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画仙》 楔子 北京紫禁城 肃穆寂静的御书房,当今皇上正凝神细看奏摺,眉心微蹙,表情冷硬。 “禀万岁爷,人已经带到了。” 圣上听了,动也没动,视线仍然停留在奏摺上,许久,才缓缓抬了一下手。“叫他进来。” 两个太监走到门口朝外头比个手势,只见一个大内侍卫身上背着人走进书房。圣上略微抬头瞥看,蓦地脸一绷,眼含疑问看向书桌旁站着的年轻男子。 “卑职早上去牢房看时已经是这般情况,宗人府那边说是他大吵大闹,实在制不住才动手的。” 圣上淡漠哼了一声,目光看向跪伏在地的人,身形清瘦,衣衫破损,多处沾血,撑在地上的手血迹斑斑,手指明显被人上过刑。 “手废了?” 书桌边的年轻男子摇头。“刚问过太医,倘若细心医治应可痊癒。” “腿怎么样?”圣上看向他瘫着的两腿。 “说是昨天给打的。太医说伤及筋骨,恐影响日后走动。” 圣上缓缓站起来,踱步到那人跟前。“把头抬起来。” 那道清瘦的身影也不知听到没有,全没任何反应,书桌边的年轻男子扯扯嘴角,脸色不悦的走过去撑着他手臂,将他上半身拉起来,另一手往他下巴一抬。 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映入眼帘,口鼻有血,脸颊严重红肿,无法想像原本相貌,两个眼睛直直望向前方,像是看见,又像是失神。 “什么名字?”圣上望向他,却没等到回答。 “圣上问你话,还不赶快回答。”年轻男子在他耳边低声提醒,那人却将目光移开,根本不理会。 圣上冷笑,站定在他面前细细打量。“庆亲王府排行第三的庶子,今年二十。你额娘是西安驻防将军之女,三年前病逝,当时朕让惠妃亲自前往吊唁。朕没记错吧,水月?” 那人微微闪现惊讶,却很快敛去,眼神透着一抹倔强与孤绝,似是打定主意不愿说话。 “瑾凤,替朕看看他舌头是否断了。”圣上面露不悦。 被唤作瑾凤的年轻男子略带讽意的伸手将他下巴一捏,打量老半天。“禀皇上,看起来舌头还黏得好好的,牙齿也都还在。” 圣上哼笑。“怕是脑子坏了。” 瑾凤嘴角微扬,横了半声不吭的水月一眼。 “水月,这些是不是出自你之手?”圣上迳自将桌上几幅画丢到地上。 每一幅画都是衣衫尽褪的男女交媾图。 几个太监乍见画作,全都别开脸,仓皇一阵;瑾凤眼眸透着兴味,直直盯着那些画。平心而论,画得还真是维妙维肖,脸上表情细微逼真,一望便知画中人欲念横流状似野兽,真真是色相毕露,不堪入目。 难怪被影射的主角怎么都不肯放过水月。 那五官那神韵简直像到不可思议。 水月原本毫无反应,却在看见画作后淡淡的笑了一下,嘴角被牵动,竟然淌出血水,虚弱的身子随之瘫软下来,但眼神却满是倔意与得色,摆明了自己就是画者。 “好好,你倒是很得意。”圣上眼睛一眯,直指他鼻尖。“知不知道有人恨不得将你碎屍万段?朕要是不插手来管,只怕你两手都给剁下来了。” 圣颜微怒,两眼凌凌厉厉扫向水月,目光犀利,没漏看了他眼底的求死决心。 “瑾凤,将人带回去好好医治,尤其他的手别给我废了,也不准让不相干的人接近他。” 圣上吩咐完又看向微微垂下头的水月。“听着,朕给你一个月时间休养。你老老实实把身体养好,别想耍花样。下回你得自己站着走进来,朕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以为一心求死就能解月兑。朕知道你不怕死,但是,你连未婚妻都不管了?” 水月倏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圣上,但眼圈肿胀以至于视线模糊,只感觉对方似乎冷然一笑,很快的转身不再理会他,手一挥摒退众人。 水月怔怔的发愣,感觉到自己又被背起来,原本死寂一片的眼眸猛地激动起来,波光闪烁。 他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 那个洁白有如冰雪、清新好似朝露的人儿。 第一章 第一章 庆亲王府 南侧后方一处偏僻院落,布置摆设都极其简单,不似王府其它院落的华贵精致;院子里也没有珍奇花卉,仅仅种了几排绿竹,不过,随着清风吹来不时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在宁静午后显得格外好听。 一个高瘦青年站在院子里,仔细将手上宣纸铺平在石桌上,然后将一碗一碗的各色颜料摆放妥当,慢条斯理的拿起画笔,眼神凝望前方竹林以及一小方池塘里的倒影。 半晌,手一落,一抹翠绿在画纸上渲染开来,随着一勾一撇,竹节连着竹节,连接成一根修长绿竹,优雅挺立,手腕随即巧妙微转,挥洒出几片长叶;须臾,几根竹子翩然现身,彷佛正随风轻摇,一幅画竟透着几分灵动气息。 “墨竹,换笔。” 青年将手一伸,立刻有人递上一支干净画笔,他沾了点墨水,手一沉一提,手腕转了几下,纸上缓缓出现淡墨色水池,那水面波纹彷佛不是画出来,而是真的一阵风将纸上池塘给吹皱似的。 “再换笔,小的。”他手又一伸,旋即有人替他取下原先画笔,然后重新递上一支干净小楷。 青年上半身伏在桌面,以笔尖极其细致的勾勒起来,只见水面上多了一只小巧翠蛙,两颊和肚子鼓鼓的,形状可爱。 “这儿没有青蛙。” 清细嗓音从后方传来,语气带着明显疑问,青年和他身边的小厮都愣了一下,两人同时向后看去。 不期然,一双大眼睛跃入眼帘,眸底清澈如水,气息静谧如星,乌亮晶莹。 青年着实错愕,望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少女,看外表约莫十六七岁,脸蛋带着清浅笑意,神情犹有青涩,却又透着一股文静秀雅之气。 见青年近距离直瞅着她,少女虽不慌张,心中却略感羞赧,但仍是将目光停在他脸上,直直回望着。 “小姐是哪家的,怎么会在这儿?”墨竹诧异问着,不等她回答就看向主子。“三爷您继续画,我领这位小姐出去。” “不能在这儿看你画画吗?”少女显然不想离开,眼神带着询问,客气有礼的看着青年。“我是穆察家的,跟姊姊一道过来的。” 青年想了一下。“原来是大哥的客人。” 他记得大哥和穆察家的女儿订有婚约。 “是啊,我两个姊姊在水毅贝勒那边看戏。”她露出浅浅微笑,再次要求:“可以留在这儿看你画画吗,我很安静的。” “你不看戏吗?”他不太习惯有人盯着他作画。 少女摇头。“今天演四郎探母,我不爱看这出。” 戏码是其次,主要是姊姊们好几次使眼色暗示她离席,她当然得识相点。也不能怪二姊三姊,是阿玛硬要她们两个带她出门,她们心里当然不大情愿。 “我看还是我领小姐回去吧,免得大贝勒那里找不到客人。”墨竹见主子犹豫,连忙开口要劝少女离开。他话还没讲完,就见少女露出失望表情。 “我不会吵你的,就只是看看。”她指着画上的翠蛙。“这小蛙神态可爱,我只是想看你画完。” 从没人硬要看他作画,但这少女态度谦恭,举止有礼,倒也没必要非让人家离开。青年朝她轻轻一笑,点头答应留人观画,并让墨竹搬椅子以及沏茶。 少女坐定,果真安静的看着青年将那只蛙给画完,然后又继续看他换笔画了几颗大石头。 “红色。”青年找了一下,看向小厮。“没了吗?” “墨菊方才已去采买,应该等会儿就回来了。”墨竹自觉有失职守,耳根微微泛红。“小的下回会注意补齐。” “这个可以代替吗?”她本来不想开口,毕竟方才自己一再强调不会吵人,但还是忍不住插话。 青年转头看她,见她从身上香囊取出一小盒胭脂,淡如轻风的笑了一下。“当然可以。那就借你一点红色来用。” 少女听他这么说十分开心,马上将胭脂盒打开放在石桌上;青年取来空碗刮了一点,拿笔沾点墨水搅匀,调出暗红色,轻轻点在翠蛙眼睛上,只见小青蛙整个活灵活现起来。他闲适的搁下画笔,拿了拓印,在画纸左下角稳稳按下去,只见纸上出现一个瘦瘦长长的月字。 月?难不成他是…… 少女讶异,倏地看向他。其实,方才见他作画神态就已疑心,但看相貌外表却又不像王府里流传的那样,因此她也不很确定。 “水月?”她盯着他,语气试探。 咦!青年眼带疑惑看她,不解为何素未谋面的少女忽然唤出他的名。 真的是水月!少女暗自惊喜,两个大眼睛一下子绽亮起来。 墨竹奇怪的看向她。“小姐知道我家主子?” 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还看过不少他的画、听过不少他的事呢。 “我在集画社欣赏过不少你的画。”她微微一笑,看了水月一眼,略显羞涩。 集画社?他微愣。 “就是尔正先生为首的赏画聚会。”她忙补充。 原来如此。水月听了点点头,朝她温煦一笑。 “原来小姐认识尔正先生,他是我家主子习画的老师之一。”墨竹笑道,脸色表情都比方才热络许多。 “我不算认识他。其实是我小舅与尔正先生熟识,但我也曾经好几次陪同小舅去他住处拜访。”她见水月将目光移回画纸,不由自主也跟着一同凝视着。 “以前我家主子也时常去尔正先生那儿作画呢,直到最近两年才比较少去。”墨竹说着。 “我和小舅恰好是最近两年比较常往他那儿跑,难怪从没遇过你们。”她轻巧挪步到水月身边看向他。“尔正先生不止一次夸赞过你呢。” 悟性高又勤学,是他见过最有绘画天赋的学生。 她的小舅本来对年轻画家兴趣缺缺,偶然在集画社看了水月所绘“雪苑瘦竹图”,直说颇有共鸣,此后,每次拜访尔正先生,总是央求要欣赏那幅画。 不用说,她也极喜欢那幅。 听少女与他小厮攀谈起来,水月终于将目光移回她脸上,见她始终含着清浅笑意,不由得眉眼一松。 “小姐方才说是穆察家的?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丹青。就是最简单的那两个字。”少女露出雪白贝齿,含蓄一笑。 水月点头,尔雅浅笑。“我的名字也是最简单的那两个字。” 少女看向他,心想,我的名字确实挺简单,但你的却绝对不简单。 水月,尔正先生口中少见的天才。 集画社许多人评论过他的画,却是评价不一、褒贬两极。 有人说他笔触轻灵略带冷冽,呈现一种新奇画风;有人说他下笔杂乱,画风不稳,彷佛承袭各家特色却弄巧成拙;又有人评他画中透着抑郁忧愁,不似未及弱冠之人所能感悟,未免予人强说愁的意味;更有人因此推论,说他贵为王爷之子,画作肯定有高人指点,甚至捉刀…… 有人夸赞,有人讥嘲;有人褒扬,有人不屑。听得越多,反而越引发她的注意;结果,水月这两个字,竟成了她两年多来最好奇的名字。 “你刚还没跟我说呢,这儿没看见青蛙,你怎么会想到要画呢?”丹青打量纸上翠蛙,又抬头凝神探看池塘。 “确实有青蛙,只不过今天没出来,我是想着前几天的模样而画。”水月见她眼眸澄澈略带羞怯,却又一脸好奇,遂温和的解释给她听。 丹青一听,立刻跑去池塘旁边东张西望,忙不迭的翻看石头和草堆。水月揣测她是好奇那只青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蹲在一块长出苔藓的石头旁,伸手轻轻一推,果然一只通身翠绿、两眼赤红的小青蛙跳了出来,嘓的一声。 “它出来了!”丹青噗嗤一笑,学水月蹲着观看,没敢动手去模。“真讨人喜欢,就像你画的那样。” 这是在夸赞青蛙还是他的画?水月想着,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 丹青看着,不由得想到她在王府里听说的传闻。 这也是让她对王府老三益发好奇的原因。 庆亲王府的人怎么说的?说王府老三阴沉孤僻、怪里怪气、不爱讲话、不近人情,武的不行,文的也不怎样,成天就只会窝在南侧空屋作画;不只如此,她还听过有人封他为画呆。 就是这些荒谬离谱的传闻,致使她方才迟迟不敢确定眼前人就是那个水月。 到底是谁把他形容得这么不堪?明明人家长得俊秀儒雅,一副白净书生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呆,极其文质彬彬的啊。 水月发现丹青居然极其认真的盯着他瞧,那双眸子不但黑白分明,还透着清新气息,这让他忽然感到一阵尴尬,当即迅速别开脸。 “穆察家四小姐在这儿吗?” 院落外头两个下人在喊,墨竹连忙奔出去叫住他们。 丹青连忙站起来拍拍衣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怎么“四郎探母”演这么快! “我得赶紧回去了。”以免两个姊姊等得太久又不给好脸色。 “等等,这个还你。”水月将胭脂盒子递给她。 丹青抓在手里匆忙往外走,却忽然停住转过来看他。“城西郊外方向有个小山丘,那儿有片竹林,再往里头走有小溪还有许多花儿,上回我还看过野生兰花呢,你若画下来一定很好看。” 水月还来不及回话,就见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外走去,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 庆亲王府侧福晋马佳氏,十七岁嫁给庆亲王,隔年诞下一子,此外并无其他子女。庆亲王膝下共五子四女,马佳氏所生儿子排行第三,取名水月。 传闻马佳氏相貌秀美,性情温柔,因此甚得庆亲王欢心,其受宠程度不单胜过王府里其他妾室,还犹胜当年艳冠群芳的嫡福晋;只不过马佳氏体质孱弱,据说多年来汤药不断,最终仍以三十五岁之龄香消玉殒。 马佳氏病逝后,其子水月亲绘多幅画像怀念亡母,画中人或坐或站或微笑或凝思,气质韵味宛若在世,庆亲王一见,溃堤久久不能平复;然而这些画像据说在马佳氏下葬当日俱皆焚毁,一幅不留。 “三爷,加件外衫吧。”墨竹拿着白色长挂,看向整个下午都坐在窗边读书的主子。 一身洁净白衫的文雅青年略微抬眼,将书本搁置桌边,迳自取来套上。 “东西都备齐了?”水月问着,见墨竹点头,遂满意的将目光移回书上,却又忽然想到——“可有准备兰花?” 墨竹一愣。明天是主子额娘的三十六岁冥诞,他和墨菊忙了一整天准备祭品,也准备了马佳氏生前喜爱的素白茶花,可没想到主子却问起了兰花。 水月见他讶住,随即微笑。“你们约莫是准备了茶花,那也极好。我刚只是想起额娘也喜爱兰花。” “这个容易。小的立刻就去准备。”墨竹说着便要往外走,却被水月唤住。 “听说城西郊外有野生兰花,我想亲自去剪几支。”他说着便起身。“帮我备马。” “是。”墨竹面露欣喜。自从一年多前侧福晋病逝,主子几乎窝在王府里,偶尔也该出门透透气才好。 庆亲王总共五个儿子,老大水毅和老二水萱分别获封贝勒与贝子,余下几个都尚无爵位;不过,除了守孝的水月以及年纪尚幼的老五之外,其余都已在宫里当差。 提起庆亲王,墨竹真不懂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在想什么。以往看来像是很宠爱马佳氏,可却对水月从未闻问。不说别的,只说马佳氏过世后竟然让当家的嫡福晋删减掉他们这房一份月例,照理说应该是将马佳氏的月例合并到水月这里才对,怎么反而是苛扣起来了? 不单单是月例少了,竟连以往伺候马佳氏的侍女和嬷嬷都给遣走,说什么朝廷追讨国库欠银要减少开支,但怎么整个王府就只缩减水月这房?这摆明了就是欺压人微言轻的水月。 总之,现在主子身边只剩下两个小厮守着,就是他和墨菊。 