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秀不甩剋夫名》 序言:拒绝暴力 家庭暴力一直是社会中一大议题,随着比例逐年攀升,越来越受大家重视。先前一起名人家暴案震惊社会,大多数的人都没想过即使是有显赫社经地位的人,依然会成为施暴对象,依然会因为内心的压力、惧怕,不敢反抗,只能听之任之。由此可见,其他在生活中处于弱势的妇女幼童,要反抗、逃月兑施暴者更是一件难事。 春野樱老师的新作《厨秀不甩克夫名》中,女主角江疏梅自幼活在家暴的阴影之中,爸爸跟女乃女乃常因为妈妈生了三个女儿却生不出儿子而对其打骂,妈妈一再容忍,总说自己没关系。 所有的伤害江疏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心想救妈妈月兑离苦海的她一直在努力反抗,纵然挨打挨骂都无所畏惧,甚至为此去学习自由搏击。 当她第一次成功拦下爸爸的拳头,情况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逐渐年老体衰的爸爸再也不能嚣张挥拳,而她也终于能带妈妈月兑离苦海。 这一切经历让江疏梅对于家暴零容忍,在穿越后看到有壮汉对妻子施暴时,她勇敢三番两次上前阻止,义正词严地指责对方。 她的勇敢与正直落到男主角曹渊默眼中,吸引了他的注意,不只在美食事业上给她帮助,一颗心也慢慢落到了她身上,在她一次又一次忽视自己的安危、对他人伸出援手时,将她护在身后保她不受伤害。 家暴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容忍只会助长对方的气焰,若遭逢此事,务必寻求协助。其实不只女性会遭受家暴,男性成为受害者的比例也在缓慢上升,无论是何种情况,我们都不应该使用暴力对待自己的伴侣或任何人。 愿天下人都能找到真正爱你的另一半,免于受到暴力伤害。 楔子 儿时邂逅 泉庆群山环绕,雨水丰沛,气候宜居,虽是东南地界的商业重镇,却因文风鼎盛而有不少文人雅士迁居于此,开堂讲学以育国材。 名为“闹灯”的元宵庆典由泉庆商会主导,每年都在苍霞园举办。凡加入商会的店铺或商号都共襄盛举,聘请各家制灯的匠师糊制各式各样争奇斗艳的花灯。 今年最吸睛的主灯是由泉庆茶商曹家所展出的“火树生辉”,曹家自桂平聘来名匠制作了一株高约十尺的茶树,茶树本体以藤及木材架接编织,木为主干,藤为枝叶,繁盛茂密。 茶树上结了八十八颗灯球,象征曹家在泉庆生根八十八载,亦取“发发”之谐音,意义非凡。 曹家在去年可说是三喜临门,先是老爷曹启先当选商会会长一职,再是曹家自购的三艘商船于半年内陆续下水启航,但最让曹启先得意且欣慰的便是他十五岁的独子曹渊默考取秀才。 虽是从商,曹家却相当重视后生之学养,就连曹启先都有着秀才的身分。 早年,曹家生意上的对头曾贿赂贪官,与对方勾结,老太爷曹化遭构陷成罪,贪官没入他大半田宅充公,再以低价出售并图利特定人士。曹化不平,击鼓状告官衙,却还是无力回天,最终抑郁而终。 其子曹启先誓言考取功名以谋官职,以惩奸除恶,利益百姓社稷,并为父亲讨回公道,但他求取功名之路始终未能如愿。 尽管出仕无望,曹启先凭借经商长才,并靠着自家在西罗山的茶区东山再起,如今还拥有船队进出口茶叶及瓷器,成为泉庆最大的茶商。 他转而将出仕的一门心思寄托在独生子身上,所幸独生子并未教他失望。 曹渊默三岁启蒙,天资聪颖,十五岁便考取秀才,如今他是南安书院之中成绩最为优异,极具希望通过明年乡试直取会试的人选。 “曹老爷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争气的好儿子。” “可不是,曹老爷喜事连连,实在令我们羡慕不已……” 人若发达,锦上添花者众。能给当年含恨而死的父亲长脸,曹启先听着这些恭维之词自然是欢喜的,可曹渊默却觉得无趣,悄悄地溜开。 虽只有十五,但曹渊默身姿挺拔,在人群之中犹如鹤立鸡群般突出。他自父母二人身上继承了所有优点,生得俊朗标致又英气勃发。 一个人闲晃着,他来到苍霞园东边的涤湖——苍霞园有着泉庆第一园之称,园中有两处天然涌泉所形成的湖泊,一为罗池,一为涤湖。 涤湖周遭种植着各种香草及药草,因此又称百草湖,湖中有凉亭小桥,十分雅致。 此时,有两个年纪与曹渊默相仿的少年正在湖边嬉闹着,一旁有个约莫八岁的女孩正一脸忧急地看着他们。 “兄长,乌龟太可怜了,你放了牠吧!”女孩哀求着。 其中一名少年恶狠狠地转头瞪着她,“滚开,别碍着我们玩!” 曹渊默觉得这声音耳熟,像是刚进书院不久便惹事生非的江秋荫。 “兄长,乌龟会疼的……”女孩的声音颤抖着,“求求你把牠放回湖里去吧。” “谁告诉妳乌龟会疼?妳瞧牠的壳有多硬。” “可是我姨娘说……” 女孩话未说完,少年手一甩给了她一个耳光,“闭嘴!谁让妳提妳那个下贱的亲娘?” 女孩疼得摀着脸,不敢哭出声音。 “秋荫,咱们走吧。”另一名少年说道:“到别处找乐子去。” “也好。” 两名少年结伴,一溜烟地就走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得曹渊默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便已结束,这让他感到莫名的懊恼。 不过因为另一少年喊了“秋荫”二字,也让他确定那施暴少年的身分。 女孩没有离开,而是蹲了下去,消失在曹渊默的视线之中。 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只见女孩蹲在湖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奄奄一息的乌龟,两行眼泪扑簌簌地掉。 “妳在做什么?”他生怕惊吓到她,低缓温和地道。 女孩转过头,见是个陌生的哥哥,愣了一下。 他在她脸上看见清楚的巴掌印,看来刚才那一巴掌可真是一点都不留情。 听她叫江秋荫兄长,是什么样的哥哥会如此对待年幼的妹妹? “大哥哥。”女孩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哀求着:“你可以救救这只乌龟吗?” 他定睛一看,那可怜的乌龟被敲碎了龟壳,看来已经没半点生机,不由眉头一拧,“这乌龟已经……” 曹家家训为“诚实正直”,自小父亲便教导他做人必须诚实不欺,可此时看着小女孩悲伤的表情,到嘴边的实话却咽下了。 “我知道有位了不起的兽医可以医治牠,妳把牠交给我吧。”他对她说了善意的谎话。 女孩一听到乌龟能活,立刻抹去眼泪,破涕为笑。 她取出手绢,将乌龟放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捧给了他。 接过乌龟,曹渊默看着她,蹙眉暗暗叹息。多善良温柔的孩子,明明吃罪挨打,却还一心关切着乌龟的死活。 “疼吗?”他问。 她微愣,彷佛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刚才挨了一巴掌的事情,抿着唇犹豫了一下,怯怯地摇摇头。 “小姐!小姐!妳在哪儿?”这时,远处传来一名妇人的叫唤声。 女孩听见声音,一脸紧张地道:“大哥哥,你一定要把乌龟治好,拜托!” “我答应妳。”他向她保证。 有了他的承诺,女孩安心的一笑,恭恭敬敬又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快步跑开。 看着她匆忙离去的小小身影,曹渊默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低头看去,手上的乌龟已死去。 蹲,他就地挖了一个洞,将用手绢包着的乌龟尸体放入洞中掩埋。 第一章 相遇苍霞园 盛安东街,曹府。 曹家夫妇看着曹渊默,不禁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 前不久茶楼酒肆之间疯传着一事,说曹渊默在京城里与一武举人傅孟祈争风吃醋,傅孟祈家世显赫,实力雄厚,不只有个正五品言官的舅父顾神飞,还有屡建奇功、深得圣心的总兵叔父傅衡,硬生生将曹渊默自准考名单上除名,断其仕途。 争风吃醋这事任谁都不相信会发生在自小便一心向学,不曾儿女情长,亦不风花雪月的曹渊默身上,可本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仍旧是发生了。 曹渊默在晚膳之时返抵家门,一进正院偏厅便慎重地向两年余未见的双亲行跪拜大礼。 曹家就只这一独苗儿,自小出类拔萃,卓尔不群,是曹家主母廖氏引以为傲的儿子。 见儿子风尘仆仆,她也管不得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回来,急忙起身扶起他,“渊默,起来说话吧。” “那事是真的?”曹启先神情严肃,沉声问道。 曹渊默站起来,脸上却没有半点心虚,“看来爹已经听说了。” 曹启先连想拍桌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惊惑不解地道:“你丢失会试资格,过往努力全付诸流水,怎好如此轻描淡写?” 见曹启先动怒,廖氏劝着,“老爷,渊默一路上舟车劳顿,定是乏了,咱们先用膳,稍晚再说吧。” “妳还吃得下?”曹启先虚弱地道:“都撤了……” 一旁的仆婢们面面相觑,望向廖氏,廖氏以眼神示意他们退下。 此时,厅里只留下曹家夫妇俩跟曹渊默三人。 曹渊默上前,坐在父亲对面的位子上,正视着父亲,“爹在西罗山误食毒蕈以至伤及脏腑,为何不曾去信告知孩儿?” 曹启先一怔,拧眉看着妻子。 廖氏迎上他责难的目光,急忙澄清,“老爷,这可不是我说的。” 曹启先两年前至西罗山巡视曹家的茶区,因误食毒蕈而险些送命,虽说命是抢回来了,可蕈毒却已伤害他的脏腑,这两年来即使服用名医欧阳破云游前为他开的药,得续其命,却已经没有余力打理曹家产业及生意。 为了安心养病,也为了不影响曹渊默求取功名的心情,曹启先将茶业生意及船运都交给信任的几名掌柜及廖氏的外甥孙承安打理,从没动过让儿子回来的念头,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他安心备考。 “我隐瞒此事,便是盼着你求取功名后得以为官利民,可你……”曹启先十分懊丧。 曹渊默打断了他,“爹,利民不见得要为官,以曹家如今之人脉金脉,亦能行利民之举,爹莫为此事执着。” “渊默也没说错。”廖氏附和着,“咱曹家已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情况了,要行利民之事绝非难事,这十几年来咱们捐米布粮、捐棺施药,哪里少过了?” 相较于丈夫,廖氏是乐见曹渊默回到泉庆的。做为一个母亲,比起儿子当官,她更希望儿子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身边,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看着身形消瘦虚弱、面容略显苍白却目光严厉的父亲,曹渊默眼底有着自责、忧心,还有隐而未发的恼愠。 “爹体弱病重至此却瞒着我,要不是在京里得罪权贵得以返家,我还不知道爹在西罗山发生过那些事。”他语气平缓,“我此去京城若得功名,不知将派任何处,恐是多年都无法回到泉庆,若爹在这期间有个万一,岂不是让儿子背上不孝之罪名?” 曹启先一顿,“你此番回来是因为做了德行有亏之事,并非……” “老爷,你这话真是重了。”廖氏为儿子抱不平,“没听渊默说他是得罪权贵吗?说什么争风吃醋呢,我看肯定是咱们渊默太过出色而招嫉,这欲加之罪,咱曹家没少扛过。” 听着,曹启先想起自己父亲所受的冤屈,不禁冷静了许多。 廖氏见他稍稍平静,继续道:“老爷,渊默是曹家单传,如今已二十有四,瞧瞧跟他同龄,甚至比他小的泉庆儿郎,哪个不已成家立室,给家里延香续火了?” 曹启先沉吟着,若有所思。 “老爷一心想要渊默求取功名,却忘了他是曹家的命脉香火,他在京城得罪权贵,能全须全尾地回到咱们身边,那是多亏祖宗及菩萨保佑……”廖氏说着两掌合十拜了拜,“也许这是祖宗跟菩萨的安排,老爷就别再责难他了。” 儿子未能考取功名以出仕确实令曹启先感到遗憾,但妻子这番话倒有几分道理。 他慨叹一记,抬起眼,眼底写着无奈,“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你便好好习商吧。” “如今尚有承安顶着,习商之事不急于一时。”廖氏兴冲冲地道:“还是先将渊默的婚事办了吧!瞧瞧张家的秀峰,都已经有一双儿女,就连小渊默两岁的承安也在一年前由我做主娶了珠秀,如今都有两个月身孕,渊默是该……” “娘。”曹渊默打断了她,“婚事不急。” “如何不急?”廖氏一本正经地道:“就连承安都快要当爹了,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就由娘替你操持,我看……张家的秀妍便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秀妍?”曹渊默微顿。 “秀峰的妹妹秀妍今年十六,正是适婚之龄,而且她知书识墨,秀外慧中,那身形丰腴,一看就知道是好生养的。” 听见这话,曹渊默忍不住一笑,“秀妍要是知道娘这么形容她,肯定不会太高兴。” “我这可是在赞美她,你与秀峰情同手足,若能娶秀妍为妻,那便是亲上加亲了。” 曹渊默跟张秀峰是十四岁时进入南安书院,并拜在同一位夫子门下。张秀峰是个大器爽朗的人,功课虽然一般,但人缘极佳。 而曹渊默因为出类拔萃,同窗们都避着他的锋芒,不敢也不愿与他亲近,只有张秀峰毫不在意,整天在他身边兜转。 曹渊默有些无奈,他是与秀峰交好没错,但从没好到有“亲上加亲”这样的念头。再说,他也算是看着秀妍长大的,在他心里她就只是个小妹妹。 “明儿我就去拜访张夫人,探探她的口风。”廖氏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 “娘,我把话搁在这儿,这事您先别一头热。”曹渊默平心静气,语气缓和,可那语意听来却是强硬又绝对,“我是真饿了,能先用膳吗?” 廖氏哪里不知道儿子是什么脾气性情,他自小熟读圣贤书,明礼义,知廉耻,忠孝节义全在他骨子里,故从未做出什么忤逆或让父母亲族羞愧之事。可他不忤逆,不表示他顺从,他总是有自己的主见及想法,真要将他拿捏在手里,那可是一点都办不到。 “老爷,夫人,奴婢送汤药来了。”门外传来仆妇林嬷嬷的声音。 林嬷嬷是当年廖氏将孙承安接至曹家教养时,跟着过来侍候孙承安的。她早年丧夫,未有子息,将小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十分忠心。 曹启先自西罗山回来后所服的汤药都是由孙承安亲自到药铺抓药,再由林嬷嬷每日熬煮后送至正院来,两年来未假他人之手。 “进来吧。”廖氏喊了声。 林嬷嬷小心翼翼地端着汤药进来,见着曹渊默时还怔愣了一下,一时之间没意会到那便是远在京城的曹家少爷。 原因无他,只因曹渊默今时身形与当年去京城时十分不同。 “林嬷嬷,别来无恙?”曹渊默目光沉静地望向她,先打了声招呼。 林嬷嬷猛地回神,定睛一看,惊讶地道:“少、少爷?奴婢老眼昏花,一时没认出少爷,还请……” “无妨。”曹渊默笑说:“我爹还未用膳,妳先将汤药搁下吧。” “是。”林嬷嬷怯怯地将汤药摆在桌上,下意识瞥了曹渊默一眼,然后便欠身退下。 “林嬷嬷。”曹渊默轻唤了正要离开的她,“听闻弟媳已怀胎两个月,日常都由妳照料着?” “是的。”林嬷嬷恭敬地回应。 “弟媳这是头一胎,凡事得谨慎,妳多用点心思照看着。”他唇角带着笑意,眼底却是彷佛要看穿人心的厉芒,“从今往后,爹的汤药便由我来侍候吧。” 即兴演出一出“拳打嫡兄,顶撞嫡母”的大戏后,江疏梅果然顺利地被逐出江家。 在这腊月下旬,江家母子俩只给她两套冬天仆服,摆明要让她这不肖庶女活不下去,幸而嫂嫂在她离开前偷偷让丫鬟塞了一点现银给她,她才能暂时在绿柳客栈住下。 原来的江疏梅已经死了——在得知嫡母跟嫡兄要将她嫁给六旬变态老人当“老七”的那个夜里便悬梁自绝了。 如今宿在这个瘦削身体里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名叫“林佳瑜”的她。 那日她在捷运上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烈头痛,她以为只是比平常更严重一点,没想到没多久她便失去了意识。 当她惊觉到什么时,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幽灵,惊讶又害怕地看着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的自己。 一切都不真实,而更不真实的是,下一秒,她被吸进一阵白色的龙卷风里,被不知名的外力摁进一具软绵绵的瘦弱身躯里。 原主的生命点滴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很快就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境地。 原主是江家老爷宠爱的沈姨娘所出,本是被捧在手心上疼着的明珠,可她五岁没了娘,八岁死了爹,从此成为嫡母跟嫡兄的出气包。 十六岁时,原主被嫡母嫡兄许给建阳郭家的痴傻儿子,未料过门前,郭家儿子被一块糕饼给噎死,她也成为大家口中克死未婚夫的扫把星,若非嫂嫂李凤霞陪伴相慰,她早寻死去。 李凤霞也是个可怜人,做布疋买卖的父亲染上赌博恶习,败光家产田宅。她因为长得标致,入了江秋荫的眼,父亲便将她嫁入江家以换来聘金,并顺便将儿子塞到江家的货行做事。 李凤霞善良温柔,进门后一直爱护着可怜的小姑子,可因她迟迟未怀上孩子,江家母子俩又纳了后来跟江秋荫相好的歌妓香月为妾。 谁知香月进门两年犹未能有孕,遭刘氏发卖,与此同时,江秋荫因隐疾无法传宗接代的传闻流出,让他脸上无光,尊严扫地,遂将怨气一股脑的出在妻子跟庶妹身上。 原主本想着好死不如赖活着,至少能跟嫂嫂相互安慰,岂料因特殊性癖而毁了无数少女的宋玉英突然登门求娶,此事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唉呀,妳这煎饼也太香了!”绿柳客栈的大厨发叔吃着江疏梅刚煎好的素食煎饼,惊艳不已。 曾在电商公司走跳多年的江疏梅十分长袖善舞,才刚在绿柳客栈住了几天,便已经跟大厨、跑堂伙计以及那些打扫房间的大娘们打成一片。 “发叔,你再试试我做的醋酱。”她递上自己做的韩式醋酱让发叔蘸几下。 一口咬下,发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惊奇地道:“我说梅丫头,妳这东西不得了啊!妳是从哪儿学来的?” “是我小时候跟隔壁的大娘学的。发叔,你说我若在市集上卖这吃食,可行吗?”她征询着发叔的意见。 “可行,这肯定能吸引喜爱尝鲜的客人,不过……”发叔微顿,犹豫地道:“这饼得趁热吃,妳要有合适的摊车才行。” “是呀。”江疏梅轻叹了一口气。 她已经问过配有铁制煎板及烧火炭炉的移动式摊车的价格,即便是二手的都要四、五两银子。如今的她手头拮据,要不是掌柜的是位老好人,愿意让她在厨房帮忙洗碗切菜贴补住宿费,她搞不好年后便得流落街头了呢。 “对了,发叔……”她忽而想起一事,“再过几日便是苍霞园一年一度的闹灯节庆,到时会有许多摊贩入园做生意吧?” “罗池边的摊贩都是早有登记的,你就算有摊子也进不去。”发叔说。 “这样啊……”她思忖了一下,眼睛一亮,“如若我沿路叫卖呢?” “沿路……”发叔一脸困惑,“你这煎饼得趁热吃,如何沿路叫卖?” 她眼底闪过一抹慧黠的光,笑得一脸神秘又得意,“我在行的可不只是煎饼。” ☆☆☆ 夜已深沉,曹渊默的书斋里仍亮着两盏灯。 曹家两老早已歇下,夏管事疾行进到东院,直往侧屋书斋而去。 门外的小厮瑞砚见夏管事前来,立刻打开书斋的门。 夏管事进门后恭谨地向在案前翻阅帐册的曹渊默行了个礼,“少爷。” 曹渊默搁下帐册,抬起头看着他,“别拘着,自个儿搬张椅子来坐着吧。” 夏管事搬了把方凳坐在案前,将袖里一个小布包给拿了出来,“少爷,已经拿到了。” 说着,他将布包妥妥地放在案上。 曹渊默打开布包,看着里面已经干掉的药渣子,“这便是全部?” “是。”夏管事肯定地道:“我命人将西院的渣斗都给翻了个仔细,这才找到药渣子。” 曹渊默细瞧那药渣子,“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确实。”夏管事神情凝重,“林嬷嬷交出来的药方上也没看出任何蹊跷。” “无妨。”曹渊默将药渣子搁进一只小木盒里,“明儿我让瑞砚跑一趟医馆。” 夏管事脸上的忧虑稍稍一卸,“少爷回来,老奴就放心多了。” 曹渊默淡然一笑,“幸而夏管事来信,我才知道家里都出了什么事。” 夏管事眉头一拧,神情歉疚,“三月便是会试之期,老奴本想等到会试之后再给少爷去信,可看着实在无法再拖延下去,这才……” “夏管事做得极好。”曹渊默安慰着他,“如果我连家里都顾不上,出仕又如何?” “可少爷只差那么一步就……” “夏管事。”曹渊默打断了他,唇角微扬,“你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若非你用心看顾着、关切着,也不会发现那其他人不曾发现之事。” 夏管事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孙表少爷一直养在咱曹家,老爷跟夫人视他如己出,用心教养,还将曹家生意交付在他手上,未承想他竟……” “夏管事是因何事起疑?”曹渊默问。 夏管事叹道:“一年多前唐川汛灾,大批难民流离失所,辗转来到泉庆,其中有不少是失亲的孩子。少爷也知道,过往老爷跟夫人对于赈灾救济之事都是不遗余力地出钱出力,可老爷卧病不起,虚弱得连在自家院里走两步都得有人扶着,于是便将赈灾之事交到孙表少爷手上。” 曹渊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大抵猜到夏管事所发现之事,可还是听着夏管事将话说完。 “老爷要孙表少爷从帐房取五百两白银,一半捐给唐川官厅以修筑河堤,一半则捐给收留孤儿的普贤寺。”夏管事说起这事,表情愤然,“可我先前到普贤寺祭拜祖先,巧遇住持,闲聊之间发现普贤寺根本不曾收到曹家的捐款。” 曹渊默听了,不见一丝怒意张扬。 “少爷,我想那些银两应是孙表少爷自个儿吞了。” “唐川官厅怕是也没收到这笔银子……”曹渊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事好办,明儿我便着人去唐川官厅查证此事。” “老爷在西罗山误食毒蕈后便一病不起,之后孙表少爷悉心侍候汤药,众人都夸他孝心感人,老奴亦如是想,可自从发现他私吞赈灾款子后,便越想越是不明白……”夏管事绩道:“老爷已服用欧阳大夫所开的药方两年,为何半点起色都没有?因欧阳大夫云游未归,我几度想另寻药方,都让孙表少爷挡下,我怕拖久了老爷恐怕有性命之虞,只好……”说着有点哽咽,像是自责未能照顾好主子般。 “你已做得很好,多亏有你,我才能及时赶回泉庆。”曹渊默安慰着他,并给予肯定,“我已着人查问过,得知欧阳大夫近期便会归来,届时我会请他入府为父亲号脉诊断。” 夏管事点点头,欣慰并放心地道:“那真是太好了。” “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是。”夏管事起身一弯腰,“老奴告退。”说罢,转身走出书斋。 曹渊默将瑞砚叫来,把装着药渣子的小木盒跟从林嬷嬷那儿拿来的药方交给他,“明儿送到欧阳医馆把药材都给辨明了,缺什么多什么都要清清楚楚。” “是。”瑞砚慎重地接下木盒跟药方。 ☆☆☆ 元月十五,苍霞园。 天色渐暗,各家商号所制作的花灯沿着园中最大的天然湖泊罗池边摆设,吸引了满满的人潮。 主办此次活动的泉庆商会将摊贩集中在罗池附近的步道及花园空地,让赏灯的人们可以顺便打打牙祭。 除了卖各式吃食的摊贩,现场还有不少杂技或是说唱表演,好不热闹。 没有摊车能卖现做的煎饼,江疏梅便买面粉、鸡蛋跟豆渣,烤制咸甜两种滋味的豆渣饼。 没有固定的摊位,她就用一只布袋装着分装成小袋的豆渣饼在苍霞园里穿梭叫卖。穷则变,变则通,不难。 “娘!真的有兔子姊姊!”一名年约六岁的女童拉着娘亲的手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昨晚江疏梅熬夜糊了一顶兔子纸帽戴在头上,为的是吸引那些被家长带来赏灯游园的孩子。 虽说兔子跟元宵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她显然已成功攫住孩子们的目光。 “姑娘,就是你在卖兔子饼吧?”妇人瞧了瞧江疏梅头上的兔耳,又看着她手上的布袋。 “是的。” 江疏梅将咸味豆渣饼做成云朵形状,甜味豆渣饼则做成兔头形状,未吃便已吸睛。 “方才在前头见有几个孩子掰着饼吃,问了他们的娘,说是有个戴着兔耳的姑娘在卖……”妇人笑视着身边的女孩,“秀儿,总算让我们找着了。” 女孩用力点点头,“娘,我要吃兔子饼!” “姑娘,给我来一袋兔子饼吧。”妇人说。 江疏梅趁机推销,“夫人,我的豆渣饼有咸甜两种口味,一袋三文钱,两袋五文钱,要不咸甜各来一袋吧?” 妇人没有多想,迳自掏出荷包,“也好,咸甜各给我一袋。” “好的。”江疏梅欢喜地自布袋里拿出两袋豆渣饼交给妇人,并收下五文钱,妥妥地搁进小布囊再塞进腰带里。 装着铜钱的小布囊顶得她不舒服,可她的心情好极了。虽没有固定的摊位,但她带来的豆渣饼已卖了大半。 此时,罗池边上放起烟火,伴随着巨响,天空中出现火树银花,令众人惊呼不断。 江疏梅提着布袋往人群聚集的罗池畔走去,忽听一妇人惊急尖叫—— “救命啊!救命啊!” 现场开始骚动起来,许多人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只见一妇人惊慌地在池畔跳脚哭喊, 一个娃儿不知怎地掉进水里,正挥动着小手在水中浮沉。 虽说泉庆位处东南,可正月里不比夏天,夜晚的罗池水冷冽得很。 眼见众人围拢却无人搭救,江疏梅丢下半袋豆渣饼,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扑通一声便跳下罗池。 众人见一姑娘跳水救人,一个个看热闹似的议论着。 江疏梅游向那呛水的孩子,一把将他拉住托高,以免他继续吃水,托着孩子往岸边游去,将他推上了岸。 “小顺!小顺!”妇人紧紧地抱住全身湿透直发抖的五岁儿子,“你真要把娘吓坏了,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娘也不能活了。” 惊魂甫定的她转而看向一副狼狈模样、正要爬上岸来的疏梅,由衷地道:“姑娘,你是我家小顺的救命恩人,真是多谢你了。” 池水冷得很,疏梅只想赶紧上岸,可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的脚抽筋了。 “小顺!儿子!”有个身形粗壮的男人突然推开围观的人群,几个大步飞奔过来,一把将那五岁男童抱起。 还未安抚孩子,他已一脸凶恶地责骂着妇人,“你是怎么看孩子的?要是我儿子有什么事,老子让你陪葬!” 听见男子的咆哮,男孩嚎哭起来。 男孩一哭,男人怪到了妇人头上,“你这没用的东西,看看我儿子吓的!”说着腾出一只手冷不防地往妇人脸上招呼。 妇人被打得踉跄两步,站稳了却是低头捣脸,不敢多说一个字。 江疏梅对此情此景一点都不陌生,甚至还勾起她许多不愉快的回忆。打她懂事以来,不知道见过多少次爸爸在人前人后大声对妈妈咆哮,动手动脚也是日常。 她小时候不能保护妈妈,只能躲在一旁哭,国中时她学会勇敢反抗,因此吃了爸爸不少打骂,到了高中,她开始锻炼体魄,长了个头,还打工赚学费学了自由搏击。在她第一次拦下爸爸的手,将他推到地上后,他再也不敢动手。 她不是个冲动的人,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她真的忍不住。 “喂!混帐东西!”江疏梅顾不得自己半身还泡在水里,扯着喉咙喝斥一声。 听见她的叫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包括那动手的男人。 看那男人一脸“你叫谁混帐”的表情,她恶狠狠地直视着他,“对,我说的就是你!” 男人是来此做生意的摊贩,人人叫他老威,妇人是他的妻子,人称威婶。 威婶前头生了三个女儿后,总算生下小顺这个带把的。因为是独子,老威把小顺看得十分矜贵,见不得他磕碰。 老威就像是大部分封建时期的男人,认为男尊女卑,听见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丫头不客气地叫他“混帐东西”,他可上火了。 “你这该死的丫头说我什么!”他将小顺塞给威婶,迈开大步朝江疏梅走去。 “别,老威,是这姑娘救了咱们小顺。”威婶试着劝阻他。 “那又如何?”老威最受不了的便是女人对他不客气,意图爬到他头上去,“老子今天一定要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 闻言江疏梅一把火烧到了咽喉,要不是她脚抽筋,一时之间上不了岸,肯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留下姓名,本姑娘不怕你!”她使尽全身力气想挣扎上岸,可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 老威在围观群众的惊呼声中朝着她冲了过来。 江疏梅想着,这会儿可能得捱个几脚了,不过不怕,她会想法子讨回来的。 就在她用双手护着头颈,做好准备之时,一道身影迅速地移动,挡住了老威…… ☆☆☆ 听见有人喊着救命,曹渊默立刻循着声音而去,只见有个男童在罗池里挣扎浮沉。 围观者众多,但没人寻来长竿搭救或是下水救人,再拖下去,那男童怕是要灭顶了。 正当他要解披风下水救人之际,只见人群里冲出一位姑娘快步奔向罗池边,纵身一跃便跳下水。 撞见这一幕,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姑娘他见多了,但如此勇敢的姑娘他可真没见过。 只一会儿功夫,她将男童推回岸边并交给孩子的母亲,可她并没有上岸。 正月里的罗池水温度极低,他猜想她应是冻坏了,一时没有气力爬上岸来,正忖着要上前拉她一把,孩子的莽父来了。 曹渊默对老威并不陌生,知道他在闽水街摆摊卖肉夹馍已经有十来年时间,是个十足的粗人,经常在摊上对着妻子大呼小叫,所有人早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毫不意外地,老威将孩子落水的意外算在妻子头上,人前便是一顿打骂。 让他意外的是,那勇敢跳进水中救人的姑娘竟对着老威叫阵,还骂他是混帐东西。 这姑娘太有意思! 南方女人柔情似水,犹以泉庆女子温顺多娇,对男人最是唯命是从,唯唯诺诺。没想到他离开两三年,泉庆竟出现如此有胆识的女子。 看老威像只疯狗般冲向趴在岸边、半截身子还在水里的姑娘,他迈出了步子——眼前突然横出一名身形高大、体格精实的男人,老威愣住了。 双眼紧闭的江疏梅听见声音不禁愣了一下,开张双眼,视线里出现一截袍摆,袍摆底下有一双男人的脚。 目光往上移,她见到一名披着披风的高大男子。 “你是谁?别多事!”老威没认出曹渊默,不只因为他已经离开泉庆两三年,更因现在的他有着完全不同于从前的身形。 离开泉庆时,曹渊默身形高瘦,犹如临风玉树般,而去京近三年,他因为习武强身,已练出一副精实健美的体魄。 回到泉庆好一阵子,凡见过他的人都被他不同以往的身形吓了一跳。 “认不出我了?”他唇角轻扬,厉眸却一扫。 老威怔了怔,定睛一看,总算从五官认出了他,陡地一惊,急忙退后两步,忐忑不安地道:“认、认得了。” “孩子一身湿,快带他更衣去吧。”他语气平淡,却让人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是、是。”老威鞠躬哈腰,转身赶忙拉着威婶跟孩子走了。 曹渊默转过身,从旁边寻来一根木棍递向江疏梅,“抓紧。” 她抓住木棍,他只一振臂便将她从罗池里拉上来。 江疏梅两腿抽筋,站都站不稳。 曹渊默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提到一旁坐下,“姑娘好俊的身手。” 循着那低沉的声线,疏梅抬眼看见的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庞。 他约莫二十五岁上下,有着高大不似南方人的身躯,虽然身着暗蓝色冬季长袍跟披风,却还是可窥出他拥有精实的体魄。 他的眼神精锐,眉宇之间有着沉着坚毅之气,浓黑修长的三角眉底下,有着一双专注且炽热的黑眸,鼻梁高挺,下巴的线条让他俊朗的脸庞更加完美。 如若放在二十一世纪,那可是“欧巴”级的天菜呢! “谢、谢公子相助。”江疏梅太冷了,牙齿直打颤。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说着,他解下披风振臂一扬,将披风盖在她湿漉漉的身上。 她陡然一震,惊疑地看着他。 “披着吧。”他说:“姑娘冷得脸都发青了。” 虽是夜晚,可今晚的罗池畔被月光及各式彩灯映得亮晃晃,他清楚地看见她的样貌。 她不是特别美,甚至有点狼狈,满头满脸的水,头上不知用纸糊了什么奇怪的头饰,因为泡了水,此刻两条长长的纸条像是褪了色的春联般挂在她头上,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可即使如此,她那双明亮得犹如星空般灿烂的黑眸却攫住了他的目光。 江疏梅迟疑道:“公子的披风怕是贵重之物,我衣服都湿了,还是别……” 这男子的装束虽没有张扬及精细的设计,可那披风一盖在身上,她立刻感觉到一股暖意,可见是极好的料子。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高贵的气息,身上穿戴的亦非寻常百姓可用之物,她猜测他若不是官家出身,必然是富贾之后。 他直视着她,淡然一笑,“本来一身湿的应该是我,姑娘手脚俐落替了我,就当是我对姑娘奋不顾身救人的敬意吧。” 江疏梅一愣,他的意思是……他原本也想下水救人? 这时,一个仆从打扮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少爷,张家少爷正在咱的彩灯那儿候着。” “知道了。”曹渊默轻轻颔首,“在下告辞,姑娘请务必保重。” “欸!”江疏梅急急地叫住他,问道:“披风怎么还你?” “盛安记曹家,曹渊默。” 曹渊默从来没有过跟谁家姑娘攀扯上关系的想法,可不知为何,他希望还有再见到她的机会。 若她要还他披风,那么他们还能再见上一面吧? 曹渊默又开口,“曹某冒昧,不知姑娘是……” “江疏梅,清源坊江家的……”她没把话往下说,因为她不再是江家的人,跟江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抬眼,她发现他不自觉瞪大眼睛,脸上露出惊疑的表情。 据她所知,曹江两家并无世交,亦无生意上的往来,她甚至从未见过他,可他为何在听到她的身分时,却露出这般让人模不着头绪的表情? 啊,他肯定听说过她的事了。 扫把星。没人会想跟不吉利的灾星扯上干系。 “你真是江家的庶女,江秋荫的庶妹?”他难以置信地再确认了一次。 他的反应让她困惑,“是的,你……认识我嫡兄?” “嗯。”他点头,“他曾在南安书院待过,不是吗?” 没错,江秋荫确实曾在作育英才的南安书院求学过。其实以他的资质跟本事根本是进不了南安书院的,是江家主母刘氏找尽人脉及门路,又花了一笔钱疏通,才终于把他送进去。 只不过烂泥终究上不了墙,江秋荫在书院不只表现差强人意,还恃强凌弱惹了一些事,不到半年就被逐出书院。 曹渊默可说是南安书院的学霸,应该不会跟江秋荫那个学渣有什么交情或往来吧? 此时,在曹家主灯那儿久候不到曹渊默的张秀峰寻来了。 “渊默!你怎么还在这儿?”他一把抓住曹渊默的手臂,“走,咱们上丰记吃酒去!” 曹渊默回头看了江疏梅一眼,唇角扬起一抹轻笑。 迎上他那抹饶富深意的微笑,她懵了。 “姑娘,后会有期。”他说。 此时,她听见张秀峰问着,“那姑娘是谁?” 曹渊默没有回答他。 第二章 摆摊卖吃食 盛安东街曹府,西院。 本来预计年前便自大员返回泉庆的孙承安,因为临时去了一趟马交,待回到泉庆时已过了元宵。 “你说什么?表哥回来了?”孙承安惊疑地问。 “是。”林嬷嬷点头,“是年前回来的。” “他……怎么回来了?”他有点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措手不及。 当初耳闻曹渊默从会试名单上除名之事,本以为只是谣传,没想到他真的回来了。 “表哥真的与人争风吃醋?”孙承安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个自小就只知道读书,眼里从看不见姑娘家的曹渊默,怎么去京城才两年便……难道京城的姑娘特别不寻常? “听说是的。”林嬷嬷赶紧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知他,“说是得罪了权贵出身的武举人,硬生生被从名册上除名了。” 孙承安倒抽了一口气,坐了下来,若有所思,真没想到那个出仕有望的表哥就这么栽在女人手上。 “姨丈很生气吧?”他问。 “那是当然。”林嬷嬷道:“不过夫人倒是欢喜得很,已经寻思着要帮大少爷觅亲事了。” 孙承安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曹渊默是曹家单传,这一房的香火全寄托在他身上,姨母老叨念着早该在他上京前让他成亲,如今他回来了,成家自然成了首要之事。 如今曹家正统继承人回来了,那他呢? 此时,在内室小憩的卢珠秀醒来,“夫君,你回来了?” 孙承安瞥了她一眼,有点不耐。 卢珠秀是建阳人士,是廖氏替孙承安相来的,可从来不合他眼缘。怀胎前便是丰腴体态的她,如今虽只怀了两个月身孕,在他眼中却活生生像个会走路的水桶。 不过因为是廖氏为他挑选的妻子,孙承安也只能应付着。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我跟林嬷嬷有要事谈,你先回内室去吧。” 卢珠秀不是个傻的,纵然孙承安娶了她,让她怀上孩子,但她知道他从来就不喜欢她。 自她怀上孩子后,他便以让她安心养胎为由搬至侧屋,别说是碰她,就连多看她一眼都懒。 她幽幽地点点头,“那我……进去了。”说罢,转身走回内室。 看着她那孤独寂寥的身影,林嬷嬷微微蹙眉,低声道:“少夫人是夫人给少爷相来的,少爷可也别亏待了她。” 孙承安不以为然,“我哪里亏待她了?少她吃少她穿了?” “可要是夫人或她娘家人知道你如此冷待她,怕是……” “她是个乖顺的,不会在我背后扯后腿,不必担心。”孙承安不想浪费时间讨论卢珠秀,话锋一转,“表哥回来后做了什么?” 