去了,还有这附近和萱儿玩得好的孩子,都听萱儿说起什么新的书院可以减免束修,离咱们这儿也不远,结果很多孩子都去了。”王氏又说道。 顾延知欣慰地笑了,萱儿一个孩子哪里能知道这么多?肯定是殷晚棠一直很关注他的施政,身先士卒地响应。 “娘,我把这个月的俸禄带回来了,现在就交给娘处理……”顾延知由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以前在太原当知府时,他回家就是把俸禄包在布里交给王氏,因此养成了习惯。 王氏每每看到布包就开心,如今他升了官,俸禄也变多了,顾延知特地把银票换成银两,拿起来更有分量,想必王氏收到会更开心。 王氏果然欣喜地接下,但搂在怀里都还没焙热呢,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将布包推了回去,脸色很是古怪。“别给我,给阿棠吧!” “嗯?为什么?”虽说殷晚棠管家,但她肯定不会在意这点小钱,顾延知把俸禄交给王氏,是刻意讨她欢心,让她当成零花钱,否则这点俸禄哪里能养得起一大家子人?至于殷晚棠那里,他会有其他来源的收入交给她,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诅料王氏拒绝了,面带尴尬地说道:“阿棠好像替咱们府里买了些产业,我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总不能都让人家出钱养我们。” 顾延知好奇了起来,便让人寻来周嬷嬷。 周嬷嬷进门后,听到顾延知问起府里新购置的产业,不由笑了起来。 “那是姑娘支持大人开荒的政策,特地将祖遍山山脚下的一大片荒地买下来,还请了一群当地人去开荒呢!我们由京里随行而来的下人们就有精通农事的,所以不必动用到大人的农官,姑娘在出发前已经问过,用来开荒的作物里,大豆是极好的,就私下让人在京里购置大量大豆,一直带到了滇省,我们自个儿就能把田地搞好了。” “她不是还病着,竟是替我设想得如此周全。”顾延知不舍地道。 瞧他那心疼的模样,周嬷嬷替殷晚棠心里高兴,至少姑娘这阵子的劳累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大人放心,我都有盯着姑娘。其实许多事姑娘在路程上就已经陆续安排了,现在要实施也不过是说一两句话的事,不会让姑娘太累了。”周嬷嬷解释道:“不知道大人有无注意到,由祖遍山到文庙是没有大路的,姑娘也聘请了百姓当工人修路,以后祖遍山开出的农地粮产,要运送到文庙附近的督粮道就方便了。” “甚至是从督粮道要运粮出城,可以沿着这条路经祖遍山脚,由大东门出去,以后就可以直接连到官道,不用绕路了。修路的动静大,开支也大,姑娘早知大人会问,说了这些支出就是那些卖画的钱,大人不收还不许她花吗?她相信日后这些银钱必能慢慢回收,此为双赢之事,请大人不必耿耿于怀。” 修筑道路也是顾延知的政策之一,但他目前才开始修由北边保顺门往城内外延伸的支道,因为昆明位于天朝版图的极南,如此方便沟通运输北面来的人货,至于最难的西面,连官道都没有,还要徐徐图之。 想不到东面的工事,殷晚棠竟是主动替他揽下了。 顾延知眼中充满了柔情,她总是这样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也不在乎的样子,私底下却默默付出不求回报,这是多么深沉的爱,他甚至觉得自己不管再怎么爱她都无以为报。 王氏亦是听得目瞪口呆,殷晚棠就连待在房里都能做得了这么多事,这等手腕简直难以想像。 越想她越觉得自己像只府里的蠢虫一样,原本硬要跟来南方是想分担一下儿子的重担,但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殷晚棠能够足不出户就把府里管得有声有色,甚至让她这个老夫人日子舒坦到都不知道有多享福,相形之下她更是内疚了。 王氏连忙将桌上的布包拿给了周嬷嬷。“嬷嬷,这是我儿的俸禄,阿棠花了那样多金钱,这里多多少少能补偿点,以后我让延知把俸禄直接交给她,可别总是亏了她的!” “多谢老夫人。”周嬷嬷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王氏看向顾延知,心里一阵后怕。“幸亏你将管家的事交给了阿棠,要是交给我,你从衙门回家都还要焦头烂额一大摊子麻烦事,只怕连饭都吃不上,儿子可能也疯玩得不见踪影了。” 周嬷嬷闻言笑道:“姑娘说了,老夫人千里迢迢跟随顾大人来到此处,慈母之心相当伟大,岂能让您再劳心劳力在这琐事之上?老夫人这年纪就是要好好享福,含饴弄孙,励劳之事由做晚辈的来就好。” 王氏笑得有些勉强,心里直发虚。“我这阵子过得已经够享福啦!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成日与邻居冲嗑子,这还得归功于你家姑娘,否则我连家门都不敢出去一步呢!” 连冲嗑子都会了!听到本地方言,顾延知朗笑起来,“母亲来到滇省,倒是比在太原时开朗多了。” “其实一开始我听说滇省都是些蛮夷,所以初来乍到那日吓得都不敢出门了,还是阿棠带我四处拜访邻居,我才知道原来这附近邻里也和咱们老家那里的人差不了多少。”王氏叹息,这么回想起来,殷晚棠当家帮的可不只顾延知,是当真把家里每个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真要说起来,你娘就是个没用的,跟你来到这地方也只会拖你后腿。” “娘可别这么说!你千辛万苦陪儿子长途跋涉,儿子相当感激。”顾延知没料到殷晚棠太能干,还引起王氏自卑了,连忙出言劝慰。 王氏摇摇头,颇有些自我嫌弃。“你也别哄我了,我自家事自己知道,不过一个乡下婆子,还能干出什么大事,不添乱就不错了……” 顾延知心思虽已飘到了殷晚棠的身边,但还是想办法开解自己的母亲,他们母子俩许久不见,竟也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而周嬷嬷却是没有退下,站在一旁替两人送茶倒水,将母子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全。 ☆☆☆ 在入冬之前,殷晚棠买下的地已开好荒,种下了大豆,幸运的是顾延知的农官还在当地发现了苞米,苞米也是不挑地的作物,因此殷晚棠也让人一起种下了。 不若北方有时大雪封天一次就是好几个月,冬日除了白菜萝卜根本种不出什么来,南方地界气候温暖,土地不受冻,一年四季都能种植作物,不出意外的话,来年开春殷晚棠就能先收获一茬大豆及苞米。 很快便进入了腊月,习惯了北方的寒冷,顾家几人来到南方都不把这里的冬天当回事。 听说这里十年来只下过两次雪,而且也只下了半天,大部分的日子里草还是那样绿,太阳还是那样大,他们连大氅都用不上,都只是一身薄袄,顾延知甚至只是衣服的布料换得厚了些,看起来跟夏秋时穿的也没什么不同。 唯有殷晚棠穿上了厚袄子,不过对畏寒的她来说,这已经是她中了蛊毒以来过得最轻松的一个冬天,连带精神头都好了不少,这滇省还真是来对了。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因此到了腊八,殷晚棠命下人煮了腊八粥分送给邻居。结果反馈回来的消息是邻居都是一阵好笑,虽然粥是收了,却没有人回赠,只有先祖是北方移民的邻人,除了感谢了她的馈赠,也好心地告诉她,当地人没有互送腊八粥这习惯。 并不是大家不想,而是材料难得,久而久之就没人做了。 难得见到殷晚棠也有吃瘪的时候,王氏这阵子被打击的心灵稍微觉得好受了些。 而当殷晚棠让下人准备做年糕、灶糖时,王氏特地去问了孙夫人,果然孙夫人告诉她,这里的人过年吃的不叫年糕,叫做饵块。 饵块用江米制作,把米泡开了蒸熟,上碓舂透了,做成砖状或用模压成饼状,与年糕用糯米所做的有所不同。 而当地人做的灶糖大多是米花团,这也是北方没有的玩意儿。 用沙炒熟泡过的大米,滤去沙后掺入融好的糖,团成球状,便是米花团,有的讨巧的还会把米花团染成各种颜色,写上福禄吉祥等字讨个吉利。 殷晚棠傻眼了,再次受到打击,便放低了身段请求王氏教府里人如何过年。 这下王氏可得意了,花了一天的时间串遍四周邻里,还特地到集市上与人闲聊相询,总算弄懂了当地人是怎么过年的,便当仁不让地扛起了这个重任。 腊月二十九,衙门散衙,顾延知邀黎煌回府过年。 来到滇省之后,黎煌只要有空闲时间就与顾萱怀混在一起,顾府都有他一间房间。横竖他也是只身过来,久没见那小家伙就浑身不得劲,便答应了顾延知的邀请。 回到顾府后,他们发现门上的门神、墙上的年画、窗上的窗花,甚至是春联的内容,都与他们看惯的北方图样大不相同,桌面上一篮满满的柑橘,各式糖果蜜饯都贴上了红纸,墙上靠着两枝甘蔗,整个府里布置得相当喜气。 下人们辛勤地洒扫整理庭院花木,院子里挂着腊肠腊肉,灶房里厨娘们忙着炒黄豆、蒸米糕、炸干巴……白烟蹭蹭向上冒,一派热闹的过年气象。 黎煌拿起一颗橘子剥开吃了,入口的微酸让他老脸都皱了起来,而后自个儿又笑出来。 “此地过年习俗倒是和我们京里很不一样,居然连个冻梨都没有。” “这里都不下雪的,也不产梨,如何冻梨?”顾延知也笑了,也拈了一个芝麻糖塞进嘴里。“入境随俗,过一个当地人的年也不错。” 召来下人一问,知道这次过年竟是王氏主导,顾延知不由露出一抹深思。 很快的就到了大年三十,众人来到厅中,才发现洒了满地的松毛松枝,不过除了顾萱怀兴奋地踢着松毛玩,几个大人都是沉稳的,也没有多问便一一落坐。 桌面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菜肴,有整鱼、年鸡、米线、猪头肉、炸酥肉、粉蒸肉、长菜、八宝饭、炒饵块、炸花生、汤圆……等等,都是当地的风味。 身为家主的顾延知先向众人举杯,说了一番继往开来鼓励的话语,而后他又特别向王氏敬了一杯,语重心长地道:“这个过年感谢娘辛苦操持,为大家置办了这么一桌盛宴。” 殷晚棠也抿唇一笑,搭话道:“幸亏今儿个是老夫人置办的年夜菜,要是交给我,可能把饺子都弄出来,那就贻笑大方了!” “为什么没有饺子啊?”已经吃了几年饺子的顾萱怀却是大惑不解。 黎煌笑着解释道:“过年吃饺子是北方习俗,南方人吃的是汤圆。” 顾萱怀看着黎煌指着的汤圆,更迷糊了。“那不就是元宵吗?” “不一样不一样。”王氏也是弄了半夭才搞清楚,说起这个可得瑟了。“咱们京里吃的元宵,那是用馅料滚粉做出来的,南方人的汤圆虽然长得很像,却是把米粉揉成团再包馅料的,所以吃起来口感并不一样。我先尝过了,汤圆要劲道得多。” “那这道呢?这道也是没见过的菜。”顾延知突然指着一道炖菜问道。 “这是长菜,也就是每年都要有这么一道,有什么材料就放下去炖。咱们今天吃的有白菜、豆腐、青蒜、韭菜、粉丝、腌肉、火腿、筒子骨等等,可丰盛了,就这道菜,每个人都要吃啊!”王氏笑道。 “这个炸肉也好吃!”顾萱怀吃了一口炸酥肉,惊喜地叫出来。 “这酥肉,还有旁边那盘猪头肉、粉蒸肉、汤里的骨头,都是我特地去寻杀年猪的人家,提前请他们替我们留的,否则过年猪肉走俏,哪里还抢得到这样上等的肉。”王氏说得像邀功,不过她花的心力的确也值得拿出来说道。 席间气氛热烈,杯觥交错,殷晚棠尝到八宝饭时也笑着说道:“这道八宝饭倒是让我想到腊八那日我犯的傻,居然让人四处送腊八粥,结果这里的人根本没吃腊八粥的习惯。” “是啊是啊,那孙夫人告诉我时,我都不好意思了!所以这次的年夜饭才会由我来准备。”王氏暗搓搓地损了殷晚棠,倒不是有什么恶意,只是难得长公主也会出错,还是她来找补,当然要多说一点。 “咱们北边吃的是馍馍、面还有年糕,这里人吃的却是米线、饭和饵块,可能你们会吃不惯,不过入境随俗嘛,我也是四处问了人才弄出这么一桌,你们可得捧场多吃点。”王氏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呵呵笑了起来。 这一连串的对话,加上殷晚棠自贬自抑,黎煌终于有些明白这些人在搞什么,便也从善如流地赞了王氏一句。“老夫人平素虽不管事,但若认真起来,那可也是大宅门里老封君的风范。” “黎老过誉了。”连地位超然的黎煌都这么说了,王氏更是笑得阖不拢嘴。 顾延知朝殷晚棠投去感激的一眼,这肯定是她知道了王氏因为自认掌不好家,产生了些自卑自厌的心理,所以就借口自己做不好,特地让王氏在过年主导一切,找回她的自信。她真的是朵解语花,自己以前定然是瞎了眼,才会没有看到。 这一顿年夜饭气氛更好了,在酒足饭饱之后,菜肴撤下,众人在堂屋守岁。 黎煌年岁已高,熬不了夜,便先去歇息。 顾萱怀坐久了无聊,都快打起盹来,又听不懂大人聊天的内容,便好奇地在满地的松毛松枝上跳来跳去,被顾延知一把抱了起来。 “可别弄坏了祖母的布置。”他说。 王氏却是摆摆手。“无妨无妨,这铺松毛说是前朝流传下来的习俗,之后因为他们滇省过年都是一大家子人,桌椅大多坐不下,他们便直接坐在这松毛之上,可要铺到年十五呢! “萱儿要玩就玩吧,反正这松毛松枝的大多拿来引火,柴房多得是,弄没了再拿来铺就好。”她说着说着,说话竟像没过脑子,感叹起了现状。“咱们顾家一向人丁稀少,我真是羡慕一大家子人桌椅都坐不下,还得坐到松毛上的景象。现在我只有萱儿一个孙子,不知咱们顾家何时才能开枝散叶……”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结,王氏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话,话声戛然而止,却又不知道怎么圆回来,一时之间尴尬万分。 