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心》 第一章 第一章 十月的天是冰晶样的蓝,一朵一朵白云棉花似地缀在上头,峦上的枫大半都转红了,田里的麦子也一畦一畦熟了。 穿着靛色衫裙,肤白秀丽,一双大眼睛灵动闪烁的古雪兔捧着木盆,兴高采烈地吟着她最喜欢的一首诗。 “……紫气已随仙仗去,白云空向帝乡消。蒙蒙暮雨春鸡唱,漠漠寒燕免……跳!” 念到最后一个“跳”字,她顽皮地朝前一蹦——就跟兔子一样。这是她屡玩不腻的游戏。 雪兔的名字是她爹取的,据她爹说,当年她刚从她娘肚子里出来的时候,个子、头手小不溜秋,可一双眼睛,已经滴溜滴溜像是会说话似的。她爹忽然想到草房里边蹦蹦跳的兔子,也有着一双甜甜的大眼睛。加上她是晚冬出生,于是,“雪免”就成了她的名字。 古雪兔极喜欢自个儿的名字——虽然小时曾被同龄孩子笑过,气得她当场大哭。就那一回,她爹教了她这首诗,“蒙蒙暮雨春鸡唱,漠漠寒燕雪兔跳”,叫她回去问问,笑她的孩子里边,可有人跟她一样,名字被人写在诗里、传颂千古? 一问,发现独她一个人有,真是教她既开心又得意。 从此,再没人笑她有个兔子名。 钻过低低垂下的枝条,古雪兔来到惯常洗衣的河边。 “嘿咻”一声,只见她把搁满的木盆一放,扎高裙角,踢走鞋袜,弯身在河里寻来大大小小不等的石头,把盆子里的衣裳一件件压在河里。只要在河底搁上半个时辰,源源不绝的水流自会帮她把衣裳洗得干干净净。 这“河水漂衣法”,可是她好久时间才试出的独门绝学——如此一来,她就能趁洗衣服的时候,偷点空玩水,或到林子里采采野莓,摘点野花,胡跑个一阵。 她拿石压衣的时候,一群小鱼儿不怕生地啄着她脚丫。她一时兴起拿着脏衣裳兜鱼。可鱼儿比她更机灵,尾巴一摆溜了,连片鱼鳞儿也没留下。 “不想跟我玩儿就直说嘛,跑那么快做什么?”她当鱼能说话似地叨念着,一双湿淋淋的小手往裙片上抹。“好了,现去哪儿好呢?” 别瞧古雪兔贪玩爱闹,就以为她出身不好。她爹古阳清,当年可是廷试第一的读书人,还曾经出任过抚州知府,颇受当地爱戴。 但也因体悟过人世浮沉,辞官回故里后,古阳清对女儿的教养,反而不若一般读书人家固执严谨。古阳清让女儿念书习字,教她唱曲吟诗,画画弹琴──什么事好玩他就让女儿学去,也不在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庭训,更不担心将来不好说亲。 他总说,若哪个男人会因为雪兔多念了点书就觉得浑身不对劲,证明此人眼界不高,不够格当他们古家女婿,不要也罢。 也因为如此,雪兔至今十七,依旧小姑独处,疯得跟个野丫头一样。 她跳上岸穿好鞋袜,忽地想起林中几棵橘树。她先前去探,树上已经长了几颗鸡子大的青果,过这么几天,该可以摘下来吃了。 一想到橘子那酸中带甜的滋味,她忙不迭抓起木盆,三步并成两步跑了起来。 这小坡,打小就是她奔跑钻探的地方,每处她都熟得跟自家灶房一样。 拨开树丛来到橘树下,果不其然,仰头一望,十来二十颗肥硕硕的青橘挂在枝头,正是收成好时节。 她往上一跳抓住一截细枝,先摘了一颗尝味道。 “唔!”只见她肩膀眉头紧皱,酸的。 可她就爱这个味! 哼着歌儿,她一蹦一蹦摘着橘——足足二十颗橘把木盆子塞得满满当当。她身一转正想钻出树丛,冷不防一只手伸来,硬把她推回树丛里。 她怀里木盆摔落,青色的橘掉了一地。 “唔——”她惊瞠着眼睛,望着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不会吧——遇上歹人了?她一颗心跳得飞快。 因离城镇稍远缘故,一直以来,这坡上少有人经过。雪兔遇过的,顶多是街坊小童带着他们弟弟妹妹上来拾柴,从没遇过危险。她抖着身子瞪着来人,忽地发现他面色铁青,满脸是汗。 “还想活命,就闭上嘴巴,别轻举妄动。”君无悔用力压紧雪兔嘴巴,温热的气息直喷在她脸上。 他冰冷无绪的眼神在提醒她,这不是说笑。 雪兔连连点头,举高右手表示自己一定会听话。 君无悔这才放手,不支坐倒。 他已记不清自己跑了多远、多久,也压根儿不知道眼下是何地——他只知道,自己的拒绝惹怒了师父,让师父非常生气,不惜痛下杀手。 并非无力回击,但忖着师父多年的养育之恩,君无悔一味闪躲;反观师父,却使出毕生绝学,招招直指要害——是师父惯用的钢锏刺中他心窝的瞬间,他蓦地领悟师父压根儿不打算让自己活命,这才破门而出,一路远逃。 可以想见,他那仇恨之心极其强烈的师父,至今犹然锲而不舍地紧追在后。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正是他师父铁风性格的最好写照。 不知道师父追得多近──他此刻头晕目眩、已腾不出气力多走一步。 这也是他把雪兔推回树丛的原因,他认为此处,是个可以容他暂时藏身喘口气的处所。 只能冀求师父追丢了——他用力压住胸上不住冒血的伤口。要不,以他现在伤势,恐怕难逃一死。 发觉陌生男子似无意伤人,缩成一团的雪兔忍不住偷瞟他。 瞧他一身衣袍破破烂烂、血痕满布,纵使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她也猜得出眼前人惹了麻烦,正被人追杀。 爹说过,不能见死不救——即便是恶人,也是一条性命。她想着,若是因为自己袖手旁观,让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肯定一辈子良心不安。 抚了抚心窝,她大着胆子问了句:“有人要杀你——是吗?” 君无悔眸子一闪,不假思索挥出大掌——眼下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多嘴饶舌的闲杂人等。 雪兔吓得往后跌坐,俏脸惨白。“你你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帮你。” 君无悔手堪堪停在她头上一寸处。 “你想说什么?”他眯着眼睛瞪她。 “血。”她抖着手朝他身后一指。 他转身,赫地发现枝叶上,染了一抹艳红。 大意!他用力掐掉树叶。顾着逃命,他竟忘了该掩藏行迹。 他闭眼重喘了口气。 难怪师父可以追得那么紧! “你的伤……”雪兔怯怯嗫嚅。“要不要让我看一看?我略懂医术,可以先帮你止止血……” 她的话,让他倏地张开眼睛。这开口说愿意帮他的姑娘有张秀美聪慧的脸蛋,一双大而圆的眼睛清澈精灵,一对柳眉如描似画,一管鼻小巧高挺——最画龙点睛的是她一张嘴,不点而朱,永远像含笑似地勾弯着,教人垂涎。 平心论,是个姿色过人的美人;可她说的话,让他忍不住怀疑,她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她竟然想帮一个刚刚还威胁要杀她的人? 他哑着声音问:“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帮我?” 还需要问吗?她往他胸口一瞟。“你伤得那么重,血又流得那么多……任何人看见,应该都会出手相救吧?” 那倒未必。君无悔满脸戒备地瞪着古雪兔。从小在师父严酷的教导下,他早早已习得,在这人世间,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倚靠。 何况是一个毫不知来历的生人。 “不需要。”他闭上眼睛。 “可是你流这么多血——” 他冷然斥喝。“滚,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滚得越远越好。” 被他一凶,她吓得赶忙抓起木盆站起。 因为她爹的关系,村民们见了雪兔,哪个不是笑逐颜开、嘘寒问暖?独他一人,打从照面,就对她恶言相向。 只是——真要照他意思,袖手不理吗? 她抱着木盆犹疑着。 扪心说,她巴不得拔腿就跑;可一想到他的伤势,她就怎么样也动不了。 依她估计,他的伤口,根本不需要追杀他的人出手,只要等个一阵,他自己就会血流过剧,衰竭而死。 要她一点忙也帮不上就算了,明明可以救人却不出手——哎哟,她就是良心难安嘛。 不行!她把木盆一放。不管他怎么说,她就是要救! 见她突然自里裙上撕下一截长布,君无悔皱着眉问:“你做什么?” “当然是帮你止血。”她把长布折成一巴掌大小接近他。 君无悔出手隔挡,无奈神乏气虚,只能眼睁睁任她扯开自己衣襟。 一个血淋淋、碗口大的伤出现眼前,只差那么一寸,就中他心窝。 她忍不住抽气。 真亏他能忍到现在! “走开!”就算痛得全身无力,他仍要逞强。 “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不能见死不救——得罪了!”说完,她拿着布块往他伤口用力压紧。 疼!君无悔申吟出声。 “忍忍,”边说,她边扯下他的腰带,将他胸膛捆了个结结实实,总算暂时止住血来。“你伤势很严重,不赶紧处置,会有性命危险的。” 他忍着疼痛眯眼审视她。“你不怕我伤好之后,反过来杀你灭口?” 她叹口气,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表情。“倘若天意如此,我注定死在你手上,那也是我的命,来──”她往自己肩上一拍。“搀住我,我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不需要。”他硬挤出力气撑站起。不管她的举动是基于慈悲或者天真,他都不认为自己该接受她的好意。“你还想活命,就赶紧离开,省得被我拖累。” “哎呦。”雪兔脚一跺,生眼睛没看过这么爱闹别扭的人!忙都帮了一半他还要她收手,烦不烦人? 不由分说,她硬是挤进他臂弯中。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他恼怒皱眉。 “不管你怎么说,你这个忙我是帮定了。”她奋力搀着他钻进树丛深处,没几步,已经大汗淋漓。“在这山上,没人比我更熟悉哪儿可以躲人,你今天遇到我,是命不该绝,就乖乖接受吧。” 愚昧。他粗喘着气。明明不关她的事,她却奋不顾身跳进来。 “你会被我拖累。”他不得不提醒。 “你是在说你滴在树丛的血?”她接口。“你放心,等安顿好你,我会立刻回去收拾。” 片刻过去,两人终于钻出树丛。累到快合上双眼的君无悔忽地一瞠,他怎样也没想到,树丛外边,竟有个可以藏人的小山坳。 一放倒君无悔,雪兔跟着跪下猛喘气。 我的老天!她意想不到,想不到他一身精瘦,搀起来却是这么的沉! 可眼下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她还得回橘树那儿做好调虎离山计。 她长长吐了口气。 “你乖乖坐着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望着她一张娇颜汗水涔涔,他心里有一点感动。 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生人,她没必要如此尽力尽心,是不? 以德报德,基于她的善良,他认为自己该告诉她实情。师父心狠手辣,万一发现她,她连喊救命的机会也没有。 明哲保身之计,就是赶紧躲得远远远,最好别再回来找他了。 “你——” 见他表情,她一下猜出他想说什么。 她摇头。“如果你是想劝我快走,就省省吧。送佛送上西天,我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怎么有人蠢到这种地步!他皱起眉,心里闪过许多斥责的话语,可到头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她眼一讶,然后笑了出来。跟他说了这么久话,他头一次说的话中听。 “放心,”她笑逐颜开。“我爹常夸我机灵,不会有事的。”说完,她一矮身,很快消失在树丛里。 这回没君无悔在身边,雪兔脚程更快了,几乎眨个眼已回到橘树旁。她缩着身子偷瞧外边小径——没人、也没动静,这才大着胆子布置起来。 她咬破指尖,在树丛另一角上甩上两滴红血——乍看,还真有那么一点人往这方向逃匿的感觉。 但还不够。她往不对的方向跑了一阵,故意压断几根树枝、留下记号,再悄悄移至邻旁的草丛中,几近无声无息地等待。 她虽不清楚追兵何时会到,但她知道一件事——伤他的人,已打定主意要他的命。 他胸口深可见骨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凶手出手这么残忍,要是帮忙的她被发现,恐怕也难逃一死。 可她就是没办法袖手旁观。 她个性就这样,与其怕事地避开麻烦,之后再来愧疚一辈子,她宁可跳进去一蹚浑水,一起努力想办法全身而退。 她在心里喃喃念着—— 观世音娘娘、文殊菩萨要是您天上有灵,求求您大显身手,帮帮那个全身是伤的男人吧! 同在此时,一抹浓郁身影踏进树丛中——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一路追杀君无悔的师父,铁风。 宛如刀凿般的苍老面容扫视四周,君无悔料得没错,铁风确是寻着他大意留下的行迹而来。 铁风所以穷追不舍,全是因为君无悔坏了他多年的安排。 三十年前,在江湖上问一句“妙手铁风”,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铁风自幼乖戾,习来一身武艺,从不知用上正途,光做些打家劫舍、偷鸡模狗不入流的勾当。 不曾失手的他,却在三十岁那年修被东剑山庄庄主——东晋鸣砍断右臂,从此他处心积虑,就是想报这一臂之仇。 只是他千万没想到,多年来苦心的安排,竟会败在他培养多年的棋子——君无悔手上! 这教一心报仇的铁风情何以堪! 就在那一瞬间,铁风动了杀念。既已无利用价值,还留他做什么! 铁风手上的锏尖一挑,沾着血痕的枝叶立刻腾起,他眼角一瞄,艳红的血珠要滴不滴,可见走得不远。 这小子,还是太女敕了——铁风冷一撇唇,自视甚高的他,毫不知情地踏入雪兔安排的路线。 有声音! 树丛这头,原本闭眼祈求的雪兔倏地一凛。论耳力,她当然不及习武的人,可她有天生的警觉,还有对这山丘一草一木的熟悉——她感觉到了危险。 从小,她就不像一般大家闺秀,每天见着的人,不是自己家人,就是伺候她的佣仆婢女。古阳清交友甚阔,家里边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奇人异士,她就从他们身上,学到许多姑娘家不曾听闻的事情。 比方——藏匿自己的气息。 她盯着面前随风款摆的草尖,放轻放缓吐息。刻意不理会即将逼近的危险,她半闭着眼想象自己是根草、是阵风、是株花、是朵云;而身处的山坡,就是她的家。天生地养,她只是一株靠着朝露与雨水为生的小花。 就这样,她顺利与万物合为一体;此时此刻,天地间,再也没有古雪兔的存在—— 铁风钢锏一挥,横在他面前的枝条应声而断。他越走越觉可疑,君无悔那小子,跑进来这扎死人的树丛做什么? 铁风皱眉,难不成,自己中了那小子的调虎离山计? 他真以为他跑得掉?铁风冷笑。 “君无悔──”铁风大吼。“为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乖乖回去跟东紫嫣那贱人成亲,我可以饶你一命!” 躲在不远处的古雪兔一惊——纵使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追杀他的人,竟是他师父! “谁?” 察觉动静,铁风手中钢锏又快又狠地往草丛间一刺,一只棕灰色、比羊羔还小的兔子被拦腰插起,毛茸茸的短腿不住痉挛踢动。 原来是兔子。 铁风恼怒一甩,兔子腾空飞起,最后重重落在古雪兔面前。 她动也不动、面色惨白地望着浑身是血的兔子——这一瞬间,她彷佛看见自己的下场。 只要她稍轻举妄动,被发现,这会儿倒在这儿的,肯定是她古雪兔。 残酷、毫不留情——一阵寒意自她心底涌现。 铁风环顾四周,依旧瞧不出端倪。 看情形,那小子真不在这儿。 “别以为你逃得掉。” 丢下这么一句,铁风转身走人。 直到脚步声消失许久,一直强忍着颤抖的雪免这才软腿跌坐,久久无法站起。 第二章 第二章 被留在山坳前的君无悔猛地张眼。 我昏过去了? 他心狂跳地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为何会在这儿。 那家伙呢?他脑中闪过古雪兔清灵秀丽的容颜。她不是离开很久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想起师父手中又沉又利的钢锏,他摇摇头。 过这么久没回来,他想,她肯定遇上麻烦了,得去救她才行。 搀着矮枝,他挣扎地挪动身子。说真话,此时的他,不仅又渴又累,胸口更是疼到让人全身发软。但一想到那家伙,现可能躺在血泊中动弹不得,奄奄一息──他强忍着痛楚硬逼自己站起。 那家伙傻归傻,却是他这辈子遇上,第一个不求他回报,便主动帮助他的好人——单因为这一点,他就得回去救人,哪怕得因此跟师父正面交锋。 他捂着伤口,拖着脚步前行。 “你要去哪儿?” 就在他堪堪走进树丛时,一声音突自他身后传来。 他转身,就看见古雪兔张着大眼瞧他。 她……他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打量——四肢完好无缺。“你没事?” 她瞧瞧自己。“没事啊,怎么了?” 可恶。他猛地闭眼。想到刚才还在担心她,他耳根不觉热红。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他故意恶着声音,以掩饰心里的别扭。 “我回家拿药箱啊。”她蹲坐下来,把腰间的木盒子打开。“你看,我还跟宝嬷嬷要了两颗馒头,几片腌肉,然后这是水,还有我刚才摘的橘……” 望着她摆了一地的什物,他忍不住问:“追我的人没追上来?” “怎么可能。”现想起他师父,她背脊还一阵寒。“我遇上了,而且,我还知道你叫君无悔,追你的人,是你师父。” 他疑心大起。 依师父功力,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真遇上师父,她何来机会逃出师父毒手? 她却能说出他名字! 有鬼! 念头倏闪,他掏出一柄薄刃抵住雪兔喉口。