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你当情人》 第一章 第一章 年末,冬至刚过,天气凉凉的,却没有该有的节气那样寒冷,尹雅仁甚至看到有人还穿着短袖在路上走。 她知道台南很温暖,与北部的阴雨绵绵相较起来,这里的阳光是既热情又和善。 但她怕冷,所以身上还是多套了件针织外套。 缓缓走在巷弄中,看着暖暖的阳光从建筑物的缝隙中洒落,她的脚步不自觉变得缓慢优闲。 尹雅仁舒服的叹了口气。 每一次回到这里,她总觉得这小巷弄有让时间变缓慢的魔法。 走在当中,曾沾满一身城市喧嚣的惊人节奏,被染着阳光气息与温度的风轻轻地吹掉了。 人慵懒了,脚步也变慢了。 只是这样的闲情逸致维持不到两分钟,她便开始慌了。 完了,她……不会又迷路了吧?! 阿嬷家在都更后,从水交社的空军眷村搬到市中心这仍保有许多旧式建筑的小巷弄后,便没再搬过家。 她才两年没回来,怎么有种走进迷宫的错觉? 怎么这弯弯绕绕的小巷子里的房子,每一间都长得那么像? 尹雅仁懊恼不已,最后只得硬着头皮掏出手机求救。 手机很快接通了,一听到男人温文儒雅的声音,她扁了扁嘴,可怜兮兮地喊了声:“二叔……” 尹国正接到侄女的电话,连话都没说,就忍不住笑出声了。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孩子,妳又和哪些小蜗牛相见欢哪?” 他这侄女全身上下只有两条呈现极端走向的神经── 一条生活,一条工作。 生活那条属生活白痴,生活技能零。 工作那条严谨细腻,专注度一百。 除了在国宝级修复大师的工作室帮忙那段期间回家不会迷路外,几乎次次回家都迷路。 虽说蜗牛巷里的巷弄复杂,但能夸张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他这个侄女办得到了。 这次她整整暌违了两年再回来,会迷路,会求救,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尹雅仁沮丧地回答:“就在电线杆跟水泥地上都爬满蜗牛的那一区。” 唉!亏她还是国宝级修复大师的入门弟子,专业知识满分,细腻、专注度百分百。 说完她自我嫌恶地叹了口气,难道是她把身体所有能量都给了专业,专业之外的事,她真的不行呀! 尹国正依旧是笑嘻嘻的温柔口吻,“妳二婶刚买完菜,我让她过去接妳。” “谢谢二叔。” 尹雅仁窘得脸都红了,挂上电话,直接蹲下,跟巷弄中鼎鼎大名的小蜗牛们say hello! 突然,头顶传来陌生的男性声嗓。 “小姐,请问一下,小豪洲沙茶炉怎么走?” 问路! 尹雅仁浑身一僵,挣扎了两秒才回过头,看向问路的男人。 当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双眼瞬间为之一亮。 眼前男人的身高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肩宽腰细,浓眉炯目,鼻梁修长而挺直;虽然蓄着一把大胡子,但看起来竟有几分年轻版金城武的神韵。 而他的声线低沉浑厚,十足十阳刚的模样,让人不注意都没办法。 只是现在可不是看帅哥的好时机,她秀气手指疑惑的左右晃了好几下,才一脸抱歉的说:“不瞒您说,我也迷路了!” 话说完,尹雅仁咧嘴笑得尴尬。 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男人一怔,跟着热心地问:“妳要去哪里?需要我帮忙吗?” 他口中的小姐看起来年纪不大,白白的脸上戴着副粗黑框眼镜、包子头,看起来像大学生。 虽然说台南人纯朴热情,但面对陌生人的热情,尹雅仁还是有点怕怕的。 “不不不,不用麻烦,我家就在这附近,再、再见。” 男人看着女孩仓皇逃跑的背影,忍不住走到转角的道路反射镜看了看自己,突然想起大女孩的话,皱了皱眉。 一开始她对他说她也迷路了,之后又说她家住这附近? 住附近会迷路? 骗人的吧? 他有这么面目可憎吗? 男人看着反射镜中的自己,鸭舌帽墨镜,以及那因为刚下飞机来不及整理的仪容,咧嘴笑了笑。 他这副尊容,跟野人没两样,难怪会吓到人! 这时手机叮叮当当响了起来,他一看到来电显示的号码迅速接了起来,爽朗开口,“我迷路了。” “哈哈,不意外,我去接你。” 在蜗牛巷,这个闹中取静的小巷弄中像是有魔法,任何人都可以迷路,然后一窥藏在巷弄中的时间魔法。 蜗牛巷因为还有不少住户,来访的旅客,在细细品味文学作家叶石涛文字、寻找街角小蜗牛或是一片仍留着锈蚀的旧门牌、老窗花,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放松心情,慢慢走。 就因为这样,尹雅仁这急惊风、像被鬼追的身影,在沿着弯曲的巷弄左钻右绕,彷佛快转的身影,自然而然引来旅人的侧目。 她有些尴尬的缓下脚步,懊恼的想尖叫。 她这该死的路痴病什么时候才会痊愈哪? 每迷路一次,她就被笑一回。 于是,她就成了蜗牛巷里住户们的传奇。 还记得刚跳下接驳公交车走进巷子前,看着熟悉的巷弄,她还信誓旦旦,觉得这一次绝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结果,竟还是一样。 她叹了口气,却突然听到前方飘来充满疑惑的声嗓。 “妳……也来吃沙茶炉?” 那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尹雅仁正觉得奇怪,抬起眼看到对方时,吓得差一点没了魂。 “你你你……怎、怎……” 看着她惊讶的反应,男人笑了笑,手指朝里面指了指,“和朋友约了一起吃火锅。” 吕炜汉是北部人,因为工作的需求才到台南出差。 他会迷路很正常,在朋友的引领下很快的来到约定的特色餐厅,却没想到又遇到那个年轻女孩。 他不知道这该说是缘分,还是这个地方太小。 沙茶炉的招牌就在眼前,尹雅仁没傻到看不出来他要吃火锅,只是看着自己在被对方吓得绕了八百圈后又绕回到他面前,她有种想撞墙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很蠢。 暗暗在心中哀号了一番,尹雅仁才想开口,却听到设在街角电线杆上的广播器响了起来── “喂喂喂,这里是里长放送,我叨雅伦又迷路了,如果有看到的里民,麻烦告诉我们家雅伦,她家在哪里。” “啊如果不认素我们家雅伦是谁厚,我跟你们说,我们家雅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梳丸子头,娇娇小小的,看起来像大学生……” 巴啦巴啦……尹雅仁听到二叔那犹如浪涛一波又一波不断袭来的详细描述,透过里长办公室的广播器传出来,脸都绿了。 二叔是大学教授,退休后莫名的被邻居们拱出来选里长。 长相温文儒雅的二叔是被公认为最帅的里长伯,但是都说人是会被环境给影响的。 为了跟老太太们沟通,说话字正腔圆的二叔,广播时偶尔会在那温文儒雅的嗓音里加几句老太太们的惯用词。 也就是因为如此,她每次听到二叔的广播都觉得不伦不类,怎么听怎么奇怪。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全蜗牛巷的人应该都知道,久久才回女乃女乃家一次的尹雅仁又迷路了啦! 在她窘得双颊发烫时,突然发现男人盯着她打量,她莫名心虚地想找个洞把自己埋了。 男人看着她窘迫却又可爱的模样,管不住好奇地问:“我在想……妳应该是雅伦小姐吧?” “我不是。” 她毫不犹豫地否认,可无奈,左边不远处有一抹热情、且略显兴奋的声音响起── “哎哟,雅伦呀!偶看到妳了,免惊,阿姨马上带妳回去厚。” 后方也有声音传来── “厚,雅伦妳怎么跑来这里了?偶素听里长广播才知道,妳从那个非什么翠的回来了喔?” “喂喂喂,那郭阿满呀,妳去跟那个在小蜗牛电线杆等的秀云啊讲,她家雅伦在这里啦!” 于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热情音源将她给团团包围。 然后,男人朝着她露出宽心的笑,“还担心妳回不了家,现在我放心了,雅伦小姐。” 尹雅仁尴尬得连该做什么反应都不知道,只得嘿嘿笑了两声当做回应。 很好,她应该很快就会回家了。 还有,我热情的邻居阿姨们,我的名字叫做尹雅“仁”,不是叫尹雅“伦”啦! 第二章 在热情乡亲的帮忙下,尹雅仁在见到自家二婶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尹杨秀云温柔地拍拍侄女的脸,没好气的说:“咱们尹家的小迷糊虫,妳这样怎么有办法自己一个人在国外待那么久呢?” 尹雅仁不只是蜗牛巷的传奇,更是他们尹家的传奇。 尹家男丁旺盛,尹雅仁是尹家九代以来唯一一个女孩,也因此倍受宠爱,是尹家人捧在掌心的宝贝,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尹雅仁即便长这么大,个性里依旧保有小女孩的天真浪漫。 当她因为在学校听到一场修复讲座后立定了未来的志向,决定在大学毕业后,追随修复大师的脚步,远赴意大利进修时,整个家族都吓坏了。 天知道,这个连在台湾都可以迷路的孩子,怎么有办法只身一个人在国外学习? 可她还真的去了,最后不但拿到修复学院的文凭,回台湾后还拜了名师,跟随着师父的脚步回到台南。 两年前,因为师父的建议,她又回欧洲,找了当地的老作坊拜师,精进修复手艺。 她虽没有她在台湾的师父那样有名,但这番学经历,也足以让整个家族为她感到骄傲。 尹雅仁苦笑着解释,“因为学校离我租的公寓只有一条街,而且跟我一起在老师傅工作坊当学徒的日本欧妮酱很照顾我,我才能奇迹似的完成学业,顺利回来台湾。” 有挚爱的家人在身边,她不怕迷路,跟着放松的心情让她又有了慢慢走的闲逸心情。 尹杨秀云笑了笑,“那什么时候回工作室报到?” 尹雅仁边看着巷弄中老宅的白色窗花、彩绘墙板,边说:“下星期一。” “那好,还有几天的假,可以好好休息。明天婶去市场买一颗猪心,加些中药材,给妳补补。” 她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 “在欧洲待了两年,我超怀念台湾的美食,刚下飞机回到家,我就跟我家老妈列了菜单。” “然后呢?” 尹雅仁扁了扁嘴,露出哀伤的表情,“老妈就帮我收拾行李,叫我可以回台南了。” “妳给妳妈妈出了什么难题?” 她记得嫂嫂的手艺不错,应该不难应付侄女的口味才是。 “我想念女乃女乃的黄金泡菜、菜脯,想吃甜甜的意面,甜甜的麻油鸡汤,牛肉汤,还有丹丹的玉米浓汤!” 听着,尹杨秀云也笑出声来。 尹雅仁却是充满无限感触的说:“很奇怪,虽然很多人都说台南的美食口味太甜,甚至连空气都是甜的,太可怕。但很奇怪,在那么冷的地方,脑中浮现的都是这些食物。” “因为妳是在台南长大,吃得是怀念的滋味。” 尹雅仁亲密的勾住婶婶的手,“对耶!我怀念的是婶的甜,我跟日本的欧妮酱说起婶的甜味麻油鸡,她说光想就恶心;我说她没吃过不懂,光是那汤汁就可以让我淋着饭,吃上两大碗。” 尹杨秀云被逗得很开心。