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侠》 第一章 第一章 “想活命就伸手。” 手中握着一只浑身发出暗诡绿光的狰狞蜈蚣,蒙札恩居高临下问着瘫坐在地的一名纳西族中年男子,迷离而神秘的眼眸透出一股如冰的淡漠。 “我──我──”明明全身都胀成黑紫色了,但中年男子却还是整个人瑟缩成一团,试图退至身后根本无处可退的洞壁上。 “阿爹,是小团特别去求五仙门姊姊的,小团不要你死……”男子身旁有一个年约十岁的小丫头,扯着他的手不住啼哭,“阿娘还在家里等俺们啊……” 或许是真的受不了那股再用力都吸不到气的窒息感,更或许是顾及身旁年幼的女儿,以及还在山那头等待他们的妻,男子明白,虽伸手有可能是死,但不伸手绝计活不到一下刻钟,所以最终他一咬牙,将手伸了出去! 指尖,传来一阵剧痛,口中,被塞入一颗苦到无边的丹丸,苦与痛间,眼前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雾,但当黑雾散去,中年男子缓缓睁开眼,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望着自己手脚间的黑紫色竟真的徐徐褪去,一点一点回复原来肤色。 “谢……谢妳,姑娘……”望着独坐在洞窟一角大石上的紫衣女子一眼后,中年男子立即瞥过眼,然后领着闺女就地跪拜。 瞥眼,虽然自己也身为外族,早看惯了各式各样外族装扮,但眼前这名女子的模样与装扮,着实惊世骇俗得让人完全不敢直视。 她年约十八九,美艳不可方物,一头及腰乌黑长发,用一个小巧银饰简单扣住前发,项上、耳上、腕上全戴着镶有紫色宝石的小银炼,这都不打紧,她原先典型的蛊族装扮就已够让人退避三舍了,如今改换上的那一身五仙门的衣裳,就更教人不知该把眼睛摆哪儿好了。 抹胸似的紧身上装,包裹住了胸前的丰盈浑圆与后背,虽缀了紫色轻纱,却露出了整片雪白的锁骨及臂膀。 此外,她的裙长虽及地,但裙旁的边叉却开至膝上四、五寸,令她穿着长靴的匀衬雪白长腿不时若隐若现。 美是真美,玲珑也是真玲珑,但整个人就是散发着一种诡异且高冷的气息,令旁人都不敢靠近…… “嗯。”面对中年男子笨拙的谢意,因先前采药便服已脏污破损只得换上门派装束的蒙札恩淡淡应了一声,随即便闭目养神,根本懒得理会四周投射过来的畏惧、异样眼光,以及如同蚊蚋嗡嗡般的窃窃私语声。 “看到了没有,她刚刚用了毒蜈蚣!这五仙门妖女原来是黑蛊族的,千万别靠近。” “是毒蛊族!真要靠近一定要记得闭气,听说她们连呼吸都有毒。” “看这鬼蛊族女人穿得多不知羞耻,中原的青楼女子都穿得比她多!” 猜半天一个也没猜对,真是一帮没见识又好大惊小怪的中原人。 蛊族虽在百年前分裂成擅于制药、钻研以毒攻毒医术的“药蛊族”,长于施展伤人蛊术、最引人惊骇的“黑蛊族”,以及精于养蛊、炼蛊的“毒蛊族”,但也只有三族,哪来的鬼蛊族…… 蒙札恩如今所在的这个青窝山垂直崖壁中央半圆形洞窟,其实位于纳西族、傈傈族及布衣族等少数民族居住地的巴蜀东缘,原本鲜少会有人经过,可如今却挤了近五十人,只为一场波及百里的冲天山火,一阵罕见又巨大的地牛翻身,以及之后连绵不断、造成山石滑坡的惊天暴雨。 巴蜀自古多瘴气,连被流放至此的罪人都宁可直接掉脑袋也不愿踏入此地,因此这群中原人自避难于此后便抱怨不断,毫不令人意外。 但对自小居住在巴蜀西南缘、且身怀武功的蒙札恩来说,青窝山内的沼泽地绝对是块宝地,其间的毒虫、毒蛇、毒草、毒蝎,甚至毒瘴、瘴水,都是入药不可或缺的药材及药引,因为她是“药蛊”族人,最擅长的便是以毒攻毒。 明白外族百姓见蛊族人皆避之如蛇蝎,因此一般不具备武功的蛊族人大多是往与蛊族居住地地缘较近的皿血山去采集药材,而每回她来青窝山时,若非必要,也尽可能不与他族百姓照面,可此回实属无奈。 虽早习惯他人的异样目光与议论,但此刻要蒙札恩心底没一点火气,她也做不到,毕竟是他们中原人避难避到了他们的地界里,明明现在大伙儿一齐被困在这儿,就如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竟还有空嚼人舌根。 正当蒙札恩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点时,身旁突然传来一个老迈苍苍、颤颤巍巍的嗓音,“姑……姑娘……” “嗯?”蒙札恩纳闷睁开眼,望着不知何时走至自己身旁的一名布衣族老妇。 “我当家的……高烧一直没退……”虽“蛊族”二字听着有些骇人,但或许是发现方才的中年男子并没有被毒死,也知晓五仙门人多半懂些医术,因此布衣族老妇鼓起勇气也来求援。 “妳烧得更厉害吧?”只看一眼,蒙札恩便淡淡说道,然后由腰包中取出一只长相丑怪的毒蝎死尸,轻扎了布衣族老妇的双边耳垂,各挤出一滴黑血,并塞了一颗丹丸到她口里,才起身朝她当家的方向走去。 就在蒙札恩低头查看布衣族老者的病势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欢呼── “元少侠回来了!” “元少侠带药草跟食物回来了!” “诸位好。”回应那些欢呼声的,是一个清然寡淡的低沉磁性嗓音。 不用回头,蒙札恩也知道现在身后是什么样的热闹光景,毕竟连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应是道门弟子的“元少侠”元钧,确实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飘然尘世之外的道骨仙风,仙到让人心生一种他身旁有云雾缭绕的错觉。 但让他受到众人欢迎的,不仅仅是他独特的孤高气质,救死扶伤的义行义举,更在于他俊美的外貌与温文尔雅的谈吐与行为举止。 俊美到什么程度才能令那群自视甚高的女侠们眼眸霎时发亮,老实说蒙札恩有点分辨不太出来,毕竟打小她四周就围绕着一群帅俊妖美的师兄姊们。 但她并不否认自己对他确实印象深刻,原因无他,只因他是这个洞窟中,唯一一个对所有民族都一视同仁之人。 完美得近乎虚幻。 而由元钧回到洞窟那一刻开始,洞内中原人便一拥而上,另一撮外族百姓,则开始朝蒙札恩走去,一来,除了元钧外,其余中原人本就对他们心怀成见,二来,十天来的水土不服,与逃难饥寒造成的伤病,若这名出身五仙门的蛊族姑娘能治,他们宁可相信她会比中原人更愿意对他们伸出援手。 待一边终于发完药、食,一边终于看完所有伤病时,夜已深沉。 无视几名守夜者的异样目光,蒙札恩缓缓起身走至洞口,望着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大片黑暗,以及那如同天破似的下个没完没了的雨,心底着实有些担忧。 因为这个位于绝壁上的洞窟,原本可供进出的小路早全被冲断震塌了,每日洞中大多数人的食粮,全靠轻功高绝的元钧冒雨外出寻觅。 其实他看起来也不过就二十五、六,但那身恍若御剑飞行的绝顶轻功,着实让蒙札恩钦佩不已,也纳闷像他这般人物,怎会到巴蜀这偏远之地来,难不成也是来参加那些江湖人士口中的大会师吗? 正当蒙札恩难得放任自己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她的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姑娘,请用。” “不必。”没有回头,因为这个嗓音这十天来她都听熟了,而闻着那阵淡淡的烧烤香,她明白,他应是拿食物来给她。 但他小看她了。她可是药蛊族人,野外求生对她来说不是能力,而是本能。 更何况不过十天罢了,她当初外出采药带的糍粑应还撑得下去,尽管分送给他人食用后确实所剩不多,但真到那时,她还能用那些外人看来可怖的虫、草来果月复。 “请用。”身后嗓音依旧清淡且低沉。 虽不想元钧因与自己交谈而招人非议,但一想及她再拒绝恐怕更引人侧目,蒙札恩也就回身颔了颔首,接过他手中递过来的烧烤兽腿肉,坐在窟前大石上吃了起来。 但她没料到的是,在她用餐之时,元钧竟未离去,而是直接在一旁打坐。 老实说,这种感觉很怪,因为一直以来,除了在五仙门里,蒙札恩早习惯了他人的戒备与敌视,这是第一回有人这么平心静气地与她以这样近的距离相处。 追求清静无为、视万物如刍狗的道门弟子,他看来确实跟其他界限分明的门派有些不同。 “左臂有个口子。” 原只是好奇悄悄望两眼,但当望见元钧左手臂上的猛禽撕裂伤,蒙札恩下意识擦了擦手就起身想为他疗伤,但手才刚伸向前去,却又蓦地停下,而后,直接将药与扎布放在他身旁,“请用。” 之所以改变心意,是因蒙札恩想起了中原男女间似乎不能靠得太近、太亲密,他也是中原人,大概不会愿意自己靠他太近。 “我有一受伤手就不乐意动的隐疾。”但元钧却淡淡说道。 一受伤手就不乐意动?隐疾? 听到这话,蒙札恩怔了怔,半晌后才明白过来,他表达的应该是一受伤手就动不了的意思,看样子她对中原语言的认识还太浅、太流于表面,是得再努力精进点才行。 但一受伤手就动不了,对练武之人可是大忌,他也未免太坦荡了,居然这么大剌剌的说出口。 本着对他道门身分的尊重,以及这十天来行为举止的信赖,蒙札恩真的蹲至他身旁,熟练且迅速地帮他将伤口处理好,并扎上扎布。 当扎布上的结刚打好,两人身后十步远突然传来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嗓音,“元大哥。” “李姑娘。”一听到这声音,蒙札恩下意识立即缓步走离,而元钧则应了一声后继续调息。 “我方才见元大哥的衣衫上有破损,若不介意,我帮你补补吧。”发话的女子──李如沁,嗓音愈发温柔了。 “无妨。”元钧淡淡回道,依旧径自行气。 “元大哥,我想跟你一起去觅食,你不愿,现在想帮你补个衣裳,你也不愿……”李如沁边哀怨轻语,边将手伸向元钧的肩头,但手未及碰触到他的衣衫,他却突然站起身来。 “那就有劳了,李姑娘妳先请。”元钧淡然地对李如沁颔了颔首。 一旁的蒙札恩当然明白李如沁过来的意图,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此女对元钧的爱慕之意可说是毫不遮掩,因此当人一靠近,她早识相地回身就着窟外大雨洗手。 但就在元钧的脚步声响起的同时,取出帕子擦手的蒙札恩却听到了一个若有似无的低语声── “贱人就是矫情。” 什么?! 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蒙札恩缓缓回过头去,望着元钧那一如既往仙风道骨的背影与步伐。 听错了? 嗯,应该是听错了,毕竟她已好久没有安心阖眼休息,有点幻听也是正常的。 第二章 这是同时触怒雨神与山神了吧,要不,这雨怎么下得如此没日没夜、没完没了。 