顾延知却是若有深意地笑道:“娘的吩咐,我们做晚辈的自是无有不从。” 说完,还刻意瞄向了殷晚棠。 这眼神令王氏心一跳,暗忖殷晚棠身体病弱,不可能是自己想的那样吧?她忍不住也看向了殷晚棠。 殷晚棠泰然自若、几不可见地瞋了顾延知一眼,才缓缓笑道:“我也祝老夫人心想事成。” 王氏安心了些,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众人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子时,外头鞭炮声响起,王氏连忙让人将放在堂屋的甘蔗倒了过来,这叫翻梢,期许一年比一年运势更高。 而顾延知则是带着殷晚棠及顾萱怀到门口放鞭炮,看着小家伙捂着耳又叫又笑的兴奋样,这对无名无实的夫妻也跟着笑了,双手紧紧地牵在了一起。 这并不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满满幸福包围的年。 第八章 齐心搞基建 入春之后,万物复苏,在滇省这个地界更是明显,在北方仍冰封十里的时候,南方枝头上已经开满了樱花、油菜花、山茶花等,早上出门只要加一件薄薄的长衫,到午时已经能走出汗。 明明城里春风送暖阳光和煦,山边刚开好荒的地界却是春雨绵绵凉意沁人,听说山顶更是狂风骤雨,寒风刺骨。 什么叫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殷晚棠这是见识到了。 这样的生活对殷晚棠来说是新鲜有趣的,因着过年前她体虚,大多在休养,年后觉得好多了,余生居士又重新执起画笔,第一幅画的就是阡陌纵横的茶园。 也不知她怎么画的,居然能晕染出茶山云雾缭绕的感觉,黎煌看了差点没给跪下,央求这幅画借他参详一阵子。 殷晚棠大方地将画送给他,让这位老学究兴奋了好一阵,居然罢工关在顾府里不出了。 顾延知正在推广书院,各地新设书院的夫子大多是冲着黎老的名声来的,现在黎煌撂挑子了,顾延知很是哭笑不得。 于是殷晚棠又画了一幅樱桃花开满山野的图,可以在白色的图纸上画出白色的花,还让人觉得琳琅满目美不胜收,黎煌当下又惊奇了,不过此画却是被顾延知挂在了昆明的文华书院里,爱画成痴的黎山长只好乖乖回去坐镇了。 如今官府修筑的路也连结到了官道,往西的路也开始招工了。 府治昆明所在的云南府本地书院招生情况良好,来投奔的读书人也越来越多,于是顾延知又将书院拓展到了南边的临安府、西边的楚雄府及北边的武定府。 雨水刚过,荒地上种的黄豆及苞米也已经陆续开始收成,顾延知与农官及当地的老农们商讨过后,发现本地相当适合种植草药及花卉,加上原本就有的茶园,顾延知当即拍板,除了稻米等粮食作物不可或缺之外,还要鼓励百姓多多种植草药、花卉及茶叶等有价值的作物。 然而随着各项政策推展,皇帝给的银两不够用了,当地税收又负担不起,顾延知所需的经费益发沉重,他便决定开启与缅地的边境交易。 滇省所辖各地,可粗分为直隶府州司及外夷府州司,直隶府靠内陆,如云南府、楚雄府、临安府等,几乎治理官员都是官派的流官。 外夷府都在边境,如孟定府、孟艮府、孟连宣慰司、车里宣慰司等等,皆由土司自治,采羁縻统治,也就是利用少数民族中的贵族进行自治式统治,以夷制夷。 而与外夷府相邻的缅地,盛产各种宝石及贵重金属、珍贵木材,宝石在当地可能只是好看些的石头,卖到天朝可是价值不菲。 顾延知想开启边境交易,主要就是想换取这些宝石及金银,除了要说服外夷府的土司、负责西南一带运输的马帮,同时还必须威吓震慑缅地的王族。 除此之外,还有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前朝余孽及南蛮巫女更可能躲在外夷府的领地,他欲寻人,需要这些土司们的帮助。 因此随着往西的道路修筑,顾延知决定自己先至西边各土司巡视,了解情况后才好一一突破。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能一去便是数月,因此他先回府与王氏及殷晚棠告别,想不到却遇到了自己儿子由书院回来。 由于忙于政务,顾延知好久没有教授儿子学问,却没料到儿子在书院里似乎遇到了难解的问题,小脸严肃地绷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连坐在正堂里的父亲与祖母似乎都没见到,就要越过他们。 “咳咳。”顾延知清咳了两声提醒他。 顾萱怀这才看到他,还有坐在一旁微笑的祖母,连忙向两人行礼,只是声音有些闷。 “爹,祖母,我回来了。” “怎么了?你看起来似乎遇到了难题。”顾延知失笑,小家伙年纪小小,困扰倒不少。 果然,顾萱怀纳闷地提出了一个问题,让两个大人都怔住了。 “爹,小黑毛今天问我,为什么家里的下人和外面的人叫娘不是叫夫人,而是叫姑娘呢?”顾萱怀只知父母以前没有住一起,却不知有和离一事,况且以他这年纪也不懂什么是和离。 “像小黑毛他娘,府里人都叫她夫人,外面的人也叫她孙夫人,没人叫姑娘啊!”小家伙还举出了实例,让两个大人更加为难了。 顾延知这才察觉自己的失职,因为心中一直认定殷晚棠是他的妻子,亲密的挨挨碰碰也没少做,一下子忘了和离这件事,却是尚未还她一个名分。 既然决定重修旧好,本就该负起男人的责任,不应让她或孩子受人非议,于是他沉默了半晌,方才回道:“你给我一段时间,我会把你娘从姑娘变成顾夫人好不好?” “好。”顾萱怀用力点头。 王氏想说些什么,却被顾延知抬手阻止了,他朝着顾萱怀说道:“那你先去和你娘亲请安吧。” 顾萱怀终于重新挂上笑脸去了,反倒是原本在厅里见到孙子还笑意盎然的王氏,这会儿脸突然垮下来。 “延知,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王氏不满地问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顾延知相当认真。“我要重新将阿棠娶回来,我还要给她一场热闹的婚礼。” 王氏脸色一变。“我不准!” “娘!阿棠她变了,你不应该再对她抱持成见,她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女人……” 顾延知话说一半,却被恼怒的王氏打断。 “我不是说阿棠不好,她好,好极了!但你要知道她现在那个身体,不能服侍丈夫,更不可能再替你生孩子……说难听一点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万一她突然去了,你可就成了鳏夫,名声都打坏了。 “你现在条件也好了,从二品的大官,要重新找一个知书达礼、背景雄厚的夫人还不容易?要知道缭夫的名声比起再娶可难听多了,你若是死了妻子续弦,那后来的继室也越不过前面那位正室,百年后都不能葬在你旁边,好人家的女儿谁愿意啊!”王氏越说越气急败坏。 “娘,阿棠的情况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没有被王氏的暴怒带动,顾延知相当冷静,声音里的坚定没有浮动半分。“你也知阿棠体弱,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多么努力的活着?她的药汤我尝过一口,是我喝过最苦的药,她却天天喝,只为了活下来与亲人多相聚一日。 “阿棠从来没有因为体弱怨天尤人,反而用最积极乐观的心态把每一天都过好。余生居士的名声来得容易吗?这是她在皇陵被恶奴欺压时被逼出来的成就,只希望她与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生活。 “还有,她都病成这样了,毒发时痛苦不堪,这些她全忍了下来,也要千里迢迢与我一起到这个百废待兴的穷乡僻壤,这要多坚定的心意才做得到?我想找出南蛮巫女替她治病,不是说说而已,而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解毒,从头到尾都信任我能办到,不悚不求,不怨不恨。” 顾延知神情益发严肃慎重起来。“这样的女人,我能不珍惜吗?这世上只怕再没有人比她更爱我,我只能用更深更重的感情去对待她。一个区区顾夫人的名分,并不是我欠她的,而是她理所当然应该拥有的。” 他们之间压根没有谁辜负了谁,只有谁更珍惜谁。 王氏哑然,她没想到儿子与殷晚棠的感情已经如此深了,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恶人想要棒打鸳鸳,知道殷晚棠是为了救儿子才弄成这样病锻锻的,自己当然是感激她的,只是身为母亲总是自私的,希望儿孙得到的一切都该是最好的、最适合的,她没有勇气去赌殷晚棠的命有多长。 何况,或许顾延知现在重新娶了殷晚棠他会开心,但等到殷晚棠以他妻子的身分死去那天,他难道不会更难过吗? 这个时候,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声音由门口传来。 “老夫人,你放心,我不会拖累顾大人,害他成为镰夫的。” 随着话声响起,殷晚棠慢慢走进正堂。她并没有躲在门外偷听,而是这对母子说得太过热烈,竟是没发现她就站在门口。 王氏尴尬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凭良心说,殷晚棠不管是待顾家一家子甚至是待她这个前婆婆都好得不得了,来滇省一趟出钱又出力,她却说出那些忘恩负义的嫌弃话,着实有些诛心,而且还被正主儿听到了。 王氏一时间很是羞愧,不知如何是好,但心中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儿子不能娶个病秧子妻子,就算这个病秧子对他们家有大恩也一样。 顾延知显然不满意殷晚棠所谓的拖累,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截住了话头。 “你放心,我对你能替我解开蛊毒还是很有信心的。”殷晚棠很是云淡风轻,但这并非是置死生于度外,而是基于对他的信任,还有她坚强的求生意志。“我只是想,可以等我解开蛊毒之后再议成亲之事,也免得老夫人担忧。” “可是这样委屈了你。”他并不想她无名无分地跟着他。 “现在成亲才是委屈了我。先不说我身子负不负荷得了,等蛊毒解开了,我能慢慢把身形气色都养回来,用最好的状态与你成亲,不是更好?”她笑觑着他。“我可是等着要做最美的新娘子。”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顾延知不接受也不行,她的说法自然是无懈可击,但又何尝不是考虑着王氏的心情所以顾全大局。 “我自以为辩才无碍,却总是说不过你。”他摇摇头。“你的意见,我必然会尊重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他很少这样卖关子,通常这是殷晚棠才会干的事,所以她好奇死了。 王氏也诧异地望过去,不明白自己儿子又要玩什把戏。 顾延知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殷晚棠,表情像在赌气,他倒不是卖关子,只是娘亲在旁不好说。 殷晚棠霍然懂了,对于两人成亲,他还是迫不及待的,虽然口头上暂且屈服,但心里仍不服气呢! 王氏也懂了,抿了抿唇翻了记大白眼,简直没眼看自己儿子这窝囊的样子。 他们母子间的呕气只怕一时半刻好不了,殷晚棠一向善解人意,便打着圆场道:“先别说那些事了,这时间衙门还没下衙,顾大人在这时候突然回府,想必是有话要说吧?” 既然她都问了,顾延知便从善如流地改变了话题,横竖他特地回来也是要说这件事。 “……基于开启边境交易,需亲自与缅地沟通,我这两日欲往滇西一行,或许会花费数月时间。”顾延知简单解释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突地又转向了殷晚棠。“只是这次公出可能需要阿棠协助。此去山高路长,并不好走,我又怕阿棠的身子撑不住……” 这就是要带人一起去了?那不是累赘吗?王氏正想反对,殷晚棠却心有灵犀,不置可否地问道—— “有那些人的消息了?” 她一直知道顾延知在忙什么,他提到滇西,她就明白他的打算了。 “是的,因着蛊毒的某种特性,我想请你一同前往,只是你的身体……” “最近府里没什么大事,我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何况我也想增广见闻一番。” 见他们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王氏只好闭嘴,因为她听不懂,聪明人说话的方式,她根本插不进口。 ☆☆☆ 对于此次滇西之行,先不论身体撑不撑得住,殷晚棠倒是非常期待,最近她作画遇到瓶颈,若能到处看看拓展视野,说不定画技上还能有所突破。 这次任务特殊,牵扯到前朝余孽,顾延知除了布政使司的衙卫,更多带了几名私人护卫,这些护卫都是由京中跟随至滇,顺天帝亲自指派来保护皇女的,武功高强非常可靠。 如今的顾府在殷晚棠的管理下已然形成了规矩,她就算好一阵子不在,所有下人依旧能按部就班、有条有理的做事。 