“回家后我就让妳二叔去市场再买只鸡回来,晚上就做给妳吃。” 尹雅仁甜甜的撒娇,“谢谢婶婶!” “对了,等行李整理好去看看妳女乃女乃。” “女乃女乃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一年雨水多,湿气重,妳女乃女乃毕竟年纪大了,小毛病不少,身子一不爽快便没注意到储藏室的大型电子防潮柜坏了。” 尹雅仁的女乃女乃尹林春分今年高龄八十,也是学美术的,画得一手好画,家中除了自己的作品,也收藏了不少当代有名的画作。 她将那些作品视若珍宝,足以想象会有多心疼。 “严重吗?” “发霉、颜彩剥落,其中一幅还是女乃女乃的作品,已经看不出原画模样了。为了这件事,她可是失落好一阵子。” 尹雅仁听得热血沸腾,“我回去就帮女乃女乃看看!” “有妳在我们就放心了。快走吧!太晚回去,又要被妳二叔笑我们是不是变蜗牛了。” “因为我们在蜗牛巷,要慢慢走啊!” 说完,尹雅仁扬声笑开。 天气很好,心情很好,回到台南,她相信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坦白说,吕炜汉并不喜欢吃火锅,但他不得不说,这家火锅还真的是挺特别的。 扁鱼沙茶汤头搭配店家特制的沙茶酱,配上新鲜的蔬菜以及温体牛肉,造就飘香半世纪的超人气火锅店,这也是诸多游客来台南必尝的美食之一。 在当地人的指导下,他打了颗鸡蛋,蛋黄拌入沙茶酱当沾酱,蛋白拿来拌过生肉后入锅涮烫,让他大嗑掉三大盘牛肉,还破天荒连喝了好几碗有蔬菜鲜甜和鲜肉滋味的火锅汤。 在肚皮渐撑、腰头变紧的情况下,向来只吃七分饱的吕炜汉果断的停下筷子,不吃了。 姚志清看着眼前这个被他当成孙子看待的男人停下筷子,担心地问:“怎么不吃了?” “清叔别害我,再吃下去,我的肚皮会炸开。” 姚志清朗声大笑,“男人就是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这么点食量可不像你爸爸啊!” 提起父亲,吕炜汉的神情无法抑制的一黯。 姚志清见他那模样,关心问:“还纠结吕老董遗产的事?” 他是吕老董吕正峰公司的元老,在吕正峰意外猝逝后,看尽这个企业大家族因为老吕董的遗产分配抢夺露出的丑态;大房与二房多年的争宠斗争,也因此浮上台面。 姚志清长年跟在吕正峰身边,他知道老人家偏爱次子吕行健,也不止一次说过,将来会将大部分的产业交由他打理。 但在吕正峰过世之后,拿出早已立好的遗嘱,书面文件不知为何泡了水,造成上头书写的文字模糊难辨。 长房以正室的名义,断章取义,只给了二房一间业绩平平的小建设公司。 吕行健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凭着一己之力,不但拉升公司业绩,甚至将规模拓展得更大。 只是这些年来,看着父亲的心血被长房无度挥霍糟蹋,想重审遗嘱的念头从没断过。 他不是贪父亲的心血,而是想延承父亲的精神,壮大吕氏。 无奈这些年吕行健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心脏一直不好的他早就退休,过上养老的日子。 吕炜汉不想父亲挂心,更不希望他有一天带着遗憾离世,归国接掌父亲的事业后,便开始着手寻求可以修复遗嘱的人。 即便遗嘱修复后,答案与大房径自解读的结果一样,至少了确父亲悬心多年的心愿。 姚志清怎会不懂这对父子的心思,即便早退休多年,在吕炜汉找上他之后,应允会尽力帮他。 吕炜汉苦笑,“您明白的……” 姚志清了然的拍了拍他的肩,“你先放心工作吧!我打听到有人做修复的工作,似乎就住在附近。一有消息我会马上联络你。” “麻烦您了。” “不用跟我这么客套。有时间留几天吗?” “不了,下午还有块地得去看看。” “不打紧,有机会再多来走走。” “会的。” 因为蜗牛巷里尽是曲折小巷弄,吕炜汉是直接将车子停在巷子外的路边停车格里,他与姚志清走出火锅店后边走边聊,看到那随处可见的蜗牛摆饰,脑中不由得浮现那个女人迷糊可爱的脸容。 她说她住附近,不知道是哪户人家? 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她? 尹林春分,八十岁,原本住在水交社的空军眷村,因为都更,才不得已迁出旧眷村。 离开空军眷村后,她与小儿子比邻而居,换了间两层楼半的透天厝,没大庭院可晒农作物,于是儿子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帮她改建了房子,将大半客厅整修成庭院,让她可以种菜、晒农作物。 因为如此,女乃女乃家不同一般住户的格局,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尹雅仁一走近便闻到空气里有晒萝卜干的味道,闻到那味道,她口中的口水便不自觉分泌。 女乃女乃与同时代的女性一样,拥有传统美德,有趣的是,她学的可是西方的艺术。 在那个年代,拥有高学历的女性少见,不过却是让她在爷爷过世后,拥有比一般丧偶的妇人更丰富的生活。 台南天气好,萝卜盛产时,便会有出自女乃女乃手的菜脯、腌菜干类的东西送往北部。 她这两年在欧洲,根本吃不到女乃女乃腌晒的菜脯,这时候一闻到味道,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让她彻底化身为小吃货。 尹雅仁踮起脚尖,在水泥花砖堆砌成的围墙外探看,果然看到平铺在竹箩子上的萝卜干正接受阳光的洗礼,晒成干扁干扁的模样。 “婶,麻烦妳跟二叔说我先找女乃女乃,晚点再跟他请安。” “知道了。”尹杨秀云朝她挥手,准备进自己家门,却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了,雅仁,怎么没看妳的行李箱?” 尹雅仁因为期待见到女乃女乃,因为想吃菜脯蛋而飞高高的心情在瞬间定格── 对厚,她的行李箱咧? 尹雅仁想了很久后发出可怕的惊呼,“啊,死定了,还忘在高铁的接驳公交车上!” 尹杨秀云终于忍不住地大翻白眼,“天啊!尹雅仁!妳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为了行李箱的事,尹雅仁折腾掉整个上午才终于如愿踏进女乃女乃家。 走进那采光明亮的客厅,摆着棕色的旧皮革沙发、铺着俗俗的针织彩垫,让时光像是停留在她小时候还跟着女乃女乃住在眷村时的感觉。 彷佛时光一直没流转似的,停留在那一刻。 说不出的怀念让她直接瘫死在沙发上头。 阳光从白色铁花窗轻轻洒进屋里,在她身上投落一朵朵花窗格纹窗影。 尹林春分看着孙女坐没坐相的懒样,没好气地拍了她印着格纹窗影的一下。 “长不住教训,活该折腾。” “女乃女乃,我也是千百万个不愿意呀!” 尹林春分拿她没办法地摇了摇头,“饿了吧?” 尹雅仁点头如捣蒜,“我要吃女乃女乃的菜脯蛋!妳不知道,我在欧洲想死了女乃女乃您的古早味,嘴馋死了。” 网络上很流行一句“女乃女乃养大”的,说的就是老人家对子孙那源源不绝、绝对满出来的爱意。 那永远怕孩子吃不饱,所以照三餐外加点心宵夜喂养的爱,让那个被这样的爱心滋养的一方,最终会变成惊人的超尺寸。 可她就是女乃女乃养大却完全失败的典范。 食量惊人,却永远呈现身高不足、体重过轻的体态,也总是被误会是不是不爱吃东西,也因为这样,家人喂养她喂得也特别勤。 看到女乃女乃脸上露出很是欢喜的表情,她知道等会儿餐桌上绝对不会只有她想念的菜脯蛋。 “好,那妳休息,好了我叫妳。” 尹雅仁突然想到一件事,跳了起来。“对了!女乃女乃,我可以先看看那幅画吗?” 女乃女乃露出吃惊的表情。“妳二婶跟妳说了呀?” 不知道是因为站在由窗边投射进来的光影当中,她觉得女乃女乃说起那幅画时,声音不同以往。 她不禁好奇地问:“是什么样的画?” 尹林春分像陷入回忆地开口,“一个男人。” “是爷爷厚?” 尹林春分迟疑了一会儿才说:“算了,也不是多重要的画,毁了,或许代表缘尽了,不用强求。” 从事修复工作的尹雅仁对这句话却是大大的不认同。 “怎么可以!师父说过,修复绘画,是这世上唯一能够寻回失落时间的职业,也是世上最浪漫的工作。我也觉得,如果能透过修复,将那段遗落的时光修补,人生才会更圆满完整,不是吗?” 尹林春分细细咀嚼着孙女的话,喃声笑道:“女乃女乃都这岁数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总想,如果能再见他一面,他也还在世,就当是见见老朋友,若走了,能到他的墓碑前说声再见,这辈子也就没遗憾了。只是画没了……人也不可能找着……还是算了吧。” 尹雅仁听着一颗心在胸口怦怦跳得好响。 为什么她闻到了浓浓的八卦味? 她忍不住问:“女乃女乃,那个男人……不是爷爷喔?” 第三章 第二章 尹林春分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好了。话题就到此为止,我得快点去煮饭。” 说完,没等她反应就迳自往厨房走去。 尹雅仁想继续问,看着女乃女乃的背影却把话吞了回去。 很明显,女乃女乃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问了也没用。 压下好奇心,她却没了耍废的心情,扬声喊:“女乃女乃,那我先上楼去看看画喔!” 一喊完,她脚踩上平滑冰凉的磨石子地,踏上楼梯,手很自然地就抓着有着红色胶片的楼梯扶手。 她的思绪顿了顿,忍不住多模了那红色胶片几下。 小时候总觉得楼梯的红色胶片俗气,可是随着时代变迁,保存下来的老东西愈来愈少,真正留下来的,反而留有旧时代色彩,韵味十足。 上了二楼,尹雅仁来到储藏室,一眼就看到那幅摆在靠窗桌上的油画。 她凑上前去检视,像个医生在为病患检查一样,因为只有断出病症,才能着手医治。 目前只看得出油画有发霉、颜彩剥落的状况严重,几乎看不出画的原有样貌。 这如果是接来的修复案子,断完症后,必须透过原作残留的细节,一点一滴还原画作失去的部分。 而这个时候,了解修复画作者的风格便是极为重要的事。 庆幸这一次,原画作者是自己还健在的女乃女乃,让这个修复任务瞬间变得简单许多。 再仔细看了看,尹雅仁忍不住嘟哝:“看不出是人物画像啊?” 撇开“主题”不说,女乃女乃的这幅画无论外框或画本身都需要进行清洁,洗去上头的霉层,如果施力不当,或洗剂选用不当,很容易连同画上的原骨架与灵魂一同抹去。 可惜她的修复工具都在行李箱中,明天应该就可以动工了……尹雅仁陷入深思,却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突如其来的碰触让她整个人一僵。 谁……谁拍她的肩膀? 不会是她刚刚说,女乃女乃画的那幅画不是爷爷,所以爷爷生气地跑来找她吧? 想到这个可能,她绷紧着神经,脑中小剧场迳自演了起来。 没多久,却听到熟悉的温柔嗓音在身后响起—— “丫头,你要不要这么夸张呀?” 听到女乃女乃的声音,尹雅仁回过头抗议,“厚,女乃女乃你什么时后上来的?吓死人了!” 她拍了拍胸口,自己给自己压惊。 尹林春分没好气的横了她一眼,“真是没用的小丫头,在自己的家有什么好怕的?” 