墨竹心中替主子抱不平,偏偏主子自己像是没事似的,一年多来没抗议也没喊穷,就这样闷不吭声忍着。 第二章 墨竹从马厩牵出两匹马。天可怜见,就连马也是捡人家挑剩的。他边在心里嘀咕边走往侧门,只见主子已经等在门边。 主仆两人才正准备上马,却见大贝勒和二贝子朝这方向走来。 “老三要出门?”水毅问着,心底有些诧异,这呆子不是只喜欢窝在后院画画吗? 水月恭敬回话,眼神却透着疏离和淡漠,只说是出城找地方作画,完全没提母亲冥诞的事。 水毅听了点点头,又在水月转身时唤住他。“我那边刚好有一些御赐的贡茶,晚点儿你派个人过来拿吧。” “谢谢大哥。”他回话,语气淡淡。 二贝子水萱站在一旁,瞄了水月一眼,但始终没开口说话。 水月等两个兄长离开视线后,翩然跃上马背缓缓离开,墨竹却是对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哼了一声。 “下回不可如此,府里人多,闲话也多。”水月语气平平,并无责怪之意。 墨竹闷闷应了一声,可心里又觉得十分委屈。“三爷,小的就是看不惯他们,老是说一套做一套,每次见面都装得十分友爱,背地里却搞些肮脏手段。二贝子之前硬跟侧福晋要了咱们房里的人,大贝勒把内务府的差事越过您这边直接给了四爷,再说那什么贡茶,我就不信有那种一堆梗子的贡茶。” “还说这些做什么。”水月眼神略沉。 他以前的一个侍女,后来被水萱要了去作妾。 王府里,每个兄弟都有两三个从小陪着长大的侍女,水月这房也有两个,其中一个在他十五岁那年急病猝逝;至于另一个,马佳氏本来预备等水月十七岁就收来作妾,哪里晓得水萱见那侍女出落得眉清目秀体态姣美,竟然找嫡福晋前来索讨,而且态度极其强硬,不管怎样就是要将人给讨去。 当时嫡福晋说要另补侍女过来,结果,事后却装傻装得彻底。 水月虽然对那侍女并无男女情愫亦无特别眷恋,可心底却很轻蔑水萱的蛮横行径,偏偏额娘怎样都不允许他去讨公道,此事最终只得顺了人家。 “这些事情以后就别再提了。”水月云淡风轻的说着。 “像主子这样的人品,府里谁比得上。”偏偏还得看人脸色。最后一句墨竹在心底嘟囔着。他和墨菊自有记忆以来就是服伺水月,陪着读书写字,也看着主子作画;以往主子几次去西安探视担任驻防将军的外公,也是由他和墨菊跟着前往,主子的事情他还有不知的? 他敢说,主子绝对不是传言所说是个只知画画的呆子。 主子明明在西安作客时期文采动人,当地德高望重的读书人莫不称赞有加,可他却在王府家宴时收敛锋芒;还有,主子在外公指点下精通骑马射猎与剑术,结果皇宫举办的狩猎活动庆亲王却没让他参加过。 “我都无所谓了,你倒是挺多牢骚。”水月露出一贯的斯文浅笑。 两人一前一后骑至郊外,水月喝的一声策马狂奔,只见他越骑越快,一下子把墨竹抛得老远,然后又一鼓作气骑上小山丘,在一片竹林前的空地翩然下马。 他轻拍马颈。方才不敢全力奔驰就是怕累死这匹虚弱瘦马,倘若骑着健壮好马,肯定一眨眼就窜入竹林,那样必定十分痛快。 水月将马匹系在竹林边,迳自往里头走去;走没多久,果然听见溪流潺潺,远远看去隐约可见山壁上长出几丛野生蕙兰,一枝枝茂发的苍绿长叶之中,如蝴蝶似的摇曳着多朵小花;那白底花瓣上缀着紫红斑点,狭长簇拥着一抹椭圆,花形虽繁复,却仍轻盈,气韵跳月兑于百花之上,入眼便觉出尘月兑俗,凑近一闻,更是馥郁馨香。 “幽花耿耿意羞春,纫佩何人香满身。”他走过去轻触花瓣,喃喃念着诗句,想起额娘生前时常抚花叹息,一时间微微失神。 方才应该带着画具出门才对。他缓缓踱步随意张望,真觉得这儿幽静清雅,放眼看去甚是宜人。 飕…… 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传来,水月停下脚步愣住,凝神再听,果然又听见声响,听来像是翻书声。 是谁如此好兴致,在此女敕红翠绿之间读书? 水月狐疑,循声走去,在树丛中间看见了发出声响的人。 树荫下,一道纤细身影倚着枝干席地而坐,一手拿着书册,另一手正要翻阅,约莫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抬起头来察看,一下子对上他的目光。 清澈眼眸以及一身的静谧文雅气息。 是那个穆察家的女孩儿。 丹青乍见水月从竹林间走出来甚是诧异。前几日向他提议城西郊外可作画后,她照例每日晌午过来,却都没见到他人影,还以为他不感兴趣呢。 “后面不远有块大石头,石面还算平坦,可以让你画画。”她立刻将书册阖上,灵巧的站起身来,斯文的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然后微笑看向水月。 这儿竹影摇曳,小溪清浅,更往里走还有野生兰花,如此清幽宁静之地简直可比世外桃源。她在集画社见过水月所绘“秋日冷翠图”,落叶随风而卷、枝干稀疏且瘦,不少人喜欢他这幅画,尔正先生和小舅都说他下笔空灵透着浓烈的萧索秋意,这让她格外想知道,他会如何呈现此处风景? “今天不画,只是来剪几株兰花。”水月捕捉到她一瞬间的失望,她似乎非常喜欢观人作画?他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嗜好。 “后头还有更多,长得比这儿的还更好看。”丹青伸手往后一比。“我带你去。” 水月楞了一下。“怎好劳烦四小姐。” 丹青扬起嘴角微笑,示意他跟着,纤细身影就这么往更里头走去,水月只迟疑了下就跟了上去。 果然,越往里走越是清幽,不一会儿就看见几丛野生蕙兰,那开在山壁随风摇曳的姿态甚是动人。 “是否比方才那里的更好?”她回头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水月环视四周,转身对她敞开一个愉悦笑容。“花朵妍丽景色秀美,果真是别有洞天。” 丹青轻怔。上回在王府巧遇时只觉得他满是书卷气,举止斯文略带腼腆,没想到他也会笑得如此开怀舒畅,更没想到他笑开来竟带着梨涡,白净的脸颊上一边一个,衬着削尖下巴和俊秀五官,让他脸庞整个明亮起来。 他真应该多笑。 见她又像上回那样直勾勾打量着他,水月感到一阵尴尬无措,尤其她那双眸子是那么的乌亮晶莹,又充满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虽然丹青的眼神很明显并无恶意。 “三爷、三爷!” 墨竹的叫唤远远传来,打破了流泻在两人之间的短暂凝滞,水月立刻转身探头张望,丹青也将目光移开。 “三爷,您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人影,急死我了!”墨竹气喘吁吁找来,却在瞥见丹青后明显愣住。“怎么穆察家四小姐也在?” 丹青客气有礼的朝他微笑颔首。 “天色快暗了,咱们赶快剪个几株。”水月朝墨竹伸手,后者连忙从腰间掏出一柄短刀递去。 他选了两株白底花瓣缀着紫红斑点的蕙兰,俐落割了下来递给墨竹。 原来那修长白皙的手指除了拿画笔,也挺会用刀。 “四小姐也来采花?”墨竹见丹青站在一旁观看,遂随口问。 她只是喜欢在这儿看书。丹青摇摇头,没多加解释,却是指着不远处的大石头。“那石头可充当桌面,也许下次帮你家主子布置个画桌,这儿清净没什么人来,挺适合画画。” “四小姐这提议真好。”墨竹兴匆匆跑去张望一番,又奔回来笑着对水月回报:“那儿果然很适合画画,看过去景色也好,我再多带张竹椅子搁放颜料墨水什么的就行了。” 水月将短刀递回给墨竹,视线跟着转往石面,想了想后点头。“改天来试试。” 丹青漾起微笑,不经意将手里书册改为捧在怀中,却没想到这一动作反倒让夹在册里的纸张给掉落下来。 绘有一只小青蛙的画纸,就这么落在三人面前。 那蛙的身形以及姿势…… “这是四小姐画的吗?”墨竹眼睛一亮,走过去想捡那张画,却被丹青迅速拾起塞回书册里。 “只是随意画着玩,跟你家主子相比差得多了。”丹青大窘。她其实不会画画,那青蛙是她学着水月的笔法而画,只不过她画的明显粗糙许多,可无论如何都是刻意模仿他画法,水月肯定一瞥就发现了她这东施效颦的可笑之举,这下子真是脸都丢光了。 “看来四小姐对画十分热中,赏玩之余也爱自个儿作画,难怪跟着长辈参加集画社,还结识尔正先生。”他总算知道她为何主动要求看他画画,又为何如此热心建议他作画的地点了。 但他还真没遇过这么爱画的女孩儿。以往几次去尔正先生那里也只见过男弟子,他听闻名媛千金组成棋艺社茶艺社,尤其满人少女最爱相约骑马射箭,可就是没听过女孩子喜欢集画社。 “都只是跟着参加一些活动罢了,我根本不会画,只是喜欢欣赏。”她真想钻进地洞,为何偏偏是在水月面前如此丢脸。“你画得才好。我是见那青蛙实在讨喜,这才厚颜也画一只。” 墨竹听了一愣。“原来方才那青蛙是学主子画的?” 差真多啊,他根本看不出来,主子画的青蛙哪有这么丑怪。这个秀气的穆察家四小姐果然不会画画。 丹青听了墨竹所言,更感尴尬。 “四小姐倘若不嫌弃,我可将那日所绘的青蛙图送上。”水月向来对画敏锐,他一瞥便知丹青是在依样画葫芦,但见她羞窘得脸颊都红了,又想她两次态度都十分友善,遂温言替她解围。 此话一出,丹青和墨竹都诧异不已。 “这怎么好呢,我无功不受禄……”虽然她真的很想要,但她脸皮实在没这么厚。 墨竹着实讶异。主子从没主动送画,除了主子的老师以外;不过,也没人跟他讨过画作就是了。 “那只是随笔记录的小图罢了,也没什么。”见她害羞,他也忽然尴尬了起来;本想解围,却搞得场面更加僵凝,早知道方才应该随口问她手上拿的是什么书,直接将话题转移不就行了。 想着,他不由自主将目光定在丹青的书册上,“花间集”三个字从她指缝间隐约出现。 “四小姐别再推辞,你既然喜欢画青蛙,拿了画直接临摹不是也挺好?”墨竹见两人都颇为尴尬,连忙帮腔。“这两天若有空就来拿吧。” 丹青轻应一声。“那就先跟你说声谢谢。” 不过,她喜欢的不是临摹青蛙,她喜欢的是…… “先回去了。”水月本就只是来寻兰花,既已办妥,也该打道回府。 “四小姐,咱们先走了。”墨竹笑咪咪的朝丹青挥手,旋即跟在主子后头离开。 万万没想到,水月要送她一幅画。 丹青捧着她的花间集,彷佛神游天界仙境似的飘飘然;她伫在原地,眼神迷离的目送水月主仆渐渐走远,直至两人身影完全消失在竹影绿光间才回过神来。 水月要送她一幅画!真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好事。想着,秀气文雅的脸上浮现一抹含蓄且羞怯的笑容。 第三章 微风徐徐,水月穿着惯常的整洁白衫,坐在院子里静静作画,一旁站着墨竹墨菊两个小厮。 “穆察家总共四个女孩儿。最年长的那个前年嫁了,跟大贝勒订亲的是二小姐丹琳,其余两个还没订下婚约。”墨竹帮着递颜料,同时禀报着他跟墨菊打听来的消息。 “四小姐丹青今年十六,跟主子相差两岁,是穆察大人妾室所生,跟其他兄弟姊妹都不同生母。”墨竹讲着。 “这点倒是跟主子有点相似。”年纪较幼的墨菊边磨墨边插嘴,但还没说完就被墨竹敲一记脑袋。 “咱们侧福晋可是有登录宗人府玉牒的皇亲贵族,怎可跟普通官员家的小妾相提并论。况且主子的外公是受朝廷重用的将军,但是穆察家四小姐的外公是汉人,而且还只是个书院师傅,怎么说都不能等同比较。”墨竹说完还瞪了墨菊一眼。 原本一直专注画画的水月微笑。“这有甚么好比的?我还没说说你们呢,谁让你们去打听这些了,是不是太清闲了没事可做,竟学人家说长道短的?” “主子明监。这都是墨竹的一片孝心,他说主子头一次赠画,当然得问清楚对方底细。”墨菊偷偷朝墨竹吐舌。 真是越说越离谱。只不过是把随手画下的小图送给一个喜欢赏画的女孩儿,哪里还需要查底细。 “去把方才祭拜的物品收进去,再煮碗茶过来。”水月轻松打发两人离开,视线又回到纸上那幅画。 今早祭拜母亲完毕,他趁着天晴日暖就想在院子里作画,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先把那幅要给丹青的画拿出来题字,偏偏墨竹墨菊吵得他不能专心,到现在竟还没下笔。 “四小姐您来啦,三爷正要替您的画题字呢。”墨竹声音响起。 水月立刻抬起头来,果然见到一抹纤细身影出现在院子门口。 “可以进去吗?”丹青看向他,脸上带着羞怯微笑。 上回不是挺主动就走进来了吗?这次反倒客气起来。水月对她点点头。 “我看你好像不大喜欢被打扰。”那日若知晓正在画画的人就是水月,恐怕她就不敢这么自在的闯进来了。 至少,她会犹豫得久一点。 水月没说话,只是好笑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确不喜欢被打扰,不过王府里几乎没人会来找他,所以,难得有访客也是不错。 况且,丹青并不讨人厌。 “四小姐真早。”墨竹招呼她坐下,笑嘻嘻问她惯喝哪种茶,然后冲了一碗玫瑰香片。 “你要题字?”她站到水月身边,语气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跃。“想好要给这画起什么名字了吗?” 水月摇头看向她。“既是要给你的,不如就让你来取。” 给她取?丹青的耳根微微发红,认真的盯着画中景物思索片刻,这有竹有蛙的…… “竹摇蛙吹图。”她轻咬了下嘴唇,清细的嗓音略低,说完立刻看向水月。“你觉得好吗?” 瞧那小青蛙脸颊鼓鼓,那日从石缝跳出来还嘓嘓鸣叫,一旁又有整排翠绿竹林,在水月笔下恍若正在轻轻摆动似的,因此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这四个字。 水月默念几次,旋即敞开斯文浅笑。“这名字有形有声,颇有意思。好,就取为竹摇蛙吹图。” 他提笔沾了墨水,在画作右上空白处写下“竹摇蛙吹”,字迹清秀却劲挺,且如同他的画带点灵动之气。丹青始终在一旁专注的看着。 “四小姐真有学问,随口就说出这样的好名字。”墨竹忍不住插嘴进来。 主子向来宽待他和墨菊,也从没当众喝斥过他们,因此他也才敢插上几句话凑个热闹。 “没的事。”她连忙轻轻摇头。 “昨日才见您手上拿着书呢,还以为满人女子比较喜爱骑马,没想到四小姐却是偏爱文静的消遣。”墨竹边说边替水月换上一碗热茶。“我瞧四小姐必定读过不少书。” “我只是随意翻过几本,谈不上什么读书。”她含蓄谦恭的说着。 京城里满月复文墨的人还会少吗!就说她外公不正是学识渊博的读书人,连她额娘也曾被阿玛夸赞是个能作诗写文章的才女;她虽爱看书,但向来只偏好诗词,像是乐府诗集花间集漱玉词草堂诗余,以及一些近年文人出版的诗集词选等等,怎敢说自己是读书人呢。 况且,她的兴趣全都是家里兄姊嗤之以鼻的东西。 比起她的兴趣,她更好奇水月的画。丹青将目光移回“竹摇蛙吹图”,忍不住问道:“这小蛙并非拟真画法,那眼神那动作却是极具神韵,这是临摹不来的。我见过不少人画蛙,可就没像这样的风格,你这究竟是如何掌握的?” 水月没想到她会对画法感兴趣,见她一脸认真,竟不像是随口问问。他文雅浅笑,温言道:“其实同样的物品,只要是出自不同人之手,看起来都不会相同。倒也不是画功高低的差异,而是说,即便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在不同时间地点所画,也会随着心境而呈现不同形态气韵,不单单是画蛙,画其它东西也一样。