“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他恶狠地紧盯她眼。 雪免被他举动吓得面色一白。 这人是怎么搞的?说翻脸就翻脸!“我哪有瞒你——” 他不信。“说,”他刀子抵得更紧。“我师父给了你什么好处?他是不是要你来杀我?” 搞半天,他竟以为她跟他师父串通好了! 气死了!古雪兔猛地拍掉他刀子。“你也把我古雪兔瞧得太扁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为了一点好处就出卖朋友的人?” 她指着他鼻子痛骂。 朋友?他眯眼瞧她。“我跟你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从我救你的那刻起。”她挺胸说,眉宇间的浩然正气难以逼视。“姑念你是初犯,我这回不跟你计较;下回再乱栽赃我,看我不整得你哭爹喊娘才怪。” 君无悔审视她。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可瞧她双眼,还有她口气,他蓦地领悟,眼前人,正是世间少见、绝无仅有、心口如一的人。 她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然挑不出半点虚假跟欺瞒。 从小被师父惨痛教导不可轻信人言的他,头一回信了人。他挪开眼,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师父?” “他自己说的啊。”雪兔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眨个眼,她已把他误会她的事抛到脑后。她抓起馒头给他。“呐,不管饿不饿,多少吃一点,你边吃我边说。” 君无悔默默接过,扳了一口进嘴。 瞧他吃相,好像他一点也不饿似的;但错了,半天滴水未沽的他,早就饿坏了。他所以面露犹豫,全是因为不习惯接受他人好意。 他是战祸孤儿,三岁就没了爹娘,几快饿死当头,被铁风遇上。但他日子并没因此好过些。铁风暴虐无道,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铁风总能挑出毛病。没饭吃是常有的事,只差不会真饿死他罢了。 至于东剑山庄庄主,对他虽然宽厚有礼,但他知道,那是因为他能干、有用。 能不计回报待他好的,眼前这个小姑娘,是第一个。 君无悔垂下眼睑,默默想着——她这份慷慨,自己该如何回报? “别光顾着吃馒头,也要喝水。”她提醒。 他默默把水囊接过,饮了一口。 雪兔点点头,一边调制伤药,一边说起她如何设计他师父的事。 她还没说完,他已先发难—— “你也太大胆了!” “没办法嘛。”她帮自己辩驳。“我又不知道追你的人是谁,他离多远我也不清楚,只能赶紧就地藏好。” 话不是这么说!他眉尖紧蹙。“万一弄个不好,你被我师父发现——” 瞧他急迫的。“你在担心我?”她斜头瞟他。 心事冷不防被戳中,君无悔面颊一热。他僵硬地扭开头,语气冷硬道:“我只是不希望看你死于非命。” 他说这话,跟担心她有什么两样?雪兔一翻白眼。 她忽然有些了解他了——这个面恶心善、刀子嘴豆腐心的男人! “总而言之,”她低头继续捣药。“你师父没发现我,我一直蹲在那儿过了好久,确定四周没有声响,才起身跑回我家去的。” 能躲过一次,不代表下一次也能全身而退。他隔着长睫审视她娟秀的侧脸,突然说:“你回去以后,别再来了。” 他,不能连累这么好的人。 她停手看他。“你真奇怪,我说过多少次?我绝不会半途扔下你不管——” 他恼怒打断她。“你就这么不怕死?” “我怎么可能不怕?”她顶回去。“说出来也不怕你笑,你师父离开以后,我吓得腿都软了,可是有些事,不是怕就可以不做的嘛!” 他冷声回:“妇人之仁。” 救他还被他骂咧!她猛地吸气。“要不是我妇人之仁,你有办法坐在这对我冷嘲热讽?” 他表情一僵。她说得没错,若不是她执意相救,这会儿时间,他早死在师父钢锏下,哪还有这个命对她说三道四?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怕我再被你师父遇上。”几回斗嘴,她现已经可以猜出他言下之意。“可是你知道你伤得多重吗?单单你胸上伤口,很可能一不小心就溃烂生蛆,教你高烧而死,你知不知道?” 我死,也比拖累你来得好。他瞟开眼说:“等恢复力气,我立刻走──” “你伤没好之前,哪儿也不准去!”她打断他话。这人脑袋是石头啊?屡劝不听!“还是你想尝一尝手脚被人绑住的滋味?” “你敢!”他狠声。 她胸一挺,毫不畏惧道:“我为什么不敢?” 两人四目对峙,从她眼里,他瞧不出一丝犹豫或者是畏惧。 好像她真心以为,每个姑娘家都该如此任性妄为。真不知她爹娘是怎么教的!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啐了这一句,他扭开头,不愿再浪费唇舌。 反正腿长在他身上,他想走就走,她也莫奈他何。 以为搬出孔夫子就镇得住她?她白眼一翻。 “是,我是难养。”她脸上堆满笑意。“不过话说回来,君公子,跟你相处好些时间了,感觉,你也没好养到哪儿去?” 这家伙!他倏地转头瞪她。竟拐弯骂他是小人! 她施施然捧着瓷钵与干净白布来到他面前。“呐,药捣好了,我来帮你敷药。” 要换作平常,他早轰她一句“闪边去”。哪有姑娘家这般伶牙俐齿,如此得理不饶人? 他盯着她脸问:“你爹娘没告诉过你,话留三分,省得惹祸上身?” 她边拆着他胸上的缠布边说:“我爹只教过我——『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有话就直说,动不动藏三隐四,谁听得懂在说什么?” 哟!他右眉一挑。想不到她除了懂医理,还是读过书的。 “那你应该知道下一句——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她眯眼瞧他。竟反过来骂她是个瞎子,不懂看人脸色。 好样的! 她一勾,忽然使劲扯下缠布,凝在伤口上的血块应声剥落,他猛地抽气。 “你——”是故意的!他惨白着脸瞪她。 “哎呀,真对不住,弄痛你啦?”她装模作样。“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是个瞎子呢?” “够了。”孰可忍、孰不可忍。他推开她手。“我的伤不劳你费心,你可以走了。 哎哟?还敢跟她生气?她觑瞧着他的脸。 哼!她都还没抱怨呢! “你这人也真霸,”她不悦道:“只得你说我是瞽,说我难养,我就不能回你两句?” 他眸子蓦地扫向她。担任东剑山庄总管这些年,除了庄主东晋鸣跟小姐东紫嫣,哪个人见他,不是诚惶诚恐、惊惧万分? 跟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他是头一次;而被人抱怨霸道,更是从没有过的经验。 在东剑,他君无悔说出口的话就是铁律,底下人除了照办之外,哪敢多吭气? 或许是因为这样,她的出言不逊,才让他觉得分外刺耳。 “看着我做什么?”她斜眼睨。“难道我说错了?” 错——还真的没有。他猛吸口气。知过必改,是他的优点。“确实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骂你。” 算他还有一点良心。她拿起一面糊满药泥的白布,欲贴上前提点了句:“这药性烈,刚贴上会觉得刺疼,你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君无悔不吭气。深几见骨的伤口他都能忍了,一点敷药的不适,算得了什么。 果不其然,药糊贴上,他表情丝毫不变,感觉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雪兔看着他叹了口气。“真不晓得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连喊疼都不会了。” 这药她让好多人试过,哪个人贴上不当场哭爹喊娘?就他一个没吱声。 她抖开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紧缠在他胸肩上。 他垂眼睇着她忽闪闪的大眼睛,还有那女敕似花瓣的粉脸跟小嘴。“天色晚了,你该回去了。” “你就巴不得我快走,永远不要回来。”她伏在他胸前系好布条,头一抬,正好撞见他在看她。“怎么了?” 他眼瞟开,讪然发现自己看了她太久时间。 他不曾这样。 论漂亮,养在深闺的东紫嫣更加柔弱动人;但这个古雪兔身上,就是多了分神气,让人舍不得挪开眼。 就连他——一个被底下人形容如豹子般冷酷孤僻的男子,也屡屡被她忽闪闪的大眼睛,迷得忘了说话。 久等不到他开口,她肩一声放弃。“来吧,我搀你到里边,”她往山坳一望。“最近天候难测,说下下雨就下雨——” 他身一侧躲开她手,忍着疼强自站起,他想证明自己没她料想中虚弱。 “随便你。”她没好气。 君无悔还真靠一己之力走进山坳,只是一坐下,便觉头昏眼花,冷汗狂冒。 瞧他惨样,她忍不住拿出帕子帮他擦汗。 “你都受这么重的伤了,多依赖我一点,会少块肉是不?” 他皱眉躲开。“我说过我自己可以。” 逞强!她摇头想。“好,我多事,我不打扰你。你好好待在这里养伤,说定了,不可以偷偷跑走?” 鬼才答应她!他闭眼假寐。 她看着他点点头,她明白了。 “好,既然这样——我今晚就陪你睡这儿。” “什么?!”他沾着血汗的俊脸忽地皱起。 “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想什么?”她冲着他微笑。“是不是我一离开,你就要走了?” 他黝黑的眸底似燃着两团火,没见过这么爱惹祸上身的人。 他走,是为了她好,她到底懂不懂? 她长叹一声。“算我求你好吗?乖乖待下,直到伤口痊愈?” “我说过我自己可以——” “可以什么?”她往他胸口挥一拳,还没打中他伤口呢,他已经疼得猛抽气。“你瞧瞧你样子,出去教你师父遇上,肯定死路一条。” “你也知道我现在动弹不得。”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说:“要被我师父发现你跟我有牵扯,谁救得了你?” “我只要小心点别被他遇上就好啦!”她对自己的躲藏功夫还算有信心。“拜托你啦,你要走,也等过两、三天伤好了一点再说。你现在离开,根本走不了多远,而我呢,还得一辈子良心不安、被恶梦纠缠。” 他垂下眼睑思索,她说得没错;可这么一来,就得换她冒风险。 她的命与自己的命,孰重孰轻? 当然——是她。 他心头主意打定——敷衍她,让她安心回去再说。 “好,听你的。” 怎么突然变这么好说话?她怀疑打量。“不骗人?” 他懒懒一瞅。“不信,大可留下来守夜。” 刚说要留下来,其实是吓唬人的啦!她讪讪收起帕子。 虽说爹作风开明,但也还没开明到可以容许她彻夜不归这种地步。 她默默地把馒头、水囊跟腌肉放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最后再从药箱里拿出蜡烛跟火折子。 她最后一次叮咛。“你答应我了,明一早过来,依旧能看见你躺在这儿?” “嗯。”他回得有气无力。 也只能相信他了。“那我走了,你自己要多注意身子,我明一早就过来。” “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他打量她清瘦的身子。“小心被我师父碰上。” “我才没那么倒霉。”说完,她手一挥,小小身影消失在洞门外。 雪兔的预感没有错,她一走远,君无悔立刻把她留下的馒头蜡烛塞进怀里,蹒跚起身。 往前一望,满林金黄翠绿交错,枝桠缝隙间余下的光影灿灿,风声沙沙,秋色冥冥。该往那儿走,虽然他毫无想法,但他知道,至少,不能拖累古雪兔。 他自怀里掏出钱囊,只留下几文傍身,其他全部搁在地上。 她的救命之恩,他实在无以回报,只能用最世俗的方式,充作感谢。 若将来有缘再见,他肯定会另寻办法报答她。 该走了。他一手捂着剧烈生疼的胸口,一边往树丛迈去。他并不记得当初走来的路径,只能就着日头一路前行。 若行到半路遇上师父,就表示他命中注定,他认了。 他一直以为,二十多年前,自己早该死了。要不是师父动心起念将他拾回,他哪能活到现在。 当年被师父救回的命,如今了却栽在师父手里,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他偶尔会想,他来这世上一遭,到底为了什么? 问师父,师父肯定会说:“报我断臂之仇。” 问东庄主,庄主肯定会答:“当然是传承我们东家血脉,让我们东剑山庄更加声名远播。” 问东紫嫣,他想,她应该会含羞带怯地答:“与嫣儿共结连理——” 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的答案,唯独他没有。 他曾挖空心思想了许久,却依旧不知老天爷让他赖活着的目的。 除了——帮忙完成他人的心愿以外。 一边护着伤口,他一边踉跄地闪避低垂的枝桠,脑中突然闪过古雪兔忽颦忽喜的笑脸。 她呢?若拿这个问题问她,她又会怎么回答? 第三章 第三章 回到家的雪兔,整个晚上都觉得心神不宁,眼皮狂跳。 不管在做什么,她总会恍神想起林子里的君无悔。 他啊,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纵使他答应过,不会背着她趁夜跑走,但她还是怀疑,他不会乖乖听话留下。 她知道,他一直很担心会拖累她。而就算她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他还是不习惯依赖他人。 真不晓得他以前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怎么会养出他这样的个性? 雪兔叹口气,支着颚望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大老远就听见你在叹气——”穿一件青衫,蓄一把长胡,显得仙风道骨的古阳清探头进女儿书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一见爹手上端着茶盘,雪兔赶忙起身接过。“爹,要喝茶,喊我一声就好了,您干么自己来——” “爹又不是老得端不动。”古阳清把茶盘端到桌前,斟了杯给女儿。“小心烫。” “谢谢爹。”雪兔端在唇边小口啜着。“宝嬷嬷他们呢?” 古阳清答:“没什么事,我要他们先去睡了。” 古家仅有两名佣人,一是煮饭整理家什的宝嬷嬷,一是帮忙拉车砍柴的王伯,都是古阳清当官时找进古家的帮手。古阳清辞官退隐前,不希望他们跟着吃苦,曾给了他们丰厚的赏银,写好荐书,要他们另寻主子伺候,可忠心的宝嬷嬷跟王伯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古家家境并不宽裕,古阳清当了九年官,回乡,仍是两袖清风。现今,他在城镇上开了间私塾,教一群小童读书写字,加上薄田一亩,两头牛,一窝鸡鸭与羊,日子还算过得去。 至于家里什物,则由王伯、宝嬷嬷还有雪兔三人齐力打理。 而雪兔她娘,在她七岁那年生了重病死了;算一算,宝嬷嬷照顾雪兔的时间,早比她娘亲还长。 “你呢?宝嬷嬷跟我说你在外头奔波了一天。”古阳清问。 “我救了个人。”雪兔跟爹感情极好,无话不谈。 这也跟古阳清作风开明有关。 “怎么不早说!”古阳清站起身。 他以为雪兔已把人带进家里照顾,正打算过去见面打声招呼呢。 “没有,”雪兔把她爹按下。“他不在这儿。” 雪兔简单扼要,把经过说了一遍。 古阳清听了,没关心女儿遇上危险,反倒先问起君无悔。“既然他伤那么重,怎么不赶紧带他回家?” 他以为,这会儿女儿能好好坐在这儿,就表示她没事,犯不着自己多唠叨。 “就是因为他伤重,不适合多走动,我才把他留在林子里。”说到这儿,雪兔顿了一顿,观察起爹的面色,“爹——不生气女儿出手救人?” “出手救人是好事,”古阳清就事论事。“这点爹当然不会生气;只不过,你设计那君公子师父的举动,略嫌莽撞。” 雪兔瘪了瘪嘴。“爹觉得兔儿该怎么做?” 古阳清想了一想,说真的,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看吧,爹这么聪明,不也想不出办法。”雪兔得意了。 古阳清笑着挲挲女儿脑袋。“是,爹的免儿比爹更聪明——对了,明早你去见他,跟他说,咱们家够宽敞,很欢迎他来我们家养伤。” 古家老宅一共两进,十间房,就算加一个君无悔,也还绰绰有余。 “还不晓得明早上见不见着他呢。”雪兔问的就这件事。“希望他真的乖乖留在山坳那儿,没逞强跑走。” 古阳清点点头。结果是怎样,也只能等天亮才能见分晓。“爹去写张字条,要宝嬷嬷天一亮就帮你熬一帖退热活血的汤药,你随身带着,视君公子情况施药给他。” “我知道。”雪兔点头。 “早点休息。”古阳清模模女儿脸蛋。“别忘了,去见君公子的时候,千万留心自己的安全。” “遵命。”雪兔用力一搂爹的肩,才开开心心跑回房去。 翌日,一吃完早膳,雪兔立刻拎着药箱跟陶罐出门。 宝嬷嬷告诉她,今早天刚亮的时候,下了场小雨。她出门的时候,地还有点湿呢。冬至前的天气就是这样,每下一场雨天就多冷一点,也不知道君无悔的身子捱得住捱不住── 想到最后,她三步并成两步,几乎快跑了起来。 一到山坳处——空荡荡,哪有什么君无悔的踪影! “我还真是料事如神——”她喃喃自语地放下陶罐跟药箱,突然瞧见地上的钱囊。她抬起一看,上头绣着一只豹。 这是干什么?她连打开看一眼意愿也没有,直接扔在地上。他以为留下这东西,她就会心满意足,不再惦记他了? “昨天真不应该走的!”她咬着下唇懊悔。现下好了,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连他有没有躲过今早上的雨,她也不知道。 他那伤势,要再多淋个雨,会死的! 不行!她扭头钻进树丛里。她得去找找,至少确定他有没有倒在四周围。 她这一找,足足从清晨找到正午,整个山头几乎踏遍,才在她最料想不到的地方——她惯常洗衣的河边,望见一狼狈身影。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就这么大剌剌靠在这儿休息,就不怕他师父回头来寻他? 