又四日后,望着洞窟中的人们病的病、饿的饿,连向来活泼的小团都有气无力地蜷缩在父亲身旁,蒙札恩微微思索了一会儿,便穿上连帽斗篷走至窟口,仔细打量着四周,找寻可供足尖踮踏的突出石块,或者能任她拉荡的结实藤蔓。 或许她的轻功没有元钧那样令人惊艳,但她五仙门的“蝶飞”也不是浪得虚名,只要谨慎些,应该还是可以降抵垂直山壁中段那道先前被元钧清出的小石台,施展她的引蛇笛── 毕竟她不能与平民百姓争食,也不想成为他人累赘,更不能眼见与自己一般同为外族的人们挨饿。 看准了洞窟旁一条如手臂粗的藤蔓,以及绝壁上可供落脚的小石洞后,蒙札恩冒雨拉住藤蔓依计划往下飞降。 一切都如同她预想般顺利,但就在离地约十丈时,她手中的藤蔓不知因何,竟不自然地整个断裂! 想都没想就当机立断松手,迅速坠落的蒙札恩提了一口真气后,眼眸急扫四周,然后眼角余光突然瞥及一抹蓝色衣袖。 任足尖点踏在那衣袖主人的手臂上,蒙札恩借力使力,轻巧一个翻身,飘飘然降至石台上。 “妳不该下来。”几乎与蒙札恩同时落地的元钧举起大袖为她遮雨。 “谢谢,但我想下来。”蒙札恩仰起小脸望着元钧淡淡言谢,因为若没有他的“一臂之力”,现在的她恐怕还在狼狈地困境求生。 “这倒是,有那种女红惨绝人寰且善妒臭婆娘在的地方,不说妳,就算是头猪也会想跑。”元钧回望着湿黑鬓发紧贴在颊旁,脸庞因滴落着水滴而显得分外娇媚的蒙札恩一眼后,又转眸望着那条被暗器削断的藤蔓,神情若有所思。 “你──”听到元钧的话,蒙札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怎么?”元钧回眸淡淡问道。 “你真的是人。”蒙札恩月兑口而出。 因为她现在完全肯定,她前些天听到的那句话绝不是幻听,而一旦有了这个认知,元钧原本给人的虚幻感彻底不复存在,整个人显得那样的真实与鲜活。 “我可从没想当整天喝露水的劳什子神仙。”闻言,元钧嘴角微微一扬。 “而且对不善女红的人格外有意见。”望着那抹不再那样仙风道骨但却让人感觉亲切的笑意,蒙札恩又说。 “妳觉得我该不该有意见?”举起自己的衣袖,元钧微微瞇起眼。 “该。”事实胜于雄辩,看到那补得跟块破抹布似的衣袖,蒙札恩确实无话可说,但在看到他的左手上臂时,她不禁皱了皱眉,“又伤了。” “是。”元钧领着蒙札恩至一处树丛较浓密、雨势较小之处后席地而坐。 “一受伤手就不乐意动的隐疾又犯了?”蒙札恩边说边望着不远处一头獠牙长得惊人的巨型山猪尸体,心中着实佩服。 “没错,请。”元钧毫不客气的将伤口转至蒙札恩眼前。 “你这样能上去吗?。”蒙札恩一边帮元钧清洗伤口一边淡淡问道。 “想上去自然能上去。”元钧回得那样云淡风清。 “那你就上去吧。”将扎布绑好后,蒙札恩起身张望四周,然后取出别在腰上的凤舞笛。 “我想见识一下引蛇笛。”但元钧却动也没动,双眸直望蒙札恩手里那把造型诡美且缀着银凤凰雕饰与宝石的凤舞笛。 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后,蒙札恩直接由腰间小包取出一块墨色石,在元钧四周画了一个圆圈,然后月兑下斗篷披至他身上,“站着别动。” 依言站起身,元钧直接将右臂举至胸前,然后看着蒙札恩愣了一下后,直接飞身将足尖点在他的臂上,一个空中鱼跃后,将笛举至唇旁。 元钧的举动,确实让蒙札恩讶异了,因为五仙门教施展引蛇笛时,整个人几乎都浮在半空,若无人、或无一个立足点,会相当耗费吹笛者的真气,而他竟明了这点。 以元钧的臂、肩,甚至后背为支点的蒙札恩,整个人就像在空中飞舞,而随着乐声绵绵不绝由凤舞笛中流出,他们原本站立的石台上,开始出现了由各方涌至的大小群蛇! 但怪的是,这些大小蛇却只全围在圈外,根本没有一条蛇敢靠近元钧所在的那个圆。 半晌后,当蒙札恩终于停止吹笛,身形缓缓下落时,元钧早伸出手,将掌心轻贴在她的腰背上,将她搂进圈内、自己身前。 “你可以上去了。”仰头望向高了自己一个头,且被群蛇围绕依然镇定自若的元钧,蒙札恩小脸上满是雨与汗,然后感觉着自己后腰处的那只大掌掌心那样温暖。 能配合得这样默契,着实太出乎她的意料。 过往她练习与施展引蛇笛时,身旁多是同门,因此往往不需多发一语便知该如何行动,但元钧明明是道门,却能完全心领神会。 “妳的衣裳及斗篷水火不侵?”元钧没有理会蒙札恩的“上去”二字,反倒突然问道。 “是的,凤蟒皮。”都不知道该不该诧异元钧竟会连这也知晓,但蒙札恩还是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在他们左侧一头大得惊人,并且蛇口张得极其骇人的巨蟒,“那头则是极其罕见的龙蟒,约莫是先前地牛翻身、大火焚山再加上连日大雨,竟在此地现身了。” “既如此,还客气什么?”闻言,元钧手中长剑倏地出鞘,由那头巨大龙蟒大口刺入,并一把刺穿过蛇头后再插入牠的身躯,将其口朝天、蛇头后弯地稳稳定在石上,“妳的女红如何?” “你的隐疾看样子没事了,请自己动手,我很忙,小团还饿着呢。” 淡淡回了一句后,蒙札恩一转身,手中先是射出数十记骨针,将身旁群蛇蛇头全定住,继而由靴旁掏出匕首,利落地剖开蛇月复取出蛇胆,而后一气呵成的放血、剥皮、去骨、去内脏,最后再将其斩成一块块完全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肉块,用雨水清洗过后,以大树叶将肉及蛇胆细细分开包裹好。 将食物打包完成后,蒙札恩略略思索了一会儿,索性一并将龙蟒处理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知晓如何处理这罕见且珍贵的巨蟒,万一出了差错就可惜了。 这其间,元钧将斗篷披回蒙札恩身上,便回身开始支解那头巨大山猪。 半晌,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唤声── “这给你。” “这样好的珍宝我可不想掠人之美。”望着蒙札恩处理那头龙蟒之际,竟将取出的那颗只比鸡蛋稍小一些的龙蟒胆直接拿至自己眼前,元钧虽嗓音依旧低沉,但眼眸含笑。 “女子体阴,不适合食用龙蟒胆,况且我吃过凤蟒胆了,两者食用后百毒不侵的功效是相同的。”蒙札恩先是认真解释着,但忽地像想起了什么,手蓦地缩回,“算了。” 她竟一时忘了,虽元钧对她的态度还算和善,但毕竟两人出身有别,她觉得龙蟒胆是好东西,他恰好在此处定是机缘,可他人或许不做如是想。 “那我就不客气了。”但未待蒙札恩将手收回,元钧便将龙蟒胆取了过来,直接扔入口中,并取出腰间酒葫芦灌了两口酒一把咽下。 见元钧毫不迟疑吞下龙蟒胆,蒙札恩心底一暖,继续回身处理龙蟒,但在听到后头不同于“支解”食材的窸窣声时,忍不住好奇回头,“你在做甚?” “编个藤篮及藤索,既然妳都确定我是真人了,要一个大活人背头大山猪飞几十丈高也未免太强人所难。”就见元钧熟练编着藤篮与藤索,没几下就编出了几丈长。 “早几天怎么不做?”蒙札恩又问。 是啊,若他早想到了这个法子,怎么早几天不做,任自己一个人待在窟外的凄风苦雨里来回奔忙。 “早几天没人给我做水火不侵的披风。” “这两者间有什么关联?” “想到有人会给我做水火不侵的披风,我突然就不那么抗拒早点回到那个破洞窟里了。” 第三章 第二章 虽摆明了是赶鸭子上架,但蒙札恩还是本着机运可遇不可求的惜缘心态,将处理好的龙蟒皮及骨针、骨肠与食物一齐带回洞窟,然后将肉交给布衣族老妇。 在布衣族老妇将蛇肉丢在锅中烹煮时,闻香而起的小团好奇地蹦至锅旁,“大姊姊,这是什么,好香?” “鱼。”蒙札恩面不改色的淡淡说道。 “哇,是鱼耶!阿爹,我们有鱼吃了!”一听到是鱼,小团开心的直接转圈圈欢呼。 听到这个欢呼声,一旁的外族百姓也没放在心上,反正只要有食物能果月复就行,但其余中原人士却一边烤着由元钧带回的山猪肉,一边还故意嫌弃嗤笑—— “那该不会是……天哪,他们居然吃得下去……” “看着都恶心,还当成山珍海味呢!” “搞不好是什么毒蜥、毒蛇、毒蟾蜍之类的呢。” “是肉。” 原本在一旁默默坐着调息的元钧眼睁也没睁地淡淡说了两个字,霎时便堵住了所有好事者的嘴。 而这夜,在所有人都困顿入睡时,蒙札恩花了一整夜,用蟒骨针、蟒骨肠将龙蟒披风完成,顺带还做了双靴套,然后在第二日出窟觅食时,折成方巾大小一起交给元钧。 “这女红看着就是舒服,再给我做件外衫凑一套吧,别浪费了。” “滚。” 由那天起,元钧与蒙札恩便日日一道出窟捕猎,当然,也曾有几名男女侠见连蒙札恩都下得去,内心不服的立即自告奋勇,但无奈轻功不如人,元钧不仅花了更多时间辅助,他们也下不到林内,就算好不容易下了去,也无法辨别与中土完全不同的植物,更猎不着猎物,最后,只能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铩羽而归,乖乖当藤索队。 蒙札恩早习惯了山林,所以觅起食来如鱼得水,元钧的野外求生技能更是毫不逊色,因此两人合作无间,食材不仅量大且丰富。 而蒙札恩更发现,不再将元钧视为仙风道骨的“道长”后,与他相处起来甚为轻松,甚至两人间还有种奇怪的默契,尽管有时他那张不讲人话的嘴,浑话张口就来。 没日没夜落下的暴雨,终于在半个月后缓缓止歇。 众人在商议之后,决定编个藤梯,让大伙儿由早已无路的洞窟攀至较近的窟顶。 中原人编中原人的梯,外族人编外族人的梯,又两日后,中原人马率先完工,由于李如沁想在元钧面前表现一番,因此抢在众人面前一步上前抱起那卷藤梯,只藤梯的重量完全超乎想像,她一个重心不稳,纵使立即想稳住下盘,但依然狼狈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而她这一踉跄,恰巧撞及起身想走至洞窟口探查的蒙札恩! 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蒙札恩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最后索性将真气集中至左肩,欲用左肩止住李如沁的跌势。 李如沁一发现蒙札恩的动作,一不想领她的情,二不想自己在元钧面前丢脸,竟悄悄将抱着的那堆藤梯推向蒙札恩,撞得蒙札恩整个人向窟旁一颗突起的古怪泥块撞去。 谁料那不起眼的泥块居然是个机关,经蒙札恩这么一撞,竟意外启动了! 众人在听闻一阵古怪的咔咔声后,就见洞窟东角一个崎岖的壁面竟缓缓左移,出现了一个洞口,洞口内,有一道石阶。 “这是什么?!” “是密道还是密室?” “我们待了这么久竟都没发现……” “我先去看看。”在众人的惊呼、议论声中,元钧淡定拿起一支火把,独自进入洞内。 一待元钧进洞,颜面彻底挂不住的李如沁一把便将藤梯丢至地面,恨恨拔出剑指着蒙札恩,“你根本早就知道有这出口了对不对!” 