她听说过,孙女一旦进入工作室,跟着她师父开始进行修复工作,便是专注到雷打不动的夸张程度。 今天亲自小小领教,觉得这话不假。 她都站在楼梯口喊了几分钟,听不到回应,索性亲自上楼来逮人。 “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你应声,只好自己上来了。” 不得不佩服,这老人真是好了不起,都八十岁了,膝盖好到可以爬楼梯不说,脚步声更是轻到让她没有半点知觉。 “歹势歹势。”尹雅仁讨好的抱着女乃女乃,“我趁假日帮你把画洗一洗,看看洗掉上面的霉层后,需不需要重新补色。” 比起名画,不需考虑画家的历史、习惯用的笔触、当代用的颜料特性,会单纯许多。 “洗?” “嗯,有专用的洗剂。只是难免会洗掉一些笔触、色调,到时看女乃女乃想自己补画,或让我当作业帮你修补都没问题。只是等画修复完,女乃女乃可得告诉我那幅画的故事。” 想起那幅画,尹林春分的思绪突然被拉得好远好远……那个属于她情窦初开的年代…… 察觉女乃女乃又不自觉走神的恍然模样,尹雅仁对于藏在油画里面的故事更加好奇了! 次日一大清早,尹林春分约莫五点就起床了,一如往昔,帮菜园的作物浇水施肥抓虫。 因为年纪愈大,身子骨已经不如年轻时灵活,所以儿子特地架高作物,让她尽量避免弯腰的动作。 时间一晃眼就过了快一个小时,突然听到有人喊她—— “女乃女乃,早安。” 尹林春分顺着声音望去,看到理着平头,带着粗框眼镜的男孩热情的朝她猛挥手。 大男孩的模样有点眼熟,只是她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呃……请问你是……” “我是吴振乔,小包……不是,是雅仁的同事,很久没见,你忘了厚?” 尹雅仁在工作室还有一个“哭哭小包”的绰号,因为总是梳包子头,很容易为一点小事就感动掉眼泪。 尹林春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他是谁。“噢噢,是小乔。咦,你怎么这么早就跑来了?” 孙女的工作室同事很多,有好几个孩子都是台南子弟,甚至有几个就住在附近,不时可以遇到。 “我来接雅仁。” 她记得孙女星期一才要进工作室,正觉得奇怪,便看尹雅仁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女乃女乃,我把你的画带回工作室喔!” 昨晚因为脑中悬挂着画的事,尹雅仁睡得不好,闹钟响起才匆匆忙忙梳洗,跟着小心翼翼将画装入木箱中。 “我以为在家处理就可以了。” “当然也可以在家,但工作室有仪器可以测试。” 在工作室里,吴振乔是负责仪器监定,昨晚想到要将画送回工作室,她就想到他了。 尹林春分倒是没想过要这么麻烦。“不用啦,我的画又不是什么名画家的画,能自己修就修,修不了就算了……”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尹家女乃女乃的真迹耶!是我将来的珍藏,收藏无价,我想还是谨慎一点好。” 尹林春分被孙女夸张的语气给逗笑了。 “随你便,别耽误到正事就好。” “不会不会。帮我跟叔和婶说一下,走罗!” 见孙女提着大木箱就要跑出去,尹林春分急忙说:“等等,茼蒿可以收了,长得可好了,你带一些到工作室分给同事。” 尹雅仁原本想拒绝,却又不忍心拒绝女乃女乃的热情,这时便听到吴振乔隔着围墙说:“『当ㄜ』好,我喜欢吃『当ㄜ』,谢谢女乃女乃。” 尹林春分开开心心的现摘了两大袋新鲜的茼蒿才甘心放他们离开。 尹雅仁一手拎木箱,一手拎着两大袋茼蒿,看到吴振乔的交通工具那一瞬间,不可思议的嚷嚷:“吴振乔,你还真好意思,居然骑这么『大』的交通工具来接我。” “小包姐,您有所不知,这台可是出自伦敦设计师以『载货』功能为概念设计的donky bike。可不是一般脚踏车,前后皆可载货。载你加这些东西绰绰有余。” 尹雅仁仔细打量了一下,果绿色的脚踏车的确挺可爱的,整架单车的主干前后延伸了载货空间,也不显笨重。 “不错吧!我够诚意吧!”他边替她将木箱小心翼翼摆立在龙头的前方,再用扣绳稳稳地固定,最后再把那两大袋茼蒿分别挂在左右把手上,“请上车。” 尹雅仁坐上后座,才坐稳,便听到吴振乔说:“我们还可以在这徐徐晨风中,绕出蜗牛巷,晃到神农街,最后回到咱们伟大的圣殿,放好女乃女乃的旷世巨作后,我们就先去吃最近五妃街上最红的蛋饼,再回工作室上工!” 不得不说,他的提议还真的挺吸引人的。 “嗯,不枉我回台南第一个联络的就是你。” 吴振乔撇了撇嘴,好哀伤的说:“你是找不到师父,联络不上小玉、海清才想到我的吧?” 尹雅仁狠掐了他没什么肉的腰一下。“哈哈哈,幸好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 吴振乔惨叫了一下,居然唱起歌来。 “『当ㄜ』们同在一起在一起……” 听到那破锣嗓子在温度宜人,徐徐晨风中飘荡,尹雅仁捂着耳朵抗议,“小声一点啦!还很早,等一下被抗议!” “等呀等呀望呀望,等无心爱船入港……” “厚!难听死了啦!吴振乔,我们不是一样大吗?你是什么年代的人啦!” 吴振乔收到抗议自动调频。 “虽然你脾气坏,对待朋友又差,凸槌又更爱牵拖,佳在你遇到我,不爱计较的我,算你坏人有好命……有你,我才未孤单,有你的陪伴,我才有靠山,你若欢喜,我是你的垃圾车,每天为你唱歌……” 听着“五月天”的歌从吴振乔口中唱了出来,尹雅仁很不淑女的哈哈笑了起来。“嗯嗯嗯,没错,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刻,就应该唱这样的歌……莫名的就和小巷弄很搭……” 她才开口,吴振乔却突然不唱了。 “又怎么了?” “糟糕!差点忘了,师父说辟天建设今天九点有一场讲座,要我们全体出席。” 因为需求,私人修复工作室愈来愈多,台南古蹟多,工作室也会接到比较小规模的建筑修复,如庙宇壁画或传统雕塑,因此师父要求他们,除了各自专精的领域,也要不断的吸收汲取各方面的讯息。 听到他这么说,尹雅仁才急慌慌拿出手机确认,“有吗?师父有丢讯息交代吗?” 只是当她滑开手机的那一瞬间,突然发现手机没电了! 她回忆了一下,记得昨晚跟吴振乔聊完后,她充电了,难道……是插座的电源根本没开…… 想到这个可能,尹雅仁沮丧的拍额。 吴振乔听到身后的动静,大概也猜得出他这个天兵系的好友兼同事大概又出了什么状况。 “手机又没电了厚?” 尹雅仁吓了一跳。“你背后有长眼睛喔?” “认识这么久,我们的『雅伦』同学是什么德性我会不知道?” “你很烦捏!” “手机没电,那你怎么起床的?” 因为太常出状况了,她多年来都秉持着用闹钟叫醒自己的好习惯。 没听到她回答,吴振乔也不在意,哈哈笑了两声又开始唱:“佳在你遇到我,不爱计较的我,算你坏人有好命……” 第四章 尹雅仁一直觉得台南是一个很有趣的城市。 随着时间的推进,现代新建筑取代了老房子,可那藏在城市平凡巷弄间,却总有彷佛一直停留在老府城旧时光的老建筑,让新与旧之间的存在,没有界线巧妙的交融。 穿梭在老巷弄中,你可以看到新房子、老房子,或者被艺文者进驻的小酒吧、咖啡馆,更甚者,会有一间庙突然出现在眼前。 也或许正是这些看似不相干、不同调的元素物件出现在眼前的突兀、矛盾,才造就了一股难言的魅力,让旅人趋之若鹜。 尹雅仁时而闭着眼,享受清晨的微风随着脚踏车的速度迎面扑来,时而睁开眼看这让她在国外极度想念的城市。 回到工作室,吴振乔让她等着,火速放好东西,便风风火火的踩着脚踏车说:“快快快,趁早填五脏庙去。” 尹雅仁看了看手表,“还不到七点半,时间应该很充裕。” 师父指派的讲座功课就在眷村附近,时间绰绰有余。 “错!你不知道,五妃街这一条蛋饼街,一到假日可是一位难求,其中一间店有句标语——吃个蛋饼却等了一辈子。” 尹雅仁噗哧笑了出来,“这还真的有够夸张的。” “不夸张。真的会等夸张的久,但真的很好吃。他们的炒女乃尤其有名,听说是老板用红糖炒香再熬煮的女乃茶;再过去一点有间主推脆皮口感的蛋饼皮,绕个弯,肥滋滋的薯泥蛋饼是必点首推!” 才离开两年,变化之大,连早餐的选择也变得这么多。 “所以咧?吃哪间?” “每一间都是人满为患。不如咱们就碰碰运气,看哪间有位子就去哪间。”吴振乔倒是很随兴。 “行。” 两人抱着随缘的态度,享用了早餐,甚至比预期的早了一点抵达辟天建设的接待中心。 尹雅仁看着花木扶疏,走简约路线的接待中心,心中充满感触。“这一区原本是眷村,可是盖了房子后,完全物是人非了。” 她还记得女乃女乃还住在眷村时,老旧的房舍、庭园以及眷村巷弄,那点点滴滴的回忆,随着时代变迁淡去,徒然让人感到无限的缅怀与感伤。 “嗯,都更后这一区建案不少,房价也高得可怕!”吴振乔捧心露出承受不起的表情。 尹雅仁被他夸张的模样给逗笑了,这时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出现,不禁兴奋的跑了过去。 “师父!师父!” 古定任一看见久违的爱徒,笑着模了模她的包子头说:“果然让小乔去接你是对的。” 古定任其实只大尹雅仁五、六岁,但因为师徒关系,加上这小妮子让人特别操心,工作以外的事,总是迷迷糊糊丢三落四的,让他不自觉就把她当小女孩看待。 尹雅仁沮丧的摀脸哀号,“有必要大家见到我就这样吗?” “定任,这位就是你跟我提过的徒弟?” 听到那带着笑的沉嗓,尹雅仁抬起脸,这才发现古定任身旁那个西装笔挺、梳着油头,看起来很菁英的俊秀男人。 她朝他点头示意,“您好。” 吕炜汉一看清楚眼前女人的模样,饶富兴味的扬了扬眉。 居然又见面了。 他伸出手,笑着开口说:“您好,辟天建设建筑师吕炜汉。” 吕炜汉才做完自我介绍,便听到古定任说:“小包,炜汉也接触过修复,但专攻建筑,等一会儿的讲座除了传达吕氏建筑的风格以外,还会分享一些建筑修复的经验,你可得仔细听。” 尹雅仁有些讶异,传统建筑内装饰艺术的种类繁多,包含木雕、石雕、泥塑、剪黏、彩绘、壁画、书法、碑碣、匾额等;如果再将传统艺术与建筑物的大木架构、门窗、墙壁等系统做结合,便会成为整体的建筑艺术。 这个吕炜汉看起来像是坐办公室做统筹策画的领导人物,有这方面的经验还让她挺讶异的。 她不像师父那样全能,最擅长的只有绘画修复,其他的都是跟着师父接的修复案子东学一点、西学一点。 能有机会得到这方面的知识,她兴奋得双眼发亮,完全没发现吕炜汉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 “明白!我会认真听课!” 看她直率可爱的反应,吕炜汉竟然有种觉得她很可爱,想要揉揉她发顶的冲动。 但吕炜汉的阅历经验加上在商场打滚多年,轻易便把那股莫名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他看了看时间说:“时间不早了,还是请大家先入座吧!” 听完讲座,尹雅仁是彻彻底底被吕炜汉的专业知识给迷得团团转。 她展开迷妹模式,拿着人家印刷精美的建案dm当笔记本,在应该美轮美奂的建筑简介的空白处东抄一句、西抄一句吕炜汉分享的只字片语。 