近身一看,她才知道他所为何来——他手里正紧握着干瘪的水囊。 “君无悔,你不能睡在这儿。”她一摇他肩膀,本意想唤醒他,怎知一碰,反被他身上的热气吓着。 老天,他好烫啊! “醒醒,你醒醒啊!”她轻拍他面颊。“听得见我说话吗?” 君无悔双眼未张地呢喃。“水──” “要喝水?你等等。”她拿走他手上的水囊,弯身在河里汲了半满。一拿起才发现,水滴滴答答地渗了出来。 “什么时候弄破了?”她一边喃喃,一边把囊口塞进他嘴。 君无悔如饥似渴地咽着。 雪兔想得没错,君无悔确实是为了汲水而来。她给他的水囊,在他磕磕绊绊间摔裂了,他不知道,待觉口渴要喝水,才发现水已流个精光。 当时夜色已深,他一个人在悄无人烟的山里游荡,身子又渴又疼,几要放弃时,竟被他听见水声——他是凭着想活下去的意念,强撑着走到河边,费尽全力喝饱了水后,他人也晕了过去。而一早的大雨,更是让他残破的身子雪上加霜。 “你身子这么烫,有办法走路吗?”她回过头一望家里方向。本想乘机带他回家,可瞧他这个样子,恐怕连一半路也走不完。 这样子更危险。 她一想,只能先搀他回山坳,喂他喝药之后,再回家找王伯帮忙。 “醒一醒,我现要带你去躲好。”她用力摇晃他肩膀,确定他眼睛已张开,这才钻进他臂弯下,使足了劲搀起他。 好——重——啊!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意识朦胧。 “我才要问你呢。”雪兔气喘吁吁。“明明说好会在山坳等我,你却不告而别!” 他踉跄地随着她的搀扶移动双脚。 “我……不能拖累……” “烦死了。”她打断他的话。“你真的不想拖累我,就乖乖把伤养好。你知道我一早发现你不在,心里多着急?” 他紧一闭眼,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真是。雪免重吐了口气。他要真是个坏透顶的人就算了,偏偏他是个会道歉赔不是的人,教她一股气不知从何发起。 何苦跟个病人计较──一想到这儿,她火气也消了。 “撑着点,”她紧搀住他肩。“只要走回山坳,喝了我带来的汤药,就会舒服多了——” 一回到躲藏处,雪兔顾不得稍事休息,立刻喂他喝药,然后拿着陶罐,一路奔回河边汲水。 他得好好清洗伤口,她尤其担心他的伤口会被虫蚋蚊蝇染污。之前她曾目睹一次,一个伤者没注意,让蚊蚋在伤口上产了卵,那景况,说有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撕下布块时,他虽然昏着,但仍吃疼地“嘶”了一声。 还知道疼就好。她放轻手清洗伤口,重新捣药敷上。 刚好还剩了点水,她拿起干布沾湿,顺手帮他把头脸脏污擦净。这才晓得,原来这君无悔,长得如此雅秀超俗。 扇子般的黑眼睫栖在他眼皮上,底下是一管挺直的鼻,跟厚薄适中、形状饱满的唇。 她忍不住轻碰他的唇,啧啧称奇,真想不到这个固执男人的身上,还有一处是软的。她还以为他全身上下,都跟他脾气一样硬呢! 君无悔长睫一颤,哑着声音呢喃。“好冷——” 怎么办?她环顾左右,找不到任何可以拿来让他取暖的东西,除了她自己。 男女授受不亲等庭训,早从她脑袋里飞出去,眼下,她只想让他舒服一点。 “你等我,我马上回来。”说完,她起身往外跑,不一会儿拾来一大把干柴,就着火折子烧了起来。 然后她躺下,伸出手臂抱住他肩。 她听见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叹息,把头更在她怀里偎去。 当然,他眼睛,是闭着的。 不知怎么搞的,他不期然流露的依赖样,让她鼻头微微发酸。 若他现在是清醒的,她想,恐怕打死他,他也做不出同样举动来。 她轻轻抚着他汗湿的发,贴着他额软声呢喃。“好好休息,你放心,你很安全。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昏睡中的君无悔,正作梦梦见自己卧在一片极柔软、安适的草地上,宜人的香气不断涌来,还有一阵阵让人全身舒坦的温暖—— 他一向紧皱的眉宇,终于缓缓松开。 半个时辰后,许是汤药见效,君无悔醒了过来。 开头,他还有些迷茫,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是瞅着瞅着,越看越觉得这地方眼熟,难不成── 他身子一动,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只手——他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古雪兔的睡脸。 她怎么会躺在他身边? 察觉动静、雪兔眼皮也眨了起来。 她睡意未消地打了个呵欠,一脸三魂还找不到七魄的迷糊样。 大概是昨晚上惦着他没睡好,刚才她躺着躺着,没注意也睡着了——只是一对上君无悔的眼睛,她双眼倏地瞠大。 “你醒了!”嘴一边说,她手一边往他额上伸。 君无悔皱眉躲了开去。 “干么?”她瞪着他说:“我只是要看看你烧退了没——” “我没事。”他忍着疼往后一挪。男女授受不亲,她一个黄花闺女,若被人看见躺在他身边,她还要不要做人呐! 她不由分说硬是抓着他模额头。唔,还有点烫。“你啊,光会逞强,瞧你的面色,明明就不是没事的样子。” “我怎么又回来了——”他懊恼自语。想不透,昨下午,他费了那么大力气,忍着椎心的疼,好不容易才钻出树丛——结果一觉醒来,竟又回到了这里。 “是我带你回来的。”她没好气,把在河边拾着他的事说了遍。“算你命大,遇上的人是我,不是你师父。” 他现还真希望遇上的是师父,看要杀要剐,一次了结。 也省了她老为他奔波。 雪兔不解他用心,一味说着:“嗳,君无悔,我先提醒你,你伤口不对劲;你再自不量力,放着伤口不管,到时,可能连我也救不了你。” “你本来就不应该救我。” 君无悔声音不大,但雪兔却听得清清楚楚,她肝火一下旺了起来。 “你倒给我说清楚,什么该救,什么叫不应该救?人说蝼蚁尚且偷生,难不成你君无悔一条命,还比不上一只蚁?” 君无悔拧着脸。古雪兔口齿便给,昨儿个他已尝过厉害,也知道自己说不过她。 “我爹说过——『知命者爱身,不立乎岩墙之下』。看你装扮谈吐,不是什么菲薄之人,你何苦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我不想拖累你。”说来说去,还是这么一句。因为她人好心善,所以更要替她着想。 “我爹常说,人生在世,省不得要麻烦其他人。”她凑近身认真望进他眼里。“你看那『人』,也得要两撇才能成字,你就姑且麻烦我一回,成不成?” 麻烦他人——按他师父铁风的教训,便是懦弱。他苦恼又困惑地皱起眉,她竟要他做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 “好。”他咬紧牙关说:“听你的,我会乖乖留在这儿,直到伤愈为止。” 跟她处了一天,他多少模懂了她脾性;她这鸡婆性子,若他伤势没好到可以一走了之,她依旧会不放心地寻他、救他,乃至惹祸上身。 “你好我不好,”她斜着眼瞪他。“你已经诓了我一次,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说的话?” 他面色一沉。“你想怎样?” “跟我回家。”她挑白直说。“我已经跟我爹提过你的事,他非常欢迎你到我家养伤。” “办不到。”他一口回绝。这古家人是怎么搞的,不懂明哲保身就算了,竟然还欢迎祸害上门。 “办不到也得办!”雪兔从怀里掏出细麻绳,真打算依昨天说的,把他双手双脚捆上,然后她再回家,带王伯一齐来搀他。 君无悔一惊,猛地出手隔挡。“古雪兔,你别欺人太甚!” 嘿!雪免瞪大眼。他说这什么话?“我是要救你啊!” “我说过,我不会跟你回去。”打死不跟。 他留在这儿,是真明白自己体力不济、跑不了太远,才两害相权取其轻,勉为其难同意,可跟她回家——这牵扯就大了! 雪兔一哼。一个病人、加上伤重,才不信捆不了他! 只见她七手八脚扑上,扯着细麻绳往他手上套。 就算伤重,君无悔还是个功夫底,何况雪兔花拳绣腿,应付她,他绰绰有余。 “别躲啊你!”她忙得一头是汗,绳索依旧套不到他手上。 懒得跟她胡闹,他手一搡将她推倒,她也机灵,立刻揪住他衣袖,两人倏地跌成一团。 “痛痛痛痛——”她呼着疼,眼一张,就看见他手撑在她脸旁。 她脸一亮,拿着绳子在他腕上缠了一圈。 “嘿!被我抓到了吧。” “别闹了。”他翻身坐起。 他一动,绳子又落了下来,她的苦心霎时白费。 “干么啊!”她小嘴嘟嘟的。“我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去养个伤会死?” “你跟你爹也太大胆,我什么来历也不清楚,光知道我叫君无悔,就胆敢把我往家里送?” “你会这么说就表示你不是坏人。”她虽天真,但不笨,还知道恶人两字怎么写。 像他这种动不动怕连累她的人,才不可能作恶多端! 天真的丫头!他冷哼。 不乘机让她吃点苦头,她永远学不会,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猝不及防,他身子朝她贴去。 “你要做什么?”雪兔吓得往后一仰,双眼瞠大。 他逼近她,脸就贴在她唇前一寸处。 他盯着她眼轻轻说:“你刚才还说我是好人,怎么,害怕了?” 这么近距离看着他,她的心,一下跳得好急。 “我……我只是不明白你干么……靠这么近……”简直贴到她身上来了!她往后一望,后边就是山壁,已经没地方可退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眼紧盯着她眼。“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不明白我想做什么?”说完,他撩起她一绺青丝,放在鼻前嗅闻。 霎时,一股带点儿熟悉、淡雅又清甜的香气盈满他胸口,教他神魂一荡。 总觉得——在哪里闻过? “你刚为什么睡在我身边?”他若有所思地审视她脸。 她垂着头不敢直视他。他现在的表情、声音,都变得好奇怪——她面颊烫红,一颗心彷佛要从喉口跳出来。 虽说她已到可以婚配年纪,但因为村里乡民敬重她爹的关系,对她这朵娇花,始终没人敢跨越雷池靠近。以致她到现在,对于男女情爱,仍跟无知小童一样懵懂。 “你说你冷啊……”她声音如此微弱。“这山坳就你跟我两个,我不想办法帮你取暖,谁帮你。只是我没料到,我会一起睡着……” 所以说——他眉头微微一挑。他先前感觉到的温暖,不是作梦? 全是她搂着自己,让自己全身暖了起来? 他心口一紧。 她怎能做到此般程度——他忽地想到,若今天需要救助的不是他,是别的男人,她也会同样毫不保留? 一股妒嫉霎时将他淹没。 他不愿去想这可能,虽然他心底明白,她肯定会这么做。 脑中一闪过她对其他男人关怀备至的模样,他心里一阵焦躁。 “嗳,君无悔,”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脸。“你没事吧?怎么一张脸忽青忽白?” 他严厉地看着她。 “若今天换作是其他人,你也会这么关心他?”他是明知故问,也是不得不问。向来寡情少欲的他,头一回,想独占某人的心。 她傻乎乎地点头。“如果他跟你一样,有性命危险的话——” 就知道!他猛一吸气。 “这么善良,你难道不怕别人是另有图谋?” “还能图谋什么?”她困惑地眨着眼睛。 他低下头,直接吻住她不及闭起的小嘴。 她受惊地瞪大眼。 这——这是——?! 君无悔浅尝即止,但头仍靠在她脸前极近处。 每次呼息,他烫热的鼻息便拂过她的面颊,让她背脊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没有人这么碰过你?”他呢喃。 怎么——可能有啊!她一脸惊吓地粗喘着气。“你……到底是怎么了?” “让你知道男人是多坏的东西。”他唇瓣再次俯下,但这回不是亲她的嘴,而是朝她耳朵吹气。“你知道,你动不动嚷着要带我回家,听在我耳里是什么意思?” 雪兔怕痒地缩成一团,头像波浪鼓般地猛摇。“我只是……希望你伤口早点儿痊愈……” “我可不这么想。”他伸手轻抚她面颊,如此柔腻——他微微一笑。“我认为你是因为喜欢我,想跟我春宵一度,才百般引诱我——” 什么──东西!脾气一来,她再也顾不得他身上有伤,猛地推开他站起。 被逼急了,就算是胆小的兔子,也会卯足劲拼死一搏!何况她本就不是懦弱怕事的姑娘。 “你在胡说什么!”她气呼呼地指着他鼻子。“要不是看在你伤势重,我早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君无悔捂着伤口坐挺。他知道自己过分了些,可这也是为了她好。 人心险恶,他希望她早点明白这一点。 “我话先跟你讲明了,”眨个眼,他又重新变回那个眉头老是深锁的男人。“你坚持带我回你家,行,只是我不担保你会遇上什么事,你到时就别怪我。” 他是在告诉她,方才举动,他会一做再做,直到她怕了、后悔为止。 她猛一吸气。 他是故意的!她敢用性命担保,他此刻所作所为,全是为了激怒她、让她讨厌他。 有必要吗? 雪兔摇头。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好,我不带你回去。”她退而求其次。“但你也得履行你先前的承诺,你会留在这儿,直到伤愈为止。” 君无悔懒得搭腔。他方才已经承诺,是她不信的。 久不见他回话,雪兔再拿出麻绳。 “还是要我绑着你?” 他没好气地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 “你最好别再食言。”她再一次叮咛他,然后弯身,把先前打开的药箱收拾背好。“我回家一趟,拿点你可能会用上的东西,大概半个时辰回来。” 君无悔没说话,只是弯着手臂,重新躺回泥地上。 第四章 第四章 这一回,君无悔说到做到,不管雪兔半个时辰后回来,还是隔天再来,总是能看见他坐在山坳里,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要他乖乖待着没乱跑,管他在里边是躺着倒着还是立着,她都一样开心;心头大石落下的结果,就是喜形于色,常一个不注意,就听见她的歌声。 君无悔每听见就要她噤声,也不想想他师父还在外头寻他,万一凭声找来,以他伤势,根本保护不了她! “我知道我应该少说话多做事,”她瘪着嘴咕哝了两句。“可我就是忍不住有什么办法──” 昨天,雪兔给了他一件她爹穿旧的长袍,好让她把他原本穿来的衣裳拿去洗净晒干。此刻,她正坐在山坳前,就着天光补着他的衣裳。 “对了,我爹昨晚上还在问你,你真的不打算到我家养伤?” 正运功调息的君无悔眼未张地说:“回头跟你爹说,谢谢他。我这个是非之人,还是少跟你们接触得宜。” 固执。她嘟着嘴心想。都不知说过几百次了,她跟爹不怕麻烦,可他就是不听。 算了,不去就不去。她低下头咬断缝线。今天天气极好,顶上的太阳又大又暖,一点都不像进了秋天。她捏捏两块肩膀想着,要是能到河边活络活络筋骨,松松腿玩玩水就好了── “嗳,”她素来奉行“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你在这边闷了两、三天了,身子痒不痒,要不要我带你去河边洗个澡?” 君无悔蓦地睁开眼睛。听听她问些什么?他满心不可思议。一个未出嫁的姑娘,竟然邀一个年轻男子——去洗澡? 她可以大胆妄为,他可不行。 “不用。”他冷言拒绝。 “可是我知道一个地方,非常隐密,担保不会撞上你师父。”她不死心地哄诱。“而且啊,那河水又清又凉,我每次都会坐在石头上,把鞋袜月兑掉,两只脚栽进河水里——”边说,她边打了一个舒服的哆嗦。 可她一瞧君无悔,他还是闭着眼不吭气。 “扫兴。”她嘟着嘴拂着裙摆起身。“你不跟就算了,我自己去。” 君无悔终于有了反应,他一把拉住她手。 “不许去。”成何体统,一个姑娘家,竟想在光天化日下袒露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她瞪大眼。 还问?“你到底懂不懂危险两字怎么写?” “这山头根本没什么人会上来,”她没好气。“而且,在你来之前,我都已经去玩过上百回——” “只要我还在,就不准你到河边玩水。”他冲口而出。单在脑中想象,她月兑去鞋袜娇憨玩水的模样,已够让他心旌摇曳,胡思乱想了。 自那天他强亲过她之后,她的身影,便悄悄在他心上生了根,任他怎么甩月兑也甩不掉。几天他眉头深锁的原因,正是因为这个。 他怎么也没料到,原本想来教训她的法子,却反过来成了禁锢,囚住了他自己。 每每看她毫无芥蒂地跟自己说话,他心里是忧喜参半;喜是两人见面并不尴尬,忧的是——她怎么可以那么快释然? 想想他,每回闭上眼,那日情景,便不时在他脑中回绕;想着她柔软甜美的唇瓣,还有她当时脸红绯绯、欲拒还迎的神态。 但张开眼,却见她依然故我地谈天说笑,一副没事人的表情。 好似他满腔的惦念,全是他庸人自扰。 雪兔心思才没他那么曲折,她只觉得他是在存心扫她兴! “你以为你谁啊,我爹都没管那么多——”她使劲挣扎。“放开,我要回去了。” “你先答应我,回去路上,不准你上河边玩。” 她一听,一张小脸皱得像块柿饼一样。她怎么会救了一个这么啰嗦麻烦的人? 才不答应他咧! “放不放手?”她鼓起脸。“信不信我会咬人?” “咬啊。”从小被师父责打惯了,君无悔一点都不怕捱痛。在他觉得,那不过是牙一咬忍一会儿就过去的事。 令他烦心的,反而是眼前这丫头。她胆大妄为,屡不听劝;偏偏姿态可人,犹似春花盛放、毫无心机,教他舍不得不看,看了,更舍不得。 终归,他就想在她心里占上一席之地,或者该霸道点说── 一席之地,根本满足不了他,他要的是全部。 可他有什么资格想这种事? 他望着她蹙眉。 “你——”她望着他急喃了几句听不清楚的话,总而言之,拿他没辙就是。“好啦,我不到河边玩水,我直接回家行了吧?” 再怎么生他的气,她都不可能伤他一根汗毛,这事他再清楚不过。 深深看她一眼后,他才把手松开。 雪免向他一扮鬼脸,然后把他衣裳迭好,用包袱巾束紧背在背上。 临走之前,她望着他问:“嗳,你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的东西?我明一早顺便带过来。” 