兼之王氏在她有意无意的潜移默化下对管家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无措,只要不是抄家灭族的大事,王氏应当都应付得来,所以扔下府中之事出行,殷晚棠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唯独对顾萱怀不好交代,他要是知道父母同行出游没有带他,就算再怎么听话的孩子都很难不闹起来。 对此,殷晚棠早有对策,她花了一个晚上与顾萱怀沟通,果然他便没有再哭着想跟随,反而不时地问父母究竟什么时候才出发。 过了两日,西行的马车由昆明城驶出,顾延知回想着迫不及待与父母道别的顾萱怀,心里一阵好笑。 “你是怎么说服萱儿的?”他相当好奇。 殷晚棠喝着热水,一边笑回,“我只是让他负起男子汉该负的责任。” “你这是陷阱。”顾延知若有所思地觑她。“我若不知道是什么责任,岂非我不是男子汉了?” 状元郎果然很难拐,殷晚棠开怀大笑。 “我请萱儿这阵子好好看顾祖母,祖母有点挑食,得盯着她用膳;祖母习惯夜兴夙寐,要提醒她早些休息;祖母出门不喜欢带奴仆,要派人保护她;有时祖母和人冲嗑子会冲到忘了时间,得适时叫她回家……我让萱儿千万别惯着祖母一些坏习惯。”她正经八百地道:“还有,如果祖母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记得请大夫来替她诊治,如果祖母不喝药,得强迫她喝下去。” 顾延知看着她,好一阵无语。“看来你还是很在意娘那些话,居然这样整她。不过让萱儿盯着她也好,娘确实有些乡下带来的陋习改不过来,说不定这一回就让萱儿替她改好了。” “老夫人尽可以骂我,但要你娶别人就是不行。”她霸气十足地道。 顾延知随着她大笑起来,直接将人揽了过来,以热烈的一吻说明他有多么受用。这会儿他庆幸弃了马选择与她一起坐马车,否则哪里尝得到这些甜头。 这一趟虽是视察,却不赶时间,一行人沿着运送茶叶的古道先往普洱。 这些古道有的蜿蜒在深山林内,马车过不了,一般人都是骑马或步行,所以殷晚棠换乘一种叫做马轿的东西,简单说就是把轿子搭在前后两匹马上,由马夫牵马而行,于是十日左右的行程,硬是花了二十余日才抵达普洱。 普洱位于车里宣慰司北部,这一带生产有名的团茶,自古便是贡品,马帮由此运送茶叶至黔省、越北、老挝、缅地、川省,甚至最远到拉萨,不过殷晚棠不能喝茶,幸亏以前在宫里喝过团茶,倒也不甚惋惜。 一行人落脚在傣族的村落,傣族人热情好客,房舍都是型式特殊的吊脚竹楼,特色鲜明。 为了殷晚棠,顾延知特地停留在此,让她好好休息了一阵,也就是这时候,她由会说官话的村民口中听到过几日是傣族的元旦,在南边的景陇会有浴佛节的活动,泼水为戏,相当有趣,殷晚棠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瞥向顾延知时,他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车里宣慰司并未与缅地交界……”也就是原本不是他的目的地,顾延知不由迟疑着。 “只是过去看一下嘛,否则这辈子我都不知有没有机会来看第二次。”殷晚棠平时不是这样任性的,但不知为什么,这回就是很想参与浴佛节。 顾延知的迟疑也只有一瞬,看出了她的期待,他念头都还没转口头就答应了。 ☆☆☆ 由普洱南下至景陇又花了三日,景陇算是个大地方,不仅有市集还有客栈,待众人在客栈休整一夜,隔日一早便入境随俗地先净身沐浴,穿上当地人的服饰再出门。 当顾延知看到殷晚棠一身傣族传统服饰,上身浅色对襟窄袖,搭配绣有孔雀翎羽的筒裙,腰间系上银带,头发盘成斜髻插了朵花,显得婀娜多姿,仪态万千,简直令他看直了眼。 而殷晚棠则是被顾延知那身大襟窄袖短衫搭配宽腰无兜长裤的造型给吓到了,头上居然还是文士髻! 她不由笑得前仰后合。“一样穿着傣族的衣服,怎么护卫们看起来还是英武,你就那么不伦不类呢?” 护卫们闻言,一个个都本能地抬头挺胸。 顾延知没好气地瞪着她,若不是有这些碍眼的侍卫,他还真想按着她用最亲密的方式让她闭上嘴。 傣族男子头上的头巾花里胡哨的,他实在是接受不能。 离开了客栈,众人来到大佛寺,恰恰赶上浴佛节的庆典。 主持庆典的是车里宣慰司的宣慰使刀猛,他先代表众人用鲜花净水联佛,而后妇女们一人挑着一担水,由头至脚淋在佛像上,为佛洗尘,结束后信众们便以水相浇,泼来泼去最后便嬉戏起来。 殷晚棠看得有趣,咯咯直笑,只是他们这一对男俊女美,没有参与泼水,让那些已经玩得上头的信众们都忍不住想拉他们下水,于是很快地便不知从哪里泼来一盆水。 顾延知自然不会让殷晚棠被水泼到,反应很快地替她挡住,而这种英雄救美的举动引来了四方叫好,又有更多水朝殷晚棠泼来。 这时候就不是顾延知一个人挡得了的了,幸好那群侍卫机灵,隐在人群中适时阻挡一下,竟也成功地让殷晚棠只湿了一点裙角。 而那被众人护在其中、身分贵重的姑娘,却是又笑又叫地看着自个儿的伴侣淋成了落汤鸡,文士髻都歪了一边,她知道这样挺过分的,可是她忍不住啊。 “你良心不痛吗?”居然笑成这样,顾延知咬牙问。 “我良心很痛。”她正色说道,然后又噗嗤一笑,将他的发髻扶正。“笑到痛的。” 顾延知没好气地将淋湿湿的手抹了在她脸上,突来的凉意让她惊叫一声,但实在太好玩了,她也把手弄得湿答答的抹回他脸上,两人你来我往玩得不亦乐乎时,突然听到佛像那儿传来了异常的尖叫声。 殷晚棠本能的看过去,但顾延知却脸色一变,直接领着护卫将她护到了一旁的吊脚楼上。 居高临下,他们很清楚地看见了几名刺客正在攻击刀猛,刀猛及其护卫奋力抵抗,百姓惊叫窜逃互相踩踏,浴佛节的会场已是一片混乱。 这刀猛虽然没来拜见过布政使,但顾延知上任前早对麾下每个州府的长官都做过一番了解,刀猛算是车里宣慰司历任以来较为杰出的宣慰使,还特地到昆明学过中原文字,做事杀伐决断,很受辖下族人爱戴。 眼下刀猛的情况危急,顾延知自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便只留了两人保护殷晚棠,让身边其他的护卫上前去帮忙。 护卫飞快地赶了过去,有了他们相助,刀猛等人的危急情势当下反转,不多时便擒住了五名刺客,其余的人见状不妙则伺机逃跑了。 这时顾延知才护着殷晚棠慢慢走了过去。 刀猛本用土话感谢几名护卫,但发现他们听不懂,立刻换成了官话。“感谢诸位壮士相助,不知壮士名讳,日后刀猛必有报答。” “是我们大人帮你的。”其中一名侍卫说道。 “你们大人?”刀猛听到这中原的叫法,一瞬间心头已是激起千重浪,反覆猜想着究竟是哪位大人。 此时顾延知已经行到跟前,他朝着刀猛点点头,说道:“本官姓顾。” 姓顾,又是上官对下属的态度,刀猛想到了什么,眼睛一睁,立刻跪了下去。“下官拜见布政使大人。” “你见我不必行跪礼,揖礼即可。现在处理你被行刺的事比较重要,你可知刺客是谁?”顾延知挥挥手让他起身。 刀猛起身后显然对于被刺杀的余愠未消,但在顾延知面前仍强作镇定,显得有些狰狞。 “有几个怀疑,却无法确定。” 顾延知来到了其中一个刺客身旁,那刺客的短衫外衣被划破,露出了底下深棕色的布料,他命护卫将刺客的短衫除下,却是一件中原汉人常穿的短褐,胸口还绣了颗马头。 刀猛见状脸色大变。“是马帮?怎么会是马帮!他们不久前才与我族达成交易,为何要刺杀我?” 此时站在刀猛身后角落的几名不起眼的侍卫,突然把刀往地上一扔,铿地一声让所有人都本能地看过去,而后那些侍卫齐齐月兑上短衫,赫然是与那刺客一样的马帮衣服。这群侍卫中站出一人,指着刺客恨恨地嚷道:“我们才是马帮!这家伙是个假货!” ☆☆☆ 为了迎接布政使,同时庆贺自己大难不死,刀猛在自家办了一个宴席,招待顾延知及马帮的人。 他的宅邸不是传统吊脚楼,许是因为学过汉学,念过汉文,他用砖瓦盖了一间宽阔的四合院,待客的地方就在正厅之中。 宴席上有烤鱼、烤竹鼠、烤乳猪,杂菜汤、烤青苔、竹筒饭等等,都是当地特色美食,其中最特别的是炸蝉蛹和竹虫,这道菜让顾延知看得俊脸直抽,始终没有勇气动筷去夹。 “我们为什么会扮成刀大人的侍卫,还要从咱们达成的运送交易开始说。”马帮首领叫赵勇,胡子拉确的很是威猛,说起话来声如洪钟,性子也急,所以一开始他就忙着先解释自己扮成侍卫并非恶意。 “本帮承揽运送今年一整年刀大人辖下所产的特产及团茶,欲卖往中原及朵甘思、乌思藏等地,那利益相当可观。刀大人的弟弟刀乌野心勃勃,就想在浴佛节趁乱杀死刀大人取而代之,然后把事情嫁祸到我们马帮头上,这样他一方面能接下宣慰使的职务,一方面还能威胁我马帮替他做事。” 说到这里,赵勇一肚子火,得喝口酒才能消消气继续说下去。“幸亏我有管道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又怕直接告诉刀大人,刀大人不信我的话,所以我们便假扮成维护庆典秩序的侍卫,就是为了保护刀大人,果然就有人刺杀刀大人了!” 他冷静了下去,但刀猛却是暴怒了起来,他审那群刺客还没审出个结果,现在一听倒也不用审了。 可恶的刀乌,不仅阴谋弑兄,还害他在马帮和布政使面前丢了好大一个脸,彷佛他治家多么的不严。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内情,那么接下来的处理就是家事了。刀猛不想让顾延知掺和这事,免得连累族里,便硬挤出一个笑,转开话题道:“刀猛谢谢顾大人及马帮兄弟的帮忙!今日气氛好,在好肉好菜面前,咱们先不提我家的糟心事。就是顾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顾延知大方地点了点头。“是有一件要事,不过与你车里宣慰司倒是关系没那么大,只是要是能做起来,你们也能分一杯羹。” “愿闻其详。”刀猛整个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 马帮的赵勇也竖起了耳朵听。 顾延知道:“我考虑与缅地在边境开一个交易区,以我们的特产和他们交换宝石、金银还有木材等等,可是这须先了解缅地的情况,还得先说服咱们邻近缅地的几个部落土司。” 交易区!赵勇的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这事如果能成,那马帮的生意只要能沾点光那就赚大发了。他欲言又止地想争取什么,只是现在不是适合开口的时候,忍了忍还是沉默下来。 刀猛亦是听得心头直跳,这事与车里宣慰司关系不大,因为他们不邻缅地,但他们的东西一样能拿去与缅地的人交易,对他们来说也是件大好事。 于是他沉吟了一下,慎重地说道:“关于缅地之事,下官倒是可以先和大人说说。缅地如今由东于王朝统治,但东于王朝的人生性野蛮,作风反覆,并不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不过缅地还有孟养、孟密、木邦等各部族,对于缅地的统治权同样虎视眈眈,如果有足够的利益,让他们缅地各部族互相牵制,应该也有机会说服东于王朝。” 顾延知对于缅地的情况也并非一无所知,又详细的问了刀猛几个问题后,微妙地哂道:“若是扶持缅地其中一个部族取代东于,似乎也是个可行的方法,只要我们天朝有足够的武力恫吓他们,再诱之以利。” 此法所图甚大,刀猛及赵勇听得心惊胆跳,又不得不佩服顾延知的魄力。 刀猛叹服道:“大人欲行之事,下官必定全力以赴支持,而且下官还能替顾大人说服孟连宣慰司的土司,让他们也支持大人。” “喔?你有把握?”若是能成,这倒是意外之喜,顾延知忖道。 刀猛笑了起来,看起来有点憨气。“我们与孟连宣慰司、孟定府、孟艮府都是同一个祖宗的,只是我与孟连宣慰司关系较近,现任土司是我从兄。至于其他两地,虽然血缘不那么近,但若是说服了孟连宣慰司,亲戚间算一算应该也能拉上点关系。” “如此甚好。”顾延知与两人喝了一杯,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众人高高兴兴的吃着宴席,颇有几分酒酣耳热,一直刻意维持着清醒的顾延知突然换了话锋,矛头直指向了马帮。 “对了,既然有缘与赵帮主认识,那么本官先透露一事,与马帮习习相关。” 赵勇整个人立刻紧绷了起来。 顾延知心中有所计较,却是面不改色。“由于滇省一带向来混乱,尤其是几个外夷府,朝廷打算将几个运茶的古道重新修筑一番,以后要走南闯北运送货物都容易些。” 赵勇眉眼一开。“这是好事啊!” “确实是,不过并非没有代价的。”顾延知话声微沉。“因着乌思藏、朵甘思几个宣慰司不是那样安分,还有边境缅地、八百大甸、老挝、越北等邦国亦是蠢蠢欲动,所以以后南境的茶叶也要像北境那样管制,设立茶课司发给茶引,只有取得茶引的人才可以运送贩卖,其余的都算走私。” 这下赵勇与刀猛的脸齐齐绿了。 刀猛还勉强能接受,毕竟他是宣慰使,要弄到茶引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顶多损失点利益。 可是赵勇就不一样了,不能自由运送贩卖茶叶,无疑是断了马帮大半生计,此时他对于顾延知提前透露此事真是又爱又恨,相当矛盾。 “求顾大人明示一条生路。”赵勇脸色难看地道。 顾延知沉吟了一下,说道:“本官自是知道此事影响马帮甚钜,所以才特别提出此事。在来滇省之前,本官也对当地的帮派做过了解,对于马帮的仗义及守秩序也是相当佩服的,何况最重要的是运茶之路都是马帮走出来的,朝廷修路也是奠基于此,算占了你们便宜,没道理得了便宜还卖乖,所以本官就想,至少在本官任内,在权责范围内的部分茶引可以发给马帮。” 赵勇的心简直去地狱转了一遭又升上天。要知道顾延知才刚上任,他的任期至少还有两年多,如果续任那还可以再三年,马帮若能这么多年都掌握茶引,届时能发展成什么样子压根不敢想像。 