林嬷嬷摇头,“倒没做什么,听东院的翠儿说他这几日好似都去寻往日的朋友叙旧。” “除此之外没做什么别的?”孙承安再问。 林嬷嬷忽而想起一事,神情有点不安,“是有一事,表少爷把侍候汤药的差事拿去了。” 闻言,孙承安一怔,“什么……” “少爷,他、他应不是知道什么吧?”林嬷嬷忧疑难安。 孙承安眸光一凝,斜瞪了她一眼,像是要她慎言。 林嬷嬷缩缩脖子,吞了口唾沫,嗫嚅道:“那日我去正院送汤药时,可真吓坏了……” “别自己吓自己。”孙承安道:“我送去的汤药有什么不妥吗?那可是欧阳大夫开的方子,为的就是让姨丈可以好生休养不是?” 林嬷嬷先是一顿,旋即连声答是。 “我看表哥八成是在京城犯了德行有亏之错,怕姨丈生气恼怒,这会儿才赶紧想当孝子吧?”孙承安哼笑一记,“毕竟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是我代行孝道。” “我想是的,是这样没错。”林嬷嬷眼底有着一抹心虚及忐忑。 “林嬷嬷。”孙承安看着她,低声地:“剩下的药呢?” “我都扔了。”林嬷嬷道:“东院着人来要,我说刚好都没了,只给了他们药方。” 孙承安微微颔首,“嗯,这样便好。” 沉吟须臾,他霍地起身,“表哥回来,我去见见他吧。” 孙承安才走出厅门,便见许久不见的曹渊默正穿过西院的院子而来,因已两年多未见曹渊默,突然有点陌生。 “表哥?”他讶然地看着身形挺拔精实,不似过往那般清瘦的曹渊默。 曹渊默对着他一笑,“承安,好久不见了。” 孙承安上前一揖,“听林嬷嬷说表哥回来了,正要前往东院问候。” “我也是听说你从马交回来,就想着来见见你。”曹渊默上下打量着他,“你看着没怎么变呢。” “表哥倒是不一样了。”孙承安也上下将他端详一番,“想是京城好吃好玩,表哥精壮了许多。” 曹渊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劲道让孙承安有着说不上来的压力。 “京城哪有咱们泉庆好吃好玩。”他笑视着孙承安,“不过我上京两年余,泉庆如今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我倒是不清楚,不如你带我见识见识吧!” 孙承安一怔,“表哥的意思是……” “我自幼启蒙,为了出仕焚膏继畧、勤奋向学,不沾风花雪月。”曹渊默一叹,“此去京城,见识了繁花似锦,这才明白过去是如何的空乏无味……” 听他这么说,孙承安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看着,京城是真的将这只知圣贤书,不谙风流事的曹渊默带坏了。 “表哥这是……开窍了?”孙承安迟疑地问。 曹渊默忖了一下,深深一笑,“不是开窍,是醒了。” ☆☆☆ 江疏梅十分兴奋,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年后,发叔告诉她一个大好消息,他那原本在闽水街摆摊的族兄财叔因为要照顾年迈生病的老娘,决定将摊子跟摊位转让。 知道她没有现银盘下,发叔便与财叔商量以租赁的方式让她租下。看在发叔的面子上,财叔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关于餐饮,江疏梅不是生手,从前她家在夜市卖漓味,她们姊妹三人从小便得跟着备料,两个姊姊还得去夜市帮忙摆摊。 每当爸妈出门,高龄的祖母又关在房里看类戏剧时,她总会偷偷溜出家门,到隔壁金阿姨家玩。 金阿姨是出生在韩国的华侨,与丈夫结婚十几年却没有儿女的她十分和善温柔。厨艺精湛的金阿姨总是会做一些韩式小吃或是饼干糕点给她吃,那些跟金阿姨一起烘焙烹饪的时光,是她童年生活里唯一的宽慰。 她人生中第一首也是唯一会唱的韩国民谣〈桔梗花〉也是金阿姨教的,金阿姨说这首歌是她妈妈教她的,每当唱着这首歌时,她便会想起已经不在世上的妈妈。 金阿姨的妈妈年轻时便守寡,靠着煎饼摊子养大她,母女俩曾约定待她有赚钱的能力时便一起努力开家煎饼店,没想妈妈积劳成疾,早早便离开人世。 金阿姨一直有个心愿,便是完成与母亲的梦想,开一家名为桔梗花的韩式煎饼店,还说待江疏梅长大就让她当煎饼店的店长。 然而心愿未能得偿,金阿姨就在一场车祸中丧生。 将摊车拉回来后,江疏梅重新整理装饰,先在木板上写了桔梗花三个大字,以及素食两文钱、荤食五文钱几个小字,接着再以裁缝大娘给她的碎布裁制布旗装饰在摊车前以吸引客人的目光。 一台旧摊车在她的巧手下,很快便有了新生命。 制作煎饼的面糊、醋酱以及泡菜,都是江疏梅昨晚在绿柳客栈的厨房里预先做好的。煎饼不需要太多成本,没有店面亦能成事,小菜及醋酱制作过程简单且不耗时,保存上不难,这也是她选择摆摊卖煎饼的主因。 话说回来,穿越后的她根本是个强运女,想她从前连张两百块的发票都没对中过,如今却有贵人相助,让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时空里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闽水街邻近专卖南北百货的川中街,因此成了那些买卖杂货的商人及负责送货的伙计饱餐一顿的地方。 一大早,卖着各式吃食的摊贩一摊捱着一摊,揽客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正所谓冤家路窄,摊位摆定以后,江疏梅才发现那日在罗池边碰上的暴力男就跟妻子在同条街上摆摊卖肉夹馍。 幸而两摊之间隔着五家摊位,而且两人结下梁子的那天是元夜,她又狼狈得很,他倒是没认出她来。 在江疏梅摊位两侧的分别是卖小面的查叔跟卖蒸糕的王大娘,查叔是个安静敦实的人,王大娘则有点好事聒噪,但总体来说都是好相与的。 此时,有两个走商打扮的男人被她的摊车吸引,他们一走近便闻到煎饼诱人的香气。 “姑娘,你这煎饼是什么玩意儿?” “我也不知如何解释,两位爷不如亲自尝尝。”她说。 “也好,那就来两份荤食的吧。”走商说道。 摊车底下的炭炉桶在来的路上便已烧热,此时煎板冒着白烟。 江疏梅在铁板上煎着焦香的面糊,放上腌肉丝和以蕨菜及芽菜制作的泡菜,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肉丝泡菜煎饼已完成,她蘸了醋酱后递给两名走商。 两名走商看着那前所未见的吃食,只觉十分新鲜。他们为了买卖南北杂货,经常游历各地,见多识广,可是这新奇的吃食他们却是见都没见过。 吹了吹,咬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真香!真好吃!” 两人赞不绝口,大为惊艳,回头便吆喝来其他熟识的走商。 几个大男人围在摊子前,一个个抓着饱满焦香的煎饼大啖起来。 摊子前一旦人多了,就会吸引更多的客人来,就这样一个喊着一个,旁人见江疏梅的摊子热闹,也凑过来。 中午不到,装面糊的桶子已经快要见底。 “走开,小乞丐。” 突然,她听见老威斥喝着。 三个年纪介于十岁到六岁之间的小乞儿捱在摊前,饥饿全写在脸上,眼巴巴地看着煎板上的热食。 “到别处讨食去,别在这儿触老子楣头!”今儿肉夹馍的生意让煎饼抢了不少,老威摆着一张臭脸,什么人让他撞上了都有事。 整个早上,旁人光听他大声斥喝妻子都不知道听了几十次。 见自己手边还剩一些面糊跟地瓜签,江疏梅跟那三个小乞儿招了招手。 小乞儿虽然见她面生,却还是很快地跑了过来。 三个孩子衣衫槛褛,脸上脏兮兮的,脚上踩着的草鞋也十分破烂。 “饿了吧?”她笑视着三人,“我弄地瓜煎饼给你们吃吧。” 拿到饼之后,他们便在她的摊前吃了起来。 江疏梅边收拾边与他们闲聊,得知他们都是因为唐川汛灾而失去爹娘的孤儿。 来到泉庆已一年的他们,平日里都在普贤寺附近向香客乞讨,晚上则睡在住持用来收容孤儿们的禅堂里。 三人中最大的名叫如海,女孩叫米儿,最小的则是小浦。 虽然毫无亲缘关系,但如海还是带着两人一路从唐川行乞而来。途中虽也遇过善心人,但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像是惹人嫌的耗子一般,到哪里都被驱赶,像江疏梅这般善待他们愿意对他们伸出援手的人可遇不可求。 吃完煎饼,三个孩子连声道谢。 江疏梅让他们日后若饿了便到她的摊子来吃饼,三个孩子听了都十分惊喜且感激。 天冷,她要衣着单薄的他们赶紧回普贤寺,三人跟她道别后,便手拉着手离开了。 三个孩子刚走,有人来到她摊前。 “还有煎饼吗?” 正蹲在摊后收拾炭桶的江疏梅听见声音,立刻起身,“不好意思,面糊已经没了,明日……” 话未说完,她瞪大双眼看着正对着她微笑的男子。 曹渊默看着自那晚见过后便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桓不去的她,道:“终于找到你了。” 那天听她介绍自己时,他的记忆瞬间便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个元宵夜。 其实他已经记不得她当年的模样,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她有双清亮却带着忧郁的眼睛。 那日在罗池边见她见义勇为,之后又仗义执言,甚至在差点捱老威一脚的当下亦无惧色之时,他便因她的勇敢直率而惊叹不已。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如此强悍无畏的她,居然会是当年那个受了嫡兄一巴掌,捧着乌龟哭泣的孩子。 如的她眼里已经觑不见一丝的忧伤沉郁,取而代之的是炽热及坚毅。 终于找到你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找她做什么,难道是为了那件披风? 在闹灯后的两天,她托要去江滨路访友的绿柳客栈老掌柜将披风送去盛安记总号,他没拿到吗? 江疏梅疑惑地看着他,“我早已托人将披风归还给曹少爷了,难道东西没送到曹少爷手上?” 曹渊默微顿,蹙眉一笑,“不,在下已经收到了。” 他本想着她会亲自归还披风,他们可以“后会有期”,谁知道她却是托人送回,而且那人没留下只字片语便走了。 虽然知道张家跟江家无交情,可那日跟张秀峰到丰记酒楼酒叙时,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向张秀峰打听了江家的事,巧的是张秀峰妻子的陪嫁丫鬟有个在江家做事的亲戚,因此江家这几年所发生的事情,张秀峰从妻子那儿听了不少,他这才自张秀峰口中得知她这些年的遭遇。 方才曹渊默在对面自家的云山茶楼二楼发现了江疏梅的身影后,便倚窗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手脚俐落,招呼起客人来也不见半点青涩生疏,那熟稔练达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被困在后院里十年的人。 让他意外且赞佩的是,明明被逐出家门无所依靠,她竟然还乐意接济那三个可怜的小乞儿。 看着眼前不断让自己感到不可思议的她,曹渊默不自觉地发出喟叹。 江疏梅疑惑地看着他,迎上的是他那让人模不着头绪的深沉目光——就像那天在罗池边一样。 “既然曹少爷已经收到披风,还寻我做啥?”她一脸认真,“难道我没清洗干净?” 看着她那过分认真的反应,曹渊默不自觉地唇角上扬。 “不,你洗得很干净。”他话锋一转,“我记得这里原本是卖杏仁茶的……” “卖杏仁茶的财叔不做了,我租下他的摊位及摊车,今天是第一天摆摊。” 他眉稍微挑,“第一天摆摊就有这样的生意,想必你这煎饼很不一般。” 她有几分得意地道:“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吃过我做的煎饼跟小菜的人,没有一个不竖起大姆指。” “我相信是的。”他看着她,她眼里有光,耀得他忍不住眨眼。 十八岁的她早已出落成一个女人该有的模样,虽说身形清瘦,却又不见骨,巴掌大的脸上有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秀挺的鼻,还有两片花瓣般娇女敕的唇。 “我听说你的事了……”才开口就发现她下意识瞥了眼左右的摊子,他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该在此提起她的事。 见两边摊子都在忙着招呼客人,并没有关注她这儿的动静,江疏梅放心了一些。 “不管你听到什么,都过去了。”她抬起眼,露出一抹微笑。 明明只是微微一笑,却灿烂得让曹渊默无法直视,不知怎地,他的心脏竟揪了一下。 得经历多少事,她才能将这句“都过去了”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姑娘如今可有落脚之处?”他问。 “我暂时住在绿柳客栈。”江疏梅回答问题的同时,不禁疑惑他对她未免过分好奇。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过去没有交集,未来应该也没有,他先是说什么“终于找到你了”,之后又好像担心她无处可去似的,为什么? “渊默,你怎么在这?” 张秀峰跟曹渊默约在云山茶楼谈正事,抵达茶楼门口时却看到他在这摊子前跟年轻姑娘攀谈,当即脚步一转走了过来。 他与曹渊默相识已久,十分了解对方性情,他一直是个性格淡漠的人,甚至常让旁人有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这般才貌身世出众之人可是众多未嫁闺女心中所向往的如意郎君,从他认识曹渊默开始,便见那些千金闺秀们远远地以倾慕的眼神追逐着他,或想方设法透过同在书院的族兄弟们靠近他,可他从来没多看她们一眼。 而今他竟在这儿跟摆摊的姑娘说话聊天,那眼底还透露着微妙的、说不上来的……张秀峰忖着,忍不住细细打量着江疏梅以及她摊上的那块木牌。 “煎饼?”他疑惑地看着曹渊默,“怎么,云山没吃的?” 曹渊默瞥了他一眼,“怎么,我不能吃别人的?”说罢,转而看着江疏梅,“不打扰你收拾了。” 江疏梅颔首微笑,没说什么。曹渊默拉着还一脸狐疑地看着江疏梅的张秀峰,转身往云山茶楼而去。 走着走着,张秀峰脑中灵光一闪,他惊疑地问:“欸!她是不是那天在罗池边披着你的披风,一身湿漉漉的姑娘?” 曹渊默睐了他一记,语带促狭,“看来你还是长眼长记性的。” 张秀峰闻言忍不住回头去看江疏梅。 曹渊默扯回了他,“别盯着人家姑娘看,失礼。” 张秀峰一脸“你可给我说清楚”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那姑娘为什么突然在云山对面摆摊卖饼?该不会是你安排……” “我什么事都没做,一切……”曹渊默忖了一下,眼底藏着深意,“都是缘分吧。” 听见“缘分”这两个关键字,张秀峰眼睛一亮,“你几时跟哪家姑娘有缘分了?” 曹渊默顿了顿,深深一笑,“也许是……江家吧?” “什……江家?”张秀峰像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哪个江家?” “清源坊的江家。”曹渊默神秘一笑,“你知道江家庶女这些年发生的事,也知道她被赶出家门,可你没见过她吧?” “大家都知道江家庶女在江老爷过世后就被嫡母苛待,将近十年的时间都没在外面行走,谁知道她是什么模样?你……慢着!”突然,他明白了,“难道那姑娘是……” “她便是江疏梅。”他说。 ☆☆☆ 曹渊默跟张秀峰前脚才走,查叔跟王大娘立刻好奇地看向江疏梅。 “小梅姑娘,方才跟你说话的那位是……曹少爷吧?”查叔问。 “正是曹少爷。”江疏梅说。 她还以为刚才他们都忙着招呼客人,没注意到曹渊默在她摊前说话,没想到他们还是发现了。 也是,像他那种自带聚光灯的美男子,谁能忽略他的存在。 “真是他呢!”王大娘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兴奋地凑过来,“我说小梅姑娘,瞧你们说了好多话,你跟曹少爷相识?” 江疏梅摇头,“不算相识,不过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王大娘好奇地继续问:“什么样的一面之缘?” “之前闹灯时,我在罗池边救了一个孩子,因为全身湿透,曹少爷便好心地将他的披风借给了我。”她轻描淡写地道:“就这样。” 王大娘跟查叔互看了一眼,“就这样?” “是。”江疏梅开始对王大娘的八卦有点失去耐心,“就这样。” “非亲非故,曹少爷怎会将披风借给你呢?”王大娘又问。 江疏梅咧嘴一笑,耐着性子回答,“可能他、他是大善人吧?” 王大娘上上下下仔细将她瞧个透彻,“你身子是单薄了点,可该长肉的地方也算有肉,脸蛋虽称不上精致,倒也长得清秀顺眼,我看八成是曹少爷对你有一点兴趣。” 江疏梅疑惑地看着王大娘,“对你有一点兴趣”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微妙呢。 “三月便要会试,曹少爷在这个时候回泉庆,依我看……”王大娘刻意地压低声音,“那件事是真的。” 江疏梅微顿,“哪件事?” “你没听说吗?”王大娘一脸惊讶,“就是他在京城为了女子与权贵争风吃醋,得罪当今朝廷的红人,结果被取消会试的资格呀!”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老查。” 查叔虽不是个爱道人是非碎嘴的人,但王大娘都把棍子给他了,他只能接棒说下去。 “确实有此事。”他神情凝肃,“只是当时听着,没人当真。曹少爷十五岁考上秀才,二十一岁中举,品行端正且行止有度,谁相信他会因为争风吃醋丢失会试的资格呢!” “人心最是易变。”王大娘啧啧两声,“男人终究是男人,去了京城那种繁花似锦的地方,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就算曹少爷出仕无望也无妨,曹家这么大的家业等着他接,可是什么都不愁。” “好了。”老查打断了她,“你别嚼舌根了,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么你说得好像曹少爷是为了什么野花毁的前程……” “谁知道是淑女还是野花呢!”王大娘轻啐一记,“我可是担心小梅姑娘,这才提醒她的。” “担心我?”江疏梅微怔,不解地看着王大娘。 “曹少爷还未成婚,如今他回来了,不知有多少大户人家的小姐都眼巴巴地谗着他呢!”王大娘压低声音叮嘱着她,“咱们这种市井出身之人是进不了曹家大门的,你可别因为曹少爷多跟你说两句话便晕头转向地——” “你少说两句吧!”查叔再一次打断王大娘。 王大娘捱了训,有点不是滋味,“我也是好心提醒,怕小梅姑娘会错意吃了亏……” 她嘴里咕哝着,回到了自己的摊子上。 江疏梅跟查叔点头一笑,谢谢他帮自己“解围”。 “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吧。”他说。 “嗯。”她颔首,继续收拾着摊车。 本以为自己没怎么在乎王大娘说的那些话,可不知怎地,她边收拾着却不断想起此事。 争风吃醋?堂堂一个举子怎会与人争风吃醋到断送仕途? 一心栽培并盼望着他能出仕的曹老爷肯定既生气又失望吧? ☆☆☆ 侧屋书斋里,瑞砚自欧阳医馆处取回欧阳大夫的亲笔书信。 “欧阳大夫回覆了。”瑞砚谨慎地呈上书信。 曹渊默接过书信,打开仔细阅读了一遍,神情凝沉,眼底迸射出一丝愠怒。 瑞砚跟着他十几年,从他眉眼之间的细微变化便窥得一二,问:“少爷,真有蹊跷?” 曹渊默将信对折,就着桌上的烛火一烧。 “难怪父亲卧床两年,始终没有半点起色……”他深沉的目光一凝,“好个孙承安!” 瑞砚知事态严重,神情也跟着凝重起来,“孙表少爷在药里动了手脚?” “嗯。”