他一瞧左右,这山坳已经被她布置得很舒服,怕他着凉,她去林子拾来一大堆枯枝,用藤蔓一根根系好立着,架在洞门外挡风。里边地上,则是铺着松软软的枯叶,还有她带来的草席。至于他喝的水、吃的馒头、敷的药草等等,全靠她每天不厌其烦地从家里带来。 “很够了。”他由衷地说。 虽然这简陋的山坳远远不及他的宅子舒服,却是头一个他不需花费半点心力,便能坐享其成的地方。 “你不肯跟我过去河边,真是可惜,我说的那个地方真的很棒呢!”留下这么几句咕哝,她摇头晃脑地走了。 直到看不见她身影,君无悔才抬手嗅一嗅自己,他耳根倏地发烫。 气味,真的不大好。 难不成她是在提醒他这件事? 早知道——刚就应该答应她才对。可来不及了,她人早走远了。 翌日,天刚刚亮起,就听见雪兔清脆的歌声,伴着她轻快的脚步声而来。 君无悔本想骂人,可一近听她唱着什么,他忽然无话了。 “……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唱到最后一字时,她眼儿正巧与君无悔对上;她忽地忆起他的提醒,立刻把嘴捂起。“对不起,我又忘了。” 君无悔在心里叹气,要她学会谨慎,可能比登天还难。 “几天都看你哼哼唱唱,有这么多开心的事?” “当然。”她笑嘻嘻地把包袱放下,最近她背上山的东西,是越来越多了。“第一件,是我过来能看见你;第二,是你伤口渐渐痊愈,面色也没之前差了;第三,是我家母羊生小羊羔啦——你有没有抱过小羊羔?它真是好可爱的小东西啊!” 她一个劲地比划,全然不知自己的话造成多大影响。 君无悔耳根一阵发烫,唇角忍不住勾起。 她说──她喜欢看见他呢! 可二愣子古雪兔,却当他的反应是害了病。 “你怎么了?面颊红红的?”她伸出手想模他额头,他却头一偏闪掉。“干么?我是关心你耶——” “我没事。”不解风情。君无悔心头闪过之前花楼姑娘嗔过他的话,没想到今天,竟轮到他埋怨别人了? “不给模算了。”她嘟嘟哝浓地把包袱巾打开,露出里边东西——四颗早上刚刚蒸好的白胖馒头、一瓷罐腌菜、一包肉干,另一堆是他的衣裳,她昨晚终于把它补好了。“呐,肚子饿了吧?先吃东西,等会儿我再帮你换药。” 一看到那一迭衣服,他忽地想起。“你昨天说的隐密地方,我怎么都找不着?” “要你找得着还叫隐密地方?”她得意地笑了两声,笑过之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等等,你刚的意思——你偷跑出去?!” 他闭口不语,不想让她知道,之所以想找地方洗澡,全是为了她── 瞧他样子——胸口破一个大洞,已经够糟了,总不能还让她闻到酸味臭味吧? 他这点曲折心思,雪兔这只呆头鹅哪会懂得! 她只一个劲儿地抱怨。“嗳,我们约好的,在你伤好之前,你不会离开的——” “我现不是好好坐在这儿?”他打断她话。 “话不是这么说的嘛。”她瘪起嘴。“像我啊,一不小心做了什么会曝露你行踪的事,你就立刻板起脸来,可你自己呢?还不是没把你师父在找你的事放心上——” 他眉一皱。她现是在埋怨他只许州官放火喽? “就算我伤着,仍然有还手的能力,你呢?” 忒小看人了!她不服输地挺胸。“我也有躲藏的能力啊。” 他嗤笑了声。 “你不相信我!”她气恼地跺了下脚。“好,我就露一手让你瞧瞧我的本事!”说完,她转身跑进树丛。 开头,君无悔还能从她脚步声听出她大概方位,可眨个眼,她,消失了。 怎么可能! 他捂着伤口来到树丛前,仔细谛听树丛中传来的每个声音。有虫鸣,有鸟叫,偶尔还能听见野兔、雉鸡等野禽跳过或飞起的声响——但,听不见她的。 好似她忽然间被风吹跑、或被神仙带走了。 他心一下揪紧,连带伤口也抽疼了起来。 “古雪兔,”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唤了声。“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古雪兔?”这回,他声音大了点。“你别吓我,快出来。” 依旧没声响。她肯定出事了! 事不宜迟,他立刻冲进树丛找起人来。他自责不已,他干么跟她拗脾气,明明知道她个性不爱认输,顺她一点不就没事了? 这下子好了!人被他弄丢了! “古雪兔?”他慌乱地在树丛里边打转,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有没有听见我声音?听见的话喊一声……” “你怎么了?”一抹声音突自他身旁冒出来。 君无悔转身,赫地对上古雪兔灵活的大眼睛。 “你没事?”他犹不相信地上下打量她。 “我当然没事。”才这么会儿时间会有什么事?“倒是你,干么喊我喊那么急?” “我——”他瞠目结舌地愣了下,然后紧闭上嘴。这教他怎么说得出口,他担心她,而且是担心到快死掉了。 恼羞成怒下,他只好把错归到她头上。 “你没事干么躲起来不说话?” 是你不相信我办得到啊!”她有理的咧!“我那一次躲你师父,就是靠这一招,他也是这样没发现我—— 可恶!被耍了。他面红耳赤。 “嗳,我说了一堆,都忘了你还没回答我——你干么一脸慌张地找我?你担心我?”边说,她时还顶着他臂膀调侃。“想不到你人不坏嘛——” 鬼才会回答。君无悔板着脸走人。 又不理人了!她往他背影一扮鬼脸,才举步追上。 “嗳,你刚说你想去河边,不是诓我的吧?”她迈大步走在他身边。 他没好气地横她一眼。 早被他瞪惯了。她不以为意地问:“要不要我现在带你过去?” 他想了一会儿。“真的很隐密?”他不希望她因他惹上任何麻烦——尤其是遇上他师父。 她高举右手。“人格担保。” 她都这么说了──君无悔头一点,要她领路前行。 “到了到了!” 两人矮着身钻过一团几乎看不见缝的野林之后,雪兔像只撒欢的马儿似地,一蹦跃上河堤。 她脚下不远处,是一道又宽又浅的河,河心里的大石白白净净、平平坦坦,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枝叶星星点点地洒下,水声淙淙,一派静谧。 君无悔赞叹地想,谁料得到,如此世外桃源,竟会藏在一丛密林之后? “怎么样?”雪兔踮脚转了个圈。“很棒的地方吧?” 是不赖。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当然是乱钻钻出来的。”她一边回话,一边月兑起鞋袜。她今天穿着湖绿色的衫裙,腰间系了个月牙白的腰带。 当她一双细白的果足出现时,君无悔忽觉得躁热难当。 她犹不自觉地说着:“从我五岁搬回宁镇,我已经在这山头玩儿十几年,每个地方我都熟得不得了——” 他猛地回神。“你不是当地人?” “我是啊。”她一坐下,开始用脚踢着水玩。“唔,好凉——”她笑着打了个哆嗦。“我们古家在宁镇已经三代了,只是我爹之前跑到抚州去当官,所以搬到抚州住了一阵。” 她竟是官家千金? 回想她毫不扭拧,开心就笑、生气就胀红了脸的反应,君无悔是有那么一点不可思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雪兔噘着嘴瞪了他一眼。“肯定觉得我在骗人,对不?” “是有那么一点。”他故意说,就是要看她胀红了脸嘟嘴的模样。 果不其然。 “那是你有眼不识泰山。”她嗔他。“我爹当年可是廷试第一的进士,学问好得吓人,街坊邻居都好佩服他。” “那为什么他不继续当官?” “我爹说,官头上加个顶戴,就成『管』;而他这个人呢,不习惯管人也不习惯被管,所以就离开了。”边答,她一双脚不断在河里踢踢动动。 君无悔得花好大心神,才能勉强听进她的话,因为他整副心神,几乎都落在河里纤白的足影上头。 “嗳,”她忽然想起。“你怎么还站在这儿,不是要洗澡?” 她不提醒,他真当忘了自己来意。 我是怎么回事?他低头一揉额角。 他发现跟她相处时间越久,他表现越不像自己。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盯着姑娘果足看的登徒子,可为什么,自己就是没办法不盯着她看? 他捂着伤口默默走到上源,刚要宽衣,就听见她声音远远传来。 “好月兑衣裳吗?要不要我过去帮你?” 开什么玩笑!他猛地转身,却见她冲着自己扮鬼脸。 “转过身,”他皱眉警告。“不准回头。” 瞧他紧张兮兮的——她一哼,她才没兴趣偷看呢! “是是是,我回头──”她一伸懒腰,转身躺倒在大石头上。“啊……真舒服。” 今早的阳光,和煦而不炙人,石头也晒得暖洋洋,加上微风轻拂,躺着躺着,真让人觉得昏昏欲睡。 她耳朵不断听见他撩水泼身的声音。 朦朦胧胧胧,她听见他说:“好了。” 真久呢!她仰身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差点又睡着了。 她跳下石头穿好鞋袜,回头刚打开嘴巴,就见一绿碧碧的长物自树上溜了下来。 而君无悔的腰带,还挂在枝桠上。 见他伸手欲取,她惊喊:“别动!” “什么?”他没听清楚,依旧高举着手。 “叫你别动啊——” 雪兔急乎乎地冲来,或许她一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就在赤尾碧身的青蛇扑身龇牙当头,她推开他,替他捱了那一咬。 “你做什么……”君无悔踉跄退了两步,定神,才见一尾青蛇倏地窜进草丛,而雪兔腕上,多了两个清晰可见的毒牙痕。 老天!他焦急抓住她手。“你被蛇咬了!” 就在他说话间,她腕上的毒牙痕已瞬间肿了起来。 好痛啊——雪兔自己捏着手腕,之前教她藏匿身法的猎人叔叔,也曾指点过她辨识林里的蛇。她知道,咬伤她的蛇叫“竹叶青”,是有毒的。 得——赶紧回家── 她才跨一步,便觉恶心想吐。 君无悔搀住她。“你要去哪儿?” “我家——有药──”她虚软地说。 他一听,立刻弯来。 被抱起的瞬间,雪兔一阵头晕目眩。 “你的伤……”她呢喃了声。 君无悔冷睇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担心他! “你抱好就是。”说完,他就像只敏锐的豹子,迈步疾跑。 第五章 第五章 “该往哪儿走?” “那儿……”雪兔往前一指。这会儿时间,她看什么东西都像多了个影子,晃得她直想吐。“我好不舒服啊……” 君无悔担忧地看着她涣散的眼瞳,她面色越来越糟了。 “古雪兔,我警告你,不可以在这时候昏过去——” 他知道自己口气过于凶恶,可看着她面色惨白,大口喘气,他再也装不出往常事不关己、淡然以对的神态。 悔恨、怜爱、茫然与关心,种种情绪塞满了他心头。他微低下头看了她一眼,更加快脚步。 此时此刻,他早把自己的伤势、师父的追捕置之度外。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绝对不能有事! 偎在他胸前的雪兔蓦地觉得好冷,仰头一望,却见他额上满是热汗。 “你……”她发冷的小手抚过他脸庞。“看起来……好担心……” 什么节骨眼了,她还要调侃他? 两人四目相接,君无悔眸里,满是说不出的忧心。 “与其花力气说话,不如闭上嘴好好休息。” “我好冷……”她其实已经听不太见他说什么了,只是一个劲地往他怀里缩。 他加重了臂力把她抱得更紧。 这时,两人已经绕到山头。往下看,隐约可见一户人家座落坡上。 “醒醒,你仔细看看,那儿是你家吗?” 听见声音的雪兔拼命眨着眼睛——从她眼里望去,山林、云朵,全都像疯了一样地转着圈圈。 脑中一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雪兔!”他赶忙放下她,轻拍她背脊。“你没事吧?” 她掉下泪来。她觉得自己全身发冷又发热,肚子里边,好像有只手不断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好难受……”她申吟道。 “我知道。”她和他一样,满头是汗,差别只在她淌出来的汗是冷的。他帮她擦去汗珠后抱起她。“你再多忍一忍,我这就带你回去……” “跟我爹说……咬伤我的,叫『竹叶青』……”她嘴贴在他胸口上呢喃,接着,她原本攀着他颈项的手,蓦地一落。 君无悔大吃一惊。 “雪兔?”他轻摇怀中毫无声息的她。“你别吓我!” 他凑近脸靠近她鼻子,还有呼息——他眼眶一红。“谢天谢地,”他喃喃自语:“她只是晕了过去。” 心头一宽的同时,他也明白时间所剩不多;想救她,就得赶紧找到她爹。 他望着山下炊烟农的屋舍,现也无从得知,那儿到底是不是古家。 只能碰碰运气了。 吸口气,他紧搂着她急往下冲。 君无悔抱着雪兔抵达时,雪兔她爹古阳清正好要出门。 坐在马车前头的王伯看见。“老爷,好像有客人?” 古阳清探头,忽地认出来人怀中身影。 “雪兔?!”古阳清一箭步奔到君无悔面前。“老天,这怎么回事?雪兔!你醒醒啊。” 光听古阳清的话,君无悔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眼前的蓄着长胡、精神飒爽的长者,肯定是雪兔她爹。“她被蛇咬伤了,伤口在腕上。” 这怎么得了!古阳清大喊:“王伯!” 王伯一骨碌自马车跃下。“老爷?” “马上把药箱拿到小姐房间——你跟我来。”古阳清一路将君无悔领到雪兔间房。 “放这儿,轻点——” 一待君无悔将雪兔放下,古阳清立刻坐在床沿,查探女儿腕脉。 “这位壮士,”一边把脉,古阳清一边望着君无悔问:“你有没有看见咬伤她的蛇长什么模样?” 跑得一脸惨白的君无悔连喘了两口气。“是一尾绿身赤尾的青蛇,她说叫『竹叶青』——是很毒的蛇吗?” “说毒是不毒——”古阳清皱起眉。“只会让人痛苦难当。” 古阳清话还没说完,王伯已快步冲进来。 “老爷,药箱拿来了。” 古阳清接过打开,自瓷瓶取了两颗黑丸子,轻柔喂进女儿口中;之后再取出一包金针,砭住她身上几处大穴。 君无悔一双眼不断在古家父女脸上游移。也不知是解毒丹见效还是金针护脉有功,他觉得雪兔惨白的脸多了一丝血色。 好在——还来得及。 心口大石一落下,他顿觉得眼前发黑,一路强忍住的痛意,立刻排山倒海涌上。 他身子一摇。 “公子。”一旁的王伯吓了一跳,赶忙搀人。“您没事吧?” “……没事。”他唇一扯,勉强站挺,只有他自己知道,才见愈的伤口,又因为他一路奔驰撕裂开来,灼痛难当。 不能——再烦扰古家人—— 栽倒在地上之前,他犹然如此惦记着。 一个时辰过,君无悔猛地张开眼睛。 古雪兔! 脑中一闪过她名,他立刻弹身坐起。 她还好吗? “当心伤口。”察觉动静,坐在窗边读书的古阳清赶来搀扶。“你现在身子,可禁不起再次折腾。” 一见古阳清,他就像遇着浮木似地抓住。“雪兔呢?” 古阳清轻拍他手。“你放心,雪兔没事。你昏过去的时候,她醒了一会儿,只是喝完药又睡了。” 太好了。他大松口气。好在,还没太迟。 对于君无悔喜形于色的表现,古阳清显得若有所思——方才君无悔昏过去期间,古阳清便不断听见他喃喃唤着雪兔的名字;雪兔那丫头也一样,一醒来,头个儿关心的,就是他的伤势。 感觉,这小两口的羁绊,似乎不仅是救人与被救的关系? 古阳清决定弄个清楚。 “这位壮士,想必就是小女搭救的——君公子?”古阳清问。 君无悔捂胸口微点了下头。“还望古老爷海涵,我受您跟古姑娘如此大恩,却一直没过来跟您道声谢——” “毋须多礼。”古阳清不以为意。“人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你能遇着雪兔,也算你们有缘。” 这“缘”——怕是孽缘吧?!他惨淡一笑。细想雪免为他做的,日日爬这么远的山路帮他送菜送饭,帮他疗伤治病,洗衣缝衣,现下,更为了救他,捱了毒蛇一咬。 想她当时涕泗纵横喊疼的模样,他心就揪疼。 这么好的姑娘,不该倒霉遇上他的。 “说来,我这个当爹的,还得谢你不辞万苦,及时抱她下山。”虽说“竹叶青”的毒性不强,一拖久,依旧会有性命危险。 “古老爷有所不知,”他难堪摇头。“古姑娘所以被蛇咬伤,全是因为我。要不是为了救我,她根本不必要受这些苦。” “你伤重在身,本也可以选择不救她。” 他皱眉摇头。“救命恩人为了救我而受伤,我不倾力相救,还算是个人吗?” “谁说世间人都是以德报德,以恩报恩?”古阳清哈哈一笑。“对救命恩人见死不救,反而补上一刀的人,官场中比比皆是。”曾经为官的古阳清阅历过无数冤屈,正是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才黯然辞官。 君无悔默然。 他接任东剑山庄总管这么些年,对于贪官污吏的行事作风,他也略知一二。只是,他不屑同流合污。 “那不是晚辈愿做的事。”他说。 “所以才要谢谢你,”古阳清点头。“危机当头,你并没有泯灭良知,见死不救。” “比起您跟古姑娘的义行,晚辈所为,不过是皮毛——” “用不着谦虚。”古阳清手轻轻一扬。“我刚才帮你换药,亲眼看见你为了救雪兔,把刚愈合的伤口弄成什么德行。你接下来就放宽心,住下来好好休养——” 这怎么可以!君无悔强忍着胸疼掀被下床。 “你要去哪儿?”古阳清一愣。 君无悔抱拳一躬。“晚辈是是非之人,继续待下,只会拖累您跟古姑娘。” “你要离开?” “晚辈已经替古姑娘惹来太多麻烦──”他闭眼吁了口气。从古家到他藏身处有多远,没实际走一趟,他永远不会晓得雪兔的辛劳。而她,却从不埋怨,日日帮他送汤送水,关怀备至。“尤其这一回,还害她差点送命——” 古阳清心想,丫头喝药的时候,千交代万叮咛要他把人留下,说是君无悔一醒,肯定会急着走人,还真被她料中。 古阳清望着眉眼清秀,却郁郁寡欢的君无悔,脑中闪过许多雪兔对他的描述,加上亲眼所见,古阳清认为,这是个可救之人。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负伤离开。古阳清想。 何况,都还没弄清楚他跟雪兔的关系── 古阳清想了个说词。“老夫本以为能仰赖你照顾小女。” 从君无悔不惜撕裂伤口也要救女儿的举动,古阳清知道,留下他的方法,不是告诉他该好好养伤,而是搬出女儿当借口。 君无悔一愣。“我以为古姑娘没事了?” “暂且没事,”欺他不懂医术,古阳清很像回事地说着:“你也知道,被蛇咬伤这种事,不比生病;谁晓得她今晚上或明一早,会不会又突然毒性发作,让人反应不及——” 视雪兔性命为重的君无悔,果然中计。 “那怎么办?”他紧张问。 “只能找人随侍在旁。”古阳清沉重一叹。“可我们古家,独缺人手。” 君无悔垂眼思虑。古家人丁不旺,这事他曾听雪兔提起。年迈的宝嬷嬷帮忙洒扫家里,王伯驾车种田,至于她爹,还有镇上教席得照应。 