钜细靡遗的观察,全都紮实的记在脑子里,然后再把他们通通忘掉,直到下笔的一刹那,按照脑海里浮现出的形象来画,那就会是属于自己的风格。” 先记起,再忘掉。真有意思。 丹青两眼慢慢的亮起来,心底的崇拜倾慕之意更盛,一时间又是欢喜又是敬佩的望着水月。 水月见她直瞅着自己,那两个大眼睛既清澈又灿亮,被盯着看颇感到不好意思,连忙撇头准备作画。 “今天画些什么?”见到水月细细铺上一张新纸,她好奇问着。 水月抬头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只是想将昨日的蕙兰画下来。” “是否要将花瓶移近点?”丹青看着放在稍远处的两瓶兰花。 “不用。”他卷着袖子,自己磨墨,动作不疾不徐。“我想画的是昨日山壁上有一株开了五朵的。” 位于高处狭缝中难以摘取,那优雅身姿却教人难以忘怀。 丹青讶异。“不用边看边画吗?” “我家主子向来就是过目不忘、观察入微。别说是昨天看的,就算是去年见过的景物也能画出来。”墨竹笑着抢答,说完还不忘问向正巧走过来的墨菊:“菊儿你也看过吧?主子前几日都还能画出去年这院落降雪的情景。” 墨菊正要答,却被水月截断。 “你们两个去将笔架和水盆取来。”真是越说越不像话,水月连忙打发两人离开。 丹青见他又流露几分腼腆,不禁莞尔。原来水月被人赞美就会害羞啊。 “别听他们胡诌。”水月捕捉到她脸上笑意连忙解释:“画画时若不求形似,自然不需盯着看。许多人都是这样,极其平常的。” 一点儿也不寻常。水月笔下景物当然也有写实的,但倘若他不求形似,那么即便只是寥寥几笔也是神态毕现,取其精髓神韵甚或意境,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丹青微笑着,却没多说,就只是看着他开始动笔。 却见他一手抬着袖子,另一手将笔沾满墨汁,之后眼神缓缓沉定下来,状似思索。半晌,提笔从画纸左下侧一落一提,挥出一抹纤细长叶,一抹又添一抹,没多久就见好几条细长叶片跃然于纸上;只不过是几片叶子,却已经颇有空谷幽兰的缥缈韵味;然后又见他在墨竹取来的笔架上选了一支小楷,上半身微微向前倾,开始勾勒出一片又一片花瓣;那白色为底,其上缀有紫红斑点的花瓣有的细长有的椭圆,有的像是被风吹得微颤,有的好似蝴蝶大展翅膀飞舞。就这样,一株蕙兰上头开了或大或小的五朵花,美得秀气,美得出尘。 丹青聚精会神的盯着,满心涌起钦佩倾慕。今日这株野兰形态上气质上与她先前所见旧作略有不同,该怎么说呢?她专注凝眉探究着,想了想,总觉得无论是方才的“竹摇蛙吹图”或是这幅兰花,其笔法都较先前更为成熟,却又比之前添加了几分清冷怅然。 看来水月心境上转变不少。是感怀其额娘早逝或有其它原因?会是跟王府那些难以入耳的传闻有关吗?水月想必也听过一些吧? 蓦然间,他独自作画的身影与王府家眷相偕看戏的景象交错,孤冷与欢聚的对比是如此强烈。 其实,跟她在家里的处境差不多。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丹青不自觉低喃出口,才念完,就见水月停笔看向她。 “打断你作画了吗?对不起,我是无心的。”她大感歉疚,怎么会扰乱了他作画的思绪呢。 水月摇头。“不不,我是在想这画不如就叫做猗猗幽兰图。”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方才他画花时不经意想起,这孤伶伶的一朵飘零兰,岂不很像自己与家人格格不入的孤绝处境?然而又不免兴起一股倔意,总觉得即便不受重视也无伤于他;想想,与丹青念出的幽兰操还挺吻合,虽然以此高洁诗句来对比自己处境实在太过自大,但以此自勉也未尝不可。 “好,就叫猗猗幽兰图。”她看着水月清亮的眸子,忽觉他像是颇有感触,且是来自方才那两句诗,所以她想的没错,水月确实如他笔触一般,比以往清冷怅然得多了。 “水月……”你这惆怅从何而来?丹青见他眼含疑问等着她的话,连忙改口:“你这名字取得真恰当,与这画中兰花的意境极为相衬。” 他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我家主子自幼跟不少师傅学过画画,尔正先生只是其中一个,其他还有不少有名画家呢。再加上主子有天分,悟性高,画得当然好啊。”墨竹其实听不懂什么依依什么兰的怪名,但听着像是在称赞主子,遂忍不住开口附和。 何况他说的也没错,主子十三岁之前正是马佳氏最受宠的时期,当时庆亲王为了讨这侧福晋欢心,特地礼聘好几个颇有名气的民间或宫廷画师来指导他作画,真可说是名师云集,教出来的学生肯定不会差到哪去吧。 对水月来说,这应该是身为庆亲王儿子唯一的好处。这些各擅胜场的师傅大大开启了他的视野,几年之间让他打下深厚的绘画底子,再加上与生俱来的天赋本能,他先是精通多种画风,继而模索出自己的路子。 只是自从那年某夜之后,王爷便再也不来他们院落,额娘也是从那时开始身体益发虚弱,精神日渐委靡。 那夜,他自是不愿再去想。 “墨竹别再多嘴。”水月摇头要他别嘴碎。他知道墨竹一心想替主子长点面子,可他向来不爱浮夸之词,也不觉得自己的画有何值得褒扬。画画只是他最大的心情抒发罢了。 “你今天也是跟着姊姊们来的吗?别耽误了时辰。”水月提醒着,以免等会儿又有人来找,当然也不无暗示有意送客。 丹青摇头。姊姊们若非迫不得已,怎肯与她一起出门。不过,她也的确该告辞了。水月早已搁下画笔,似是不习惯访客打扰太久。 “我也该回家了。”她将那幅“竹摇蛙吹图”卷起握在手中,朝水月露出满满的一个笑容。“多谢赠画。” 水月露出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丹青始终微笑着,直到水月流露腼腆,将头转回去,她这才踏着轻盈步伐离开。 第四章 第二章 明月夜,窗前一盏油灯,一人坐在桌前,先是磨墨,然后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撇,一撇一撇又一撇,拼凑成一只脸颊圆鼓鼓的小蛙,可却是左右两边不对称,一眼大一眼小,模样丑怪,连作画的人都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将纸张丢到书桌一旁,重新提笔在纸上又开始画,这回更加小心翼翼,下笔前先斟酌着搁在桌前的那幅画,努力回想那日亲眼所见的运笔过程。将画笔抵在颊上好一会儿,思索许久才又往纸上画出一撇,不一会儿又完成一只小蛙;这次脸没歪眼没斜,嘴巴却不小心撇到脸外面去了,看着就像是咧破了嘴在笑话她似的。 真是又丑又怪。丹青将笔一搁,珍而重之的拿起那幅“竹摇蛙吹图”,对着窗外的月光微微举高,就着夜晚金波细细打量着,一下子将画凑近到眼前,一下子又举得高高的,一幅画在脸蛋面前挪远移近的把玩着,好半晌才又放回桌上。 他那日是怎么画的?先是一手拉着袖子一手磨墨,丹青站起身来学着那模样,慢条斯理的一圈转过一圈磨着墨条,然后慢悠悠的将笔浸满墨汁,他做这个动作时像是同时在凝思,再来就是目光定在画纸上,眼神缓缓沉定下来,表情十分专注,彷佛这世上只剩他一人一笔一画纸,再没什么能比即将要画的事物更为重要;然后,手就这么一落一提翩然起笔,画中世界就在纸上挥洒开来。 浑然天成。 想着,秀气小脸漾起一抹微笑。 “四小姐。”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推门而入,丹青连忙示意她悄声。 “小声点,我额娘喝了药才刚睡着。”她压低嗓音。“不是让你去歇息了吗?怎么又跑来?” 这小丫头是她唯一的侍女,几年前刚进府时被嫌笨手笨脚,长得又不够整齐,兄姊都不想要,最后就派到她这儿来了;人挺乖巧,其实也不笨,只是右手有点不灵活,没办法做像是针线之类的精细女红,除此之外倒是还可以。 “四小姐。”那侍女往卧房瞄了一眼,确定里边毫无动静了才又开口:“夫人喝的几味药材短缺了,方才我去管家那边讨,他们又说要等下个月才能补齐。怎么办?照以前那样咱们自个儿添购吗?” 丹青脸色微变,但仍是小小声对着她说话。“我晓得了,你先去睡吧,这事儿别让我额娘知道。” 侍女离开后,丹青坐回书桌前发楞,再无方才临摹画作时的轻松。她闷闷叹口气,满心无奈。额娘所需药材并不稀罕,偏偏每次才喝了几帖就说没了,怎么想都觉得有人从中作梗,可又不能去找阿玛告状,这一状告下去,大娘那边肯定要闹得鸡飞狗跳,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以往她总是瞒着额娘将阿玛送她的首饰拿去典当,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额娘若察觉了又该怎么办? 听说很多汉人女孩儿会做刺绣,倘若绣工精美还能卖钱,要是她会刺绣就好了,偏偏她跟她的侍女一样笨手笨脚;可人家右手不灵活还能归咎于幼时曾遭车辗,而她的手拙却是天生如此,看来大概药石罔效了吧。曾经她心血来潮想要试着刺绣,结果鸳鸯绣成水鸭,孔雀绣成山鸡,自个儿看了都羞愧万分,根本拿不出去。 她出了好一会儿神,勉强提起精神将桌面整理一番,仔细将那幅“竹摇蛙吹图”卷好放在书架上,想了想,从一叠书册当中翻出一张纸,缓缓打开。 一只小花鹿跃入眼底。 这是两年前尔正先生给她的,每次沮丧时她都会拿出来看。两只大眼睛水漉漉的,四肢瘦长,身形优雅,神态像极了皇上赏赐给阿玛的那只小花鹿。那只鹿她心底非常喜爱,一天要去瞧个好几回,谁知道才没几天就被二姊占为己有。 二姊说阿玛已经将鹿送给她当生辰礼物,不准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她只是想看看而已,二姊说不行,却又让三姊过去。 唯独不给她靠近。 那日她心情真是跌落谷底,恰巧小舅前来探望额娘,见她闷闷不乐,便提议一同出门闲晃,晃着晃着就来到尔正先生住处赏画。丹青以往并不特别热中绘画,当时也只是抱持着凑热闹的心态,结果,无意间瞥见的小花鹿一下子闯进她心房。 丹青不是没见过画中鹿,但都没有这只来得灵动逗人;那眼神怯怯的,鼻尖好似微微颤抖着,就像她每次被姊姊们排挤时暗自想做的表情。 看着看着,她竟涌起一阵激动,彷佛得到了安慰,又好似获得共鸣。舅舅曾说好画足以抚慰人心,倘若心有所感,甚至能使人望之落泪,原来竟是真的。 家里那只小花鹿她是模不着了,可这纸上的小花鹿却安抚了她。 她拿着画纸迟迟不愿放回,尔正先生见状莞尔一笑,说那只是他学生的随笔画稿,当下就送给了她。 后来她才知道,画那只小鹿的人是庆亲王儿子中的一个,年纪很轻,只比她大两岁;尔正先生说他是少见的天才画家,名叫水月。 丹青凝视着纸上小鹿,那双大眼睛看来极具灵性,彷佛知晓她无法说出口的烦恼,彷佛安慰她别难过太久,要振作起来,每次看了都让她心情舒展许多。 自此,她开始注意起水月的画作,开始对水月这个名字感到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能画得如此灵动?从他眼中看出去的世界肯定跟旁人不同吧? 她原以为内心对小花鹿的感动纯属偶然,然而当她留心起水月的作品,却惊奇的发现,不只是那幅小鹿,水月的其它画作总能触动她心弦。好比小舅最喜欢的“雪苑瘦竹图”,又好比尔正先生赞誉有加的“秋日冷翠图”,那空灵中带着冷冽的笔触、那缥缈中覆盖些许迷蒙的画风,每次看了都让她心心念念痴迷不已。有不少人批评水月下笔紊乱、风格飘忽,讥嘲他的作品矫柔造作流于空洞,说他明明就是人间富贵花,偏要乔装成天涯惆怅客,可她听了就是不服。 谁说大门大户子弟个个都养尊处优不识愁滋味?她穆察家不也是人人眼中的名门,可她现在却连明天额娘要喝的药材在哪都不知道,这种愁苦才更是闷在心里直呕血。 她将目光从窗外移回手上画稿,那小花鹿像是始终盯着她瞧似的,无辜可人的大眼睛令她不再眉头深锁,心情比方才轻松不少。 丹青缓缓将那小花鹿摺起来收回架上,蹑手蹑脚打开衣柜翻找,模出一条额娘绣给她的水仙花手帕。听她侍女说城西有间古董店也卖些精致刺绣,那侍女的亲戚曾在那里做煮饭妇,据说那老板喜爱收购特殊的字画绣品,不然她也去试试看好了。 城西大街熙来攘往,好不热闹。两个穿着粗布灰衫的少年一前一后走着,前面的高瘦清秀,眼神明亮;后面的个子较矮,且一脸稚气。只见后面那个不时往后头张望。 “三爷怎么不见了?”声音有些慌张。 走在他前面的少年转过来环视四周,毫不客气的往他额头一拍。“不就在扇子摊位前面吗!紧张什么。” “竹儿你怎么打人?”主子都不曾打他。墨菊委屈的按着额头。 “让你长点记性。”墨竹横他一眼。“三爷最近好不容易想出来晃晃,你紧张兮兮的是想扫兴吗?他方才也说了要我们别跟在他后头,不就是想自在点一个人闲晃,你笨啊你。” 墨菊撇撇嘴。“你是咱们府里最拔尖的小厮,我当然比不上啊。” 侧福晋在世时就夸过墨竹好几次,说他是个俐落又聪明的孩子。 墨竹神气的朝他鼻哼一声。“你啊现在年纪还小,往后多看多学,别再吃饱了只知道睡,也别说我没关照你,我几句话你自己放在心里琢磨琢磨。听好,主子的小事就是咱们的大事。主子嘴上说没事就是咱们的不是。主子装作若无其事咱们就不能硬要问他发生什么事。这样你懂了吧?” 这乱七八糟的什么啊,根本听了后面忘前面。 “好啦……知道了。”你不也才大我一岁吗!说得像是老大哥似的。墨菊在心里嘀咕。 “好比今天,三爷说要随意晃晃,但他每次都要去朱老板的铺子,咱们只要别忘记跟进去就行了。”墨竹将他拉到店门口等着,果然过没多久水月就走了过来,进门时还难得的对他们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有点微妙,墨竹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水月带着温煦表情入内。本来还想逛一下字帖铺子,却看见这两人早已站在古董店外等候,墨竹那机灵中闪烁着期待的模样,他要不快点走过来,岂不是太让人失望? 当他们自认为猜中了主子的心思,那脸上绽放的得意满足还真是挺有意思。 “三爷怎么自个儿来了,我去叫老爷出来。” 店内伙计看见水月,连忙恭敬有礼的招呼他坐下,另一个年纪较长的立刻跑进内厅通报。 城西古董铺子,店内器物小自鼻烟壶玉佩字帖画卷,大至花瓶茶具摆盘乃至于雕饰屏风桌椅等等皆具,随意一瞥便足以让人眼花撩乱;但水月进来后只是坐着,也没多花心思打量四周物品。他第一次来便看出店面古董几乎都是不值钱的劣质品,仅是充场面图个琳琅满目罢了。 “三爷,我才在想着要去给您请安呢。”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笑咪咪走出来。 “朱老板太客气了,说什么请安呢。”水月尔雅一笑。 “来,我们进内厅去,这店面人来人往不好说话。”朱老板招呼水月入内,还不忘交代下人带墨竹墨菊去后院用些点心茶水。 水月随他进入内厅。 