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恋》 楔子 愤怒之焰来自地岳,冥冥之中来到五大洲之一的义方国土,有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大的陆地,资源贫瘠,物产不丰。 袁之烙生于义方国,他出生的这一年,义方国起了大火,几乎烧掉义方国一半的资源,森林烧尽,物产烧尽,最后也把人们的希望燃烧殆尽。 远古时代的义方国,民不聊生! 那一年,发生了怪事,世界各地的男婴,不是在病中去世就是胎死月复中,唯一平安诞生且顺利生存下来的,只有袁之烙一人。 有人说他是扫把星,有人说他是妖魔鬼怪,更有人说他是鬼阎王的儿子降临世上,准备毁灭世界。近龄的孩子没有人敢跟他玩,一出生就背负着恐怖诅咒的袁之烙饱尝怨恨、毒骂的人生。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村里的人将袁之烙绑在高架木桩上,光果细瘦黝黑的小身子,腰间仅系一块污黑碎布。 他困难地张开被殴打成伤的眼皮,看着方圆十里传来齐声高喊烧死他的声浪,恐惧是他此刻唯一的感觉。 “妈妈……救我……”他的声音沙哑无力,身子因为药物发作而使不上力气,只能吃力地找寻母亲的身影。 “别叫了。”执火者靠近他耳边,“是你母亲下药迷昏你,否则我们怎么有机会靠近你呢,就死吧!”说完,还嫌恶地往他脸上吐了一口痰。 瞬间袁之烙的表情变得狰狞,恶狠狠地怒视执火者,用尽力气嘶吼:“不可能!你说谎!” “你母亲要是知道自己生出一个妖怪,早就杀死你了。”执火者恶毒地说出事实:“她比我们还惧怕你、厌恶你,要不是她毒昏你,我们怎么有机会靠近你。” “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他愤懑失控地呐喊。 袁之烙的血液在沸腾……突然,他目光一凝,在围观行刑的拥挤人群中捕捉到母亲身影。 “烧死他!” 巫师一声令下,执火者将手中火把丢入木桩下大小不一的柴薪后快速跑开,火“轰”地一声燃烧了起来,袁之烙瞬间被烈火包围,四面八方随即传来欢呼声,他近乎绝望地颤抖着。 袁之烙绷紧的身子开始胀大,肤色变灰,紫眸变漆黑,被火灼伤的身子瞬间复原,身体里有股陌生的力量在苏醒…… “何妨!”他嘴角扬起鬼魅般的笑,邪恶得像魔鬼。 想烧死他是吗? “不如就让大家体会体会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惧!”他咧嘴而笑,笑得阴沉,笑得诡异。 天空瞬间乌云密布,风势助长火势,以袁之烙为中心延烧开来。 所有人开始惊惶失措地乱窜。 『不可以!不可以烧死他……』 混乱人群中突然传来为他请命的声音,声音稚女敕、空洞而遥远,却清晰无比,让正陷入狂乱失控的袁之烙为之一愣。 大火停止蔓延。 紧接着他看到一个小小……好小的女孩,吃力地提着装满水的桶子,身影忽明忽暗、忽实忽虚地朝他走来,小脚所到之处,烈火瞬间熄灭。 小女孩笨拙地来到他身边后,再提不动水桶,只好用一双小手将水泼到他身上,直到终于提得起水剩不多的桶子,便朝袁之烙倒去。 这一倒,不只浇息了袁之洛的怒火,也浇息了一股原始、欲窜夺而出的恐怖力量,让身体难受到几乎爆胀的肌肉瞬间恢复原状。 有人企图阻止小女孩救护袁之烙,拿起棍棒就往她身上打,未料棍棒未近她身就被熊熊烈火烧得焦黑,这令所有人不敢再接近她。 稚龄女孩从口袋里拿出美工刀,笨拙地割着捆绑袁之烙的绳索。用力的小小手,伴随咬牙的稚女敕脸庞,那认真的模样霎时消弭了袁之烙几乎要失控的心魔,他身上的伤、他心里的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救赎,内心里只有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小女孩是唯一希望他活下去的人。 但,简直愚蠢! 凭她矮小的个头也妄想救他!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她早被熊熊烈火烧得尸骨无存;还有,那点儿水,恐怕只够弄湿她自己身上的奇怪衣裳吧,如何救得了他! 哼!根本自不量力。 『啊!』小女孩终于割断绳索,却也同时割伤了自己的手。 体内药效渐渐褪去,袁之烙略微施力,绳索瞬间断裂,他挣月兑捆绑,抓起她的手仔细审视,呈月弯形的伤口在她嫰白的皮肤上渗出血来,是因为他…… “你受伤了。”他心里满是歉意。 『快逃!』小女孩开口。 “什么?”她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你快逃!』不顾手上还流着血,小女孩两手推着他的身子,用她的语言叫他离开。 就算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但肢体动作已清楚表达了她的用意。袁之烙捉住她的小手说:“一起走。” 见小女孩没回答,仍一直推着他,顾不了她的意愿,他当机立断抱起软软的小身体走向蔓延而去的火海中,而所有的人都在火海之外,无法靠近他们。 视线穿过火焰,他看到了远方的母亲变得歇斯底里,看到了惊惶失措的村民,也看到了那群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抱着小女孩,他没有丝毫眷恋地转身离开。 袁之烙抱着已然熟睡的小女孩儿一直走,没有目标地一直走,走过小溪,走过森林,再走向山麓;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知道身体不曾感到疲惫,精神也反常地愈来愈好,心想应是药效褪尽了吧。 