她自己则是东做一点西做一点,诸如洗衣、喂鸡、摘菜、照顾羊只,宝嬷嬷做不来的,就由她帮手。 现下雪免倒下,宝嬷嬷跟王伯无人帮忙不提,还得分神照顾她,自然捉襟见肘。 她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君无悔想着,基于道义,自己的确该留下帮忙,可是,万一被师父发现他行踪── 他思忖着,他一个人,是否有那能耐保全古家四口? 古清瞧出他的犹豫。“你在担心你师父的事,对吧?” 君无悔猛地望向古父,她连这都说了。 “雪免跟我这个爹,无话不谈。”古阳清微笑,“你放心吧,我只是要你待在屋里看顾雪兔,其他的事你都不用做。只要不露脸,谁知道你躲在里边?” “万一,”君无悔依旧不放心“万一还是被我师父发现,您不担心受我牵连?” “人生自古谁无死。”古阳清话峰一转。“何况,说不准还没被你师父发现以前,我的兔儿就因为无人看顾,毒发而亡──” 君无悔倒抽口气,一想到雪兔会死,而且还是因他而死,就觉得心魂欲碎。 “不会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古姑娘是好人,她不会死的,晚辈一定尽全力看顾好她。” 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古阳清轻拍君无悔肩膀。“小女就有劳你照顾了。” “晚辈定不辱命。”君无悔丝毫不觉自己中计。 当天,古阳清立命王伯,在雪兔房里多置个便床,让君无悔住下,并且交代,从今尔后,雪兔全权交由君无悔照顾。 宝嬷嬷一听,急了,忙拉自家主子到旁边咬耳朵。 “老爷,您是不是疯啦?”雪兔从小被宝嬷嬷照顾到大,宝嬷嬷早视如己出。“小姐一个清白姑娘,怎么能跟男人共住一房!这要传出去——” 古阳清不是冬烘之人,哪会被这点礼教所拘。何况,这屋子就他们五个人,你不说我不提,谁知道屋里边发生了什么? 古阳清在意的是这小两口的关系。 他往房里一瞟。“宝嬷嬷不觉得他俩挺相配?” 这会儿,君无悔正在房里喂雪兔喝药。 先前,雪兔醒来看见君无悔就在眼前,那张脸,笑得跟春花一样明灿。 宝嬷嬷看着君无悔一口一口吹着汤药,细心喂哺的举动,说实话,是有那么一点感动。 毕竟自家主子帮君无悔换药的时候,她也在一旁,亲眼看见他胸前的伤,是怎生的鲜血淋漓。 可是── “这公子是何方神圣,我们一点都不晓得……”宝嬷嬷还是不放心。 “端看他言谈举止,我料他不是池中之物。”古阳清为官数年,阅人无数,自信还有那么一点识人之明。“要紧的是,我们得先弄清楚,他俩对对方到底有无情意。” 若有,他乐见其成;若没有,他也省得乱点鸳为谱。 “奴婢觉得没有。”宝嬷嬷舍不得她的宝贝小姐出嫁,当然这么说。 “我倒觉得有。”在旁偷听已久的王伯过来插嘴。“你没看见,小姐看君公子的眼神,柔得像水——” “你不说话没人说你是哑巴。”宝嬷嬷瞪了王伯一眼。 “好了好了,”古阳清笑着安抚。“咱们都别急,先静观其变,看小两口表现再说。” 房里,雪兔一个劲儿地望着君无悔笑。 方才王伯搬床进来的时候,转告了她爹的交代——她爹要她在床上多躺几天,免得君无悔七早八早、伤口未愈就跑了。 她觉得爹好聪明,想得出这借口留下他。 经过毒蛇一咬,现在她看君无悔,心中多了几分甜。 早先认识他的时候,她只觉得他孤僻固执又不爱搭理人,可经过几天相处,她才知道他的冷淡,不过是伪装。 瞧他那时候抱着被蛇咬伤的她冲下山的样子,多急啊!好似为了救她,他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了。 还有——雪兔边看着他,边又喝了口药——他胸膛好暖啊!虽然路上她昏着的时间比醒着多,可她依旧感觉得到他轻抚她面颊的温柔。 不知怎么搞的,她脑中突然闪过他先前亲了她的画面。 当下,发现他是故意气她之后,她就把这事搁一旁,没再胡思乱想,可现在——她忆起他的唇瓣……很软、很暖。 而且,一点都不讨人厌! 她心底羞了一下。 君无悔盯着她问:“你怎么了?脸这么红,身子不舒服?” 她睨他一眼,哪好意思让他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 “我没事。”她随口答了他最爱说的三字箴言。 他想当然不信。“不行,我去找你爹过来——”他把汤碗搁下。 “不用了。”她忙喊。“你没见我乖乖躺在这儿,能有什么事?” “真的没事?”他居高审视她脸。 “真的。”她嘴朝汤药一努。“不是要喂我喝药?这药苦得很,不赶紧趁热喝完,等会儿凉了,更难入口。” 她这么一说,君无悔才又坐回床边,只是不忘叮咛。“要觉得哪里不舒服,马上告诉我。” 她暗翻白眼,心里想:怎么他照顾起人来,比自己还啰嗦! “那你呢?”她眼朝他胸口一溜,眉宇透着关心。“王伯说你为了救我,伤口又裂了。” “我没事——”他搪塞。 “喔,”她瞪他一眼。“我说没事你不信,你说没事就可以?”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出说词。“不一样,我是男人,又是练家子,身子骨本来就比你强健。” “就算是铁打的身子,”她接着他话尾说:“也禁不起人一而再地折腾自己。” “你好啰嗦。”他恼怒一啧。 “你比我更啰嗦,”她立刻回嘴。“而且爱逞强。” 两人四目对峙,想不到,竟是他先移开眼。 真是!他没好气。遇上她,自己只有退让的分。 “好啦,”她轻一拍他臂膀。“你半斤,我八两,我们谁也不要说谁,都乖乖休养就对了。” 君无悔何其机敏,一下觉察不对劲。 “古雪兔,”他怀疑地打量她。“你老实回答我,你的毒伤,是不是没你爹说得严重?他之所以借口要我照顾你,只是为了留我养伤?” 咦,露馅啦? 望着他狐疑的眼,她脑子飞快转着,忽地想起一计,捧住胸口喊了一声。“唉哟——” “你怎么了?”君无悔丢下汤碗搀住她。 看他的表情,早把先前的质疑忘在脑后。 她可怜兮兮地说着:“我也不晓得……就觉得胸口一阵抽疼……” 他一听,急了。 “你忍忍,我马上去找你爹。”话未说完,他已夺门而出。 第六章 第六章 几乎是被君无悔拉着赶来的古阳清,一进房里,看见女儿在对他眨眼睛,他就明白了。 她哪里是什么胸疼! 可他还是煞有介事地帮她把脉。 “古姑娘怎么样了?”站一旁的君无悔心急如焚。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古家父女,竟会为了留他养伤,合力演出这么一出戏。 “是蛇毒窜上了心脉,才会引起胸疼。”古阳清随口胡诌。“不要紧,我帮她施个几针就好了。” 躺在床上的雪兔依旧捧胸蹙眉,装出很疼的模样。 “麻烦你暂到外边避避。”古阳清望着君无悔吩咐,他打算趁这机会,跟自家闺女好好聊一聊。 君无悔一走,雪兔立刻坐挺,小脸上半点事也没有。 “你这丫头,”古阳清嗔了女儿一句。“干么装病吓唬爹爹?” “我也是一时情急,”她把刚才差点露馅儿的事说了。“真搞不懂他怎么这么机灵,一下就猜出我在骗他──”到这会儿,她还想不透自己是哪句话说溜了嘴。 “你太关心他了,”真是个傻女儿,古阳清叹气。“哪个刚被毒蛇咬过的人像你一样,自己的身子不照顾,只拼命惦记着他人?” “那是因为他真的伤得很重嘛——”她嘴里咕哝了句,然后话锋一转。“爹,你瞧过他伤口,怎么样,应该没大碍吧?” “只要他愿意休养就没大碍。”古阳清老实说。“对,有件事,爹一直觉得不对劲。” “什么事?”雪兔瞪大眼。 “你跟那君公子,”古阳清朝门一睨,压低声音。“两人是怎么回事儿?” 她脸倏地胀红,不知怎么着,她又想他亲着她时的样子。 “我跟他没怎么样啊,哪有怎么回事儿……”她结巴了。 “没有的话你这么惦记他做什么?”古阳清挑明着问。 “那是因为——”她张着嘴,支吾了会儿才想出理由。“他一点都不关心他自己,所以我才——” “没有暧昧?”古阳清再问。 她想答没有,可面颊却自顾自地红了。 “爹!”她恼了。“您今天是怎么了,老问这些奇奇怪怪的事?” “只是想弄清楚,爹的宝贝闺女,是不是情窦初开,心有所属了?” “哪有这回事!”她羞得耳根都红了。“我跟君无悔是清白的,他连我一根汗毛也没──”碰过。最后两字蓦地被她咽下,因为她想起两人在山坳处的一吻。 父女俩四目相望,雪兔娇俏地一扭身子。“爹!” 瞧她一张脸粉红嫣嫣、眼目含春,分明就有暧昧!古阳清心想。 “好,”他暂且不逼,反正还有时间。“爹不问,只是你自己要好好想想,君公子待在我们家的时间不会太长,『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雪兔扭着手指,带点儿娇地睨了她爹一眼。“您就这么急着想把我送出门?” “爹一点都不急。”古阳清轻拧女儿鼻尖。“爹只是不希望你将来懊悔。爹看得出来,这君公子,对你颇有心。” “真的吗?”她眉眼一亮。“您从哪儿看出来的?” 还说对人家无意呢!古阳清摇头轻叹。俗话真说的没错,女大不中留。 “从他看你的眼神,还有那溢于言表的关心。”他把君无悔抱着她下山求援的经过详述了遍。 雪兔越听笑容越灿,心想着,改明儿个一定要好好问问他,他当时在想些什么。 “瞧你开心的,”古阳清一捏女儿面颊。“还说不喜欢人家!” “人家只是——”她扭捏着,却描述不出心头所思。“哎哟,我不会说啦!” “不会说就慢慢想。”古阳清笑道。“只要记得,时间不多,你总不能装病装一辈子。” 她娇怯怯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经雪兔这一“疼”,当晚,当大伙都熄灯睡觉的时候,君无悔还不肯休息,执意坐在雪兔床边守夜。 他是担心自己睡得太死,雪兔又犯胸疼时,他却大意没发觉。 雪兔望着床边人直叹气。 该怎么说他这脾性——又拗又硬,细想起来,又有那么一点憨。明明他自己也负伤在身,却从没听他喊过一声不舒服。 想来,爹说他很在乎自己,这话是真的喽? “嗳——你睡下啦!”她细白小手往他手上一搡。夜里幽静,她声音也不自觉轻了起来。 房里,仅有一根蜡烛透着光。 她手心微冷,压在他温热的手背上,很是舒服。他定定望着两人交迭的手掌,着迷、懊恼与兴奋,不断在他心头翻搅。 晚膳之后,他曾要古父借步说话,认为自个儿留宿雪兔房中,甚为不妥,希望由宝嬷嬷接替照应。 想不到古阳清答── “宝嬷嬷忙了整天,又是煮饭又是养鸡喂牛,你忍心还要她照顾雪免整夜?” 他知道古父说得没错,是不该如此操劳宝嬷嬷,可是,他实在怀疑自己能否胜任这看顾的重责大任? 因为他此刻脑海中,全是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她的嘴——她那嫣红的小嘴,此刻就像熟透可摘撷的果莓,令人垂涎。 还有她秀丽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闪耀着玉般的光辉。她的发,漆黑如墨,她的眼,燃亮如星……眼前的她,美得教人屏息,又柔弱得让人心猿意马;呼息间,净是她诱人的发香……他双眼轻轻掠过她柔软的唇瓣,心头再一次闪过两人唇瓣相贴的悸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诗情画意,简直是出口成章了。 “不行,我答应过你爹,会好好照顾你。”他深吸口气。 这句话不知是在回答她,还是在提醒他自己。他不该对她怀抱着奢望,她如此纯真、美好,又是名门之后;反观他,虽说此刻依旧是东剑山庄的总管,可他也清楚,等他回绝和东紫嫣的亲事,东剑山庄,便无他君某人的立足之地。 会落得孑然一身,本在他意料之中,他丝毫不觉得害怕,也很早做好准备。他在东剑山庄这些年也帮自己做了点安排,甚至添购了屋宅跟铺子,就待帮师父报完仇后,潜身隐居。 现在,一切乱了套。不但没法帮师父报仇,还遭受师父追杀,然后再加上她——他愿意在心里承认,自己并非如嘴上说的那般想离开。 他真正想要的,是像现在一样,陪在她身边,听她说话,看着她如花的笑靥。 他黯然想着,可瞧一瞧自己──一个打小被恶贼拾回家养大的孤儿,哪有资格攀折她这朵娇花? 她嘴一嘟。“可是你一直盯着我,我睡不着——” “我不盯着你,”他反问:“怎么知道你情况?” “太近了。”她的目的不过是想劝他回床上休息。 她爹托词没人手,要他照顾她,不过是借口,可他却当成了一件要紧事来办。她喝的药,他煎;她吃的饭,他端;就连她擦身用的热水,也是他一桶一桶拎来。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伤得很重啊? 可雪兔又不能告诉他实话,说自己只是累了点、乏了点,其他并无大碍,他没必要把她当成三岁小孩伺候。 他皱起眉。“你要我怎么做?” “你可以把床挪近一点呐!”她在自己床边比划着。“这样你能躺着,也看见我,一举两得!” 他虽不觉得坐在她床边跟睡在她床边有什么差别,可雪兔就是坚持,他不躺下,她就不休息。 拗不过她,他不太情愿地动手挪床。 待他躺下后,她又有话了。“嗳,君无悔,我们聊聊天好不好?”她笑迷迷地瞅着他。 两个人的床的距离,仅有一臂之遥,若不仔细看,还会错当两人同床共枕了。 察觉到这点的君无悔,刻意不正对着她睡。 “你该休息了。” “你没看见我正在休息。”瞧她躺得多么舒服!她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我爹对你评价颇高呢!” 君无悔接口。“你爹仁慈宽厚,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 就连他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也能无所芥蒂地接纳。这等气度,他想,只有拥有俯仰无愧天地的坦荡胸襟者,才有办法办到。 他万分佩服,也自认自己办不到。 她笑容倏地消失。“你别以为我听不出你言下之意,你是在说你自己不够好对吧?” 他瞄她一眼。“我说的是实话。” “哪是。”她讨厌他老是妄自菲薄。“虽说你表情冷了一点、脾气固执了点,可大体说来仍是个好人啊!” 她记性也未免太差了!他瞪着她问:“一个好人会在初见面的时候,拿刀抵着你脖子?” “那是因为你被追杀。”她认为当时是非常时刻,人为了活命,总得使些非常手段。 他再问:“换作是你,你会吗?” 这个嘛——她想了很久。“如果当时被追杀的人是我,我可能办不到——毕竟我又没拳脚功夫;可是,如果被追杀的人是我爹,喔,为了保护他,我应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呆呆看了她半晌。 “怎么了?”她伸手在他脸前挥了挥。 他头转开,冷淡地说了句:“我从没想过要保护其他人。”在他眼底,一直只有自己。 “那我怎么说?”她指着自己鼻子。“这可是我亲眼看见,你为了救我,不惜弄伤自己!” “我救你,只是为了报恩。”他确信自己没有悲天悯人的胸怀。“何况,是你救我在先,而且还救了三次。” “那东紫嫣呢?”她再举出另桩事实。“你明明就可以依照你师父意思娶了她了事。” “她爹对我有恩。”这十几年来,虽说他对东剑山庄出力不少,但他很清楚,若没有东庄主的大力栽培,绝不会有现在的他。 “你现在是想告诉我,都是别人对你好,你什么忙也没帮,只是坐在那儿享受?”她含着怒气问。真搞不懂他怎么会这么以为? “你不懂——” “那你就说到我懂为止啊!”她翻身爬起。“其实,我心里有好多疑问想弄清楚,为什么你师父要杀你?还有那个东紫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这些做什么?”他意兴阑珊。他觉得,她知道越少,越不会有性命危险。 “当然是想了解你。”她娇憨道。“打从认识你,我就不断在想这些事,弄得我老是睡不好——” 他垂眸品味她的话,她是在说她常在夜里想他? 淡淡甜意,一下自他心头蔓延开来。 只是,为了她好,他想——还是别让她知道太多内情才是。 见他闭口不再说话,她恼了。 “你不可以不理我──”她七手八脚爬到他床边。“我今天非要把事情弄个清清楚楚不可。” “回去。”受伤的人还这么胡闹!他口气奇差。 “不管。”她双臂一环坐下。“你不把事情解释清楚,我就不休息。” 她以为对他娇蛮有用?他不悦地瞪着她。 两人对峙半晌。 可恶!他一啐,他就是没办法狠下心不理她。 “我只是我师父拾回来的一颗棋——”他轻描淡写地吐露自己的过往,包括他怎么进到东剑山庄,还有他师父的复仇大计。 雪兔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无表情的俊脸。她发现,每当他一说起他师父,他眼神就会变得死沉空洞,就像遇上危险般地小心翼翼,也不愿多所着墨。 就算这样,她还是能从他绷紧的四肢中觉察,他在他师父身边的十几年间,并不好过。难怪,他不肯相信人。 她想着,难怪,他老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只是颗被人拾回来的棋,利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弃。从来没有人重视过他。 “……事情就是如此。”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真累。他吁口气。“你可以回你床上休息了吧?” 不行。她摇了下头,主动握住他手。 他眉头一紧,抬眼眼瞪着她问:“你做什么?” “你可以把我、还有我爹,当成是你的家人。”她诚挚地看着他。 “这句话你跟多少人说过?”他眼露讥嘲,不屑地把她的手甩开。“每个被你搭救过的人?” 他误解了她的心意,把她的话,视作人人可得的恩泽。 她毫不受挫。要他这么容易相信,他就不是君无悔了。 “你是第一个听我这么说的人——”她“嘿咻”一声跳上他床上,与他并肩而坐。 他不安地动了动身体。这便床窄,她一上来,床就显得局促了。 不过最危险的,还是自己越发紊乱的脉跳。他甚至怀疑,近在眼前的她,该不会听得见? “不过我想,这世上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听见了——” 听见后边这句,他被她发间幽香拉走的注意力突然回笼。怎么可能!虽然他没说出口,可他眉宇、神态,乃至他僵直的四肢、背脊,全都透露着这一句话——怎么可能! 雪兔微微一笑。