其实对现在的李如沁来说,蒙札恩知不知道有这个出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个蛊族妖女,竟不断故意利用元钧的一视同仁,日日对他无耻勾引。 她这种外族妖女根本不配跟元钧站在一起! “没错,要不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冷静,并且大伙儿都一身狼狈,就她一个人一身清爽、白净?” “她一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若不是有元少侠在,她搞不好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后,当成她炼蛊的材料!” 另几名女侠听李如沁这么一说,这些日子受的气、丢的脸均涌了上来,因此也不管真假对错,纷纷拔剑相向,口中叫嚷不断。 “大家快运功看看,看有没有着了她的道。”另一名男子虽未拔剑,却也连忙低声对身旁人说道。 被人如此抵毁、污蔑,蒙札恩并没有动气,只是冷眼睥睨那几把剑,唇角扬起一抹冷笑,望着她那抹笑,李如沁更是气愤地将长剑往前一伸! “诸位,经探查,石阶出口是山下的巴蜀平原,唯恐再有暴雨及落石,请容在下立即护送老弱妇孺先行。” 这时,不知何时返回的元钧,以剑鞘挡住了李如沁的剑势,恍若完全没看见眼前争端似的淡淡说道,然后对洞内所有人颔了颔首——包含那群外族人。 “自然!元少侠,麻烦你了,我们定会紧跟在后头的。” 明白此时此刻先离开才是正事,另一名男子立即说道,但在所有人都带上行囊、打算踏上石阶时,他却故意挡住其余外族人士前行,更一待中原人士走完,便立即与其他江湖人士头也不回地一齐跟上,压根儿没打算理会洞里其他外族人。 “我们也准备走吧。”待那群人全走了个精光后,蒙札恩对洞内剩余的外族人如此说道,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蒙札恩或许没将这事摆在心上,但小团却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握着小小的拳头直接冲到蒙札恩跟前,“大姊姊!” “怎么了?准备好了?”蒙札恩淡淡问道。 “大姊姊,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明明你每天都吊在洞外用雨洗澡,而且你本来就香喷喷?”小团小脸皱成一团忿忿喊道。 “小团,你偷看我洗澡?”望着小团皱得像个包子的小脸,蒙札恩故意微微眯起眼。 “这……我只看了一、两回……”蒙札恩的反应,令小团一时间慌得只能揪住手指不好意思地望向左方。 “有其他人吗?”虽知道自己在外头“雨浴”是瞒不了人的,但蒙札恩还真想知道究竟还有谁敢有胆子来看。 “元大哥啊,但他都只是面向窟内打坐,一有人想走过来,他就像你刚刚看我那样抬眼看人。”小团想都没想就答道。 预想之中,却也意料之外。 蒙札恩明白什么也瞒不了元钧,但她真没想到他会替她放哨,但再一想,她就明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开不开口,所作所为皆是正道。 过往常听师兄姊们提起的“江湖”,原来不只有刀光剑影,也存在如此有意思的人呢…… “大伙儿都走吧,互相扶持一下。”半晌后,蒙札恩站起身走在最前头,对身后的人们淡淡说道。 “谢谢你了,蒙姑娘。” 剩余的人们尽皆鞠躬,因为他们全知晓,若非有她,纵使元钧再维护,也无法保证他们可以不挨饿受冻,不受中原人白眼欺凌,毕竟凭她的身手,压根儿可以迳自离去,可她却一路陪伴他们到此时。 待蒙札恩领着众人走出洞外时,先前的那一波人已全数离去,连元钧也不例外。 心中虽有些莫名的淡淡愁怅,但蒙札恩在确定这群外族人都知晓如何归家后,也毅然转身离去。 人生路本就是这样,一期一会,只要在过程中不曾辜负任何人,她就可以坦坦荡荡地抬头挺胸勇敢走下去。 一个月后,三江镇。 “蒙姑娘,这次您带来的东西是真好,不,是太好了,要知道老朽多少年都没亲眼见过这么实的珍货了!”镇里著名药舖老掌柜小心翼翼将桌上布包包好后,眼中惊异未退地望向蒙札恩,“下回要再有这机缘,您可别忘了老刘。” “照惯例。”蒙札恩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说道。 能不好吗?百年难得一见的龙蟒,身上的所有东西自全是珍宝中的珍宝,虽少了蟒皮与蟒胆。 但这回的收获,应足够她将药蛊族人长期所需的药引与特殊药材、甚至一些寨里少见的东西都买齐,这趟远门真可说是出得大有斩获。 “没问题。”闻言,刘掌柜连忙对二掌柜使了个眼色,二掌柜也不含糊,直接取来一箱金光闪闪的金叶子放至案上。 将箱子提起后,蒙札恩对刘掌柜点了点头便出了药舖,花上半天时间将所需的东西买齐,并放至客栈后,便信步在街道上闲逛,毕竟离她上回来此,也近半年了。 第四章 三江镇位于西南边陲,是三江汇流之处,过往行旅与居民来自多个民族,因此镇里店舖多,争端也多。 蒙札恩之所以来至此处,只因药蛊族人一直以来都是到这里来买卖药材及生活用品,而买卖药材,她向来只固定与刘家药舖做生意,一来由她十四岁开始独自至此卖秘药、买药引,仅有刘掌柜未曾骗过她,二来,刘家药舖会定期接济病弱人士,无论是何民族。 此外,由于镇里人多穿着自己的民族或门派服饰,所以蒙札恩的一身装扮不至于显得过分突兀,但每每只要她由街上走过,无论街上或屋内的人都忍不住瞧着她,毕竟像她那般精雕玉琢、婀娜窈窕般的冷艳美人谁不想多看一眼。 但也只是看着,毕竟她那身装扮一看就是出身五仙门的蛊族,就算有再多爱慕、垂涎之意,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胆子上前搭讪。 但走着、走着,蒙札恩却听到不远处的一间饭馆内传出了一阵嘈杂的哄闹声,那此起彼落的尖叫、呼喊中,有一个还挺熟悉,一想到此人在此,不想另生事端的她当机立断就转身换道。 那个令蒙札恩感觉熟悉的嗓音,确实出自于“熟人”——青窝山洞窟中那名爱慕元钧、敌视蒙札恩的女侠士——李如沁。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大夫喊过来啊!”就见方才在饭馆还与自己谈笑风生的同伴,突然面呈黑紫,全身抽搐、痉挛不已,李如沁在第一时间就退到远处,还不忘颐指气使的对小二骂道。 “这种毒找普通大夫能有个屁用!”望着那名眼睛都已往上吊的人,早习惯这种事的小二没好气说道。 “你——掌柜的你过来!这镇里知道或会使这种毒的人有多少?”听了小二的话,李如沁又怒又急的再朝柜台喊道。 “姑娘,这里是三江镇啊,会用毒的人多了去了。”无奈赶来的胖掌柜苦笑了一下,不住拿着手巾擦汗,“但若论及对江湖中各式毒物的了解,没人比得过她。” “谁?”愣了愣后,李如沁连忙追问。 “她。”掌柜将手直接往街道上指去。 “她?”顺着掌柜的手指方向,李如沁望及了一个雪白的美背缓缓消失在街角。 “她是谁?”李如沁另一个同伴急声询问掌柜。 “原来是她……”望着街角,李如沁咬牙切齿的说道,然后二话不说立即飞身而出。 那个婀娜的无耻背影,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毕竟若不是“她”不知羞耻的想方设法诱惑、靠近元钧,更让她出了那么大的丑,元钧也不会对自己彻底视而不见,就连出窟后,她特地邀请他一齐吃个饭,他都淡言婉拒。 自己虽非出自名门,但在江湖上好歹也闯出了点小名号,怎能忍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李姑娘,你认得她?”另一名男子虽不明白李如沁口中的“她”是谁,但为解救同伴的性命,自然也赶紧追了出去。 “那样的无耻妖女,谁能忘得了。”李如沁恨恨说道,然后在终于追上那个背影时,娇喝一声,“站住!” “有事?”在心底叹了口气后,蒙札恩停住脚步冷冷问道。 “解药拿来!”绕至蒙札恩身前,李如沁拔剑怒目指向她。 “我没有。”心中约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蒙札恩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又走。 这帮中原人以为在三江镇还能像在青窝山洞窟中一样口无遮拦吗? 不必细想能都猜着,定是这群人酒足饭饱后的言谈举止得罪了镇里人,才会遭人下毒警告。 “我让你站住!”见蒙札恩竟完全不将自己当一回事,在同伴都到来之后,李如沁更是有恃无恐地喝道,“再不站住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被这群江湖人士及好事者团团包围,蒙札恩虽停下脚步冷望众人,但手已缓缓抚向腰间的凤舞笛。 当她好欺负是吗? 没错,她的江湖经验是不太足,但她再不济,也是五仙门人,五仙门人不出手便罢,一待出手,就别怪她手下不留情了。 正当两相对峙,争端一触即发时,不远处突然又传来一个唤声,“李姑娘?” “唐少侠,快来!”听到这声音,李如沁简直大喜过望,因为她不仅识得这名来者,更清楚他一直以来都对自己有意。 尽管她压根儿看不上他,但再怎么样他也是出身唐门,有这样的好帮手在,谅蒙札恩本事再大,也休想毫毛未损地由他们眼前离开! “怎么了?”唐辉一个飞身便来到了李如沁身旁殷勤问道。 “她对我的友人下了毒!”望着唐辉关切不已的目光,李如沁的嗓音霎时娇嗔、委屈了起来。 一听意中人受了委屈,唐辉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立即转眸阴狠地望向蒙札恩,“姑娘,只要把解药交出来,我们绝不为难你。” “唐门?”望着唐辉那身装扮,蒙札恩淡淡问道。 “知道我们是唐门,还不快点乖乖把解药交出来!”唐辉傲然冷哼道。 “既是唐门,就该知晓你们若再不去找真正施毒之人,那人绝活不过一时三刻。” 心知唐门对“毒”向来也很有见地,懒得跟这群压根儿心有定见、不求真相的江湖人理论,蒙札恩丢下这么一句话后,便飞身而起,在空中画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快速离去。 “她逃跑了,快追!” 一见蒙札恩竟无视群雄围捕而迳自离去,唐辉等人立即追了出去,霎时间,三江镇的街道上尘土飞扬,喊声震天。 兵荒马乱中,却有一名女子站在镇上最高的屋檐上远望着一切,而后,另一名男子飘然而至。 “抱歉,我来晚了,发生何事?”较晚到来,已看出是蒙札恩在被追捕却不知原委的元钧淡淡问着身旁女子。 “那名五仙门妖女对我师弟的友人下了毒。”