更别提顾延知还要开放边境交易,若是只有马帮能运茶,又是一股庞大的利期,赵勇光想到这些就从头酸麻到脚,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赵勇谢顾大人厚爱!马帮必不负大人所托,日后大人有事交代,马帮必马首是瞻!” 赵勇抱拳真诚的感谢,只差没跪下去了。 “赵帮主客气了。”顾延知笑道:“我也只是帮我自己,这对我们是互利互惠。况且本官任满就会离开,之后的路就得你们自己走,本官也只能做到这里。” 刀猛在旁听得心惊胆跳,暗忖这顾延知的手段着实厉害,一个茶引吊得马帮俯首称臣。 那马帮是西南一带最大的帮派,即使是滇省的分舵那也是只手遮天,其他帮派都只是小打小闹,顾延知要发茶引,再怎么样都绕不过马帮,否则弄不好万一没人帮他运送,滇省的茶业总不能因为这样废弛。 可是就这样明白的事,到了顾延知手上却能让马帮感恩戴德,刀猛心里冷汗直流,幸亏他早早就表了忠心,没因为三瓜两枣的利益和顾延知杠上,否则被人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赵勇自是听出了顾延知的暗示,马帮若是做不好,茶引也是会换人拿的,不过他相信若自己还是帮主,马帮的情况不会有大变化,顾延知担心的事情至少短期内不会发生。 于是席上的气氛更热烈了,这一餐足足吃到了月上柳梢头,顾延知才拒绝了刀猛留宿的邀请,由马帮赵勇护送回客栈。 景陇这里并不像昆明城,屋宇栉比鳞次,更不像京城,晚上还有屋里透出灯光,出了刀猛的宅邸那就是一片黑,只有骑在马上的赵勇手上的火把指引着正确的方向。 顾延知拉了拉强绳,让马儿与赵勇的马并行,而后突然说道:“赵帮主,其实本官还有一事相询。” 赵勇忙道:“顾大人请说。” 顾延知突然放低了声音,他提出的问题却令赵勇背脊一麻。 “马帮足迹遍布西南,本官想问问你,有没有前朝余孽的消息?” ☆☆☆ 告别赵勇回到了客栈,顾延知尚未回房就先敲响了殷晚棠的房门,这般猴急惹得守在门外的护卫都忍不住多瞄他一眼。 然后他便听到屋里的娇人儿低呼一声,接着一阵慌乱的声响,听得他暗自心惊,恨不得直闯进去。 来开门的是周嬷嬷,这次随行伺候皇女的也只有她,只是她见到顾延知,不知为何脸色显得有些古怪,行礼后她将顾延知迎入。 他一进门便看到殷晚棠坐在床沿,笑得有些僵硬。 “你回来啦?”殷晚棠若无其事地让周嬷嬷下去,然后就要亲自站起来替他斟茶。 顾延知先一步按住她,在她身旁的床沿坐下。“我入门之前,你在干什么?” “没事啊。”殷晚棠左顾右盼,就是不想对上他的眼神。 这心虚的模样实在太明显了,横竖四下无人,顾延知直接搂住了她就是一记亲吻,这吻猛烈又火热,直把她吻得腿儿都发软,他甚至过分地将手都伸入了她的衣襟,让她连推开他都无力。 然后,美人儿被他压在了身下,他却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反而伸长了手,由枕头底下拉出一个小籀筐。 “这是什么?”他坐直了身,好奇地翻看萝筐里的东西,一块红布,还有些针头线脑,以及绣绷什么的,这显然就是她藏起来又一直掩饰的东西。 反正都被翻出来了,还是他耍贱招翻出来的,殷晚棠不甘心地红着脸道:“我……我只是想试试看,自己绣个盖头……” “盖头?”顾延知的笑容变得暧昧,这东西听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因为我身体不好,绣不了嫁衣那样的大家伙,便想绣个盖头试试看。”因为第一次碰针线,手头不稳,方才被他敲门声一吓,不小心还被针刺了一下。 顾延知大乐,搂着她说道:“你迫不及待想嫁我了?” “是啊!”她也不掩饰,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明明羞不可抑却直接了当地说道:“我既是为了前朝余孽及南蛮巫女而来,就一定要有个结果。估计等我们回程,不久后就能办婚礼了!我可是要办一个当地的传统婚宴,要做什么我都打听好了,那样有趣的事,你可不能让我错过!” 顾延知意犹未尽地模模自己的脸。“前朝余孽的去处,我今日向马帮打听,已经有眉目了。这还幸亏你坚持要来这一趟参观浴佛节,我才能遇到刀猛被刺这一桩事。如今我已与刀猛及马帮达成了共识,对我们要做的事有很大的帮忙,你可真是个福星!我当然要快点把你娶回来。” 殷晚棠挑眉,“这样在你娘面前我也算扬眉吐气了?” “我娘从来也没能在你身上讨到好过。”顾延知失笑,要不是殷晚棠一再相让,母亲那点自私的小心思还没冒出苗来就能被掐死在地上。 殷晚棠大笑,比巴掌还小的脸蛋顿时艳光四射,顾延知被她勾得心头发颤,又忍不住搂住她亲热。 只是如今两人不管再亲近,都不会越雷池一步,对于极度渴望对方的两人,这样的亲热反而成了甜蜜的折磨。 就在快要失控之前,顾延知放开了她,喘了几口气,索性转移了话题让彼此冷静一下。 “明日我们便要离开这里,先向南往孟艮府,再北往孟连,最后到孟定府的马援城。届时我会宴请缅地的东于王及一些部族的首领,还有几个外夷府的土司和马帮,共商开启边境交易之事。” “听起来我们要将所有边陲土司都逛遍了?”殷晚棠饶有兴致地道。 不料这一次顾延知泼了她一盆冷水。“不是我们,只有我。因为这次有刀猛及赵勇同行,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走马看花,且有他们在,你也不方便。” “那我怎么办?”殷晚棠好整以暇地问道。 “我会让护卫们直接护送你至马援城等我。”他直接定了案,接着便沉住气等着她抗议。 结果人家只是定定地审视了他半晌,本来还以为她会不满,至少也要埋怨几句,没料到她却突然间眉开眼笑,心情好不愉快。“那太好了!皇兄给的几名护卫都是英武又俊俏,武功还很高强,有他们相护,沿途必然相当有趣。” 顾延知脸黑了。 殷晚棠当即捧月复大笑,拍着床铺乐不可支,惹得男人心头一个不爽,又是一阵狂风暴雨似的亲密纠缠。 好半晌,她涨红着脸拉住衣襟一双手猛地推开他,坐得离他老远,不敢再惹这个一言不合就使坏的男人。 顾延知无奈说道:“早知道当初就和陛下要求换成女侍卫,那我沿途也能相当有趣。” 殷晚棠笑瞋他一眼。“已经来不及了,何况那是我皇兄,又不是你皇兄,才不会答应你这种中饱私囊的要求。你欲只身往孟艮府等地,自去便是,我有那么多人保护,定能安然抵达马援城,你不必担心我。你有你的正事要做,我也有我的正事要做呢!” 他轻抚了下她的脸,没有再造次,否则怕今晚走不出这个房间。 两人又聊了几句,顾延知便告辞了,当他踏出房门时,看到立在门口的护卫,突然停下脚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其打量一番。 那护卫不知怎么回事,被他看得心里发寒。 哼!不过如此。 顾延知收回目光,不发一语地转身拂袖而去,留下那一脸茫然的侍卫,不明白自己究竟何时得罪了这尊大佛。 第九章 一画震东于 计算着顾延知绕路前往马援城的时间,殷晚棠的马轿慢悠悠地走着,其余护卫们则骑马前后护行。 有时一个地方就停了几天,护卫们没有质疑过她的命令,虽然心中也纳闷皇女为何在一处落脚数日却又闭门不出,不过没有人发问。 这一路都是山路,蜿蜓曲折,高低起伏,他们花了一个月才抵达马援城,过了数日,顾延知等人也随后抵达。 这些时日,随顾延知而来的队伍益发壮大,有了刀猛及赵勇的协助,孟连宣慰司的土司刀强很快被说服了,愿支持边境交易的开展,只是西南面与缅地相邻的其他几处土司仍在观望,不过对此事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至于西北面的几个土司,要寻必须越过巍峨的高黎贡山,危险又旷日废时,不符效益,顾延知便决定先联合南部几个土司把边境交易的事敲定了,西北面的土司见到好处自会闻风而来。 而东于王朝的情况,顾延知也明白了七七八八,他还偷偷派了几个说客前往缅地的几个部族去进行游说。 这些说客都是因着黎煌前来投奔的能人,顾延知发现比起他们的才学,那一身辩才无碍的本领才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故而此行便将他们带在身边。 在马援城等候几日,东于王朝的使者终于到来,来者居然还是他们的王子,名叫邦应郎。 顾延知设下宴席,邀请所有的土司、帮派及东于王子与会。 其中最特别的与会者便是殷晚棠,或许京畿的人都知道她已经不是长公主,但这偏远地带的土司可不会知道这事。 她很清楚一个长公主的身分在此处有多能唬人,出动要求出席,还特地将长公主的礼服带来,用金线绣着鸾凤的真红大袖衣加上凤冠,穿上身后气势不容小觑。 只是顾延知看了却是百感交集,他尚公主时,她按品大妆,穿的可是受册时的礼服,九荤冠与青色翟衣,当时她气色还很好,简直艳绝京华,但最近的她显然脸色不太对劲,就像在巴陵那时半个月内做了好几幅画的颓靡模样,真不知这些时日她又干了什么,顾延知很是担忧,她却不以为意,坚持要去。 这一日,马援城内外重兵驻守,以云南布政使司为首招待缅地东于王子的宴席,便在城内最大的吊脚楼里盛大举办。 顾延知与殷晚棠坐在上首,左边一排是众土司及以马帮为首的各帮派,右边一排是缅地由东于王子邦应郎带领的使节团,还有其他部落的代表等等。 待美酒好菜上了一轮,厅中的乐舞表演也告一段落,众人终于开始谈起正事。 邦应郎自是知道今日来谈的是边境交易,这是一个长久的计划,谈得好的话对东于王朝的稳定及自己继任为王的机会是极大的帮助,因此他自然要想尽办法捞好处。 来此之前,他也对顾延知这方的情况做过了解,虽然是个庞大的王朝,但滇省这一带一向是土司林立,各自为政,故而以东于王朝的现况,要各个击破还是很有可能的,因此他姿态便忍不住摆高了。 邦应郎说了一堆话,缅地的通译便用汉话译道:“若要开放边境贸易可以,但我朝的条件是,以前属于缅地的孟定、孟连、孟艮三邦须回归我们东于王朝属地,而日后我们可接受天朝用钢铁、武器、火器及马匹与我们交换金银宝石。” 通译的语气有些僵硬,但那高傲的姿态是十足十翻译出来了,相当不公平的条件,这让被提到的几个土司脸色都很难看。 不过顾延知依旧不为所动,面色如常地反问道:“不知道邦应郎王子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有何凭恃?” 邦应郎得意地笑答了。 通译说道:“我们东于王朝一国之力,早可以吃下边境周遭几个土司,只是我父王年迈才暂且搁置此事。何况我们来此之前已与缅地的孟养部族谈好合作了,与其等我继位后大动干戈,不如现在和平解决,以后的边境交易才能长久嘛!” 听到他们与孟养联手,饶是沉稳如顾延知也微微皱眉。 此时气氛有些僵,突然殷晚棠的声音清泠泠地如流水般响起,让众人心弦微震。 “邦应郎王子好大的口气,在你提出这样的条件之前,要不要先看看我们天朝为这次交易准备的大礼?” “什么大礼?”邦应郎毫不客气地自己说出了这一句汉话,看着殷晚棠的目光有些不屑。 长公主又如何?不过是个娘儿们。 “这份大礼现在拿出来只怕吓死你,不如先让你看看礼单好了。”殷晚棠以前可是货真价实的长公主,还在太后的要求下装腔作势了好几年,兼之相对于战乱不断的东于王朝,这些年的天朝富贵繁荣,真要比高傲,只怕邦应郎还差了些火候。 殷晚棠拍了拍手,随即有四名护卫捧着一幅画轴进来。 正当众人纳闷是什么样的画要四个人护送时,护卫们慢慢打开了画轴,只见那画卷光宽度就有三尺,展开后越拉越长,显露出来的图画也益发令人胆战心惊,最后画轴完全展开竟有十尺左右。 那图画里画的完全是天朝壮盛的军容,栩栩如生,似在眼前。 整齐划一的骑兵,皆是甲胄在身重矛在手;步兵列成各种方阵,手上拿的刀枪等武器,几乎能看到寒光;还有不少攻城车、投石车、云梯车都是这边陲之地没有的新型样式,重弓手的利箭像是对准了看图的人,更别说站在巨盾手后方那好几队的火铳兵,还有一座座雄狮般傲视群雄的火炮,声势惊人。 最重要的是这兵演战力图的背景是滇省这一带错落有致、高低起伏的山地低谷,附近的城池依稀便是耿马城,也就是说,如果这一队大军真的存在,那么开进马援城此地也只需要两天时间。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些与顾延知一起来的土司及各帮众,对于顾延知及殷晚棠的敬畏不由更深了一些,或许他们之前还有些自己的心思,现在也全埋在心里,不敢露出一个字。 然而这些人之中最震惊的无疑是顾延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阵子殷晚棠的脸色会这么难看,这样一幅钜作,绝对是耗尽了她的心神,何况她还是在这短时间内完成的。 早知道他便将她带在身边,不让她如此费心费力,这女人一心为了他,却总是没有想到自己。 忍不住别过头,深深地望着面不改色的她,此刻的顾延知胸口沉沉的,夹杂着带着酸意的心疼。 “这……这是谁画的?”邦应郎突然失声问道,通译也忘了叫,直接对殷晚棠吼出了缅语。 殷晚棠听不懂,但看表情也知道他在吼什么,于是她淡定地回道:“我亲手画的。我与布政使顾大人并不是同一路来的,所以你们并不知道大军进驻之事。” 通译将这段话译完,邦应郎脸色大变,除了惊吓之外更有些胆怯了。因为这幅兵演战力图实在画得太真实,令他不得不相信这是照着实景实物画下来的,尤其这幅画还出自一个女人之手,在东于女人的地位一向很低,目光短浅,根本不可能见过行军布阵是怎么回事,更不可能敢在这么大场合作假。 