吕炜汉在台上便注意到尹雅仁的反应,原本不是太在意,却因为她随着自己分享出的东西,脸上精采呈现的表情变化,彻底被她吸引了目光。 讲座结束后,吕炜汉像是与老友聚餐似的,让古定任以及他的团队进入会议室,还特地送上台南知名点心和茶水招待。 尹雅仁不像其他人坐下享用点心茶水,反而拿着那临时笔记本,黏在吕炜汉身后不断发问。 在回答第n个问题后,吕炜汉忍不住问:“真的没认出我吗?” 尹雅仁一怔,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根本不需要听到她的回答,吕炜汉已经由她的表情得到答案。 “小豪洲。”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唤起尹雅仁的记忆。 但……这个男人有没有胡子怎么差那么多啊?剃了胡子之后,竟然多了几分清俊感。 吕炜汉玩味的看着她吃惊的表情,猜想她应该已经认出自己,还想开口,却看到古定任朝他走来,同时有同事喊着尹雅仁要看刚刚她做的笔记。 见她急匆匆的走开,吕炜汉立即开口问:“定任,能不能跟你借她?” 古定任怎么会没看到爱徒有些疯狂的行径,只是他原本就希望尹雅仁多学些东西,倒也没制止。 现在听到吕炜汉的请求,他不确定地问:“这只?” 吕炜汉笑着点头,指了指不远处,正心无旁骛和同事讨论的尹雅仁说:“对,那只。” 古定任和吕炜汉认识多年,知道这个富家公子哥的情史多到可以绕着地球跑一圈。 尹雅仁年纪不小了,心思却仍单纯的像个小女生,他不自觉就像个保护自家妹妹的大哥,语气警戒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她很好玩。” 古定任皱眉,才想开口,却听到吕炜汉赶紧接着解释。 “不开玩笑,我是说她很特别,我从没遇过这么……好学的女生,我想让她帮我处理一件私人委托的案子。” 早些前,姚志清允诺他,要替他找专业人士监定爷爷立的遗嘱,确认爷爷真实的想法,但一晃眼大半个月过去了,却一直没有消息。 他万万没想到,因为一场讲座就把他需要的人给喊来了。 “私人委托的案子?” “嗯,算是文件监定。” 古定任想了想才说:“我再问小包的意思。”说完,他意味深长看着他,警告,“你这只大野狼可别打我家小白兔的主意。” 吕炜汉听了哈哈大笑。“什么大野狼小白兔的,是工作。再麻烦你想想,借不借人再跟我说。” 爷爷的遗嘱监定对他来说是何其重要,照道理说,他应该委任的是古定任这样专业的人士,而不是他身边的学徒。 但只能说那个可爱又迷糊的女人莫名的吸引他,他几乎未经大脑思考就觉应要将这个重责大任交给她。 他的确有私心,当然他不会承认这一点。 古定任与吕炜汉是大学同学,信得过他的人品,却又因为“爱徒心切”,才有些犹豫,是否要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我考虑一下。再联络你。” 话落,古定任起身,朝像是开起同乐会的“古定任修复团队”拍了拍手。 原本有些热闹的空间瞬间安静了下来,笑得无拘无束的成员们,皮绷得很紧,一个个很有默契地起身冲到他面前集合。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半个小时后工作室集合。” 吴振乔正想喊尹雅仁,却听到古定任抢先一步道:“小包坐我的车。” “噢……”吴振乔有些失落,却只能一脸落寞悲情地跟她挥挥手,“小包保重。” 古定任虽然不是很难相处的人,但毕竟是他们的老板,他们的师父,还是该保有学生以及员工的样子。 但瞧瞧吴振乔现在是什么样子? 尹雅仁暗暗抡起拳头,恨不得能隔空修理他。 再说了,他们都知道,古定任的车从不载团队人员,被喊上车,不免让人有种被长官上司喊进办公室独谈的忐忑。 天兵如尹雅仁,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想,她从小就是容易晕车的体质,所以向来不喜欢坐车,听到师父要载她,她没半点喜悦,反而唉了一声。 古定任看着她夸张的反应,没好气地敲了她一记,“跟上,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噢……”她好哀伤的向吴振乔及其他同事说再见,跟在古定任身后。 第五章 第三章 走出会议室,古定任便开口说了,“这次回来,我希望多多培养你独立接件的能力。” 尹雅仁有些讶异,十分直白的说出心里想法,“我以为师父让我去进修,是为了让我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古定任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总不可能跟在我后面一辈子吧?” 在团队里,他最看好尹雅仁的前途发展,给她的建议全是为了让她早一步独立做准备。 而恰巧又有吕炜汉提的事,他觉得有必要跟尹雅仁谈谈关于她的未来的定位。 “跟在师父身后一辈子也不错呀!” 听到她这样说,古定任横了她一眼,给了评论,“没志气!” 尹雅仁不在意地咧起嘴傻笑,“师父,您接的都是大案子,跟在您身边,铁定能学习到很多古老技艺,听到更多故事!” 虽说这几年做修复的人才愈来愈多,每一个修复师都有属于自己精彩的修复经历与故事,但因为古定任是土生土长的台南人,进修后回到台南接到的修复案也因为这充满老古都气息的地方,多了更多接触老物件的机会。 再加上他父亲是地方老庙的管委,从小跟在父亲身边的所见所闻,让他更擅长说故事。 老地方的历史与台南人浓浓的人情味,是她不断进修却又仍然想回来的原因。 这理由让古定任无言。“要听故事、学古老技艺的机会多的是。刚刚炜汉跟我提了,有个案子可能会让你接,到时我会帮你先看过,再决定要不要接。接下来这几天,你先处理你女乃女乃的画,工作室的案子你暂时先不用跟进。” 她知道工作室目前接了几个台南庙宇修复的案子,她要从中间接手其实也尴尬。 尹雅仁也不纠结,却对于吕炜汉只与她有那么短的接触就要介绍案子给她,她有些讶异。 “吕总要我独自接案喔?是什么样的案子?我应付得来喔?还有师父居然这么快就知道女乃女乃的画?” 古定任好笑的看着她的反应,“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在工作专业上,炜汉是个人才,但在感情上,他是个连谈恋爱都不值得的男人,你真的接了工作,也要与他保持距离,别傻傻的黏在他后面跑。” 尹雅仁脸一红,“师父你在说什么啊?吸引我的是他的专业……我没想过要跟他谈恋爱呀!” 古定任暗叹了口气,心想就是这丫头这傻样,才不自觉招惹了一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人。 “我只是提醒你。回去先让小乔帮你女乃女乃的画做化学监定,你好好想要怎么着手修复,有问题再问我。” “那修复的费用……” 这是很现实面的问题,就算她是古定任的爱徒,尹雅仁也不好意思占用工作室的资源。 “你自己评估费用,再细列个金额上来让我看看。” “啊!这部分也要我自己抓呀!” 就说尹雅仁这个人的所有脑力都用在修复上了,关于数字的敏锐度不用多说,应该也没多强。 古定任当然知道这一点。 “这也是你迟早要学的部分。” 她发出不依的哀号。“师父……” 他的小徒弟傻不隆咚的,很有撒娇卖萌,融化人心的本事。 这是公事,古定任狠下心,拍了拍她的肩,“加油!” 尹雅仁像枯萎的花朵,垂下头,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抱着期待地问:“不然……把美娜姊借我?” 林美娜是古定任工作室的会计,只要有她,她就不用烦恼,可以全心全意把注意力放在修复工作上头了。 谁知,古定任铁了心要她学更多,要她成长,没搭理她,迳自往前走。 尹雅仁看着师父狠心的背影,暗暗抹了泪。 果然,成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 把爱徒送回工作室,古定任就离开了。 尹雅仁便带着女乃女乃的画,兴冲冲的上了二楼找吴振乔做化学监定。 在化学监定室里,吴振乔利用尹雅仁给的原画作剥落的颜料,做了采样分析。 没多久,吴振乔给了她一张数据结果单,忍不住好奇地问:“师父跟你说什么?” 尹雅仁仔细读着单子上的数据,脑中想着该怎么着手修复女乃女乃的画。 通常修复的技巧不是以绝对的“用”或“不用”为原则,而是应该根据文物的状况来决定的。 而光是这一点就需要长时间经验的积累才能做出不损坏文物,却又能完美让修复物恢复往日风采的重要关键。 一旦采用的方式错误,画作将万劫不复。 虽然修复物是自家女乃女乃的作品,她也半点不敢马虎。 “就说吕炜汉有私人委托的修复案子想让我接。” 一听到这个名字,吴振乔全身的警戒雷达大开,“噢,那个人模人样、双眼桃花的家伙意图不轨,小包你可别接他的案子,否则被他吃了都不知道!” 尹雅仁回过神,瞧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有些好笑的笑出声。“厚,你的反应怎么跟师父一样啦!人家长得好看又不犯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吴振乔给截断。 “你身边的帅哥还不够多吗?”他倚着桌缘,伸出长腿,摆出像模特儿一般欠揍却十足撩人的姿势,试图让尹雅仁恢复一下记忆。 开玩笑,工作室里唯二男神便是他和师父,他们恰恰好也是被媒体封做台南最花美男修复师以及阳光型男监证师的封号。 有两大男神相伴,吕炜汉那油头粉面、奸商味十足的男人休想染指他们家单“蠢”到不知人间险恶的蠢包! 尹雅仁有一些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后,拿起手上的单子甩了他的头一记,“现在是在说哪一出啦?你别干扰我的思绪。” 她手中的单子轻飘飘的,打上来是没啥感觉,却大大扫了吴振乔的兴,让他露出受伤的表情。 尹雅仁也没纠结太久,敷衍的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了两句,直接转移话题,“我先去忙,有需要再请你帮忙,谢了!” 吴振乔看着她无情远去的背影,嘟哝了声,“这没心没肺没神经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构造……” 尹雅仁当然没听见他的嘟哝,兴致勃勃地走进修复小文物的工作室。 这个工作室因为古定任近期都是修复大型文物的案子而闲置,一走进去,看到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四周堆着画架、画作、颜料和溶剂的工作室,她感觉热血沸腾。 稍稍平抚情绪,她慎重而虔诚地看着摆在桌上的画。 在着手准备修复前,她让工序在脑中跑过一遍。 她已经了解画受损的情况,确定接下来要使用的溶剂是与画相容,确保不会对画本身造成伤害,之后还得随时视修复物的情况调整修复技法。 有了想法后,她小心翼翼取下被水泡烂的画框才开始处理画上面的霉斑。 