唐怡虽是笑着回答元钧的问题,但眼底却掠过一抹一闪而逝的阴狠。 若她没看错,那名五仙门妖女应是蒙札恩——药蛊族现任代理族长,而药蛊族由前任族长开始,就一直对她欲拉拢而释出的善意完全无视,至今依然。 看样子,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是不会学乖的。 “哦?”望着被众人又一次围住、且已拔出凤舞笛御敌的蒙札恩,元钧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字。 “这妖女功夫还过得去。”虽只是远望,双方也只过了几招,但唐怡即刻明白蒙札恩功夫了得,不可久战,因此纵身飞过两个屋檐靠近后,直接口中撮哨,以唐门暗号告知自己的师弟如何出招,“唐辉,暴雨梨花!” “知道,师姊!”一接到唐怡的暗号,唐辉立即取出暗器,天罗地网地向蒙札恩射去。 唐门的“暴雨梨花”暗器手法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威力自不在话下,但对自入五仙门就被特意培养学习抵御唐门各式技能的蒙札恩来说,躲过这些毒针根本不是难事,就见她游刃有余、身形诡美的旋动在空中,但不知为何,她却突然一愣,并在一愣后,身形整个往下坠去!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直接坠地而一齐扑向她时,她却又灵巧扭身,而后,由一个人群间隙中飞钻而出,直接向山林处奔去,只身形明显不若先前那般轻灵。 “我射中了,大伙儿追!”一见蒙札恩受了伤,唐辉大喜过望的向众人呼喝一声后,便抢先追了出去。 蒙札恩确实中了几记暗器,但最致命的暗器却非出自唐辉或围攻她人之手,而是来自于唐怡。 唐怡这一手偷袭可说是极其隐密,只可惜或许他人不知,但元钧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早在蒙札恩飘逸闪躲唐门暗器时,便发现唐怡手中也握住了一根针,然后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摆在那场混战中时,避过众人耳目凌厉射出。 “唐怡,你要找的东西在东南当舖。”尽管知晓,但元钧却没有作声,只是淡然抱拳后迳自离去。 被众人追捕的蒙札恩虽背上有伤,但避入山林后,想摆月兑那群追兵并非难事,毕竟那群中原人对这里的山势地形,绝不会有她来得熟悉,只她,实在懊恼。 按理说,百毒不侵的她根本不怕唐门使毒,躲过那些暗器攻势也是轻而易举,但她却分了心。 之所以分了心,是因为她看到了元钧,望见了他与那名被唐门子弟称呼为“师姊”的傲艳女子肩并肩,像望着陌生人般,神色淡漠地站在屋檐上看着她被围捕的所有过程。 明白如今的自己有些狼狈,但蒙札恩却还是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她的出身果真是原罪,压根儿没人想探究事实的真相,一心只想捉获她,甚至连他们同伴的生命也变成了其次。 而元钧,也果真是中原江湖人士,与她不是一类人,纵使曾共患难过,终究还是此一时、彼一时。 但又如何? 只要她蒙札恩问心无愧,谁人都伤害不了她。 第三章 紧追蒙札恩的并不仅仅只有李如沁与唐门一干人等,还有一群得知她受伤后,心生歹念的登徒子们。 一大群人在山林中左穿右窜,但一直到了月上东山,都无人发现她的踪迹。 自然发现不了,因为蒙札恩的义父第一回带她到三江镇,第一件教导她的事并非如何与他人做买卖,而是要她牢牢记住三江镇周边可供藏匿的五个密道。 十多年来,她从不曾忘记过义父的教诲,才使得今日的她得以全身而退。 蒙札恩这回藏匿的密道尽头,已不再是三江镇的地界,而是一间位于山中的无人小屋,由于有时外出寻找药材她也会来此休憩,因此小屋并不脏乱,并且粮水皆有、被褥俱全。 蒙札恩最主要的伤在背上,对她来说着实有些麻烦,毕竟她虽百毒不侵,但却无法自行取出没入最深的那根毒针,以至她无法靠也无法躺,真真切切的芒刺在背。 虽然她现在的藏身之处够隐蔽,可受伤后的晕眩与疲软若没有得到缓解,万一追兵里有人误打误撞闯进来,她绝无足够的体力御敌。 将案桌拉近床榻后,蒙札恩坐至榻侧,趴在案上想稍稍休息片刻,只当她微微陷入浅眠时,却恍惚听到一个木门开阖声。 蓦地一凛,虽尚未完全清醒,她仍立即握住身旁凤舞笛起身迎战。 但怎么可能? 这里绝对是隐密的,为何能有人这样快就追上来? 更让蒙札恩意外的是,自己手中的凤舞笛才刚举起,便被人以奇巧的手法取走,而取走她武器的人,竟是元钧! “你——” 望着凤舞笛在元钧右手手指间灵巧转出几个美妙的圆,蒙札恩二话不说立即闪身至一旁欲假意攻击他身后,再趁机出逃,但元钧的身形却更快,一个旋身便反转至她斜后方,一把将她的双手扣在腰后。 为什么…… 蒙札恩真的伤了。 自古正邪不两立,她明白,他是正,她知晓,但她不是邪啊! 下毒的人根本不是她,为什么所有人都只凭她的出身,凭李如沁的一面之词,就将这欲加之罪归诸于她,完全不去考虑其中的不合理处,就连他也一样…… “伤了?”望着蒙札恩又怒又伤、又憔悴的侧颜,元钧淡淡问道。 “放心,由你眼前离开还绰绰有余。”蒙札恩毫不示弱的冷冷一笑,然后不着痕迹地缓缓将真气蓄至右足足跟。 “你认为我是来追捕你的?”元钧又问。 “不是吗?”蒙札恩冷然回道。 “确实是。”元钧完全不予否认。 “那你还客气什么?”蒙札恩嘲讽地冷哼一声,然后在说话之际,右足往后猛地一踢,使出一记倒踢紫金冠,直朝元钧后脑而去。 “我本就没打算客气。” 但恍若早料到蒙札恩会有此举,元钧望都没望一眼,举起另一只手轻轻松松便反握住踢至自己脑后的右踝,“你用凤舞笛引引蛇、蝶还行,但真跟人动起手来只是自曝其短,蹩脚得我都想叹息。” “你?!”没想到连这一击都被料到,蒙札恩再忍不住咬牙说道,“你真的太能演了!” 这个人根本就是个外表道貌岸然的切开黑! 如今看来,当初他只是故意对她和蔼,让她放松对他的戒心,目的根本是为了试探她的武功,探查她的底细,而她竟在发现他的本性后,还天真的将其解释为他的真性情,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机心。 搞不好在那时,他这人前正义人后月复黑的“道侠”,就在思索着如何收拾她这名人们口中的“妖女”了。 “过奖。”听到蒙札恩的话,元钧竟笑了,在放开她的足踝后,眼眸仔细搜寻她雪背上的针孔,“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你自谦了,你根本演得骗过所有人。”蒙札恩朝屋角冷冷说道,但在感觉到他竟将手放至她背上时,一股异样的温热感令她身子一颤,柳眉一蹙,“把你的脏手拿开!” “我承认在这方面我确实天赋异禀。”元钧一边说话,一边往抵在蒙札恩背上的食指与中指注力,然后双指用力一按,让那根刺得最深的毒针由她背后射出。 “你——呃——”说话间,一股剧痛令蒙札恩紧紧咬住牙关才不至痛呼出声,“你就不怕……我将你的本性公诸于世?” 他在为她取毒针?为什么…… “请便,毕竟世人比你我明了的更蠢,所以会相信你的人凤毛麟角。” 望着由针孔中汩汩泌出的黑血,闻着那股异样的腥血味,元钧虽依然说着话,眉心却整个紧蹙,在将其余无足轻重的毒针全清除后,立即将唇贴上她的背。 …… 第五章 第四章 如梦似幻的五个日夜。 第六日傍晚,完全弄不清楚元钧是何时离去的蒙札恩,只知道当她悠悠转醒时,人已在离她原本藏身处八十里外的一间偏僻江畔房舍中,由一对聋公哑妇细心照料着,并且她先前为族人采买之物,一样没少地齐整置于床旁。 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他既瞧不起他,不断的玩弄她,开口就是浑话,为何却没真正破了她的身子,并且每回她醒来时,桌上总会有热腾腾的饭菜,屋中总会有新的生活物品、衣衫及被褥? 他既不将她视为同类的追上前来捕获她,又为何在她春毒之害彻底祛除后,将她置于一个谁人都找不着的安全之处? 她究竟是他闲暇无事时找来打发时间的乐子,还是他另有更深且她现今无法明了的黑暗企图…… 罢了,她何须明白?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她的活动范围在云贵苗疆,而他在中原;她的生活很单纯,而他,复杂且精采。 自此桥归桥、路归路,不再相见便是。 带着一颗微微异样又怅然的心,蒙札恩谢别了聋公哑妇,踏上他们替她备好的小舟,走水路赶回巫罗寨。 尽管寨里的族人们通常不是在外寻找药材,便是在寻找药材的途中;或许自前任族长去世后,寨里有许多人出走他族,以至如今只剩百来余人,但总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札恩族长,你回来了!” 果然,在寻寻思思间,蒙札恩回到了熟悉的家乡,而她才一进寨门,便听到了两个清脆、重叠的欢快童音。 “嗯,我回来了。”轻轻拍了拍那对父母都已逝去的龙凤胎小兄妹脸颊,蒙札恩淡淡笑了,并对几位同来迎接的长老致意。 “买到了吗?”古札小兄妹兴奋绕着蒙札恩转圈圈问道。 “买到了。”蒙札恩回身指指马匹身上的挂笼。 “太好了!”古札小兄妹这回直接欢呼了,因为蒙札恩出门前,曾答应买三江镇最著名的糖饼人回来,而他们期待好久了。 但迎接蒙札恩的并不只有古札小兄妹及几位长老,更少不了那些意料之中的隙语闲言—— “唷,这不是我们的代理女族长吗?可找着回来的路啦?” “人家在外头逍遥得很,哪还会记得咱们这个小破寨啊。” 出自同样一群人、同样的冷嘲热讽对现在的蒙札恩已不会再造成任何的伤害,毕竟她已整整经历了一年。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药蛊族人,毕竟她在襁褓中时便被亲生父母抛弃,若非前任族长发现并将她拾回扶养长大,她恐怕早成了山林猛禽野兽的盘中飧。 从那时起,她便在巫罗寨里生活、长大,跟族人一样向长老们学习识草、辨毒、淬毒及制药等技能,直至七岁时义父将她送至五仙门拜师学艺,她也依然跟着伴她同去的姆长老学习,并且与门中其他蛊族师叔、师兄姊们互相交流所学,然后在十八岁、义父去世前,两人一起重新回到药蛊族。 虽至今对于义父为何要自己代理族长之位,她与其他族人一样不明白个中原委,但义父将这个重担交给她,她就会努力承担,毕竟在药蛊族已逐渐凋零,黑蛊族近年因受人挑拨而对他们虎视眈眈的今日,他们已无内耗的本钱。 蒙札恩其实清楚,不少药蛊族人不满她代理族长之位,一在她过于年轻,二在她的出身不明,三则在于,义父其实有一名儿子,是义父与一名他族走婚女子的结晶。 