他点头,“林嬷嬷给的药方经欧阳大夫查对无误,确实是他当初开的方子,可药渣子中却少了一味,多了一味。” 瑞砚眉头一拧,“孙表少爷换了药?” “欧阳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主补血益气的药,这一味药被抽换掉,取而代之的是久食会令人气血虚耗的寒性药草。”他冷厉的眸中满是失望及愤怒,“那汤药让父亲喝着是死不了,却也好不起来,父亲只好将曹家一切尽托付在孙承安手上。” 闻言,瑞砚深感惊愕及恼恨,“老爷跟夫人待孙表少爷如己出,没想到他却对老爷下此毒手……” “人心隔肚皮。”曹渊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 “少爷打算如何?”瑞砚问:“此事要与老爷夫人说吗?” “不说。”他不加思索地道:“如今爹的汤药都由我盯着,暂无疑虑。孙承安还干了多少事又牵连多少人,犹未全然知悉,我此行回来办的不只是曹家的事,万不可打草惊蛇。” 此时,门外有了动静,“曹举人。” 曹渊默闻声轻道:“进来。” 书斋的门打开,一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迅速入内。 灯火下,男子的面容渐渐清晰。他的身形比寻常男子单薄些,五官秀气、唇红齿白,有着一种难以辨雌雄的中性性质。 此人名为吴让,是浦东总兵府的探子。 吴让上前一揖,“曹举人,有消息了。” 曹渊默正视着他,“请说。” “我此去西罗山,已查到两年前误将毒蕈入菜致使曹老爷中毒之人。”吴让道:“她是位十七岁的姑娘,名叫白玉静,是曹家的采茶女。” 曹渊默微顿,“曹家在西罗山的别馆聘有厨子,为何给我父亲备膳的会是采茶女?” “曹家厨子是白玉静的远房舅父,她经常在别馆岀入。”吴让续道:“据我查访,曹老爷中毒那日,厨子因严重下痢无法下厨,故由白玉静代之。” 曹渊默浓眉一拧,“白玉静如今还在西罗山采茶?” “不。”吴让摇头,“她在曹老爷回到泉庆后不久便死了。” 曹渊默精芒一凝,“怎么死的?” “上吊。”吴让神情严肃,“她死时已大着肚子,一尸两命。” 曹渊默沉默了一下,“你方才说她是姑娘,还未嫁人?” “未嫁之身。”吴让说。 “可有对象?”他问。 吴让摇头,“没人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曹渊默神情凝沉,“那么……她可还有亲人?” “有一名长她十岁的兄长白玉良,长年在外做事,两三年才回家一趟。”吴让续道:“白玉静死后,因为联络不上白玉良,是她舅父给她治丧。听说两个月前白玉良曾经回西罗山一趟,但待不到半个月便又走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曹渊默听着,若有所思。 “曹举人,如此还要继续查访吗?”吴让问。 “你先留在泉庆吧。”曹渊默道。 “明白。”吴让一揖,转身走出书斋,几个轻松的跳跃便上了东院的屋顶,消失在月色之中。 第三章 家暴零容忍 江疏梅才来摆摊两三日便成了闽水街上最受欢迎的摊子,让在这儿卖了十来年肉夹馍的老威在意极了。 趁着摊上没人,他特意地走到煎饼摊子前打量着。 江疏梅正在换炭火,不知道老威来到她摊前,直到听见他说了句“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才惊觉他就站在摊前。 这几日就算是要上茅厕,她也会故意绕道,不从老威的摊子前经过,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初来乍到,能避免的麻烦就尽量避免。老威不是个明理人,要是发现她便是那天训斥他的人,一定会找事。 不过她往后便要在闽水街摆摊,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既然无法一直躲着,那便面对吧! 江疏梅站了起来,直视老威。 老威被她那凛然又沉静的目光震慑了一下,“你……” 定睛一瞧,他露出疑惑的眼神,觉得她有点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忽地,他想起来了,立刻变了脸色,一脸凶恶的表情,“是你!” “是我。”她爽快地认了。 “你居然敢在老子附近摆摊!”老威凶神恶煞地质问着她,“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 “老威,什么天堂地狱的,你这是说啥呢?”一旁的查叔上前劝阻着他,“小梅姑娘哪儿惹到你了?” “是啊。”王大娘虽然喜欢嚼舌根,但人不坏,也为江疏梅出声,“大家都是街头讨生活的,你别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 老威在闽水街上是以跋扈嚣张出名的,长久以来大家秉持着和气生财,从来没跟他正面冲突过。 “这臭丫头之前骂老子是混帐东西,老子还没跟她算帐呢!”老威气焰嚣张。 听见这话,周围的人都懵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清瘦柔美的江疏梅。 老威虽不算高,但身形魁梧像只老虎,如羊羔子般的江疏梅站在他面前,却是没半点惊惧之色。 “我话撂在这儿!”老威指着自己跟前的地上,“除非她今儿跪下跟我磕头认错,否则老子就让她在这儿摆不了摊,做不了生意!” 闻者议论纷纷,一个个都觉得老威过分了,可没人想得罪他。 原因无他,只因他有个兄弟是城防衙差。两年前有个卖包子的年轻人因为见不惯他仗势欺人而冲撞他,之后城防衙差便三天两头来找那年轻人麻烦,教他再也摆不了摊。 民不与官斗,就算只是个小小的城防头儿,也不是一般市井小民能招惹的。 “孩子的爹……”此时威婶战战兢兢地靠过来,嗫嚅道:“看在这位姑娘救了咱们小顺的分上,就别跟她计较了。” “老威,你这是忘恩负义吗?”查叔神情凝肃,“小梅姑娘救了你家小顺,你没谢她便罢,还要她下跪磕头?” “就是!”王大娘也仗义说道:“这要认真说起来,还得叫你家小顺来向小梅姑娘磕头谢恩呢。” 一旁围观的人听了频频点头赞同。 见大伙儿都异口同声地劝阻着老威,威婶轻拉着他,“孩子的爹,别……” 老威见大家向着江疏梅,恼羞成怒,转头对着威婶大喝,“你住口!要不是你,小顺会掉进水里?会需要她来救?”说着,反手便在她的脸上抽了一掌。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威婶摔在地上,神情痛苦。 见威婶挣扎着想起身却怎么都起不来的模样,江疏梅瞬间爆了。 此时此刻,她眼里看见的不是威婶,而是她妈妈。 她的妈妈是个非常传统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即使爸爸跟女乃女乃常因为妈妈生了三个女儿却生不出儿子而打骂妈妈,妈妈也没想过要离婚。 她们三姊妹的年龄都只相差一岁,妈妈生她时因为血崩而紧急摘除子宫,从此生育无望。她一直觉得自己得为妈妈的不幸负上一些责任,尽管妈妈从来没怪过她。 她念大学时便搬到外面半工半读,期间也曾试着说服妈妈离婚并搬来与她同住,可是妈妈却想也不想地拒绝,还说女乃女乃跟爸爸年纪都慢慢大了,已经很少打她…… 大学毕业,她努力工作了几年,终于攒钱买下一间旧公寓,她再度向妈妈提出同住的提议,却仍然遭到妈妈婉拒。 直到某次爸爸将妈妈打至骨折,妈妈才终于接受她们姊妹三人的劝说,离开家暴她多年的丈夫及那段不幸福的婚姻。 她什么事情都能吞、都能忍,唯独对家暴这件事完全无法容忍。 江疏梅自摊子后冲了出来,几个箭步便冲到老威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两只眼睛像是要喷火似的直视着他。 众人见状都惊呆了,就连突然被拎着衣领的老威都瞪大了眼睛。 “做什么!”突然,三名巡视的城防衙差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正是老威的兄弟王小九。 说是兄弟,可他们不是一个娘胎出的,而是喝酒喝到结拜的义兄弟。 王小九见江疏梅揪着老威的衣领,不禁怔愣了一下。 江疏梅见衙差来了,松了手,指着一旁疼得还起不了身的威婶,“衙差大人,这混帐打人。” 王小九转头看着一旁捣着脸哭的威婶,不觉皱了皱眉头。 身为老威的兄弟,他哪里不知道跌在地上的妇人正是老威的妻子。 他不以为然地啐了一记,“人家夫妻的事,你一个外人管什么?丈夫教训不顺服的妻子还少见吗?” 听见王小九这么说,江疏梅简直不敢置信,她毫无畏色地道:“大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妻子施暴,怎么会是夫妻间的事?” 王小九没想她居然敢质疑他,尤其还是当着众人的面,不禁羞恼成怒,“你这丫头还真是……夫妻之间打打闹闹,回头就没事了,你瞎出什么头?再胡闹我便拉你进衙门去!” “差爷好大的官威。”突然,一记低沉又和缓的声音传来。 众人往声源望去,只见曹渊默穿过围观的人群走了过来。 一开始还有人认不出他的身分,可没一会儿大家都认出他了。 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曹渊默来到王小九面前。王小九认出了他,一脸不可置信。 曹渊默神情自若,气定神闲,“这姑娘所犯何事?差爷为何要拉她进衙门呢?” “她……她闹事。”王小九不知要安什么罪,只好给了一个笼统敷衍的答案。 “闹事?”曹渊默瞥了威婶一记,冷然一笑,“难道威婶是被这位姑娘打的?” 王小九下意识瞥了老威一眼。 那日老威在罗池边想攻击江疏梅时,便是曹渊默及时出面阻止了他,如今他跟江疏梅杠上,又是曹渊默为她出头。 他心里有底,这姑娘有曹渊默罩着,碰不得。 “老威。”曹渊默唇角一勾,“你当真以为家务事难断?” 迎上曹渊默那明明带笑却冷厉的眸子,老威畏缩了。 “虽说夫妻之间是家务事,可几位差爷见有人挨了打却视若无睹,可知这是渎职?”曹渊默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里都彷佛带着利刃,扎得王小九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江疏梅上前扶起威婶,并关心着她的伤势。 威婶像是害怕又触怒老威,赶紧推开了她的手,退到老威身后。 曹渊默唇角轻轻一勾,笑视着一脸畏怯的老威,“管好你的脾气,还有你的手,从今往后,威婶就算只少一根头发,我都会亲自为她写状纸上告官衙。” 闻言,老威惶然地低下头,未敢作声。 曹渊默的目光移到了江疏梅脸上,深深一笑,“给我一份煎饼。” 江疏梅曾在书上看过,古代的秀才已能得到他人尊重,因为一旦考上秀才,他们便已摆月兑平民身分,可免徭役,见官不必下跪,官员亦不可随便对他们用刑。 秀才尚有这般待遇,更甭说曹渊默是个举人了,而她刚才可真是亲眼见识到了。 只是明明那么多人都看见老威动手,为何不当下便处置老威予以法办? “曹少爷这举人的身分,看着能做许多事,为何方才只是对老威口头告诫,而未有积极作为呢?”她不解,“若老威回去后又对威婶动手,那她的处境不是更艰难?” 他听出她话里带着一点点火气,却不以为意,“要入人于罪,必先有受害之人。” 她一顿,语气有点激动,“受害之人不就是威婶吗?你也看见她——” “我都看见了。”他打断了她,心平气和地道:“我看见她的伤,看见她的痛,也看见她推开你的手,选择了那个打她的男人。” 他这番话教她心头一震,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明白你想为她出头,但是……”曹渊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严肃,注视着她的眼神却很温柔,“你想救人,也得那个人愿意让你救。” 他所说的话让她再一次跌进属于“林佳瑜”的记忆中。 为了带妈妈离开那不幸的婚姻及会施暴的男人,她不知花了多少气力才成功。就连自己的妈妈,她都得如此耗时费心,更甭说她根本不是威婶的谁。 看见江疏梅眼底的悲伤及沮丧,曹渊默不自觉地皱起浓眉。 在嫡母嫡兄的苛待甚至是残害下捱过来的她,会对威婶的处境感到同情怜悯,他一点都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从来没有勇气为自己出头的她,如却三番两次为别人出头。 “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勇敢的?”他问。 江疏梅沉吟须臾,他指的是已经死去的原主吧? “死不了便好好活着,就只是这样。”她一边制作煎饼,一边幽幽地道:“其实不敢反抗不是因为屈服于对方的暴力或威权,而是害怕失败。” 他微顿,“害怕失败?” “是的。”她抬眼瞥了他一眼,“害怕自己反击了却还是对抗不了对方,然后便掉进更不堪的境地里,所以只要不怕失败就好了。” 她这番话让他有点惊讶、惊叹甚至是惊艳,这是她在江家母子十年的欺压下所悟出的道理吧? 正想再说些什么时,曹渊默注意到隔壁的摊主都在偷偷关注他们。他很清楚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可是又想跟她多说一些…… “你放心吧。”他说:“刚才我那样敲打老威,他懂的,我想日后他会顾忌着。若是你再发现什么,只管到云山茶楼或是盛安号寻我,我必然为威婶出头。” 江疏梅闻言看向对街那间五开间店面的云山茶楼,虽说江家也有个做南北货的江海号,但跟曹家完全无法相比。 她想起王大娘先前说的那番话,别说她现在是个死了未婚夫、被江家逐出家门的灾星,就算她还是江家庶女,恐怕也是攀不上曹家的。 她当然没有攀附他的想法,只是不希望别人有所误会。虽然她的煎饼生意不差,可也不算已经站稳脚步,在这个非常时期,她不想有任何旁的事情影响她的生意及生活。 做好煎饼,江疏梅给了曹渊默,“曹少爷应该有随身的仆从吧?” 他顿了一下,“怎么?” “曹少爷下次若想吃煎饼,就差人来买吧。” 她那冷冷的语气让他很介意,“在下可是有哪里冒犯了姑娘?” “与曹少爷无关,只是曹少爷非寻常客人,人言可畏。” 他眉心一拧,“我如何不寻常了?” “曹少爷的身分家世都不一般,哪里寻常了?” 听着,他苦笑一记,“看来出生在曹家,苦读上进,都成罪了。”说罢,他付了五文钱,对着她淡然一笑,什么都没说便旋身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不知怎地有种歉疚的感觉。方才他可是替她及威婶出了头呢,她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 锦石路,张府。 曹渊默为了买下崭新的大型戎克船——定海号,特地走访张府与张老爷商谈细节。定海号原是大员万有记所订,没想到船造好了,万家老爷子竟因一场急患过世。万家五个儿子分产不均,兄弟阅墙,谁也拿不出足够的现银将定海号八成尾款付清,只好放弃预付的订金。 定海号不是寻常大船,一般的商家吃不下,恰好曹渊默回到泉庆后决定处理曹家原有的三艘中小型戎克船,这便成了一个机会。 曹家的船已使用十来年的时间,虽不算旧,但就是小了一点。曹渊默与张老爷商谈过后,决定以两艘旧船再加上三十万两白银买下定海号。 曹张两家本就是旧交,张老爷爽快地答应了这桩买卖。 张府花厅中,张秀妍吃着稍早前曹渊默来访时带来的万春号桃酥及杏仁酥饼,再搭配曹家的云中仙,露出了一脸满足的表情。 一旁的张秀峰见她似乎又“丰盈”了一点,忍不住提醒她,“秀妍,你再吃就嫁不出去了。” 张秀妍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哼一声,“这是渊默哥哥带来给我吃的,谁都不准跟我抢!” 两年多不见曹渊默,今日再见,见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勃发英气,她越发崇拜仰慕他。 放眼泉庆,再也找不着像他这般俊的人物了吧? 虽说他因争风吃醋而断送仕途之事已传遍整个泉庆,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我们家行宇跟行智也不能吃吗?”行宇跟行智是张秀峰跟妻子玉簪的一双儿女。 “不行!”秀妍想都不想地道。 张秀峰轻啐一记,戏谑笑着,“你这小姑姑也未免小器。” “我就小器。”秀妍不以为意。 看着兄妹俩斗嘴,张老爷跟夫人罗氏笑了。 方才在厅上,夫妻俩都看得出来他们的宝贝女儿是多么的仰慕曹渊默,自他走进厅里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张家跟曹家是旧交,亦同是泉庆商会的创始会员之一,曹渊默跟张秀峰又是南安书院的同窗兼挚友,若两家能亲上加亲,自然是好事一桩。 尽管关于曹渊默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张老爷跟罗氏倒没放在心上。先不说他们有多了解曹渊默的心性人品,就算他真的在京城与人争风吃醋,那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一个如此身家丰厚、优秀俊逸的未婚儿郎,若未能沾点风花雪月,也真是辱没了他。 曹渊默年已二十五,张家两老想着他此次回来应有成家的打算,可刚才几番试探,却遭他四两拨千金地带过,他们心里也有个底了。 张老爷宠爱女儿,哪里舍得泼她冷水浇熄她那一头热情,只好无奈地转头看着罗氏,盼她能劝慰女儿。 罗氏在儿女的教养上极有一套,虽说一双儿女资质中等,可她却从不贬抑他们,拿他们与别人比较,反倒时时鼓励他们,让他们活成了快乐又自信的模样。 “我说秀妍。”她温柔笑视着女儿,“娘知道渊默是难得一见的好儿郎,可你也别一脚陷进去无法自拔。” 张秀妍微怔,“娘,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不乐见我跟渊默哥哥……” “若你俩有此缘分,娘当然乐见。”罗氏口吻温柔,话语却直接,“但刚才娘从旁看着,觉得渊默这孩子只把你当妹妹看待,并无其他意思。” 闻言,张秀妍瞪大了眼睛,急忙看向宠爱她的父亲。 张老爷苦笑一记,“秀妍,你娘说得对,这泉庆上上下下想求娶你的人多着了,是吧?” “可是我喜欢渊默哥哥啊!”她鼓着腮帮子,懊恼地道。 “我看你就别对渊默那般执着了。”张秀峰在一旁附和着,“那庆和银楼的苏东平不是很喜欢你吗?” “是啊。”张老爷道:“苏家是跟我提过几次了……” “我不!”秀妍气到涨红着脸,“那苏东平一看就是个无趣的!” “无趣?”张秀峰蹙眉一笑,“渊默才无趣呢,他冷冰冰的,要是不主动跟他说话,他半天都挤不出三句话问你。” “那我就一直跟他说话啊!”张秀妍自小被张老爷捧在手心里宠着,脾气性情难免有点骄恣任性。 她转头看着露出怜惜眼神的父亲,“爹,哪个做儿女的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只要跟曹世伯说定,渊默哥哥能不从吗?” 听见她这番天真的言论,张秀峰忍不住笑了起来,语带促狭,“我只看过男方向女方求娶,还没见过女方向男方求嫁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以,谦谦君子,淑女好逑怎么就不行了?”张秀妍理直气壮。 她此话一出,张老爷跟罗氏都哭笑不得。 “秀妍,你这话可别到处说,别人会笑你的。”张老爷忍不住提醒着她。 