尹雅仁稳稳拿着刮刀,由上头刮取少许霉垢,用调制过的清洁溶剂,准备做测试。 很多新手在这个阶段会因为没做测试的动作,一心只想去除表面脏污,却把原画作的线条、色彩也一并给抹除而不自知。 最后,修复出的画作会失去原画者想借图表现的创作想法。 犯这样的错是大忌,尹雅仁半点都不敢掉以轻心,因此多刮了比平常更多的量,打算做更详细谨慎的测试。 随着她轻巧却细腻的动作,那幅画重现了昔日的光彩。 这是一幅雨中运河的风景画,听说是为展现当初运河整治结果,所以举办万人垂钓的情景。 是女乃女乃的回忆,也十分具有时代的意义……但随即,她就惊觉状况不对。 怎么会是风景画?她记得女乃女乃说,这幅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啊! 她的思绪瞬间变得混乱,在最后一个刮取动作,她的力道用得过了,一个失手便将霉垢下的底层肌理也一并刮除。 “啊!” 看着刮刀上随着霉垢一起被刮取的色块,尹雅仁懊恼的皱眉,想知道自己到底干了多蠢的事,拿小型放大镜审视自己带来的伤害。 当她细看却发现,那块不小心被她刮取掉的色块下方竟露出一点与原本色调不同的色块涂层。 她一怔,心想这是什么状况? 按道理说,就算失手刮除色块,下方的肌理多半是画布经纬交错的纹理,不应该是与原本色调不同的色块涂层。 除非……原本色调涂层下还有一层? 但这不可能呀! 她是曾听师父说过,他在国外当学徒时曾帮一幅圣像的清洁工序时,发现图层下还藏了耶稣的荆棘冠冕,推测是先前的修复师在修复时把它用其他颜料涂盖掉了。 这类的案例不枚胜举。 难道在女乃女乃的画作下还藏了另一幅画? 女乃女乃为什么要盖掉原画? 画作下那另一幅画,画的是什么? 她说的那一个男人吗? 渴望让她有股冲动,想要用沾上溶剂清洁剂的棉球去除画作的表面脏污,更想“不小心”把上层的原画作全部涂掉,看看藏在下面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想是这么想,她当然不敢擅自作主,就算此时修复的画作是自己女乃女乃的画,她也不能做这种有违职业道德的事。 尹雅仁兀自挣扎了好久,最后她重新将画放好,月兑下手套。 她很肯定,女乃女乃的画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至于要不要揭穿这藏在原画作下许多年的秘密,只能尊重女乃女乃的意思。 虽然……她真的超级好奇,甚至小人的想,假装失手涂掉原画作涂层,但她还是不能违背职业道德与良心,只能乖乖的回家找女乃女乃去。 第六章 回到家,尹雅仁却发现女乃女乃还没回家,原本这时间应该在家的叔婶也都不见踪影。 “奇怪,全都上哪儿去了?” 尹雅仁疑惑地嘟哝,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了号码,心无来由一跳,愣了半晌才接起手机。 “喂……” “雅仁啊,女乃女乃突然晕倒,我和你二叔现在正在市立医院的急诊室,你快过来一趟。” 听到婶婶的话,尹雅仁瞬间僵愣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没听到她的回应,尹杨秀云急得语无伦次,“雅仁,尹雅仁,你还在吗?你有在听吗?雅仁……” 尹雅仁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颤声问:“婶,我有在听。女乃女乃怎么了?状况还好吗?” “不知道,还在抢救……”尹杨秀云因为着急担心,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彷佛由手机那头感觉到那股罩顶的沉重,尹雅仁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说:“婶,我现在马上就过去。” “好,好,路上小心。” 结束通话,尹雅仁勉强定下心神查了一下公车班次,突然发现一向灵活的手指怎么也按不到手机萤幕上的搜寻键。 那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因为害怕、担心,失了控的一直掉。 她知道女乃女乃的年纪很大了,但这些年,她全心全意放在她最爱的修复上,从没留意时间的流逝。 一晃眼,她挚爱的长辈竟然已经到了随时会离她远去的年纪……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对她来说却是陌生的不曾思索过的领域。 万一……万一女乃女乃就这么走了,怎么办? 愈想她的心愈慌,索性冲到巷子外想拦计程车去医院。 巷子外就是热闹市区,附近商圈百货林立,随手一招就会有计程车。 偏偏今天不知怎么了?她在马路边站了许久也不见有任何计程车。 心里愈慌就感觉等待的时间愈漫长,尹雅仁急得眼眶都红了,六神无主的在马路上张望。 吕炜汉刚从辟天建设离开,今天的讲座很成功,加上已经决定让古定任那个可爱的徒弟接他的案子,他一直绷悬着的一颗心似乎跟着放松。 他的心情轻松且自在,在经过林百货与土地银行的路口时,他还特意放缓了车速,欣赏时空交错下日据时代的宏伟建筑。 不经意间,他的眼角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炜汉将车减速缓缓停在路边,仔细一看,果然是早上才见过的古定任的爱徒,可爱的小包小姐。 只是她的样子似乎不太寻常,像是很着急的在寻找什么东西,不断的东张西望着。 他放缓车速,缓缓的倒车到她身旁,才打开车窗要跟她打招呼,就见她脸色苍白,满脸都是泪水。 他一惊的问:“尹小姐你怎么了?” 尹雅仁充满泪水的眼只专注在找黄色的计程车,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一台车停在她身边,直到吕炜汉出声她才猛地发现。 “吕先生……” 在这个时刻突然看到有点熟又不太熟的人出现,尹雅仁有一瞬间的呆愣。 吕炜汉有点担心的看着她问:“你怎么了?在找什么吗?” “我在找计程车,平常明明就很多,偏偏现在一台都没有……”她想到女乃女乃还在医院急救,眼泪差点又要流了出来。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吧!”看得出来她很着急,吕炜汉想也没想地开口。 她与他并没有熟到可以上他的车的程度,但在这个紧急时刻,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尹雅仁没有推辞,感激的看着他,“谢谢,我要去市立医院的急诊室。” “快上车吧!”知道她要去医院,吕炜汉终于知道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惊慌了,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催促她上车。 尹雅仁上车系好安全带,心里挂记的都是女乃女乃的病情,双手无意识的绞紧着。 吕炜汉迅速输入导航位置后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好奇的问:“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急着去医院。” 她暗暗用力深呼吸,平复情绪才开口,“我女乃女乃突然晕倒,被送到医院急救。” “你跟你女乃女乃的感情一定很好,你不用太担心,路程不远,很快就能到了。”吕炜汉安慰她。 “谢谢你。” 处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两人也无心聊天,车子很快就抵达了市立医院的急诊室。 “谢谢你。”尹雅仁再次道谢。 “不用客气。”吕炜汉看着她准备下车,突然朝她伸出手,“你手机借我一下,三十秒就好,很快的。” 尹雅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虽然心里急着要下车去看女乃女乃,但他毕竟好心送她到医院,她也不好意思拒绝的将手机递给他。 他用她的手机打了自己的号码,然后递还给她。 “我最近会留在台南一段时间,下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打电话给我,我当你的小黄。” 明明只是点之交,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尹雅仁觉得奇怪的,但这时也没有心思去思考他这句话的意思,接回手机点了点头。 “好的,谢谢你送我来医院,我先走了,再见。” 吕炜汉看着她的背影,许久许久才移开目光,也是直到移开目光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盯着她的背影出神了。 ☆☆☆ 在古定任看过吕炜汉想要委托修复的物件之后,不假思索便替徒弟接下了这个案子。 他接这个案子原本就是基于人情才接下的,加上是吕炜汉指定人选,他其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们虽是更专业的文物、老物修复,若能借由专业,修复那段遗失在时光中的吉光片羽,圆满人心。 所以这是一份浪漫且多情的职业,他的徒弟秉持着他的精神,自然也是如此认为。 也因为如此,尹雅仁看到师父替她接的是一张遗嘱修复的案子时,她暗暗松了口气。 以她多年修复古画、真迹文物来说,要修复这一张遗嘱,不会是太难的事,甚至有些大材小用的疑虑,相对的,给她带来不小的压力。 吕炜汉是建筑师,辟天建设在业界占有一席之地。 他和父亲携手打拼出的成绩已经够惊人了,却没想到他的背景更是让人咋舌的吕氏企业。 之前新闻甚至针对前老董过世后的遗产问题做了一系列相关的报导。 遗产分配问题闹得沸沸扬扬,而豪门斗争对她这个平凡的小老百姓而言,有如电视剧。 却没想到,她如今竟是要断定这出豪门恩怨的关键人物,这“重责大任”让她压力很大啊! 只是师父都替她接了案子,她即便内心有些不愿意,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工。 今天,尹雅仁依照约定北上,来到辟天建设找吕炜汉看修复物件。 时间有点晚,但没办法,这是吕炜汉唯一可以乔得出配合她的时间。 正巧古定任北上办事,顺便带了她一程,免去她可能在大台北都会区迷路的可能。 车子一到辟天建设,古定任看着她拿着简单的行李下车,不放心的交代,“谈完公事小吕会载你去饭店,明天一早,你再跟着他一起回台南。” 吕炜汉的行程实在太满,却把空出来的时段全拿来关照他这个撇除专业以外、其余都很迷糊的徒弟,让他十分感恩。 尹雅仁见他叨叨絮絮的模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师父,您别担心……” 古定任看了她一眼,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像个唠叨老人,懊恼的打住话,拍了拍额头自嘲。 “收你这么个徒弟,我不自觉就变老人了。”没等她反应,他紧接着又说,“快去吧!有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师父路上小心。” 送走古定任,尹雅仁走近辟天建设,立即被这家建设公司恢宏且气派的门面给震撼住了。 她是知道辟天建设的名气,却不知道它竟然是一家大到简直像小型百货的公司。 霸气啊! 她怕自己露出像是没见过世面的矬样,收起赞叹后才走了进去。 一进门,警卫以及柜台人员像是要挖出她家祖宗十八代的仔细查问,让她不禁产生了怀疑:那个在讲座上因为专业显得英姿焕发的男人,以及热心送她去医院的男人,真的是这家公司的大老板吕炜汉吗? 好不容易通过查问,尹雅仁才怀着忐忑的心情,搭上了直达办公室的电梯。 柜台人员告诉她,因为时间的关系,大老板办公室的秘书已经下班了,她可以直接敲门进入。 她张望了一番,确定大老板办公室外的秘书不在,才抬高手敲了敲门。 只是没想到,她的手才碰到厚重的门板,门便咿呀一声打开了 咦,没关? 尹雅仁困惑极了,小心翼翼的探了探头,却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给吓了一跳。 “啊……” 吕炜汉上一个行程结束回到公司便觉得不舒服,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醒来,觉得浑身发热地出了身汗,口干渴不已。 他低咒一声,起身想去倒杯水,却发现天悬地转,连身体都打不直地朝着前方一栽。 他没倒地,却是直接撞入一抹温暖的娇躯当中…… 第七章 第四章 尹雅仁完全没想到,她一推开门,就有一具高大的身躯朝她倒来。 她应该闪开,却想到若她闪开,那个人会直接倒在地上,或撞上什么,因此受伤吗? 一个个念头闪过,她都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便感觉一股沉重的力道朝她袭来。 “唔……”她被压得倒抽了口气,整个人有点承受不住那压力地往后不断倾倒。“腰腰腰……” 吕炜汉惊觉自己的状况,费力才稳住身躯。 但他根本就站不稳,一站直,天旋地转的感觉便朝他袭来。 他勉为其难挤出声音,“抱歉,我必须坐一下。” 话落,他不等她反应,踉踉跄跄的走向一旁的沙发。 尹雅仁看清楚他的模样,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他的脸色苍白,两道浓俊的眉像打了结似的揪蹙在眉心,看起来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吕炜汉坐上沙发,却也不敢躺,好半晌才开口,“晕……” 晕?糟糕,是感冒了吗?今天她是来和他谈公事的,却没想到竟然遇到他身体不适的状况。 她原想是不是该改天再约,但看他难受的模样,却又没办法不管他。 “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吕炜汉半闭着眼,难受地说:“帮我……办公桌抽屉有晕眩症的备用药,拿给我。” 办公桌……尹雅仁一眼就看到他说的办公桌。 “等等我,你要躺一下吗?” “不,晕眩症发作,躺着会更不舒服。” 听他这么说尹雅仁才想起,之前有同事也是受晕眩症之苦,每每发作,就是躺不得的状况。 一躺就晕,接着就吐得乱七八糟。 听说晕眩症发作起来就跟晕车的感觉差不多,他看着也觉得十分难受。 她迅速动作,替他倒了水后来到他身边。 “药来了。” 见他紧蹙眉不吭一声,她索性把药拆开,送到他的嘴边。 吕炜汉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但这当下,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顾及尊严这个问题,张嘴将药吞了下去。 这还是尹雅仁第一次这么伺候人,在他张嘴的那一瞬间,她感觉他的唇揩过手指,心无来由一颤,让纯情的她脸红了。 庆幸的是,吕炜汉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她有些不自在地想拉开两人的距离,却没想到他突然伸出手,扯住她的上衣一角。 “让我靠一下好吗?” 靠?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窘得白皙的小脸和耳朵,瞬间染上一片晕红。 “你……可以靠在沙发……” “角度不对。”他虚弱地开口,左右微微晃动的身体像是不倒翁,好像不扶一下便会倒下去似的。 但男女授受不亲,他们又不熟,这样似乎不太好啊! 尹雅仁看着男人虚弱的模样挣扎了会儿后妥协了。 都什么年代了,靠一下实在不算什么。 再说了,他不舒服,又能使什么坏心眼? 兀自思索衡量了片刻,她红着脸,坐在他身边,“那你不可以靠太久。” 吕炜汉极不舒服,但听到她还刻意提醒,嘴角扬起莞尔笑容。 这女人真的是他遇过最单纯的,仅仅是这样的距离靠近,他都可以感觉她的紧张。 “放心,这时候没气力干坏事。” 因为难受,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嘟哝。 尹雅仁没听得很清楚,想问,感觉他的难受,又不敢多问。 而这状况,真的让她觉得尴尬又紧绷。 四周一片静谧,除了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她快得像是要跳出胸口的心跳声。 再加上他靠得太近,近到她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温度,那充满男性的气息让她脑中不断回荡着各想法。 到底还要等多久他的状况才会舒缓一点?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尹雅仁绷紧神经、如坐针毡,然后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受不了了。 好累。 虽然从台南到北部是师父开的车,但她这个乘客坐在车上陪聊,其实也挺累的。 这会儿待在吕炜汉身边旁坐的紧绷感加速她的疲惫,让她无法抑制的打起盹来…… ☆☆☆ 深夜,灯火明亮的办公室成为整栋大楼唯一还有光源的地方。 对吕氏的辟天建设来说,却是常态。 除了任聘的设计师,老板兼设计师的吕炜汉有时候会忙到留在办公室过夜。 也因为如此,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一间套房。 套房空间不大,但有浴室有张大床,洗烘衣机一应俱全,完全是可以让他把公司当家的完整配备。 今天,吕炜汉却更加庆幸,自己在办公室里留了这么个小空间。 在晕眩症的药效发挥后,他的情况舒缓了许多,天旋地转的感觉也消失了七、八分。 只要他现在马上回房间休息,相信明天一早绝对会让人看不出他前一天晚上经历过什么。 无奈的是,他现在的房间应该是要被征用了。 思绪转到这里,吕炜汉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半趴在沙发上睡着的女人身上。 刚刚觉得好一些,他便发现原本让他枕靠的小女人睡着了。 她似乎很累,发出微微的鼾声,竟然连他醒了都没发现。 想到自己刚刚得到她的帮助,以及她看着自己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一颗心软烫得不可思议。 原来身边有个人的感觉这么好……再想起两人初遇时她那呆萌的可爱模样,他微勾起嘴角扯出一抹宠溺的笑容。 他轻轻扶住她的肩,让她躺在沙发上,再把白光调成黄光,在光线的映照下,她如墨般的长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柔美的脸庞更显得稚气。 他不自觉杵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她柔软的睡颜,她却在这时蠕了蠕身子,发出一声嘟哝。 感觉她睡得挺不舒服的。 吕炜汉立刻就有了想法,半弯下腰,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开口。“尹小姐……” 尹雅仁睡得正熟,那轻拍对现在的她来说是骚扰。 她抬高手挥了挥。“唔……别吵!” 吕炜汉被她一掌推开,愣了愣,但很快的回过神,果断的将她拦腰抱起,送进套房。 反正都要帮她订饭店的,既然她睡得这么熟,又帮了他,留她住一晚,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他只希望她能睡得舒服些。 吕炜汉边想边前进,进房后,轻手轻脚将她送**,便看到小女人蹭啊蹭的,迅速在床上找到了个舒服的位置后,继续睡。 这般不认床……这般没戒心,真的不怕遇到坏人吗? 吕炜汉凝视着她许久,跟着他彻底被蛊惑了。 他情难自禁的低,在那女敕白的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当嘴唇贴触到女人滑腻的肌肤瞬间,他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退出了房间。 他向来自诩自己的自制力,但刚刚是怎么回事? 他居然失控的偷亲了人家?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入,亮晃晃的光线唤醒了原本熟睡的尹雅仁。 她一醒来,揉了揉眼睛,马上就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她觉得陌生的环境。 这是哪里? 她怔在床上思索了好久才想起昨晚的事。 是吕炜汉帮她安排的住宿吗? 而她居然夸张到完全没知觉,连自己怎么进这间房间的都没印象。 难怪长辈们总说,她这样迷糊、少根筋的个性,就算有一天被卖掉,他们也不会觉得奇怪。 尹雅仁兀自懊恼,一阵敲门声拉回她的思绪,还来不及应声,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要进去了喔!” 这时候要冲进浴室洗把脸已经来不及了,她迅速抹了抹眼角嘴角的眼屎口水,拨了拨乱发,整理好仪容才应声。 “好。” 办公室的套房给她用了,吕炜汉昨晚直接回家休息,一大早就回公司,顺便带了早餐。 他一进门,看到尹雅仁脸上还有些呆萌的表情,开口解释,“昨晚麻烦你了。见你睡着,就先安排你在我办公室的套房过夜。” 原来是在他办公室的套房,距离很近,难怪她被送进房间的过程,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是细想她也真的太大意了,怎么有办法睡得那么的熟,熟到被人搬动也不自觉? 如果吕炜汉心有不轨,那她……尹雅仁愈想愈觉可怕,直接截断那可怕的揣想,不自在的道了谢。 “真的很麻烦你,谢谢……” 他由衷开口,“不麻烦。