她并不恋栈族长之位,只要义父的儿子出现,她随时可以离开,但在那之前,她对义父的承诺永不会变。 “对了,姆长——”想起自己特地买回的特殊药引,蒙札恩转身望向身旁那名矮小的老妇。 “札恩,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事明天再办不迟。”望着蒙札恩眼下的黑晕,姆长老直接催她回家。 “谢谢你,姆长老。”对姆长老再一次致意,蒙札恩依言回到了自己一人独居的石屋。 时间,彷佛由她归来后就再没流动过。 周遭的一切都一如既往,只蒙札恩偶尔会发起呆,或者夜半因梦中出现的一个熟悉俊颜而惊醒,一人在石屋中尝试各式不同的药材炮炙方式,直至天明。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巫罗寨外突然有一匹快马划破晨曦飞奔而来,策马的陌生中原男子,无顾药蛊族人的狐疑与戒备目光直接穿过寨门而入。 男子年约三十,长相周正、沉稳,虽一身儒衫,却掩不住他浑身散发的气势与威仪。 “中原人,谁准你进寨了?”见此人竟一声招呼没打便长驱直入,一名正要出门采药的寨中男子举起手边药锄恶狠狠走向前去。 “在下有要事请见蒙札恩姑娘。”知是自己唐突了,儒衫男子立即飞身下马抱拳致歉。 “你找她有什么事?”见儒衫男子气度非凡,并且还配了剑,寨中男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下有要事请见蒙札恩姑娘。”儒衫男子也不多语,只是沉声重复同样一句话。 未待寨中男子再作回应,一对清脆的嗓音便由儒衫男子身后响起,“大叔,前面那间石屋就是,你看起来不像坏人,所以我们帮你带路,不过如果你有坏心眼,小心我们札恩族长毒你哦。” “谢谢。”望着眼前长得一模一样的龙凤胎小兄妹,听着他们的童言童语,儒衫男子不禁失笑,然后对那名拦阻他的男子又一次颔首致歉后,便随着小兄妹向石屋走去。 一路上,就算儒衫男子明显心底有事,仍能感受到由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异样目光,听及那刻意提高声量的闲言闲语—— “出寨一趟,居然连男人都找上门了,她这代理族长可做得真称职。” “哪只男人啊,搞不好连下届继承人都有罗!” 虽心中有些微愠,但儒衫男子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半分,就那样静静跟在小兄妹身后,直至石屋前。 “谢谢。”对领路的小兄妹道了声谢,待他们挥手离去后,儒衫男子先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静了静心,才轻轻拉动石屋门上的扣环扣了三下—— “敢问蒙札恩姑娘在吗?” 儒衫男子并没有等候太久,一个略略清冷但却怡人的优美嗓音便随着缓缓打开的门传入他的耳中,“我是蒙札恩,请问你是——” “我是古唯呈,来自避云山庄。”凝望着门内女子绝美小脸上那双似曾相识的熟悉眼眸,古唯呈眼底微微有些朦胧,但当望及她眼底淡淡的不解与戒备时,他立即由怀里掏出半块玉佩塞至她手中,“若不介意,我们到附近走走吧。” “这——好的。”一看清那块玉佩,蒙札恩蓦地一愣,二话不说立即随在古唯呈身后,而心,跳动得那样剧烈。 这,可能吗?真的可能吗…… “你为什么会有这半块玉佩?” 当两人走至寨旁一处无人药田时,蒙札恩连客套都没心情客套,直接切入正题,那玉佩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为那玉佩的另一半,就在她身上! 据义父说,当初拾着她时,她身上就佩挂着那半块玉佩,若没料错,应是她爹娘留予她的。 一直以来,义父待她如亲女,所以蒙札恩并无所谓的生身父母情节,只当今日,看到这玉佩的另一半,她的手不禁有些微颤,毕竟十九年来,虽无特别期待,但谁人不想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样的情况被生下,又因何被离弃呢…… 缓缓将自己腰间玉佩取出,蒙札恩将它与古唯呈交给她的玉佩相合,两者无论纹理、色泽、形状都完全吻合,在在昭示着它们本就是同一块玉佩。 更让她意外的是,原本在半片玉佩上看来像是自然形成的白色纹理,当两片玉佩密合在一起时,竟合成了一个“古”字! 而方才,她眼前的这名男子说他名唤“古唯呈”,难道…… “我是大你十岁的兄长。”望着那双与父亲如此相似的眼眸中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古唯呈虽轻轻说道,但话声是那样的笃定,无任何一丝迟疑。 她就是他的亲妹妹,无庸置疑。 不仅因为确切的线索与玉佩实证,更因他见她第一眼,体内便缓缓热烫、沸腾的古家血液。 “什么?!”完全懵了,因为蒙札恩虽知来人必了解自己的身世,但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名温文尔雅的男子竟是自己“兄长”,“可你是中原人!” “你后腰接近左臀之处是否有三颗红痣?”早明白在药蛊族生活了十九年的蒙札恩会有疑惑,古唯呈望着远方缓缓说道。 “……有。”蒙札恩下意识模了模自己后腰,因为她很确定她的装扮虽不如中原人保守,但那三颗红痣却从不曾在外人眼前露出过。 “我也有,应该说古家人都有。”古唯呈指着自己后腰微微一笑,“所以你确实是彻彻底底的古家人,也是中原人。” “这——”身世之谜竟破解得如此突然,毫无心理准备的蒙札恩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她虽隐约知晓自己或许不是药蛊族人,但她真的未想过自己会是中原人,因此如今谜底揭晓,才会如此错谔。 “爹一个月前过世了。”明白蒙札恩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因此古唯呈缓缓将前因后果说与她明白,“他临终前才告诉我这个秘密,连我娘生前都不知道。” 故事其实很简单。 出生便有指月复为婚婚约的江湖侠士,长大后依诺与婚约女子成婚,两人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但一次江湖事件,卷入其中的侠士与另一名隐匿出身的名门女侠相遇、相识,并且迅速坠入爱河。 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名门女侠飞蛾扑火似的爱着,并因此怀上身孕,只她虽无悔,但为不让未婚夫婿及家门蒙羞,遂独自离去,不知其由的侠士遍寻不得。 多年后,侠士方知晓女侠真实身分、了解她当时离去的原由,也才获悉她早因难产而离世,且月复中婴孩不知所踪。 为不让女侠及其家门声名受辱,侠士一直守口如瓶,但由知晓那刻起,便未曾放弃地四处寻找自己亲生骨肉,直至临终前才终于有所斩获,只可惜时不我与,还是没能见上女儿最后一面。 第六章 “你娘走了几年?”许久、许久之后,蒙札恩才终于启齿轻问。 “三年。”古唯呈轻轻一叹,转眸望向蒙札恩,“我娘走后,爹才由你娘的闺中密友处知晓大概原委,并立刻开始四处打探你的下落,只可惜当收到确切消息时,他已时日无多,因此才会将你托付给我,并直到最后,都没有透露你娘的身分。” 是的,女侠的闺中密友。 女侠虽离开了侠士,但在感知自己恐有性命之虞时,留给了她闺中密友一封信,约略述叙了一切,并嘱咐密友,若她再没有出现,请在侠士之妻过世后,再告诉他她的身分,而他们的孩子若还在人世,身上定会有他二人定情的半片玉佩。 都是有情人,都是有心人,尽管上天捉弄,无法长相厮守。 但上天,也给了他们一个奇蹟,因为在明白一切后,蒙札恩的爹立刻拿着半张玉佩图找探子寻找另一半玉佩,而她的义父更早在多年前便拿着半张玉佩图找探子寻找另一半玉佩,两个本就熟识的探子大海捞针的四处寻觅多年后,偶然碰到了面,偶然说起了自己的古怪委托,在惊觉两人寻找的原来是对方的委托人后,将最终结果告知了还在人世的侠士。 侠士当下就派人来到了巫罗寨,但蒙札恩却不在寨中,待一直在寨外秘密等候的避云山庄仆侍终于等到她后,侠士已过世,但身为兄长的古唯呈还是披星戴月的立即赶到。 “你长得像他吗?”早上的日头不算太炽,但望着古唯呈的脸庞,蒙札恩虽能感觉到体内流动的血液很热,可不知为何,“爹”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比较像我娘,但你的眼睛很像爹。”古唯呈微微一笑。 原来她的眼眸很像“爹”,难怪方才他一看到她的双眼,眼底便浮出了雾光…… “他走得……安详吗?”蒙札恩静默半晌后又轻轻问道。 “安详。”古唯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凝视蒙札恩,严肃又诚恳地说道,“札恩,在这世上,你是我仅存的血亲,所以我想接你回去,但希望你能谅解,在确认你的曝光不会对你造成危害前,我暂不会对外人公布你的真实身分。” “我——不介意,但我目前还是药蛊族的代理族长。”没想到古唯呈竟想得如此周全,并还想带她回“家”,蒙札恩虽心底暖意蔓延,但还是微笑婉拒。 “你的『族人』似乎对你不甚友善。”低头望着蒙札恩,古唯呈话说得婉转,但眉宇间却有忧色。 “他们都是好人,只是一时还无法接受是由我来担任代理族长之职罢了。”知晓古唯呈这一路上定是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蒙札恩淡淡笑了笑。 “你的养父去世几年了?”恍恍明了蒙札恩这个笑容中承载的承诺、委屈与压力,古唯呈突然问道。 “去年走的。”蒙札恩轻轻答道。 “这一年来辛苦你了,札恩。”再忍不住举起手轻拍了拍蒙札恩的发梢,古唯呈笑得那样温柔。 虽然只交谈不到两个时辰,但由她说出口的话,与她得体的行为举止,他便知道这个妹妹是个坚忍、内敛且重承诺的好姑娘,与他先前打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我——”望着那个完全理解自己的温暖笑容,蒙札恩这一年来的点滴瞬间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的湿了眼眶。 其实,她不是不曾感到委屈,她只是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 可如今,这名今日才见面的兄长,先是毫不犹豫地想带她回“家”,被她婉拒后还能完全明了她的立场与委屈,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令蒙札恩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不会强迫你回去,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到避云山庄来看看我们的家,也到爹的坟前去让他老人家看看你,并且,避云山庄永远欢迎你。