罗氏语气淡淡,却语带训诫,“婚姻大事虽多由父母做主,可感情之事是强求不来的,别胡闹了。” “娘,我……”迎上母亲那温柔却又犀利的眸光,张秀妍蹙着眉头咬着下唇,不回嘴了。 “我说你啊……”张秀峰站了起来,轻捏她圆鼓鼓的软女敕脸颊一下,“渊默可能已经有心仪的女子了。” 闻言,不只张秀妍一震,就连张老爷跟罗氏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可是真的?”张老爷急问:“是哪家的姑娘?” “是……”张秀峰差点便要说出“江家庶女江疏梅”几个字,可话到嘴边又打住。 这事也只是他个人的猜测,从没自曹渊默口中得到证实,要是他自做主张说出来,恐怕曹渊默不会放过他。 “我是说『可能』,又没说我知道。”他故作无事状,“我也是瞎猜而已,毕竟他在京城发生过那样的事,说不定心里还眷恋着那……没事的话我回屋去了。” 说罢,他旋身急急地走出花厅,以免遭到张秀妍追杀式的追问。 ☆☆☆ 自那天跟曹渊默说了那些话后,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江疏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好似有根刺扎着。 会不会他根本没什么想法,她这么一提,反倒有点自抬身价,自以为是? 午后,如海、米儿跟小浦来了。十来日不见,他们身上穿着崭新又保暖的衣物,脚上也穿着新纳的布鞋。 江疏梅惊疑不已,一问才知道不久前曹渊默着人给普贤寺收留的孤儿们送去衣物跟鞋子,还为他们添置冬被,并捐了一笔钱给普贤寺以补贴寺方为孩子们准备三餐的花费。 便是因为三餐有着落,她才十几日不见他们过来。 知道曹渊默如此热忱助人,而她那天却对他那般失礼,江疏梅心中有几分懊悔。 “姑娘?” 她猛地回过神,只见摊前不知何时站着一名皮肤黝黑,五官深邃又身材精壮高大的年轻男人。 “真是抱歉,客官想吃什么?”她问。 他咧嘴一笑,“我饿慌了,你决定便好。” “客官若是食量大,我便为客官做一份十文钱的综合煎饼,可好?” 他爽朗一笑,“行。” “请稍候。”说着便开始做起煎饼。 江疏梅将新鲜蔬菜以及处理过的鱼块、虾仁分置在两只小钵里,加入调味及爆香过的花椒粒,接着倒入面糊搅拌均匀后,再倒在煎板上将两面煎至金黄。 他好奇地看着煎板上的吃食,“真香。” “客官打哪儿来?可是来泉庆做买卖?”这儿近川中街及城山路,许多外地来的客商都在附近出入。 “我是从京城来到任的。”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闻言,她愣了一下,“到任?” “你可别知道太多……”他突然神秘兮兮地盯着她,低声道:“要是你知道太多,我得要灭你口了。” 她一怔,疑惑地看着他,看他眼底闪过一抹黠光,明白他只是在逗她罢了。 “你这是在调戏人家?”突然,曹渊默的声音传来。听见他的声音,江疏梅忽地心头一悸。 曹渊默已经走到那京城男子的身边。 “何来调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京城男子挑眉一笑,反问曹渊默,“哪条王法说我不能跟姑娘说话?” “泉庆的姑娘多如繁星,任君追求。”曹渊默目光一凝,“唯有这位姑娘不行。” “何以这位姑娘不行?”京城男子不以为然地一笑,“你的?” 曹渊默直视着他,唇角一勾,“还不是我的。” 闻言,不只那京城男子一愣,就连江疏梅都呆住了。 “还”不是我的是什么意思?也许有一天会变成他的吗? 慢着,他该不是在撩她吧?要不是有他的善举“加持”,她肯定会觉得他不正经。 “我不是谁的。”她恼羞地看着曹渊默,迎上他专注的黑眸,不解他看着她的眼神为何那么的炽热? “人家姑娘都说她不是谁的了,就你在这儿圈地。”京城男子轻嗤一记,“你这跟公狗撒尿占地盘有什么两样?” 曹渊默浓眉一捋,“公狗撒尿占地盘?你这是把人家姑娘当什么了?傅公子虽是武举出身,可圣贤书也多少读过,这话未免失礼。” “京城是我的地儿,泉庆是你的。”京城男子挑眉一笑,“行,强龙不压地头蛇。” 傅公子?武举?难道眼前这人便是传闻中与曹渊默争风吃醋的权贵傅孟祈? 就在江疏梅分神看着他们两人唇枪舌剑之际,饼焦了。 闻着焦味,她急急忙忙将煎饼团起搁在一旁的木砧板上,一脸抱歉地看着傅孟祈。 “无妨,焦的还香些。”他不以为意。 “这不好,我重做一份。”让客人吃焦掉的饼岂不是砸自己招牌。 “不必了。”曹渊默一脸认真,“他一看便是个吃什么都不会生病的粗人,给他吧。” “这怎么可以?” “姑娘,无妨,你只管给我吧。”傅孟祈一笑,“曹举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傅某来到他的地头,可不想生事。” 江疏梅将煎饼包好,蘸了醋酱交给傅孟祈,见他递上十文钱,道:“饼有一面焦了,我不能收你这么多。”说着退回五文钱。 傅孟祈爽快地收下,对她眨了眨眼,“姑娘做生意公道,傅某会再来的。” “曹少爷,咱们……”他转头看像曹渊默,唇角一撇,眼底迸出一丝不具火力的挑衅,“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离去。 听着他们的对话,江疏梅几乎可以断定此人便是传闻中让曹渊默断送仕途的权贵了,奇怪的是他们之间闻不到争个你死我活的硝烟味,反倒像是闲着没事打嘴炮的好友。 曹渊默见傅孟祈离开,立刻转头看着江疏梅,慎重其事地道:“你要小心这种京城来的男人,他们的嘴能将树上的小鸟哄下来。” “他就是你在京城得罪的权贵吧?”她问。 “你也听说了?”曹渊默露出尴尬又无奈的表情。 “嗯。”她朝着傅孟祈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一脸认真地对他说:“他可一点都不比曹少爷差呢!” 曹渊默陡地瞪大眼睛,有点介意了。 ☆☆☆ 天已昏黑,长长的丽水街上灯烛齐明。 街道两旁青楼林立,姑娘们在楼台上倚栏倩笑,搔首弄姿,逗得底下经过的男人们心花怒放。 潇湘楼是丽水街上规模最大的青楼,前庭后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曲折华美,犹如宫殿般富丽堂皇。 进了后院,万转千回,一间间屋子不断传出欢笑嬉闹的声音。 二楼的一处厢房里有三个男人,其一是江秋荫,其二是孙承安,其三便是在官厅做事、负责港埠事务的李荣光,一旁还有他们召来的三名姑娘。 李荣光的岳父是泉庆把总毛冠三,有地下总兵之称,原因无他,只因泉庆总兵梁文贵是个废的。 梁文贵喜欢鸟禽,毛冠三便投其所好,三不五十寻来珍禽异鸟送进总兵府中供他玩赏,他成日不从政事,只在总兵府中玩鸟,毛冠三便把持着泉庆政务。 “孙少之前到马交去,那儿可有什么动静?”李荣光问着,啜了一口酒。 “我还是没能见着黄老板……”孙承安摇头一叹,“这黄老板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与我接头的是黄道源。” 孙承安口中的黄老板是在马交一带呼风唤雨,于官厅及洋商之间都吃得开的黄飞龙。 此人游走于黑白之间,行事利索,性情狂妄,只要是能赚钱的买卖,不管官家准不准,他都照干不误。 这些年他利用合法掩饰非法,进出口不少朝廷禁止买卖流通的私货,其中最大宗的便是药材跟铜矿,借此赚进一箱又一箱的黄金,也拥有更多的人马及船只,有些经常被官军追着打的私掠船为了逃避查缉而归顺于他,成为他的船队成员之一。 这两年朝廷对于设籍于马交的海商及船队查缉严格,严重阻碍了黄飞龙的财路,于是他将脑筋动到朝廷管制较为松懈且海运买卖十分单纯的泉庆,并在他人的牵线下搭上毛冠三。 毛冠三是个聪明且懂得趋吉避凶之人,自然知道凡事不沾手的道理,他将这事交付到女婿李荣光的手上。 因铜矿取得不便,几人将脑筋动到了铜钱上,李荣光利用管道将药材及铜钱运往海上交予黄飞龙,而这管道便是他在泉庆商会的年会上结识孙承安与江秋荫的。 他让江秋荫以江海号的名义买入大量药材,透过管道蒐罗铜币,将私货藏在江海号的仓库,偷偷运上盛安记的商船,并由他们安插的人马上船,至外海时便向埋伏的私掠船打暗号,抓准时机里应外合让私掠船围堵盛安记的商船,劫走藏在货舱里的走私物。 黄飞龙行事谨慎,为免与泉庆官方直接接触,设下许多断点。两造合作近两年,就连毛冠三都未见过黄飞龙的庐山真面目。 黄道源是黄飞龙的血亲,亦是黄飞龙对外的窗口,见黄道源亦同于见黄飞龙。 “他可说了什么?”李荣光问。 “他说黄老板对上次的货量并不满意,希望我们能在年中补上。”孙承安道。 “年中补上?他以为搞那些铜……”李荣光及时打住,以眼神示意厢房里的三名姑娘先退避。 三名姑娘极懂得看脸色,立刻起身。 妓子仙月本是坐在江秋荫腿上,她起身时,他露出一脸依依不舍又懊丧的表情,不甘心地在她离开之前在她的臀上捏了一记。 李荣光斜觑一眼,哼笑着:“秋爷也别一副舍不得的样子,今晚你就留宿仙月的闺房,挂我帐上。” 闻言,江秋荫一脸高兴,“多谢李大人。” 李荣光话锋一转,“刚才说到……对了,黄老板以为铸币局是咱们开的吗?”他举杯一饮而尽,才放下酒杯,江秋荫便一脸奉承地替他斟满了酒。 他继续道:“如今朝廷对于走私查得紧,药材还好办些,铜币收购哪那么容易。” “可不是。”孙承安也一脸懊恼,“从前铜币主要是从曹家的茶楼茶肆、秋爷的江海号,还有一些商号蒐罗而来,可近来许多店家都收到朝廷严格查勘铜币出入之风声,已经不敢再将铜币大量释出。” “说到这个……”江秋荫探问着,“李大人,听说浦东总兵傅衡有可能调职泉庆,可是真的?” “不假。”李荣光神情凝重,“我与我丈人正为此事烦恼着。” 傅衡原是鲁北总兵,整治当地马贼游匪有功,朝廷便将他调任至走私猖獗的浦东。一年多的时间,他犹如疾风般横扫浦东,打得那些靠走私及黑市等勾当得利的不法之徒四处逃窜。 “黄老板当初会转进泉庆,就是因为傅衡断了他在浦东的人脉及金脉。”李荣光神情凝沉,“这人可不好应付,而且他的侄儿傅孟祈也即将到此担负都司一职。” 江秋荫微顿,“傅孟祈?这名字怎么有点……咦?可是传闻中与曹渊默在京城争风吃醋,搞掉他仕途的武举人?” “就是他。”李荣光哼道:“他与曹渊默结了梁子,恐怕之后在船务及海运上会对曹家诸多制约挑剔。” 孙承安眉头一皱,难掩苦恼,“他若因个人恩怨而严查曹家船只,那咱们要将货送到海上就更难了。” “我看是的。”李荣光啜饮着酒,若有所思。 “李大人,若然如此,咱们得先有因应之法……”孙承安道。 “那是一定。”李荣光点头,“我岳丈可珍惜着跟黄老板的这门生意,得在傅衡到职之前先探探傅孟祈的底。” 江秋荫冷哼一记,“堂堂一个举人竟与人争风吃醋,还以为他……”说着,他一脸好奇地看着孙承安,问道:“说到这儿,我真难相信你表哥居然会有为了女人葬送前程的一天呐!” “要不是他真的回来了,我也不信。”孙承安道:“我自十三岁进曹家便看他专心一意地读书,那些闺秀千金们每每见他便像蜂蝶见了花蜜似的围拢着,却不曾见他正眼瞧过谁。” “曹渊默就算是熟读圣贤书的举子,也终究是个男人,男人哪有不的?”江秋荫不以为然,“看来他也只是开窍得晚罢了。” 说起曹渊默,江秋荫可是有一口闷气。 当年参加南安书院的蹴鞠比赛,曹渊默在场上让他吃足苦头,这厮就像是冲着他来的一样,他的一颗牙便是让此人打掉的。 他虽一直记恨这件事,可因为曹家财雄势大,曹渊默又是模不得、碰不着的准举人,只在南安书院求学半年的他也寻不着机会下手…… 李荣光一脸慎重,“孙少,他回来后可对你有啥影响?” 孙承安摇头,“影响是没有,不过他因德行有亏回到泉庆,许是为了将功抵过吧,近来倒是勤勉得很。” “勤勉?”李荣光微怔。 “他每天巡査着曹家几间茶楼茶肆,也到盛安号总铺看帐,还拜访了安海造船的张家,买下定海号。”孙承安说。 “可别让他查到什么。”李荣光提醒着他。 “大人放心。”孙承安自信满满,“那些年他忙着读书,对经商之事毫无所悉,这两年多来我顶替姨丈打理生意,早已培养出自己的人马,建立了自己的人脉,那些掌柜我亦照料得十分妥贴,心都是向着我的。” 见李荣光还有些不放心,他继续道:“他做的就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我看他只不过是想做点事,好让外边的人知道他才是曹家正统的继承人……” 听孙承安这么一说,李荣光稍稍放松。 “总之还得出一趟货,不足的部分就差人四处去蒐罗。”李荣光说完又道:“好了,把姑娘们叫进来吧!” 第四章 卖拌酱遇危机 潇湘楼正对面的湖月阁,曹渊默正坐在窗边独饮着。 突然,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说话的是瑞砚,“少爷,客人来了。” 厢房门打开,一名高壮男人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傅孟祈。门关上,瑞砚在门外守着。 傅孟祈走至曹渊默对面坐下,曹渊默给他斟了一杯酒,再给自己斟一杯,没有说话。 傅孟祈拿起酒杯,两只眼睛狡黠地盯着他看,“那位桔梗花姑娘是谁?” 曹渊默抬眼睇着他,没回答问题。 傅孟祈语带促狭,“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想必是对她有那么一点……” 曹渊默目光一凝,直视着他,“她不是咱俩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人。” 傅孟祈眨巴着眼睛,像是看着什么三头六臂的奇怪生物般,“想我们在京城时,多少名媛闺秀巴巴地望着你,你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曾,就连大司成黎大人家的二小姐那般不顾姑娘家脸面的百般讨好着你,你都不为所动,如今居然……”他兴致勃勃,“说说这位姑娘是哪儿吸引你这块巨冰吧。” “她对我来说是个特别的人,所以……”曹渊默及时打住,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到泉庆来是为了窥探我的私事吗?如今李荣光与孙承安及江海号东家可能就在对面商讨着如何对付你跟傅大人,你倒有兴致在这儿胡言乱语。” 稍早前,曹渊默已透过眼线得知李荣光今晚在潇湘楼订了厢房,与他同席作乐的除了孙承安,还有让他意外的江秋荫。 曹江两家并无往来,孙承安是何时搭上江秋荫的?张秀峰说江秋荫这两年在泉庆商会混得不差,因为善于趋炎附势,投人所好,跟几位商贾大家的公子少东们走得极近,没想到孙承安便是其一。 傅孟祈不以为意地一笑,“我叔父若知道这世上竟有你在意的女子,他也会好奇的。” 曹渊默轻啐一记,“傅大人才没你这般,像是市井妇人般探人隐私。” 傅孟祈是曹渊默赴京备试时认识的武举考生,在京城的那两年,他们互相照应,感情融洽,亲似手足。 傅孟祈是个性豪爽却略显莽直的北方汉子,其他考生认为他有个总兵叔父当靠山,将来在殿上必然取得优势,因此对他心生妒意,不甚友善。 他也是个硬脾气的,尽管有着火热性子,却独来独往,不与人交好,唯独和从不在意他人锋芒或是背景的曹渊默处得极好。 在京城的期间,曹渊默因为跟着傅孟祈每天打拳练腿,成就了现在这精实的身形。 “好吧,言归正传。”傅孟祈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回来后可查到你表弟什么?” 曹渊默是为了什么事而放弃会试,他是知道的。 当时十分看重曹渊默,相信他能通过会试直取殿试的国子监大司成黎英得知他要放弃会试后,劝说未果。 与此同时,与黎英私交甚笃的按察使徐厚接获傅衡急件,得知浦东不法势力已转进泉庆之事。 为将黄飞龙等罔顾国法之徒一网打尽,徐厚上书禀报,提议让曹渊默借故返回泉庆,借曹家在商界之力与傅衡及傅孟祈协力合作,以将黄飞龙绳之以法。 “孙承安确实在我父亲的汤药里动了手脚,以顺利掌控我家的物业及航运。”他说。 傅孟祈冷哼一声,“实是恶毒。” “我查过,我家的盛阳号这两年来在海上遭劫十余次,可官厅案录上却只登录两次,这若不是官厅吃案,便是我表弟隐瞒,再不就是……” “官商勾结。”傅孟祈挑眉一笑,“听起来跟浦东的状况一模一样。” “正是。”曹渊默颔首,“回泉庆后,我透过两名可信的老掌柜核实所有内外帐,帐面上没有太大的问题。” “两年多的时间,想必你表弟及他手底下的人已将帐目整理得有条不紊,天衣无缝。” 傅孟祈眉头一锁,“若还有官府包庇,恐怕很难查个水落石出。” “所以我派人秘密前去大员查证。”曹渊默继续道:“盛阳号十余次遇劫,其中有一半都是在运送茶叶及瓷器到大员鼎文记的途中。我着人向鼎文记的当家及掌柜誊录出入货的记录,发现盛安记出货的数目跟鼎文记收到的数目并不相符。” 傅孟祈专心听着,没有接话。 “例如最近的一趟,盛安记这儿出了云中仙五百斤、翠岭一千斤、碧山春一千五百斤,还有瓷器一千件,可事实上鼎文记只查收二百五十斤的云中仙、五百斤的翠岭、一千斤的碧山春,而瓷器却一件都未收到……” “瓷器连一件都没抵达大员?”傅孟祈不解,“这是……” “盛安记以茶叶受潮及产区量产不足为由短少当初签约的数目,因为合理,鼎文记便没追究此事。” “那短少的茶叶去哪儿了?难不成让你表弟私吞了?” “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曹渊默轻啜了一口酒,缓缓地放下酒杯,“但私吞茶叶另销他处,其实对掌管盛安记的他来说并不困难,更不需要与官府那边勾串,因此我想事情并非是他借机中饱私囊如此简单。” 傅孟祈摩挲着下巴的胡碴,若有所思。 “江海号没有自家的船,但为了囤货方便,在码头拥有两个仓库。”曹渊默目光沉凝,“所以我大胆假设若他们三人之间真有什么不法勾结,那必然是因为此事需要曹家的船。” 傅孟祈一震,“难不成是走……”他未敢将“走私”二字说出,因为那是会惹来滔天之罪祸的大罪。 曹渊默神情凝肃,“黄飞龙于马交收拢海上私掠船,又买通官府里应外合,这套路恐怕早已用在我泉庆了。” “曹家人员众多,为避人耳目,他们定不会将东西藏在曹家仓库。”傅孟祈说。 “没错。江家做的是进口转销的生意,有仓无船,只要先将货物藏在江海号,择日再将货物运上曹家的船即可。而要躲过官府的货物查核,官厅之中必须有自己人……” 听完曹渊默的分析,傅孟祈点头同意,“这么一说就兜拢了,可……不知他们究竟运了什么出去,也未有实证确知他们与谁接头又与谁合作。” “如今我比较疑惑的是,是什么东西顶替了那千件瓷器?”曹渊默沉声道。 “顶替?”傅孟祈困惑不解,“此话是何意?” “约定给鼎文记的茶叶虽未全数交货,至少也给了一半,可瓷器为何半件都不曾送抵大员?” “难道也在海上遭劫?”傅孟祈问。 “不,我怀疑那千件瓷器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泉庆。” 闻言,傅孟祈眉心一挥,“何意?” “每艘船都有乘载限制,重则吃水过深,可能致使船只航行时发生危险……”曹渊默直视着还没弄清楚其中蹊跷的傅孟祈,“你说,如今朝廷禁止出海的是什么?” “最大宗的便是药材跟铜。”傅孟祈说。 “药材跟茶叶的重量无异,我怀疑短少的茶叶是由药材顶替了,而瓷器如此重的物品……” “慢着!”傅孟祈陡地一惊,“难道你怀疑千件瓷器是让铜矿顶替了?” “正是。” 傅孟祈神情凝重,“渊默,走私铜矿的罪可是……不成,如若这般,你得赶紧断了这条海路才行,否则可能会连累曹家。” “若断了他们的路,如何引蛇出洞?”曹渊默神情冷厉,眼底迸射出锐利的光,“我祖父遭贪官及奸商合谋陷害,因公理正义无法伸张,抑郁而终。我爹生平最痛恨的便是贪官污吏,而那也是他希望我能考取功名的原因。” 说着,他直视着傅孟祈,“如今放弃功名已让他深感遗憾,我绝不让任何人污了盛安记那块金匾,盛安记断不可与贪官挂勾,行法度所不容之事。” 