我要谢谢你才是,如果昨天没有你帮忙,都不知道会是怎样狼狈的下场。”顿了顿,他补了句,“也幸好没吐在你身上。” 第八章 晕眩症这病症说严重不严重,但一发作起来,根本是丧失了自主能力,跟个废人没两样。 这一切对尹雅仁来说,都只是举手之劳。 只是碍于两人还不是很熟,她在面对他时,感觉有些不自在。 这时听他的话不见平日略显轻浮的认真口吻,她也跟着认真了起来。 “不用客气……” 吕炜汉见她那模样,爽快地开口,“我们都不用客气。”话落,他将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她,“我帮你准备了套盥洗用品,还买了早餐,你梳洗完就可以先出来吃早餐了。” 尹雅仁讶异他居然这么细心且贴心的帮她准备了这些。 “谢谢……” 吕炜汉打断她的话。“都说不用这么客气了,今天我把行程空出来了,等吃完早餐,我们就可以开工了。” 经他这一提她才想起正事,认真颔首,“好的,请等我。” “嗯,我就在外面的办公室。”他说完迅速转身离开,毕竟有过昨天失控的举止,他实在不宜和她单独在这套房里。 更让他觉得心慌的是,这原本属于他的空间,怎么换她住进去之后,房间里就多了股诱人的甜甜香味? 他怎么变得如此不正常了? 难道是昨天的晕眩症的后遗症? 吕炜汉甩了甩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决定去泡一杯浓浓的黑咖啡来醒脑! ☆☆☆ 因为是工作,尹雅仁管不了昨天没洗澡的不适感,迅速地漱洗好,走出套房去吃早餐。 吃完早餐,吕炜汉便将需要她处理的物件送到面前来了。 她早就知道,修复的物件是一张遗嘱,只是没想到,看到的不是实物,而是那张师父当初拿给她看的相片。 也许是因为保存不当,泛黄的纸张明显受到湿气侵害,上头有水痕、霉斑盖住原本的字迹,重要关键的几个字几乎看不清楚。 这也是这张遗嘱让有心人以偏概全解读的原因。 照片拍得十分清楚,可以看得出毁损的状况严重。 但再清楚它也只是一张相片,尹雅仁无法透过肉眼观测判断,该用什么方法处理它最为恰当。 “有办法把实物给我看吗?” 吕炜汉看着她,无奈地说:“因为遗嘱的问题产生的纠纷,现在是和大伯家共同保管,若要看到实物,必须得到他们的同意。” 尹雅仁知道吕家的遗产纠纷,分得绝大多数遗产的是吕炜汉的大伯,若想要他们拿出遗嘱来监定,怕没那么容易。 “再难也得拿。对着一张相片,我什么也做不了。” 吕炜汉哪里不明白,叹了口气才说:“我会想办法……”略顿,他接着问:“你看有机会修复吗?” 话问出口的同时,他才注意到,眼前的尹雅仁出现了与平常不同模样的反差。 平时她给人憨萌可爱的感觉,言行举止透着傻气与天真,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但此刻,她的眉宇间透露着专注认真,眸底折射出如宝石般的眸光,耀眼得吸引了他的目光。 即便现在在她眼前的只是一张看不出端倪的相片。 她这副模样让吕炜汉瞬也不瞬地瞅着她,思绪暗暗的转着,怎么有人可以在转瞬间产生这么大的反差? 在他满是疑惑的盯着她的时,尹雅仁却完全无所觉。 只要面对修复物,她的所有注意力也一定是放在那上头。 曾经有同事说,她专注的程度是雷打不动的等级。 有次地震,吓得大伙逃窜避难,唯有她还继续手中的工作。 即便此时手中这一份需要修复的遗嘱等级很小儿科,她专注的程度并无二致。 尹雅仁思索着,可以用什么方法将那关键的字修复,完成他的委托。 她实在沉默太久了,吕炜汉有些啼笑皆非的唤道:“吕小姐,分点注意力给我好吗?” 尹雅仁听到他的声音,猛地回过神,连忙道了歉。 “只能尽力,但不能保证……如果早几年做监定,修复的机会或许会大一点。” 吕炜汉苦笑一声,叹了口气后如实说:“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也将公司发展得很好,但他老人家就是一直放不下……随着他的年纪愈大,身体愈差,对这件事反而愈挂心,我不希望他带着遗憾离开。” 尹雅仁明白地点点头,忍不住问:“如果结果不如预期呢?不管是遗嘱真正的内容,或者是修复结果?” “无论如何,都只是图个让父亲安心。” 如果不是经由这一次的接触,尹雅仁还真的看不出来,看起来过分圆滑、甚至有点轻浮的吕炜汉,是这么孝顺的人。 她稍稍对他改了观。“既然接了你的请托,我就会竭尽完成工作。现在就等你把东西拿到工作室。” 吕炜汉脑中突地闪过个念头,“就今天如何?” 她一时没意会过来。“什么?” “遗嘱放在老宅,离市区大约一个小时的路程……不如,你陪我一起过去拿?” 他虽处事圆融,但一直不喜欢大房那边的长辈,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迟迟没将遗嘱监定的事处理好。 这般拖泥带水,与他在公事上的雷厉风行有极大的反差。 再想到,如果尹雅仁能陪自己回去,莫名的让他觉得,回去大宅这件事,竟然让他感觉没那么讨厌。 “我?” 突然被点名,尹雅仁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吕炜汉哪里不明白她的疑惑,咧嘴笑了笑,“壮胆咩!” “啊?壮胆?” 她还没听到他的回答,就看到他匆匆收拾着东西,拉着她往外走。 感觉那双温暖厚实的大手包覆着自己的手,尹雅仁有些不明所以,万分不自在的在他身后喊:“喂喂喂!吕总……” “唔,当工作内容之一。” “啊?” 怎么原本的工作行程,还需要到委托人家里啊? ☆☆☆ 尹雅仁觉得奇怪,但还是跟着吕炜汉到他口中所谓的老宅。 因为长期在国外,她的朋友都是同事,基于工作关系,似乎也没有真正到谁家去坐坐。 还有,她身边也没有像吕炜汉这样身分背景的朋友。 因为如此,她才刚开始打算把去他家当去朋友家坐坐,一看到那占地辽阔的欧风建筑别墅,那想法又迅速退了下去。 她无由来感到一股压力,最后实在忍不住才开口问:“你家老宅里有什么人?我这样陪你前往不会奇怪吗?” 吕炜汉瞥了她一眼,嘴角莞尔一扬。 不是位在修复师位置的身分,现在的她,又变成那个平凡又惹人怜爱的小女生了。 “不奇怪……” 完全不清楚他打什么主意,尹雅仁嘟哝的瞟了他一眼,“才怪。” 吕炜汉被她那一瞟,不觉得生气,反而心中荡漾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受。 他身边不乏女人,但就是没有像她这样,有如邻家妹妹般的女人。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不自觉对她敞开心胸,很多反应都是出自真心,更没有为了圆融,用嘻笑掩饰自己真正的个性。 他自嘲的扯了扯唇,“真的,爷爷还在世时,我们只有在重要节日才会被召回老宅吃饭 ?爷过世后,现在是大房一家住在那里。原本就不亲,我是真的觉得别扭。不过有你陪我,感觉是出任务,回去理所当然些,既不别扭还可以壮胆,一举数得……只是委屈你陪我跑这一趟。” 关于豪门世家的遗产纠纷完全可以理解,吕炜汉说的也可以理解,但怎么看他都不像是那种会别扭的人。 尹雅仁满是质疑的瞟了他一眼,“你不像。” 吕炜汉一愣,意会过来后哈哈大笑,再看到副驾驶座的小女人窘红着脸看他后才打住笑意。 “我其实胆小又懦弱,但为了想要保护的人,总是需要坚强起来的。” 他这番话很难取信他人,而那个他想保护的人是他的父亲吧! 尹雅仁原本想反驳他,但因为这个想法,以及捕捉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苦涩,她便于心不忍的打住话了。 都说是豪门了,当中牵扯的利益,若非当事者,又怎么能够理解。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重申,“先说好,咱们公事公办,我只负责监定、修复。拿不拿得到遗嘱,你得自己想办法。” 她单纯归单纯,可也没傻到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 “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他虽这么保证,尹雅仁却还是觉得忐忑,暗暗祈祷不要发生什么让她为难的事才好。 第九章 第五章 虽然尹雅仁暗暗做了祷告,但老天爷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请求,让她陷入一种身不由己的难言状况当中。 吕陈慧看着吕炜汉英俊挺拔的身形,久违的不是滋味再度漫上心头。 明明同样是吕家的骨血,怎么吕康健、吕行健两兄弟的外貌会有天差地别的差异呢? 每每看着吕行健那神似公公的模样,她总会怀疑自己的丈夫不是吕家的骨血,甚至埋怨起父母,当年联姻的对象,为何不是二房的庶子。 不过这些年过去了,现实以及握在手中的利益让她有了更深的体悟—— 没有什么比有权有势更重要了。 听清楚吕炜汉说的话,她暗暗凝定思绪才笑着说:“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质疑老先生的遗产分配呢?” 吕炜汉看着风韵犹存的妇人,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别说什么女人变丑是因为懒,在他看来,女人没钱才会变丑。 瞧瞧吕陈慧都几岁了,却因为保养得好,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五十岁。 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他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委婉地说:“刚好有朋友做古物修复这方面的工作,想看看。” 吕陈慧这才注意到,吕炜汉身边跟了个女人,眉清目秀却也平凡至极,看不出来有什么过人之处。 公公的遗嘱美其名是遗嘱,说起来根本跟一张废纸没两样,能怎么修复? 抱着这样的想法,吕陈慧一扫往日神态,满不在乎的说:“想看就拿走呗!别弄坏就成了,那毕竟是你爷爷的遗嘱。” “伯母放心,尹小姐很专业,不会造成遗嘱损毁的。” 吕陈慧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思绪转了个大弯,看着他身边的尹雅仁,“说实话,这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吗?不会是特地带回来告诉我们,她比明萤更优秀,更适合你吧?” 提起这话题,吕陈慧心里就是一股闷气。 沈氏企业与他们一直有私交,加上有生意往来,两家人有都想要透过企业联姻,互利壮大彼此事业的想法。 可惜她那不成才的儿子早结了婚,而沈明萤对吕炜汉一见钟情,她才不得不把这个联姻的机会让给二房。 她想,只要沈家的心向着他们,沈明萤嫁谁都可以。 气人的是,吕炜汉这个不识趣的臭小子,居然当众拒绝了沈明萤,搞得两家现在的气氛尴尬不已。 