想起母亲,袁之烙无比心痛;他最依赖、信任的母亲竟然下药迷昏他,想置他于死地…… 袁之烙不想相信执火者的话,但母亲对他下药一事他是知道的,不避不阻止,是因为他选择相信母亲不会如此残忍对待他…… 回忆起前日,如同今夜一样的夜晚,月明星稀…… 睡梦中他彷佛听见母亲与人对话,他睡眼惺忪地起床,走到简陋的客厅门前,看到远处凉亭里的两个人,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传说魔鬼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会为人类带来罪恶,小儿子带来灭亡。你的儿子……”那人停顿了一下后说:“是第二个。将来势必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毁灭。” “巫师……”他听到母亲惊恐地说:“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他是人类最大的威胁,必须毁灭。”女巫师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说话同时将手中的迷药递给她,“由你来下药,其它的让村民来做。” 接过迷药,袁之烙看到母亲伤心欲绝。 “妈妈,你们在聊什么?”袁之烙稚音已退,声音低沉。 女巫师和袁之烙母亲惊吓地望向他,想着他是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的?听到了多少? 伫立于黑暗中,女巫师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却看到了他眼里泛着邪魅诡谲的阴光,令人不寒而颤。她立刻跪了下来,以膜拜之姿趴在地上,害怕得全身颤抖。 “请原谅我、请放过我……”女巫师不停地重复这两句话。 袁之烙的母亲早吓得发不出声音,完全忘了要将手里的迷药藏起来。 袁之烙即便知道他们的计划,却没打算点破,只因为他相信母亲不会对他下药,反而是女巫师腰间的石饰配件吸引了他的注意,因为那石饰摆月兑了重力,悬浮地朝向他。 他走了过去,在女巫师身旁蹲了下来,女巫师吓得全身发抖,连牙齿都颤得喀喀响。 “这是什么?”声音依旧低沉。 女巫师颤抖地抬起头,发现袁之烙近在咫尺,同时也看到自己身上的石饰悬浮在半空中朝向他,要不是绑在她身上,怕是早飞向他了。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看到了袁之烙的脸。 这男孩明明一副刚正不阿,与方才站在黑暗处的邪魅迥然不同。 女巫师恐惧的神情里夹杂着困惑,但仍颤抖地解上的石饰配件。结一打开,石饰便飘向袁之烙,停在他手上。 女巫师惊讶道:“莫非……这是你的?” “我的?”袁之烙不解地看着黑色石饰,它约莫一个鸡蛋大小,上圆下尖,圆的部分是一个漩涡图腾,尖的部分被镶着黄金的底座包覆着。 女巫师的先祖曾告诉她,这石头会找寻自己的主人,遇到主人便会飞向他。她佩戴了二十年,几乎不再相信先祖的话,直到遇见这个男孩。 女巫师激动不已,但……他是魔鬼! 女巫师叩头,颤抖地说:“神女……现世时,就是生死日,你……”她手颤颤地伸向袁之烙,在接近他胸前时停住,不敢再靠近。虽然是看着袁之烙,却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你的原形,在神女面前,将无所遁形。” 隔夜,母亲便对他下了药。 『我们要去哪里?』小女孩问,顺便打了个大呵欠。 小女孩的问话拉回他的思绪。 “睡吧!”听不懂她说什么,但见她疲累得紧。 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此刻云层渐渐散了开来,皎洁的月亮和满天星斗以微光投射大地,四周显得幽暗蒙胧。 他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坐下来,将身上石饰戴在已经熟睡的小女孩脖子上。现在他一无所有了,这是唯一能送给她的东西,以做为救命之恩的答谢,然后他抱着小小的、软软的身子,深深地、紧紧地拥着。此刻,她是他唯一的慰藉。 突然之间,小女孩变得透明,在袁之烙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就在他怀中消失不见了。 袁之烙惊讶得无法言语,要不是手上还有方才她划破自己掌心的血渍,他当真要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因为幻觉。 袁之烙抬头仰望黑夜,天上繁星点点,晈洁的月亮大得不寻常,他不由自主地问:“你是谁?” 手一使劲,掌心窜出一股力量,将干涸的血迹慢慢渗入皮肤里,形成暗红色的痕迹,然后大掌一握,紫眸变成深不可测的幽潭。 那一年,他十岁。 第一章 第一章 袁之烙随军队东征西讨二十年,看尽残垣断壁、尸横遍野,长年征战的孤独岁月,终点,是家乡。然而人事已全非,他的母亲在他离开的那一年发疯、生病、死亡,那些曾经想杀他的人也都老病而死。 他隐藏自己特殊的能力,随军队出征的他骁勇善战、攻无不克;具军事谋略的他得到义方王的赏识,没有子嗣的义方王将王位传给了他,从此袁之烙成了义方国的君王。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并没有感到任何欣喜,彷佛经历过十岁那年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后,早已心如止水,再激不起任何情绪,抑或者,刻意压抑心底那股欲窜出的邪恶力量,让他习惯了平稳与静默,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会看着掌心上的暗痕,遥想那个阻止他陷入疯狂的小女孩,心里才会涌起阵阵涟漪,然后不确定地问自己:“她,真的存在过吗?” 站在义方国的华东半山上,清风微凉。 二十年的征战,此刻他的心似乎已经老去,一如遍地的落叶。 “主上,”王将军打断了袁之烙的思绪,禀告:“舟方国使者将种子送到,只要找到适合的土地就可以栽种了。” “嗯。” “今早神算周先生已经去接待了,将他们安置在凝湘院里休息。” “神女也来了吗?”