入口处摆着玉石屏风,左右两侧的矮几上各有一盆形姿优美的茶花;走进厅里,只见摆设得十分高雅整齐,壁上挂有名人字画,左右架子上摆放着展开的檀香扇、鎏金佛像以及不少玉瓷铜器等等,一望即知皆为珍稀古玩,不可与店面的器物相提并论。 这儿才是朱老板谈正经生意接待贵客之地。 “三爷,来。”朱老板亲自沏茶,同时自书架上抽出一封信递给水月。“信是昨天到的,我才在想着让人传话给竹儿小哥,没想到您就先大驾光临了。” “每次都劳烦朱老板,我早该亲自道谢。”水月将信收妥,又从袖子取出画卷放在桌上。“这是前几日画的,若朱老板不嫌弃就收下来。” 朱老板是他外公旧部属之子,两年多前水月赴西安探望外公时结识,这两年来他与外公的书信往返全靠朱老板居中转送。 其实信件内容不过是寻常问候,若不是他察觉王府里时常弄丢属于他的信,甚至总会偷偷拆开来再封回去,他也无须多此一举托人代收。 他当然不喜欢被人暗中监视,也厌恶王府里这种鬼鬼祟祟的卑鄙作风。 “高兴还来不及啊。”朱老板眼睛一亮,立刻就将画轴展开,一见画中清幽灵动的山壁野兰就眯起眼直赞叹。“按理说我只是举手之劳,不该收三爷的东西,但我本来就喜欢您的画,要我佯装清高推辞不受实在是办不到。” 水月被他赞得颇为尴尬,当即微微低头腼腆一笑,忽又想到——“朱老板前阵子去西安一趟,不知有没有见到我外公?” “才正要跟您说呢。将军他老人家要三爷别挂念他,他们那边一切都好。照我来看,将军老当益壮,脸色红润,看起来还比三爷精神多了。”朱老板细心将画收在架上,见水月听了露出开心笑容,也微微一哂。 “对了,我最近刚收了几幅前朝画家的作品,咱们一起来欣赏。”他说着便要进屋去拿,却被水月喊住。 “朱老板先别忙,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有事与你商议。” 朱老板见他眼神沉定,心念一动,旋即展开欢颜。“看来是我之前提的事情,三爷总算愿意了。” 水月缓缓点头。“只是时隔一年,不知对方是否还有意愿。” “当然有。”朱老板万分笃定。“说不定风声放出去后,还有人出价更高呢。” “那就交给朱老板来处理吧。”他潜心守孝一年多了,也该为未来做点准备。 第五章 两人谈妥正事,又喝茶品画好一会儿,聊得十分尽兴,直至一个时辰后才由朱老板陪着走出内厅,只见墨竹两人早在外头小院子里等候,墨菊手上拎着一小个油纸包裹,约莫是朱老板命人赏他们俩的点心。 “三爷若有空,记得时常往朱某这儿走动,随时过来都行,别再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能跟您畅快聊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朱老板微笑着。 水月客气温文的应了一声,一行人正要往外头走,才要跨到店面,隔着布帘却听到熟悉声音传来。 “老板您再瞧瞧,这可是十分精细的绣工,料子用得也好,尤其水仙花绣得长身玉立,这花样极少见到,看起来很雅致吧?” 这清细的嗓音…… 水月愣住停步,墨竹墨菊对看一眼,墨竹偷偷掀开一点布帘查看,果然看见一道纤瘦身影站在铺内,墨菊挤过去凑热闹,这一看当即瞠目。 “那不是四小——”话还没说完,嘴巴就硬生生被墨竹用力摀住。 “这位小姐,您肯定是弄错了,咱们铺子确实没收购刺绣。”店铺总管面露难色。要不是看她样貌不俗,谈吐有礼,早就不客气的硬请出去了。可虽然不想这么蛮横的对待这个小姑娘,却也断断不可能收购她拿来的刺绣;他们的铺子即使要收购,也得是苏州双面绣那样的货色,怎可能随意购入一条寻常手帕。 丹青略为愣了一下,却仍是毫不气馁的将手帕递到他面前。“即便原本没打算收购刺绣,但万事总有个起头。您瞧这水仙绣的模样,直让人联想到大诗人黄庭坚所写那两句,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这意境可不是寻常能见的。” “三爷……”墨竹看了水月一眼,虽说他们与这穆察家四小姐不算熟稔,但总是见过几次面,此刻贸然现身肯定让人家下不了台。 却见水月同时间望向朱老板。这朱老板能在北京城里开设古董店,本就是个善于分辨眼色的聪明人,不等水月亲自开口,立即示意他们主仆留步,迳自掀开帘子走出去。 “好一个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小姐说得真好。”朱老板呵呵笑道。“刘总管,这位小姐年纪轻轻却颇有见识,咱们不可怠慢。” “当家的,”刘总管正在左右为难,见到老板一开口就赞扬人家一番,也立即明了这言外之意。“来,您瞧瞧这手帕。” “您是这铺子的老板?”丹青见到来人气质儒雅非比一般,旋即猜到这人才是古董店的正主儿,立刻积极的将手帕递给他。“请您先别拒绝,看过这绣品后再决定不迟。” 朱老板拿在手上仔细翻看一会儿,微笑看向丹青。“刺绣贵在用心,虽说这手帕用的是寻常布料,可这水仙确实如小姐所说意境极美。不如这样吧,小姐将这手帕放在铺子里卖卖看,可好?” 那她今天不就要空手而归了?丹青面露难色,犹豫着。倘若拿不到钱,她只有将脖子上的金链拿去典当了。 “朱某先给小姐一吊钱,倘若实际卖出价格比一吊钱高,咱们就四六分帐。当然,朱某也得抽些利润,所以占六分。”朱老板露出温煦笑容。“小姐觉得如何?” “那如果没人买或是价格比一吊钱低呢?”丹青疑惑着,因为一吊钱比她原先所想高出不少,她不由得有些担心其中是否另有玄机。 朱老板呵呵笑着。“倘若真是如此,那就代表我朱某人不识货,亏损当然自负,小姐无须归还,也不用赔偿。” 丹青想了想,随即敞开笑容,将手帕慎重的摺好递到他面前。朱老板让人拿了一吊钱给丹青,并且要她下个月可来问问手帕是否卖出。 直到丹青离开并且走远,水月才从里边走出来。 “劳烦朱老板了。那小姐是我家远亲,方才我实在不宜出面,却又不忍见她空手而返。”丹青的二姊即将成为他嫂嫂,说是远亲也不为过。“那一吊钱就由我这边……” “三爷怎么跟我计较起这些来了?”朱老板连忙阻止墨竹掏钱。“您外公对我朱家有大恩,这区区小事不足您挂齿,往后休要再提。” 水月微微一笑,又与朱老板攀谈几句,这才领着墨竹他们离开。 “刚才的事……” “主子放心,我和菊儿什么都没看见。”墨竹机灵的接着话,墨菊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水月点点头,没再多做吩咐,随即带着他们返回王府。 水月的额娘马佳氏相貌秀美,气质典雅,年轻时是不少达官贵人爱慕追求的对象。自他有记忆以来,额娘总是温柔婉约从不发脾气,但是,也不爱笑,即便是最受宠时期,她也时常静静坐在凉亭里或窗台前凝视院落景物,那蹙眉不语的模样明显就是郁结忧伤;甚至,水月也经常见她独自垂泪叹息。 但她从不愿将心事告诉水月。 对水月来说,额娘是柔美纤细的金丝雀,但同时也是愁眉不展的伤心人。不知是否受此影响,他以前那两个侍女也很少开怀恣意的笑,有时候两人遭到嫡福晋那边的年长丫鬟欺负,便会闷闷不乐或者躲着偷掉泪。 曾经好长一段时间,他误以为女孩儿都是多愁善感的泪人儿,直到这几年多了机会往外头走动,才发觉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很确定自己不喜欢满面愁容的女孩儿,因为他自己本身已不是外向开朗的个性,实在无法想像再跟个抑郁女子相处。 那日,当他在帘子后头看见丹青锲而不舍游说店家收购刺绣,内心涌起无限讶异,更别说后来出了古董铺子,墨竹眼尖发现丹青竟是立刻窜进药铺抓药。他站得远远的,望见她拎着一包药材走出来,那小脸漾着浅浅笑意的模样让他印象深刻。 他以为丹青是不知世事的富家千金。 穆察大人贵为朝廷正二品武官,据说穆察家不但一门簪缨,在京城里也有不少土地房舍,庆亲王不也是认为穆察家够资格与王府结亲,这才让大哥水毅订下这门亲事? 结果,丹青却必须变卖绣品来买药材。 她,总是带着文雅秀气的微笑,一身清新气息,这几回两人偶然巧遇她都是这样,彷佛是个备受家人呵护的娇娇女。 事实显然不是他所想像那般。 他在王府虽然遭到苛扣月例,但向来基本的吃穿用品还不成问题,至少还不至于要变卖物品。当然,折磨他的不是银两的匮乏,而是其它。 可当他看见丹青兜售手帕以换得药材,不禁思忖,倘若其他官家千金遇到类似处境,有几人能像丹青那样? 这着实令人赞赏。 “三爷要去石桌那儿?” 城西郊外,晌午时分,水月领着两个小厮前来。墨竹抱着画具纸卷,墨菊提着木盒和竹椅走在后头。 水月应了一声,缓步来到丹青建议的作画地点,路经上回她读书的大树时不由自主瞥了一眼,树荫下空荡荡的,四周听来也没翻书声。 “这儿真是清幽。” “风景好又没人打扰。” 墨竹墨菊早习惯了主子不爱说话的个性,两人时常你一言我一语的,也算是给主子解闷。 水月慢条斯理的铺好画纸,仔细抚平纸面皱褶,然后一手提着袖子,一手稳稳的磨墨,同时构思着等会儿要画点什么。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他将墨条放下,提笔沾满墨汁,眼神沉定,气息平稳,手略微一落,就往纸上挥洒开来。须臾,便见好几丛水仙跃然于眼前,亭亭玉立的一枝枝苍绿长叶,上头沾着小巧可人的花朵,那花瓣洁白之中簇拥着一盏女敕黄,入眼便觉清新月兑俗。 水仙?墨竹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朝墨菊挤眼睛,却见后者正把嘴巴张到极限的打着哈欠,看到墨竹神秘兮兮的眼神也只是抓抓脑袋一脸傻样,完全无法意会。 水月凝望画上水仙,正思索着该添几笔长叶,不经意间却瞥见一道身影从竹林之间缓缓走来。 他停住落笔的势子看过去,来人身形高,体态纤细,下巴尖尖,瓜子脸蛋,眉目唇边如同前几次那样带着浅笑,穿着一袭粉红桃红相间的春色衣衫,直直往他这边过来;蓦然间,翠绿的林子显得大不相同。 前几次他没留意,原来,丹青是红色的。 “打断你作画了?”丹青嗓音不大,面带微笑停在石桌前。 方才在竹林外看见拴着两匹马,她就约略猜到来者身分。一走进来,果真没让她失望,远远就见他十分专注的画着,斯文尔雅一如先前。 还担心着惊扰到他呢,却看他也正好抬头往她这边打量。 “四小姐太客气了,三爷正好画了一大段时间,也该歇息用些茶点了。”墨竹见水月仅是摇摇头,跟往常一样惜字如金,为免尴尬,便插嘴进来。 墨菊将木盒子掀开,惊奇道:“咦!真巧,今天的栗子糕有两份,四小姐一起用吧。” 哪来这么巧的事,那是他多放的。墨竹趁没人注意时瞪了墨菊一眼。 “不用了,我不饿。”她客气有礼的摇头推却。 水月搁笔,朝她温言道:“一起用吧。” 既是主人开口了,她也无须一再推辞。丹青接过墨菊递过来的热茶和糕点,边用边打量着桌上的画,旋即眼睛一亮。 “我和额娘都很喜欢水仙呢,额娘还曾绣了一条给我,那模样好看极了,我非常喜欢呢。”她原本带着笑意,忽想到那手帕前几天被卖了,不由得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关于那条手帕的下场,其实在场众人都已知晓。墨竹不着痕迹的与墨菊对看,这回连迟钝如墨菊都流露出同情。 水月喝了口热茶,缓缓开口:“若你喜欢水仙,那就太好了。” 怎么说?其余三人全都看向他。 “我额娘也爱水仙,这幅画本是要烧给我额娘的。”见丹青讶异瞠目,他不疾不徐的接着说:“可方才又想到我额娘向来惜物,恐怕不愿见我焚画。若丹青喜欢水仙,不如就将这画带回去,可好?” “烧了当然是可惜,可送我又觉得不好,你怎不自己收着呢。”她盯着那幅水仙,其实心里着实喜爱。 “这本来就是为我额娘所画,带回去也只是睹物思人。若你不想要,那我还是烧了。”水月慢慢说着。 “别烧!”她立即月兑口而出,语气有些急切。“既是如此,你还是给我吧,我瞧着挺喜欢呢。” 水月微微一笑,继续吃着他的栗子糕。 还以为主子木讷内向脸皮又薄,没想到竟然脸不红气不喘的撒谎骗人,还真有点手段。墨竹暗自赞叹。 丹青本想着失去了心爱的水仙手帕,却不料意外获得水月相赠画中水仙,一下子满心欢喜,含笑站在石桌前打量着那幅画。 “你还没题字呢。”她看向他。 “这画已经是你的了,就由你来题字和取名吧。”水月说着。 若是题了前几天那两句诗,他可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墨竹边想边转了转眼珠子,却发现主子竟然警告似的看他一眼,心中一惊,连忙收回揶揄眼神。以前怎没发现主子如此犀利,真是把他吓了一大跳,当下再也不敢在丹青背后偷偷乱作表情。 给她题字?上回能够帮着取名已经是喜出望外,如今她竟能在水月的画作上题字?丹青望向水月,见他脸色再认真不过,彷佛这提议极其平常,无须大惊小怪。既是如此,那她也不用客气了。 丹青将杯盘还给墨菊,在水月注视下站到他方才作画的位置,斯文的拾笔沾墨,先是以画笔末端抵着脸颊,很快的几乎不用多想,她面带微笑俯身落款。 城西郊外,一阵微风徐徐吹来,枝梢摇曳沙沙作响,红衣少女立于石桌前缓缓搁笔,白衫青年走近一看,旋即露出微笑。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 水月拿起画纸低吟诗句。 “这幅画,就取名为凌波仙子图吧。”丹青等他念完,轻声开口。 水月点头,敞开一抹带有梨涡的明朗笑容。 第六章 第三章 银月如钩。庆亲王府戏楼布置得富丽堂皇,灿烂非凡,戏台上正上演着逗趣杂技,台下坐满一堆华服美冠的观众。 只见戏台上七个小童正在表演竹竿转盘子,杂技阵仗上演得极其热闹。正中央的主角儿两手各耍一竿,额头上又顶着一竿,总共三个盘子越转越快,就在盘子快得几乎要飞出来时,忽然同时将三根竹竿松开,整个人滑溜溜的迅速飞转一圈,在众人惊呼声中敏捷的接住竹竿,继而使出一个漂亮的劈腿之后停住势子,只见他两手俐落的接住盘子,头一抬嘴张开又咬住中间那一个,然后,稳稳的站直身子挺起胸膛甩出一个俐落的扭身,台下立刻爆出满堂喝采。 七个小童各持一面彩盘,摆出个人字队形,由正中央的领着众人笑嘻嘻对台下的主人公朗声道贺。 “恭祝庆亲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随着这声朗贺,台下众人全都拿着杯子站起来。 “祝王爷松柏同春寿与天齐。” “祝阿玛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庆亲王身形高瘦脸孔深邃,看起来精神抖擞目光灼灼,但有些冷肃也没笑容,他犀利的环视会场众人,这才高举手中酒杯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后头节目留给你们,众人各自尽兴吧,但不可醉酒喧闹。” 今晚为庆亲王五十二岁寿宴,由于出席者皆为家中女眷与晚辈,气氛较为轻松,只见庆亲王简短讲几句话就领着身边随从离开。 席间一个桃红衣裳女子好奇盯着庆亲王打量,却忽然一愣。为什么庆亲王经过水月身边时面容紧绷了一下,而水月几乎是同时就将脸转开? 是她看错了吗?丹青心里略感奇怪。 