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妻》 第一章 第一章 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变成另一个人,并由一位比鬼还精的男人身旁完美月兑身,对傅观如来说确实是道难题,特别是这个男人还是她的夫君。 这样说不太正确。 他是“她”的夫君,而“她”呢,是她傅观如如今顶着的这副躯壳的正主。 魂穿到一部武侠小说女主角身上,傅观如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接受了事实并辨清自己身分,毕竟穿越到书里的小说并不少见,让她印象深刻且留有怨念的武侠小说更仅此一部。 怎么?老天爷觉得她阳寿未尽,但又不小心让她在那场莫名的车祸中香消玉殒,所以打算用这样的方式来补偿她? 也不是不行啦,毕竟到哪儿不都是过日子嘛,况且她对武侠江湖还真是有点向往的。 思绪流转间,一阵短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几个忧心嗓音传入屋内── “少夫人!” “少夫人?您不舒服吗?已经辰时了。” “少夫人,您还好吗?” 闻言,傅观如暂不作声,思考着该如何响应才能替自己争取一些时间与空间。 “少夫人该不会是在闹别扭吧……” “妳在胡说什么?不久后的大喜事,少夫人可是比谁都开心,更从头到尾一手操办,连插手都不让人插手,就算是少爷也一样!” “就是!少夫人就是这么的有度量且娴淑,无怪我们那位集俊美、幽默、柔情、霸气于一身,更名列天下女子最想委身的男子首位的少爷会敬重、爱恋她至此……” 唉,当武林高手就是好,门外所有刻意压低嗓门的窃窃私语,在她听起来比戴上抗噪耳机还清晰无杂音。 是啊,喜事,那名集俊美、幽默、柔情、霸气于一身,更位列天下女子最想委身男子首位的帅哥,“她”的夫君,七日后后即将迎娶另一名女子入门── 地位虽不及“她”这名元配,但…… 与“她”一般的平妻,而非妾。 武侠小说男主角开个后宫很理所当然,但早说啊! 明明续集一开始他还号称只忠于女主角,结果没几章就跟个妖女眉来眼去,而这妖女在第一部里还是个暗恋女主角生父的恶女,因爱生恨的在江湖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老实说,这样的故事发展谁看了不想撕书? 傅观如承认,手贱去看续集是自己的错,但她就是没来由的心疼“她”──君晓晓。 身为书里的武林第一美,君晓晓当然无庸置疑的美,更拥有一身高得令人咋舌的武艺,但除此之外,她其实一生飘零。 从小拉拔她到十二岁的爷爷第一章就挂了,一直到十九岁,她还弄不清自己那位为爱天涯寻妻的爹究竟长啥样,娘又长啥样。 遭恶人残害时,救了她的师父虽教她一身精湛武学,可目的却是为让她将这身绝学传功给她的师兄、她师父的叛逆独子──她的夫君──武林盟主楚开。 什么玩意儿! 书里,君晓晓十九年来的一切,就没有一件事是出于她自己的自由意志,连夫君都是师父选好的,亲友更全是夫君的亲友。 她其实什么也不曾拥有过,就算那位最终娶了她的夫君,她还得跟人分享。 楚开喜欢君晓晓,却不爱她,至少就傅观如看来。 他确实无法不喜欢她,因为她一直以来的言谈举止,全是师父根据儿子的个性特意培养出来的──为讨他的欢心;他确实不得不喜欢她──基于她傻傻钟情于他的感动,基于这门亲事是由父亲定下的责任。 但喜欢不等于爱。 作者真正写及令男主角心动,更花了长长篇幅描述与他身心灵相契合的女子,是续集里的那名妖女,也就是他即将入门的妻。 “什么鬼剧情……”傅观如望着镜中人,再忍不住喃喃低语吐槽,“美是真美,但也真是彻彻底底的花瓶兼工具人。” 傅观如不否认自己对妖女带有偏见,所以为君晓晓鸣不平。 只可惜君大美人若撒泼、抗拒、不满,只会成为一名没有容人之德的任性女子,一个不太受欢迎的善妒女主角。 一夫多妻的江湖世界里,容不太下拥有自由意志的个性女子。 不过,君晓晓或许在意江湖中的流言蜚语,也具有传统美德,但生长于新世纪,且自在活到二十三岁的傅观如可一点也不在乎。 楚开这位夫君或许真是人中之龙,但她傅观如还真没兴趣当一个英雄的附属品,特别在自己也拥有一身能纵剑江湖的上乘武功之时── 老天鹅啊,再怎么样,她现在也是江湖一等一的侠女啊! 打起江湖排名前十之后的家伙,可是连眼都可以不带眨一下的哪! 既然这部武侠小说的续集,在大boss被击败,大伙儿欢天喜迎接即将到来的婚典中已“全书终”,那之后的故事,自然就全由她即兴发挥了,因此若她还不逃跑,不是傻了,就只能是腿突然断了,而且还是双腿。 所以,不好意思了啊,君大美人,既然老天莫名其妙让她傅观如进到了书里,那她按自己的意愿探索、浪迹一下这个书中江湖应该不算太过分。 “少夫人,少──” “行了,别唤了,人家正愁着如何为婚典策画一个大惊喜呢,妳们就不能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顺带帮人家保个密吗?”主意一定,傅观如故意对着房门外娇嗔道,嗓音甜得发腻。 “明白,少夫人。” “是的,小的们什么也没听着。” “没错,您忙您的,少爷那儿有我们帮您挡着,您尽管慢慢想!” 在门外的嬉闹承诺声中,傅观如总算能静下心来,努力思索怎么跑才能跑得干净、跑得利落、跑得不带走半片云彩。 毕竟她可没忘记,这位君大美人的夫君最高明之处,就在于他拥有整个江湖最坚实的情报网,哪位江湖人物干了啥事他没有不清楚的。 所以若她要走,必须得缜密行事,绝不能留下任何让人能追踪到的蛛丝马迹,并且最好还能别跟那位仁兄闹翻。 啧,麻烦了,毕竟斗智这档子事,她向来都不太擅长…… 三个月后,正福酒楼。 “客倌,里边儿请。” “小二,给爷再上两斤白酒,两只叫化鸡!” “这鸡不禁汁多味美,肉更是女敕得出奇!” “这鱼真够鲜的,调味更是辣得带劲哪……” 高朋满座的酒楼中,小二熟练穿梭于各个桌边,傅观如独坐于楼内东角,吃得是那个酣畅淋漓。 当听及四周此起彼落的夸赞声时,她也不禁暗自点头,因为这酒楼的剁椒鱼及叫化鸡确实非同凡响,这趟来得确实值得! 此刻,酒楼内的她,就如同随处可见的初出茅庐江湖路人甲,任谁也无法将她与“君大美人”四个字连结在一起── 因为在那场轰动全江湖的婚典之后的第四天夜里,她趁着夜黑风高之际,留下一封和离书后,便施展绝顶轻功直接逃跑。 珍宝首饰、名剑利刃,所有追得到源头的东西她全没拿,只偷偷带了几张小面额的银票,几颗灵丹妙药,以及两块以内力融成、现今被她踩在脚下的金块增高垫。 计策?没有。 毕竟最好的计策,就是没有计策。 正是没有计策的计策,才能让最高明的谋略家也猜不出她的下一步,毕竟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上哪去,楚家又怎么能猜得着。 虽然没有策略,但傅观如还是做了些准备,自然是在容貌方面── 用只有小说里才拥有、以特殊药水才能洗掉的特殊染料,将原本的圆大杏眼描成较细长的丹凤眼,把眉毛染得浓些、粗些、英气些。 此外,在脸上三分之一处点上有点多又不会过分离谱的大小雀斑,将浏海凌乱斜剪,绑个大众高马尾,再穿上三层让她看起来不那样纤细的里衣,以及江湖必备的护臂及绑腿,当然,没忘了点个穴让嗓音低三度。 顶着这副走在路上十个里有八个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江湖菜鸟模样,她随心所欲地四处乱晃,一打听到哪儿有好玩、好吃、好看的,她便去凑凑热闹,心满意足之后,继续随心所欲地走走停停。 就这么东走西晃了三个多月,压根儿没发现有人特别盯梢着她后,她索性直接将楚家抛诸脑后,然后在每回吃、看、玩得心满意足后,取出自制的炭笔与纸,自得其乐的画画。 她本就爱画画,虽曾被现实生活消蚀掉梦想,但在这个武侠世界里,她不必为了养活自己、偿还学贷而在正职之外多处打工,因此她可以重拾画笔,走到哪儿画到哪儿,画完写上日期、签上名便塞到画筒里,制作自己的独家武林日记。 但怪的是,今日,她的眼眸就是无法专注在画纸上,就是会忍不住悄悄瞟向坐在对角的那名颓废大叔身上。 其实说大叔不太对,因为他最多也就二十七、八;说颓废也不太对,因为他梳了个前发微微飘散的规整道士髻,下巴虽有些胡子,却也不乱,身上那袭玄色长衫更不破也不脏,桌旁以布匹细细包裹、立放着的应是张古琴。 可明明长得剑眉星目、五官端正,身材伟岸、坐姿挺秀,但不知为何,他整个人就是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颓废、厌世大叔感,跟网络上那张著名的基努利瓦伊公园长椅照莫名神似。 第二章 正因他那股厌世感跟这闹腾的酒楼实在太格格不入,所以她一进店就多留了点心眼,毕竟虽这三个月来没听到什么特别风声,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万一楚开是想等她逍遥够了直接将她拎回京城,她的武侠生涯可就真的“全书终”了。 而这位大叔,还真就把“厌世”二字表达得淋漓尽致,虽也点了酒楼里的名酒名菜,但压根儿没见他有任何期待、品尝之意,只是索然无味地吃着,吃完后,淡然由怀里掏出一张纸卷,在上头做了个记号,便望着窗外屋檐的雨滴开始放空。 整个过程,就如同边缘人玩家解在线游戏的日常任务一样,毫无任何激情可言。 虽然这大叔真的很有意思,但半晌后,傅观如的目光却被另一个人吸引住。 那是名年约四十的妇人,普通到走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傅观如之所以被她吸引,并非因为她身上补了又补的旧装,而是她脸上那股历经沧桑的凄苦、绝望与无奈。 那神情,傅观如曾在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已逝女乃女乃脸上看过──当她们在毫无心理准备下失去栖身之所时。 “李爷,这里真的是五十两啊,当初说好的五十两啊……”就见妇人虽被挡在酒楼包厢外,仍不住将手中的布包捧高再捧高。 “妳说多少?啊?我没听清!”包厢内传来一声明显不耐烦的粗嘎嚷声。 “五十两啊……”妇人又重复了一次,嗓子都喊得有些哑了。 “那是两年前的价,现在是两百两了。”包厢内传出一声嗤笑。 “什么?!”闻言,妇人脸色剎时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可两年前您借我十两,让我安葬我当家时,说好了只要我筹到五十两,您就会把我放在您那儿当抵押的玉佩还给我啊!” “都两年了,不用利息的吗?”