迎上他那坚定的目光,傅孟祈沉吟须臾,“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引出黄飞龙,再为他们开方便之门,届时恐要借你于官厅能行之力了。” 傅孟祈眉梢一扬,“这不就是我来此的目的吗?” “在局势未定之前,你我就继续维持着『情敌』的关系吧。”曹渊默说。 “那我可以再去桔梗花煎饼摊子吗?”傅孟祈眼底有着一抹顽皮,“那煎饼跟醋酱真是好吃极了。” 曹渊默深深一笑,“你吃煎饼可以,可别乱来。” “瞧你紧张的。”傅孟祈轻笑一声,“放心吧,我向来不爱纤细的女子,独钟爱圆润的姑娘,那丰腴柔软的身躯抱起来不知有多销魂……” “行了。”曹渊默打断了他,“我可不想听傅大人胡说八道,说些不正经的话。” 闻言,傅孟祈放声大笑。 ☆☆☆ 想多赚点钱,光靠卖煎饼是不够的,于是江疏梅又寻思着其他赚钱的法子。 摆摊是被动等着客人上门,而跑业务则是开发隐性客源。 为了保存及取用方便,她决定制作可以用来拌面配饭及入菜的拌酱,利用收摊之后的时间,带着自己制作的拌酱逐一拜访各家茶楼酒肆或客栈旅宿,让店家试吃试卖以拓展客群。 江疏梅将当季的新鲜芽菜、蕨菜、蕈菇、木耳还有梅干等食材做处理,进行调配,炒成蕈丝木耳酱以及蕈丝梅干酱,为了添加风味,又拌入适量的花椒粒以提升香气。 这些都是她从金阿姨那儿学来的,金阿姨从来不需要食谱,总是能将不一样的蔬菜或是鱼虾贝类组合在一起,或炒或腌渍出各式各样的拌酱跟小菜。 当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跟在金阿姨身边兜转而学到的东西,如今会成为她赖以维生的工具。 将拌酱填装妥当后,江疏梅便前往江滨路。 江滨路距离雀屿码头只两刻钟路程,是许多下船的商贾经常聚集之处,茶楼酒肆林立,热闹非凡。 交际是她的本事,业务是她的专长,凭借着这两点,江疏梅逐间拜访江滨街的茶楼酒肆,成功地推销了自己的拌酱。 虽说未有大订单,但一家十瓶二十瓶的累积起来,她也接到了百余罐拌酱的订单。 这日收摊之后,江疏梅回到绿柳客栈稍作梳洗休息,便带着自制的两款拌酱前往江滨路,今天她锁定的目标是江滨路尾端的金汤酒楼。 来到金汤酒楼门前,只见两名大汉站在门口,气氛很是不同。 江疏梅才刚上前,其中一名大汉便拦下她,“姑娘做什么?” “我想拜访贵酒楼的掌柜。”她拿出自己做的两罐拌酱,“这是我自制的拌酱,想请掌柜试试,给我一个机会。” 大汉眉心一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吧。” “这位大哥,前头的丰记、永春兴、悦来、金宝福等多家茶楼酒肆都跟我订了拌酱,还请你帮忙通报一声,若……” “怎么了?”这时,两名年约二十三、四岁的男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人问着。 “少爷,这丫头说要见掌柜卖什么拌酱。”大汉说。 听见大汉称对方少爷,江疏梅心想此人就算未必能做主,也一定是能说上话的人。 她转身看着那一身锦袍、面如冠玉的高瘦男子,“少爷,我做的拌酱不只能入菜,还能拌面拌饭,若不嫌弃,可否请你或掌柜试试?” 此人是金汤酒楼掌柜王睿的儿子王玉谚,一旁的则是他的友人谭彬。他有一群不学无术、成天无所事事的猪朋狗友,其中犹以谭彬与他最为要好。 王玉谚看着江疏梅,“在下王玉谚,掌柜王睿正是家父。家父正好不在酒楼,不过我倒是可以试试。”说着,他转头吩咐拦下她的大汉,“带这位姑娘去西翼楼候着吧,我稍后就到。” 大汉微顿一下,点了点头,手一摆,“姑娘,这边请。” “有劳。”江疏梅颔首,随着大汉步进金汤酒楼。 她发现金汤酒楼很不一般,一楼的门厅虽有桌椅座位,但数量不多。上了二楼,是一条长长的红色廊道,廊道的一面是对外的整排花窗,另一面是一间间厢房。 厢房里隐隐约约传来谈笑嬉闹的声音,有男亦有女。 突然,一间厢房打开门,一名男子紧搂着身穿红色衫裙的女子走出来,差点就撞上经过的江疏梅。 “失礼……”男子为差点撞上人而致歉。 听见他的声音,江疏梅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曹渊默,他身边有个艳丽女子正与他互依互搂。 她的心脏像是遭到爆击般,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从小到大,她身边总是存在着一些喜欢花天酒地的男人,像是对妈妈施暴的爸爸、学生时期打工时趁机揩她油的饮料店老板、曾经以为是终身伴侣的好脾气男友,都会背着人花天酒地。 她对花天酒地的男人没意见,但她讨厌这种男人。 原本以为曹渊默在京城与人争的是哪家闺阁千金,如今看来应是秦楼楚馆里的莺莺燕燕。 想到那天曹渊默跟傅孟祈在她摊前说那些“你的”、“我的”的话,当时还以为他们只是在闹,现在想想真的是没营养的垃圾话! 江疏梅恶狠狠地瞪了曹渊默一眼,快步跟上大汉的脚步。 大汉领着她进入一间厅房,要她在房里候着,不一会儿,一名小厮端着热茶进来,还点了一炉香。 “我家少爷随后就到,还请姑娘稍候片刻。”小厮说完便退出厅房。 江疏梅坐了会儿,估算着已过了十五分钟,但王玉谚还未出现,想是被事情绊住了,遂起身走动,欣赏着厅房里的各式摆设。 又坐了一会儿,王玉谚仍未出现,她想要出去找个人问问,可一起身,突然一阵剧烈的晕眩,教她整个人趴在桌上。 身体慢慢瘫软,意识渐渐模糊,江疏梅惊觉自己被设计了,是那壶茶还是那炉香? 她想趁着还有一点意识开门走出去,却连走到门口都办不到。 此时有人开门进来,她努力张开几乎要闭上的眼,王玉谚跟谭彬的脸庞在她眼前十分模糊。 “差不多了呢。” “把门关上,咱哥儿俩好好乐一乐吧!” ☆☆☆ 金汤酒楼虽名为酒楼,却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 虽说有着丽水街那种可供男人寻花问柳的地方,可并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光明正大上丽水街玩乐,又或者有些男女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偶尔想男欢女爱,不能寻一般客栈行苟且之事,此时金汤酒楼便成了他们最佳的选择。 经吴让探查,金汤酒楼可能是黄飞龙位在泉庆的据点,为了暗访此地,曹渊默带着乔装成妓子的他进到金汤酒楼。 吴让之所以成为总兵府一等一的探子,便是因为他有着可男可女的本事,方便他以各种身分深入敌营而不被识破。 喝了一巡酒,曹渊默佯醉让吴让携扶他离开厢房,假借上茅厕趁机在酒楼里查探一番,谁知刚出厢房,竟差点撞上江疏梅。 看到她看见他时脸上那惊愕又嫌恶的表情,他顿时感到背脊一凉。 糟了!那是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 当初决定以“争风吃醋得罪权贵”为由回到泉庆时,他心里半点挣扎犹豫都没有。黎、徐两位大人还担心这样的安排会坏了他的名声,可他却一点都不在意,直到遇上了她。 他第一次因为当初的决定而有几分懊悔,是在那天知道她也耳闻他在京城的风流事蹟时。他多么希望她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对他有不好的看法,没想到如今竟让她在这种地方跟情况下撞上他,而且他身边还带着……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为何她那嫌恶的眼神却锐利得像是能在他胸口扎上两刀? 他想解释的,但他不能,他必须先去追查。 金汤酒楼回廊曲折错综,在一个个错落的小庭院及成荫的大树掩蔽下更显得处处玄机。曹渊默与吴让小心翼翼地来到最靠近西翼楼的一处小院中,隐身于树丛之后。 他们之所以选在今天来此,是因为吴让得到一个消息,那便是黄道源可能身在泉庆。 为了确定黄道源在此,也为了确定他跟李荣光等人真有挂钩,曹渊默决定让曾经与黄道源在马交有过短暂照面的吴让冒险前来。 潜伏不久,有人自一条窄廊之中走出,是名约莫四旬、中等身形的男人。 男人神情严肃,行色匆匆,快步离开西翼楼的院子。 吴让看着曹渊默,点了点头,以此动作向他表明此人正是黄道源。曹渊默轻点下巴,以眼神示意吴让是时候离开了。 可就在两人准备移动时,又有两名伙计打扮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 “谚少爷这会儿又想造孽了吧?” “你小声点,要是让人听了……” “这儿是金汤的禁地,还有谁能听?现在谚少爷跟谭少应该已经在阁楼里快活了吧,这会儿是哪家的姑娘遭殃?” “听马大哥说是来卖什么拌酱的姑娘……” “是吗?真是不走运……” 两人渐行渐远,离开了西翼楼的院子。 他们所说的每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进了曹渊默的耳里,他倒抽了一口气,有团火自他的脚底一路往上冲,自他的脑门窜出。 这两名伙计说的姑娘是她吗? “谚少爷是王睿的儿……”吴让话未说完,已看见曹渊默黑眸里窜燃的怒焰。他是做探子的,察言观色是基本的能力,低声问:“方才在房门外差点撞上的那位姑娘……是曹举人相识的人吧?” 曹渊默目光一凝,看着他,“你想的跟我想的一样吧?” 吴让点头,“看来王玉谚心怀不轨。” 曹渊默眼底精芒一射,霍地起身。 吴让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提醒着,“曹举人可别搞得惊天动地……” “放心,我有分寸。” 吴让蹙眉,无奈地道:“我先着人跟着黄道源,外头碰面。” ☆☆☆ 看着自己送上门来的美人儿,王玉彦跟谭彬一脸邪婬的笑意。 谭彬上前将已经全身软瘫、失去意识的江疏梅抱起,满意地看着她那张清秀的小脸。 “这丫头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之貌,看着倒也顺眼……” “看来应该是雏儿吧?”王玉谚翻着她桌上布包里用小瓷罐装的拌酱,“待咱兄弟俩舒服后,再买她几罐拌酱吧。” 谭彬一笑,“老规矩,你先来。”说着,抱着江疏梅往夹间走去。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有人呼呼喝喝的声音—— “你在哪里?别跟本少爷完捉迷藏了!快出来!” 听见声音,王玉谚一脸不悦,“是谁放人进西翼楼的?” 谭彬将江疏梅放在夹间的床上,走了出来,“我出去看看。”说罢,走向门口。 房门一开,有个高大的身躯撞了进来,一下便将谭彬撞摔在地。 “人呢?人呢!”佯装醉客的曹渊默一踏进房里便扯开嗓门问着。 如果可以,他会直接撞开房门狠狠修理这两个意图染指江疏梅的王八羔子;若伤人无罪,他甚至想卸了这两个混蛋的胳膊,折了他们的脚筋,或是……他们得庆幸他还不能那么做,他们也该庆幸他们还未能得逞。 “你是谁?”王玉谚见谭彬被撞在地上爬不起来,神情惊急气愤,“来人!快来……啊!” 话未说完,曹渊默已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掐住他的咽喉。 “我那可人的小娘子在哪?是不是你……”曹渊默一开口便是酒气,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是不是你把我的小娘子藏起来了!” 王玉谚被他掐得快说不出话,“你……呃,不,快放、放手……” “我的小娘子在哪?”曹渊默一把摔开他,冲进夹间里,看见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江疏梅。 显然她已经失去意识,这两个混球居然对她下药! 他走上前将她抱起,继续佯醉,“小娘子,你果然在这儿……” “你到底是……”此时谭彬已起身,意图阻挡他的去路。 曹渊默抬起有力的大长腿,一脚便往谭彬身上踹去。 谭彬倒地哀叫,疼得眼角冒泪花。 “你们敢偷走本少爷的小娘子,混、混帐东西!”斥罢,曹渊默一手抱着她,一手捞起她桌上的布包,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王玉谚扶着腰一脸痛苦地往门口走去,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一脸懊恼,转头问道:“他到底是谁?” 谭彬摇摇头,“我怎么知道?” ☆☆☆ 一阵阵隐隐约约的抽痛让江疏梅渐渐恢复意识,她发出微弱的申吟,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睁开眼睛。 光线很幽微,她只看见眼前有个影子朝着她靠近,忽地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整个人弹了起来,反射动作握住拳头往那影子直直一击。 “啊!”对方闷哼一记并退后。 江疏梅脑袋还迷迷糊糊,身体却已经醒了。 “当对方倒下,你要确定他无法回击”,这是教练教她的,所以在动方退后的同时,她乘胜追击,扑上去想再补几拳。 “慢着!” 她的手腕被强而有力大手攫住,就那么停在半空中。 感受到对方的力气比她大,江疏梅的心顿时漏跳一拍,同时,她看见了对方的脸。 “曹、曹少爷?”她惊讶地看着左眼窝被她一拳打得又红又肿的曹渊默,“怎么是你?” 她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正跟曹渊默在一辆马车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她激动又愤怒地指着他。 “我……”曹渊默模了模自己的左眼窝,低声咒骂着,“该死,你出手真狠。” 这时有人打开马车车厢,探进头来,正是方才跟曹渊默在金汤酒店“开房”的“美艳妓子”。 吴让挑挑眉,瞪大眼看着她,再看眼窝捱了一拳的曹渊默,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曹渊默懊恼地瞪着有点幸灾乐祸的吴让,“人呢?可见了谁?” “小李说他在雀屿登上小船走了。”吴让说:“没见任何人。” 听见那娇滴滴的美艳妓子发出男人的声音,江疏梅猛地一震,惊疑地看着他,“你、你是……” “你跟她解释。”曹渊默揉了揉发疼的眼窝,“她以为我跟王睿的儿子是一伙的。” 解释?要解释什么?江疏梅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到底是在玩什么把戏?” “姑娘,曹举人可是你的恩人啊!”吴让笑道。 “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她困惑的打量着他。 “如假包换的男人。”吴让咧嘴一笑。 江疏梅觉得自己的脑子快打结了,曹渊默带着一个妆扮成美艳妓子的男子去开房? 二十一世纪的她明明见怪不怪,可不知怎地这事发生在他身上,竟教她有种难以接受的冲击感。 “我……”她低头看了一下,确认自己衣装整齐后,急着想逃出这车厢,“我先走了。” “别走。”曹渊默抓住她的手,眼神殷切,“你还没听我解释。” 迎上他那殷切诚恳的目光,她忽然心头一紧,正经八百地道:“你不必跟我解释,就算天下人都不能认同,可我深信爱是老天赋与世人的权利跟恩典,所以你想爱谁都可以。” 此话一出,在门边的吴让忍不住放声大笑,就连坐在车头驾车的瑞砚都偷偷地笑了。 江疏梅一脸迷惘地看着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的曹渊默,内心难以平静。 曹渊默深深地吸一口气以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然后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她,“我不希望你误会。”他的目光深沉又专注,“谁都可以,我就是不想你对我有所误解。” 闻言,江疏梅的胸口紧缩了一下。可恶,这句话又让她心跳加速了。 “你们慢慢聊吧,我先走了。”吴让说着便要下车,忽又想起一事,回头一把捞起搁在毡座边缘的拌酱,“这个好吃,我带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跳下车去。 吴让离开,曹渊默拍了拍车门,“去绿柳。” “是。”瑞砚答应一声,轻拉一下强绳,马车便开始移动。 江疏梅困惑地看着他,“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跟王玉谚及谭彬并不相识,只是意外听见伙计提及他们打算对你……”曹渊默打住。 看见他眼底那抹彷佛要杀人的厉芒,江疏梅忍不住又一阵心悸。 “我进去时他们尚未得逞,你衣衫整齐,没让他们占到半点便宜。”他安慰着她,“你放心,我对他们狠狠的又搥又踹,够他们疼个三五天了。” 搥?踹?她忍不住瞥了他那双大长腿一眼,他一个读书人,居然能拳打王玉谚,脚踢谭彬? “要不是为了顾全大局不打草惊蛇,我非得卸了他二人一条胳膊才能解气。”说起王谭二人,他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将他们拆吃入月复般。 看来他是真的很气呢,是正义感使然?还是……糟了,她的心又开始疯狂跳起来。 “你等着。”他像是向她起誓般,“这笔帐日后我必定替你讨回来。” 迎上他那炽热而诚恳的目光,她心头又悸动。 未免多想,她转移话题,“你说顾全大局是什么意思?你又为何需要方才那人乔装成女人与你一起进到金汤酒楼?你们在做什么?” “唔……”曹渊默沉吟须臾,一脸认真地注视着她,“我不是不信你,不过这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总之你放心,我没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此外,不管你听到什么关于我的传闻,也都不是真的。” “你是指……”她狐疑地看着他,“你在京城争风吃醋的事?” “对,那不是真的。”他一口否认。 “你们神神秘秘的,究竟在做什么?”听他这样说,她越发好奇。 “别问。”他眼底藏着一抹促狭,笑道:“你再问下去,我可得灭你口了。” 这话那天傅孟祈也曾打趣地跟她说过,看来她那天的观察无误,他们不是情敌,而是有着某种紧密连结的伙伴。 既然他都不让她问了,她也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话说回来。”他神情转而严肃,“你一个姑娘家怎会只身到那种地方?” “我在江滨路走访茶楼酒肆推销自制的拌酱,已经去过不少家,哪里知道今天会碰上……”想到自己差点让人糟蹋,她还是忍不住背脊一阵凉。 要不是曹渊默,恐怕她现在已经让那两个恶少给玷污了。 她又接着说:“我只是想多做一点生意,多赚一些钱,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及财力可以给予别人庇护。” 曹渊默有些疑惑,“你要庇护谁?” “我嫂嫂,还有……像威婶那样的女人。”江疏梅目光一凝,神情坚定,“我是逃出火海了,可我嫂嫂还插在那刀山上。” 提及待原主极好,经常因为维护原主而挨骂遭打的李凤霞,她藏不住脸上的难过。 知道她如此奋力挣钱,为的是拯救其他受暴女子,曹渊默的胸口像是被狠狠搥了一下。 他曾经是个独善其身的人,那年在涤湖边看见她遭嫡兄掌掴时,他应该替她出头的,但他并没有。 后来他之所以在蹴鞠赛上趁着推挤碰撞之际狠狠修理江秋荫,是因为江秋荫在赛事中对他的队友使阴招,致使其骨折退赛,他才对江秋荫下手。 