他没有任何表情。 “是的,神女也来了。” “他们共有多少人?”他沉声再问。 “神女加随行的人,一共二十四人。”王将军道。 “强努回来了吗?”他深不可测的紫眸里,看不出喜怒哀乐。 “是。要他来见您吗?” “晚宴过后吧。” 袁之烙突然看到山下一望无际的黄土上有一小人儿,她弯下腰,手捞起泥沙捏揉,然后……轻轻、淡淡地笑了。 “是。”王将军续道:“凝湘院安排了侍衞……” “不必安排侍衞。”既然是来教授栽植技术,就不该监管他们,即使知道神女的目的不单纯。 山下的小人儿吸引了他的注意。小人儿将鞋子月兑下,赤脚踩着泥土,一步一步慢慢走,似乎很享受和大地共存的时刻。她仰天吸取凉薄空气、她展开双臂拥抱大地,轻风拂过她乌黑的长发,飘然扬起……天地间彷佛只剩她一人。 小人儿哼起他未曾听过的歌谣,闭上双眼,开始慢慢地弯腰,然后旋转、跳跃、翩然起舞,她喘息、流汗、心跳加速…… 当她结束舞动,已是香汗淋漓,但表情却是满足而喜悦的。 “主上,神女要求您亲自为她……”王将军为难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禀报神女无礼的要求。 “说。”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山下的小人儿。 “她要您亲自为她介绍我国的地理环境,好教授我们如何栽种。” “说我没空。”如果女巫师说得没错,或许他该杀了神女。 “是。”王将军说。 “下去吧。” 王将军离去后,他耳里传来山下小人儿的声音。 “这里好像台湾的月眉世界,真好。” 袁之烙与生俱来的紫黑眼眸蓦地一凛,怀疑自己是否眼花看错了,山下小人儿说话时,纤细身子突然呈半透明状,虽然仅只短短时间而已。 接着小人儿拾起月兑下的鞋子,缓缓走向──他的王宫。 这个人是谁?她会隐身术?在他的地盘上竟有这样一号人物,他居然不知道! 袁之烙的紫黑眼瞳瞬间变得深邃。 接待神女玉茹薏的晚宴相当热闹,除了山珍海味,还有精心策划的表演,希望能让神女除教授栽植技术之外,也能拉近两国的距离,成为友邦。 事实上,一年前的舟方国是一个快被邻国并吞的小国,但自从舟方国得到神女之后,不负众望地在一年之内富强了起来,并与相邻、对它虎视眈眈的玥方国达成和平协议,其中一条约定就是神女必须协助玥方国栽种农作;后来玥方国在食物供给上确实获得了改善,而这还仅是神女身边的侍女前往教授,神女并没有亲自前往玥方国。今神女来到义方国,无论如何也要尽力让神女开心,只是神机妙算的神算周先生至今仍算不出神女玉茹薏的心思──各国竞相争取神女到访,她最后竟选择义方国? 袁之烙高坐殿堂之上,俯视全场,眉眼之间看不出情绪。 “神女到!”侍卫高声传报。 神女玉茹薏面覆薄纱,身段曼妙、柔艳美绝地走进来,身后跟随着两个侍女和四名护卫。 玉茹薏缓缓来到袁之烙面前,轻解覆面的薄纱,露出她姣好、轮廓分明的五官,略略躬身道:“玉茹薏参见主上。” 玉茹薏解下面纱时,全场立时鸦雀无声,无不被她娇艳的相貌吸引,这样一个集天使面孔与魔鬼身材的女人,着实令人惊艳。 “神女只应天上有,落入凡尘是精灵,在下总算有幸一见。”神算周先生打破沉寂,示意大家稍作收敛。 “神算周先生过誉了,茹薏不敢当。”玉茹薏谦虚谢过,续道:“听闻主上身边的王将军和神算周先生是人中之龙,一位可以一挡百,一位能未卜先知,今日能与主上的左右手相会,是小女子的荣幸。”当她说到主上时,美眸睇了下袁之烙,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玉茹薏身上,包括袁之烙。 袁之烙打量着玉茹薏,想从她眼里读出除了外貌以外的讯息,结果除了美丽,她和其他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更看不出身为神女该有的风华神韵,反而她身后的侍女方菱兰,外貌平淡无奇却吸引了他的目光,原因无它,只因她就是下午在华东山丘上看到的小人儿,其脚底甚至还有一些些未清干净的泥沙。她与世无争的眼眸里,有着随遇而安的淡然,素雅白皙小脸清新月兑俗,在艳压群芳的玉茹薏身后,她确实很容易被忽略。 “神女请坐,”他将视线转向玉茹薏,“不必拘束。今晚你们都是我的贵宾,请一定要尽兴。” “是。”玉茹薏优雅入上宾座,身边只留一名侍女在身旁侍候,其他人都在她后方的用餐区。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传授农作栽种技术,但对于贵国的地理环境却一无所悉,”她盯视袁之烙,“还望主上能亲自为茹薏介绍贵国的地理环境才好。” 玉茹薏再次提出希望袁之烙亲自解说的要求,完全不理会早先王将军的拒绝。 “本国地理环境有专责人才,由他们来为神女说明介绍方为妥当。”早知主上已拒绝的神算周先生反应极快地说。 “主上,”玉茹薏看向袁之烙,“茹薏千里迢迢来到您的国土,希望能为您的国家带来丰饶,可,您就只派他人来敷衍了事?” 大家屏气凝神地看向袁之烙,因为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义方王说话。 袁之烙慢慢起身走向玉茹薏,在一步之距处停下来,居高临下地说:“当然不。如果神女坚持,本王必当尽心尽力为神女介绍。” “那就有劳主上了。”她在袁之烙如此近的距离下心跳加速;他是那样地威风凛凛、骁勇刚强,彷佛无坚不摧、所向披靡,不但夺走了她的呼吸,也夺走了她的心神,“茹薏一定不让您失望。”说话的同时,她近了他的身,眼频放秋波,风情万种地。 袁之烙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及看着她娇媚的模样,仍是不为所动,视线掠过她来到她身后的方菱兰身上,两人眼神交会,他注视她水汪汪的眼,想从那看出一些端倪,但仅只瞬间,她便低下头,他这才不着痕迹地敛去目光,说:“哪里的话,是我要谢谢你。今晚,可要尽兴才好。” 