“你看我爹个性也知道,我们家啊,的确有不少遇难的人来住过;这也是我爹希望我懂医术的原因,万一他不在,我也可以动手施救,不过——”她顿了一顿。“他们有个地方跟你完全不一样。” “我太愤世嫉俗?”他说。 她定定地看着他摇了下头。“是他们心里都有一个他们想回去的地方,而你——没有。” 他抽口气,眼里充满着被人看穿的不悦与痛楚。 虽说自己衣食无缺,有屋有房,可他也明白,在他帮自己添购的宅子里,始终没一个会开心迎接他回来的家人。 等候他的,永远是满屋子的冷清与孤寂。 君无悔猛地扭开头。被她清澈闪亮的眸子一望,他感觉自己就像不着片缕般的赤果脆弱。 而她还没说完。 “在还不清楚你过去以前,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不能拖累我,现在我明白了——你怕无以回报,对不对?” 他不吭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根本完全把他看透了。 “肯定是你师父教你的吧——别人的善心之举,往往都是有所图谋;不可以相信人,因为不知道他们何时会砍你一刀……” 她把两人初见面时他说的话,和他过往放在一块儿看,他那令她百思不解的举动,一下变得清楚而明白。说到底,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因为他从未平白感受过他人的善意。 “你到底要不要回你床上去?”他恶狠狠地瞪着她。 催催催!她嘴巴一噘。好似她多说几句就会死掉一样。“我最后再弄清楚一件事就好——是不是救过你的人,就有资格吩咐你做事,就像你师父要你替他报仇?” 有恩报恩,确实是自己奉行不悖的规矩——他瞪着她,微微点头。 很好。她绽出甜笑。“那你听好了,我救了你三次,所以你得回报我三件事——第一件,无论如何给我活下去。” 他一听,眉头又拧了起来。“这哪算什么事——” “你听就对了!”她瞪着他喊。“第二件,永远不能放弃你自己。” “荒谬。”他没好气。她说的这些,哪算什么回报! “因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不管再荒谬你都得听!”她不由分说。“第三件,万一真有天你遇上危险,性命垂危,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得回来找我。” 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她的用意。 她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只是为了让他接受她开头说的那几句——可以把她、还有她爹,当成是家人。 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 “为什么?”他不懂,平凡如他,何以受她青睐? 她肩一耸。“我放不下你,从来没人让我这么想过。” 她毫不隐瞒,一如往常的天真直率。 打从他满脸血汗地冲进她生命的那一天起,他就成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影子。除了她爹之外,从来没人能让她如此牵肠挂肚、费尽心思。 现一定是在作梦!他冷不防地闭起眼睛。 她的话,还有她此刻信赖的表情,对于一个从未体味过人间美善的人而言,实在太突然,太美妙,让人不禁怀疑,一切只是梦境。 他措手不及,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她给他的震撼,还不仅如此。 她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大吃一惊。 “你知道吗?下午的时候,我爹问过我,我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连他也觉得我太关心你了。” 他张开眼睛,心一下悬得老高。 “你怎么说?”老天,他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 她嘟着嘴,娇俏又别扭地摇了好一会儿头。“我跟我爸说,我不会说。” 怎么——是这种答案?他发出不可置信地哼声。 “觉得我答得不好,”她瞪着他。“不然你来说,我跟你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这么放不下?” 他看着她连皱了两下眉头。 “说啊?”她靠近逼问。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半天才吐出这一句。 扫兴。她嘴儿一抿。“你意思是说,凡是你的救命恩人受了伤,你都会像抱我一样,把她揽得紧紧的?” 最后一句,她不自觉加重语气。 因为她想起了东紫嫣——那个差点儿成为他妻子的姑娘。 虽然她并不知晓东紫嫣模样,可心里就是不舒坦,一股酸气在她肚里搅成一团,比吃坏了肚子还难捱! “你在说谁?”他读出她有弦外之音。 “你觉得我在说谁就是谁。”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亏我听见你为了救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感动得要命……结果呢,我竟然只是一个救命恩人!” 她在吃味。 这四个字一下钻进他脑袋,他勾起了唇瓣。 他的心,就像掉进了蜜缸一样甜。 “紫嫣在我心里,只是东家的小姐,我从没对她有过邪念。”他轻声说。 她歪着头想,这样听来——救命恩人好像是比东家小姐亲近了点? 可她还是不满意。 “那为什么你喊她紫嫣,却老连名带姓地喊我古雪兔?” 连这也要计较!他叹口气。 “嗳,”她身子一顿。“我都说成这样了,你还是不肯喊我名字?” 瞧她的表情似嗔含怨,还带了一点少女的娇俏,君无悔哪还抵挡得住。 被打败了。他心里想着。 虽然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她是怎么想他的,可他清楚知道,自己,注定栽在她手里。 “——雪兔。”他终于喊出声。 她蓦地捂住脸。 这声喊明是自己要来的,可不知怎么搞的,他一出声,她面颊就红了。 不过是喊个名字,她心干么跳得那么急啊!她嗔着自己,欲盖弥彰地拢着发丝。 “我——回床上休息了——”边说,她一脚下床,不意踩中他月兑下的鞋。 “小心——”见她身子一歪,他实时揽住她腰。 她仰头,望见他熠熠深邃的眼瞳,就像解不出的谜般吸引人靠近。 而他,则是又一次嗅到她发上的幽香,盯着她的眼,他几乎忘了周边的一切。 她就像让人垂涎的珍馐,浑身散发惑人的香气。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唇瓣,在脑中回忆它的滋味,宛如花瓣柔软,甜蜜且醉人。 他脑中有个声音大喊—— 放开她,你想做什么?你忘记她才刚被毒蛇咬伤? 可他的手,他该死的手,却自顾自地将她拉近。 她感觉他温暖的鼻息洒在自个脸上。 她呼息变得急促。 他——是想象上次一样亲她吗? 就在她的心因期待而不住跳快的瞬间,他——却咬着牙别开脸去。 理智,终究战胜了。 他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是趁人之危! 当他手从她腰上移开,她怔怔地眨了两下眼睛。 他眸色阴暗地说:“很晚了,你该睡了。” “为什么?”她不懂,为什么前一回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亲她,这一回却停了手? 他突兀地站起,打断她的问话。“我渴了,我到灶房喝点水。”话声未落,他人已步出房间。 “桌上明明有水啊……”她呐呐说着,他何必跑去灶房?明显可见,他是想躲开她。 是她刚说错或做错什么吗? 她一坐回自己床上,歪着头,久久想不出原因。 第七章 第七章 翌日清辰,古阳清拎着药箱过来帮女儿把脉,一进门就感觉气氛怪怪的,尤其是雪兔,一张嘴嘟的,像能挂上三斤猪肉。 一等君无悔离开,他立刻问:“跟他吵架了?” 算吗?雪兔歪着头想。“我也不知道。昨晚上前半夜的时候,他明明还肯跟我说话的……” 可后半夜,他到灶房喝了水回来,就变成现在模样——沉着一张脸,像有人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雪兔把昨晚上的对话大致说了遍。 “想不到他过去过得这么苦。”古阳清难掩心疼道。 “我也这么想。”雪兔认同地点头。“爹,你之前不是要我好好想想,我现在确定了。” “确定什么?”古阳清还没追上女儿的思绪。 她吸口气道:“我喜欢他。” 古阳清差点把面前的药箱打翻。“你刚说什么?” “明明是您要我赶紧想清楚的。”望着老父惊讶的反应,雪免窘到脸都红了。 “爹这么说过没错,可是才一晚上……”古阳清一脸不可思议。 “因为我睡不着啊!”雪兔嘟着嘴说。 她一个活泼欢快的姑娘,何曾尝过愁滋味?结果一个君无悔,搅得她一颗心忽上忽下,乱成一团。 “您不晓得昨晚上多难捱,他不理我,我睡不着,只能拼命想……爹,我真的从没像在乎他一样在乎过其他人,您说,那要不是喜欢,是什么?” 古阳清心头百味杂陈。女儿有了喜欢的人,他当然高兴;而君无悔人品,又是他亲自确认过的,他一点都不反对这小两口在一起,甚至乐见其成,只是,乍听她这么说,他心里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酸酸的。 古阳清脑中转出许多父女俩相处的回忆,不无感叹;他可爱的小女儿,他打小捧在手心的宝贝,真的不再是那个小不溜秋的女圭女圭了。 现在不是自己自艾自怜的时候,望着女儿忧愁的脸庞,古阳清打起精神,女儿的幸福要紧。 “你再仔细想想,你真的没做了什么事惹他生气?” 雪兔抿着嘴,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最后她跌进他怀里,两人四目相望那一刻。 她想,他应该察觉得到,自己希望他像之前一样,大胆地低下头亲她。 她也看得出来,他也这么想的。 但最后,他却忽然放开手。 看雪兔欲言又止,古阳清多少猜得到,昨晚上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只是她不愿意说。 古阳清一叹,要是她娘还在就好了,毕竟姑娘家的心事,还是女人家懂。他一个大男人,有时就算想破了头,也猜不出所以然来。 “爹,”雪兔突然喊。“依您觉得,什么情况下,您会突然决定不再跟您很在乎的人说话?” 这个——古阳清蹙眉思索。“有几个可能,一个是她做错了事惹我生气,我不想骂人,所以暂时不理她,希望她自己好好反省。另一个是在相较后发现,我不理她比理她来得好。” “就是这个!”雪兔眼睛一亮。 啊?古阳清一愣。“你是说──” “君无悔不理我,肯定是您说的那样,他觉得不理我比理我好。他这个人呐,不怕死不怕痛,独怕拖累我!” 如果真是这样——古阳清拂着胡须思忖,那他大概可以猜到君无悔不理自家女儿的原因。他想,是该去找君无悔好好聊聊的时候了。 “爹,您说,现该怎么办?” 古阳清蹙起眉。“说真的,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不过,爹可以给你一个建议,记得,强摘的瓜不甜,别逼他逼得太紧。” “您意思是,他如果执意不跟我说话,我就任由他去?” “对。”古阳清点头。 好吧。雪兔闷闷不乐地点头。“我听您的就是——对了,爹不要忘了,还得去帮他换药。” “你就只关心他。”古阳清忍不住叹气。真是,女大不中留。 “才不是这样。”雪兔抱着爹的腰撒娇。“女儿心里最在乎的,一直是爹您啊!” “瞧你这张甜嘴。”古阳清轻拧着她鼻嗔着,心里却是甜滋滋。“好了,你休息,爹去找你的君无悔换药。” “爹慢走。”雪兔坐在床沿,笑容可掬地喊。 君无悔正在灶房前边的庭院熬顾雪兔的汤药。 不断冒出的白烟遮盖了他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眼底的沉郁。 一忆起昨晚,他心里又是甜又是苦,甜的是雪兔慷慨与真情,苦的是自己的无以回报。 无以回报便罢——他露出痛恨的表情,想起自己差一点就对雪兔做出令人发指的逾矩之事。 他脑中再次浮现她昨晚的眼神,如此湿润、跃跃欲试……那当头,他根本无法控制,只想俯下头汲取她的甜美。 是在最后一刻想起古阳清,才教他勉强打住。 他蓦地惊觉,若被古阳清发现,自己留下来的客人,不但不怀抱着感激,还反过来对自己女儿有非分之想,这情何以堪? 他君无悔岂是此等无耻之徒? 在他不住懊恼自责间,古阳清走了过来。 “不是跟你说过,你只要在房里边看顾雪兔就够了?” 君无悔猛地抬头。“古老爷。” “这么见外做什么?”古阳清搧着手。“喊我一声古伯父得了。” 君无悔眉尖微微一皱。说实话,独来独往的他,并不喜欢和人太过亲近。只是望着古阳清和蔼的笑脸,他没办法拒绝。 “古伯父。” “顺耳多了。”古阳清赞许地点头。“来,跟我到里边换药。” “可是——”他记挂着炉上的陶壶。 “我来我来。”灶房里的王伯听见说话声,赶忙现身。“老爷,不是小的故意偷懒不做事啊,刚才小的一直要君公子回房休息,可他说什么也不听。” “我知道,你别紧张。”古阳清望着王伯说完,才看着君无悔说:“来吧,别碍着王伯做事。” 一老一少沿着廊道前行,古家庭院不大,但颇具风韵。庭中种了两棵合欢树,中间一条细石道,上头摆了十来盆花;廊道两侧,错落栽着几棵垂柳,风一吹,细柳枝似如美人发梢,摇曳不断。 古阳清出奇不意地问:“生而能言……贤侄,打一句『四书』中的话。” 君无悔没料古阳清会突然问起谜语,过了会儿才答:“可是——『子产曰』?” “正是。”古阳清很是惊讶。如此才思敏捷,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我刚听雪兔说了,你有个辛苦的过去,不过,瞧你对答如流,我想你师父,当年也是费足了心思在栽培你。” “是。”君无悔不讳承认。他师父铁风为了确保东晋鸣见了他之后能赏识中意,进而延揽入庄,从小就逼他念书学武,从没一日懈怠。所以,他今日所以能出口成章,有点拳脚功夫,是得感谢他师父。 “你怨过老天爷吗?”古阳清停下脚步望着他。 他眉头皱起,不懂古阳清为何有此一问? “不瞒你说,我这个垂垂老者,当年被皇上大笔一挥,贬官罢黜时,曾经怨天尤人,不断质问老天,为何是我?” 古阳清望向庭中的合欢树,他犹记得,这树是当年他爹与娘亲手栽下;当时,他不过十岁,还是梳着童髻的娃儿呢!想不到眨个眼,已经四、五十年过去。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古阳清吟了几句词。被贬官当年,他常吟张孝祥的〈过洞庭〉聊以安慰。试想,古今被朝廷皇族所亏待的文人雅士有多少,他不是第一人,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想,既然时不我与,我又何苦恋栈?” 望着古阳清郁郁的侧脸,君无悔衷心说道:“古伯父才德兼备,仁民爱物,毋须为了一些无知之徒的无知之举感到灰心。” 古阳清哈哈大笑。这小子,竟然说当今皇上是“无知之徒”,好胆量。 “我不过是个糟老头,”古阳清接着说:“年过半百,还能有一幢老屋,两个老仆服侍,已属万幸。可我常想,雪兔怎么办?” 君无悔再答:“雪兔姑娘天资聪颖,心地善良,面容姣好,晚辈瞧不出有什么需要伯父担心的地方?” 古阳清认真审视他。“依你认为,小女——定可以找到一个幸福归宿?” 君无悔心头微微一抽。他在猜,古父突然提及此事的原因,该不会是希望他离雪兔远一点,免得流言传出,误了她的将来? 他强抑着心痛点头。在他眼中,雪兔是世上集众多美好于一身的女子,有幸娶到她的男子,肯定是世上顶顶幸福的人,只是可惜,出身不佳的自己,永远没有那个资格。 “我倒不这么想。”古阳清叹气。“我啊,舍不得女儿受委屈,什么三从四德,我从来没教过她。是,这附近人人都知道她天真烂漫,心地善良……她今年正好十七,让你猜猜,过往这几年,究竟有多少男子慕名前来求亲?” “应该不少?” “错了,是一个也没有。”古阳清不讳言。 怎么可能!君无悔一脸讶异。 “外边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巧,我让那丫头读了太多书,懂太多事,加上性格鲁直……唉,我真担心,哪天我双腿一伸,撒手人寰,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办?要是能遇上一个像你一样的人让我托付就好了。” 君无悔目光猛地回到古阳清脸上。 他暗忖,怎么觉得,古父这段话像在鼓励他似的? 真的吗?会不会是自己会错意?君无悔无法想象,一个曾经为官的饱学之士,肯将自个儿宝贝女儿的终身,托付给一个被恶贼养大的人。 一句话已经冲上君无悔喉口,但一想到师父的个性,他又硬生生吞下。 是不是——该等自己伤好,安置好师父、还有东剑山庄的事情之后,再来跟古父商提?这才有诚意不是? 见君无悔没接口,古阳清猝然打住,他可不想把女儿的将来变成在托孤,虽然他明白君无悔不会拒绝。 可他古阳清的宝贝女儿,哪需要做到这等地步? 接下来的事,他打定主意,得靠君无悔自己想清楚,来跟他提。 “来吧,我帮你换药。”边说,古阳清再度移动脚步。 接下来的日子,雪兔谨守爹的叮咛,不再紧逼君无悔跟她说话。 而君无悔胸伤,也在古阳清全力照料下,逐渐愈合,长出新生的女敕肉,近来几天,他甚至已经可以帮着王伯做些劈柴喂鸡之类的杂活。 君无悔伤愈,雪兔一则喜一则忧。喜的是自己不用再装病,可以像从前一样四处跑跑跳跳;忧的是——他随时有可能会离开。 所以自她宣布毒伤痊愈,无须他特别照顾之后,换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着他。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两人不碰面,他就没办法跟她提离开的事。 日子过得飞快,又是一日清晨。 