殷晚棠都做到这种地步了,顾延知自然不会浪费她好不容易占的上风,便故作镇静说道:“相信现在邦应郎王子也知道我们不是没有准备了,对于想收回孟定、孟连、孟艮三地的条件,你不如再好好思量思量。” 邦应郎脸色更难看了,他的确没有勇气再提一次这条件,但他知道如果这么容易就松了口,之后的谈判便会对东于更加不利,再难翻盘。 但他这明显的动摇给了其他人很多想法,顾延知更是乘胜追击说道:“虽然说东于王朝联合了孟养部族,但我们与西南边境的几位土司也早就达成了合作的协议,你无法各个击破,至于我们天朝的军队,你也看到我们长公主的礼单了,两天之内就能抵达。” “两国征战乃是大事,你说了算吗?”邦应郎仍嘴硬道。 这次在通译说完后,殷晚棠先冷笑了起来。“我以长公主之尊代表皇室而来,布政使顾大人的意思就是我朝的意思。” 顾延知又在她说的话之后添了一把火。“若是东于王朝真的没有合作的诚意,那么我们找木邦或孟密等族也可以。王子大可以派人去问一问,我们的使者应该已经到达了缅地的几个部族,我相信我们提的条件,他们也会满意。” 这下邦应郎的脸彻底绿了,要是这边境交易的好处让其他部族得到,他们就等于得到了天朝的支持,那东于王朝的统治地位便岌岌可危。 何况他们东于联合孟养也是各怀鬼胎,如果那声势浩大的军队是真的,等于他眼下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关系着王朝存亡,他赌不起。 身为王子,自然不可能看着这种事发生,邦应郎终于屈服,说话也开始客气了。“顾大人有话好说,也没有需要到动武的地步。先前我提到的条件不过是试探,现在我知道你们的态度,当然那些条件就不算数了。关于边境交易之事,我们可以重新谈、重新谈……” 他这番示弱的话让在场的人都笑了,显然接下来的谈判,对于天朝一方将会极为有利,众土司及各帮派也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孤注一掷押在顾延知身上真是押对宝了。 “那么接下来就没有本公主的事了,我就先离席了。”殷晚棠突然说道。 顾延知知道她其实已经疲倦虚弱到极点了,否则一定会撑着坐到宴席最后,但他却不能表现出一丝疼惜,只能站起身来,一手让她扶着,亲自送她离开了宴席。 随意触碰长公主其实是失礼的表现,但顾延知顾不得了,何况在场的都是外族,对于汉族礼仪不完全了解,还以为这是正常的,只有赵勇等人纳闷地多看了一眼,却也只敢把疑问放在心里。 殷晚棠在上马车前,轻轻地握了下他的手,柔声说道:“我等你回来。” ☆☆☆ 结果,殷晚棠食言了,她并没有等到顾延知回来,反而一上马车就昏倒在周嬷嬷身上,然后就再没有醒过来。 明珠长公主一幅兵演战力图震慑了东于王朝,让天朝在未来与缅地的边境交易上占尽了上风,甚至让东于王子签下了和平协议,也成了画坛的一个传奇。 这件事被黎煌传诵出去,要知道他座下的学生不计其数,还有很多任教于各大书院、任职于各府州县,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连京畿百姓都听到了长公主一画震东于的故事。 人们也才知道,那声名卓着的余生居士原来就是明珠长公主,明珠长公主甚至隐姓埋名到了滇省蛮荒之地,造桥铺路、奖励农桑,却不居功,就连顺天帝都被惊动,在早朝上好一番赞诵了殷晚棠的胆识与功绩。 黎煌要不是被交托了坐镇昆明城的重任,早就亲自飞奔到滇西一览那幅兵演战力图,急得他飞鸽传书给顾延知,让他事情办完就快点回来,别磨磨唧唧的耽误他看图。 可是顾延知却是回不去了,殷晚棠这一倒下,几乎击溃他强大的心灵,他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照顾她,汤药更是亲自哺喂,每隔一阵子就忍不住模模她的脉搏、探探她的气息,怕那如丝一般轻细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 当殷晚棠幽幽醒来,看到的就是顾延知一脸疲惫、累得靠在她床沿睡着的画面。 即使睡梦中,他的眉头仍紧紧的皱着,眼皮下的眼珠子似是不安地转动着,却又没有醒的迹象,一向整齐的头发微乱,衣服皱得不能看,她从来没有看过这般邀遢的他。 他该是担心坏了吧!殷晚棠感受了下自己软绵绵的身躯,心忖自己不知道又昏迷了多久,不禁有些痛恨起这破烂的身体,总是让人替她担心。 如果直接去了也罢,身边的人心痛也不过是那一阵子的事,可是这样反反覆覆的,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亲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想法已经慢慢变得悲观,因为这一次她醒来后,体会到的虚弱与以往都不同,真的有种被彻底掏空、油尽灯枯,彷佛再闭上眼就永远睁不开的感觉。 她还是太逞强了啊!可是除了这样,她没有其他办法,人活着总要有点价值,她不想老是拖累别人。 就在脑海里一片混乱的时候,就听到顾延知低呼了一声,“阿棠!” 接着身躯猛然一震,似乎不知梦到什么被吓醒了,眼睛猛然睁开后俊脸上冷汗涔涔。 他一醒来马上紧张地看向床上的她,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痴痴地凝视自己,脸色泛青,眼中的温柔却几乎能将他淹没。 顾延知突然觉得鼻酸。 “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顾延知故作镇静地起身,不待她回答便自顾自地起身去倒水。 殷晚棠的视线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却发现他倒水的双手微微地颤抖着,似是花费了他极大的意志力才让水不洒出来。 她动容地看着他停下动作,原地站立了几息,才转过头来,脸上仍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却要用双手才能拿好杯子走回来。 然后,他拉住她的手,轻声问她可要从床上坐起? 她微微摇头,发现他的手指俱是冰冷,眼神也不安得厉害,她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她也怕,可是眼下怕好像也没用了。 顾延知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喉头像被什么堵着,怕是一开口就要失态了,他索性拿着细绢沾了点水,抹在她的唇上,专注而认真,借着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快些冷静。 她躺了这么多天,唇只是有点干却没破,足见他照顾得多么周到……只要他的手别抖得这么厉害就好。 “边境交易的事谈成了。”他挤出一抹笑,说起了她感兴趣的话题,“还有你余生居士的名声现在已是天下皆知了。” 殷晚棠露出一抹疑惑的眼神。 知道她这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顾延知深吸口气,强自让声音平静地续道:“黎老把你一画镇东于的事传了出去,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余生居士就是明珠长公主,画了一幅旷世钜作,完成了一件福国利民的大好事,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余生居士的仰慕者由天南地北跑到咱们滇境来,黎老说昆明城的客栈几乎都客满了。” 要是她有足够的力气,一定会笑他可以趁机多收点商税,可是她只能眨了下迷蒙的双眼,甚至连这微小的动作做起来都那样吃力。 “这些事都是黎老用飞鸽传书告诉我的,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有那么多人等着瞻仰你的风采。”顾延知模着她消瘦的脸,声音已经忍不住有些沙哑。“还有我,我也在等着娶你,可别让我失望了。” 她轻轻地点头,用唇形说出了两个字—— 盖头。 顾延知的热泪险些落下,她还记挂着自己的盖头没绣好,绣好那日便是她嫁给他那日,可是她等得到那一天吗? 想到这里,再坚强的心也不由崩溃了,他俯轻轻地拥住她,不让她看到他的无助与恐惧。 “阿棠,不要吓我,你这次耗尽心神做了那样一幅能流芳百世的画,我不会对你生气,我也不敢再求你别画,可是……”他顿了顿,吞下喉头的哽咽,才能好好的把话继续说下去。“可是我拜托你别吓我,不要离开我,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殷晚棠又点了点头,这次动作轻到她自己都没感觉便失去意识,再次昏睡过去。 顾延知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只是未到伤心处,现在的他已然伤心到无法控制自己了。 有时候看她拖着这病弱的身躯如此痛苦,他也会想着要不就放手让她走,可是想到她走了之后,自己所要面对的那永世孤寂,他又狠心自私地想拉住她不放。 一直到好不容易能收敛自己的情绪,他才缓缓地起身,走出了房间。 他需要缓一缓,重新凝聚一下勇气,这样才能坚强的继续做她的后盾,支持她好好活下去。 然而他才一开门,便见到周嬷嬷满脸泪水的站在了门外,两个眼睛一样红肿的人相对默默无语。 好半晌,周嬷嬷才哑着声道:“大人,姑娘这次的情况比以往都来得严重,她只怕……为了不留下遗憾,求大人去信,请小公子尽速赶来吧!” ☆☆☆ 是日,一只信鸽由马援城往昆明飞出,过了几日,顾延知还没等到顾萱怀到来,却等到了赵勇。 马帮一直知道前朝余孽躲藏在滇省西南一带,但因为这群人太过敏感且事不关己,所以马帮并没有在意,此次赵勇领命替顾延知寻找前朝余孽,这是皇帝密令,赵勇格外看重,几乎出动了所有马帮人马在做这件事。 最近终于让马帮堵到了亠刖朝余孽,双方还进行了一场激战,结果被熟知地形的前朝余孽逃月兑。 马帮有传递消息的快速管道,赵勇得知此事便亲自前来向顾延知禀报。 “他们躲藏的方向是朝着马援城来的,可这附近都是深山密林,要找出他们的踪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赵勇说道。 “你放心,我有办法找到的,只是此事还须请你们马帮配合。老实说,我这里缺人。” 因殷晚棠痛不欲生的顾延知,面对赵勇时又恢复了那精明干练的城府,只是脸上有掩不住的憔悴。 赵勇一听还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顾大人既然缺人,显然明珠长公主那幅兵演战力图就是个幌子,偏偏那日宴席在场所有人都被瞒了过去,连他都因此鞠躬尽粹的为顾延知办事。 不过顾延知敢大胆的向他说出这番话,也代表了对他及马帮的信任,赵勇这么转念一想,心里又觉得好受多了。 不久后赵勇离开,顾延知陷入了深思。 在离开京城前,顾延知与陈院使深入请教过合情蛊的问题,甚至陈院使还翻出太医院里所有关于南蛮蛊毒的藏书供他参考,顺天帝也特许他进文渊阁内研读藏书。 顾延知因此对合情蛊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这种蛊是成双出现的,一开始是养在下蛊者的体内作为本命蛊,施蛊时才会取出其中一只,只要触碰到对方的肌肤便可。 所以对南蛮巫女来说,合情蛊相当重要,缺一都能让她功力大失,更别说万一被弄死更是致命性的打击。 顾延知断定,南蛮巫女必不会放弃殷晚棠体内这另外一只合情蛊,所以与其满山遍野的寻找他们的踪迹,不如引诱他们前来。 由于这一只合情蛊南蛮巫女知道下到了顾延知身上,却一直没起作用,她必然会怀疑。 如今余生居士名声大了,若巫女知道余生居士就是明珠长公主,兼之明珠长公主身体病弱的消息传了出去,她必然能猜得到长公主将蛊毒由驸马那里引到了自己身上。 再者,合情蛊之间有种奇怪的感应,离得越近感应就越清晰,故而顾延知巧施手段,让马帮把前朝余孽赶得离马援城近些,南蛮巫女必然会自投罗网而来。 他早在马援城布下了天罗地网,南蛮巫女不可能有接近殷晚棠的机会。 因为去见赵勇,所以他离开了殷晚棠的房间来到了书房,只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却听到如思前来通传。 “周嬷嬷说皇女醒了,还能开口说话了,表示有要事欲告知大人。” 顾延知心头一动,起身快步往殷晚棠处行去,到最后他几乎是小步的奔跑过去,什么玉树临风的形象都不顾了。 他一脚踏进房内便见殷晚棠仍是躺在床上,不过眼神不像上回醒过来那样涣散,至少有了些精神。 “你觉得怎么样?”他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有难掩的紧张,心跳得几乎快从胸口蹦出来。 “我感觉到了……”她虚弱地道。 “你感觉到什么?” “我看到很多人……在密林里行进……”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殷晚棠只要一闭眼,几乎就能在脑海里看到画面不断变动,但她无法确定那是什么地方。 “我只能看出……是滇省这里的山地……瘴疠蛇虫密布……山底还有一些村落……很像我们上次住的……傣族吊脚楼……”她很努力的回想,也很努力的表达,都微微喘了起来。 “没关系,你不必急着说,我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顾延知把合情蛊互相感应的特性告诉了她。 其实殷晚棠隐隐有这种猜想,他的说明也只是证实了她的感觉罢了。 “他们来了?”她轻声问。 “来了。”顾延知动容地看着她。“你就要大好了。” 殷晚棠笑了,她好像回到了太后赐婚的那一天:心中有满溢的喜悦,彷佛与钟情之人双宿双飞的心愿就要完成。 她期待着嫁衣,期待着婚礼,期待着良人骑着高头大马朝她行来,缓缓执起她的手……然后就是一辈子。 可惜那一次,最后没有一辈子。 但是现在她有重来的机会了,这次她真的可以吗?可以吗…… 顾延知将她的手放回棉被内,轻轻地替再次昏迷过去的她盖好了锦被,然后俯首在她额际吻了一下。 “你放心,你所有梦想,我来帮你实现。” ☆☆☆ 又一个月过去,顾萱怀终于抵达马援城,而且还是王氏带着他来的。 这么突然的要孩子赶到一个陌生地方,王氏放心不下,她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又怕顾萱怀受不了,所以一咬牙便亲自带着他来,反正有护卫带路,至少不会迷路,安全上也无虞。 或许因为心急如焚,这一路比京师南下滇省时还颠簸曲折,但王氏竟没有任何不适。她是乡下农妇出身,身子骨本就硬朗,十万火急地在深山老林里弯来弯去,来到马援城时精神尚佳,只是略显疲惫。 顾萱怀的情况就更好了,他本就处在精力旺盛的年纪,对一切都感到好奇,这一路他看山看水,累了就睡醒了就吃,因为无忧无虑的关系,来到马援城时还是精神抖擞。 他不知道,自从一个月前殷晚棠曾清醒诉说她感应到了景象,之后她便再也没醒来过,只用药汤吊着命。 顾延知的焦虑也几乎到了顶点,要不是用尽了所有自制力,他几乎什么都不想管,宁愿抛下一切陪在她身边,与她同生共死。 可是不行,他不只是个牵卦着爱人的男人,他更是个肩负着使命的重臣。 顾萱怀一来就被带到了殷晚棠的房里,单纯的小小心灵一开始还为着能见到娘亲而开心,然而房中异样的紧绷气氛让他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大气都不敢出。 每踏出一步,他的笑容就一点一点消失,每距床上的殷晚棠近些,他的眼眶就更红一点。 他好像明白了,这次急匆匆出门是来向母亲告别的。 他踢掉了鞋子,小小的身躯爬上床铺,肉嘟嘟的脸颊贴在殷晚棠消瘦无血色的脸庞上,像是喃喃自语般说道:“娘,起来了呀!萱儿来了,你快起来。” 或许是怕说得太大声,母亲起来时会吓一跳,所以他声音放得极轻,说出来都是气音,微弱却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娘,我在城里很听话,你让我看着祖母,我就看着她,祖母现在不挑食也不晚睡了,而且都没有生病。” 这样童稚的言语很是可爱,但看到床上的人儿没有任何回应,王氏却瞬间盈满了泪,手捂住唇怕自己哭出声来。 顾萱怀积了满肚子的话,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他想娘亲应该是听得到的吧?只是她太累了,像以前一样闭着眼睛休息而已。 “萱儿来此之前刚在书院考完试,得了头名,娘你高不高兴?我还把夫子奖励我的情况画下来了,特地带来要给你看呢!”说完他就想下床去,还在床上巴在床沿找鞋,不过可能是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很快就放弃了,又转回身抱着母亲倾诉。 “这一路来马援城很好玩啊!娘亲曾说要画好画,必须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萱儿都做了。萱儿从来没看过那么大的山,走了几天都没有走出去,还有那么高的树,把天空遮得都阴暗起来。我和祖母坐的轿子还是两匹马抬的,一匹黑马一匹红马……我等会儿画下来给娘看好吗?娘你不要睡了!你还没教我画马!若是我自己画不好,你可不能笑我呀……” 这番童言童语,天真无邪,却带着哭声,旁边的人几乎要受不了这种气氛,周嬷嬷更是哭到直发抖,只是咬着牙不出一点声音。 现在就算是一点哽咽都会让人受不了的。 殷晚棠依旧沉睡着,几乎给人一种她已经离开了的错觉,可是顾萱怀不管,他还是说着自己的话,他要把母亲叫醒,娘答应过他不会丢下他的! “娘,你是不是不要萱儿了?为什么不和萱儿说话?爹说你这次回昆明就可以让人叫你顾夫人了,我和小黑毛已经说了,你不要害我失信啊!娘你起来,你不要丢下萱儿……”似乎越来越恐慌,顾萱怀说着说着,终是哭了出来。“娘!你都不想我了吗?都不管我了吗?萱儿好想你,想你抱抱我,亲亲我啊……” 就在顾延知再听不下去,想代替母亲抱抱他时,床上的人儿突然动了。 殷晚棠没有睁开眼,一只手却是费力地抬了起来,搂住顾萱怀的背。 “哇啊……娘……”顾萱怀抱着她号啕大哭,他方才吓死了,以为娘已经不在了啊…… “别哭。”殷晚棠用着极轻、极轻地声音道。 顾萱怀果然不哭了,只是仍埋在母亲的怀中啜泣。 她终于醒了,顾延知与周嬷嬷一直在旁照顾她,见她醒来后的直觉便是送上药汤,慢慢让她喝下。 一会儿过后,或许是药汤起了作用,殷晚棠脸上似有了丝血色,居然要求坐起身来。 “萱儿,帮娘一个忙。”她缓慢无力却清楚地说道。 “娘要我做什么?”顾萱怀抹掉眼泪,急忙问道。 “替娘画一幅画。”她笑着揉揉他的头。 王氏看她说话气息都不稳了,还想在这时候让孩子作画,简直莫名其妙,正想出言制止,但顾延知却对她摇摇头,心中有某种预感。 如思备来笔墨,顾萱怀坐在桌前,便听到殷晚棠开始娓娓诉说。 “萱儿,你先画一个山谷,在图纸正中央,两边是崇山峻岭,左山近右山远,还有水流走向是由北向南,水位宽度与上次我带你画的东沙河差不多,远近约一里…… “这山谷有种很奇怪的树,枝叶聚集在树顶,叶细长如刀,花细小如穗,有些像高粱垂挂,甚至那种树有的生得高大,远看就像朵巨型的蘑菇……那树上流出来的树脂似血一样是红色的……” 她将那山谷的形象及植物形容得相当详细,期间还又喝了一碗药汤才能再支持下去。 大家听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画只有顾萱怀能画,因为他们母子共同的记忆太多了,顾萱怀甚至继承了她的画法,所以只有他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她用几句简单的话他就明白她要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比起还在京畿的时候,顾萱怀的画技有明显的进步,看着画作渐成,顾延知的脸色却是益发凝重。 果然就如他猜想,画里是距离马援城约五十里处的一座山谷,他由孟连宣慰司前往孟定府时还曾经过这个地方。 那会流血的树名叫龙血树,有药用价值,也是此地特有的树种,因为长得实在奇怪,所以顾延知印象深刻。 那个山谷殷晚棠应该是没去过的,但她不会无缘无故让孩子画出来,唯一的可能便是此处系前朝余孽及南蛮巫女藏匿之处。 也就是说,殷晚棠现下情况看似好转只是假象,那只是因为她体内合情蛊感应到南蛮巫女,所以停止吸食她的精气,只要那蛊仍存在一天,随时能置她于死地。 当画作完成,殷晚棠用尽最后的力气好好地夸赞了顾萱怀一番,其他人自然是跟着各种花式赞美。 顾延知也模了模他的头,当真心疼这孩子,这么小就要承受这么多。 “爹,我长大后还能画得更好。”顾萱怀眼睛还红着,却因为父母的夸赞笑了起来。 “以后你带我和娘去多点地方,我和娘可以比赛画图,爹你来评判我们谁画得像,谁画得好!” “好。”顾延知答得坚定,他比谁都希望这个愿望可以成真。 第十章 众志成城的呼唤 有了确切的位置,顾延知便率领着土司的民兵、马帮英豪及布政使司的衙卫合成的联军前往围剿前朝皇室余孽及南蛮巫女。 也不知道战场上的情况如何,但马援城的客栈里,守着殷晚棠的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深怕她有一点不对。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殷晚棠的情况居然越来越好,已经可以靠坐在床上,维持好一阵子的清醒了。 这是不是回光反照她不知道,猜想应该是合情蛊间的感应,导致蛊虫一直兴奋着,做不了其他事,它好一阵子没有吸食她的精血,所以又让她多支撑了一阵。 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那蛊虫如今可以说是挨饿的状态,一旦饿极了反噬,那必然是大动作,她肯定必死无疑。这一次,她隐约有种大限已到的感觉,如果等了这么久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她也能坦然接受了,只是心疼身边的人还要替她难受一阵子。 这样的情况看在周嬷嬷、王氏等人的眼中不喜反惊,事出反常必有妖,殷晚棠前几日还奄奄一息的,现在汤药都没进多少反而好了起来,显然不对劲。 而且这次实在太不一样了,殷晚棠那乌黑的秀发大把大把的一直掉,甚至还有的化成了白发,原来还有点光泽的脸蛋现在泛着隐约的乌青,脸颊都凹了下去,樱红的唇没了血色,只剩巴掌大的脸蛋衬得眼睛更大,黑沉沉的极为吓人。脖子、手背等露出衣服的地方甚至都瘦成了皮包骨,青筋浮现,还长出大片乌青色的斑,很是怵目惊心。 姑娘最爱美了,就算是病着的时候她都一定要把衣服打理得干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要是她知道自己变成这样,只怕她自己就先放弃了。 所以其他人服侍得更加小心,走动时脚步都不由自主放轻,顾萱怀除了更衣解手,基本上就不离开这间房了,连王氏都摒除了所有对殷晚棠的芥蒂,嘘寒问暖对她好极了。 而这房里连一面镜子都没有。 周嬷嬷捧来王氏亲手做的清鸡汤时,顾萱怀看娘亲那鸡爪子似的手去接汤碗,他都吓得一把由母亲身旁跳起,想要替她接下。 “乖,这汤烫呢!娘拿得了。”殷晚棠不知道如今的自己看来有多么令人胆战心惊,还是虚弱地安慰着顾萱怀。 顾萱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小心翼翼地睁着眼看着母亲安然将那碗汤接在手中。 殷晚棠其实喝不下,不过还是意思性地抿了一口,然后,她在清澈的鸡汤里模糊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啊!”她低呼一声,险些没把碗扔了。 周嬷嬷以为她烫着了,连忙接过碗。 殷晚棠神情有些恍惚,模着自己的脸,感受到那越来越没弹性还显得有些粗糙的触感,又模了模自己的发,几乎可以直接模到头皮,不由怔忡地问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是不是?” 周嬷嬷鼻头一酸,忍住哽咽说道:“姑娘还是很美的。” “有镜子吗?”殷晚棠问。 屋子里沉默了,周嬷嬷装模作样的在梳妆台上模索了一阵,然后强笑道:“姑娘,这里没有镜子,我们带来那面掉在半路了,现在一时拿不出镜子……” 王氏也咳了一声。“我也没有。我一个老人家了,哪里用得上那姑娘家在用的东西。” 殷晚棠若有所思地看着屋里的人。“你们头怎么梳的?” 众人又是一阵语窒。 此时,殷晚棠突然轻笑了起来,她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红颜白骨,这身皮囊显然快留不住,她只怕等不到顾延知回来了。 她一直笑,一直笑,笑到猛咳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埋在棉被里,像是笑得发抖,更像是压抑着哭声不愿让众人听到。 因为她不管再怎么病、再怎么痛,一向都是以笑脸迎人,以乐观面对,从来没哭过,可是这一次,她真的受不了了啊! “姑娘……”周嬷嬷也忍不住了,抱着殷晚棠的背就跟着痛哭起来。 在床上的顾萱怀更是吓得哇哇大哭,他不知道娘亲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不好的征兆。 王氏也是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坐到了床边模着自己的孙子,一手按在殷晚棠的手背。 怎么……怎么事情就到这地步了呢? 殷晚棠狠狠发泄了一阵,好不容易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由被子里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三张带泪的脸,傻愣愣地与她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情景突然让殷晚棠觉得荒谬,一样红肿着眼的她突然噗嗤一笑。 “其实你们不必这样的。”殷晚棠幽幽叹息。“生死有命,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老天爷要给我们什么结局,我们也不知道。” 床边三人依旧默默无语,但他们都感受到了殷晚棠内心之强大,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反过来安慰他们。 