他与玉茹薏之间的互动,在他高大身形之下,并不容易发现玉茹薏的蓄意情挑和献媚,但立于她身后的方菱兰可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她避开袁之烙的目光,微低下头,成全主子的挑逗撩情。 “是,茹薏恭敬不如从命。”她红着脸继续说:“主上,茹薏从我的国家带来了你们要的种子,现在就献给主上。” 玉茹薏一说完,身后的方菱兰便拿了一包种子上前,双手奉上。 袁之烙一记眼神示意王将军前去领取。 王将军是个武将,不只武功高强,还是个识武奇才,只要经过他的手轻轻一模,就可知道此人的筋骨适不适合习武,而凡是经过他确认之人,在长大成年后,无不高大雄伟、魁梧强壮的,若再经过他亲自训练教,日后无不是能以一杀百的强将坚兵。 王将军虽然不明白主上为什么要他去探这侍女的肌骨,但他仍是依照指示向前拿取种子,再不经意地触碰方菱兰,霎时间,他不可思议地直视她。 袁之烙从头至尾目光未离方菱兰的脸,始终无法忘怀她在山脚下一度呈半透明的模样,示意王将军去接过种子,是为了让他去触模她的肌骨,以分辨她是否身怀绝技,而隐身术即是其一。向来一记眼神就能读懂王将军心思的袁之烙,这一刻,却不明白王将军脸上的惊讶因何而来。 “这是小麦,适合栽种在干燥偏冷的环境。至于要如何栽种,我让侍女记录下来,主上只需让人照着做即可。”神女玉茹薏持续说明。 方菱兰从身上拿出纸张递给王将军,一旁的袁之烙问道:“你写的?” 方菱兰有些讶异义方王会问她,但她不慌不忙地躬身回答:“回主上,不是,是请识字的侍女写的。” 袁之烙点点头,下一刻他看到王将军一掌运气击向方菱兰。 袁之烙“别”字还来不及出口,王将军大掌已经落在方菱兰胸口,下一瞬,她被击飞了出去。袁之烙动作极快,跃至她身后护住,怕她缓不过气,他不敢止住后退的势子,并吸收了部分后座力,直到碰到墙才停下来。 见此变故,所有玉茹薏的护卫团团围护住她,蓄势待发地警戒着,而义方国侍卫则围住玉茹薏一行人,顿时间,整座宫殿大厅鸦雀无声,空气彷佛凝结成冰。 “你还好吗?”护住方菱兰的袁之烙打破冰冻气氛。 “嗯。”几乎要透不过气来,方菱兰连个嗯字都应得吃力。方才那一掌,让她气血翻腾,她知道若非袁之烙吸收了部分,恐怕她早已内伤吐血。 “王将军!”玉茹薏生气地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王将军这辈子没打过女人,他胀红了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你今天定要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不会轻易算了。”玉茹薏愤怒地说。 神算周先生也急了,走到王将军耳边轻声问:“你这演的是哪出?” “我──”堂堂大将军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会儿却说不出话来,看着脸色苍白的方菱兰,他懊恼得紧。 “王将军只是和我开个玩笑,大家莫要责怪他。”方菱兰总算缓过气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王将军要是真想伤害我,我怎么可能会没事,看!”她缓缓转了转身道:“我这不是好好的。” 神算周先生知道事情绝没那么简单,但看得出方菱兰是在为王将军开月兑,于是顺着她的话道:“哈哈哈,只是玩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玉茹薏来义方国是为了两国的和谐,要是为了这一掌闹翻,那损失可大了。 “菱兰,”玉茹薏问道:“你当真没事?” “王将军是何等人物,若果他真要取我性命,只需一根手指头,方才……”她想了想才说:“他出虚招,没有伤到我。” “那就好。”袁之烙做出让侍卫退下的手势,“大家放轻松,好好享用晚筵。” 玉茹薏半信半疑,但因心上人都这么说了,再看方菱兰似乎真的没什么事,只好作罢。 随着大家回座,方菱兰悄无声息地退下离开;但她不知道的是,袁之烙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见她退出宴会后,他心底的疑问渐渐扩大。 第二章 宴会过后,袁之烙、神算周先生、王将军齐聚书房,一起参谋今日之事。 “你到底模出了什么来,怎么一掌打在人家姑娘身上?她那身子骨一看就是弱不禁风,好在人家姑娘不追究,否则两国就要因你这一掌而兵戎相见了。”神算周先生问出袁之烙心中所想。 “那女人……她……”王将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她怎么样?”袁之烙问。 “她和主上一样,我模不出她身子骨的强度。就因为和主子一样模不出,我才以为她和主上具有一样的肌骨,可以挡下我那一掌。当下出手只是想证实自己的想法,而且……”王将军有点无辜地说:“我已经很节制了。” “她确实比一般女子瘦小。”神算周先生说。 王将军续道:“为了证实,我还在碰触她时多停留一下,不会有错的。”他这辈子模不出肌骨深奥的人只有主上,没想到方菱兰这女人也是如此。 袁之烙明白王将军纯粹只是想知道对方的虚实,并非真的想伤害她,只是没想到那小女人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还好主上护住了她,”神算周先生道:“否则她可能已经命丧黄泉。” “这一点……”袁之烙凝眉,“她也知道。” “她知道主上救了她?”神算周先生讶问。 “嗯。她退下前对我轻声谢了救命之恩。”袁之烙说。 “所以她知道我那一掌会致她于死?”王将军问。 袁之烙点头。 “那为什么她不揭穿我,还为我开月兑?”王将军困惑。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袁之烙陷入沉思。 “她为什么和主上一样,模不出肌骨?”王将军也陷入沉思。 叩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 “主上,强努来禀报。” “进来。”袁之烙应声。 