包厢内的粗嘎声愈发不耐烦了,“没两百两就别来打扰爷吃饭!” “李爷,求您了,那玉佩是我当家留给我唯一的纪念,求求您行行好,求求您……”妇人再忍不住跪去,不住地磕着头,不住地磕着。 “听不懂人话吗?给爷滚!还有,请你们几个保镖是来看戏的吗?还不快点把人给爷赶出去,别让这种下等人在这儿碍爷吃饭的兴致!” 一阵辱骂声后,妇人被由包厢中走出的彪形大汉一把拉起,一边抢去她手中布包,一边用力将她往后推去,力道之大,让妇人彻底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猛跌。 但令妇人意外的是,就在她以为自己会重摔在地时,突然有两道气劲一前一后托住她,最后,她虽依然如众人所料般跌坐在地,也发出了轰隆巨响,但在那两道只有她感受得到的气劲保护下,她竟没有受到意料中的重伤害。 哦,有意思,那颓废大叔居然也出手了。 其中一道气劲的主人──傅观如,眼见妇人没事,瞟了一眼低下头轻啜着茶的颓废大叔后,便若无其事背起画筒,把钱摆放在桌上,走至门口直接撑伞走人。 但她并没有走远,而是在街角等候,待那妇人淋着雨踉跄走至近处时,将伞伸出,“今儿个雨还真大哪,大姊。” “谢谢你,小兄弟……”任发梢上的雨水、泪水由颊上滴落,妇人低垂着头嗫嚅呢喃。 就这样在街道上走了很久、很久,直至出了城门,傅观如才又开口,“这位大姊,妳要不要委托我?” “委托?”闻言,妇人愣了愣,半晌后缓缓抬起凄楚的泪眼望向傅观如。 “委托我帮妳把那块玉佩取回。”傅观如没有望向妇人,而是望着伞沿滴落的雨滴淡淡笑了。 笑,是因为经过三个月的体验、探索,她终于找到在这个世界里,她能做也想做的事了。 “小兄弟,你这份好意大姊心领了。”听着傅观如天真的话语,妇人苦笑了下,然后长叹一口气,“那屋里人──李洸,是我们城里的大恶霸,不仅跟官府交情匪浅,江湖人见人怕的轰天雷还是他姊夫……小兄弟,大姊知道你是好人,但你年纪还轻,听大姊一句劝,千万别去找他麻烦……” 其实不用妇人讲述,傅观如由方才酒楼中,旁人脸上不以为然却又忌惮的神情里,便明白包厢内的那名男子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愈不是东西愈好! 或许在现实世界里,她做不了什么,但在这个书中宇宙中,她却可以做很多。 她的真实人生,并不是太长、太顺遂,但也曾承受过许多人的关照与善意,既如此,她何不将那些她还来不及回报的关照与善意,用另一种方式在这个宇宙中展现? “大姊,妳给我做件冬衣如何?眼见就要入秋了,我只有这身薄衣裳,总得准备准备不是?” 浅浅一笑,傅观如低头望向妇人,然后在妇人纳闷地回望她时,轻巧用脚踢起一颗鹅卵石握在掌心间,而后,打开手心,任石子化成粉尘在妇人眼前飘散。 “你──”怎么也没想到这名看起来只有十六、七的小兄弟武功竟如此高强,虽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已无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的妇人,望着他清澈的眼眸半晌后,缓缓紧握住他手,笑得泪都流下了脸庞,“我今儿个回家就做……马上就做……谢谢你……小兄弟,你千万要小心……” “五日后,我会去取我的冬衣的。”问清所需的重要信息后,傅观如笑着这么告诉妇人,将手中的伞留给她后,独自哼着歌在雨中漫步。 用两天的时间,傅观如将李洸住处与别庄的地点及状况彻底打探清楚,然后在第三天夜里,穿上黑色夜行衣,戴上黑手套,如鬼魅般在夜风中的树梢上疾奔。 当来至李洸的奢华住宅外时,夜已深沉。 站在竹林最高的竹尖上,傅观如望着那些如过往两夜一般开始打瞌睡的守卫,估量再过一刻钟就是最佳动手时机,因此她决定先悄悄降至较低的竹枝上。 但就在足尖刚点及一个横枝时,她突然浑身一凛! 倏地抽出笛子往后一扫,她利落扫去一排石子暗器,而眼角余光瞥见一抹一闪而逝的玄色衣襬时,立即一个腾翻,将先前被她扫飞的石子全收至手中,既而又飞伏至李洸宅顶上,由头至尾没发出半点声响。 夜风在吹,吹得竹林里的竹叶沙沙作响。 果然,那个颓废大叔也来了,看样子当初她与妇人在街道上并行时,那道不带恶意但一直紧紧跟随着的目光确实来自于他。 不过这大叔内力跟武功看着似乎不太行啊,虽一察觉有他人存在,立即便投出石子并闪身避至暗处,但石子的劲道着实不怎么强,人也没乖乖躲好,还在那古怪的东走一步、西跨两步。 眼见那大叔约莫也因猜出她是谁而没再理会她,走完怪步后便径自悄悄隐没在黑暗中,傅观如也将心思转回正事,一待时辰到了,立即按预定计划,飞速点了守卫们的睡穴后,便去至地洞深处,运功将通向宝窟的门锁整个揉碎。 轻巧闪入宝窟站定后,望着其中堆满的各式奇珍异宝,傅观如都不禁咋舌了。 乖乖,明明搜刮的够多了,居然还连穷苦百姓的钱都要贪,活该遇到她傅观如── 她虽一个珍宝也不要,但却有办法让李洸一个也要不了! 按图索骥翻找到妇人的玉佩后,傅观如嘴角带着一抹坏笑,毫不心疼更不犹豫地将其余金、银、玉饰品全用内力揉成一坨,又把珍珠、宝石拈成粉撒在地面,并不忘再仔搜索一遍,将所有漏网之鱼全部破坏殆尽,好让李洸彻底明白什么叫绝望。 就在她觉得应扫荡得差不多时,突然,她看到了夹在两个柜架中的几本古琴谱。 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她将琴谱留在一个显眼之处,毕竟那名大叔也来了,虽因武功不怎地慢了她几步,但好歹大伙儿有志一同,都是为了妇人而来,给他留点伴手礼也是应当。 完事后,傅观如迅速出了宝窟便直接拔身飞跃高墙,欲循原路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后,去妇人家领取她的冬衣。 但怪的是,出墙后,原本李洸宅外应是竹林的地方,此刻竟全是白雾── 彻底笼罩上下四方、前后左右,并且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 好家伙,这……该不会就是书里疑似出现过一回,好像叫什么“奇门遁甲”的迷雾阵吧?! 回想着先前颓废大叔的古怪行止,傅观如真的惊叹了。 搞了半天,人家虽然武功不及自己,但人家有特殊才能啊! 有这门手艺,在江湖里根本可以横着走了嘛…… 第三章 第二章 一片白茫茫,上看不到天、下看不到地,连自己在不在都看不到的茫。 傻站在白雾里,傅观如知道她武功再高,没人指点,是决计出不了这迷雾阵的,所以她索性直接定住不动,专心竖耳聆听,在终于听到不远处出现一个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脚步声时,直接施展传音术—— “我说大叔,我好歹也给你留了琴谱当伴手礼,瞧这情分上,你也得给我指条出这迷雾阵的明路吧?” “传音入密?”不到一会儿,傅观如耳中便传来一个较微弱的话语音,“果然英雄出少年,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功力。” “大叔,你再感慨天都要亮了。”听出那颓废大叔虽也会传音入密,但功力确实不如自己,傅观如耸了耸肩。 看样子纯就武力值来说,楚家在这个世界里确实很无敌,所以她实在有点好奇,好奇若是楚家跟这位大叔这样的奇门高手对战,到底谁更棋高一着。 当然,这只是她的个人好奇,毕竟能不打最好别打,要不她真怕这个书中世界就此灭世。 “我这迷雾阵或许困得住他人,但困不住你。” “搞那么大动静不是我的风格。”听着颓废大叔对自己武艺的“肯定”,傅观如都不知该哭还该笑了,“更何况我还急着去找那位大姊,拿她答应做给我的冬衣哪。” 老实说,若真要硬闯,傅观如有自信她应当闯得出去,但问题是,那得用上六分楚家大无相功才能把地轰出个大洞,并且还要无视良心完全不搭理有可能被波及到的人啊! 她傻了才会在好不容易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时,冒着身分被发现的风险做这种蠢事。 “蹚这淌浑水就为换件冬衣?” “那可不?”傅观如理直气壮地答道,“我是生意人,可不是做慈善事业的。” “生意人?”颓废大叔的声音里难得有了点波动。 “万事屋。”傅观如开心点了点头,虽然压根儿不会有人看见。 没错,她打算开间跟《银魂》里阿银一样的万事屋,毕竟以她如今的身手,做这行应该绰绰有余,而替人解决些大小难题、疑难杂症,也能让她无愧自己的新生命。 “万事屋?”听到这个词,颓废大叔的声音中充满了茫然。 “接受委托,完成委托,收受报偿。”傅观如简洁扼要地解释完万事屋的真谛后,故意叹了口长气,“大叔,你还想让我在雾里傻多久?” “你不是生意人吗?” “啊,没错,这倒是我不懂事了。”愣了愣,因为傅观如一时竟分不出他是说正经的还是带有一丝促狭,但她还是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旋即改正,“大叔,麻烦请帮我指条明路,往后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尽管开口,但仅限一回免收报偿。” “惊门。” “感激不尽。” 虽不懂奇门遁甲,但没事就爱看些怪力乱神节目的傅观如,对“休生伤杜景死惊开”这八门还是知道一些的,因此站起身东看看、西瞧瞧后,她直接往右手边走去。 但才刚踏出一步,她耳中立即传来颓废大叔的声音,“那是死门,往东两步。” 一片白茫茫,谁知道哪里是东南西北啊! 虽然很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是个路痴、方向痴,但傅观如还是硬着头皮转了个身,而这回,她连脚步都还没有迈出,声音就传来了,“那是南。” “好吧,我这是南的话,东是在——”傅观如口中虽喃喃自语着,但她相信,自己绝对听到了叹息声,而她更肯定那个叹息声不是出自于她。 就在她总算判断出东在何方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及叫嚷声。 “大叔,有人来了,你先走吧。”虽料准李洸那帮人应暂时会被颓废大叔的奇阵困住,一时半刻还不会对他二人构成什么大威胁,但傅观如还是对他“普通”的武艺有些忧心,“对了,我叫傅观如,有事别忘了找我啊,找我的方法——” 特意在傅观如身前布了一条出阵引道,确保她能安全自己走出迷雾阵后,颓废大叔——初九——并没有留下来听她的联系方式,毕竟天涯如此之大,对大多数人来说,初见即是永别。 但又何妨?心意已到。 人生本就无常,无常,正是最寻常。 当又一次看到那个背上背着画筒、腰上别着竹笛的熟悉身影时,初九真的怀疑自己对“天涯”二字的理解是否有误。 