雪兔一吃完早膳,便和过去几天一样,急忙忙捧着木盆出了门。美其名是到河边洗衣裳,骨子里却是害怕跟君无悔独处说话。 近来两人相处的时间奇短,仅在吃饭时遇上。她常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她总觉得他最近眉头深锁的时间变多了。 她总怀疑,他是不是在想离开的事? 她问过爹该怎么办?可爹却答说没办法,腿长在他身上,他何时要走,谁管得着? 可她就是不愿见他离开嘛! 纵使留他在家里,她只能像老鼠躲猫一样远远地偷看他,那也比什么都看不见来得好啊! 来到淙淙河边,雪兔气闷地将木盆一放,手叉着腰瞪着河水思索。 现她明白自个儿的感情了,也明白强摘的瓜不甜,然后呢? 她望着河水咕哝。“谁来告诉我,他又是怎么想我的?” 两人处了这么久,他可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喜欢啊! 她从河边拣了块石头一扔,吓得河里的小鱼到处乱窜,余波荡漾的河水,就跟她心一样乱。 有时,她闷到气不过,多想直接揪着他衣裳问个清楚,可她又担心,他其实对自己一点意思也没有。 爹虽然认定他在乎她,可在乎是喜欢吗? 她觉得是,可就担心不是。 “君无悔,”她望着河里的鱼儿嘟囔。“你知道——我好想跟你说话吗?” 可河里的鱼不是他,尾巴一甩就走了。 唉…… 她手支在石头上幽幽叹气。 在她胡思乱想间,天上的乌云渐渐笼来,不过眨眼,斗大的雨珠便猝不及防唰啦啦地倾下来。 古家这头,王伯载着古阳清到镇上教书去了,屋里只剩下宝嬷嬷跟足不出户的君无悔两人。 “怎么办?”宝嬷嬷望着窗外的大雨发愁。“小姐到河边洗衣裳,不晓得她来不来得及躲雨——” 一定来不及。君无悔一瞥墙上蓑衣,说:“我帮她带伞过去。” “不可以。”宝嬷嬷不依。“老爷交代,无论如何不能让您到外边,万一您师父突然出现怎办?” 就在这时,屋外一阵大亮,“轰”地雷声打落,宝嬷嬷吓得失声尖叫。 不行!君无悔当机立断,不能任雪兔一个人在外边,太危险了。 “宝嬷嬷,”君无悔飞快穿上蓑衣。“您赶紧熬些姜汤,我这就去把雪免带回来。” “可是——”宝嬷嬷瞧一瞧窗外又瞧一瞧他,对自家小姐的关心,还是大过了一切。“您路上可千万要当心啊!” “我知道。”君无悔斗笠一戴,纸伞一抓,打开门,一下消失在雨幕中。 雨怎么下这么大啊? 雪免眨巴着眼睛往外边瞧,连绵不绝的雨,掩盖了所有声响,就算放眼细瞧,也仅能看见身前大概五、六步远的东西。 其余,全是白茫茫一片。 方才雨一落,她赶紧把木盆里的脏衣服倒出来,用她爹一件袍子把衣裳兜起背在背上,再把木盆倒扣,像戴斗笠似地顶着跑到树下。 刚才那一声轰雷,差点儿没把她吓坏,感觉就像打在她身旁似的! 她当时心想,老天爷该不至于赏她一个天打雷劈吧? 她又没做错事── 说时迟那时快,雷又狠狠地砸了下来,吓得她缩起了脖子。 “老天爷,”她忍不住骂:“您别这样吓人行不行?我是好人!您眼睛睁大一点!” 她也知道自己穷极无聊,天那么高,雨声那么大,她一个平凡老百姓声音如何传到天上去,何况,顶上到底有没有个老天爷,还是个问题。 可她就是无聊嘛,一个人躲在这树下,连个说话的伴也没有,而且,眼看这树就快挡不住雨势——她略略抬高倒扣在头上的木盆,心想要不要冒险换个地方站? 免得老天爷真的瞎了眼,把雷劈到自己头上来。 她朝雨幕外瞧瞧,认好方位,两手抓着盆缘,顶着它便往外头冲去。斗大的雨滴叮叮咚咚砸在她倒扣的盆上,一时她耳朵边尽是那声音,就连有人靠近也没发现。 冷不防,一只手抓住她。 “雪兔!” 她吓了一大跳,顶着木盆抬头,认出来人。 “你怎么来了?”可说完她才想到,他这么冒失出来,万一被他师父遇上怎办? 见她忧心地四周眺望,君无悔眸光一闪,心里又愧疚又感动。 他一个大男人,老让她替自己提心吊胆,怎是个办法? 他手一抖打开纸伞,取走她头上的木盆。“这儿落雷太多,先找个地方躲躲,雨小一点再走。” 雪兔本想拒绝,她大清早跑到这河边洗衣,就是不希望跟他单独相处。可老天爷偏偏不称她心意,白光一闪,又是一声雷落。 “啊——”她忍不住一颤。 “快走。”他手推着她背。 两人急匆匆沿着小径往前奔,雪兔边跑边说:“这附近可藏人的山洞不多,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你先前躲过的山坳。” 是老地方就好办——他忽地停下,将木盆抛给她。 “你干么?”她一头雾水。“抓紧。”他膝一弯,连人带伞抱起她,接着脚一蹬,如豹般迅捷地钻进树丛中── 第八章 第八章 君无悔先前藏身的山坳,和他离去时一模一样,洞边搁着他用过还未洗的碗,他拾来升火的柴枝,也依旧排排堆栈在洞里。 怕弄湿泥地,他一进山洞立刻月兑去蓑衣。 “好冷——”雪兔卸下包袱,挲着两臂咕哝。 衣裳被雨淋湿,风一吹,她人便抖了起来。 他走到柴枝边翻着。糟糕,火折子没带出来;有柴无火,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他回头望着不住发抖的雪兔。 “没关系。”她瑟缩着摇头。“雨应该很快就停了,我忍一忍就好了。” 这怎么行!万一受寒生病怎么办? 他不再犹豫,对她说:“过来。”他往草席上一坐。 她盯着他问:“做什么?” 还消问!他眉尖一皱。“你过来就对了。” 只见她挲着两臂来到他面前,还未开口,已被他一把扯下。 “你——”她正想发难,却发现他牢牢环着自己,瞧他态势——“你在帮我取暖?”她抬头瞅他。“就这样?” 他低头看她。“不然?我能把你吃了?” 呿。她皱眉瞪他。早说嘛,害她一颗心忐忑的! “手放开一点啦。”她在他臂弯中挪了个舒服的位置。他衣裳虽然也不怎么干,可两个人靠在一起,就是比她一个人缩着舒服。 很快地,她身子不再抖了。 大雨不停的关系,洞里不亮,君无悔触目可及,就是她垂下露出的雪白颈脖,几缕沾湿的黑发黏在她脖子上,他得花好大力气,才能忍住不去触碰。 雪兔闷不吭声地扭着衣袖。她有满肚子的事想跟他确认,可就怕问了,答案却不是她想听的那个。可搁着不问,她心里又烦——她已经算不清楚自己多少天愁眉不展、食不知味了。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往外眺着雨幕,想着老天爷安排这场雨,该不会就是在提醒她——有话快问。 老闷在心里,事情也解决不了是不? “君无悔。”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不安地模着面颊。被他看着的地方,就像有人拿鹅毛轻划一样,微觉得痒。 可现在不是管这事的时候了——她鼓起勇气说:“我一直想弄清楚,我在你心里真的只是一个救命恩人……这么单纯的关系?” 山洞里暗得瞧不清他表情,只看得见他黑白分明的眼珠。 “你问这做什么?”他不答反问。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别吓一跳。”她深吸口气。“之前,我爹不是问过我,我跟你之间是怎么回事?” 他长睫一眨。“你说你不会说。” “那是那时候。”她不自觉绞着指头。“经过这几天,我理清楚了。” 她打算在这里告诉他答案?他目光搜寻着她脸。 这几天,他感觉得到她很明显地在躲他,当然,始作俑者是他自己,是他先板着脸不理人的。 可她避着他的举动,让他不由得担心,她该不会是后悔了? 后悔——那天晚上,她跟他说的那些话? “我……”她喘了好大一口气,“我想我应该……我没弄错的话……哎哟!”她抿着下唇,纳闷自己何时变得这么不干脆别扭了?豁出去了!“我喜欢你!” 他呼吸一停。老天——这和他预料的完全不一样!他心头的喜悦一下爆开,不管他原本想的是什么,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蓦地端起她脸,深幽的黑瞳直望进她眼眸。“我没听错?你刚才真的是说——” “对,你没听错,我喜欢你,不管要我说多少次都——”一样。 只是她没办法把话说完,因为他唇已紧紧贴在她嘴上。 她低喘一声,感觉他唇瓣贴着自己摩挲,如此焦渴、迫不及待。 这个吻就像烈火一样,直要把她烧融。 在她一声咛嚅之后,他大胆地将舌尖滑探进她嘴,捕捉她娇怯的香舌,缠卷、吮吸,直到她身子虚软地偎靠进他怀里。 他激烈地喘息,退到她脸侧,抑止不住地蹭她柔软的耳廓。 “雪兔……老天……”他低声申吟。 他怎样也料不到自己会有今日,可以亲耳听见心爱的女人对他倾诉爱意。 雪兔不理他这几天,他也一个劲儿在考虑接下来的事。自己喜欢雪兔的事昭然若揭,可她对他的心仍是个谜。古伯父那头问题不大,麻烦的是自己的师父,若师父执念不改,坚持要杀他,那么他定不能跟雪兔求亲。 可依师父性子——他难以想象,师父会突然改变主意。 除非,自己铁了心跟师父拼个你死我活。 但他明白,自己办不到。 虽然师父过去对他百般不堪,但说到底,要不是当年师父赏他一口饭,哪有现在的他? 可师父这个危险不除,自己如何给雪兔一个安稳的将来? 紊乱的思绪壅塞在心口,他一时无力厘清,只能环着她的肩不住亲她额发。 “想一想你之前不理我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她脸埋在他胸口模糊地说。 “怎么可能。”他端起她脸审视,她面颊粉女敕嫣红,一张小嘴儿被自己吮得又红又肿。 一时忍不住,他又亲了上去。“对你,我只担心自己太躁进,把你吓坏。” 她眼睛蓦地一亮。“上回……你是因为这样……才没碰我?” “你忘了,你那时刚被毒蛇咬伤……”他苦涩一笑。 “我又不介意——”她爱娇地磨着他胸口。“对了,你的伤,还疼不疼?” “没事了。”他抓她手触碰。“瞧,连布条都不用了。” 她手压在他胸口,底下,是他沉而稳的心音。她偎着他说:“我一直好担心,你伤好之后就要离开我了。” “我是该离开。”他深深叹气。 自他受伤被雪兔遇上,至今已有月余,时间拖着越长,对古家人越不利。 讨厌!她忽地撑起身子,一双眼瞪得多大。“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去冒险,”他软语劝道。“听我说,我师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要被他发现你对我有多重要,他肯定会对你不利。” “不管嘛!”她眼眶一下红起。“你师父出手那么残,你又对他诸多顾忌,根本不可能还手——”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要离开。”他扳着她肩膀要她好好听话。“至少我能确定你是安全的。你要晓得,你要遭遇什么不测,那比伤了我更教我难过。” “可你一走,”她眼泪滴滴答答落下。“天高地远,我哪里知道你是不是安然无恙?好不好嘛,算我求你,留下来,你知道我爹根本不在乎这种事……” 她爹不在乎,但他在乎。一个大男人,老要未来的丈人跟妻子保护,成什么样子?可他知道,自己若不答应,她是不会放弃的。 “好。”他怜爱地轻抚她脸。他最舍不得的,就是她掉泪了。“我留下,我不走。” “不骗我?”她把眼泪一抹。“你不可以像之前一样,嘴巴上答应,结果我身一转,你就偷偷跑走了!” “保证不会。”为了让她相信,他甚至高举右手。“要不要我发个毒誓?” “干么发毒誓,”她拉下他手。“我信你就是了。” 他笑着轻拧她的鼻,心里却说—— 对不起,我又得食言,教你伤心了。 “嗳,”她手挂在他肩膀上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喜欢我的?” 一个大男人,被人当面盘问这种事,怎么可能不面红耳赤? 他故意反问:“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喜欢我的?” “是我先问的。”她嘴一嘟,然后扯着他衣袖缠着。“说嘛,人家想知道——”反正外头下雨,时间多得很。 拗不过她。他掩不住耳根烫红,道:“认真算一算……该是你被毒蛇咬伤的时候。” 她眼珠一转。“所以,我爹说你当时『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是真有其事?” 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一弹她的额。“你明明知道答案。” “人家喜欢听嘛。”她撒娇地蹭着他。“谁叫你刚开头老是嫌我烦嫌我啰嗦,我总是要补一点回来。” “换你说了。” “我啊……”她皱着眉鼓着小嘴想了一会儿。“应该是那一晚上,你明明想亲我却没亲那一次。” “这么晚?”他惊讶。 “不能怪我啊。”她手指头在他胸口挠啊划的。“我以前只顾着玩,不然就读书,哪里知道心里老惦的一个人的感觉,就是『喜欢』……” 他被她指头挠慌了,索性抓进嘴里啃咬。 “痛痛痛——”她嗔着。“你吃人魔啊你。”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掉你?”他又凑上她嘴。“老在我面前笑得跟春花一样,你知道那看得见却模不着的感觉多难捱?” “多难捱?”她娇媚反问。 他不答,只是不断热切地吻着她,酣饮着她的低吟与喘息,直到她再次虚软地偎在他怀中,他才勉强移开嘴,轻啄她纤细的颈脖,藉以平息过于狂乱的心跳。 外边的雨,像下够了似的,声音渐消。 她轻抚着他耳垂,呢喃问:“回去后,我可以跟爹说我们的事了吗?” “我来说吧。”他抚着她发。“也好跟他商议将来的事。” 也对──她贴着他胸口喟叹一声。真没想到野惯了的自己,也会有披上嫁裳,当人妻、当人母的一天。 而且,还是跟自己喜欢的男人。 她突然撑起身子,慎重道:“我保证,我会做一个很称职的妻子,不会教你失望的。” 他说了很甜的一句话。“对你,我从来没有失望过——” 怕就怕,我没这个福分享受。 他搂她入怀,半垂下的眼瞳中,悄悄浮现阴霾。 回家后的雪兔,一扫前几日的郁闷,整个下午,就见她歌声笑声不断。 宝嬷嬷忍不住问她,到底发生什么好事了? 她娇俏眨眼。“还不能说。” “故弄玄虚。”宝嬷嬷嗔了她一句,不理她,径自忙活去了。 当天晚上,古阳清被镇上王老爷留下来吃宴,天都暗了还没回家。 雪兔几天没睡好,一过酉时,就见她打着瞌睡,一颗头不断点着。 端着茶盅进门的君无悔,看了觉得好笑。 “雪兔,醒醒。”他轻摇她的肩。 “我爹回来了?”她揉着眼睛问。 “还没。” “我爹今天怎么这么晚呐?”她失望地皱眉。她本来打算等他和爹议完亲事之后,她再跟爹补上一段。她心里有好多好多事想跟爹提,可是,眼皮却撑不了。 “你先去休息吧,”他搀着她起身。“伯父我来等就行了。” 现也只能这样了。她捂着嘴打了个呵欠。“那我先去睡了,麻烦你跟爹说,我明天再找他聊。” 他挲挲她发。“回房路上小心,别跌跤了。” “我才不会。”她挥了挥衣袖,摇摇晃晃出了旁厅。 雪兔一离开,感觉温暖全被她带走似的,屋里突然变得寂寥又冷清。他触模着她方才坐过的椅面,直到温暖不再,才收回手。 方才他已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妥当,他打算一等古父回来,禀明完缘由之后,立刻离开古家。 他上午和雪兔说的话,一字不假,只是瞒了一半没说。他不能冒着被师父发现的风险,继续留下来;对他而言,不仅是雪兔,乃至古父、宝嬷嬷、王伯,都比他自己的命来得重要。 避不见面不是办法,他决定回去面对一切。 他欠东家人一份解释。他已经想好了,他会先回东剑山庄负荆请罪,然后上师父住处守株待兔,定要磨到师父放弃报仇为止。 只是他也明白,要师父听劝,非常难——他轻一按左胸,被利钩刺伤的痛楚记忆犹新。他不敢奢想师父会很快改变心意,这一趟回去,他不知道得花多久时间,甚至不能保证不会再跟师父大打出手,他能确定的只有一点——他不会再任由师父宰割。 眼下他这条命,已不再是他一个人的。 他望着窗外,握紧拳头。 他得为了雪兔,为了两人的将来,好好保重他自己。 古阳清返家,望见旁厅烛火仍亮,特别弯进来一看。 “无悔?”古阳清一脸惊讶。“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他起身。“有要事向您禀告。” “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古阳清转头请王伯帮他倒出盅茶来,一边解释晚归的原因。“镇上王老爷今天寿宴,又是唱戏又是猜谜,请了好多人过去。” “『恨不做第一人』?”君无悔突然说。 古阳清眉一皱。“『气次也』?” “晚辈佩服。”君无悔合手一躬。他方才随口问了一句谜,不好答,没想古父眨个眼就解出来了。 古阳清得意一笑。“我这糟老头,闲暇不是四书就是五经,要考倒我,你得多费点心思。” 这时王伯把茶水送上,古阳清挥挥手要王伯早点回房休息。 门关上后,古阳清才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君无悔突然起身下跪。 古阳清慌了手脚。“嗳——你这是?” “晚辈有两件事相求,还望伯父成全。” “成全成全!”古阳清还没弄清楚什么事就先答了。“你干么这样子,起来说话。” 君无悔坚持跪着不起。“伯父先听无悔说完──”他一五一十道出心里盘算,他希望古父答应他跟雪兔的亲事,但是,他得先离开一阵。 古阳清一听他要回去找他师父,连忙摇头。“不行,令师不是是非分明之人,你这么回去,万一令师恼羞成怒,又对你下重手——” 他知道,所以他已做好万全准备。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印信,还有一迭纸。 “这是什么?”古阳清皱眉。 “晚辈买在苏州城里的房契。最多三年,”他吸口气。“倘若无悔三年没有回来,就请伯父帮无悔把房子卖了,银钱留给雪兔,任她处置。” “这——”他怎么能收!古阳清摇头。 “请伯父务必帮这个忙。”他细想过了,对一个正值芳华的姑娘家而言,三年时间,可说极宝贵。正如古父所言,他没办法保证自己一定可以平安归来,但至少,他可以让雪兔后半辈子衣食无虑。 “你这是何苦。”古阳清想了一会儿。“不然这样吧,你别离开,永远留在这儿,我就不信你师父那么神通广大,知道你留在这儿。” 他摇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我也不能冒这风险。” 