强努是袁之烙派去舟方国的卧底,除了探听敌情,还从中观察舟方国是否因为获得神女后才变得强大富裕。 “参见主上。”强努跪拜。 “起来说话。”袁之烙道。 “是。”强努起身。 “舟方国是如何得到神女的?”神算周先生问。 “神女是在舟方国最南方的穗林被找到的。那天狂风暴雨,各方人马都在找寻神女,就在暴雨初歇,方菱兰和田红丽在河岸上救起溺水的她,神女为感谢她们的救命之恩,才让她们留在宫中当侍女。” “你如何确定她就是神女?” “我无法确定。不过只要是她提出的改革方案没有不成功的,舟方国能在一年内富强起来她的确功不可没。” “可知道为何神女会在四大国中选择最偏远的我们做为参访对象?” “属下如果没猜错,”强努有些别扭地说:“应该是……为了主上。” “什么意思?说清楚。”袁之烙说。 “神女爱慕主上。” 这答案让三人傻眼!神算周先生是第一个忍不住笑出来的人。 “对不起,”但他还是忍不住地笑说:“我这个神机妙算本来因为始终算不出原因而自责,现在听到这个答案,终于释怀了,哈哈哈……” 袁之烙瞪他一眼,问强努:“你如何得知?” “不小心偷听到她与侍女说体己话时听到的。几年前她曾在山中遇到山贼,是主上及时救了她,从此她便倾心于主上,那时主上还只是带兵出征的将军。” 几年前?山贼?好像有这么回事,但他并未放在心上。 “宴会中奉上种子的侍女,你可识得?”袁之烙又问。 “方菱兰?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个侍女而已。” “她是哪里人?”这次问的人是王将军。 “她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属下并未多注意她。”强努道。 袁之烙再度陷入沉思。如果方菱兰只是个平凡女子,为什么她的身子会呈现半透明状?而与一般女子相较明显瘦弱的她,又来自何方? “如果她只是个寻常女子,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神女身上。”神算周先生打着如意算盘,“既然她对主上有意,联姻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得到她。”就他长久以来的观察,主上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兴趣,但如果可以为国家带来利益又可以得到一个王妃,何乐不为?何况神女身分确实是王妃的极好人选。 “是啊,”王将军附议,“既然神女倾心于主上,这可说是双赢啊!” “主上您觉得如何?”以神算周先生对袁之烙的了解,理性的他一定会答应这桩婚事的。 袁之烙沉默不语。 如果长久以来在他心里那个小女孩只是他童年的一个幻影,并不存在;又或者她早已嫁作人妇,那么为了国家利益,神女玉茹薏确实是最好的王妃人选。 但,他该就此停止寻找吗?停止寻找是否意味着他坚持了二十年的信念,终究只是一场幻觉? 深夜,微凉,空气里透着湿凉意,沁人心扉。 方菱兰在这样的夜色里,享受片刻宁静。 仰望星空,在没有光害的月色下,陶醉在满天星河的夜空里,她抬手对着繁星点点连线,想划出处女星座。 “方姑娘还未歇息?”远处传来王将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菱兰见过王将军。”她微微躬身。 眼前男人高大威猛,让人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夜深了,方姑娘还不睡?”一掌打在她胸口,他始终耿耿于怀。 “菱兰还不困。”她说。 “所以……出来……看星星?”他的心怀愧疚让他说话有点结巴。 “嗯,这里的星空很美。”她说。 “嗯,那个……”他慢慢地走近她,“有件事想问方姑娘。” “将军请说。”她说。 “方姑娘……为什么要在宴会上替在下开月兑?”他一直想不透。 “王将军是个大将军,跟菱兰并没有什么仇恨,相信您不会随意伤害我。”见他在大家质问下的困窘模样,她就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无论您打我一掌的理由是什么,都不值得为那一掌而失了两国的和谐。” “方姑娘,”她的善体人意减轻了他的自责,“很识大体。” “那么敢问将军……”她低语柔俏地问:“为什么要赏我一掌?” “我……只是……”看她俏皮小女人的模样,他脸红了,结巴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轻声笑说:“如果王将军不想说也无妨,我不生你的气便是。”面对堂堂大将军,她还知道分寸。 方菱兰作揖转身便要离开,王将军却一个心急地抓住她的手臂。“方姑娘,请留步!” 方菱兰止住步伐,再次面向他,大眼水汪汪地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臂的大掌。“将军还有什么事?” 王将军这会儿才惊觉自己此举可能唐突了佳人,快速缩回了手,“抱歉,方姑娘。”他满脸严肃中有无限的自责,“我以为方姑娘……身怀绝技,可以接下我那一掌。” “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明白王将军怎会有这种联想。 “是我搞错了,”他困窘地道歉:“对不起。” “将军请不要自责,若觉得有愧于我,那么下次我有难时,请您出手相助,那么咱俩就互不相欠了。” 王将军拱手交握于胸前,“一言为定。” 王将军深深凝视方菱兰,觉得她是一个很特殊的女人,完全不似一般的侍女。 袁之烙亲自为神女玉茹薏介绍义方国幅员辽阔的领土,随行者除了王将军、神算周先生和几名侍卫外,并无太多人跟随。 义方国国土辽阔,气温偏低,从早晨到此刻,他们走访了京都华东和西北方的郊区和引。华东是个繁荣热闹的城市,和引则有广大平原,但目所能及之处尽是荒芜。 “近午了,大家休息一下,准备吃中餐。”王将军说。 简陋的休憩点,是为了神女而临时搭建。 方菱兰悄无声息地月兑队,走往另一个方向。