虽说当时也有着替那可怜的女孩出一口闷气的想法,但这样的正义已经迟得让他感到惭愧。 他深深注视着她,由衷地道:“你让我感到十分地惭愧。” 她不解地看着他。 “身为男人,我做的实在太少。”他眼底满是懊悔及歉疚,“幸好你活下来了。” 他这番话更让她感到疑惑了。 “江家母子将你逐出家门,想来也是好事一桩。”他深有感触,“本该是死路一条的,却让你走出活路来。” “要不是我唱了一场大戏,他们也不会给我这条活路走。”说起这事,江疏梅眼底有几分得意。 “大戏?” “没错。”她解释道:“求死不成后,我在那豺狼窝可待不住,只好在众目睽睽下演了一出『拳打嫡兄,冲撞嫡母』的好戏,让他们脸上挂不住,以忤逆尊长的罪名将我逐出江家。” 曹渊默陡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你打了江秋荫?” “没错。”见他一脸不可置信,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红肿的左眼窝,“你应该不会怀疑我没有这种能力吧?” 他想起自己刚才吃了她一拳,有点哭笑不得,却还是盛赞她,“教训得好,真希望我当时也在场。” 她微讶地看着他,语带试探,“曹少爷难道与我嫡兄有过节?” “我与你嫡兄是有过节,很多年前……”说着,他的思绪飘走了一会儿。 即使车厢里光线幽微,江疏梅还是发现他眼底那抹令她不解的、深沉的歉意及懊悔。 “也许当时的我做些什么,你便不会经历这犹如地狱般的十年。”他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他深吸一口气,“还记得十年前在涤湖边的那只乌龟吗?” 当他提及此事,原主的记忆瞬在浮现,江疏梅心中有所猜测,难道那名少年就是…… “是你?”她难以置信,真想不到曹渊默跟原主在十年前便已有一面之缘。 “是我。”曹渊默眼底满是对她的歉疚及怜悯,“我实没想到之后的你会过着那样的生活。” “坏的是江秋荫,不是你。”江疏梅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你不必感到抱歉,惭愧什么的就更不需要了。” 她的宽容体谅让他的心脏紧缩到发疼,“你的谅解让我更加羞愧了……” “真的不必。”她以温柔的语气说道:“当时的你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有着将乌龟送医的善心就已足够,如何苛求你再有更多的作为?” “可惜那只乌龟……”他眼底有着遗憾,“没活。” “我想也是。”她淡笑,“不过我们都尽力了,不是吗?” 她的言语充满力量,不断地给予他慰藉,消弭他内心的歉意。 其实在得知江疏梅这十年来发生的事情后,曹渊默一直回想起当年涤湖边的那件事。虽说他并没有义务为她做些什么,懊悔却不断涌现心头。 “在那不久后的一场蹴鞠赛上,我因为他恶意重伤我队友,又想起他是个苛待庶妹的混帐,便在赛事进行中狠狠地报复他,甚至撞掉他一颗牙……” “慢着!”她打断他,惊讶地问:“他缺的那颗牙是你撞的?” “正是。”曹渊默有点难为情地道:“不过那也只是年轻气盛,而非公义。” 江疏梅顿了一下,忍俊不住地笑了,“你知道他那天回来时,一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而且张口还缺牙,我看着有多开心吗?我憋着笑憋得都快内伤了呢!”这是原主的心情,在这段记忆浮现脑海时,她能明显感觉到原主的欢喜。 看着她那雨过天晴的灿烂笑容,他不禁释怀。 他从没想过当年那个无力为自己做些什么的柔弱小女孩,如今已强大到可以撑起别人的脆弱。 “让我帮你吧!”他直视着她,“不管你有什么目标或想法……” 她微怔,眨了眨眼睛,“帮我?” “嗯。”他颔首,唇角上扬并深深一笑,“我们先来谈谈你的拌酱。” 第五章 真情告白 曹渊默不只在曹家各茶楼及茶肆贩卖江疏梅做的拌酱,还让她以拌酱入菜,为茶楼开发新菜式。 为了让她在摆摊之外有效利用时间制作拌酱,他甚至为她安排了独户的住所。 那是他位于袋底巷已闲置多年的小宅子,据他所说,本是一位鲁东来的大娘所有。 那大娘是卖包子的,后来生意稳定了,有了余裕,便另觅洋山街一间店面。当时因为现银不够,身为包子店常客的曹渊默便买下小宅子以助大娘扩展生意。 虽是闲置多年,但小宅子并没有年久失修、缺砖掉瓦的问题,院里还有一口水井,十分方便。 小宅子砌着围墙及大门,具有相当的隐密性及安全性,建物呈现凹字型,正面是小厅,左右两侧各是卧室及厨房。 曹渊默问道:“你看着还行吗?若有什么需要修整或添置的,我让瑞砚替你张罗去。” “挺好。”江疏梅满意地环顾这不大的小宅子,走到厨房前。 推开厨房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有点傻眼,小小的厨房里堆满各式各样的厨房用品、锅碗瓢盆,应是前屋主当初留下的。 “买下这里后我便没再来过,没想到如此精彩。”曹渊默一笑。 “应该都是堪用的东西,拣选一番,我便留下自用吧。”江疏梅说完,踏进光线幽微的厨房,一个不小心踢翻地上一只用来烧水的釜。 釜里瞬间爬出几只黑噜噜的东西,快速地朝她移动。 目光一定,她惊觉那些黑噜噜的东西正是她的克星——小强。 还没反应过来,小强已经飞了起来。 “啊!”她惊声尖叫,转身便跑,正好撞进曹渊默的胸口。 顾不得什么矜持跟男女授受不亲,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嚷着,“小强!小强!” 看着在地上到处爬的酱虫,再看她吓到崩溃的样子,曹渊默毫不迟疑地将她拦腰抱起。 感觉到身子腾空,她心头一震,迎上他带笑的黑眸,不自觉地心跳加速。 “小强?”曹渊默笑视着她,促狭道:“你还给酱虫取名字了?” 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庞,江疏梅暗暗地吞了一口唾沫,“放、放我下来。”这辈子从没被这样公主抱过,她快不能呼吸了。 他将她放下,可她脚尖才沾地,便见小强还在地上乱窜,顾不得矜持跟丢脸,她又一把攀到曹渊默身上,激动地叫着,“不行!不行,你、你快帮我把小强杀死!” 天啊,实在太恶心了!这小宅子太久没人出入,都成小强的巢穴了,她一定要灭小强九族,断它们的根,绝它们的种。 曹渊默再次将吓得花容失色的她抱起,一脸兴味地看着她,“可以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叫酱虫小强吗?” “君权更迭,改朝换代,再强大的王朝都可以覆灭,可它们却从来不曾从世上消失,难道不强?”江疏梅强自镇定,一脸正经,“一只小强会生下千千万万只小强,绝对不能留它们活口!” 闻言,曹渊默忍俊不住笑了起来,盯着怀里的她,“如今的你天不怕地不怕,还能拳打嫡兄跟我,唯有酱虫是你的克星?” 听他说完,她有点尴尬又歉疚地看着他还有瘀伤的左眼窝。 “今儿早上我娘见了我,还问我这伤怎么来的呢。”他打趣道:“不过就是酱虫,至于如此害怕?” “如果你曾经不小心吃过小强,就知道有多可怕了。”江疏梅露出害怕又嫌恶的表情,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感觉跟味道……” 是的,她吃过小强,在很小的时候。爸妈出门摆摊,女乃女乃给她热了一碗加了皮蛋的咸粥,她却误把小强当成皮蛋给放进嘴巴里…… 不行,她不能再回想,因为她头皮发麻,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吃过酱虫?”闻言,他笑意一敛,浓眉一撑,难道又是江秋荫所为? 看她吓得花容失色,可见酱虫在她心里留下多大的阴影,好个江秋荫! “你到旁边躲着,我这就去把小强给灭了。”说着,曹渊默将她抱到远处放下,回去消灭她口中绝不能留活口的酱虫。 他一脚一只地踩死酱虫后,拿扫把跟畚箕将虫尸扫起,搁到墙角。 见把她吓得三魂七魄都快飞了的小强已经被消灭,江疏梅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杀小强这么寻常的事,却让她对他生了崇拜跟感激。 想想从前那个人前优,人后却背着她花天酒地的渣男看见小强时,可是叫得比她还惨烈呢! 回头见江疏梅躲在角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曹渊默却是笑不出来。 他痛恨着不断在她生命里留下伤口的江秋荫,也怜惜着即使变得如此坚强却还抹不去那阴影的她。 “你在那儿别动,我来整理吧。”他说。 “咦?”她一怔,堂堂一个大少爷要帮她整理?不等江疏梅回答,曹渊默已经走进厨房开始动作起来。 不一会儿功夫,厨房的杂物就被他清空,露出原来的样貌。 看着地上成堆的锅碗瓢盆,他说:“你挑拣过后,能用的就留下,不能用的先搁着,明儿我着人来清理。” 虽是乍暖还寒的时节,他却因为劳动而一头一身的汗,原本白净无瑕的袖角及衣角也被厨房里的煤灰尘埃弄脏。 他的脸脏了,汗水自他的额头、眉骨,沿着那好看的脸庞往下滑落,不知怎地竟让她看傻了。 性感——惊觉自己脑海中竟跳出这两个字,江疏梅不禁又心跳加速,赶紧回过神来。 “谢、谢谢你。”她莫名有点心虚,不敢直视他。 刚才脑子里是起了什么化学变化?她是太久没有谈恋爱才会……江疏梅倒抽了一口气,她一鼓作气地抬起眼看着眼前的他。 迎上她那奇怪的眼神,曹渊默微愣,“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事,好得很。” 她这是在晕船吗?他一表人才,是个赈济孤儿、行善不欲人知的高富帅,关于那在京城与人争风吃醋的传闻,如今看着似乎也另有其因。 他这阵子又帮了她不少忙,还在王玉谚及谭彬的魔爪下救了她,得知她想帮助弱势女子后更是毫不犹豫地要助她创业…… 遇上如此完美的男人,十个女人有九个肯定都是要晕船的。 可她不能晕啊! 他在得知她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后便深感歉疚,先不说她一个穿越者受之有愧,就说或许这般帮她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对她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倘若她因为他的温情相助而会错意,那实在太蠢了。 再说他是曹家少爷,而她是众人皆知的灾星庶女,有着云泥之别的他们在这种封建制度的年代里是不被接受的组合。 为了不制造不必要的困扰,她不能让两人之间的界线模糊,他们就只是合作伙伴的关系,没有其他。 ☆☆☆ 决定接下拌酱订单后,江疏梅将煎饼摊子的营业时间缩短,只卖早午两餐,午末便收摊回到袋底巷的小宅子制作拌酱。 她的拌酱在几家酒楼茶肆都获得不错的好评,但卖得最好的是曹家旗下的几家。 曹渊默将她领进云山茶楼与掌厨的盛师傅碰面,并让他们研讨,半个月内便设计了十几道以各种口味拌酱入菜的新菜色。 据曹渊默说,曹老爷自一病不起后便食欲不振,虽说最近在他亲自侍候汤药下,身子已见起色,可食欲还是不见提升。 之前他带木耳拌酱回去给曹老爷下饭,平时吃不了半碗饭的曹老爷竟把一碗白米饭都嗑光了。 顾客的肯定及喜爱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回馈,卖掉最后一份素食煎饼,江疏梅开始收拾摊车,准备回袋底巷试炒新口味的拌酱。 现今她做的拌酱都是素食的,昨天她抽空去干货行买了一些鲍鱼、鱼干、虾皮及香菇,准备炒制荤食拌酱。 “女人啊,真是吃香……”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江疏梅抬眼一看。 只见老威晃过她摊前,他故意扯开嗓门,嘲讽地说着,“只要有好皮相,就有攀龙附凤的机会。” 他停在王大娘摊前,话中拈酸,“我说王大娘你真是可惜了,要是年轻个二、三十岁,又遇上什么多情的大少爷,就不用卖一辈子的蒸糕了。” 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在讽刺谁,可没人附和他。 一旁的查叔对江疏梅使了个眼色,要她别搭理。 她颔首一笑,继续收拾着,把老威的酸言酸语当是狗吠。 她与云山茶楼合作的事,整条闽水街上的商家及摊贩都知情,多数人都是为她高兴、给予祝福,但也有一些人跟老威一样看着便眼红。 老威之前被曹渊默当众敲打后,再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对威婶动手,虽然羞辱性质的护骂并没有少过,但威婶已经少挨了许多拳头及巴掌。 “不知哪来的野鸡,以为有对鸡翅膀便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真是可笑呢!”老威站在王大娘摊前继续说着,为的不只是羞辱江疏梅,也是想让所有人听见他这些损人的话语。 “鸡就是鸡,穿金戴银还是鸡,真是下贱。”老威没完没了地骂,就是想引战。 自从那次被曹渊默当众敲打后,他心里便一直不舒坦,大庭广众下不能动手,回到家里,他也怕动了手,妻子真一状告到曹渊默那儿去,教他吃不完兜着走。 之后眼看江疏梅得了曹渊默的青睐,将拌酱卖进茶楼去,他心里越发妒恨。 深知她身后有靠山,他本来已不太敢再去招惹她,可昨晚跟兄弟们喝酒到天明,他现在酒还没醒,有酒助胆,又看着她生意兴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鸟气了。 “老威,你少说两句,快回去吧!”一旁的查叔听他越说越过分,终于忍不住出声。 “我说谁了?”老威声量大了起来,“我有指名道姓吗?” “我说老威,你可别太过分。”王大娘也提醒着他。 江疏梅对他视若无睹,迳自收拾着摊车。 她那冷静又淡漠的态度及样子,让引战不成倒成了箭靶子的老威更恼火了。 “喂!”他扑到她的摊车前,重重地播了摊子一下,“你不是最爱惹事吗,怎么现在成哑巴了!” 江疏梅抬起头来看着他,神情冷淡,眼神沉静又犀利。 刚从茅厕回来便见老威在惹事,威婶赶紧跑过来,“别……你累了就先回家去歇着吧!” 老威转头看着她,一股火往脑门窜去,已忍了许久的拳头便往她脸上招呼。 威婶哪堪重击,立刻倒地不起。 老威指着她骂,“老子忍你很久了!看老子今天不……”他话未说完,有人扣住了他的肩膀。 他转头,只见江疏梅两只彷佛要吃人般的眼睛正直视着他,他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朝他的脸直击一拳,接着又将他踹在地上,扑上去狠狠地给了他几记重拳。 众人见状不由惊呼。 老威无力招架,像头奄奄一息的病虎般仰倒在地。 江疏梅抓起他的衣领,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咬牙切齿,“我也忍你很久了!” 语罢,她揄起拳头想再给他一击。 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转过头,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行了。” 曹渊默的出现让激动的她冷静下来,“他……” 他深深凝视着她,眼神像是在对她说“交给我”。 她松开了拳头,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有多疼。 这时,王大娘已经去扶起倒地的威婶。 “威婶。”曹渊默目光一沉地直视着她,只问了一句,“死心了没?” 听了他这句话,威婶悲从中来,点头泪下。 看着终于想开的威婶,江疏梅很是欣慰,再看着身姿挺拔、神情坚定又威严的曹渊默;她则是忍不住打心里崇拜着。 原来他不是姑息、不是无视,他只是在等一个契机,等当事人愿意往前一步接受别人的帮助。 她不自觉地盯着他看,唇角眼尾都是钦佩的笑。 他目光一瞥,与她四目相对。 迎上他那坚定又炽热的目光,她羞得将脸一撇。 这回,老威彻底踢到铁板。 有曹渊默出头,又受到江疏梅及其他人鼓励,威婶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个长期殴打羞辱致使她身心受创的男人。 曹渊默信守承诺替她写了状纸,状纸到了衙门那里,立刻开堂做出定夺。 威婶是个孝媳,亦是慈母,在曹渊默的诉请下,官老爷将屋舍及四名儿女交给她,而她也愿意一肩揽起照顾婆母的责任。 老威的母亲是个好人,向来心疼媳妇,看儿子一天到晚打骂媳妇,她也是不舍,只可惜她无力维护媳妇,因为老威同她死去的丈夫一个样,都是脾气暴戾、喝酒便失控的男人。媳妇愿意照料她,她毫无异议地同意了官老爷的安排。 就这样,老威在官老爷的判决下,于两日内搬离他们的房舍,只将那卖肉夹馍的摊车归了他。 他在闽水街上闹了这么大的事,还招惹了曹渊默,其余摊贩们都不想跟他往来,他摆了没几日的摊便另寻他处,再也没出现过。 空下的那个摊位在曹渊默的帮忙下由必须养家的威婶顶了,其实那肉夹馍本就是她娘家的行当,她做得比老威还熟练。 江疏梅拿自己的拌酱与威婶研究一番,让威婶的肉夹馍添了新风味,深获好评。 而她的见义勇为以及助人的大度善良,亦获得闽水街摊贩们的盛赞。 ☆☆☆ 这日一早,江疏梅在摆摊前先将前一晚做好的拌酱送至云山茶楼,却见平时不曾这么早便现身茶楼的曹渊默居然已经在跟金掌柜说话。 见他两人神情凝重,她也不好立刻上前,直到曹渊默发现了她的身影。 “你来了。” 她走上前,“我送拌酱过来,一共三十罐,是今天答应给客人的数量。” 金掌柜唤来伙计接下拌酱,并道:“东西不轻,以后姑娘说一声,我着人去拿便可。” “不碍事,就几步路。”她笑了笑,“我看着瘦弱,可力气大得很。” 金掌柜一听,想起她之前把老威狠狠修理一顿的事,笑了,“我相信是的。” “瞧。”曹渊默打趣地,“整条闽水街都知道你能拳打猛虎、脚踢蛟龙。” 她难为情地干笑一记,看着金掌柜手中那包打开的茶叶,顺口问了句,“看掌柜跟曹少爷方才一脸凝重,那茶怎么了?” 金掌柜微顿,望向曹渊默。少爷在此,这事轮不到他说。 “是这次从西罗山送来的翠岭。”曹渊默解释着,“可能是制茶时出了差错,这批翠岭品质不佳。” “是吗?”她问:“那该怎么办呢?” “冲泡之后,其实若不是行家品不出差异,不过……”金掌柜又看了曹渊默一眼,苦笑着,“少爷说曹家不能砸了自家招牌,所以这批茶得销毁。” “嗖?销毁?”她一怔,“我听说曹家的翠岭是顶尖茶种,这么销毁了岂不可惜?” “虽说可惜,曹家也不能自砸泉庆第一茶商这块金招牌。”曹渊默说。 江疏梅的脑筋迅速地转了一下,灵机一动,“可以交给我吗?” 闻言,曹渊默跟金掌柜都疑惑地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他问。 “点石成金。”她眼底闪过一抹慧黠。 “点石成金?”曹渊默跟金掌柜异口同声地道。 “翠岭冲开之后能喝出其品质高低,如若不冲开它,而是把它做成别的东西呢?”她一脸胸有成竹。 “你有什么想法?”曹渊默一脸期待。 她咧嘴一笑,“用翠岭做成的糕饼来佐茶,二位觉得如何?” 看着她那犹如繁星闪耀的黑眸,曹渊默不知不觉中对她露出了宠爱的眼神。 而这一切,金掌柜都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可他在欣然而笑的同时,眼底却流露出隐隐的忧心。 同为男人,他亦年轻过,从少爷脸上那温柔的神情及热烈的眼神,他看得出少爷已经深深被这位江家庶女吸引着。 曾经,他的眼里从来没有别人;而今,他的眼里只容得下她。 