她自下午就跟着两个姊姊一道前来,先是送上贺礼,然后入座看戏喝茶,入夜后则开始上菜用餐,同桌的还有二姊的未婚夫水毅贝勒以及水萱贝子。水月则是直到开席前一刻才来,瞥见隔壁桌的丹青时露出像往常那样的斯文微笑。 他应该是先去郊外画画才来的吧? 丹青将目光移回戏台,状似看戏,实则有些出神。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场合,偏偏阿玛老是要姊姊们带着她出席,说是要让她见见世面。的确,她从没见过如此壮观的戏楼,戏班子杂耍团从下午就开始轮番上阵,主角都是京城里最顶尖的。这种戏码当然好看,至于筵席更没得挑剔,一开桌就先送上素冷盘荤冷盘各六碟,蜜饯腌菜冻肉什么的一应俱全;再来就是山八珍海八珍陆续上场。满菜上完还有汉菜,其中包括燕窝鱼翅鹿筋雉鸡等等珍馐,随后又端上桂花糕豌豆黄等等精致茶点,果真别开生面让人大开眼界,但是她却不大自在。 一群不大熟的人互相笑嘻嘻的褒来捧去。 丹青喝了一口茶,悄悄又将目光移向隔壁桌,偷瞄了一下水月。 水月今日不像平常那样通身白衫,而是穿着一袭料子上佳的天蓝色绣银纹长袍,系上银白色宽腰封。她觉得大概没人比水月更适合蓝色了,那晴空湛蓝衬得他气质更为月兑俗,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与这喧嚣戏楼还真有点格格不入。 水月正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五弟攀谈,望见丹青的目光,便朝她温煦一笑,旋又移开视线。 她还是头一次在公开场合看见他呢。近两个多月来,她时常在城西郊外遇见他作画,每次穿过一片竹林后看见一身白衣的水月,总让她有着踏入仙境的错觉;本以为他置身人群中就会消除这种天上人间的缥缈感,结果竟是相反,金碧辉煌只更凸显他的出尘。 “你就没其它衣裳了吗?” 刻意压低的嗓音传来,将丹青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回。她回过神来,发觉水毅水萱不知何时已离席,坐她对面的三姊正咬着雪花酥。 “来王府作客,竟连首饰也没配戴。” 丹青暗自叹气,看向脸色不大好看的二姊丹琳。 “我向来都是这样的。”她小声回应,有点无奈。 丹琳横她一眼。“这不是普通场合,你这是存心让我难看吗?” “我没有。”她的首饰几乎都典当光了,也没多余银两做新衣,这些都是二姊三姊不可能有的烦恼,她难以启齿,也不想多做解释。 尽管古董铺子后来又给她一吊钱作为绣品酬劳,让她暂时不用烦恼额娘所需药材,可当然不够添购行头。 丹琳很不满意她的回答,艳丽脸孔闪过火气,却见水毅返回座位,遂将头扭开不再理会丹青。 “我大妹在找你,好像是约了一帮女孩子要去后台看沈德霖。”水毅坐回丹琳身边。“你想去吗?” 沈德霖是这回特地从扬州请来的京剧名角,男扮女装的扮相秀美动人,今晚唱了一出“打樱桃”,可把整场人都看傻了。 丹琳应了一声,冷着脸拉起大妹就离开,压根不管丹青。 水月不着痕迹的将目光收回。 原来丹青的姊姊们是这样对待妹子的,竟然当众就给她脸色看。在外头都这样了,可想而知她在家里的处境。被手足蹧蹋的滋味,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真是难为她了。 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想起初见丹青不就是她从姊姊们的聚会中开溜,再看今日她们三姊妹的服装打扮,丹青的两个姊姊身穿崭新衣裳,配戴贵气玉石项练与耳环,相较之下丹青朴素得不像官家千金;可她态度从容不卑不亢,仪态端正举止合宜,全然不逊于两个姊姊。 甚至,那一身文静清新的气质远非两个姊姊所能及。 “你二姊发脾气?你们姊妹吵架拌嘴了吗?”水毅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丹青。 丹青尴尬的笑了一下。 “丹青要不要点一出戏来看?不过沈德霖被我妹妹们缠住,大概不会再上场。”水毅将目光停在她脸上。 丹青微笑摇头。“我其实不大爱看戏,通常就是有什么看什么。” 水毅也扬起一抹笑,吩咐小厮替两人换碗热茶。“难怪上回我请你们姊妹看戏,你中途就跑得不见人影。” “我不懂欣赏戏曲,让贝勒爷看笑话了。”上次二姊也是发了顿脾气,然后要她先去别处晃晃,她巴不得离席,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别这么说。我对戏曲也不在行,那毕竟不是咱们满人的东西。”水毅示意她用茶。 丹青捧着盖杯边喝边想着该拿什么借口离席。水毅是庆亲王府嫡长子,可不是好打发的;想着,她下意识的瞥了他一眼,却见水毅竟也正看着她,黑亮亮的两个眸子就跟庆亲王一样犀利有神,她连忙移开视线。 庆亲王五子当中,若论容貌,有人说承袭了王爷深邃五官的水毅贝勒最出色,亦有人认为与嫡福晋有七分相像的水萱贝子最好看。 不过,丹青怎么看都觉得这对嫡出兄弟没多大分别,两人不都一副贵族模样,眼神睥睨高傲自负,看了挺有压迫感。就算水毅贝勒是她未来的二姊夫,可说到底两人并不相熟,这样对坐着喝茶还真是尴尬。 “我想……” “丹青喜欢打猎吗?” 她愣了一下,却见水毅正等着她回答。 “不怎么喜欢。我的马术不怎么行,再说我也没射过箭。”水毅应该觉得跟她说话很无趣了吧? “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水毅敞开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难怪自上次聚会后,无论约看戏还是约打猎你都不来,原来是我这个主人失职,怎么净约一些你不感兴趣的活动。” 她全然不知水毅的邀约,看来应是二姊找借口挡下。这样也好,她本来就对这些贵族活动不甚喜爱,硬要去当然也是可以,顶多就如今晚这样发闷罢了。 “丹青不喜欢打猎看戏,那么平常都做些什么?”水毅问着。 这不重要吧? “我没什么特别消遣。但若说到打猎,那是二姊最喜欢的,她连续好几年跟着我阿玛哥哥们去塞外狩猎,她的马术射箭都是我家最好的,阿玛曾夸她胜过所有兄弟姊妹呢。”连她好几次看丹琳骑马都忍不住要大声欢呼。 水毅听了却微微瞠目。“你二姊打猎真这么在行?那怎么每次跟我出去都空手而返?” 这下子换丹青讶住。见水毅两眼定着她不放,忽觉他像是有意套话,虽不解他究竟想知道什么,但丹青向来不爱嚼舌根,方才会说二姊猎术精湛不过是看在他们即将成亲这层缘故。她从来不想蹚浑水。 “打猎偶尔也得看运气,可不是每次都能满载而归。”丹青捧起茶杯轻啜一口,瞄到水毅也端起盖杯,两眼却仍停在她脸上,心中一跳,连忙转移话题:“听说沈德霖恢复男装后十分俊俏,我也来去瞧瞧,贝勒爷想去吗?” 水毅笑了笑摇头,示意丹青随意。她松一口气,连忙起身,离开前瞟了隔壁桌一眼,却没看见水月人影,不知他何时离席的。 “刚那是谁家的女孩儿?”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坐到水毅旁边。 “干嘛?打什么主意?”水毅笑横他一眼。 那人嘿嘿贼笑,压低声音:“小脸大眼睛,窄身削肩膀,斯文秀气得不像话,不像咱们活泼的满人女孩儿,反倒像是知书达礼的南方佳丽,看着挺新鲜挺有趣,不来打听一下对不起自己。” 水毅嗤的笑出来,眼神闪过一丝精光,旋即又敛住。“那是我未来小姨子,少打什么下流主意。” 水毅将眼神看向稍远处,捕捉到丹青纤细身影消失在戏楼大门口。即使旁人不说他也开始注意到了,人人皆说穆察家最美的当属老二丹琳,那肯定是因为他们忽略了年纪最小的四丫头丹青。 第七章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站在东侧后花园的拱桥上望去,拱桥外还有一座拱桥,石林假山坐落于奇花异草之间,更远处湖泊边还有一艘石造画舫。月色下的庆亲王府美得奢华美得嚣张。 丹青在拱桥上流连一阵,缓缓踱步到桥边的假钟乳石洞里,伸手抚模平滑的山洞石面,十分沁凉舒服,她轻吐一口气,倚在洞中石壁上闭眼小憩。 她还是喜欢安静一点。戏楼虽美却太吵,戏曲杂耍偶尔一看就足够,但从下午看到晚上她眼睛都花了。 “你们刚有看到三爷吗?” “你说那个画呆?” 丹青眼睛倏地睁开,意识到洞外有几个丫鬟走过,连忙将身体一缩,更往洞内站进去。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声音马上压低,不断紧张兮兮的嘘着。“虽说是画呆,好歹也是主子,被听见也会惹麻烦的。” 既是如此,为何还说人家呆?丹青微微蹙眉。 “没想到他今晚也来参加,侧福晋过世后,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家宴中露面。” “反正他出不出现也没人在乎,你们没发觉大贝勒二贝子都不太理他?” 怎会没人在乎?至少她都有注意到。 “喂,我看他模样挺斯文,不像你们说的那样。”有人好奇追问。 “这还有假?”有人马上接话。“你新来的有所不知,那些事情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 什么事? “但我看他实在不像蹧蹋丫鬟的人。”那人停顿一下又说:“难道他真的弄大人家肚子不认,逼得那丫鬟割腕后上吊?” 黑暗中,丹青整个呆住。 “这是公开的秘密,有什么好不信的?不只逼死丫鬟,就说二贝子的小妾,那原是三爷房里的侍女,可他为了讨好二贝子,竟然自己把人送上门去,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丑事。” 胡说胡说!水月才不是这样的人。 “真的假的?他看起来挺正常啊。”那人发出神秘兮兮的窃笑。“其实三爷挺俊的不是吗。” “他跟侧福晋有个七分像,当然好看啦!可是长得好看又怎样,两个都是死气沉沉的怪人?” 鬼扯!丹青沉下脸来。这些人谁真的认识水月了?水月明明是如此文质彬彬,他温文有礼而且才华洋溢,甚至总不经意流露令人心生好感的腼腆。 这段日子以来,她不知道水月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她心中对他的钦佩却是有增无减。初始,她是无意间被他的画吸引,继而注意起关于他的消息。那时听人说庆亲王府老三阴沉孤僻,她对谣言虽感到怀疑,倒也不曾深究;可如今却不能同日而语,她不敢往脸上贴金说自己是水月的朋友,可他们几乎日日见面却是事实,她心中亦是十分看重他,为此,她真的不想听到有人说水月坏话。 丹青很少讨厌谁,可现在她真的很厌恶这些坏心眼的丫鬟。 “不只外表相似,骨子里也都一样,侧福晋不就是行为不检才会失宠,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到底侧福晋是做了什么事啊?”有人压着嗓子好奇追问。 “小声点。”有人夸张的嘘了一声,刻意以极低的气声说着:“听说啊,侧福晋嫁进王府之前……王爷多年后才听说……气得半死……” 后半段被窸窣风声给吹散,整句话听起来支离破碎,但还是能够拼凑出来。 丹青瞬间胀红脸,两手捏得死紧,又惊又怒。太恶毒了!这些人的嘴巴怎能讲出这么刻薄的话!竟然说他额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连多想一下都觉得对不起水月。 “咱们可不能偷懒太久,福晋若找不到人可就糟糕了。” “是啊,走吧走吧。” 几个丫鬟嘻嘻哈哈走开,一阵嘈杂脚步声过后,花园又恢复原先的宁静,可石洞里的丹青已没办法平心静气。 难怪水月不喜欢参加王府宴席,难怪他从不谈论家人,那种恶意传闻谁受得了,谁能忍受被说得如此不堪? 她,从认识他的画开始,就感受到他的郁抑与孤寂。这两个月来时常见面,虽说多半都是他画画她看书,有时一个下午也没交谈几句,但她知道水月绝对不会以侍女巴结兄长,更加不可能逼死丫鬟,绝无可能!观其画观其容貌观其言行举止,她不用怀疑不须追查,她就是知道。 她隐隐心痛。 丹青倚着石壁,很轻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的叹了一口气,厌恶那些嘴碎之人,更替那被议论的人感到委屈…… 被下人们嘲笑,被兄长们看轻,如果她没看错,那么庆亲王对这个老三也不怎么爱惜。 水月,在他的画里,那冷冽之下还藏着温柔,她知道她看得出来,就像她夹在书册里的画中鹿,那闪亮晶莹的大眼睛还蕴含着几许对人世间的希望;水月置身在这般环境之下仍然保有这些美好,如今想来,是多么的令人不舍。 “你们家丫鬟还真会欺负失势的主子。” 熟悉嗓音传来。这不是二姊吗?她没去后台看沈德霖?丹青收回正要踏出去的步伐,屏住气息不敢轻举妄动,深怕惊扰到外头的人,到时说不定二姊又要发火。 “别理她们,更难听的都还有呢。”低沉男声慢悠悠开口。 丹青蹙眉,这是谁在讲话?水毅贝勒?可听声音又觉得不像。 “等我嫁进王府,不知那些丫鬟会怎么说我。” “大概就说你是最美的福晋。” 两人刻意压低声音笑着。 “再怎么美也没你的份。”丹琳轻轻哼的一声。 “真的没份?”男人的声音彷佛掺杂着鼻息,听来有些含糊不清,随后传来的却是极其暧昧的耳鬓厮磨声。 丹青听着一阵羞赧,同时间却又浮现疑惑。她在山洞里听了好一会儿,再也忍不住的慢慢挪步探头查看,却见外面两株高大海棠树后头隐约有两个身影;月光下,那艳丽姣好的侧脸确实是她二姊丹琳,而另一个背对着她的人在激烈吻过丹琳后缓缓侧过身来,那微微的转动就已足够丹青看个清楚,她惊得脑袋轰一声,整个人如遭电击。 那男人,不是二姊的未婚夫水毅,竟然是、是…… 二贝子水萱! 二姊怎会跟水萱在此密会?丹青心脏咚咚作响,乱糟糟一片。这下子更不能让他们察觉异状了,她缓缓缩回去,背部紧贴着石壁,动也不敢动一下,只盼自己变成岩石贴在这儿更好。她咬着下唇紧闭双眼,不再去听不再去看,脑袋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开始感觉身子发冷,她才小心翼翼睁开眼,凝神聆听好一阵子,确定外面已无任何声响,这才松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紧张得冒出冷汗。 这算什么?二姊到底想怎样?年底就要跟水毅贝勒成亲了,怎么会跑来跟水萱贝子幽会?而水萱贝子又怎么能跟未来的大嫂…… 他和水毅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吗?这是比起其他手足更加亲厚的关系啊,方才宴席中两人还有说有笑和乐融融,水萱不是还主动替兄长斟茶,水毅也对这个弟弟很是和善,难道全都只是表面功夫?水毅全被蒙在鼓里?二姊真心想嫁的是谁?他们个个都在盘算些什么? 她真的不懂。 丹青循着路线慢慢走回戏楼,满脑子充斥着方才丫鬟们的恶言以及二姊和水萱亲热的情景;前者令她生厌,后者让她震惊,搅得她心烦意乱。