性喜无拘的她,想一个人走走,于是沿着无人小径前行,最后终于远离大伙。 义方国地理位置偏北,雨季约莫二个月就没了,因此连人都不够水喝,遑论种植农作,因此大部分土地干燥,植物难以生存。 方菱兰在太阳照不到的岩壁旁坐了下来,拿起自制的木铅笔和纸张记录所观察到的一切。 一阵风吹过,飘来蒲公英花穗,她伸出孅孅玉手接下,置于手掌心,这一刻,她柔柔淡淡的笑容中带有一丝愁绪。 “蒲公英先生,你也和我一样回不了家吗?”她有所感触地湿了眼眶,“你知道吗?我好想回家。” 若说第一次是幻觉,那么这一次眼前的女人呈现半透明快要消失的身子,再不可能是幻觉。袁之烙很难不去注意她,总觉得她像个谜。 发现有人接近,她回头,转过身来的同时,半透明身子恢复了正常。 袁之烙的出现让方菱兰一愣,但很快便恢复镇定,站起身屈膝行礼,“小女子方菱兰见过主上。” “起身。” 袁之烙走到她身边,两人形成强烈对比,他刚硬、强大、坚不可摧,她柔软、弱小、不堪一击。 “谢主上。”她起身看着他。高大威严与沉稳的气质,着实很难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我以为……”他看着她手上的木笔,“你不识字。” 直视她的眼睛,发现她有清亮澄滢、黑白分明的眼眸。 “菱兰没说过不识字。”方菱兰答。 “我问小麦如何栽种的纪录是不是你写的,你没承认。”他盯视着她的眼眸。 “确实不是菱兰所写,是请识字的侍女写的。”她说明。 袁之烙看了她一眼,察觉她刻意的掩藏,这让他产生更大的好奇。 “你手上是什么东西?”他转移话题。 “这是蒲公英,一种冬末春初抽花茎的植物,由很多细长花瓣组成,成熟后会形成白色绒球,风一吹,”她手伸向天空,让手上的蒲公英种子随风飘飞而去,“就会吹走这带有褐色种子的小白伞,落在哪儿,哪儿就是它的家。” 袁之烙早已忘记她刚刚呈现透明的身子,而被她此刻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吸引了,如此诗意的女孩让他不自觉地附和:“它处处不是家,却也处处是家。” 收回放走蒲公英种子的手,转身背光地面对他,她发现眼前这个领导义方国的男人竟也懂得诗情画意。 她柔笑道:“是,处处无家处处家。” 她的笑容让袁之烙一时看呆了,竟目不转睛、毫不避讳地看着她。 “主上有紫黑色眼瞳?”若不是背对着太阳看他,一时还真看不出来。 “嗯。”他直视她的眼,不想错过她的任何反应。 “好特别!”她的世界中有很多人种,但她还没看过紫黑色的眼瞳,“真好看!” 好看?她的赞美让袁之烙心里无来由地流过一股暖流。 自有记忆以来,别说看他,众人光是听到他来了,莫不畏首畏尾、戒慎恐惧,就连他最亲近的神算周先生也不敢直视他太久,彷佛他是妖魔鬼怪;而她,竟就这么赤果果、无所畏惧地看着他。 不着痕迹地转个身,走过方菱兰,背对着她,右手缓缓放至心脏部位,好抑制着它的……加速。 他为她……心动?! 多久了?长年在外征战,看尽生离死别、悲欢离合,习惯隐藏情绪的他,早就心如古井水,不曾再为任何事情心动,现在竟因她的一句话…… 袁之烙背对着她……不语。是因为她逾矩了吗?是了,田红丽曾经跟她说过,这世界身分卑微的下属是不能直视主上的。 “请主上回休息处吧,”她垂下眼睫,然后弯腰致礼,“菱兰也该回去了。” “我有个疑问,”他抑制住心跳,硬压下胸腔中满溢的情愫,并不想就此结束谈话,“什么叫做『蒲公英先生,你也和我一样回不了家。』?” 她一愣,抬眼直视紫黑色眼眸,却看不出端倪……罢了,没必要探问他是什么时候听到她说的话,只说:“就是回不了家,没别的意思。” “你想回舟方?”她才来几天而已,就想回家了? “舟方国,”她望向远方的眼神有着难掩的淡淡哀愁,“不是我的家。” “那么……你家在哪儿?”他不喜欢她此刻的神情。 “我也不知道,”她灰心地说:“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是……台湾的月眉世界吗?”他顿了一下,直视她的眼,不想错过她的任何反应。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接着激动地靠近他,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急问:“你知道台湾?!你怎么会知道台湾?!” 2019年3月28日,地球,百慕达三角洲。 方菱兰对爱因斯坦的平行理论有深切的狂热,深信宇宙中真的存在平行时空;意即同一时刻地球的时间和空间,存在着其它的时间和空间,在某种未知的力量下,人类可以互通抵达。 她相信百慕达三角洲就存在这种人类至今仍无法得知的神秘力量,许多船只和飞机就是在此消失得无影无踨,然后在几年(甚至几十年)后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船只和飞机消失,然后又出现? 如果真有平行时空,方菱兰想找到穿梭的方法,那么人类日后就可在两个空间中来去自如。 为了找到穿梭的方法,她特地搭乘一班行经百慕达三角洲的船,希望可以发现科学至今仍无法解开的谜。 然而,深夜的海上,除了一望无涯的海,就是一望无际的星空。科学家说在这里指南针是无效的,但她手中的指南针目前却还可以使用,没有任何异状。 罢了,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静静享受此刻的明月清风也挺舒心惬意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深夜里的海,在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深夜里的苍穹,在没有光害下,泛起阵阵涟漪…… 泛起阵阵涟漪?! 不对!正陶醉于美丽夜色的方菱兰猛一回神,发现天空出现似水纹般一圈圈的涟漪,对着她的方向扩展开来,她手上的指南针突然失去方向,不停地转动,她转头看其它地方,只看见控制舱里的船长手指向她的上空…… “快离开那里!”