这半年多来,在各式各样的古蹟名胜、青楼酒肆、佳肴美馔之地,他已遇过这假小子多回。 有时她在大餤美食,有时高声叫好,有时埋首作画;有时,则以半个冰糖葫芦为报偿,帮孩子将高高卡在树梢间的皮球取下,更有时,对着瀑布吹一下午笛子。 初九承认自己也听了一下午,因为那笛声确实清澈、悠扬得令人沉醉,沉醉到他几乎想用古琴应和。 他当然没有。 因为面对一名来历不明、武艺奇绝的年轻“女子”,保持距离是最好的距离。 对精于奇门遁甲的初九来说,辨别阴阳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纵使她的伪装相当精湛,但却逃不过他的法眼。 江湖假小子虽不少,但身旁大多伴有兄长、同伴或随从,如她一般孤身一人的并不多,显而易见,她身后的故事肯定不简单,而初九向来不喜欢麻烦。 只可惜,世事本就难料,有些事、有些人会遇上就是会遇上,避也避不开。 初九并不特别热爱佳肴美馔,也无闲情四处游山玩水,之所以浪迹天涯,只为一个承诺—— 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一张“遗愿清单”。 这张清单上条列了师父他老人家这辈子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而他只要在五年里,办完了上头的所有事,那么五年后,他便可以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天玄门”的任何事都与他再无瓜葛。 作为师父唯一的弟子,自幼被他老人家拉拔长大,传授一身奇门遁甲的本事,为他做点事本就应当,只初九一来没想到师父的遗愿竟如此多彩多姿,二来,自己也比料想的更早、更屈辱地被逐出山门。 但屈辱也罢,山门也罢,都早成为过去,现如今的他,只想早些将事情全部完成,而后,找个山明水秀且静僻的地方自在隐居,做自己想做的事,看自己想看的星空。 坐在繁花江畔,望着远方凌云山山巅的皑皑白雪,初九动也不动地望着,由日升到日落,整整半个月。 若今日依然无缘得见,他还会继续坐下去,毕竟这是他怀中那张画满记号的遗愿清单中,唯二尚待完成的了。 花了整整三年,总算走到了现在。 只可惜,就算今日完成了,那最后一个,令他苦恼又棘手的一个,仍让他怀疑剩余的两年时间,他能否完成它。 正当初九在心底长叹一口气时,突然身旁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又不是那么熟悉的嗓音,“大叔,你想到要我做的事了吗?” “没有。”初九淡淡说道,然后低眉敛目以眼角余光望着穿得跟头熊似的傅观如在他身旁盘腿坐下,如同过往一般,由画筒里取出一张画纸开始作画。 无庸置疑,她必定也是来等待凌云山奇景“七彩琉璃云海”。 “大叔,你唤什么名?”傅观如边画边问道,“总不能每回遇见你,总大叔、大叔的唤你吧!” 说实话,若不是这大叔每回总在她抵达前,便已带着他那身厌世颓废,如石佛似的坐在她一时兴起的目的地,傅观如真会以为他是盯梢她的楚家耳目。 虽尚不明白这位大叔为何明明完全没兴趣,却总是出现在这江湖世界里的各大网红打卡景点,但他们在这方面似乎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她该担心的,反倒是别让这位大叔误会是她在跟梢他,毕竟他们偶遇的机会也确实太频繁了些。 “初九。”初九淡然回道。 “初九?潜龙勿用……好吧,我继续等,等你升级到九二见龙在田时记得唤我来还债。” 听到初九回答得那么直截了当,傅观如反而诧异了,至于他的名字,不知为何跟他的人连在一起,就是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易经》中的乾卦,“对了,我可没跟着你。” “我知晓。”初九的回应依旧淡静,虽他相当意外她听到他名字时的反应。 因为师父给他取名的含意,确实是来自《易经》乾卦,但大多数人听及他的名字时,总以为他是初九出生的。 至于她没跟着他这事,他当然也明白,只不过他真的开始怀疑,她是否也与他一样,拥有一名留有遗愿清单的师父。 “真美……”正当初九思索着今日是否又将空手而归时,身旁蓦地传来了傅观如如痴如醉的呢喃慨叹,“不愧是天下第一海啊……” 缓缓转眸望向远山,初九也被眼前的美景震慑住。 这丫头运气真是不错,他等了半个月才终于等到这透着万丈霞光、波澜壮阔的云海,她却一来就出现。 美,确实极美,罕见,也确实极罕见,但待那云海缓缓消逝,初九立即由怀中取出那张遗愿清单,画上记号后,直接起身。 “回头见。”虽依然沉浸于眼前美景的余韵中,但傅观如还是不忘举起手朝身旁挥了挥。 初九并没有回应,因为见与不见,本就非取决于他。 况且师父唯一剩下的那个遗愿,与任何特定的人事时地物都再无关联,而这就代表着,他再不会出现在她未来可能出没的任何一处。 缘起缘灭,常常只在一瞬。 但同时,人生却又总是充满意外。 这夜,或是因在江畔细雪与寒风中坐了半个月,初九染上了风寒,这病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体内虚火肆虐的他,几乎连走都走不动了,只得在路旁一间山神庙里栖身。 浑身热烫地躺在山神庙里,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间,一阵笛声由远至近缓缓传入他的耳中。 踏雪吹笛,这丫头的兴致倒是挺高、挺风雅…… 恍恍惚惚,初九伴着笛声缓缓昏睡过去,就算山神庙中有人发出一声“咦”,都不曾醒来。 吹笛者确实是傅观如,毕竟她自小就跟着女乃女乃学习竹笛,虽技法练得不错,唯独气不足这个缺点始终无法突破,但成了个武林高手后,自然再不必担心气不够长的问题,吹起竹笛来,真是自在又畅快淋漓。 本只是想到这山神庙避避愈下愈大的雪,没成想初九居然早了她一步,并且他那满脸通红以及不由自主颤抖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发烧、畏寒。 手微微一探,果不其然,初九额上的热度简直高得惊人,傅观如二话不说,先由百宝囊里取出一颗丹丸塞至他口中,将手掌紧贴他后背,将内力贯入,直至他开始发汗,并且汗透衣衫后,一把将他衣服全剥了,翻找他的随身包袱,找了一套衣服给他换上。 “人看着清瘦,没想到身材还挺壮实的……” 有照顾服务员执照的傅观如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初九换下的衣服一件件拾起,打算拿至庙外洗洗再在火旁烘烤,但就在取起他的玄色外衫时,衫内一张纸卷突然掉至地面。 这张纸卷…… 好奇将纸卷拿起,傅观如就看到最右边一行用飘逸的书法写着“为师的遗愿清单”几个大字,而后便是密密麻麻、多达一百多项的遗愿。 微微浏览了一下,傅观如不得不佩服初九这位师父的守备范围未免也太广了,上至拜访三大主城花魁,下至在臭泥堆里滚三圈,甚至连到皇城偷吃御膳都一应俱全! 而其中最吸引傅观如目光的,则是那唯一一项尚未完成的愿望——助人三百回,而依一旁初九画的“正”字看来,他至今只完成了三十一回。 难怪他会看来那么颓废跟厌世了,要是她拿了这么一张跟自己本性完全不符的任性清单,不厌世都难。 但他,必然很尊敬、孺慕他的师父,更是一个信守承诺之人,才会就算勉强自己,也依然尽其所能地想将它们全部完成。 望着纸卷上数量实在少得可怜的“正”字,傅观如突然灵光一闪,因为她想到一个一举两得的还债方式了! 主意一定,傅观如立即在庙内生了个小火堆,由马车上取下烹饪用具,开始烧水、作饭、喂初九喝水,还顺便把他衣衫上的破处补了补,再洗净挂在火旁烘干。 忙了一夜,待天光微微亮时,傅观如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初九虽依旧沉睡,但明显热度已退,呼吸也趋于平稳。 伸了伸懒腰,傅观如在能做的全做完后,百无聊赖地望向初九一直携带着的那把古琴。 虽遇过他多回,但她从来没看过他抚琴,该不会这是他的武器吧?像六指琴魔用的那种? 实在好奇如果这把古琴若真是武器会有什么样的杀伤力,因此傅观如把布套取下后,为安全起见,还特地背向初九,才朝着庙门外胡乱勾了几下琴弦,又一刷琴弦,然后在那股绝对噪音中确定,这确实只是把古琴。 “真难听。”就在此时,突然,傅观如身后响起了初九略略有些沙哑的低沉嗓音。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在我因胡乱动你东西而必须诚挚向你致歉之时,我还是得说一句——初九,你不行啊!”傅观如完全不在意初九对自己琴艺的恶评,反倒回身笑望着已自己静静坐起的男子,“竟然还差了两百六十九回。” “我本性怪僻。”一醒来便发现自己身上衣衫都已换过的初九,自然明白傅观如为何会如此说。 照顾他的是她,替他换衣裳的也是她,会看到那张遗愿清单一点也不足为奇。 而他说自己本性怪僻也绝非托辞,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正常与人相处就如同呼吸一样毫不费力,但对他来说,这可比让他学会奇门遁甲的禹步难上百倍。 他总是轻易便能看穿他人谎言,也能看出他人的言不由衷,望着他人明明心口不一却还极力掩饰的模样,对他来说简直是种酷刑——无论说谎者的初心是善抑是恶。 更何况,他还是个脑子永远学不会转弯的愚者。 “我找到还债的方法了。”由锅中装出一碗肉粥递给初九,傅观如笑望着他,“咱俩合作如何?” 没错,合作,一起成立万事屋。 一来,在这个书中世界她终究不是全知全能,她明了的,只有作者文字写及的范围,因此还是需要有人当她的向导;二来,她真心希望这个明显不争不抢、无欲无求的人能早日月兑离苦海,过回他真正想过的自在生活。 “你已经还了。”瞥眼接过那碗温度适中的肉粥,初九淡淡说道,“况且合作不是还债,助人也不该收受报偿。” “不算还,因为你并没有委托我照顾你。”傅观如指指碗让初九趁热快吃,然后自己直接开吃,“另外,合作当然是还债,因为你什么也不用多做,直接当个甩手掌柜,偶尔指点指点我便行,如此一来,我的业绩就是你的业绩,清单上那两百六十九回我相信很快便能完成。至于报偿嘛……你师父似乎也没说你助人时不能稍微收点报偿不是?” 确实没说过。 “两百六十九件结束后,桥归桥,路归路。”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初九点了点头,然后舀起一勺肉粥送入口中,感受着那入口即化、不油不腻,简单却又丰富的滋味。 