吕炜汉完全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言词中还对尹雅仁有不以为然的偏见,这让他感觉不舒服,也对尹雅仁觉得抱歉。 只是显然他身边的小女人感受不到两人间看似和平,实则波涛暗涌的氛围,一双眼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他暗自庆幸她有些粗神经,也庆幸老宅的确有值得吸引她的注意力的艺术品收藏,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尹小姐不是女朋友……” 吕陈慧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吁了口气后,压低着声音说:“不是就好,咱们吕家可不能找随随便便的人当媳妇——” 他不否认自己对尹雅仁有好感,虽然还不是男女朋友,但听伯母说这样的话,他忍不住反驳。 “尹小姐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她也不是伯母您可以任意评断的人。” “你……”这还是吕炜汉第一次这么强硬地反驳她,让吕陈慧恼窘得一时语塞。 见她那模样,吕炜汉心里居然有解气的感觉。 “遗嘱监定完我会马上送回来。”话落,他也不管吕陈慧的反应,抓着尹雅仁的手往书房走。 尹雅仁还没回过神,突然被抓着走才发现自己居然走神得这么严重。 她抱歉的朝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妇人点头致意后,低声问:“吕先生,你……” “去书房。拿完遗嘱就可以走了。” “噢,那也没必要拉我的手……”她窘得脸泛红,虽然不认识吕家长辈,但被他那双热烫大手握住,感觉很怪啊! 吕炜汉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清纯的女人,只是牵个手,脸竟然会红成这样。 “不把你抓好,我怕你会不小心又被屋里哪样艺术品给吸引了注意力,忘了自己的任务。” 这倒是实话。 但她怎么有种他牵她的手愈牵愈自然的感觉? 尹雅仁都还不及理清,人已经跟着他的脚步走进奢华古典风的书房。 吕炜汉去拿一直收藏在没上锁的保险柜里的遗嘱,而尹雅仁却被眼前一幅巨型油画给震慑住。 “这幅画……” 眼前的巨型油画是台南古运河的风景画,时值黄昏,夕阳勾勒出木栈码头上那对搂肩男女的背影。 光影投射的变化细致的跃然于油布上,整幅画有着一股难言的浓甜感觉。 而让尹雅仁惊讶的是,这幅画与她准备帮女乃女乃修复的画很像。 构图、用色,笔触,甚至连取景的角度也很像。 吕炜汉才拿到遗嘱没多久便听到尹雅仁发出的声音了。 他走到她身边,发现她一双眼黏在那幅油画上,便开口解释,“听说这口是爷爷的初恋情人的作品。他还在世时,可珍爱这幅画了,还吩咐过就算他死了,也不能把画给卖掉。” 尹雅仁错愕看向他,“初恋情人?” 吕炜汉回忆着说:“嗯,听说女乃女乃只要爷爷提起那无缘的初恋,总会醋意大发,直到女乃女乃过世之后,这幅画才又被挂了出来。说起来还真是巧,听说对方还是台南人……”见她轻蹙着眉不知想什么,他好奇的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尹雅仁回过神,用力按捺下过分急切的心情,定了定心思才说:“最近我正在帮女乃女乃修复她年轻时的画作,风格和这一幅很像……可以让我就近看一下吗?” 问完的同时,她脑中不禁转过个想法。 女乃女乃不会是爷爷的初恋情人吧? 如果是,也太巧了吧? 吕炜汉与她有相同的想法,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尹女乃女乃不会是我爷爷的初恋情人吧?!” 如果真是如此,他和尹雅仁也太有缘了。 虽然今天的重点是拿遗嘱,但既然她对画有兴趣,想细看,倒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好,等等我。” 画的尺寸不小,吕炜汉把装着遗嘱的盒子放到一旁,找来长铝梯,立在画前,让她可以爬上去看个仔细。 “谢谢!”她道了谢后,俐落的爬上梯子。 尹雅仁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动作却十分俐落,见她一下子就爬到铝梯顶端,大半个身体挨近画,让他有心惊胆跳的感觉。 “喂,小心啊!” 尹雅仁迷糊归迷糊,但胆子不小,也不惧高,也因此总是爬得比团队里的男生还要高。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杵在铝梯边的吕炜汉,嘴角无法克制的上扬。 他的两只手臂因为用力扶着铝梯而冒出青筋,脸微仰,双眼死死瞅着她,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 “没事,比这个还高的我都爬过,你不用担心。” 吕炜汉知道在工作上她是专业而专注,但她那身形很难让人不担心。 “太危险了……” “你惧高吗?” “没有。是你让人很不放心。”他苦笑道。 “工作上不用担心我,真的!”她板起小脸,说得十分认真。 “现在不是在工作吧?” 尹雅仁已经忍不住翻了翻眼,怎么她身边的男人都这么唠叨婆妈?一副彷佛她连走路都会跌死一样。 她是生活白痴没错,但还不至于傻到把自己置身险境。 头痛啊! 她恼瞪着男人,大发娇嗔,“别婆婆妈妈的喔!你先去一边等,就是别杵着看我,这样会让我更觉得不自在。” 经她这一说,吕炜汉才惊觉,自己竟然这么在乎起她来! 他不是没谈过恋爱,但那一段段丰富的情史,总是如疾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有任何女人真正进驻过他的心。 可是他强烈感觉,自己对眼前的女人动心了。 意识到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以前喜欢的、交往的对象,没有一个像她这么邻家的,甚至曾经还有一个是最近正走红的明星。 这是什么反璞归真的心态? 吕炜汉兀自发起呆来,一双眼却没离开过她身上,扶住铝梯的手也没松开。 在定睛打量着她的同时,他发现她其实并不平凡。 她不是那种会化妆的女人,他甚至怀疑她连隔离霜什么的都没有擦。 但老天很眷顾她,即便没有化妆品的修饰,她依旧是令人双眼为之一亮的模样。 她的肌肤透亮白皙,衬得唇若粉樱,那两道未经过描绘的黛眉,清新俊雅地突显她的天生丽质。 此时,她长长的睫掩住漂亮的眼,神情专注,加速了他的心跳怦动。 也许是因为太过用力了,或是昨晚的晕眩症还没有完全复原,他盯着盯着,居然觉得天地又晃了起来。 这感觉一上来,他的手震晃了下。 尹雅仁凑近看着油画的笔触手法,正看得专心,却没想到那突如其来的震晃让她原本就站得不是很稳的脚一滑。 “啊!” 她跌了下去,铝梯顺势倒地,发出刺耳声响。 吕炜汉因为她的尖叫猛地回过神,看着她跌了下来,想也没想的张开手臂接住她。 虽然只是铝梯的高度,她的身形也娇小,但重力加速度也是不容小觑。 他脚一滑,当了她的垫背地倒在地上,不可避免地发出一声闷哼。 意识一回到脑中,她发现预期的疼痛没有袭来,而她的整张脸,就这么贴靠在吕炜汉的脸上。 男人脸上的肌肤因为冒出的短胡髭显得有些粗糙刮脸,但这不是该在意的点啊! 而是太亲密了! 尹雅仁感觉自己的唇压贴在他的唇上,他热烫的男性呼吸,把她鬓边的发丝都撩动了。 他的唇甚至避无可避的轻蹭过她的颊,碰在一起了。 空间瞬间荡漾着撩拨彼此心跳的热烫氛围。 彼此的呼吸缠绕着,暧昧让两人间的空气陡然升温,她有种感官大开的错觉,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心跳快到让她觉得那种力道,可能会让吕炜汉发觉。 太丢脸了!尹雅仁将手撑在他的胸口,边想起身边焦急地问:“对不起……你没事吧?我有撞痛你吗?” 在这样的状况下,不可能不痛,但让吕炜汉唾弃的是,他居然因为压在身上娇软得不可思议的身躯,血脉偾张。 他可以感觉一股久违却熟悉的热烫往着胯间奔腾而去。 这般失控,前所未有。 而小女人显然不知道他此时内心的骚动,更不会知道她此时的动作,对一个莫名其妙发情的男人来说,有多么痛苦。 他扶住她的肩,绷着脸挤出声音,“不要动。” “啊?为什么?靠太近了,这不太好吧!”她一张粉脸迅速染上红晕,表情微窘地咬着红女敕女敕的唇,连看都不敢看他了。 他苦笑,心想如果把真实生理状况告诉她,她会吓跑吧! 他沉默了半晌才问:“要不要当我的女朋友?” 这突如其来的问,让尹雅仁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是什么状况? 见她小脸晕红如霞,微张着小嘴露出惊讶的模样,吕炜汉忍不住笑出声,如实说出内心想法。 “我心动了。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没对哪个女人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唯独对你……你让我超有感觉的。” 他坦率而直白的话语清清楚楚落入耳底,让尹雅仁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脑子发懵,整个人有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吕炜汉看起来就是玩咖,连师父都警告过她,要与他保持距离。 而他竟然说她是唯一一个令他心动的女人? 骗人的吧! 这个体认撞入脑中,心却不争气的怦动了起来。 是骗人的吧! “我……才不相信!” 他微笑,黑亮的眸底浮现浅浅笑意。“那要不要交往看看?” 尹雅仁发现,两人的脑回路南辕北辙。 听见他说的话,她脑子懵懵的,一时间做不出反应。 她听错了吧?交往? 吕炜汉看着她脸上的红晕一直未褪色,被染红的模样添了几分娇艳的神色,十分赏心悦目啊! 见她依旧傻傻的模样,他笑着捧住她的脸,深邃的双眼定定凝着她许久,才神色淡然自若地开口,“如果尹女乃女乃是我爷爷的旧情人,他们无法在一起,就由我们在一起,延续他们未尽的缘分不是挺好的吗?” 他的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尹雅仁心弦却被重重的撩拨了一下,思绪被搅得懵懵懂懂。 但这时候不能懵啊!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跟他交往好像……可以……毕竟至今相处下来,她并不讨厌他,甚至是喜欢他的。 但,她都还没有确定她家尹女士跟吕爷爷的关系啊? “什、什么?唔——” 吕炜汉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凑上前深深地吻住她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