方菱兰只听见这句似从遥远传来、显得空洞的话,而后整个人便像被电流穿过,她惊悚地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变得半透明。 她拔腿快跑,想避开朝她而来的涟漪…… 方菱兰显然没逃过涟漪圈的急速扩散,不到三秒,她慢了下来,双脚走在……泥泞的路上,而不是甲板上。 回头一看,眼前景色像极亚马逊河原始丛林,夜空中的月亮,比她曾看过的要大上好几倍,且似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最让她吃惊的是──船和大海都不见了! 手中的指南针缓缓地指向南方。 她来到了未知的异世界。 第三章 第二章 义方国,和引山丘上。 方菱兰不可置信并激动地冲向袁之烙,什么尊卑有别、男女有分,她早把它抛到九霄云外,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急问:“你知道台湾?!你怎么会知道台湾?!”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袁之烙伸手扶住她直扑而来的身躯,就怕她跌倒。 “台湾在哪里?告诉我!你告诉我!求求你!”她激动得扑簌簌泪水抛,完全忘了尊称他主上。 来这里已经超过一年,她想家,想她的亲人,好想好想! “我不知道台湾在哪里。”她的眼泪让他一时慌了手脚,也心生不舍。 “你骗人!不然你怎么会知道台湾?!”她明明没告诉过任何人。 “别──” “哭”字尚未出口,袁之烙本能地察觉到身周的异样,因而一把将她抱入怀里,望向岩石上出没的黑影。 落入袁之烙怀里的方菱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男人,是在轻薄她吗?! “放开!”她挣扎,却挣不出他的箝制。 “别动!看那……”袁之烙阻止方菱兰挣动,抬手指向岩石上的黑影。慢慢地……出现了一只,而后二只、三只……狼! 数不清的狼只吓得方菱兰瞠大了眼,本要推开袁之烙的双手这下反而紧紧抱住他。她慌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只狼,而且每只都面目狰狞地对着他们流口水,彷佛他们是它们好久不曾吃过的美食。 袁之烙镇定如常,狼群不断发出饥饿的嘷声,且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似在评估该什么时候进行掠食。 “你说,如果我们一起逃,存活的机率有多高?”方菱兰平静下来,暂时把他知道台湾的事放一旁,思考着逃亡计划。 “你逃不掉。”他实话实说。 这男人……需要这么冷酷地打击她吗? “那么,我数到三,”她全身颤抖,“你就头也不回地往后跑,我在这里挡着,你能跑多远是多远。”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眼。她明明很害怕,紧扯住他衣襟的手还明显地发抖,却说要为他挡狼群让他逃……她这小小身躯里哪来的勇气? “我说我数到三你就快跑!”她再说了一次。 她要犠牲自己救他!袁之烙看着她满是恐惧的眼神……心,瞬间变得柔软。 “我们必定打不嬴这群狼,与其两个人死,不如由我来挡着,你跑得比我快,应该还有机会逃到休息地去求救。”她解释完后看着他,“懂吗?” 对视的眸光变得温柔。“嗯。” 方菱兰怀疑他真的懂,他好似一点都不在意那数不清的饿狼,而且他的眼瞳……变淡紫色?! “那我开始数了,”她无心再去探究他变色的眼瞳,声音颤抖地数:“一……二……三!” 方菱兰发现袁之烙根本寸步不移!她紧张到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竟用她好久不曾再说过的母语道:『你快逃!』待发现自己说错了语言,马上改用义方语:“我是说,你快逃!” 袁之烙身躯为之一僵!怀疑自己方才听到的语言、音调,双眼不可置信地凝视方菱兰。 那音调、那语言……袁之烙这辈子不可能忘掉。 他迅速捉起方菱兰的手,用力打开她紧握成拳的手掌,看到了那月弯形的疤痕。 老天!她是二十年前那个小女孩!那个他随军队东征西讨,不曾间断寻觅的小女孩,此刻就在他面前! 袁之烙情绪登时沸腾,难掩激动地双手捉住她的双臂低语:“老天,是你。”接着方菱兰发现自己双脚离地被袁之烙紧拥入怀。 方菱兰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看她的手掌心,此刻的拥抱又是为哪桩,事实上,她也没有时间去理解,因为狼群已向他们跃冲过来,眼见群狼就快咬上她…… 方菱兰闭上眼睛,死紧地抱住袁之烙……下一秒,她被公主抱地向上跳跃,千钧一发之际,她躲过饿狼的猎杀,另外她也发现了袁之烙异于常人的跃动,抱着她竟然可以飞跃三公尺高,不但身轻如燕且神速。 袁之烙俐落地跳至山崖边,恶狼紧追而来。 “抱住我。”他尽力抑制激动地说。 “什么?”他们被逼到崖边,无路可走,难道他想…… “我必须抱着你跳下去。” 他证实了她的想法,“放……我下来,我不跳。”她侧脸往下望,估计这高度至少有五百公尺,她……才不要粉身碎骨! “方姑娘,”他的眼神闪耀着激动,说服她的口气里有一丝急切:“你要相信我。” “可是……”那么高! “相信我,好吗?”他不自觉地放柔了口气,眼神依然坚定。 他坚定的眼神似乎传递了某种安定力量,让她相信了他的话,“好。” “抱着我。”他说。 双手环住他的颈项,方菱兰感觉到了他有力的手劲,那力道让她产生极大的安全感。 虽然如此,但这高度……她还来不及说出自己的感觉,他已经将她拥入怀里,而后一跃而下。方菱兰不敢张开眼睛,耳中只听见狼嘷不绝。 直落而下的袁之烙将方菱兰保护得很好,但自己的背部却因磨擦崖壁而至衣裳破损,他全力避开会撞击到的凸岩与树干,因为他清楚知道怀里的她只是个脆弱、普通的女子,稍有一点撞击便会死亡,不似他…… 方菱兰紧闭着眼,整个人埋在他怀里,大气不敢喘地紧抱着他,拥抱的小手因用力而泛白,强风由四面八方袭来,她唯一的感觉是自己正快速坠落,直到落地她都不敢张开眼。 “没事了。”落地后的袁之烙看着面色惨白的方菱兰。 方菱兰慢慢张开双眼,虚弱地说:“忘了告诉你,我有轻微的惧高症。” “抱歉,我不知道……”他自责。 “没关系,放我下来。”方菱兰说。 “还是让我抱着你吧,等你缓过来再说。”此刻他的心被满满的保护欲充塞。 “那……谢谢。”说实话,她的确腿软。抬头仰望悬崖峭壁,努力让自己恢复思考能力,“那么高……你是如何办到的?” “你……怕吗?”没回答她的问题,却对她的答案在意得紧。 她这辈子从没被狼袭击过,此刻还在消化方才的险恶景象,“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只狼。” 他不语,目光不离她灵秀的脸。 “你有超能力?”她终于找回正常的呼吸和思绪。 她羡慕的口吻让他知道她并不怕他。这认知让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第一次觉得拥有这被诅咒的能力不是坏事。 “可以这么说。”他的眼眸渐渐转为淡紫。 “好酷。”这世界的人都这样吗? “酷?”不懂她语言中的意义。 “就是赞赏一个人与众不同的意思。”她简单解释。 与众不同……他喜欢这种说法。 眼前这谜样的女人真的不同于一般女人,照说面对狼群时应该要恐惧得立刻逃跑,她却想要犠牲自己让他逃命,一般的侍女是不可能有这等勇气的。 看着偎在怀里还惊吓着的小人儿,他不自觉地道:“不怕,有我在。” “嗯。”他的声音有稳定人心的力量。 这个从小就住在袁之烙脑海里心心念念的小女孩长大了,脑海中小娃儿的模样一下子美得像出水芙蓉,那么地清雅灵秀,勾起他年少时期暖暖的情怀。 辛苦找了大半辈子,她却以这样的姿态来到他身边。 “你……”方菱兰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一愣,但并未躲开,不惊不愕地问:“在做什么?” “你知道自己的眼睛会变色吗?”她手抚他的脸,好奇心泛滥地只想一探究竟。“淡紫色的模样更好看了。” 他轻笑,并不回答,也没退开,就任她看个够,因为觉得不需要在她面前隐藏自己,且对她的主动接近并不想退离。 淡紫色?他知道自己的眼瞳会变成紫黑色,竟不知有淡紫这颜色。 见他逐渐变淡的眼瞳似乎有种魔咒,温柔又肆无忌惮的凝视让方菱兰意识到他不欲掩饰的心,这才发现两人的脸太过于接近。 方菱兰稍稍低下头,无奈还在他怀中,无法完全避开。“菱兰放肆了,请主上恕罪。”唉!又忘了这世界的尊卑鲜明,她赶紧收敛。 “无妨。”他柔声道。 这个义方王似乎没有田红丽所说的尊贵姿态,虽然如此,她的侍女身分实不宜随便触模义方王的脸,“请主上放我下来,我已经没事了,我们赶快回去,这儿不安全。” 他温柔地轻声细语:“对我,方姑娘不必如此拘礼。” “嗯。”她轻轻笑道,觉得义方王似乎不难亲近。 袁之烙放下方菱兰,转身蹲下说:“我背着方姑娘走,速度比较快。” 方菱兰这才看见他背后那被山崖磨破的衣服,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走近袁之烙,抚着他的背,想看他有没有受伤,却只见着被磨得稀巴烂的衣服。 “方姑娘?”身后没回应,他唤她。 “我可以自己走。”她被保护得很好,完全没有受伤。 “要离开这山谷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且路途并不好走,还是让我背着你吧。” “不可,你也许受伤了!”他身上或许有伤口。 他回眸看到她眼底的担心,如同小时候一般,她关心着他。 “我没有受伤,只是衣服破了,方姑娘不必担忧。”他温柔道。 “那也不妥,您是义方王……” 袁之烙缓缓起身,高大身躯站在她的正前方,对着她说:“方姑娘……” “嗯?” “失礼了。” 不再与她争辩地将她直背上身,方菱兰直觉反应地环住他颈项。 “主上!”她诧异。 “安全起见,请抱紧我。”他说。 回程的路,还长着呢! 凝湘院,神女玉茹薏的房里。 “你观察得如何了?”玉茹薏看着方菱兰问。 “义方国的幅员辽阔,南方的土壤没有办法种植农作物,但北方荒芜的土地是可以的,只是一年仅两个月的雨季根本无法滋润土壤,如果能在和引北方筑渠道引水进来,应该就可以了。”方菱兰说。 “是吗?”玉茹薏瞅着方菱兰,在意着另一件事。 “嗯。”方菱兰续道:“义方国经纬度高,温度偏低,适合栽种小麦,再加上一望无际的辽阔面积,估计只要一年一获,就足以供义方国人民温饱,只是……”方菱兰的眉心一皱。“有些问题待解决。” “什么问题?”玉茹薏问。 方菱兰细细道来:“这里有很严重的禽兽之害。神女您也看到了,如果不解决飞禽走兽的问题,就算渠道问题解决了,人们还是无法安全地在这块土地上农作的。” “嗯。”貌美的玉茹薏始终沉着脸。 “只要这两个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耕作的技术问题……”方菱兰见玉茹薏始终不悦的神情,问:“有什么不妥吗?” 玉茹薏走近方菱兰,挑眉地问出她在意的事:“在和引山上,为什么你会和义方王在一起?”方菱兰去查探地形她可以理解,但欲找寻义方王一起用膳的她却找不到他身影,直到天黑时才见他背着她归来,虽经解释是因为狼袭需要保护她,但她始终介意着,毕竟袁之烙是高高在上的义方王,而方菱兰只不过是一个侍女。 “在勘察地形时突然出现一群狼,恰巧义方王出现解救了菱兰,如此而已。”她答。 “那他为什么会背着你?” “他怕我走太慢,会让您久等,”她续道:“而且我是您的侍女,他总不能将我一个人丢下自己先回来。” “果真?”玉茹薏怀疑她所说。 “是。”方菱兰用力点头。 “好吧,”也许是自己多虑了,“我们去正殿,把你在义方国的观察向义方王说清楚。还有别忘了,你的身分是侍女。”她警告。 “是。”方菱兰应声。 她们的对话让站在凝湘院外的袁之烙眉头深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