初九其实明白,傅观如身后有许多谜团,与她同行定有风险及麻烦,但再多的麻烦,都比被“天玄门”这三字绑一辈子的沉重枷锁轻松太多,况且真要他只身在两年内完成两百六十九件助人之举,简直难如登天。 “成交。”得到初九的答覆后,傅观如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盈满笑意,“你觉得『天涯万事屋』这个名字如何?” “你不打算继续游山玩水了?”初九将空碗放下,望着庙外的马车淡淡问道。 “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更何况总得赚点盘缠吧。”又为初九添了一碗粥,傅观如笑得那样无邪。 “马车跟这些锅碗瓢盆该不会全是你之前工作的报偿吧。”初九接过碗垂眼又问。 “承蒙客户厚爱。”傅观如又笑了,笑得那般坦然,甚至自豪。 很怪,初九明明看出傅观如说的不完全是真话,但他却不觉得她的笑容让人痛苦,反倒心灵有种被洗涤过的淡淡清明。 有她这样的人存在,或许这个乌烟瘴气的大千世界里,也能多出一道奇特的风景吧…… 第四章 第三章 “确实就是这里。” 站在一座依山而建的古朴院落前,傅观如望着手中地契多次确认后,肯定地对初九点了点头。 这里? 老实说,初九真的不得不佩服傅观如,她这一路上靠着他人委托,不仅赚了冬衣、锅碗瓢盆、马车,竟还收受了一座院落。 这栋屋子坐落在北方渠水镇的玉枕山间,当两人来至这个位于半山腰的小镇时,一方面诧异着这个镇子兴建的位置,另一方面也惊讶这小镇的异样繁华。 原以为大概只是个没多少人知晓的落拓山城小镇,谁知这小镇不仅一点也不破败,还因为位于北方多个游牧民族外出时的补给中继站,反而热闹得极有特色。 “说实话,这屋子看着真是不错,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令人有种不想踏入的嫌恶感。”站在大门前,感受着身上那阵莫名升起的鸡皮疙瘩,傅观如喃喃说道。 不错?这屋子哪里不错了? 摆明有人在其间下了魇、布了邪阵,让屋子里的人怎么住都不会舒坦,做生意更不可能顺利,难怪那屋主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屋子直接送给她。 “我先进去看看。” 想着傅观如一路上物色木料、思考设计并花了几天几夜总算完成的“天涯万事屋”牌匾,初九丢下一句话后,直接开门进入,然后不等她跟上,就迳自阖上门。 望着被初九关上的门,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傅观如还是依言在院外等候,约半个时辰后,才见他再度将门打开,“进来吧。” “厉害啊,初九,那股鬼屋感彻底消失了,你的主业该不会是驱邪除魔吧?”感觉着屋里完全不同于方才那股异样诡谲的清新明亮感,傅观如好奇在院里东走西看着。 “不是。” “可惜了,要是有这工作项目,我们天涯万事屋保证财源广进。”口中说着可惜,但傅观如眼中的笑意却是那样浓重,因为这房子简直太完美了啊。 前面的屋子直接挂上招牌就可以营业不说,后屋则可以充当厨房与饭厅;前屋与后屋间有个院子,院子里,种有一棵桂花树及一棵枫树,此外,前后屋间的东、西两进厢房各有三间房,她与初九刚好一人一进。 “居然有露天温泉!”当由右进屋子另一侧的门走出,望见房间与院墙间,竟还有个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泉池时,傅观如的眼眸瞬间亮如明星,“这半边归我,那半边你随意。” “那露天池就算院墙盖两丈八尺三分高,依然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随后到来的初九环视了一下四周高低起伏的山势,在心底快速计算后淡淡说道。 其实由傅观如发亮的眼眸,他就知晓她有多偏爱这个温泉池,甚至开心到压根儿忘了她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实,但基于当初说定的合作职责,他还是得提点她一下。 “这倒是……”听到初九的话,傅观如的眼眸微微黯了一下,但不到一会儿,她却又突然转身,开玩笑似地取出自己的炭笔,笑举至他眼前,“来,机会来了,笔给你,你赶紧在纸卷上画上一笔,然后帮我布个迷雾阵,毕竟你是专业的……对了,布完别忘了告诉我出口跟入口在哪儿。” “布了迷雾阵,这池露不露天有什么差别?”初九着实不解傅观如为何对露天温泉池如此执着,执着到为了能边沐浴边欣赏美景,竟想要他在这温泉池旁布阵的境界。 “这……确实如此。” 初九的话又一次点醒了傅观如,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阵里,别人确实看不见她,但她也看不着外面的优美景致啊。 “背过身去。”望着傅观如缓缓收回的失望小手,初九突然说道。 “没问题。” 傅观如二话不说背过身去,然后听着初九在身后来回走动、取物的窸窣声。 “跟我来。”半晌后,初九的嗓音才又出现,然后在傅观如依言转过身跟着他时,指着地上一个摆放成梅花状的小石堆,“入口在这里。” “我记住了。” 傅观如点了点头,又跟着初九往里走,然后望着他指着温泉池另一头的一个小木桩,“出口就认这个木桩,你出去看看。” “收到。”按照初九的指示,傅观如走出阵法,然后在眼前温泉池依然雾气氤氲,但她却压根儿没看到半个人的时候,叹服得五体投地,“初九,你真的不打算改行当风水师?” “不打算。” 虽傅观如不知道初九布的是什么阵法,但这阵的功用简直堪比哈利波特的隐形披风啊。 而初九这个人,虽表面看着厌世、寡淡,也自认个性孤僻,与人交谈时从不望向他人眼眸,听不太懂笑话,更从不提自己的事,但随遇而安的他大概不会知道,他其实相当细腻而且温柔。 只身来到这个世界的她,纵使身怀绝世武功,但其实还是会忐忑,还是会不安,甚至感到孤单;但他的存在,每每让她只是远远看到他的背影,就能感到安心,安心在这个天地间,至少还存在着一个她熟悉的人。 “你多大年岁了,丫头?”其实不只温泉池,连西厢房都一道布了阵的初九淡淡问道。 毕竟接下来两年,他们都要一起工作、生活,有些事还是得先开诚布公说开来。 “二十三。”对于被初九识破女儿身之事,傅观如丝毫不感到意外,因此她如实答道,尽管在这个世界里,她应该只有十九岁,“你呢?” “二十七。” 初九有些诧异傅观如比自己想像的大得多,但他相信她,不仅因为自己能辨别谎言与真实,更因虽只同行一个半月,他却发现她不仅识字、懂算学,甚至一些寻常百姓常以神鬼解释的天星、地象、云雨生成,她都可以随口说出个确切的所以然来,尽管有些字词他听了完全茫然。 不知教导她这些知识的师父是哪位高人,真让人向往。 “竟然只大我四岁……”与初九一同将物品由马车往屋里搬的傅观如边搬边喃喃说道,“当初喊你大叔是我亏了还是你亏了?” “你。”初九手夹着万事屋牌匾淡淡由傅观如身旁走过,“我长你一辈。” “这倒是……不过我个人亏不亏还是其次,让人把你看老了确实不太好,我得换个称呼喊你才行。”傅观如回身抱起另两块小点的牌匾,然后顺口问道,“对了,初九,你有称号吗?像那种什么太极琴侠、云中剑之类的?” 听到这个问题,初九没有回答,但脚步却缓缓停了下来,脊背微微有些僵硬,以及一抹不细察极可能会忽略掉的无措。 “抱歉,初九,是我的错,我不会再问你没有主动提及的任何事。” 明白自己逾越了,傅观如立即诚挚道歉,因为望着他宁可静默也不愿给出虚假、糊弄答案的背影,隐隐明了他过往必因不擅与人相处,更不愿开口说谎而受过不少奚落、误解,甚至霸凌,霎时间,她的眼眸变得那样温柔—— “你任何时候都不必感到为难,因为拥有一颗澄澈水晶之心的你,绝对是这个乌烟瘴气的人世间,最值得被好好珍惜的人。” 渠水镇的镇民们在“天涯万事屋”挂上牌匾后不到十天,便全知晓这间新开张的古怪店舖虽有名从不看着人说话的掌柜,但也有个活力十足的阳光伙计,而最重要的事是,只要他们接受了委托,绝对使命必达。 但所有涌去看热闹的人也由挂在屋外的两块小牌匾中明白,天涯万事屋有“三不接”—— 一、杀人放火不接。 二、求医做媒不接。 三、掌柜不想接不接。 另一块牌匾则是写着后果自负的“三不可”—— 一、不可聚众围观、无事生非。 二、不可纠缠掌柜及伙计,特别是掌柜。 三、不可强迫掌柜望着你说话。 尽管这“三不接”跟“三不可”都古怪得让人哭笑不得,但经委托过的镇民口耳相传后,万事屋的生意真可说是蒸蒸日上,上门委托者络绎不绝。 “九爷,事情是这样的,昨日我家小毛出去西台草原放羊,带着他已逝的娘绣给他的平安符,可傍晚回来后就找不着了,哭了一整夜到现在都没停,我着实担心那孩子会不会哭坏了……对了,那平安符虽一点也不值钱,但却是——” 一日午后,初九坐在柜台内,低眉敛目地听着一名老镇民详细得不能再详细地诉说着他的委托。 “嗯。” 虽初九至今依然不明了自己怎么就成了镇民口中的“九爷”,但听完老者长达两炷香的原委与细节后,他淡淡应了一声,在簿中仔细记录下始末,左手则在桌案下举起,用手指迅速点算了算,又在簿子上写下一个方位。 师父若知道他苦学了这么多年的奇门遁甲,现在竟主要用在寻人、寻物上,大概又要笑得喘不过气地猛拍他的肩说:“初九啊,为师的真没白教你呢!” 是啊,师父虽倾囊将所学全教给了他,他也习得了十成十,但一直以来,师父从不在乎他将这门奇巧之技用在何方,只在乎他使用时是否遵循本心。 这样的师父会教出他这样的徒弟,似乎也挺天经地义的。 “九爷这声『嗯』是接还不接啊?”望着初九由头到尾都没多说一个字,前来委托的老者压低嗓音忧心地问着身旁的陪同人。 “接了,若九爷不愿接,你会知道的。”身旁那名中年人悄声回道,“上回李二麻子醉了酒,非插队要找月宫嫦娥下来陪酒,九爷二话不说,直接起身至一旁提了桶水由李二麻子头顶浇下,顺带一抬脚将人踢出屋外,那动作行云流水,当场博得了满堂采呢。” “谢谢九爷,您忙您的,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得知委托已被接受,老者忙不迭的道谢,然后边说边退出万事屋,就怕犯了来万事屋委托的不成文规矩——不与掌柜闲聊委托之外任何事。 “放心,九爷答应的事,没有办不到的。”中年人扶着老者出了门后才笑言道。 “那报偿怎么给?”虽对于这名看来寡淡的九爷愿意承接自己这小得不能再小的委托,老者很是感激,但仍有些局促地问道。 “怎么方便怎么给。”明白老者不安之事,中年人轻拍了拍老者的手,“有钱给钱,不论多少,放屋内的木箱子里就行;当真手头拮据,几瓶自己酿的酒、手绣的手绢、剃下的羊毛之类,他们也收的。” “这样……他们能挣得着钱吗?”老者担心地望向中年人。 “还是可以的,上回小傅花了两天帮赵大户找回了他最宠爱的三姨太的狗,赵大户开心之余,可是给了上百两报偿外加两匹天丝布呢。” “那就好……要不我往后有事,都不敢来麻烦九爷跟小傅了。”闻言,老者总算松了一口气。 “还不只这些呢。”中年人继续说道,“半个月前,李寡妇的女儿被马贼劫走,恰好给半路上遇到的小傅知道,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人给救回来了,后来镇上人都传,九爷跟小傅两个人,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连手把那个马贼窝给捅了,还因此大大赚了一笔呢!” “就该让他们赚!”早知晓镇中有不少人都受过这帮马贼的欺凌,老者听到这里简直是太解气了,“若是这种赚法,我还巴不得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那可不是?”中年人也忍不住点头笑了,然后突然眼眸一亮,举起手向前兴奋不已地挥动着,“小傅,今儿个还是一样的元气满满哪。” “唷,这不是李叔吗?好久不见。”就见傅观如一勒马,轻巧地由马上跃下,笑得那样灿烂。 “看你这模样就知道定是由一早就忙到现在了,赶紧回去吃饭吧,别把自己饿着了。”望着傅观如一身的尘土,李叔也不跟她瞎聊,一个劲儿的催促着她回家。 “那我就先回去啦!”傅观如也不客套,边对两人挥手边把马在屋前系好,直接就进了屋,“九哥,我回来啦,有委托吗?” “有。”初九由柜台里缓缓站起身来。 “那我先去冲个澡。” 傅观如应了一声便立即步入自己的西厢房,在温泉池旁快速把一身尘土与汗水都冲净后,绑上半湿的头发又来到了前厅,“好了,委托是什么?” “你吃饭、看店,我去。”初九边说边向门外走去。 “嗯?”傅观如先是望着他的背影愣了愣,然后发现前厅桌上已摆放好热腾腾的饭菜。 “寻物,你方向感太差。”淡淡丢下一句话,初九直接上马往西台草原而去。 “这我还真无法反驳……”望着那个早已远去的背影,傅观如喃喃说道,然后含笑拿起筷子,安心享用那一桌出自初九之手的家常饭菜。 七个月了呢。 虽天天都有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大小委托,但却忙碌得那样充实、开心,特别是在看到委托者露出笑容时。 当然,有时探得的某些结果不免令人遗憾,但委托者们含着泪水眼眸中的感激与信赖,对她来说也是另一种人生况味。 由于收费合理再加上完成度高,其实天涯万事屋接受委托的数量早超越初九的目标,但由于他有他的坚持——若完全没有参与,他绝不会将之记在纸卷上——因此至今,他依然日日坐在柜台里。 可以这么说,这七个月里,最让傅观如感到惊叹的,莫过于初九身上那份淡淡化了开去的厌世与颓废感。 他虽一如既往的寡淡,但因来者皆心有忧急,看着他那副不疾不徐的沉稳模样,反倒能静下心将所求说清楚、讲明白,自己适应且配合着他那份寡淡。 他依然不会望着人们的眼眸说话,但永远做得比说得多,这点,傅观如绝对比任何人都深有体会。 他不仅会主动做饭、洗衣、打扫、晒被,还将整座院落都布了阵,防卫得可说是滴水不漏,比二十四小时保全还管用,除此之外,手更是巧得惊人。 她捡来的家具,他全默默的一一修好,不仅修好,还加上了雕饰,雕功高明不说,更极富巧思的添了许多有趣的小机关,比如一按就弹出的杯架,一踩就自己由墙里移出的垃圾桶。 此外,她犹然记得刚搬来时,由于过往用水习惯使然,天天都得来回提好几趟水,没两天,她就发现他用竹子引了屋边山壁上不知哪冒出来的山泉水,在院子里建了个自带排水的人工活水泉。 生活上的初九很认真,工作上的他更不马虎。 当初说好他只要当个甩手掌柜即可,而不工作时的他也多宅在东厢房里或只身在外闲逛,但只要接到寻人、寻物等委托,他若不是亲自出马,便是由他事先仔细画好有参照物的方位或地图,再交由她前去探寻。 不过,若有需要与人较深入打交道的工作,他则会直接神稳。 傅观如明白,初九的那份寡淡与认真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而他的心,其实比她所认识的任何人,甚至他自己以为的都柔软、澄净,正因为此,所以再不必强迫自己的他,才会整个人回归最初的天然模样。 而这样的初九,其实很有意思。 他随心所欲的放空,放空到镇里胆子大的孩子都趴他肩上他也不在意,可他又会突然奋笔疾书,在纸上画上一堆谁人都看不懂的古式数学算式或星空图。 他漫无目的的在镇上四处闲逛,更毫不在意镇民侧目直接蹲在路旁挑菜买肉,或是直接走入街边工作坊,仔细研究着坊内完全不知他来作啥的工匠、绣女们如何作业,甚至还自己打了几个马蹄铁,绣出一条精美绝伦的双面绣帕,造出一堆族繁不及备载的古怪玩意儿。 他对这个大千世界有着独属于他的好奇心与极强的学习能力,她相信,若他生长在她的时代,定是学霸怪人的中坚分子。 正当傅观如边洗碗边想像着初九顶着一头乱发、戴着厚厚眼镜,严肃审视钢弹设计图的模样而轻笑出声时,突然,一名一身尘土的男子急冲冲地冲入天涯万事屋,心急如焚地左顾右盼喊着,“请问掌柜的在吗?我、我——” “我是天涯万事屋的傅观如。”一听到这声音,傅观如立即擦干手迎上前去,“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是打波风镇来渠水镇替我家主人办事的,方才经过西兰古城时实在忍不住了,就想找个墙角解个手,可人才刚下马,马突然疯了似地便往古城里跑,我追也追不上、找也找不着!”一脸慌急的男子哽咽对傅观如说道,“那匹马是我家主人的爱马,若我没将马找回来,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明白了。你先到李家客栈歇歇腿,报上小傅的名字,他们之后会跟我结帐,你完全不必担心额外花费的问题。” 仔细问清楚来龙去脉后,傅观如在工作簿上草草画了个简笔人像画,再写上时间、地点、委托任务及委托人资讯后,立即回身关上门,将门上的牌子转成“休息”,快速骑马朝西兰古城前去。 第五章 第四章 傅观如这一去,直至天黑都没有归来。 而早早就收工的初九,由回来后就一直坐在柜台里,待到亥时都不见她的身影后,他又仔细看了眼工作簿,并撕下那页简笔画,缓缓起了身。 明白傅观如一身武艺极其惊人,脑子也灵光,一般人根本奈何不了她,虽方向感着实不好,但西兰古城不远且目标很大,纵使再迷路,找一匹马由未时找到现在,并至今未曾让人梢个口信回来,也未免太不寻常。 “店里有李奉这人吗?约莫未时左右入店,由波风镇来的。”骑马直奔日夜都开门营业的李家客栈,初九去至门前将傅观如画的人像草图拿起,对着店外负责招呼客人的小二淡淡垂眼问道。 “你们几个都过来瞧瞧,有没有人见过九爷说的这个李奉。”小二一见是初九,连忙回身唤着店里其他人。 “没有,今儿个店里来的全是熟人,小的没瞧见九爷说的这人。”仔细望着初九手中画像,店里人一齐摇头说道。 “嗯。”一听此言,初九抛下五两银子回身就走。 “九爷,您放心,我们定会替您留意这人的。”早知晓初九及傅观如给线索费向来大方,因此小二们齐刷刷喊道。 小二们的话,初九压根儿没听到,因为他早策马向西兰古城狂奔而去。 毫无疑问,是个假委托。 但究竟是针对傅观如还是他而来,并非他现在考虑的问题,她的安危才是首要。 星月无光下的西兰古城,气氛骇人且异常诡谲,初九策马至被风沙半掩埋的斑驳、颓塌城墙外五里处左右,突然勒马缓停。 下马后的初九,直接闭上眼眸,策动玄功打开心眼后,毫不迟疑地闭眼往古城大步走去。 万物皆有气,奇门遁甲高手最擅长的便是合光同尘,让自己与万物自然之气融为一体,然后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全满足之时,布阵启动阵法。 虽此刻他并不打算布阵,但只要他打开心眼,若四周有任何人为邪气,决计无所遁形。 夜晚寒风中的风沙,打得人脸生痛,但初九依然静心感知着四周自然、天地之气的流动,然后在走至东侧古城墙旁,觉察到一股异样诡气时,眼眸缓缓睁开。 就见他手掐诀、口念咒,走了个步罡,而后,在突起的一阵狂风中伸出手,望着缓缓落至他手掌心的一串白色纸屋及一个写着“初九”二字的白色小纸人。 原来是巫门幻术,难怪傅观如会困在其中了。 看来,约莫是上回被他们捅掉老窝的马贼头子心有不甘,特意找人来收拾他们,在诱骗傅观如入城后,知晓他定会来寻,所以又在古城外设好咒术,想将他二人一道困死在幻境中。 但他俩其实一人也没杀,只是摧毁了那帮长期为恶马贼的根据地,并且将他们的不义之财匿名捐了九成九,可尽管如此,却依然有人要他们以命来还。 周身罡气不寻常的流动,让初九能感知到施术者依旧小心潜伏在附近,似是想利用他俩一起陷于幻境中时,直接置他们于死地。 人心之恶,究竟会因何事而起,又因何而不断滋生、传衍,二十七年了,他依然无法明了。 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初九掀唇念了个咒,并立即射出手中咒纸,任它们如飞箭似地回至施术者身旁,而他则起身飞追在后。 初九虽未学过巫门,但天下数术同其源,大抵都基于五行、阴阳、八卦的应用,只要明其理,任何咒术都可用正罡抵御、破除或化解。 “咦?”发现自己的咒术竟反噬而来,暗藏在古城西墙旁的巫门术士先是一愣,手忙脚乱收回咒术后,才发现身前竟站着一个颀长身影,“你是谁?!” 怎么可能?怎有普通人能如此轻易破了他的巫咒? 又惊又怒地望向初九,巫门术士发现初九也回望着他,并且那双眼眸,深邃幽深得彷佛没有尽头,令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入其中,完全无法思考也无法感知,直至眉心间突然像炸开似的一阵剧痛后,才不由自主地软瘫在地不住喘息。 “你走吧。”缓缓低垂下眼,初九转过身淡淡说道。 “你——”发现自己识神已伤,终身再无法施术,巫门术士不敢置信地哑声忿恨嘶吼,“你为何不杀了我?你废了我三十五年巫门术力,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你还有手有脚,这世间活得比你难的人多的是。” 对于这类不以因缘,而仅为名利便以咒术害人的术士,初九向来不假颜色,因为术数本身无善无恶,但心术不正的施术者对普通人造成的伤害,有时更甚于刀剑。 “没有我这个施术者,你破不了那幻境,他会一辈子被困在幻境中的!” 压根儿没理会身后男子凄厉的嚎叫声,初九悄然飞身至古城最高的废塔上,望着底下一片墨色,徐徐闭上眼,专心致意凝想着傅观如,而后直接向四方传音入密,“观如,我是初九。” “九哥,你怎么来了?” 不一会儿,东北方向便传来傅观如的回应,但初九耳中听到的声音,却不像过往那样清晰,恍若隔着一层水幕般的朦胧。 “盘腿坐下,闭上眼,抱元守一。”知晓傅观如尚困在幻境中而不自知,初九再次传音入密。 尽管方才废了那名巫门术士已费去他几分玄力,如今再施展这种大范围的传音入密对他而言着实有些吃力,但这事刻不容缓,毕竟傅观如在幻境中困得愈久,对她身心灵的伤害就愈深。 “好。”虽不明白初九为何这么嘱咐,但一直在古城里找马的傅观如还是二话不说依言坐下。 初九如此吩咐自有他的用意,因为咒术能控制的是人后天生长之时,学习、体验到的所有智识,属于五感的感官“识神”,若能让她天生的清明“元神”压过“识神”,那么他便可以找着她的所在,并将她被施之咒拔除。 像傅观如这种内力深厚的武林中人,展现元神强度的能力自然高于常人数倍,因此不多时,初九便望见一道澄澈的澄光在黑暗中闪现。 只当初九循光破幻而至,望着依言闭眼盘腿坐着的傅观如时,他却蓦地一愣。 因为她的元神确实如他所料般澄净、真纯,但围绕在她周身的识神,却有一薄一厚的紫蓝两层,而他至今不曾看到过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两道识神! 两道识神就意味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体验与记忆,为何只有一道元神的傅观如,身上会同时存在两种人生? “夺舍”?不可能! 这么久以来,若傅观如身上有此种修为,他绝不可能辨不出来的。 “是我,初九,你可以睁眼了。”虽心中百思不解,但初九明白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因此手掐诀念了几个咒,将巫门术士施在傅观如识神上的恶术拔除并吸收化解后,在她身旁说道。 依言缓缓睁开眼的傅观如望着眼前的一片阒黑,一时间有些胡涂了,“咦,天刚刚不是还亮着,怎么一下就黑了?” “现在已是子时。” “什么?”缓缓站起身的傅观如又是一怔,然后感觉着一股极强烈的疲、渴、饿向自己袭来。 她是未时出的门,若现在已是子时,那不就意味着她已在这个古怪的亮晃晃古城里待了……十个小时? “我是怎——” 正当傅观如想问清究竟怎么一回事时,蓦地感觉到一股骇人杀气由不远的黑暗处袭来,当她下意识想闪至初九身前抵挡时,却发现初九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将她拉至身后,然后伸出右手,大袖一甩,挡住了一波巫咒攻势,并将来人逼退。 “你敢废了我男人,我就废了你!”但这名巫门女子似已彻底发狂,明明跌坐在地、明知不敌,却依然不住将怀中的所有咒具全一古脑儿的往外丢出,疯狂施术。 “何苦。”望着女子眼底癫狂的恨与怨,初九长叹了一口气,大袖又一甩。 “九哥,能点了她的穴吗?”傅观如明白初九并不想伤了女子,更不擅于应付这种事,所以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悄声问道。 “点吧。” 初九淡淡说道,然后在傅观如隔空点了女子周身穴道后,独自走至女子身前,凝视着她满是惧色与恨意的眼眸。 半晌后,初九才缓缓回身。 “九哥?”虽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当傅观如发现初九的身形有些微晃时,立即伸手扶住他。 “先离开。”一晚施展两回折神术,对初九来说确实极耗心力,因此他哑着嗓音说道。 “好。” 二话不说,傅观如先将手掌贴至初九后背,稳住他体内真气后,才解了女子身上除睡穴外的穴道,然后立即与他一同骑马回到天涯万事屋。 第六章 一进门,她第一件做的事,便是小心翼翼地按初九过去曾吩咐过她的话,移动了屋内几个不起眼的小物品,将整座院落的防卫等级提升至最高级,才将他扶至东厢房,他独居的屋内,任他先自己盘腿调息。 而后,她草草吃喝了点东西止住渴饥,匆匆冲了个澡,又将当初由楚家带出来的灵丹妙药取至身旁以备不时之需,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为他护法。 这是第一回,傅观如进入初九的房内。 出乎她意外的是,他的屋里比她想像的乱了些、挤了些;而不意外的是,除了东角的床榻外,屋中的东西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浑天仪、地动仪、候风铁鸟、大概是天文望远镜的机械装置,以及一地的图谱。 他去哪找的零件啊? 好奇地左顾右盼着,当傅观如抬眼向窗外望去,望见院子里的炼炉、风箱、铸模及各式工具后,忍不住笑了。 果然,全是他自己做的,这个机械魔人。 虽然初九屋里的东西着实有趣,但当时过寅正,傅观如发现他原本静静调息的身子突然开始微微晃动,并且面赤如火时,心底一惊! “九哥!”为怕他走火入魔,她连忙坐至他身旁轻声唤着他,同时又一次将右手掌心贴住他后背。 许久许久之后,初九终于缓缓睁开眼眸,望着屋内一角,恍若陷落在一个好深好深的梦境中,又过了好半晌,才转眸望向声音来处,“你是——” “九哥,我是观如。”发现初九连自己都认不得了,傅观如急忙说道,然后霍然惊觉,他的双眸竟瞬也不瞬地直视着她! 他的眼睛,原来这么好看啊…… 睫毛长长的,眼睛大大的,眼白虽有些红血丝,但眼瞳却深邃又澄静,更散发着一种如梦似幻的幽远。 “你是观如?”听到身前女子的回答,初九向来淡然的脸上明显出现了一抹疑惑,但他还是专注地凝望着她,望得那样仔细,望得彷佛时间都凝滞了,才终于再度开口,“确实是你,虽然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初九的回答让傅观如又是一愣。 “长相跟打扮。” “长相?打扮?”听到这句话后,傅观如更不解了,因为她现在的模样,跟头一回与初九相遇时几乎没有任何不同,更何况这么久以来,她一直是一身男装、一脸雀斑,从没变过。 他该不会是将她错认成别人了吧? 可不对啊,他明明刚刚才说“确实是你”了…… “你的长相跟装扮虽跟平常时不一样,但眼神一看就是你。”初九点点头,眼眸依旧专注望着傅观如,“此外,你穿得有些古怪,不过很适合你。” “古怪?”初九异常的反应与话语,让傅观如着实担心了。 因为她虽不太懂方才在古城发生的事,但再不懂,她也知道那约莫是术数中较邪门的幻术。 那时,初九虽挡下了那名女子不少攻击,但由于他始终不想伤人,再加上她自己完全是个术数小白,所以纵使点了那名女子周身大穴,可她其实并无法判断先前那名女子几近狗急跳墙的发狂施术,他有否全部挡下。 如今看来,他定是中了咒术或是走火入魔了,否则从来不看着人眼睛说话的他,怎会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并且话不仅比平常多,还让人听得完全一头雾水。 “你穿着白衫靛色裙,裙长约膝上两寸,袖口短窄且反折,仅到肘部,手中拿着一个烫金字的黑色画筒,以及一把如倒立马蹄的小白花,微侧着头笑着。”似是感觉到傅观如的忧惶,初九举起手,安抚似地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紧蹙的眉心缓缓说道。 听到初九的描述后,原本忧心忡忡的傅观如,整个人彻底呆若木鸡。 尽管完全不敢置信,但她却知道他形容的人确实是她,是现世的她、真正的她! “那花叫……海芋。”许久、许久后,傅观如才颤抖着唇角轻语着。 因为初九口中描绘的,正是她大学毕业那日的打扮,而笑着的那一刻,更是她记忆中最幸福与快乐的瞬间。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身装扮全是相依为命的女乃女乃特地为她买的;她也不会忘记,女乃女乃那天同样盛装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典礼结束后,祖孙俩更开心喝了生平难得喝的酒,在西餐厅里大肆庆祝了一番。 但她更不会忘记的,是几日后,她多年前便早已另娶且移居国外的父亲,竟无预警地卖掉了她与女乃女乃的栖身之所,并完全断开联络,让女乃女乃在忧痛之余,还没等到她能奉养她的那一天就离开了人世,留下她零丁一人,而后,她也车祸离开了…… 但初九因何会看到现世中的她? 难道是方才他解开她身上的幻术之故,导至她的记忆片段流到他的脑中了? “长相……与现在的『我』差别很大吧……”一当明了初九的确看到了真正的“自己”,傅观如口中虽打趣说道,但笑容却有些不自然。 其实她早明白,虽她的伪装或许可以瞒得了天下人,但决计瞒不了初九,只是他从来不提罢了。 而真实的她,尽管五官还算清秀,勉勉强强也被称为校花过,但比起君晓晓的“武林第一美”称号,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若打一开始,他看到便是真正的她,她一点也不会感到不自在,但在他早习惯顶着君晓晓模样的她后,却又看见了真正的她,那他……会不会…… 虽清楚自己样貌比不上君晓晓,更从没想过用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去蒙骗任何人,但不知为何,她就是在乎他的看法,更担心他会误解,误解她是个名符其实的“夺人之美”之人。 从不说谎的他,究竟会如何看待真正的她呢…… “是,也不是。平常时在众人眼前总刻意伪装的那个你,确实很美,但美得太放肆、太娇贵,与你的眼神一点也不匹配。”轻轻用大掌托起傅观如的小脸,初九认真凝望着她的眼眸,“但今夜,拿着小白花的你,自在且清新月兑俗,微侧着小脸笑着时,美得沁人心脾,让人更能细细品味,而这样的你,格外勾动我心弦。” “那还真是……承蒙你抬爱了……” 怎么也没想到会由初九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并且他话语间那股诚挚与直白的欣赏,令傅观如心底原本的担心与仓皇全缓缓化开了,而脸,更是不由自主地热烫起来,几乎与他异常灼热的掌心同样炽燥。 “我说错话了?”听着傅观如期期艾艾说完话后便低下头再不言语,初九将手移至她的唇旁,用拇指碰着她轻阖的唇瓣。 “没有……”傅观如知晓初九不太能读懂人的情绪,为怕他自责,更想再多看一眼他如星空般的梦幻眸子,所以她克服所有羞怯,鼓起勇气抬起头。 “没有就好。”看着傅观如终于抬起了那张染了一抹红霞的淡雅小脸,初九突然嘴角轻轻一扬,淡淡笑开了。 这抹笑,让傅观如整个看痴了。 老天鹅啊,他笑起来怎么会这样迷人! 虽知他本就长得刚正、俊逸,但不再颓废、厌世且不再蓄须、纯天然的他,笑起来不仅如同孩童一样无邪,无邪中更有一份独属于他的男性魅力。 