我是你的兄长,你还有一位即将入门的嫂子,我们一生一世都会替爹守护你。”取出一条方帕,古唯呈将之交给蒙札恩。 “谢谢……”接过那条含着万千亲情的方帕,蒙札恩含泪笑了。 “你是我的小妹,永远不必对我说谢谢。”望着那个绝美笑颜,古唯呈已开始舍不得这个小妹了。 舍不得留她一个人扛着药蛊族的兴衰,舍不得留她一个人面对那些不该属于她的奚落。 “我去,两个月后,可以吗?唯呈……哥……” 就在古唯呈认真思考举庄迁至附近的可能性时,突然听得蒙札恩那声怯生生的“哥”,他衷心笑了—— “我们会在家里等着你的,札恩。” ☆☆☆ 两个月后,交代完族里事务的蒙札恩,依约抵达避云山庄。 “札恩妹妹,我可终于见着你了!你要知道,自你哥回来后,一个劲儿的夸你好、夸你聪慧、夸你美,夸得我天天盼、日日盼,今天可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迎接她的,除了满脸笑意的兄长,还有一名她才一下马,立即便迎上前来,紧握住她双手的绝色佳人,“啊,我忘了先介绍我自己,我是你唯呈哥即将过门的媳妇瞿尹惠。” “唯呈哥、嫂子,你们好。”瞿尹惠的开朗大方,驱走了蒙札恩一路上所有的忐忑,哥、嫂二字唤得那样真心、自然。 “哎呀,我可爱的札恩妹妹啊!”听到蒙札恩口中娇脆的“嫂子”二字,瞿尹惠这回索性直接紧紧抱住她不放,就差没直接亲她小脸了。 “尹惠,别吓着札恩。”虽出言相劝,但一旁的古唯呈早笑得眼眸都看不见了。 “我——是不是穿得不太合适?”待瞿尹惠终于将自己放开,望着兄嫂及站在远处的庄内仆侍全是一身中原装扮,蒙札恩轻声问道。 “哪儿不合适了?多美啊!”望着蒙札恩一身的肤白似雪、婀娜玲珑,瞿尹惠眼底满是惊艳与自豪,“放心吧,札恩妹妹,在避云山庄,你想怎么都行。” 真的什么都行。 在这个有如世外桃源的山庄里,蒙札恩受到了最盛大的欢迎,古唯呈介绍她为庄中“贵友”,所有仆侍见着她都笑容可掬,一个个抢着把好吃、好玩的全给她,就怕落于人后。 兄嫂对她则更是宠溺,穿的、用的、吃的全是一马车一马车的送来,还特地为她辟了一间研究秘药专用的房舍,屋内各式罕见药材、药引、制药器具一应俱全;此外,除非推不掉,否则压根儿不见外客,日日就是跟她琴棋书画,喝茶谈天。 而蒙札恩最喜欢的,就是在日出之时,来到庄外月牙湖的湖心岛上,一方面练功,一方面则是因为这里的景色实在太美,每一时、每一刻都有不同的变化,让人百看不厌。 这日,蒙札恩在练完功后如同过往一般坐于湖畔大石上,轻阖着眼,任微风吹拂过她的脸庞,任初阳将每一处缓缓照亮。 “想什么呢?全身都是破绽。” 突然,一个熟悉的嗓音由她身旁响起,并且她的脸颊也出现一股微刺感。 “滚。”怎么也没想到元钧会出现在这儿,还用小草扫自己的脸,一时脑子有些空白的蒙札恩冷冷轻斥一声后,起身便走。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还有,他怎么还有脸来?他明明、明明…… “你怎么在这儿?”无所谓地将手负在身后,元钧亦步亦趋跟在蒙札恩身旁,低头笑望着她红润又娇媚的小脸。 “作客。”明知不该搭理他,但蒙札恩就是忍不住让话由口中流泄而出。 “真巧,我也即将来作客。”元钧眉梢一扬,然后突然转至蒙札恩身前,眼眸含笑问道,“我的龙蟒衣衫呢?” “自己做。”蒙札恩望也不望他一眼,转身又走。 “当初说好了。”元钧依然淡定自若地继续跟着。 “谁跟你说好了。”蒙札恩没好气轻啐一声。 “谁帮我做的龙蟒披风,我就是跟谁说好了。”元钧抿嘴一笑,然后突然手一伸,握住蒙札恩的右手将她拉至自己身前。 “做甚?”蓦地一愣,蒙札恩就想挣扎。 但元钧却以恰可以紧扣住她又不伤害她的力道将她定住,然后绕至她身后,“我得瞧瞧有没有留疤。” “与你无关。”一听此话,蒙札恩小脸霎时热了起来,但她还是冷冷说道。 “当然有关。”元钧好整以暇说道,然后仔细检查着蒙札恩的背,“是你自己说不想要五仙门同门替你担心,还要我替你纹蝶。” “你——”怎么也没想到元钧会记着这傻话,蒙札恩的小脸更红了,红得连耳垂都染了色,然后在身子被人忽地往上抛时,又是一惊,“你做甚!” 但蒙札恩刚在空中定住飞势,元钧便轻巧一个飞身揽住她的腰,又将她往前一推,直推至湖心岛最高的石丛,然后拉着她指向一个土堆旁一头奄奄一息的小白虎,“刚发现的,你看看能不能治,它不让我靠近。” “小兽都知道你不是个好人。”终于明白元钧是何用意,蒙札恩睨了元钧一眼后,轻轻走至小白虎旁蹲下,温言轻声说道,“没事的啊,我看看。” 彷佛听得懂蒙札恩的话,小白虎真的不再虚弱的张牙舞爪,而是乖乖趴着,任她审视它身上的伤,并加以治疗。 半晌后,当望见蒙札恩突然抬起头四处张望时,元钧指了指月牙湖西北方向的一片小树林,“那里如何?它约莫是被鹰雕叼来的,放那儿既能被它的同伴发现,也安全。” “嗯。”蒙札恩应了一声,然后轻轻抱起小白虎。 “起。” 当后腰际被一个温热的大掌轻贴住,耳畔同时响起那个低沉的嗓音后,蒙札恩应声踮脚飞身,刹时间,两个身影一起同步优美跃过湖面,飘然降至小树林前。 为小白虎选定一个栖身之处后,元钧俐落拔剑为它搭了一个小窝,望着他的飒然身姿,蒙札恩的心底,真的好复杂、好复杂。 为什么他老知道她在哪里,又在想些什么? 又为什么他们总能配合得这样默契? 而明明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的她,又为什么,就是无法彻底漠视他…… 第七章 第五章 蒙札恩又坐在湖心岛中心石丛的大石上,而元钧则站在大石旁。 她没走,他也没走。 轻风在吹,吹得湖水起了一波又一波涟漪。 蒙札恩知道自己该走,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走不了,最后,不想再思考的她索性放空,任轻风吹拂,任美景映入眼帘。 “这儿风景真不错,特别适合修仙。”望尽四周如诗如画的山水美景后,元钧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你又不修仙。”蒙札恩随口回道。 “你瞧我修得了吗?”元钧嘴角微微扬起。 “修不了。”蒙札恩答得毫不迟疑。 “那不就是了,我向来很有自知之明。”元钧呵呵一笑,然后静默了一会儿又突然说道,“瘦了。” “没有。”蒙札恩淡淡答道。 “我说我。” “也没有。” “原来你早悄悄偷瞧过我了。”元钧像捉着蒙札恩小辫子似的轻笑出声。 倏地皱眉转向元钧,蒙札恩本想反驳的,但望着发带飘飘、衣袂飘飘,彷佛一眨眼,人就不会再在眼前,而是乘风飞行于天际云间的元钧,她一时竟语塞了。 “你——你这张嘴到底是怎么能骗倒世人活到现在的!”面对着就算耍着赖也依然那样仙风道骨的元钧,蒙札恩半晌后才回过神来轻啐道。 “我师父教的三字真言——少说话。”转眸望向蒙札恩因微愠而微红的小脸,元钧挑了挑眉梢。 “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表里不一的人。”蒙札恩撇开眼,假装没瞧见他得意的神情。 “那是你没瞧见我师父踩着仙鹤屎时的模样。”元钧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那臭老道不仅俊度高我十分,不讲人话的功力连我使尽全力都难望其项背,名号更是清高虚伪到无耻的最高境界。” “他老人家的道号是?”真的好奇了,所以蒙札恩忍不住问道。 “静虚真人。” “是他?!”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名鹤发俊颜的飘逸老者,蒙札恩彻底傻眼,刹时间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一直以为那时他老人家是无意,他明明那么、那么——” “那么仙是吧?” 望着蒙札恩可爱的反应,立刻明白发生过什么事的元钧再忍不住畅笑出声,“你该开心的,毕竟被他模过,就代表你是经他认证过的绝世美人。要知道,那臭老道嘴巴跟手脚虽都不干不净,审人的眼光可是高到天上去了。” “谁要这种认证!”蒙札恩羞愤得小脸都红了,“你们师徒根本——根本——” “札恩妹妹!” 正当蒙札恩努力思考着自己所知晓最难听的话想回击时,突然听得远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嗓音,并且一个人影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刹时就到了眼前。 “尹惠姊。”望着轻巧飞跃至自己身旁的瞿尹惠,蒙札恩这才发现时已近午了,心里着实有些抱歉与慌乱。 她竟与他在这里聊了一晌午? 她没觉得有这么久啊…… “札恩妹妹,你怎么逛到这儿来了?该吃午饭罗!”瞿尹惠先是和蔼地对跃下大石的蒙札恩说道,然后才望着元钧眨了眨眼,“这位是——” “在下道门元钧,过两日即将与唐怡等一众唐门子弟前来拜会古庄主。”见瞿尹惠望向自己,元钧立即抱拳致意,“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清平剑元钧?”瞿尹惠微微一愣后,恍然大悟的又眨了眨眼。 “是。”元钧微微笑了笑。 “名不虚传啊。”瞿尹惠望着丰神俊朗、身姿颀长的元钧轻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又转向蒙札恩,“札恩妹妹,你们相识?” “在下几个月前曾与蒙姑娘在青窝山共过患难。”未待蒙札恩回答,元钧就先行向瞿尹惠说明,“因此方才一见蒙姑娘,便唐突前来一叙。” “噢,这事我听说过。”瞿尹惠点了点头。 “庄主夫人,在下叨扰蒙姑娘过久,实感赧颜,在此再次致上万分歉意,并请容在下先行告辞,两日后再按仪节前来拜会。”向后退了一步后,元钧又一抱拳,便转身飞身而去。 “这身手够俊的啊,难怪了……”望着元钧那乘风御剑般的飘逸身姿,瞿尹惠喃喃说道。 “他……很有名吗?”听着瞿尹惠的喃喃声,想着方才她口中的“清平剑”,虽入门派但涉足江湖不深的蒙札恩忍不住问道。 “江湖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有名的独行侠。我虽已不入江湖,但也听过他的二三事。”知晓蒙札恩对江湖认识不深,瞿尹惠边拉着她的手归家,边为她讲述。 “独行侠?”蒙札恩抬起小脸又问。 “是,听说他向来独来独往,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见他人有难便出手相助,遇不义则拨乱反正,若我的消息没错,两年前在北疆掳童女练邪功的八极门便是被他用计所灭,只身一人。”说到此,连瞿尹惠都忍不住佩服了。 “只身一人……”蒙札恩低声轻喃着。 她知道他武功高强,但却不知高强至此,甚至,连他在江湖上有那样出名的名号与事迹都不知晓…… “但他这回怎么跟唐怡那帮人一道来了?”蒙札恩喃喃自语着,而瞿尹惠也喃喃自语着。 “唐怡?”听到瞿尹惠特别提起这个人,还姓唐,蒙札恩的脑中不知为何,缓缓浮现出一个女子身影——三江镇中,与元钧肩并肩冷眼望着她的那名傲艳女子。 会是那名女子吗?若是,那元钧今日过来的用意是否与她有关? “唐门老二唐坤的首席弟子,隶属唐门分支『申』部;听说人长得极美,但野心跟她师父一样也极大。” 闻言,瞿尹惠对蒙札恩点了点头,眉尖有些微蹙,“据我所知,这师徒俩都不是善茬。札恩妹妹要是有兴趣知晓,两日后可以陪同你唯呈哥一道会会他们。” “尹惠姊,我与唐门弟子有些过节,能不见最好别见,但若他们因我而——”想起了三江镇,蒙札恩自然没忘记当初与唐门弟子交恶的过程,更没忘记后来发生的一切,因此当即一凛。 难不成他们是知道她在这里,所以才会前来拜会?! 若是这样,那方才元钧之所以前来……是在探路? 她的存在,是不是给避云山庄带来麻烦了…… “札恩妹妹,你是避云山庄的『贵友』,而我们避云山庄虽早淡出江湖,但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看出蒙札恩心有所忧,瞿尹惠冷冷一笑后,突然撮唇发出一声诡绝的尖哨声,霎时间,整个避云山庄四面八方全升起一道又一道的机关与罗网,箭啸声更是响彻云霄! 望着眼前的一切,蒙札恩彻底被震慑住了。 “这就是我方才为何会对元钧说出『名不虚传』四字的原由。”瞿尹惠轻轻拍着蒙札恩的小脸笑言道,“他不可能不知道避云山庄向来以机关见长,却还能一个机关未触,如入无人之境般的来至月牙湖,这身手确实了得。” 当然,瞿尹惠还有一句话没说,那便是——“只为见你一面”。 她很肯定自己的小姑与元钧间除了共患难外,定还有些其他瓜葛,以至他无顾机关、陷阱也要过来会晤,而蒙札恩的神情也与平日有别——有股迷人至极的小女人余韵,却也有抹淡淡的感伤。 况且,她方才出来寻人时,一发现蒙札恩身旁竟有外人,直吓出一身冷汗,本欲立刻动手,但按下性子悄悄观察后却发现,两人似是熟识,并还正在拌嘴,虽两人压根儿都没挨着对方,但那画面与气氛,着实美不胜收、暧昧满满。 不过,虽然元钧在江湖上颇富侠名,瞿尹惠对此事也乐见其成,但若他继续与唐怡等人往来,或对蒙札恩展现出任何一丝邪性,不仅她要冒火,整个避云山庄都将与他为敌! 各自带着心底怀思,两人在远处避云山庄仆侍的暗地护卫下携手归家,早在机关突然被瞿尹惠发动便在家中急得东走西跺、下令仆侍前去查探的古唯呈,看到这俩姑嫂终于回来,才总算安了心,本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又被瞿尹惠一个眼神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两日后,不想造成多余的困扰与争端,因此蒙札恩并未出席那场拜会,据瞿尹惠说,除了元钧之外,其余人压根儿不知晓她人正在此处,而他更是没提也没问。 他为什么没说?是怕被那个名为唐怡的女子知道他们之间曾发生过的事吗? 若不是,他那天究竟来做甚? 又为什么,他会知道她在这里,真的只是巧合吗…… “札恩。”这夜,正当蒙札恩站在花坛前望月发呆时,古唯呈由远处走来轻轻唤道。 “唯呈哥。”沐在月光下的蒙札恩缓缓转身,“他们走了?” “走了。”古唯呈淡淡一笑,然后站至蒙札恩身旁一起赏月光。 “这种拜会很寻常吗?”虽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蒙札恩还是想知道。 “不寻常。”古唯呈和声说道。 确实不寻常,不寻常在于混在一帮唐门弟子中,并且似乎与唐怡相当熟稔的元钧。 由瞿尹惠那儿已听说元钧之事的古唯呈,今日在唐门子弟前来拜会时,不仅必须极力忍住内心那股想扭断对方脖子的意念,更特意悄悄仔细打量了一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那名仙气男子。 但就算真的很想扭断元钧的脖子,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清平剑”确实是人中麒麟。无论外貌、身姿、气度均是上乘,若与自己小妹站起一起绝对是相称至极的璧人,可就算如此,他还是想扭断他的脖子。 第八章 “嗯?”听到古唯呈直截了当的话后,蒙札恩蓦地一愣,缓缓转头望向他。 “爹年轻时与现任唐门门主有些交情,但已许久未曾往来。唐怡虽用吊唁爹的百日为借口前来拜会,但一看就是欲施行某种算计,依我看来,极有可能是想夺取唐门门主之位,所以才会先来打探口风,揣测我们避云山庄到时会不会插手。”古唯呈毫不隐瞒地把自己所知与观察一五一十道出,但当然,省略了对元钧的观察。 “算计……”蒙札恩喃喃说道。 算计?夺取唐门门主之位?难道元钧也参与了她的算计吗? “别担心,众所周知,避云山庄早不插手江湖事,就算遭波及也有哥在。”望着蒙札恩若有所思的恍惚侧颜,古唯呈在心中叹了口气,但依然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道。 臭道士,竟敢让他的妹妹为他如此牵肠挂肚,他非扭断他的脖子不可! “我一点都不担心。”听到只有家人才会做出的坚强承诺,蒙札恩淡淡笑了,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抬头道,“对了,哥,我离开寨子也快两个月了,本来说好五日后离开,但我想提前明天就走,等哥跟嫂子的婚典时再过来,这其间,你们也可以专心准备婚典的事,可以吗?” “这——”听到蒙札恩竟决定明日就走,古唯呈愣了愣。 “哥,我很喜欢待在这里,更期待那场婚典,真的很期待。”深怕兄长误会自己不喜欢待在这里,蒙札恩连忙解释着,“只是我——” “好吧。”望着蒙札恩极力想解释的可爱模样,知道她心系寨子,本就对她没辙的古唯呈也只能苦笑了,“到时我派人过去接你。” “谢谢哥。”一得到古唯呈的同意,蒙札恩总算笑了,“还有,哥,我到时候能带寨里的那对小兄妹过来吗?他们至今都还没出过寨子。” “当然可以。”想起那对曾为自己带路的小兄妹,古唯呈二话不说立即应允,“你想带多少人,我就接多少人过来,就算你将整个寨子都开过来,我也欢迎。” 是的,都欢迎,除了元钧。 如果他敢不请自来,他一定会用扫帚将他的腿打断再直接扫出去,说到做到! ☆☆☆ 就是心慌。 不知为何,由避云山庄回巫罗寨的一路上,蒙札恩就是觉着心里莫名惴惴不安,以至她一路上根本没休息,就那么披星戴月的快马赶路,只为能早一刻回到寨里。 但就在快马奔驰在离村寨五里外的林中时,突然有一个似是原本也在赶路的人,猛地由右边窜出,最后直接飞身至蒙札恩的马后,一把揽住她的腰,并抢过她手中马鞭继续鞭马奔驰。 “你——” 虽然来人戴着面具,也穿着外族服饰,但蒙札恩就是知晓他并非无名之辈,而是元钧! “得在他们赶到前回到寨子里。”果然,蒙札恩身后男子的嗓音确实属于元钧。 “他们?”虽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元钧会以这样的装扮出现,但蒙札恩立即联想到了所谓的“算计”。 “黑蛊族及唐门。” 黑蛊族及唐门?他们勾结了?蒙札恩蓦地一愣。 那元钧在其间又是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欺骗她的引路人,还是卧底帮手? 脑子彻底混乱了,但由于事态紧急,蒙札恩也无暇多想,只能与元钧一齐赶回巫罗寨。 当马一冲入寨门,蒙札恩立即飞身下马,但却举目四顾看不着一人,整个寨子成了一个安静得近乎诡谲的“鬼寨”。 “姆长老!”一股不祥之感油然生起,但蒙札恩还是冷静的四处搜寻,“大小古札、申长老!” “来不及了,先布毒。”但元钧却一把拉住她的手,沉着吩咐着,“你把村寨四周全下满麻毒。” “好。” 虽担心又不甘心,但蒙札恩明白元钧确实比她清楚即将发生什么,因此立即依言将寨子四周布满麻毒,然后在赶回前寨时,隐隐感觉到寨子四周被远处那股风雨欲来的马蹄声团团包围。 “你守前门。”在唐怡发动奇袭前才得到消息的元钧,只来得及在前寨门布置机关,一望见蒙札恩回来,立即将她拉至前门斜角的一个屋檐下趴下,“见有人进来,就直接用骨针定穴。” “嗯。”二话不说,蒙札恩立即将骨针取至手中,另一手则紧紧按住自己的凤舞笛,全神贯注地望着前寨门。 “自己小心。”望着蒙札恩已进入状态,元钧低声吩咐着。 “嗯。” 在那声“嗯”后,元钧虽一下子就没有身影,但她却恍恍听到一声低咒——“这时候回来做甚呢”。 她不该回来吗? 这是她该用生命去守护的寨子不是吗? 他才是最不该在此的人吧…… 虽心中思绪满溢,但蒙札恩还是令自己将注意力全摆放在寨门前,然后在听及远方响起一阵奇异的鼓声后,一群人蓦地冒出,杀声震天的由四方而来! 按兵不动地伏在檐上,蒙札恩冷静地望着,望着进攻者们有些中了麻毒直接倒地不起,有些虽避过了麻毒,却又被前寨寨门上元钧安装的机关箭射得哀叫倒下。 而一当望见有漏网之鱼入寨,蒙札恩便毫不犹豫地射出骨针,一针一个,针无虚发,其余入侵者见状,刹时也失了气势,转而想改由其他方位攻寨。 虽元钧只让自己看着前寨门,但蒙札恩还是尽可能兼顾西北与东北,然后听着由后寨方向传来的阵阵哀鸣与惊诧怒吼—— “他究竟是谁?!” “啊呃!” “他的索子链上淬了毒,千万别碰!” “他只有一个人,一起上——呃呜!” 经过多次确认前寨门已安全,并且入侵者已因畏惧而开始撤退后,蒙札恩一个飞身,将前方巡了一遍,将所有能动的人全射上一记骨针后,立即回首望向寨后,然后彻底被震慑住—— 因为那一语不发在空中飞窜,不再使剑而是双手握着索子链的男子,已不再是过往仙气飘飘的元钧,而是一名完完全全的速度与力量型蛊族战士,但依旧战力非凡! 他平常包裹严实的胸膛肌理分明,他的背脊宽阔而厚实,使用的武器与招式更完全不属于道门,蒙札恩完全有理由相信,除非他开口,否则绝不会有人认出他的真实身分。 这样的伪装是为谁? 这样的拼命又为谁? 蒙札恩真的想不懂,但她知道,今日,若不是他赶了过来,若不是他利用那样短的时间便布置好一切,世间,或再无药蛊族…… 牙一咬,蒙札恩什么都不再想,而是直接飞至后寨,与元钧并肩御敌。 