古阳清叹气。身为男人,他可以理解君无悔的顾忌。想当年,他自己还不是为了怕祸及妻女,才会辞官隐退于此?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即刻。”说完,君无悔俯头一拜。“雪兔那儿,有劳伯父劝慰了。” 古阳清张开嘴,本想多劝个几句,却发现不知该从何劝起。 “你……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归一句——你要好好保重。” “伯父也是。”再一拜后,君无悔留下房契与印信,回房背起行囊。 行经雪兔房前,他特意放轻脚步,就怕惊动房里人。 他心想,等明早她醒来,发现他又一次不告而别,肯定会气坏。 “对不起。” 望着门扉,他喃喃说了句,然后他深吸口气,牙一咬,快步奔出古家大门。 君无悔开门关门的声音,古阳清在旁厅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双手负在背后踱着方步,思忖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 尤其是桌上的房契与印信,让他越看越觉得扎眼。 他想着,无悔这么一走,要是从此音讯全无,就算雪兔后半辈子衣食无虞,可她会开心吗? 不可能。 依他对自个儿女儿的了解,别说三年,三辈子她也会痴心无悔等下去。 这么一来——古阳清停下脚步思索,到底是谁得利? 说不定无悔一遇上他师父,两人大打三百回合,落得两败俱伤,就此魂归九天。而雪兔,只能苦无音讯一日复一日,没期限地等下去……这这这——他脚用力一跺,这等折磨,可是比死还难过。 或者── 他忽地望向大门,该立刻摇醒雪兔,告诉她实情,或等或追,由她自己决定? 可是万一她追上去,结果被无悔的师父撞上,真的发生了憾事……古阳清几乎快搔破了脑袋。他没办法决定,到底是女儿的性命重要,还是女儿的幸福重要? 若换作是他呢?他是希望家人隐瞒,或据实以告? 这么一想,古阳清不再犹豫,立刻冲到女儿房前。 “兔儿,醒醒,帮爹开个门,爹有话跟你说。” “爹你回来了?”雪兔揉着眼睛现身。“发生什么事了?” “你要冷静先听爹把话说完……”古阳清抓着女儿肩膀,把君无悔方才说的话说了一遍。 只见她一双眼倏地瞪大,反抓着她爹衣袖急问:“他现在人呢?” “走了。”古阳清把房契与印信交给她。“你打算怎么办,爹让你自己决定——” 还用问吗?她当然要追上去,岂有放他一人涉险这回事! 雪兔冲回房里,乱七八糟地收拾行囊。 快快快!她心里越急,手脚越慌,眼泪也掉得越凶,万一他走远,追不上了怎么办? “你先别急。”古阳清摇着女儿肩膀要她镇定。“静下心把东西收拾妥当,爹去喊王伯备车,他一个人两条腿不可能追不上。” 对!还有王伯可以帮忙!她一抹眼泪。 “别忘了带药箱。”交代完这一句,古阳清转出房门。 盏茶时间后,父女俩在门边泪眼相送。 古阳清帮女儿擦去眼泪。“你要好好的,别忘了家里还有老爹爹在等着你们,嗯?” “女儿会的,爹也要保重自己。”紧一搂爹之后,雪兔蹬上马车,望着爹拼命挥着手。 “王伯,路上小心。”古阳清大喊。 “晓得了。”车前的王伯喊声,接着马鞭一扬,“驾”地一声,拉车的马儿飞也似地跑了起来。 第九章 第九章 因为知道隐避惯了的师父不喜人烟,君无悔此一行刻意沿着大道,专往人多的镇上走。 他估料,再不到一个时辰,该就可以抵达镇上。 只是今晚他不打算找客栈歇息,心太烦了,在外边动动身子多走点路,也好过待在客栈望着床顶睡不着。 他心头一角总是惦着雪兔。 活到这把年纪,二十来岁,她是头一个让他明白自己还有“心”这东西的人。 他按按心窝,感觉里边沉沉地跃动。曾经,他不会哭也不知道笑,活着就跟死了没两样,漫无目标;可是她,却给了他磅礡的活力与信心,让他明白,这世上仍有可期待之事。 比如,与她共组家庭,生上几个胖女圭女圭,听他们喊他爹,喊她娘——他相信有她在的地方,肯定是欢声笑语不断。 这是他从来不敢想的事——会有这么一天,自己能像其他人一样,拥有一票子的家人。 遇上雪兔,他何其有幸。 “蒙蒙暮雨春鸡唱,漠漠寒芜雪兔跳──”他喃喃念着她最爱的一首诗,脑中浮现她天真烂漫的笑颜。 眼泪,却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想不到,才刚离开她不到半时辰,他已经这么想她了。 这么一想,他揉揉隐隐作疼的心窝,“心”还真不是个好东西。 她明一早发现他离开了,她肯定会哭的吧! 他猛吸口气,步伐一滞。此刻他心情,远比捱了他师父一刺还难受。只因他有了“心”。而心里,住了个人── 就在他踽踽独行间,一阵马蹄声,隐约在他身后响起。他回头张望,不知是不是错听,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怎么可能? “王伯快一点,”居高站在马车上的雪兔大喊:“前头那个人影,肯定是无悔!” “您这样太危险了——”王伯提心吊胆,生怕马车一颠,宝贝小姐会从车上滚了出去。 “放心,我手抓得很牢。”雪兔撑起身子,一颗心早飞到君无悔身上。 这可恶的家伙!她泪眼汪汪,心里想着,等会儿追上他,不给他一拳她气不消。 明明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他又食言! “君无悔!”发现他就在前头不远,雪兔大喊一声。 这一回,他确定自己没听错,猛地回头,就见一辆马车疾驶而来。 月光照亮了车上的黑影,他惊讶发现,竟然是雪兔! 怎么会?! 不等王伯勒马,雪兔已跳下马车,吓得君无悔一身冷汗。 “危险!”他扑过来抱住,就差那么一点——他心有余悸地望着怀里的佳人。 而雪兔,早哭红了双眼。 “你讨厌、你食言,明明约好不走,又丢下我……”她边喊,一双粉拳不断在他胸上挥着。 “对不起。”他又哭又笑地抚着她的发。能这么快就见到她,他既开心又为难。“是我不对,让你伤心了……” “你坏透了!”她嚎啕大哭。“好在爹提早告诉我,要不,等明天我醒来,哪还追得上你……” “我就是不希望你追来。”他捧着她的脸庞低语。“我此行很危险,连我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我怕保不了你。” “保不了就陪你一块儿死嘛……”她用力一抹眼泪,哭红的小脸满是坚毅。“你看你留下那什么东西,你以为把我护得好好的,让我不愁吃穿,我就会开心了吗?” 他知道那些身外之物,她从没放在眼里,可是——他苦恼皱眉,他实在不希望她陪他涉险。 “不准把我撇下!”她揪着他衣领威胁。“你若执意一个人走,可以,先杀了我!” “雪兔!”他低喊。 见两人对峙不休,王伯自马车上下来。“我说君公子,您就依了小姐,带她一道走吧!” “王伯?”君无悔讶道。怎么连王伯也这么说?! “这是出门前我们家老爷托我带来的。”王伯把一袋银子塞进君无悔手上。“他要我转告您,好好照顾小姐,他等着您俩生几个胖女圭女圭让他含饴弄孙。” 古父的意思很清楚了,他愿意赌这一把,相信君无悔定可以保护好女儿。 回头望着雪兔坚持不退的表情,君无悔连连叹气。 “就带着我一块去嘛。”她换扯着他衣袖央着。“我保证会乖乖听话,而且我懂医术,会疗伤,若是你师父再对你动手,我也可以马上救你啊。” 君无悔轻叹口气,就怕她还没出手救他,她已经先被师父打伤了。 可这节骨眼,他明白,她怎么可能会听劝乖乖回家?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君无悔不再坚持。“王伯,麻烦您载我们到前头镇上,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一晚。”后边这句,他是望着雪兔说的。 “也对,天这么黑,带着小姐,的确不好赶路。”王伯爬上马车。 两人上了车后,雪兔看着他问:“要不要直接让王伯送我们到东剑山庄?” “不好麻烦王伯。”他摇头。太远了,况且古父镇上还有教席,不能耽搁,但他也舍不得让她背着行囊走那么远路。“等天亮,我上市集买匹马代步。” “你意思是,”她紧攒着他手问:“不会再把我丢下了?” 他点头,他想通了。 “依你脾气,我若真的再丢下你,你下一步,肯定是会跑到东剑山庄等我,对不对?” 她绽出笑来,一点也没错。“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苦难的。” 他感动地亲亲她脸。 “所以,与其让你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倒不如把你带在身边,也好照应。” 她一努嘴。“你早这么想就好了。” “那是因为我是拗不过你。”他小小抱怨。 她朝他一扮鬼脸,然后扑进他怀中。 半个时辰后,王伯把马车停在镇上最大的客栈前头。 “小姐,姑爷,到了。” 听见王伯改了口,搀扶着下车的小两口面颊都有些红。 “别害臊,”王伯轻拍君无悔的肩膀。“从今尔后,我们家小姐就烦劳姑爷照顾了。” “这是无悔分内该做的事。”君无悔深深一躬。“时辰晚了,王伯还是赶紧返家吧。” “那──”王伯又看看雪兔,眼里满是不舍。“您俩一路上要小心,要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雪兔豪气拍胸。“我绝不会让人伤无悔一根汗毛的!” 君无悔觉得好笑。瞧她的表情,浑似这趟远行,只是跟他到名胜古刹看风景,根本不需要担心。 王伯又说了几句叮咛,直到雪兔催促,他才不情不愿爬上马车。 “您俩有时间的话,别忘了捎封信回来,安安老爷的心。” “我知道,王伯也要帮我好好照顾他。”雪兔仰着头挥手。 “包在我身上。”王伯的声音远远传来,眨个眼,车影已被夜幕给吞噬。 “走吧。”望着她留恋不舍的表情,君无悔牵起她手。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夜深沉,客栈早已熄灯休息,君无悔在门外喊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出声响。 “谁啊?” “我们来住店的。”君无悔迭声喊着。“真是对不起,路上耽搁了,请大哥行行好,拨两间客房让我们休息。” 穿着靛青布袍的店小二打着呵欠开门。“大爷您也真折腾人,都什么时辰了——” 君无悔不多说,先塞了锭银子过去。 店小二一扫先前疲态,麻利地燃起蜡烛,又倒了两杯茶来。“大爷、夫人,真不巧,小店的空房只剩下西厢的上房,不知您俩——” 君无悔看了雪兔一眼。他要两间房,本是想避嫌,毕竟两人还未正式拜堂完婚。不过再一想,王伯都喊他姑爷了── “有劳小二哥。” 店小二提着灯笼领在前头,不一会儿来到西厢,房间极敞,除了后边的睡房之外,还有一个待客的小厅。 “大爷、夫人,您俩瞧瞧还欠缺什么,尽管吩咐。”店小二拎着一只大铜壶,边倒水边说。 君无悔看了内房的大床一眼,本想开口多要一床被子,可后来一想,算了。反正天都快亮了,自己随便在椅子上歪一歪休息就够了。 “没事了,多谢小二哥。”他再塞了锭碎银。 店小二喜孜孜地退下。 “原来客栈长这个样儿啊?”雪兔表情很是稀罕,绕着厢房不住左顾右盼。虽说她小时曾经住过抚州知府,也曾跟她爹一路远迁回乡,可因为年纪太小,早就忘了当年见过什么。 “擦擦脸,”君无悔拧了条热帕子给她。“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去床上休息,明一早还得赶路。” 她承诺过会听话,所以擦完了脸,便走进内房,月兑下鞋袜,坐在床上等他。 半天不见他进来,她只好下床来寻。 “你坐那儿做什么?” 他张开眼睛。“休息。” 咦?“干么不睡床?”她还傻愣愣会意不来。 她是真不懂还假不懂?他皱眉。“我不能占你便宜。” “什么话?”她硬拖着他站起。“明明一个床那么大,睡上三个人都可以——” “雪兔。”他反搭住她肩。“你听我说,我不是你想的那般有自制力,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安静静睡在你身边,而不对你胡作非为。” 他本以为这么说,她肯定会吓到,想不到—— “我又没说你不能胡作非为。”她灵动的黑瞳闪烁着对他的情意与信任。“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喜欢你亲我。” 老天!他闭上眼睛,理智岌岌可危。 他忘了,他挚爱的小兔儿不是寻常女子,她对于喜欢的事,向来比谁都大胆。 “一起睡嘛。”她扯着他衣袖央着。“人家喜欢眼睛一睁开就能看见你,我才不要一个人孤伶伶睡在那床上,多寂寞啊——” 望着她可怜兮兮的表情,他咬牙一叹,理智溃散。 ……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张眼,极其满足而疲累地睨了他一眼。 “哇……”她叹了一声。 他又笑。 “哇什么?”他轻吻着她指尖。从刚才开始,她的手指就不住颤抖,直到这会儿,才略有回稳的态势。 “我还以为我飞上天去了。”她极其费力地抬起手来,很是诧异地看着它。“原来我还有手啊。” 可人儿。他拨开她汗湿的额发,爱怜地亲着她耳朵。“你刚才昏过去了。” 是吗?她皱一皱眉。 “你那儿……还疼吗?”她昏过去的时候,他帮她擦了擦身子,发现上头残有血迹。 他凑身轻碰师父鼻子,一息尚存。不消犹豫,他膝一弯背起师父,快步奔出山洞。 将师父安置妥当后,君无悔骑马回到杂林前。 “雪兔——” “嗖”地一声,手里抓着帽兜的雪兔跳了出来。“我在这儿,你——怎么湿成这样?”她瞪着他问。 “说来话长。”他抱她上马,而后脚踢马肚,栗色的骏马立刻撒腿快跑。 “你师父呢?” “他受伤了。”他把方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我已经把他扛回屋里,我刚模过他头,非常烫,还有他身上的伤口,比我之前还严重。” “你别担心。”她轻一按他手。“我一定会尽全力救他的!” 他忽地一愣,好似她说了多不可思议的话。 “我并没有担心他——” “你就是在担心他。”她一脸了然。“对你而言,不管他对你多坏,你依旧对他当年的救命之恩怀抱着感激,依你个性,你不可能弃他于不顾。” “我只是……没办法坐视不管。” 雪兔轻拍拍他手。她懂,真的。 她爱上的男人,从来就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无论他如何否认。 “我很高兴你救了他。”她望着他微笑。 什么,都逃不过她眼睛啊。 他转开头,任凉凉的秋风拂过他微赤的面颊。 栗马一停,君无梅立刻抱下雪兔,两人急奔至屋中。 方才君无悔已把他师父安置在床上。一见他师父惨状,雪免不禁皱起眉头。 这——太糟了! “怎么样?” “你先想办法烧点热水,”她一边探着他师父腕脉,一边吩咐。“他情况太糟了,得先把伤口全部清干净。” 铁风全身伤口共计五处,最严重的,是他肩胛上的砍伤,几可见骨。雪儿在君无悔帮忙下,使劲把白布缠上。 从头到尾,铁风始终昏迷不醒,连声疼也没喊过。 “无悔,”在帮铁风熬药时,雪兔不得不据实以告。“对不起,我恐怕……” “救不回来,是吗?”他面无表情接口。这点,纵使他不懂医术也看得出来。 她点点头。 “他伤得很重,加上流了那么多血……”她方才所做,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就连现在熬的药,也难保会起什么效用。 他展臂搂她肩膀。“尽人事听天命,我们问心无愧就够了。” 当天晚上,两人在破竹厝里住下。雪兔睡在邻房,而君无悔则是守在他师父床边。 青白的月色,照亮了铁风苍白如纸的面庞,显得有丝阴森。 君无悔忽地想起当年被师父拾回的往事,开头他们先住在旁处,也是因为仇家上门,才不得不避迁此地。 他印象中,师父从没有给过他好面色。 就连后来顺利进入东剑山庄,师父也不曾对他笑过一次。 纵使这样,他仍旧一厢情愿把师父当成是家人。 他想起自己曾骂过雪兔妇人之仁,瞧瞧他现在,到底谁才是妇人之仁? 在瀑布那儿,他明明可以视而不见走掉,但他还是傻乎乎地把师父扛了回来。 他更清楚知道,万一师父真的被救活了,绝对是弊不是益,可他──就是舍不下。 真真愚蠢。他闭眼一叹。 而就在此时,床上忽有声响,他猛地跳起。 但见铁风伸出手来,双眼半睁半开地呢喃:“救……救我……” “师父。”他眼眶一热。 “我不想死。”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铁风,终也有了恐惧。 他一辈子作恶多端,打家劫舍,从不手软,却在老了之后尝到报应。 他对东晋鸣怀恨在心,一辈子想着要报仇,可从没想过,同样的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七个人,在他追杀君无悔未果返家时寻上门来。当时正下着大雨,藏住了来人脚步声,正是因为这样,功夫不弱的铁风才会被大意砍伤。 双拳难敌四掌,更何况一口气来了七个人。 当时杀他的人大喊着:“我今天定要为我爹娘的死报仇——” 他才恍然明白,在他虎视眈眈着东家时,别人也一样虎视眈眈着他。 悔不当初。他瞪着君无悔的脸落下眼泪,倘若他早知道会有这下场,说不定年轻时,会少作点孽。 可是——来不及了。 就在君无悔方方握住他手之际,铁风的手赫然坠下。 “怎么了?”听见声响的雪兔赶来,却见他把手搁在他师父脸上。 瞧他的表情,她便明白了。 他师父——走了。 “无悔——”她靠近一步,牵住他手。 他双眼一闭,两行泪忽自他眼角滚落。 连他自己想不到,会有那么一天,他会为了师父而掉泪。 为了一个始终把自己当成是棋子,动辄打骂,甚至不惜挥刀相向的男子…… 一只微凉的小手轻抚过他面颊。他张开眼睛,望着雪兔怜惜的眼瞳,他露出一个比哭还疼的笑。 “别这样,如果你很难过,就哭吧,我不会笑你的。” 听见她的呢喃,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将脸紧埋在她肩窝旁。 滂沱的泪,不断自他眼中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