就那样傻望着初九,傅观如望得几乎都忘了时间,就算自己的唇被他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住,而她究竟是何时缓缓阖上的双眸,她都不知道了…… “你怎么——”许久许久之后,当那个唇离开自己的唇,但却不住轻吻着自己的眼、眉、颊时,傅观如才终于回神呢喃道。 “我怎么了?”轻咬着傅观如的耳垂,初九低声问道。 “我以为你……清心寡欲……” 整个小脸热烫如火、艳红如花,因为傅观如完全不敢相信初九竟会如此吻着她,而她,竟一点都不抗拒,更为在她耳畔响起的低沉、磁性嗓音怦然心动不已。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我本就是人,尽管较寻常人淡漠一些,但依然会起心动念。”初九一边轻吻着傅观如颈上红霞,一边用手指在她的樱唇上来回摩挲,“更何况我师父的藏书阁中,有一半全是书与画的珍本与孤本。” “你师父的嗜好还真是相当的……多彩多姿……”怎么也没想初九的师父竟有这种收藏爱好,而听那语气,初九似是还全仔细钻研过了,一想及此,傅观如的脸彻底红成了苹果。 “他老人家确实如此。”感觉着傅观如愈垂愈低的小脸,以及几近蚊蚋的细小嗓音,初九缓缓停下了自己的所有动作,“我难得有这样的心情,更难得拥有这样的机会,但若你不喜欢我的孟浪与放肆,也不愿让我碰触,我便什么都不会再做,就算是在梦中。” 就算是在梦中? 直至此时,傅观如算明白他今夜如此反常的原因了。 但如今的她,这样的他,不也让她同样如在梦中吗…… 第七章 第五章 窗外清风吹拂,虫鸟微鸣。 屋内油灯照亮了一室,更照亮了傅观如的嫣红双颊,以及初九认真的幽深双眸。 “我没有不喜欢,更并非不愿你碰触我……”在那双诚挚眸子的注视下,傅观如的嗓音终于再次在屋内轻轻响起,“但……你是不是……中了咒术?很不舒服吗?” 傅观如确实没有不喜欢,更一点也不勉强就接受了这样的他,因为在他开口发问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她喜欢着他。 喜欢这个初见后,虽看着淡漠,但无论她说什么傻话总会回答,悄悄细心关照着她,而后,更一直与她相依相伴近一年的他。 但由于两人都没有恋爱经验,所以压根儿没往那方面细想,日常相处又太过自然、默契,以至她根本没有机会去发觉自己心底那不知何时缓缓萌生出的情丝,直至今夜。 正因意识到自己原来喜欢着初九,更喜欢他无意识中对她表达出的那份亲密与尊重,所以傅观如才会如此回答。 但若他是中了咒术,她虽不介意他的无意识亲昵之举,却得先明了他身体有否因此而不适,他俩又得亲昵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解开这个咒术,或缓解他身上的不适。 “约莫是春咒,但对我身体无碍,影响不了什么。”当然也感觉到自己身上不寻常的热烫与紧绷,初九坦然说道,“我能听听你原来的嗓音吗?” 无碍?影响不了什么? 他难道没发现他不仅又开始吻她了,更在听到她“没有不喜欢,也并非不愿”的语话时,便将她整个人都抱到怀里了吗? 虽很想吐槽他,但当傅观如依言将自己原本特意点穴点低的嗓音,点至较接近自己原声后,才喊了一声“九哥”,她的唇便又一次被覆住。 …… 第六章 第二日,傅观如难得到了日正当中都还没由西厢房里走出。 毕竟被初九彻夜爱怜到天明的她,直至他终于探索完并满足睡去后,才撑起早已酥软、疲惫的身躯,先将屋内整理一下,为他将衣衫穿戴好,才回到自己房里并直接躺平。 而初九,虽中了巫门女术士胡乱放出众多巫术中的“春咒”,清醒后微微留有些残存梦识,但他也只当是个梦,更误以为傅观如是因识神受损尚未恢复元气,还特地去街上买了只鸡,为她炖了锅人蔘鸡汤。 依然如同过去每一日,初九静静坐在柜台里,但他今天难得没有放空也没有奋笔疾书,因为他正思考着傅观如身上为何会存在两道识神的主因。 其实早就醒来的傅观如,也在西厢房里思考。 思考着君晓晓依然保有处子身的可能原由,以及她出了房后,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初九。 前一个问题好解决,但后一个问题,如同初九一样,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最后,她只能秉持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鸵鸟心态,认命走进大厅,然后像过往每一日一样,对早就坐在柜台里的初九打招呼。 “九哥,早。” “不早了,先吃饭。”初九起身淡淡说道,然后迳自向后屋走去。 “嗯。”望着初九一如既往不看人说话的淡静态度,傅观如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实在怕他记得昨夜发生什么,毕竟依他的个性,决计会二话不说的负责到底,虽她也不是不愿让他负责,但是,现在还真不到要他负责的时候。 “左颊上最大的那颗雀斑点歪了,得再往上两分。” 当两人像过往一样坐在桌子两头吃饭时,餐桌上也如同过往一般,传来初九低沉却令人安心的磁性嗓音。 “哦,好,我一会儿进屋去修一修。”早习惯餐桌上初九这种天外飞来一语的闲聊,傅观如喝着人蔘鸡汤点了点头,“老实说,你做菜的手艺真的很好,不打算开个馆子?” “不打算。你得学一些抵御术数的方式。” “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又不是孩子了,不许把菜椒挑掉!” “我无法接受菜椒的怪味。一会儿吃完饭我便教你。” “没问题——你坐下,今儿个碗我来洗!” 一待吃完饭、洗完碗后,整整一个下午,傅观如都乖乖跟着初九学习着术数基础知识,以及初级抵御方式。 “怎么样?”在初九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指导下,傍晚的小考里,用尽洪荒之力的傅观如满头大汗抬头望着他,眼底满是期待。 感觉着四周动也没动的罡气,初九静默许久,终于转眸朝向远山徐徐说道:“我生平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慧根全无之人。” “这——”听到初九完全没有修饰的直白评价,傅观如真的欲哭无泪了。 她知道现世里的自己确实是没有什么第六感之类的灵力,考试猜题时,永远都能准确猜到错误的选项,但就算穿越成了武林高手居然还是没有长进,这也未免太让人绝望,特别是在这个有着术数设定、并且她必定还会再碰上的世界里。 “抱歉,九哥。” 知晓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无法领悟术数抵御之法,傅观如着实懊恼,再加上昨日还因此让初九陷于危难,更让自小就明白当个拖油瓶是什么感觉的她,心里更是难受,“我下回接委托的时候,一定会先打探一下委托者的底细,绝不会再像昨天一样毛躁,给你惹麻烦。” “我不怕你给我惹麻烦。”初九轻轻叹了一口气,“但两百六十九回,终究有结束的一天。” “我明白……”这个事实,傅观如当然比谁都清楚,但听到这话由初九口中吐出,她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有些微微抽痛,“你……身体真的全恢复了吗?” “我只是耗损了一些玄力,调息调息便能恢复。”初九缓缓回过头,用眼角余光望着低垂着头,并不自觉用脚在地上铲土的傅观如,“下回你若再遇到昨日这种状况,或者是感觉到四周气息出现异样,就记得我昨夜告诉你的,闭上眼,抱元守一。” “好。”除了闷声回个“好”,傅观如真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 “术数究竟是术数,只能影响主掌你个人感官智识的识神,你只要牢牢守住元神——”初九本是又一回叮嘱着,但说着说着,却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直接向自己的房里走去。 “九哥?” 听着初九断在空中的话话及离去的脚步声,傅观如猛地抬起头,却又望见他由屋内走出,而手里,拿着一颗如鹌鹑蛋大小的椭圆形澄黄琥珀,然后招手将她唤至屋廊。 “跟着我做。”将“心珀”由中间旋开,初九将另一半交给傅观如,“像你平常打坐一样进入无我。” “好。” 接过那半颗琥珀,傅观如望着初九盘腿坐下,闭上眼,将琥珀按在眉心间,所以她也跟着照做,然后在全然的无我间,感觉眉心出现一下小小刺痛。 “给我。”望着“心珀”已沾上傅观如的元神血精后,初九又说。 “嗯。” 傅观如依言将沾有自己眉间血的半个琥珀交至初九手上,然后望着他将两个琥珀重合,任两个人的血滴融合后,呈丝状在琥珀中游动,直至布至整个琥珀才缓缓停止。 由腰际取出一条红绳,初九将琥珀穿至绳上,打了个结又施了术后,再次交给傅观如,“贴身戴着。” “谢谢……” 虽初九什么也没说,但傅观如不是傻子,她虽尚不能明了此物的确切作用,但她却明白,这融合了他与自己鲜血的琥珀,是他给她的护身符。 自女乃女乃离去后便孤孤单单的她,虽同样孤孤单单来至了这个世界,但由遇上他的那一刻至今日,她其实从没感到孤单。 只要他在她视线中,她就感到安心,只要他在她身旁,她就感到放心,当他拥她在怀中时,她更体会到了什么叫倾心…… “去洗把脸,有客人上门了。”望着傅观如将心珀小心戴至颈间、塞至衣内,听着她吸鼻子的声音,初九轻轻拍了拍她的发梢,缓缓转身走至前厅。 日子,就这样各有所思地过了下去。 因为知道初九以为那夜只是个梦,所以傅观如也当那是个梦,尽管她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开始会偷偷瞧着他,瞧得都忘了时间,并且工作再忙,也会赶回家与他一起吃饭,并且没事就在房里画他的画像。 她也开始会在夜里练完功,望着东厢房的灯准时在子时熄灭,才安然睡去;然后,偶尔起得比他早,先把早餐做好再出门工作。 都几岁了,还搞什么暗恋啊,真是的…… 傅观如曾无数次这样吐槽过自己,但心动了就是心动了,她欺骗不了自己,也不愿欺骗自己。 这世间或许有所谓的一见钟情,但她对初九并不是。 她一开始只是好奇,好奇他的颓废、纳闷他的厌世,但在知道他之所以浪迹江湖的原由后,她开始感佩他,并在与他朝夕相处后,一点一点地了解他,一点一点地倾慕他,一点一点地累积着小小的喜欢,最后汇聚成满池的爱恋。 她喜欢他明明无所求却又不吝默默对他人付出的温柔,喜欢他完全不在意他人目光自在做自己的模样;她也喜欢他虽从不看着人说话,但却是以心聆听所有人的声音,并以行动做出回应。 