一路往回走,沿途所见莫不是华丽造景,她抬眼望了一圈四周,这王府如此美轮美奂,张灯结彩,云香鬓影,下人们来来往往伺候着宾客,戏台上正演着“八仙过海”大阵仗热闹戏码,戏台下观众无不鼓掌欢呼,好一幅花团锦簇的景象,她却如坠入五里雾中。 今晚,果真是大开眼界。 城东,良芳茶馆。 “有老树有远山有古寺,这幅『空山人语图』笔触老练,画风带点禅味,虽然名为空山人语,画中却未见一人,想来此名应是取其意境,同时也可解释为,是想让观者自行发挥想像,究竟人语是从老树远山或是古寺中传来,又或者可解释成观者的评论就是画者所谓的人语……” 二楼最大厢房内,四张桌子坐满了人,连同旁边几张长凳子上也都坐了人,说话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正滔滔不绝的抒发感想,不时指着壁上的画作做出评论。 厢房一隅,一个身穿白衫的青年与红色衣裳少女同坐长凳上,女的饶有趣味的聆听着,男的边听边好奇打量周遭众人,同时一一细看挂在墙壁上的几幅画作。 “闷吗?”丹青将嗓音压得极低问着。 昨天她不经意谈起集画社今日将有例行活动,忍不住探问水月参加意愿,问出口的当下不免有点后悔,担心他不喜欢此类聚会,又怕这些收藏者的评论太过浅白令他感到乏味空洞,却没料到他一口答应。 “挺有趣。”水月微微一笑,也学她将声音压到最低。 他自幼学画,却从未参加过类似活动,更加没想到这些收藏者对画如此狂热,甚至能为了不同观点而激昂辩论。 “下一位轮到柴若先生,他带来的画作是『春日花暖图』。” 丹青和水月同时看向前方,有一男子站起身来将手中卷轴高举准备展开,那人便是柴若先生,也就是丹青的小舅。聚会开始前丹青已经让两人照过面,不过由于太多人想找丹青的小舅攀谈,所以她还没来得及表明水月身分。 水月听过丹青几次提起这个爱藏画的小舅,本以为是个三十好几的中年男子,却没想到竟然只比他们大没几岁,而且眉目含笑,嘴角微扬,看样貌就知道此人个性活泼,喜欢热闹。听丹青说他结识不少喜爱藏画的富商巨贾,有的只要购入新画就让他带来集画社展示一番,此举除了炫耀,当然也有抬高画作价值之意。 只是,他没想到丹青的小舅竟是要展示“春日花暖图”。 “这画是一位扬州盐商所买,画风灵秀中带着暖意,似真似幻,十分特殊,大家可要睁大眼睛瞧清楚。” 他笑咪咪的展开手中画卷,却见杨柳垂条立于湖边,那浓淡相间的绿意一入眼便觉清新灵动,见在场众人全都眼睛一亮,他露出个颇得意又带点稚气的笑,竟刻意拉开一半就停住,眼睛溜溜的转着,带点促狭的环视周遭,直到有人鼓噪催促了才又继续展开,就这样缓缓的慢慢的,一整幅画作开展于大家眼前。 却见杨柳湖畔的下方竟是一整片的女敕红小花,那点点嫣红与柳树的翠绿相互辉映,彷佛透着春降大地的喜悦,却又蕴含一股世外桃源的缥缈灵动,暖意与幻境的相融;尤其最让人惊艳的是,画中杨柳恍惚间竟有轻轻摇曳之感,湖水隐约有点荡漾的错觉,而那小巧红花则彷佛张扬着春日暖意。 直教人看傻了眼。 丹青眼睛骤亮,情不自禁站起身来走向前去。 “春意无边温暖和煦,同时却又流泻着空灵之气,像海市蜃楼又有如太虚幻境,也好似南柯一梦。”有一老者凑近看了半晌,抬起头来看向丹青的小舅。“柴若,这落款写着金波公子,我怎么没听过这号人物?” 水月听他说海市蜃楼南柯一梦时,眼神微讶,嘴唇紧抿了一下。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金波公子何许人也?咱们这儿的人不敢夸口说认识所有的画家,但至少有点名气的画家咱们都知道,可这金波公子竟然无人听过;而这样的画风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也是前所未见的感觉,这不是挺有趣的吗?”丹青的小舅脸上带着兴奋,颇有点孩子气。 “能画出这样的作品,绝非泛泛之辈,咱们怎可能没看过他的画?”有人提出疑问。“应是画家改名后所绘。” “那扬州盐商购画时没问明出处吗?”老者看向丹青的小舅。 “卖方说这是画者头一次将作品流出市面,对于画者身分却不愿透露,不知是有所顾忌或者是卖方要求也不甚明了。”丹青的小舅答道。 “如梦仙境如梦仙境,这笔触在哪儿看过呢?”老者问着,却又像是喃喃自语。 有人提了几个老画家名号出来,却很快遭到推翻,因为“春日花暖图”的用笔明显不是老成手法,几个年迈的收藏者肯定这绝对出自年轻画家之手。 丹青挤到最前面,神情专注的盯着画作许久。 “刚有人说不可能是石涛先生,因为用笔用墨隐约透着青涩之美,那么,会不会是石涛的弟子呢?”丹青的小舅提出推论。“众所周知石涛先生用笔自由喜欢创新,他的弟子应该多少承袭师傅的习性。” 众人又针对金波公子与石涛先生的风格特色相似处开始讨论。 “可惜尔正先生没来,不然他应该也有一番见解。”丹青的小舅大呼可惜。 啊! 忽然一个很明显的抽气声响起,厢房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声音来源,竟是平常很少发出声音的丹青。 “丹青想到什么了吗?”丹青的小舅诧异看向她。 水月本就一直盯着人群中的她,此时也愣了一下,眼神闪过微乎其微的诧异。 见众人都停下动作等着她开口,丹青不由得胀红小脸。方才她太过激动才会惊呼出声,她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太丢脸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画太让人惊奇。”她轻轻吐舌。 集画社的人早就都认识丹青,也一直对这个文静少女很有好感,当然也就不在意她莫名其妙打断大伙儿的讨论,况且只是中断了一下子,大家又继续针对画作细部逐一研究。 丹青站在众人之中,将目光越过一堆人,定在厢房最后方的水月脸上。 春日融融,红暖绿妙,用笔用墨褪下了几分过往的冷冽,也未见惯常的孤寂与惆怅,却是在既有的轻盈缥缈当中添了几分柔和。 她直直望向水月,两眼波光闪动,眸底透出一丝喜悦,见水月先是诧异,随即扬起笑意,她眼中的喜悦也迅速蔓延开来,唇角弯弯眉眼弯弯,绽开满满笑容。 水月心头有如暖风拂过,他略为羞涩的将目光移向地板,却又很快的抬眼,见丹青仍旧笑着,他也敞开欢颜,先是笑得有些腼腆,却又止不住欣喜,直把脸颊上的梨涡都给笑了出来,耳根脖子也跟着泛红了。 丹青挪步朝他走来,直到站在他面前。 “我们去别处说话。”她语调轻轻,说完就示意他绕着厢房侧边走出去。 水月没有迟疑,跟着她一起离开。 丹青的小舅在忙碌中瞥见他们身影,本想冲过去拦住,却被人拉了回来。他有些埋怨的看了两人背影一眼。这“春日花暖图”如此精采,怎么可以半途离席,丹青和她朋友真是太不给面子了,不是不给这神秘的金波公子面子,是不给他面子,太可恼了啦! 第八章 水月不记得何时开始有想画画的念头,似乎孩提时期就常拿着细树枝在院落土地上随意乱画。他六岁开始读书识字,可每次拿起毛笔,跟练字比起来,他更喜欢画画,画花画树画院子池塘还有屋舍,此外也喜欢画人。一次,他临摹字帖时顺手将学堂师傅给画在纸上,笔法虽然简单稚气,却居然颇有神韵,师傅看了甚感有趣,遂向庆亲王建议让水月习画。 当时正值马佳氏受宠时期,庆亲王恨不得将金山银山都搬到美人面前,对于水月研习绘画当然更是大力支持,于是水月开始有机会学习各家派别画风,画画的底子也因此扎得极深。 尽管水月的画作受到多位师傅赞赏,却不代表王府家人也肯定他的才华。马佳氏一直都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三五天就要发一场小病,对于儿子的兴趣从不阻止,却也不甚关心;至于庆亲王向来都是重武轻文,心中对琴棋诗画多少有点嗤之以鼻,让水月学画只是为博马佳氏一笑,反正聘了师傅即可,其余他也无心理会。 因此,水月虽然天生爱画,但在绘画这一途上却是十分孤单,就连他以前那两个侍女都是边打瞌睡边陪他作画。 墨竹墨菊虽没打瞌睡,却也不是对画有兴趣,只不过他们懂得另外找点乐子,例如,水月在城西郊外作画时,他们就在附近抓螳螂蟋蟀什么的,不然就是割些藤蔓编点小玩意儿,总之就是不会、也不懂去研究主子画里卖什么膏药。 水月一直知晓身边人不看重他的画,且早认定往后也是这样。 可如今,却有人打破了这既定的模式。 城西郊外。 绿荫清幽的小天地之间,白衫青年正将白纸铺在石桌上,红衣少女站在侧边帮着抚平纸面,并且伶俐的将颜料盒子一个个摆妥。 “墨条。”白衫青年朝她伸手。 红衣少女立即拿出墨条放在青年手上,却又在他要取走之际一下子将墨条给抽出来。 青年微愣,抬头看向少女,却见她嘻的一笑,脸上满是促狭;他没料到少女突如其来这淘气举动,登时脸颊微红,低头笑了一下。 “给。”她轻轻笑着,又将墨条递过去。 青年露出梨涡,眉眼含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才朝她伸手,却没主动去取,就只是摊开手掌等着。 少女漾开笑容,重重的将墨条按到他手上。“拿去。” 青年始终微笑看着她,取了墨条后边磨墨边笑,一没留意就溅出少许墨汁出来;少女看了,发出一阵极轻的笑,主动接过墨条替他磨着。 一时间,郊外除了风声溪流声以外,不断传来两人既轻且低的含蓄笑声。 稍远处的小溪边,墨竹正努力捞着水里小虾,每捞到一条就扔在竹篓子里。 “干布。”他甩着手,朝墨菊低喊。 墨菊将视线从主子那边挪回,一脸若有所思,见到墨竹伸出手来等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条干布递过去,却在墨竹才碰到布的当下,立刻将那块干布给抽走。 “你做什么?有人这样递东西的吗?”墨竹看他眼神呆楞,火大的用力拍他额头。“笨死了!” “怎么差这么多?”墨菊按着头,委屈嚷嚷:“四小姐跟主子这样玩,主子非但没生气还一直笑,可你怎么就发火打人?” 听墨菊这么一说,墨竹看向石桌边的两人,果然见到他们一边摆设画具一边害羞的嬉闹着。主子连提笔沾墨也在笑,当然不是咧嘴哈哈大笑,而是嘴角始终微微勾着,眼角也是微微扬着,四小姐也是,磨墨不小心弄黑了手指,没擦干净却只顾着发笑;主子见她手黑黑的,非但不嫌脏,反而又笑出来。 两个斯斯文文的人玩闹起来仍是如此文雅腼腆。 “竹儿,你说主子他们在笑什么?”墨菊扯着墨竹袖子低问。 墨竹横他一眼。“记不记得我上回送你的那些话?” “记得啊,你说主子的小事就是咱们的大事,主子嘴上说没事就是咱们的不是,主子装作若无其事——” “好了好了。”墨竹连忙截断他。“那我再送你一句,听好来。主子遇到好事就换成咱们得装作若无其事,这样懂了没?” 墨菊喔的一声,却又满脸疑惑。“主子遇到什么好事?” “你、你还真是——算了不说了!总之你别管三爷和四小姐笑什么,也别一直偷看他们,就是这样听到没?”墨竹大翻白眼。 “好吧。”墨菊扯扯嘴角,忽又浮现笑意。“是说,咱们不用伺候主子画画,还真是轻松多了。” 几天前主子跟四小姐出门,隔天开始不知何故,四小姐主动替三爷递笔递墨条拿颜料,三爷看样子也没反对;之后,只要四小姐在就全都由她担任画僮,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他和墨竹,他们不用轮流去主子身边罚站,不,是伺候作画。 墨菊又偷瞄主子一眼,却见主子开始凝神作画,四小姐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看她眼珠子似乎随着主子的画笔转动,主子挥出一撇,她眼神也跟着一撇,主子画笔一顿,她也微微点头,竟然看得一脸兴趣盎然,彷佛眼前是什么金银珠宝山珍海味似的。 “不闷吗?” 画了许久,水月忽然停住动作,转头问向丹青。按他以往的经验,陪着他作画的人此刻不是开小差就是打盹打哈欠什么的。 “不闷。”她看向他,摇摇头,语气很笃定,两眼果然丝毫没有困意,反而极为乌亮晶莹,精神大好。 水月见她眸子荡漾着波光,心头微微一暖。从没有人如此聚精会神的看他作画,就连以往指导他绘画的师傅们也不是始终盯着他画,唯独丹青有这样的耐心,而且总是趣味盎然。 丹青爱画也懂画,尤其竟能看懂他的画意。 “是你。” 前几日离开集画社,两人一同来到城西郊外,丹青微笑看进他眼底,轻轻宣布她的明察秋毫。 “你怎能如此确定?”他心念微动,目光从惊讶转为欣喜,更添了一抹温暖。 丹青微微一哂。“用笔用墨翩然灵动,敛去了几分冷冽,增添了几分暖意。小舅和集画社的人只看过你两年多以前的作品,当时你的画风主张冷冽蕴含缥缈,确实与那『春日花暖图』不大相同;但我看过你近两个月的画作,知道你下笔多了温煦,这就与画作空灵中带着春天喜悦的感觉相近;再者,笔触也能看出端倪。先说那杨柳垂条,那柳条儿摇曳的流动感,与你前些日子画的竹叶相似;再说那点点小红花吧,花瓣儿一顿一点的运劲,也与你前些日子画的溪边野花相似。你说说,这还看不出来吗,金波公子?” 水月从没如此惊喜过,听着听着竟觉得心头涌起激动。他身边的人谁曾这样关注他的画了?谁能体察他的笔触改变?谁在意他画中蕴含什么了?没有,全都没有!可丹青注意到了,而且还是如此细微如此全盘的关心,想着,他竟有无限感动。 “丹青……”他不由自主轻轻唤她。“能看出我就是金波公子的人,大概也只有你了。” 若是世上只能选一人明白他的画,那么他只希望那个人是她。 丹青听着,微微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心中竟然满是羞涩,白皙小脸浮上两抹红晕。 “一轮秋影转金波。”她低语吟咏。“除了画风笔触以外,金波指的就是月,两相印证之下,当然再确定不过了。” 水月眸子绽亮,开心得竟有些激动,耳廓也红了起来。“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我当时想的亦是这句。” 丹青听他甚是兴奋,心里也十分欢喜,却又不好意思对上他的眼睛,因此小脸仍是微微低着,脸颊也仍旧绯红。 “那画中之地是在何处?”她问着。 “几年前去西安途中看见的,但是从没画出来过。”当时只觉得景色甚美,看过之后并没特别惦记,却在前阵子夜里忽然忆起,当晚就熬夜画了出来。 “我很喜欢那幅画。”她很低很轻的讲着:“春暖花开大地融融,极好。” 以往的冷冽惆怅虽然功力也好,却让人不舍,现在温暖起来了,着实教人心喜。 “你若喜欢,我也画一幅温暖的给你。”他说着,却又不禁担心她会推辞不受,见她轻轻点头,他才放下心来。 丹青思绪从前几日拉回,她缓缓磨着墨,凝望着水月的画纸。那日,水月应允了要画一幅给她,她一直为此开心着。 见他此刻纸上画了青山围绕着翠绿树林,地上有着一丛一丛野花,一望便知是在画这城西郊外,画纸左侧有一大树,那儿是她倚着看书之地。 “前几日总画不满意,今日这幅定要完成。”水月看她一眼,微微笑着。 丹青应了一声,静静等着,满心期待。 却见水月将绿荫草地画完,然后又换了小楷,在那大树底下开始细心勾勒起来,不一会儿竟隐约出现一道纤细人影;他换笔沾了红色颜料,调出粉女敕的颜色,替那树下之人增添缤纷。