殷晚棠眼中浮起笑意,看着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关心她,如此呵护她,就连人不在跟前的顾延知都是在为了她的生命拼搏,她真的觉得很欣慰,很喜悦。 外貌的凋零,她的确很在意,一直到现在胸口还是闷闷的,可是这些爱着她的人,看着她一天天的憔悴,一步步的走向死亡,他们才该是更难受的吧? 特别是顾延知,他甚至还不在这里,如果她突然消失了,她都不敢想像他会如何的崩溃。 “周嬷嬷,我摆在昆明的那两个木箱子,还记得吗?”殷晚棠用手比划着箱子的大小,“箱盖上画着萱草的,以后留给萱儿,另外那个画着芍药的,我改变主意了,留给顾延知吧!” 原本她是想让这一世的爱恋随她而去,但自从与顾延知旧情复燃,她发现这种做法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她走后儿子还有一箱画留着想念母亲,他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嬷嬷知道她这是又在交代遗言了,心里难受,但这样未雨绸缪才是真正的理智,所以她也只能擦擦眼泪,掩下心头所有的不舍,慎重地点头。 顾萱怀却是抬起了头,眼睹里还有着晶莹的泪光。“娘,给我的箱子里是什么啊?” 殷晚棠揩了揩他的眼角,又模了模他的脸,这孩子几日内就清减了些,肉捏起来都没那么好的手感了。 思绪至此,她不由感慨又心疼,小家伙来了马援城后,像是一瞬间长大了,明明她睡睡醒醒的,情况并不好,他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不时哭哭啼啼,喊着娘不要走,反而会替她捏捏手脚、擦擦脸,做些轻省的工作,只求减低她的不适。 她朝着他温柔一笑。“箱子里放的是娘从小到大画的你,从你在襁褓中、在皇陵庄园、在京城,一直到来了滇省,吃东西的你、玩小竹弓的你、睡着的你、画画的你……娘不只放在心里,还全画了出来,用的都是不同的技法,你若有来不及学到的还可以拿出来观摩。” “哇……”顾萱怀双眼放光,他好想看看啊! “娘留这个箱子给你,是有寓意的。”她拉着他坐好,深深地看着这张童稚的容颜,虽然已经刻在心里了,但她还是百看不厌。“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叫顾萱怀,而不是顾怀萱?” 顾萱怀摇了摇头。 “萱,代表的是母亲,萱怀,是要告诉你母亲会永远爱着你、想着你,这样你想到娘就会很开心;不叫你怀萱,是不希望你因为怀念母亲而难过。”因着她一直认为自己命不长,所以才会给他取这个名字。 周嬷嬷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都听呆了。姑娘与小公子从小到大的互动,在这瞬间由脑海一一流过,顿时理解了殷晚棠的苦心,她确实不管身体多么不舒服,一直都乐观坚强的面对孩子,原来是希望培养孩子与她一样乐观。 王氏再度红了眼眶,她还以为自己疼孙子无人能及,事实上殷晚棠对孩子的爱与付出,甚至是教养,她都还差得远。 说这么长的话对殷晚棠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负担,果然眼下她已经眼眸半眯,眉头深皱,只是因着一股对众人的不舍而强撑着。 她的身体应该是相当不舒服的。 顾萱怀即使年纪小也能体会到母亲此时的感受,大家都以为他会哭的,想不到他只是扁了扁嘴,却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轻轻的扶着母亲躺好在床上。 他小心翼翼地替殷晚棠盖上被子,认真地说道:“娘,如果你真的很不舒服,真的很累了,就睡吧!我会听你的话,以后都会勇敢乐观的生活,因为我知道,不管娘在哪里,始终最爱我。” 他想起了还在皇陵庄园时母亲带他看母马生小马,彼时母马难产死了,他只知道哭,现在他虽然还是想哭,但他已经能领悟母亲究竟想教他什么了。 周嬷嬷与王氏几乎同时再一次爆出了泪水。这孩子简直懂事得令人心痛,他显然已经知道母亲在为他了硬撑,其实已经油尽灯枯,他心疼母亲,宁可压抑自己的难过,也要让母亲安心的走。 果然,殷晚棠听完这番话柔柔地笑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 王氏受不了了,一个箭步来到她床边,流着泪道:“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成不成?阿棠,不管你身体怎么样,不管那啥毒能不能解,我都不介意了。等延知回来,我马上让他筹办婚事,你嫁他好不好啊?你嫁他啊……” “其实我很喜欢你做儿媳妇的,我只是……我只是……也不知那时为什么被猪油蒙了心,你别介意我说的浑话,以后你嫁给延知,家都给你管啊,交给我根本不成啊!还有孩子你也得自己教,谁能像你教得那样好呢……” 然而,无论王氏再怎么难过,殷晚棠却没有任何反应。 每个人都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次的昏睡,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就在众人陷入无尽的悲戚时,房门突然猛地被打开来,而后一身风尘的顾延知竟是在大伙儿的惊愕之中闯了进来。 “阿棠!你再等等,我将南蛮巫女带回来了!” ☆☆☆ 南蛮巫女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她个人对天朝其实没什么好恶,平生爱的只有黄白之物,她会帮助前朝余孽对顺天帝下蛊,也是对方给了巫族足够的好处。 然而这几年她和族人在岭南东躲西藏的,实在让她厌烦不已,但前朝余孽却不愿放她走,用巫族族人的性命威胁她,所以她只能无奈地当个过街老鼠。 这一次顾延知成功地围剿了前朝余孽,虽然让主要的几个跑了,最重要的是逮到了南蛮巫女。 在此之前,南蛮巫女也感应到了殷晚棠身上的合情蛊,所以她其实也不是很想跑,便顺水推舟的落网了。 只要她能接近殷晚棠一尺内,一个心意就能让合情蛊借着殷晚棠的生命力破体而出,回到自己身上,这样回来的蛊虫还能因此壮大一点,也算这几年没有白躲。 然而被顾延知抓了之后南蛮巫女就不敢这样干了,她还是乖乖的用七星草施咒引出蛊虫,这样虽也会伤了殷晚棠的身子,至少不会立刻致死,只是这样回来的合情蛊会相当虚弱,又要耗费不少时间及精神才能养回来。 无论如何,对南蛮巫女而言,总比直接被顾延知宰了好,现在她的命与殷晚棠的命绑在一起了,要么两个一起活,要么两个一起死。 在最后关头,南蛮巫女成功地取出了合情蛊,看着被顾延知扣在杯里的蛊虫奄奄一息,她相当心疼,但对方凝肃的表情让她不敢造次,只得讷讷说道:“接下来能不能活,就看长公主的造化了。她身体被合情蛊侵蚀了那么久,亏虚严重,要是一般人早就……她求生的意志力应是相当强大,还有什么灵药吊着命吧?总之她能熬过今晚,在日出之前醒来就好了,否则她就……这我也帮不上忙。”她吞了口口水,贪婪又心虚地看向顾延知手上的杯子。“那……顾大人,能不能将合情蛊还给我?” 顾延知冰冷地看着她。“这样恶毒的蛊虫,自是不应该留在世上。” 说完,他直接将蛊虫倒进了一旁的炭盆里。 南蛮巫女脸色大变,她的命可是与合情蛊习习相关。 炭盆里发出“吱——”的尖锐声音,在她还来不及抗议的时候,便闷哼一声喷出了一口血,然后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在地上直抽搐着,乍看那形貌,与炭盆里被烫到蜷曲的蛊虫竟一模一样。 “拉下去。”顾延知冷声道,随即便有护卫将人带下。 南蛮巫女躲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逃不了一死,还是先被自己的蛊虫反噬,万分痛苦之后才被斩首,养着如此恶毒蛊虫之人,自然不会有个好下场。 这个夜晚,谁都没有睡。 床上的殷晚棠仍是没有一点动静,毫无血色的脸庞让她看起来像座玉质雕像,纯净却无一丝生气。 如果在天明日出之前她还不能醒来,那么便永远不会醒了。 顾延知坐在床沿,牵着她的手,一整晚没有停歇地在她身边喃喃自语,像是怕这声音一断,她就找不到回来的路。 上次在皇陵庄园,他就是这样把她叫回来的,这次一定也能! “……壬戌年三月,我考中会元,四月于殿试后蒙陛下钦点状元,那年我二十一岁。而后二十二岁我被太后指婚尚了明珠长公主,二十三岁那年又奉圣旨和离,入了翰林。二十六岁时外放太原知府,三年后回京述职,升任云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如今我已过而立之年,却仍是光棍一条,阿棠你欠我良多,这些都是要你亲自还的……” 已是月明星稀之时,只要顾延知的声音稍微停顿,便只能听到窗叫的虫鸣,他滔滔不绝已超过一个时辰,声音都嘶哑了,但坚持说着话,握着她的手也不敢放。 “我已经想好了,等你醒来,我所有的财产都给你做聘金。此外我在京城有座三进院子,是陛下赏赐的金银购置,也改成你的名字,我上有母亲,下有儿子,这样的条件不知能不能入你的眼。” “如果你还有哪里不满意,你起来告诉我,我怎么都要挣回来给你……”顾延知几乎说不下去,又是一阵停顿。 周嬷嬷看着他鬓角几乎染出白霜了,不是才而立之年吗?是什么样的愁思,沉重到令他一夜白头?而床上无知无觉的殷晚棠,如今稀疏的发丝也染上点点灰白,世间风霜,未免将这对有情人欺负得太过了! “大人,我也有话想和姑娘说,我来说吧。”周嬷嬷好心疼,见顾延知已然疲惫不堪,怕他撑不下去,便迳自抢了他的话头。 她知道顾延知不停歇的说话是想把姑娘的魂招回来,既然如此,多一个人的力量总该多一点机会吧? “姑娘,你还记得你说要给我养老吗?”周嬷嬷看着床上那瘦到不成人形的容颜,或许已经不能算是一张好看的脸,但在她眼中,明珠长公主永远那般耀眼。 太后死后,她自愿侍奉明珠长公主,却因长公主和离被贬到皇陵,在皇陵与姑娘相处的喜怒哀乐是她最美好的记忆。 “我也不要什么金银珠宝,就要一座小院。那座小院和我们在皇陵庄园的小院一样就好,然后后头可以种菜,前头可以栽花。我以后要在院子里晒菜干酿青梅酒,要是雪雁知道了我有这么一座小院,肯定让她羡慕死……” “对了,我们埋在皇陵庄园的青梅酒还没起出来呢,别被哪个不长眼的偷挖了!还有姑娘不知道记不记得,以前李公公来索贿时总是会顺走我们自己做的酒啊点心什么的,有一次雪雁忍不住生气,偷偷的在枣糕里加了土,那李公公居然还觉得好吃,又再来了一次,把咱们仓库的食物都搬空了……” 周嬷嬷也喋喋不休地说起了在皇陵庄园小院里的回忆,虽然眼中喰着泪,却像是在闲聊一般,说到有趣的地方自个儿还会笑出来。 有些片段忘了,一直撑着不敢睡的顾萱怀还会出言帮她补充,顾延知与王氏也是第一次知道,殷晚棠那段日子过得是真苦,却也真快乐。 而那段快乐的日子没有顾延知,王氏突然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儿子任太原知府时,她与儿子相依为命,就没有看过儿子真心笑过一次,原本的温润端方成了冷峻漠然,她还偷偷怨过长公主,殊不知和离了的长公主却能过得那样开心。 那不是荣华富贵带来的改变,而是心境上的转变,长公主看开了,所以活得通透,反而是儿子陷在了里头,不可自拔。 王氏开始自我怀疑,不知道以前自己究竟有什么底气嫌弃长公主,虽然看上去是长公主一直无条件的为儿子付出,事实上,儿子好像才是爱得比较深的那一个。 如果还没来滇省时,就先让儿子与长公主重新成亲那该有多好?那也不会留下遗憾了……王氏突然打心底难受起来。 她定定地看着殷晚棠,神情懊悔又沮丧,在周嬷嬷说不下去的时候接口说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讨厌长公主,就是……就是嫉妒你吧!你出身高贵,仪态端庄,穿金戴银的,我还记得你来拜见婆母时头上那支凤钗,真是把我全家卖了都买不起啊!” “和你比起来,我就像泥里扒出来的萝卜,就算把土洗干净了看起来还是那么不值钱……我、我、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抬不起头啊!” 顾延知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他真不知道母亲有这样的心路历程,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单纯婆婆看不顺眼媳妇。 这回误打误撞,倒成了大家倾吐心事的场合,不管是家人、主仆、母子、夫妻,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在瞬间拉近了。 王氏把话说开了,心里倒是好受了些,于是她也更无芥蒂的说起了对殷晚棠的感觉。 “……难道我会不知道你一直不着痕迹地在教我、抬举我吗?我并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不过我也是真心佩服你,管家那么难的事,在你手上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你还默默帮延知做了那么多事,造桥铺路,震慑外族,我虽是他母亲,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的,最重要的是,你还帮我生了一个好孙子。