而她最喜欢的,是在他身旁时,她可以不必防备、不用勉强,可以做自己任何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更不是谁的谁,就只是傅观如。 或许跟楚开相较,多数人都会觉得楚开绝对集俊美、幽默、柔情、霸气于一身,是女人们的共同想望,相反的,有些类亚斯柏格倾向的初九,个性也确实较为怪异,一般人见到他,往往便因第一印象而不愿深入了解他。 但当他与她背靠背而她完全不必担心身后,当他用那双世间最澄净的眼眸直视她并露出微笑时,她,只为他着迷。 或许她至今仍不明了他的出身、家世、师承,也不认识他任何一个朋友,但她,就是喜欢他这个人,真的喜欢。 所以不暗恋又能怎么办? 一来,初九早说好待两百六十九回的任务结束后,两人就路归路,桥归桥;二来,在知道君晓晓还是处子那一刻,她便明白未来某一天,她势必还要面对楚家,就算她再想逃,也决计逃不开。 正因为此,由体悟那时起,她再不敢偷懒的每日早晚练功,因为若她真想彻底月兑离楚家,在终战那一日到来时,她必须有足够的筹码,而她的处子身以及一身高绝武功,就是她的筹码。 但在那日到来之前,是否可以让她继续这场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暗恋,好好将他的身影刻在心底?如此一来,待到真正分离之时,她才能不留半点遗憾…… 第八章 半个月后的一日,正逢大暑,虽北方不如南方那样闷热,但傅观如还是接了一大堆送水的委托,几乎整天都在外奔忙。 然而,就在接近傍晚之时,本就因酷暑而心浮气躁的街道上,更因一阵不寻常的马蹄声与此起彼落的议论声,更显躁动—— “那是谁啊,这阵仗也未免太大了吧?” “好像是京城里来的人。” “哪只是京城人而已!我听人说车里坐的人好像跟楚家有关。” “哪个楚家?” “武林盟主、楚盟主——楚开啊。” 就见在镇民的议论与侧目中,一辆装饰华美的双驾马车稳稳驶在山城青石板上,最后缓缓停在天涯万事屋前。 车还没停稳,几名仆侍立即由后头的跟随马车迅速跃下,手里拿了个脚凳摆放在华美马车的车门旁。 华美马车的车门,缓缓开了,一名手拿摺扇的年轻俊秀男子,一身绫罗绸缎地由马车里探出身,优雅踏着脚凳下车,而后,抬眼望了“天涯望事屋”牌匾一眼,微皱着眉侧头问着身旁管事,“这就是那间万事屋?” “是的,柳公子。”管事毕恭毕敬答道。 “真够寒碜的……”俊秀男子撇了撇嘴,然后大步走入厅内,望着柜台里坐着的初九半晌,见初九压根儿没想理会他时,忍不住用扇柄敲了敲柜台,“你就是掌柜?” “想委托什么?”初九头抬也没抬问道。 “没想委托什么,途经贵镇,随便来走走看看。”俊秀男子信步在厅内走了一圈,打量着屋内挂着的几幅傅观如画的画,以及一旁放着的几个初九雕的小木雕。 听及此言,初九直接举起手指着屋外右边的牌子。 “架子还挺大。”走出门外看了看后,俊秀男子又晃进厅内冷哼一声,然后轻巧一跃,大剌剌坐至初九身前的柜台上,“我就不走了,你能拿我怎么着?” “九哥,怎么了?” 好不容易忙完下午所有委托,想回家休息一会儿的傅观如,在发现万事屋前竟挤满了镇民,还停有一辆装饰夸张的华美马车,她纳闷地挤过人群入厅问道,不过在看清坐在柜台上的俊秀男子时,她的心猛地一撞,但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话,“这位是——” 他怎么来了?“楚盟主”楚开最好的兄弟,京城著名公子——“花间玉刃”柳玉前。 难不成事情曝光了?不可能啊,更何况若真曝光了,来的绝不会是柳玉前,而是楚开本人…… “你是万事屋的伙计?”柳玉前瞟了傅观如一眼,优雅搧着摺扇问道。 “是啊,客人您要委托什么事呢?但凡寻人、寻物、帮手,天涯万事屋都能替您办好办满!”虽不知柳玉前究竟为何而来,但傅观如还是故作不识地热情招呼着。 “说的跟真的似的!”柳玉前没好气轻哼一声,“若我说我要寻的是天下第一美人,你们也能帮我寻着?” “那您得先告诉我们她姓啥名谁啊,要不天下那么多美人,我们总不能见着一个就把人拖来给您,您说是吧?”听到“天下第一美人”几个字,傅观如心底又是一跳,但她还是边笑边说道,“更何况,我们也不能无缘无故帮您寻一个您不熟,人家也不熟您的人啊!” “你们倒是挺有原则。”收起摺扇,柳玉前挑了挑眉说道。 “那可不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嘛。”虽心底着实担心被柳玉前看出破绽,但傅观如还是尽力扮演着万事屋伙计的角色。 毕竟柳玉前虽看着放荡不羁,但她没有忘记,他可是楚开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哥们,真正的本事绝不像外表那样绣花枕头。 就在傅观如心底琢磨着该如何才能先由现场月兑身时,突然屋外传来了一个童稚的喊声—— “小傅哥哥!” “在!”一听到这个唤声,傅观如连忙回身走到门口举手应道。 “小豆子风筝挂树上了,报偿一块冰糕!” “没问题!” “小傅、小傅!李女乃女乃刚才让我来找你,说想听你吹笛子,两条手绢。” “马上来!”因这两个委托暂时松了一口气的傅观如立刻向门外喊道,然后边跨出门边对身后挥挥手,“不好意思,生意上门了,若您有委托请跟掌柜商量——九哥,我先过去了。” “嗯。”初九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初九虽未抬头,但他却明白,傅观如说了谎—— 她认识“花间玉刃”柳玉前,并且,极可能不仅仅只是认识。 但既然柳玉前没有认出她,那自己自然也不会多说些什么,若柳玉前当真有什么委托,他来拒绝就是。 只初九虽这么打算,但事情却没有这样简单。 因为柳玉前自那日后,便包下镇里最高档的客栈住下了,不仅几日内便成为镇长、镇里重要人物的座上宾,并且还毫不遮掩的打听着关于他与傅观如成立万事屋后的所有事蹟,听得津津有味。 确实狡狯。 若柳玉前是暗自前来、暗自打探,人们必对他起戒心,定不会据实以告,他如此大大方方的好奇,坦坦荡荡的询问,好客的镇民们反倒一五一十的讲得钜细靡遗。 但当柳玉前一而在、再而三来到天涯万事屋,却又什么都不做的四处闲逛,而傅观如疯狂接委托接得连饭都不回来吃,眼底黑晕日益浓重后,初九纵使再不想多管闲事,也不能放任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因此这日,当柳玉前又晃到柜台前,坐在初九对面耍玩着柜台上的木雕时,初九缓缓抬起了头,直视着他的眼眸,眼底闪动着一抹奇诡光芒,半晌后,又低下头,“究竟为何而来?” “有意寻人,先来探个虚实。”柳玉前的手依然把玩着木雕,口中却喃喃说道。 两人如今对话的模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若有外人瞧见,也只当他俩在闲聊或谈事。 只有初九明白,在他使出惑心诀后,无论他想要什么答案,绝对可以手到擒来,并且一待术数解除,目标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欲寻何人?”初九又淡淡问道。 “君晓晓。” 听到“君晓晓”三个字,初九低垂的眼眸有些恍然大悟,但眉间却开始有些微蹙。 初九当然知晓君晓晓是谁,毕竟身在江湖,著名的“武林第一美”不可能不曾听闻。 但君晓晓失踪了,江湖上却没有传出半点风声,就代表着她应是主动悄悄离去,并且楚家相当不希望这个消息传了开去。 “谁欲秘密寻人?” “楚开。” “君晓晓何时失踪?” “楚开与江媚婚典四日后。” 听至此,初九对柳玉前的回答并不感到特别意外,他意外的是——君晓晓离去的时间。 那场轰动江湖的婚典,距今已一年多,而君晓晓居然能在楚家强大的江湖情报网下,躲避近两年! 就君晓晓的经历来看,那样一个江湖娇女出逃,若有人相助,甚或中途遭劫,定早被楚家查出蛛丝马迹,绝不可能不留半点线索,并让楚家束手无策到试图向外求取奥援。 可若君晓晓是“她”——傅观如,或许就有可能。 毕竟傅观如“江湖菜鸟”的伪装十分精湛,并且将近十个月的时间,几乎都是漫无目的在江湖上漫游,再加上她动手时从不显露武功心法,武器也全是就地取材,就连与她朝夕相处超过七个月的他都看不出她的师门。 初九从来不傻,再加上能精通奇门遁甲者的“直观”能力本就超乎常人,因此当那日发现傅观如见到柳玉前的异常反应,忆及与她相遇后的种种,再加上今日听得的机密,他已隐约猜到了—— 她应就是楚盟主的美人妻,就算不是,也定与君晓晓出逃之事息息相关,而且,这事更极有可能是她身上离奇存在两道“识神”的关键。 虽早明白傅观如身后必有故事,但他真没想到这故事竟如此复杂,牵涉又如此重大且棘手。 但再复杂、再棘手,他都必须保护她。 “为何找上天涯万事屋?”因此,初九不再多言,直截了当问出核心问题。 毕竟若他们已怀疑到傅观如身上,那留给他与她的时间就不多了。 “接获密报此处寻人极灵。” “告诉楚开,天涯万事屋只有掌柜与伙计两人,也只从事与当地相关委托,担不起如此重任。” 柳玉前的回答,让初九暂时松了口气,所以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手指轻捏一诀,一弹指。 夕阳依然柔柔泛着澄光,柳玉前也依旧自得其乐地把玩着小雕像,然后如同过去几日一般,迳自搧着摺扇离去,但坐在柜台里的初九,低垂的眼底若有所思。 这夜,当傅观如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时,初九竟一反常态地还坐在柜台里。 “九哥,你还没睡?”回身将大门关好,傅观如有些忐忑地望向缓缓起身向她走来的初九。 发生什么事了吗?否则向来子时定会熄灯的他,怎么丑时了还待在大厅里…… “不会有事,好好休息。”初九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举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梢,然后转身,“我去睡了。” 望着那个背影,傅观如的眼眸缓缓浮现出一抹雾光。 虽他什么都没透露,但她就是明了,他今夜之所以为她等门,只是想告诉她,柳玉前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尽管完全不知晓他做了什么,或是从何而知,但听到他说不会有事,她这些日子一直悬着、紧张的心,缓缓落下、平复了。 她就是相信他,无条件的相信,由第一回见到他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