半晌,一个身穿女敕红色衣裳的修长人儿出现在画上,只看见侧脸,脸孔以写意手法增添朦胧况味,却又隐隐约约看出笑意,那身上红衣在这一整片绿意当中却是十分醒目。 是她!水月画的是她。 丹青轻咬下唇,心中掀起了不小涟漪。 水月将小楷搁下,却不好意思去看丹青。除了额娘和外婆,他从来没有画过其他女子,更遑论画中人此刻就站在他身边,他亦感忐忑与羞赧。 近两个月来,他的画变得温暖,那是因为他心情转好,至于转好的原因他自己隐约有感觉到,却也不是很肯定;那像是置身清晨薄雾之中,又像是站在夜色月光之下,心境虽美,却不是瞧得很明白。 直到那日他们离开集画社,丹青亲口点出他便是金波公子,当时她的一字一句无不扰动他心房,他欣喜且感动。他天生爱画,以往却无人分享,如今,竟然有了个知音,他怎能不雀跃? “题点字?”丹青换了毛笔给他,因见他画纸右侧上方留白,思忖他必定是想在那儿题字。 水月一笑,缓缓将笔沾满墨汁,伏低上半身,手一挥,极其流畅的写下几句词。 西郊外, 翠林间, 嫣然一抹红。 丹青喃喃念着,心底竟有种翩然腾空之感,整个人轻飘飘晕晕然,她不由自主抬头看向水月,见他也正望着她,两人四目交接,丹青缓缓的漾开一抹嫣然笑意。 那笑脸,彷佛一滴初春朝露从天边一方滑落,悄然掉在水月心面,一下子蔓延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震撼着。 最初,他转头一眼望见她,当时就心生好感;后来在城西郊外见她倚着大树读书,那清新月兑俗的模样,令他印象深刻。本以为她是娇贵的官家千金,却意外发现她兜售物品以购买药材,她独自一人站在铺子里据理力争,那情景让他惊讶,佩服之情油然而生,约莫就是那时起头的,他开始期待每天能见到她。 丹青跟他身边女子是截然不同的形象,他的额娘和以前那两个侍女皆多愁善感容易落泪,王府女眷很多都是颐指气使气焰高张,外公外婆曾给他介绍几个官家女儿,其中也有样貌性情都不错的,他也不讨厌她们,但要说喜欢却又不是,顶多就像朋友或是姊妹那样的感觉。 况且,那些女孩儿初始都说想陪他画画,但他看得出来她们的意兴阑珊;唯有丹青不同,她爱画懂画,尤其懂得他的画。水月喜欢这样。丹青能够分析他的笔触画风,能够看懂他画里的况味,也唯有丹青,最珍惜他的画。 嫣然一抹红。 轻柔春风吹过树梢,传来舒服的沙沙声响,暧昧不明的气氛流泻着,两人所在的这一小方天地依旧是他们熟悉的城西郊外,竹林仍是原本的竹林,小溪还是同样的小溪,却又在他们相视而笑的顷刻间,已然改变。 第九章 第四章 城西郊外,静谧中流泻的美好气氛,是他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如今,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水月缓缓睁开眼睛,先是迷迷蒙蒙的一片模糊,而后随着他的凝望才渐渐清晰,首先看见的是屋顶几根横梁,随着目光移动,雕花窗棂、玉石壁画、漆器屏风、黄花梨品字书架以及名家挂画珍奇摆设等等一一映入眼帘。 一阵清新的薰香袭来,他微微转头瞥看旁边的黄杨木矮几,上头摆着一个琉璃盒子,袅袅细烟缓缓直上,香气就是由此飘出。 身在何处? 他静静的环视周遭,须臾,一道修长身影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瞥见炕上的人已经睁开眼也没太惊讶,就只是走到炕边打量他。 水月心中微讶,来人竟是个玉面粉唇的美貌少年,只不过雕凿似的面容始终冷冷的,站在炕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也没开口说话转头就走,听声音似是跑去推开门扉。 “大师,他醒了。” 水月想坐起身来,然而他才稍加挪动身体,一阵椎心刺骨的剧痛立刻蔓延全身,他咬牙又倒回去,一下子眼前全黑。 “怎么又昏过去了?”同样的声音响起。 “我来瞧瞧。”沉稳的老者声音。“德贞,将桌上的药罐和长针取来。” 半晌,轻微的刺痛从颈子传来,水月听见自己呼出一口气,再次睁开双眼。他疲倦的半阖着眸子,见到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坐在炕边凝神观看他,后侧站着方才那个美貌少年。 这是南极仙翁和天界金童吗?难道他已然离开人间?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人背去见皇上,但之后就模糊一片,似乎一直昏昏沉沉睡睡醒醒,有时觉得自己仍在那城西郊外,有时却似身陷囹圄,有时彷佛还在与那心中最美好的人儿谈天说地,有时却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醒了。” 美貌少年声音又传来,明明就在眼前,恍惚之际听起来却似远处飘来。 老者打开药罐,沾了点膏药就往水月太阳穴抹去,他一下子别开脸,蹙眉闭上眼。 “大师给你擦药,怎么不领情?”美貌少年冷哼一声,语气讥嘲:“被人往死里整还敢这么倔,是不是嫌打得不够?” 他刚怎会以为这人是天界仙人?这分明就是目中无人的公子哥儿,而他向来最厌恶的也正是这种人。 水月睁开眼睛,冷怒横他一眼,却见对方也正瞪着他。 “小兄弟,你伤得很重,心中有什么委屈都暂时别去想,先让老朽替你治疗,可好?”老者温和看着他。 水月愣住,没想到老者竟然待他如此和蔼,可他早打定主意不再与任何人牵连,因此仍旧不发一语,两眼望着天花板。 “大师,他这双手差不多废了吧?”美貌少年的声音再次传来,有点挑衅意味。 老者微微一笑。“废或不废,端看自己如何取决,此时下定论还太早。” 这什么意思?水月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回复空洞表情。 “若不能拿笔,就代表再也不能作画。”美貌少年看向他。“你是希望废掉还是不废?” 水月本想不听不看不理,可心中着实厌恶这少年的睥睨态度,不由得使劲横他一眼。“这是我的手,与你何干?” 美貌少年嗤的笑出来。“这可是你说的喔。大师,我看咱们就不用花心思帮他治疗了,反正这是他的手,随便发烂发臭什么都好,与我们何干啊?” 水月怒从心中起。这少年看样貌不过十七八岁,却是态度高傲目中无人,就如同水毅水萱那两兄弟一样。一思及他们仗势欺人心狠手辣的作风,他更是心如火烧。 “小小年纪心肠竟如此歹毒,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在此落井下石。”气头上,他使出浑身解数,竟然说得铿锵有力中气十足。 美貌少年没生气反而大笑。“大师,你看他精神多好,看来你无须顾忌他身体状况,拿针狠狠扎下去就对了。” 这又是变什么花样整人?水月蹙眉,别开脸不再理他。 “德贞,我去取些药罐过来,你暂且在此处陪他说一会儿话。”老者语气始终温煦,说完就起身离开,没理会水月的发怒,也没阻止美貌少年的挑衅。 水月幽幽看向窗外。或许是这段时间昏睡太久,此刻醒来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却也因此感到格外的痛楚。 “那些图真是你画的?”美貌少年走近炕边问着。 他目光仍旧停在窗外树梢上,听见自己月兑口而出:“那不是图。” 而是婬靡荒诞的王府缩影。 “所以那些没穿衣服的画作,都是出自你之手?”语气带点兴奋。 水月没再回答,但也算是默认。 “改天画一本给我吧。”他迳自坐到炕边。“就当作是我最近照料你的谢礼。” 水月总算将视线移到他脸上,见他唇红齿白挺鼻秀目的,却说出跟外表极不相符的话来,登时沉下脸。“若皇上知道你趁着办差事从中敲诈,不知会做何处置?” “原来你嘴巴这么利。”少年仍没动怒,却也没打退堂鼓。“别拒绝得太快。你画一本给我,而我呢,帮你带人进来,算一算我还比较吃亏。” 水月愣了一下。“你要带什么人来?” “这要问你啊,看你想见谁我就带谁。”美貌少年露出笑意,眼神却十分精溜。 “少费这些心思,我没有想见谁,也不会替你画画。”水月冷漠回绝。 美貌少年瞠大眼睛。“没有吗?那可奇怪了,怎么最近有个女人拼命打听你的消息,还捧着银两到处求人替你说情?” 什么?她、她回京城了吗?她不该再和他沾上边,尤其是此时此刻的他。水月脸色微变,目光闪烁,一下子激动得脸颊发红,神情数变,却又缓缓的恢复如常。 “我谁也不见。”他将脸转向窗外方向,声音整个冷了下来。“请你移驾别处,我想静一静。” “随便你。”若不是瑾凤求他帮忙,他还不想来呢。美貌少年冷哼一声,旋即起身推门离开。 水月动也没动,彷佛木头人似的,眼神定在窗外的树梢上,许久,才慢慢阖上眼睛。 时序入秋,整个京城蒙上一层凉意。 城西古董铺子内厅,朱老板面带微笑将包裹放到桌上,示意白衫青年拆开。 “这是老将军特地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三爷的生辰礼。” 一袭白衣的水月敞开欢颜。上个月他刚满十九岁,以往每年外公都会送他礼物,果然今年也没忘记。 他取出一柄银色剑鞘的长剑,以及数十个黑沉沉的短标。外公身为武将,向来都是送他兵器,见面时也总亲自传授他武术;他虽然向来偏静,但也总是愿意跟着学习。按外公的说法,就算当不成武术高手,练了强身也好,男孩子可不能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老将军对三爷真是疼爱,这些兵器可都是特地打造的。”朱老板笑着,边说边替水月斟了热茶。 水月微笑抚着长剑,心中很是温暖。 “三爷的气色看起来比上回好很多。”很明显心情也舒畅许多。 水月应着,他最近确实心境开阔,似乎每天都挺愉快。 “这是上回的买卖契约,银票按您意思先存放在票号里,这个是帐本,咱们一人一份。”朱老板将契约和帐本递给水月。 “总是劳烦朱老板太多琐事,咱们拆帐的比例该再多给您一份才对。”目前在朱老板坚持下以二八分帐来计算,可水月总觉得亏待了人家。 “三爷您真的别折煞小的。老将军对咱们朱家恩重如山,我只恨没机会报答,跟您拿了报酬已经是很惭愧了。”朱老板极其认真,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水月见他十分坚持,倒也不好再提,便将帐本翻开来看,却是愣了一下,立刻又打开买卖契约,这一看真是难以置信。“怎么第二幅的价格竟是第一幅的两倍以上?” 先前的“春日花暖图”以五十两卖给扬州盐商,这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价,却没想到这次的“氤氲山水图”竟然能以一百二十五两成交,这几乎是朝廷高官一年的俸禄,超乎水月原先想像的价钱。 “这才只是刚开始。”朱老板呵呵笑起来。说起这个,他可就开心了。“三爷您有所不知,上回的『春日花暖图』让所有藏画家趋之若鹜,好几个富商大贾在市场上到处打听金波公子的名号,这次『氤氲山水图』才放出点风声,一下子就有三个人来抢,如此一来,价格当然是水涨船高。” 两人又针对画作买卖讨论一阵,朱老板也说些买主习性给水月听。 水月听着,微微点头。“做买卖我不懂,这些就由朱老板打点,倒是我这边还有一事要劳烦您。”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几张图稿,上头画着细致花纹,却是还没开口就先脸红。 “三爷但说无妨。”朱老板见他露出腼腆羞涩,一时不解。 “这是我闲来没事画的纹饰,想找人按这花样织匹布,做件外衣和鞋子。”这是他想送给丹青做为她十七岁的生辰礼物,虽然他知道她生辰时已过了月余,可他还是想送。虽说王府里也有女红,但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些。 朱老板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突然害羞起来,原来是要送给心上人的。“三爷尽管放心,这包在我身上,保证给您找最好的师傅来做;只是这天气渐冷,要不要多做一件长袍外加暖靴和手套,下雪时也可穿戴。” “也好。”他见朱老板饱含笑意,登时大感尴尬。 “对啦,上回拿手绢来的姑娘,最近都没再上门,不知是否我这边怠慢了?”三爷对不住啊,就让我偶尔露出奸商面目吧,看在我帮忙张罗裁缝的份上,好歹让我确定一下心中猜测。 果然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水月整张脸都胀红了。 “没的事。”丹青没再上门是因为她额娘身体好转,而且他后来假借名目送了一堆药材给她,当然就不需要来兜售物品了。 见朱老板满是好奇的望着他,水月简单应着:“她很好。” 喔,很好,是怎样个好法?朱老板俊雅的面容露出好笑神情,却也没再追问下去;他心知以三爷个性来说,能吐露“她很好”这三个字已经是很给他老朱面子了。 两人又寒暄一阵,等水月从古董铺子走出来已经接近中午,想着跟丹青约了下午去拜访她小舅,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秋日风凉,却未感萧索,或许跟心情有关吧。想着,步伐也轻盈了起来。 第十章 城中大街上,文房四宝铺子。 “老板,这墨条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一个身穿桃红粉红相间衣裳的少女问着,老板看她眉清目秀温文有礼,登时客气的走到她面前,将墨条递上。 “这位小姐您慢慢瞧,每一样都可以拿起来看。” “谢谢您。”丹青露出斯文浅笑,仔细的将墨条捧在手上端详。 “小姐是要自个儿用的吗?”老板问着,瞧她一身书卷气,打扮虽不像大户千金,但约莫也是念过书的。 丹青脸颊微微发红。“是想送人的。” 昨日见水月惯用的墨条越磨越短,想着自己每日享用他带来的茶点,再加上他近日送了不少药材给她,怎么说也该回送点小礼。 “既是要送人,不妨来这边看看。”老板招呼着她到另一侧架子前。“文房四宝当中,以徽墨、宣纸、湖笔、端砚为珍品,小姐来瞧瞧这里的墨条,这跟方才那些是不能等同比较的。” 丹青瞧着,忽然眼睛一亮,拿起其中一个装在锦盒里的徽墨来看。这是水月在使用的墨条。 “小姐真有眼光。那是曹素功墨,是四大制墨庄之首。这曹素功墨庄用料十分讲究,墨汁黝黑中散发着紫亮,色泽高雅,而且材料当中还加入不少名贵香料,很多文人雅士都指名要买他们的墨条。” 是啊,文人雅士都爱。她微微笑着,想起水月提着袖子磨墨的模样。 “这怎么卖?”她看向老板,却听到一个难以置信的价格。 丹青露出尴尬表情。其实她本就没什么闲钱,手头上只不过是上回古董铺子卖出手绢后又多给的一吊钱,本以为买一根墨条应是足够,却没想到跟她所想相去甚远。 “我还是下回再来好了。”她羞赧的将墨条置回架上,老板客气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出铺子,才正要往城西方向走,却听到一声叫唤。 “四小姐。”似乎怕她没听见,又喊了一次:“穆察家四小姐。” 丹青愣住转身,却见街边不远处站着一个锦衣男子,面带威仪气势睥睨,身边跟了两个随从,看样子方才应是随从喊她的。 “丹青。”水毅敞开笑容朝她走过来。“你果真是偏向文静的嗜好,连逛街都选文房四宝铺子。” 丹青朝他客气一笑。“只是随意看看罢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二姊和水萱贝子偷偷幽会的画面,心底一阵莫名烦乱。最近好不容易没再去想,可看到水毅又忍不住勾起了记忆。 “你还想去逛哪儿?”水毅看向她。 丹青摇头。“没什么想逛的,我得回去了。” 得赶回家跟额娘吃饭,下午她还跟水月约了要出城呢。 “既然没事,不如咱们到前面的状元楼用午膳。丹青喜欢吃什么?”水毅问着。 “不用——” 水毅截断她的话。“咱们就快是一家人了,怎么还跟我客气?” “不是的,其实我答应额娘要陪她用膳,她此刻必定在等我了。”她看着水毅,深觉他跟水月真是天差地远,不单容貌没半分相像,连态度气质也截然不同。水月向来温柔,从不会打断她的话,可是水毅一开口就很强势,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既是这样,那下次一定得让我请,可别不给我这未来姊夫面子。”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朝她淡淡一笑。 丹青客气有礼的应着,旋即告辞离开。 “进铺子问问。”水毅见丹青走远了,召来随从吩咐着:“四小姐买了什么、问了什么。” 他看了看文房四宝铺子,又望向远处丹青纤细身影,一脸若有所思。 自上回在集画社见过丹青的小舅之后,水月始终没机会正式拜访对方。原因无它,实在是丹青的小舅琐事太多,时常四处奔走替人买卖字画,要想碰面,还真是挺不容易。听丹青提起她小舅十分欣赏他以前画的“雪苑瘦竹图”,再加上那次在集画社里他对金波公子的“春日花暖图”也诸多赞美,怎么说也得结识一下。 至少,得让人家知道水月就是金波公子,不然,往后他怪罪起丹青怎么办?尽管丹青的小舅看来挺和善,水月也不希望丹青因此而遭到误解。 此外,特地拜访还有个原因。丹青提了几次她小舅住处风景甚美,是个作画的好地点,听说屋舍后方有山壁有瀑布,与城西郊外的景色大不相同,他听了也挺想去亲眼瞧瞧。 “小舅跟我额娘差了十来岁,相比之下,不像我舅舅,倒比较像是大哥。可他的个性又十分孩子气,有时跟他出门,我反倒像是他姊姊呢。”丹青笑着。 水月与她并肩而行,听着也微微一笑。“上次在集画社的情景,看起来的确有几分稚气。你冷吗?” 见她忽然搓了一下手臂,水月问着。 “还好。只是方才一阵风吹来有点冷,现在不会了。”她转头看向他,却一下子觉得水月肯定是长高了,几个月前她好像到他鼻尖位置,可现在怎么才到下巴附近? 水月本来就属高瘦身材,如今长高不少,更显得整个人修长飘逸,想着,不由得心跳怦然。 “现在虽然不觉得冷,晚上回家可能就会开始脑袋沉重,保不定隔天就要闹风寒了,还是赶紧套上吧。”他连忙将长披风褪下递给她。 “不行,你穿吧。”她摇头。 “我一点儿也不冷。都怪墨竹硬是替我套了这个,你若不穿,我也是月兑下来用拿的。”他不肯收回手。 丹青迟疑一下,终于还是接过披风套上,果然整个人暖和了起来。方才远远瞧见水月走过来,当时便觉得他套着这黑色滚紫边的大披风煞是好看,她穿起来肯定没水月那么出色,但她很喜欢此刻温暖的感觉。 “忘了跟你说,其实小舅住处有点儿偏僻,还得走上一段路才能到。”她两手拢着披风边,将自己身体包起来,慢慢走着。 “这样散散步也挺好。”水月看她包得密密实实,竟像个蛹似的,不由得好笑。 “笑什么?”她低嚷:“你取笑我。” 水月笑开来,梨涡灿烂。“没有。” “我瞧你就是在笑人家。”丹青两颊微红,小跑步向前。 “丹青。”他连忙急跨两步,轻拉住她包在披风底下的手臂,将她转向自己。“生气了?” “嗯。”她故意不看他,却忍不住偷笑。 “我跟你道歉。”他也知道她没生气,却仍是温言道歉。 “你又没做错事,道什么歉呢。”她仍旧包裹着身体,却扭开水月的手,又往前跑。“怎么傻气起来了,不跟你说话了。” “丹青。”水月见她满是小女儿娇态,心中一荡,又是跨步追上去。“那我不跟你道歉了,咱们再说说话。” 丹青抿嘴笑不停,转过身来瞅着他。“一会儿道歉一会儿又收回,金波公子怎么颠三倒四的。” “你别不理我就行了。”颠五倒六他也不在意。水月见她又往前跑,也跟着小跑步,却没超过她,就只是跟在后头不远处追随着。 两人玩着假生气假道歉的游戏,一路上笑闹追逐着,转眼就来到丹青小舅的住处。 却见一条弯曲小径的尽头有着一扇简陋木门,把手的地方给虫蛀了好几块,明显就是没上锁。丹青看他一眼,笑着轻松一推就走进去。 水月跟着走进去,却见里头是个杂草丛生的院子,不远处有着一间不算小的木屋,看来跟刚才的大门差不多简陋,不过却又在简陋当中有着巧思趣味,像是每一扇窗户都以稻草做成,风一吹来就晃呀晃的,好像一柄大扇子在那边摇动;旁边有个以竹条围绕的小池子,那竹管却是每一根不同高低,彷佛海浪起起伏伏,而那扇大门看来挺厚实,上头居然以刀凿出一整片山水画。 他四处张望,好奇打量,却见丹青笑嘻嘻的拍着门扉。 “小舅,柴若先生,我带了贵客登门,还不赶紧出来。”她嗓音清细,如此提气高喊也不觉得粗鲁,反而显得淘气可爱。 “小……” 大门倏地被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惊慌冲出来,差点撞上丹青,若不是水月扶着,肯定要被撞倒。 “对不住!”那人边跑边回头道歉,脚下却没停,一溜烟就从大门窜出去。 “那人是谁?”水月微愣,却见丹青也是一脸狐疑,两人正要跨门进去,却被另一个冲出来的人给吓了一跳。 “小舅?!”丹青大讶,惊见小舅竟然衣衫不整。 “刚那谁谁谁呢!”丹青的小舅火冒三丈,一边套上鞋子一边单脚往前跳。 “跑出去了。”她尴尬不已。怎么小舅看起来乱七八糟的,身上衣服像是方才匆忙胡乱穿的,所有带子扣子全都没系上。 水月也是诧异。丹青的小舅相貌不俗气质上佳,可似乎有点不同于常人。 “跑?我看他往哪儿跑!”他边骂边往大门方向追,却又忽然回头,两眼贼溜溜的在丹青和水月身上转一圈。“啊哈,你是上回那个小子,你们两个嘿嘿,我没说错吧,嘿嘿。” 哪有长辈会这样取笑人家的?这真是太不正经了。丹青觉得丢脸至极,却又有被说中心事的狼狈,水月也是被他嘿得颇为尴尬。 “小舅你要去哪里?”丹青看他跨出大门,连忙急问。 “我现在有要紧要命的事得优先去办,你们随意自便吧,当自己家就行了。”他朝身后摆摆手,没再搭理他们,就只是往外追去,嘴里还兀自骂着:“那无耻小贼,我鼓励他画,可没叫他画我,不成不成,那幅画非得抢回来不可……” “小……” “跑远了。” 两人互看,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第十一章 “小舅太不像话了。”丹青都替他感到害臊。“他之前没这么离谱。” 应该只是丹青没发觉。瞧方才的情况,丹青的小舅为人处事十分随性,压根不在乎世俗眼光。 “这屋里摆设挺别致,比想像中还宽敞。”水月为免她困窘,不着痕迹的扯开话题,迳自在大厅晃着,却见三面墙壁都有书架,架上堆放书册和画卷。 “小舅虽然不会画画,可他真是很懂得赏玩画作,还写了不少画评呢。”丹青褪下大披风,十分熟稔的翻着书架,招手示意水月一同浏览。 两人翻阅一阵,丹青又带着他逛了屋里一圈,看到不少画作,也有画一半的;据说丹青的小舅常让一些习画者来此借住,也让他们随意在此作画。 “这儿是小舅的寝室,里头收着他最喜爱的画作,你那幅『雪苑瘦竹图』就摆在里面。”丹青说着便要推门。 “这不是寝室吗?”水月迟疑,毕竟他与丹青的小舅并不相熟,头一次登门拜访就闯进人家睡觉的地方,颇有点说不过去。 “放心吧,虽说是寝室,可他自己也常让访客入内赏画,不要紧的。”她推开门,领着水月入内。 却见里头有书桌书架躺椅,右侧最里边摆着一张床。 “外头飘雨了?”丹青连忙过去将窗户给掩上,一转身,却见水月站在书桌边,神情古怪的盯着桌面,见丹青看向他,原本白净的脸庞一下子绯红起来。 “怎么?”看到什么了? “这儿有几张画挺奇怪,你别看。”他迅捷的拿本书将那些画给遮住。 丹青朝他走近。“画了什么?” “咱们还是出去吧。”水月拉着她披风往外走。 丹青倒也不是唱反调的个性,但却被搅得好奇心整个都起来了,心想,下回再要小舅拿给她看便是,却没想到走没几步就发现踩了张画稿,她连忙俯身去拾。 “等等,我捡一下……”她将画拿起来,整个人僵住,一瞬间呆若木鸡。 难怪水月要她别看,这、这画里竟是好几对赤果男女在行那巫山云雨之事,有的双双相拥亲吻,有的卧在躺椅上纠缠着,男的覆在女的之上,女的勾着男的身体。 丹青胀红小脸,水月也大臊。两人自那日丹青看出水月便是金波公子后,彼此看待对方更觉不同,若在之前只能说是朋友,那日之后却是比知己还要更心灵契合,可相处之间一直都是以礼相待,就连拉手也不曾,顶多就是水月隔着披风或衣裳轻拉丹青手臂,然而此时此刻,意外的看见这露骨画作,一下子让两人又惊又羞,心底那原本轻轻荡漾的湖面,彷佛一下子被狂风骤雨席卷,汹涌的激起万丈水浪,各自骚动不已。 “不是让你别看吗?”水月轻轻说着,不安的望向丹青。 两人一个十九一个十七,都是情窦初开未经人事,丹青知道自己崇拜水月、喜欢水月,却压根没想过肌肤之亲;水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曾几次想过更亲近丹青,却担心她恼火不再理他而作罢。况且,他想的顶多是勾勾手模模头发之类的,绝不是画中那样大胆妄为之事。 不过,那是在他看到这些画作之前,现在他不很确定了。 “我不知道是这样的画………”她低语,心脏碰碰乱跳,不知所措。 丹青的小舅看来是个不受世俗羁绊的人,收藏这类画稿似乎也不足为奇,再推敲方才撞见那衣衫凌乱的样貌以及言谈之间的意思,说不定是第一个奔出去的青年趁他小憩画了些不合礼教的画像,超过了丹青她小舅的容忍范围,这才发火要去追回。 话说回来,丹青的小舅看来也不是顶生气。 “不是说有瀑布吗?咱们去看看。”水月见她都傻了,遂替她将画放回桌面。 “瀑布在后院,我带你去。”丹青连忙推门,几乎是逃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屋舍后院,又爬坡走了一小段羊肠小径,这才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边,果然瞧见不远处有着如涓丝一般的瀑布,那流水在山壁之中往下冲,细细长长又带有力道,看来极为优美。 阵阵秋风吹来,将那瀑布之水给卷了起来,雨丝风片甚是好看,却绵绵密密的洒了两人一身。 “都湿了。”丹青抹着脸看向水月,却见他也正在拿袖子擦拭,两人四目相对,忽又兴起一阵尴尬。 明明眼睛看着瀑布,可怎么脑子里净是方才那画中情景? “你会着凉的,先进屋去。”方才一时忐忑,竟忘了叮嘱她套回大披风。 丹青应了一声,旋即走在前头,这儿她熟门熟路的,即便下雨也不担心跌倒,想着,回头望向水月。“天雨路滑,小心点。” 却见水月撩袍正要踩往一个大石面,可那石块有些岌岌可危,不及细想,她连忙朝他伸手,欲意助他稳稳的走下来。 水月见她将手伸过来,愣了一下,抬头望向她,却见她黑瞳盈盈眸光晶亮,衬着身后沾满雨水而显得波光粼粼的树丛,一时间竟有种光彩夺目之感,迷蒙间,只觉得置身在一幅极其美妙的人物山水画里。 时光停止流泻。 丹青见他微怔,这才惊觉自己怎么敢主动要去牵人家,水月不知会怎么想,是否认为她是个鲁莽轻率的女孩儿?想着,她脸蛋一下子通红,立刻就想缩手。 水月却在她正要收回之际,迅捷的稳稳握住她,然后迈步往下走,停在她身侧。 暖和至极。水月惯拿画笔的手此刻正握着她的。以往看来修长秀气的手,原来触碰起来竟是如此温暖有力。她抬头直瞅着他,却发现原来两人站得如此之近,几乎到了鼻尖要碰到他下巴的地步。 他的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的吗?眸光闪耀有如黑夜星辰。 画小花鹿的水月,画春日花暖的水月,画树荫下一抹嫣红的水月,文质彬彬温柔尔雅的水月,她爱慕之心满溢,情不自禁伸手去抚他脸颊,大拇指轻轻顺着他俊秀的眉。 她柔情似水的抚模让他胸膛涌起暖流。 丹青,文静秀气清新月兑俗的丹青。他其实也想过…… 水月头一低,温柔的贴上她的唇。两人同时轻颤,细细麻麻的奇异触感从嘴唇一下子蔓延至脑袋,同时间又觉得四肢微微发软,这感觉以往未曾有过,却震撼着他们。水月发现丹青纤瘦的肩膀颤抖得厉害,遂离开她的唇,看着她。 她没想过会有人亲吻她的唇,她不会允许其他人这样,但水月可以。这阵子她一直很快乐,看水月画画题字,跟水月聊天玩闹,现在,肌肤相触的感觉很陌生,她知道自己不断发抖,但她一点都不想推开水月。 甚至,她心底竟希望水月再这样对她。 看着她清亮晶莹的双眸,水月知晓方才的亲吻并没让丹青恼火,尽管她一直神情羞怯的颤抖着,却没有逃开。其实他也轻颤着,心脏狂跳不已。丹青是他最想要好好对待的人,他在意她的反应,那些荒诞不经的画作让丹青惊慌,他不希望她因此而害怕。 雨势缓缓的加大,两人却恍如与世隔绝,始终站在原地互相凝望。 水月伸手轻轻的拢着她双臂,丹青不由自主向他靠近一步;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水月将她拢得更紧些,隔着濡湿的衣裳,他掌心手指抚着她的肌肤,那手臂是如此纤细,且不断颤抖,在在撩拨着他的心,他再次微侧着头,覆上她湿冷的唇。 不同于方才,这回丹青仰着脸、闭上眼,嘴唇微启,同时情不自禁抱住水月腰侧,就像那画里相拥亲吻的男女一样。 察觉丹青的回应,水月立刻将她整个搂在怀里,两人的唇始终贴着对方,彼此感受着唇舌之间的炽热,同时亦感受到对方的鼻息与心跳。 许久,彷佛冷风细雨瀑布都暂停了下来,天地间仅剩他们俩,然后,才终于离开对方的唇。 “丹青。”仍旧搂着她,水月低低唤她的名,获得她几不可闻的羞涩回应。 “我要画,把方才画下来,咱们以后时常都拿出来看。”纪念这一天这一刻这一次刻骨铭心的相拥亲吻。 “好。”她将脸埋在他身前,心满意足,忽又想到——“画作上也得题字,你想写些什么呢?” 水月轻轻揉着她发丝,想起方才一转身看见丹青在雨露水珠之间光彩夺目的模样,微微一笑。“涓瀑布,粼粼光,嫣然一抹红。” 一抹红。 丹青倏地抬头望向他,心中着实感动。她只懂得陪着他画,可他却是在画中在字里行间赞美着她,这教她如何能不倾心以对? 涓丝瀑布前,清风夹杂着细雨的山澜间,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走下山间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