你这媳妇我是要定了!所以你快醒来吧,就怕这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出来了啊……” 王氏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呆住了。 是啊!万一太阳出来了,殷晚棠却还没醒过来的话…… 顾萱怀反应最大,他猛地跳下母亲的床,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到窗边,打开窗户往外头一看—— “爹!祖母!外头好多人啊……” 顾延知等人闻言大惑不解,快步行到窗边,殷晚棠的房间位于吊脚楼上,打开窗会比外头的人还高一大截,所以众人的目光齐齐向窗下看,赫然看到外面街道上当真站着满满的人。 如今天色已蒙蒙亮,能清楚见到当先的是几位土司,以及一起围剿前朝余孽的民兵,马帮的赵勇也领了一群江湖中人夹在人群之中,这些人应该是跟着顾延知回来之后就没有离去,一直留在此地。 除此之外,还有穿着当地传统短衣宽裤的百姓、穿着长衫结朴头的书生文人、穿着粗布短褐的汉族百姓…… 这么多的人,却能一声不吭,像是怕太大声会惊动里头的病人,可见他们有多么慎重,多么紧张。 也只有余生居士能把这些人聚集起来……顾延知目光一凝,心头有着隐约的激动。 浩浩荡荡的群众都破百人了,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一见窗户开了,才纷纷躁动起来。“伟大的天朝长公主,智勇双全,佛祖会赐你平安!” “明珠长公主!咱们马帮全服你了!你得快些好起来,我们等着参加你与顾大人的喜宴啊!” “我们都是千里迢迢赶来为余生居士祈福的学子,求神明保佑居士度过难关——” “什么居士的老子不懂,但我们的长公主太好了!让我们好多百姓都有了活路,这样的长公主,不能被前朝余孽害了!” 屋内众人动容地看着所有为殷晚棠鼓舞打气的人,终于明白,明珠长公主在这些人心中竟是如此伟大的存在。 她并不是孤独的,爱她、支持她的人比她想像得要多得多,甚至顾萱怀还激动地往人群里挥手,因为他看到了小黑毛。 就是他们在昆明城的左邻右舍,知道了原来顾府里那温柔且风趣的殷姑娘就是明珠长公主时,一个个都惊讶得不行,但随即又骄傲自己有个传说般的邻居,纵然只能尽一点微薄的心意,他们也不辞辛苦闻风而来。 顾延知即使再怎么压抑情绪,眼眸都忍不住感动地含着泪。 他是亲眼看着殷晚棠怎么拖着病体辛苦的一路走来,她从来没有扬名天下的远大志向,也没有强悍的武功心计,甚至连长公主之名都被剥夺了,但她从不怨天尤人,只是尽其所能的付出,所作所为却是让无数百姓受惠。 这些百姓们的感激,她当得起! “阿棠。”顾延知回头,朝着床上仍沉睡不醒的殷晚棠哑声说道:“你听到了吗?这么多人在为你祈求,希望你能醒来,你千万别让大家失望了。” 然而,殷晚棠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相较于客栈外激动的人群,她平静得彷佛一滩死水,顾延知甚至不敢过去确认她是否一息尚存。 此时,外头不知谁惊叫了一声—— “日出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移往天际,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山间厚重的云雾之中突然射出一道光芒,接着连眨眼都来不及,太阳已经朗朗地悬在了山顶之上,照亮了朝霞,驱散了晨雾。原本嘈杂的声音纷纷静了下来,明明是充满希望的一天,但每个人心里却是充满绝望。 小黑毛的娘孙夫人直接抱住儿子痛哭失声,而她的哭声像是会传染,四周的人也慢慢开始啜泣起来,就连马帮的几个汉子,还有那些土司们都揉着泛红的眼,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顾延知听着此起彼落的哭声,甚至连脑门都是麻痹的,他终究还是等不到她了吗? 回头透过泪光看着她,却是连她最后的身影都朦胧了。 顾延知连忙抹去泪水,想鼓起勇气走回她身边,脚却像千钧那般沉重,让他几乎迈不开步。 朝阳五彩斑烂,射进吊脚楼内的光线都像是扭曲了一般,令人看不清楚真实,冰冷得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是经历了如何心如刀割的痛苦,才让他回到床边,再次正视她的脸,顾延知已经无法分辨了,他只能这样怔怔地望着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要是再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 突然间,顾延知的身躯一震,眼眸猛地睁大。如果他没看错,她的指尖……是不是动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弯身,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点,动作极慢极轻,连呼吸都不敢大力,像是这一丝错觉,会像窗台上的柳絮般轻易被吹走。 然后,殷晩棠的眼睫微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还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却先几不可见地勾出一抹浅笑,芳唇微启。 顾延知倾耳在她唇边,便听到声如蚊蚋的一句话,也是他这辈子听到过最美好的一句话—— “我听到你们的声音……就回来了。” ☆☆☆ 马援城这里的秋季相当舒适,不冷不热,尤其此地被青山环绕,清晨之时常有山岚。 南汀河由城中流过,早起在山地田野间劳作的人们,能见到河水氤氲,佛寺尖顶在云间若隐若现,彷佛置身于云雾缭绕的仙境。 顾延知与殷晚棠一家子在此地已经待了三个月,因边境的交易市集已经开了,四面八方的商人涌入,顾延知留在这里,一方面是亲自坐镇,照看观察交易的情况,另一方面也同时在此推行教育及农耕政策。 昆明往西修的路已经快连接到这里,到时候市集会更扩大,此处也会更繁荣。 当然最重要的是,殷晚棠初初康复,还需要好好养身子。 因着没有蛊虫再作祟,她的身体好得很快,才几个月头发已经开始恢复以往的乌黑茂密,脸上也有了点肉,只是整个人仍然清瘦,要变回当初那珠圆玉润的明珠长公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周嬷嬷今年做的夏饼,她还是错过了。 顾延知公忙回府时,殷晚棠还在绣她的盖头,一听到他回府,便收起了绣篮,起身亲自至正厅迎他。 他们现在赁了一处汉族百姓的房舍,小两进的白墙黑瓦房,据王氏的说法,比起在吊脚楼上踏步都不敢太重,住这样的房子比较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顾延知一进门便牵起殷晚棠的手,感觉到是温暖的,微微松了口气。“今日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我早已经好多了,要不是怕出门就被围起来,我还想去外头溜溜。”殷晚棠好笑地说着这不知算不算烦恼的困扰。 明珠长公主在滇省的事迹召来了许多文人及百姓,在精神头好的时候她试着出去过,却马上被民众包围,这个送花那个送鸡蛋,还有扛着野猪想献给她的,就连投到她跟前的画卷也是不计其数,让她直的出去差点又被横的送回来,吓得殷晚棠乖乖地躲在屋里,闭门不出。 “萱儿没有陪你吗?”他特地留那小家伙让她逗乐子的,否则他出去公忙,一定会带着顾萱怀,开拓孩子的视野及见识。 “萱儿忙着画图呢!”殷晚棠笑意盎然,“他上回不是与你去了一次交易市集?随即迷上了那独特的风景。因我无法亲自前去参访,他现在憋着力要画一幅大作让我看,力图击败那一画震东于的兵演战力图呢!” 顾延知一阵好笑。“萱儿的志气一向这么高,他不仅要挑战状元郎,还要挑战余生居士了?” “是啊,好几次都误了吃饭,我只差没拿着饭碗追着他吃了!”殷晚棠摇摇头。 她身体渐好后,顾萱怀似乎知道母亲的承受力变大了,也开始挑战她的底限,乖巧的面具渐渐崩裂,开始有往熊孩子发展的倾向。 “拿碗追孩子吃饭,这不是我娘做的事?”顾延知笑意更深了,解决了她身体的隐患,他也慢慢找回了生活的乐趣。 “你也不是不知道老夫人就惯着他,上回他画了个蝶戏花间,老夫人看着那蝴蝶都能赞一句威武。”要不是还注意着形象,殷晚棠真想翻白眼。 顾延知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你放心,娘可是说了,等你嫁给我后,家归你管,我归你管,儿子归你管,她也归你管!” “那我也太忙了!”殷晚棠想起王氏明明很关心她,却老爱一副瞥扭的样子,也是哭笑不得。 趁着四下无人,她凑近顾延知的俊脸,比画了下自己的胸口。“你想娶我,可能还得等一阵子。我现在可瘦了,穿起礼服难看死了,撑都撑不起来。你不知道上回以明珠长公主的身分参加与东于谈判的宴席,身上穿的那礼服凤冠简直快重死我,我怀疑后来我会晕过去,根本是被那衣冠给压的!” 顾延知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重点忍不住就放在某个不可说的部位,不由笑得有些微妙。“你放心,我准备和你在当地成亲。我们举办一个异族风情的婚礼,这里的女子喜服是合身的短衣和筒裙,浴佛节时你在景陇穿过的,那衣服不仅轻薄淡雅,身材还要纤细窈窕穿起来才好看。你虽然瘦,但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的……” “你在看哪里啊顾大人?”殷晚棠想不到状元郎还能这样猥琐,娇嗔之余忍不住拍了他一下。 这明明是小俩口之间的打情骂俏,不过刚刚去外头买了好些当地点心回来的王氏,看到儿子被打这一幕,想的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唉哟——这是怎么了?”王氏连忙放下点心,来到了小俩口跟前。 “娘,我们只是……”为了怕母亲误会他又被殷晚棠欺负,顾延知抢先解释。 王氏却是不听,直接打断了他。“你可别一直欺负阿棠,小心到时候娶不到媳妇,知不知道?” 说完,还像是要和殷晩棠表忠心似的,伸手补了顾延知两记铁沙掌。 看顾延知被打懵了,殷晚棠忍俊不禁,扶住他的手笑得花枝乱颤。 大病一场也不是没有好处,现在每个人对她都宝贝得不行,她真的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王氏见状,笑着又呛了儿子两句,便拎起点心急匆匆的去寻她的宝贝孙子了。 顾延知没好气地盯着笑不可抑的她,目光却温柔得能滴出水,突然间,他攥住了她的手。 “我带你出去吧!”顾延知拉着惊喜的她站了起来,然后靠向她附耳低声道:“你也多看看外头的样子,用图画记录下生活是你的兴趣,可别让那小家伙给抢了。” “顾大人言之有理。”殷晚棠认真地点了点头,而后再次大笑。 约莫两刻钟后,顾府里走出来两个人,引起了一些留在附近的百姓及文人的注意。 不过看上去是两个下人打扮的男子,他们便没有再多看一眼,还是各自聊天的聊天、走路的走路。 顾延知与殷晚棠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溜了出来。 他带她逛着当地的市集,她第一次看到苦子果,还以为是青梅子,摊主给了一粒,她就好奇地吃下,差点没把眼泪给苦出来,惹得顾延知笑得不成。 而后他们还看到了卖蜘蛛、蠍子、竹虫、黑虫、蝉蛹等等的摊贩,殷晚棠好奇地以为这些人卖虫是为练蛊,结果顾延知解释了是用来吃的。 殷晚棠当即想起了上次招待东于王子那次宴席,似乎是有炸蝉蛹的,脸不由黑了一半,幸亏当时她身体不好不能乱吃,否则还不中了招。 于是顾延知更欢乐了。 接着她又看到了烤竹鼠,那扑鼻的香气惹得她食指大动,不由兴奋地说起那接待东于王子的宴席上也有这道菜,可惜当时没吃到,今日定要大快朵颐。 但是当顾延知指着旁边笼子还活着吱吱叫的竹鼠时,殷晚棠随即觉得早上吃的补汤都快从胃里倒流出来。 她看他的目光有多幽怨,他就笑得有多开心。 殷晚棠真的怀疑,其实他带她出来逛,就是存心要整她的……幸好这街上还有些漂亮的陶器、纸伞、织锦等物,也算是大开眼界。 最后她只买了几朵芭蕉花,听说这可以入药,还可以炒来吃,虽然一样是没见过的东西,但至少比那些昆虫老鼠的要好得多了! 日正当中,市集都要散了,殷晚棠才依依不舍地踏上归程。她暗自捏了捏走得酸疼的脚,眨眼却被顾延知背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 “走这么远对你来说还是太吃力了,我背你回去。”顾延知自然而然地说着,好像他做这件事就是天经地义的。 “那你怎么不用抱的呢?”攀在他背上的姑娘有些得寸进尺,大抵女人都有被崇拜的英雄打横抱起的梦想。 然而英雄却是面不改色地道:“我抱不动。” 殷晚棠差点没从他背上掉下来。 “你要记得,你未来的夫婿是文状元,不是武状元。”顾延知无奈地说道。 “噗……哈哈哈哈哈……” 这一趟回家的路,沿途伴随着她银铃似的笑声。 刚才逛市集一整路被他笑得不行,现在终于换她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