可惜他们两人一为天一为地,男为云女为泥,纵有再多爱恋也是徒然。 ☆☆☆ 宝显寺位在泉庆的东南方,是泉庆三大名刹之一,已有三百多年历史。 宝显寺主祀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寺内正殿奉祀着菩萨木雕像,高七尺二,足踏莲花,双手拱合胸前,佛身两侧有一千零八只手,手势各异。 最令人称奇的是,每只手掌中都精雕着一只睁开的慧眼,造型优美,雕工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廖氏一早备了香烛、鲜花及供品,带着家丁及嬷嬷丫鬟们前来参拜,祈求丈夫身体康健,甥媳妇胎稳顺产,以及儿子能觅得好姻缘,赶紧成家为曹家延香续火。 参拜结束,步出宝显寺,他们便往停轿的寺后巷子前去。 主从六人行至巷内,四名家丁便去备轿,突然有一衣衫槛褛的黑瘦男子自旁边窜了出来,一把将丫鬟嬷嬷推开后持刀挟持了廖氏。 顿时,惊叫声四起。 “你是谁?快放了我们夫人!”家丁们见状便要上前抢下廖氏。 “不准过来!”男人用刀抵着廖氏的脖子,一脸惊惶,“钱!我要钱,快交出来!” “你小心,别伤了我家夫人!”嬷嬷害怕地求着他。 廖氏被这突发事件吓得脸色苍白又腿软,声音颤抖,“我、我给你钱,你别……” “放开那位夫人。”忽地,巷口传来一年轻姑娘的声音。 众人一愕,不约而同望向声源,只见一身着朴素衫裤,身形纤细,年约十八的姑娘正走过来。 “别做傻事。”江疏梅无畏地走上前,两只眼睛直直看着廖氏身后的男子,“我明白生活不易,但那不是你犯罪的理由跟借口,趁着还来得及,快放了这位夫人,刀子不长眼,要是你不小心伤了她,可就来不及了。” “什……”男人迎上她那正直的目光,更显慌张,“别、别过来,我只要一点钱给我家老娘跟孩子们买些吃的就好了,你别……” 这时,三名家丁见他稍稍松懈,竟鲁莽行事扑向他。 男人一惊,直觉勒着廖氏的脖子往后拖。 廖氏一个不稳跌坐在地,男人为自保,立即伸手强拉她以做护身符,见状,江疏梅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推开他,一手将廖氏往前拉。 男人拿刀的手挥舞着,不长眼的刀便在她脸上划下了一道血痕,可她像是感觉不到脸上有伤,轻轻松松没两下功夫便将男人制服,男人趴倒在地,自知逃不掉了,竟哇哇痛哭。此时嬷嬷丫鬟们已扶起吓得腿软的廖氏,检查着她有无受伤。 “你这该死的东西居然敢挟持我们夫人!”家丁们见男人被制服,生气地道:“夫人,咱们送他去见官吧,这种人一定要让他——” “夫人。”江疏梅打断家丁的话,“可以给他一条活路吗?” 家丁激动地道:“这种人怎么可以放过他呢?要是他再犯……” 家丁话未说完,廖氏已用手势制止了他,然后以感激的眼神看着仗义相救的江疏梅。 “姑娘,你的脸受伤了……”除了感谢,她还感到歉疚,姑娘家的脸可不比男人,要是破相了,那该如何是好? 江疏梅朝自己脸上模了一把,只觉得有些刺刺的,血珠子落在手指上。 “一点小伤,不碍事。”话锋一转,她语带恳求,“可以请夫人高抬贵手,饶他一次吗?” 廖氏微微皱眉,看着趴地痛哭的男人,看他那破旧的穿着及眉眼中的愁苦,她当然看得出来那是生活艰苦的人。 眼尾一瞥,她看见宝显寺的飞檐……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悲悯众生,闻声救苦,化身无数以解救灾难。她既皈依在菩萨座下,应也该师法追随菩萨才对。 “姑娘救我一命,这事就由姑娘说了算吧。”她说。 闻言,江疏梅喜出望外,“多谢夫人。”说着将那男人拉起。 男人眼泪未干,脸上满是感激,“多谢姑娘,多谢夫人,小人……”话未尽,他又哽咽了。 江疏梅霸气地拍拍他的肩膀,“这位大哥别哭了,人生没有过不去的槛。”说着,她自腰间取出荷包拿了一串钱给他。 男人愣住,“姑娘,这是……” “拿着。”她将串在一起的十文钱塞到他手里,“给你母亲及孩子买吃的吧!日后要是饿了,就到闽水街的煎饼摊子来找我。” 男人感激涕零,“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他对着江疏梅及廖氏又是几个鞠躬,然后转身离去。 “姑娘。”廖氏唤着,真诚地道:“不知姑娘家住何处,改日我亲自登门致谢。” “夫人言重了。”江疏梅摇头一笑,“只是小事,不足挂齿,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了。” 廖氏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已经一个欠身告辞,转身而去。 ☆☆☆ 江疏梅自炕里端出烤盘,看着烤盘上淡香扑鼻的饼干,一脸满意。 她从前可是在烘焙上下了一番功夫,交了不少学费呢,果然投资在自己身上是永远都不会亏损的。 她将自曹渊默那儿取来的翠岭捣碎研磨出两种不同粗细的茶粉,粗的用来烤饼,细的则拿来做糕。 今天她烤的饼干有两款,一款是用翠岭所做的茶香苏梅豆渣饼,一款则是杏仁玫瑰豆渣饼。 干燥玫瑰不常见亦不易取得,她能得到这两包全凭运气跟缘分。 事由是这样的,昨天收摊时跟查叔闲聊一番,他说他老家有位亲戚是走商,带了许多持有的干货,其中便有干燥玫瑰,于是她拜托查叔请这位亲戚把剩下的干燥玫瑰留给她。 将饼干取起放盘冷却,江疏梅又开始炒制拌酱。 这一个月来,拌酱已卖出近四百罐,如今还有两张百罐的单子等着,扣除包材跟食材,她的净利已有千文。 拌酱生意能做得这般好,说来都要感谢曹渊默的帮忙,如若没有他鼎力相助,一切不会如此顺遂。 也因此在得知他的茶出问题必须销毁后,她自告奋勇地提出想法,只希望能以此回报他的恩情,替他分劳解忧。 炒好一锅子的酱料,试了一下味道后再斟酌调味,她将锅子取起置于一旁放凉。 突然,外头传来叩叩叩的敲门声。 “哪位?”她问。 “是我。” 听见曹渊默的声音,她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问打开门,满脸期待。 门外,曹渊默神情严肃,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迳自地进门、关门。 “你……”江疏梅正要说话,他却突然一把捧着她的脸,两只眼睛像是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般注视着她的脸。 迎上他那专注又炽热的目光,她心头一悸,“这、这是做什么?” “听说你脸上被划了一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在生气。 她一懵,他早知道她脸上挂彩?消息未免也太灵通。对了,他有个能变男变女跟他一起深入虎穴的朋友,难道…… “不是吧?今天那夫人是你那个朋友乔装的?”不可能啊,那身形体态根本是两个人。 曹渊默像是听不见她的话,神情严肃且专注,细细检视着她的伤势,用手指轻抚着她脸上那一道泛红的痕迹。 “划得不深,应该只有皮破了。”他松了一口气,随后以严厉的口气训斥她,“你好大的胆子,对方手里有刀,你也敢扑过去,是谁给你这胆子的?你就不怕……”话未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神情愠恼,可眼底深处又有着藏不住的惊慌与关爱,“你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不准再做这种危险的事,听到没有?” 明明语带警告,声音里却充满了……爱吗?那个字钻进江疏梅脑子里的瞬间,她整个人一愣。不对,他怎么会对她有“爱”?她又怎么可能感觉到“爱”? 错觉,都是错觉。 她回过神,拨开他的手,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在心里喊着,稳住啊! “你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事?”江疏梅强作镇定以掩饰她的心慌意乱。 曹渊默深深凝视着她,“我娘说的。” “你娘说的?她怎……”话未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陡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你娘是那位……” 他笑叹,“你今天在宝显寺后巷救的那位夫人便是我娘。”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久久发不出声音。 “我娘一回府便跟我及我爹说起你的英勇事蹟,夸你心地善良,不只救了她,还接济那个挟持她的人,求我娘给那人一条活路。”曹渊默说着这些话时,两只眼睛专注地注视着她,眼里满是佩服跟宠溺。 江疏梅一时回不了神,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不只是因为她因缘巧合救了他娘,也因为他眼底那让人明明白白却又无法理解的关爱及宠溺。 他一听说她受伤就立刻跑来?只是道小伤口,需要劳驾他这么急匆匆地赶来,还对她说着这些明明听着没什么,却让她心头小鹿乱撞的话? “看在你救了我娘的分上,这次不说你。”他慎重地道:“以后可不准再做如此危险的事了。”说着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厅里。 她想抗拒的,可又不由自主地顺从着他。 进到厅里,曹渊默将江疏梅按在椅子上坐下,以命令的口气说道:“你坐好。” 旋身,他去外头打了一盆干净的水净手。 回到屋里,曹渊默自腰间取出一只制作精美的小瓷圆罐,打开瓶盖,以手指轻箍一点白色膏状物,一手抬高她的脸,“别动。” 说着,轻轻将那药膏涂抹在她脸上。 那药膏是凉的,可江疏梅的脸却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这药膏可以疗癒伤口并袪痕淡疤。”他悉心地叮嘱着她,“一日三回,你要确确实实地将药膏用完,听见了吗?” 面对他的体贴关心,她的心脏狂震到让她胸口发疼。 不行,这个男人不行喔!江疏梅心里有个声音在制止着她。 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波动,她警觉地推开他的手,“我自己涂。” “我帮你不好吗?”曹渊默黑眸一凝,彷佛要扣住她的心神般。 “不好。”她身体往后挪,用防备的眼神看着他,“曹少爷这般待我,就不怕我一时会错意,对你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吗?” 他微顿,兴味一笑,“所以你现在对我有想法?” 望着他那夹带着一丝狡黠的眸子,她内心羞怯,急辩,“你如此照拂关心,任谁都会胡思乱想吧?” “那你可知道……”他唇角轻扬,“多少姑娘希望我待她们这般好?” 看着他那笑得迷人又可恶的脸庞,她竟慌得想逃。 “我知道泉庆有很多姑娘为你神魂颠倒,可我不是那些姑娘。” “我知道你不是。”曹渊默深深注视着她,“正因为你不是,我才只待你这般好。” 闻言,江疏梅陡地瞪大眼睛,他的意思是……他对痴缠着他的没兴趣,但因为她不像别的姑娘那般觊觎着他,反倒让他有了兴致? 男人果然都是天生的狩猎者,有着征服的。 “你的意思是,唾手可得的你不稀罕?”她用有点严厉的眼神盯着他。 听着,他蹙眉苦笑,“你可冤死我了,我待你好是因为我就是想待你好。” “为何?”她语带质问。 “为何?”曹渊默微顿,两只幽深的眸子专注地注视着她,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咦?”江疏梅疑惑地望着他。 他看着眼前勇敢善良又聪颖积极的女子,一股暖流在他四肢百骸中流窜。 从没有一个女子给过他这样的感觉,自她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天,他的心神便被她牵引着,他甚至因为寻不着她的踪迹而感到懊恼沮丧。 明明知道她很勇敢坚强,他却一心一意地想保护她;明明对她的心意全无把握,他却已经犹如飞蛾扑火。 他讨厌失败及挫折,所以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可因为是她,他竟不在乎。一开始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心情,可他不是个蠢笨之人,当这个女子的喜怒哀乐左右着他的心绪,当她受了一点伤,他都心疼得要命之时,他便知道自己对她已无可自拔。 就连旁人都瞧出他对她的心意,怎么她却像是根木头似的不为所动,甚至是浑然不觉呢? “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呢?”曹渊默叹了一记,眼底满是无奈,“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对你好?” 迎上他那过分炽热的目光,江疏梅胸口一缩,脸颊瞬间热胀起来。 她知道他这炽热的眼神代表的是什么,因为知道,她更慌了。 怪了,她也不是第一次被告白示爱,怎么这次会如此手足无措? “从你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天,我就无法忽略你的存在,你说……”他如炽的目光锁住了她,“这算是一见钟情吗?” 闻言,她陡地一震,“一见钟情?”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十年前吧?难道他在当时就已经对原主有…… “慢着,当时我才八岁,你……”她用一种“你是变态吗”的眼神质疑地望着他。 曹渊默好气又好笑,“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说的是你在罗池边救了小顺的那一次。” “喔。”江疏梅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泉庆女子柔弱多娇,我从没见过像你这般坚毅果敢的。”他深深凝视着她,“那天你便吸引了我,甚至让我期盼着能再见上你一面。”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直率告白,她惊疑之中又夹带着一丝甜腻的欢愉。 江疏梅想到什么,直视着他,语带试探,“你该不会是可怜我,所以才对我这般好?” “如若我只是同情怜悯你,又怎么会到了……”他目光一凝,“迷恋的地步。” 听见他用“迷恋”两字形容对她的情意,她双颊泛红,说不出话来。 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只知读书、不解风情又不谙风月的书呆,他撩得让人心荡神驰,没有一丝的不悦。 懂撩又长了一张教人移不开视线的帅脸,她都快觉得自己是韩剧里被高富帅男主角猛烈追求的女主角了。 “你呢?”曹渊默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你对我又是如何?可有一丝一毫的……” “我不敢想。”她老实地。 他一顿,眉心一挣,“不敢想?” “能得你的青睐,不知有多少泉庆的千金闺秀们艳羡着我,可是……纵然是喜欢,我也不敢想。” 他苦笑一记,“因为我是曹渊默?” 她点头,“因为你是曹渊默,是天上的星星,是我构不着的人。” “你不必伸手构,因为我就在你面前。”他眼底满是藏都藏不住的情意及倾慕。 这若是在二十一世纪,就算他是世界首富的儿子,只要他敢追,她便敢爱。可这是婚嫁全凭父母做主,讲究门当户对的封建时期。 她骨子里终究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没那么天真浪漫,就算被他吸引着,就算几乎抵挡不住他如此直接猛烈的求爱攻势,她还是知道什么叫“现实”。 “你是泉庆第一茶商盛安记的少爷,光是在东南各省城便有十余家商号的,而且还是第一位出身商贾的举人,而我……”江疏梅眼底有着无奈。 她不笨,打从他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并一步步介入她的生活,她便隐隐感觉到他对她的“特别”。 她不是迟钝,只是不想去面对。 守好那条界线,他们可以成为很好的生意伙伴,可若擦去那条界线,他们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曹家接纳不了这样出身的我,就连我都知道自己不该高攀。” “我并不在意你的……” “我不是自惭形秽,不是自卑,也不是瞧不起自己。”江疏梅打断他,冷静地道:“我只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而你也应该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吧?” 曹渊默沉静地注视着她,细细地聆听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神情本来有点沉凝,甚至是懊恼沮丧的,可听着听着,他的唇角慢慢上扬,弯成了一道愉悦的弧线。 “你说了这么多……”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就是想说你其实明白我的心意,而且你也喜欢我。”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了?”她涨红着脸。 “你说你不敢想,而不是不想。”曹渊默深深一笑,“如若你想都不想,又何来敢不敢的困扰?” 迎上他那炽热又带着狡猾的眸光,江疏梅不自觉咬唇。 如果她不要也不想,怎么不是直接拒绝他,告诉他“我不要,我对你一点兴趣跟感觉都没有”,而是……完了,她被他抓住小瓣子了。 “你……你明知我们不可能,你以为我们能得到祝福跟认可?”她语带质问。 他炽热的视线坚定地锁住她,“我喜欢谁是我的事,为何需要别人的祝福跟认可?” 她心头一震,因为她发现眼前这家伙是认真的。 可是即便他父母终究拗不过他答应了,也顶多给她一个妾的名分,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你应该知道你的父母及亲族不会对此事妥协。”她直视着他,“而我,不再是会吞下委屈的人。” “我不会让你委屈。”曹渊默沉声道。 他太认真,认真到她动摇了。 然而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甚至必然落至两伤,这样的恋情她不想要,不是胆小,只是不喜欢麻烦。 “当你必须在亲情、责任、伦理道德及爱情之间做出抉择时,便会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了。” 曹渊默趋前,伸手轻抬她的脸庞。 她脸一热,惊羞地看着他。 “所以说,你并不是不接受我,而是害怕这终究是一场美好却短暂的梦……”曹渊默声线低沉却温柔,深深地撩拨着她的心。 江疏梅毅然迎上他满是情意的黑眸,“难道这还不足以令人却步?” 他沉吟须臾,凝视着她,那直接又炽热的眼神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她已经快承受不住他那火热的视线,也扛不住这霸气又直接的攻势了。 “无妨。”他勾唇一笑,“我会比你更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