血在空中飞,毒在风中飘,但蒙札恩完全无惧,直至她突然听得一个小小的哭声—— “呜——札恩族长你在哪里?呜……札恩族长……” “小古札!”一听到小古札的哭声,蒙札恩心中一颤,立即回头寻找。 但听到这个声音的,不仅只有蒙札恩。 一发现这个意外出现的人质,久攻不下的唐门及黑蛊族联军立即转换目标,直攻小古札而去! “小古札!” 望着那样多的暗器与兵刃一齐朝小古札飞去,蒙札恩心都要碎了,她再管不了其他的往火网迎去,但却有人动作比她更快! 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情势下,元钧只身以肉躯护住了小古札,无视身上中了多少暗器与攻击,直接进行一波反击,并朝着一脸惊惶奔向自己身旁的蒙札恩低语着,“来这做甚?!快趁现在去将左旗上站着的那女人弄倒,弄倒她寨里就暂时安平了!” 知晓此时是最关键的时刻,因此牙一咬,蒙札恩令自己无视元钧身上泌出的汩汩黑血,以让众人都诧异的速度与方位,直攻左旗。 左旗上的蒙面女子似是没有料到蒙札恩竟会以那样的速度及方位疾至,因此虽闪避得有些慢,但总算勉强避过,然而,就在蒙面女子自以为躲过了蒙札恩的攻势时,蒙札恩却突然由她的斜后方鬼魅出现,直接射出多枚骨针将她掠倒! 望着蒙面女子由左旗上跌落下去,下面的人一惊,一群人连忙去接,接住了后,毫不恋战地直接离去,剩余的一些人,眼见进攻失败,同伴已离,也只能灰头土脸的赶紧撤退。 当所有进攻者全退出寨里后,不住喘息着的蒙札恩发现自己早已衣衫尽湿,但她还是尽可能在寨中巡了一遍,在确定没有活口后,才转身向后寨元钧之处赶去。 “札恩族长!札恩族长!” 但行至中寨,她便看到了龙凤胎的哥哥惊惶向她跑来。 “大古札!”连忙迎了上去,蒙札恩急急问着小男孩,“他们怎么了?” “妹妹没事,但那个大哥哥,一声不吭的躺下了!” 第九章 第六章 因为寨里的饮水被人下了连药蛊族人都解不了的黑蛊族独门蛊毒,所以在蒙札恩回来前半日,留在寨子里的人,有一半以上的全如死尸般地倒在家中,只剩微弱的呼吸。 其余没中蛊毒的族人,有的发现不对就出寨避难,有的则去寻找能人及解药,因此当古札小兄妹午睡醒来时,寨中已没有一个醒着的成人。 小兄妹走遍全寨,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两个人手牵手躲在平常摆放药草的地窟中,直至听及寨中传来的打斗声。 这些,都是蒙札恩后来才知晓的,只她已无暇理会,因为如死尸般的族人与元钧身上的伤,早让她忙得焦头烂额。 先将元钧身上的暗器、毒及伤都初步祛除、敷上药后,蒙札恩立即去为那些醒不过来的族人下了保命蛊,并找到一处干净水源,嘱咐古札小兄妹定时给族人们喂水,而她则将寨子内外的敌尸清空,才又再度回自己石屋下的暗室里,细细检查元钧身上是否还有余毒未清。 说不累是骗人的,但蒙札恩压根儿睡不了,因他明明已无任何中毒迹象,可两天两夜了,却依然没有醒来。 望着静静躺在床上,浑身是伤,脸庞如同无生命玉雕般的元钧,再想及自己代理族长后,竟让寨子残破至此、任族人遭人鱼肉,任蒙札恩再坚强,也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与无知。 药蛊族一直以来都相当乐天知命、随遇而安,尽管鲜少与他族往来,但如遇有人求援,从不吝于出手相助;可近两、三年来,周边地缘关系开始改变,族与族间争端逐渐变多,更偶有杀伐之事,让本来平静的药蛊族也被卷入其中。 蒙札恩知晓义父一直不愿与唐门有所瓜葛,也明白黑蛊族近年来欲并吞药蛊族的企图,她虽尽可能的提防了,但却没料到他们竟会在她外出时联手突袭。 不许哭,不许泄气! 虽唐门跟黑蛊族这回确实联手了,但她看出这回攻寨的人马大多来自唐门,并且事后还形同陌路的各走各路,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没有想像中来得密切。 况且这一年多来,经过她不断释出善意的多回拜访,药蛊族与毒蛊族间的关系已渐渐紧密,与周边其他部族也多了不少交流。 或许这一次她确实犯了错,未能料敌机先,但只要想法子把族人唤醒,并记取教训,未来,或许三蛊族间也能和平地互相交流与往来,如同百年前一样,如同义父一直所期望的一般。 况且,她现也不是一个人了,她已有了家人,若能请兄长过来帮寨子加装一些机关陷阱,下回绝不可能再有人敢轻易来犯! 重整完心情后的蒙札恩,开始夜以继日的辨识饮水中有可能被置放的蛊毒种类,并以各式方式尝试解毒,但这夜,望着榻上那张依旧没睁开过眼的惨白俊颜,她眼中的泪水,终究还是不争气的滴至榻上。 他为什么这样傻?救小古札本该是她的分内事,可他不仅替她承担,还因此受了这样多本不属于他该受的伤。 每当回想起道道暗器直射他身上,那漫天黑血的画面,她就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或许至今,她依然不懂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意欲何为,但她其实明白,这名男子,由初相见开始,就悄悄在她心底占据了一席之地,而这是与她相处多年的同门师兄弟们都没有做到的事。 她并非不渴望爱情,只是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能像元钧一样,在让她好奇、惊艳、意外的同时,却又让她生气、让她伤怀,但就算他老不说人话,曾那般羞人的欺负过她,她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想着他、念着他,因他而辗转难眠,心悸心动,更在每一回见着他,与他谈天说地时,彻底忘了时间…… 这,会是爱恋吗? 她难道倾慕着他?倾慕着这名她其实根本不了解,而他也无意让她了解他的男子吗…… “你多久没休息了……” 正当蒙札恩心烦意乱地用柔布轻轻为元钧拭净脸庞,替他重新更换身上紮布之时,耳畔突然传来一个暌违已久的低哑声音。 “你醒了?!”又惊又喜地望向终于缓缓睁开双眸的元钧,蒙札恩的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寨里的人怎么了……”望着眼前整个瘦了一圈的小脸,以及她颊上未干的泪滴,元钧哑声问道。 因为他知道的她,坚强的她,外表看来冷艳却其实心地柔软的她,只会为她的族人忧怀泪流。 “寨里饮水被下了黑蛊族的独门蛊毒,我……判不出来是何种蛊。”虽讶异元钧醒来后关心的竟是她的族人,但蒙札恩还是黯然地如实答道。 “找个中蛊的来给我看看……”元钧挣扎着坐起身,完全无顾此举造成的剧烈痛感。 “你现在还不能动!”望着元钧周身泌出的血珠,蒙札恩下意识就想扶他躺下。 “去。”但元钧却轻轻拂去她的手。 知晓不把人带来,他定不会好好静养,蒙札恩只能依言抱来一名三岁小孩,轻轻放至他身旁。 “原来如此……”艰难伸出手把了把小男孩的脉,又翻起男孩眼皮查看半晌后,元钧才靠着床头缓缓阖上眼眸,“一个也死不了,所以不许再哭了,我睡一会儿,你去找半斤枣棘草及五只天星蠍回来……之后,你就给我好好的去休息……” 虽不知晓元钧为何能解此蛊,但蒙札恩却相信他,因此她完全没有任何考虑地立即外出寻找解蛊材料,然后在匆匆回到石屋下密室,在一个大木桶中加入一大堆药草,又倒进烧好的热水,才安心坐至榻旁趴着睡去。 这一觉睡了多久蒙札恩并不知晓,她只知道当她醒来时,是睡在元钧原本养伤的软榻上,身上覆着柔被,而元钧则整个人浸泡在药浴桶中打坐。 不敢惊动他的悄悄起身,蒙札恩自己沐个浴后便先到寨里,发现已有几位长老及寨民赶回帮忙,并为让她好好思考如何解蛊,早包揽下照料古札小兄妹及整理寨子的工作。 由于古札小兄妹以为元钧早已离去,蒙札恩也就没多提,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晓他因何出现来为寨子解围,若族人问起,她压根儿也无法回答。 自此后,她每日的工作,就是专心照料元钧,并依照他的嘱咐,日日给族人们喂食解蛊药,先行化解蛊毒对腑脏造成的伤害,待他彻底恢复元气后,再传授她较费心力的解蛊施术法。 而醒来后的元钧,在日日药浴及自身打坐疗伤之下,伤势恢复速度惊人,不到半个月,伤口便已开始癒合,并在每回用饭或她为他濯发时,与她聊天并顺便斗上几句嘴。 “胡荽是邪教。”这日,在蒙札恩将他的湿发用柔布拭干并绑起时,元钧淡淡说道,“下回再让我看到它,我必将它碎尸万段。” “你已将它碎万段了。”瞄了瞄那盘被元钧皱着眉用筷子挑出的胡荽“尸体”,蒙札恩在心里记下一笔——他非常、非常的厌恶胡荽,以后做饭千万加不得。 “寨里需要加固。”靠躺回榻上的元钧又道,然后思索着这寨子该在哪里加装机关,又该装什么样的机关。 “我会找唯呈哥。”将手中柔布放至一旁,蒙札恩顺口回道,但当想起元钧并不知晓他们的“兄妹”关系,又连忙回身补充道,“他……是尹惠姊的夫婿。” “我知道。”原本的思绪因听到“唯呈哥”三个字彻底中止,元钧突然闭上双眸,“为族人解蛊之事你一并找他就行了,我明日便走。” “他不懂这些的。”感觉着元钧突生的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蒙札恩先是摇了摇头,后又觉得自己的话表意不清,“我的意思是——” “所以你打算用什么样的方式求我?”未待蒙札恩将话说完,元钧便一把打断,然后倏地睁开双眸。 “你——”望着元钧虽看似神色如常,但眼底却冰冷沁人,再听着那个“求”字,蒙札恩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所有动作。 她说错话了吗?否则这些天他们不是都聊得好好的,为什么他会突然变得如此冷漠…… “我与你非亲非故,若半点好处没有,我这身伤岂不是白受了。”望着蒙札恩僵住的小脸,元钧淡淡说道,“要不这么吧,只要你好好伺候我三日,我便替你解决族人蛊毒之事。” “伺候……”蒙札恩喃喃重复着这二字。 他的意思莫非是要她…… “如何?”望着蒙札恩震惊的神情,元钧挑了挑眉梢,但眼底没半点笑意。 许久之后,一个小小的低语声终于在密室里响起,“君子一言……” 没错,蒙札恩同意了,毕竟这回事件全因她的不称职而起,她本就难辞其咎,更何况,尽管那股被他轻视、轻看的受辱感很让人受伤,但至少她伺候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 “快马一鞭。”一待蒙札恩同意后,元钧直接冷冷说道,“坐至我身前,把扣子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