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窝里出凤凰》 序言:小鸭立大功 小编初识白罗是在《史岱尔庄谋杀案》里,他是阿嘉莎.克丽丝蒂笔下最出名的侦探,这也是他第一个出场的案子,他是个相貌平平的小胡子,没有福尔摩斯的魅力,也没有艾勒里昆恩的帅气,更没有天才教授汤川学的英俊,我必须承认,案件细节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印象非常深刻的是白罗的强迫症帮他破了这个案子,身为一个略略有强迫症的普通人,看到那里真的很有共鸣啊!你也是个喜欢收桌子时按大小顺序迭放碗盘、把钞票朝同一面摆放并按新旧顺序排列的同道中人吗?恭喜你有成为侦探的潜质(并不是)! 无独有偶的,我们的女主也有个可爱的强迫症,她对鸭子有谜样的偏爱,她有十只杏色的布鸭子,她一感到焦虑不安时就喜欢摆弄鸭子小分队,力求鸭子们的间距统一、角度统一,以头朝东、平均四十五度角的方向排列整齐,后来我们的男主又送了她金鸭银鸭翡翠鸭,她的鸭子小分队规模越来越大,她的贴身丫鬟桃心不明白她排列鸭子的原因,当另一个身分特别、足以威胁主子地位的女配出现时,桃心只顾着担忧自家主子怎么还有心情玩鸭子,只有男主发现她摆弄鸭子代表了什么。 鸭子事小,背后代表的意义重大,千寻老师以如此细微却又栩栩如生的手法告诉了我们女主心情的变化,而非直白的写下“她很紧张”、“她觉得不安”、“她非常焦虑”,而且你会发现不管她拥有再漂亮贵重的金鸭银鸭翡翠鸭,都比不上她的杏色小布鸭——小编没有要告诉你们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如果好奇就去看文案吧),而是要明示大家仔细留意故事里鸭子的轨迹,相信你们会跟白罗一样找到事件发展的方向,并得到莫大的感动与成就感。 楔子 侯门金丝雀 长风猎猎,车帘翻飞,从吹开的车帘间向外望去,灰色云层厚厚地覆盖在天际。 快下雨了吧,女孩心里想着。 空气中的湿气沉重了蜻蜓羽翼,觅食的燕子低飞,黑色身影在半空中穿梭交织,自车窗掠过时,女孩忍不住伸手。 没什么好开心的,但她开心了,师父离开后,她第一次有想笑的。这一笑如银瓶乍破,黑白分明的眼睛微瞇,清秀的她瞬间变成魅惑妖精。 看见这样的小姐,李嬷嬷皱起细柳眉,凌厉目光扫过,试图控制她的快乐。 与之对视,女孩轻蔑一笑,都说宰相门前奴,大过三品官,难不成这武安侯府的嬷嬷也占了三品? 是的,她不喜欢李嬷嬷,非常讨厌,当然她也不认为对方喜欢自己。 车厢闷极了,李嬷嬷身上浓烈的桂花油味道让人难以忍受。 李嬷嬷约莫三、四十岁,但严肃的五官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大,她不仅仅是府里最得用的管事嬷嬷,还是侯爷心月复,从小跟在侯爷一起长大。 她忠心耿耿,不贪渎、不冒功,后院大小事一手抓,没人能从她身上寻出错处,也许是过度尽责,过分的劳心劳力让她衰老得比旁人快,她脸上满布沟壑,皱纹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纹路让她看起来分外刻薄。 李嬷嬷望向小姐,眼底浮起若有似无的讽刺。 被鹰隼般的眼光扫射,谁都会烦躁,女孩讨厌焦虑的感觉,尤其在晕车的状态下,咬紧下唇、使劲憋忍胸口不适,手指下意识互抠,抠得手背红通通,几乎渗出血丝。 她越来越不舒服,心狂跳、胃翻涌,她不停吸气吐气,试着将不适感镇压下去,但没有成功,忍耐得太辛苦,她拨开车帘,企图吸取窗外的新鲜空气。 啪地一声清脆声响,李嬷嬷拍掉她推开车帘的手腕,瞬间皓腕浮上几道红指印,她一惊,迅速抬眉,却对上李嬷嬷的无声警告。 “身为大家闺秀要时刻谨记身分,注重礼仪不能踰矩。”李嬷嬷尖锐道。 这是……下人对待主子的正确态度?怀疑浮上眉心,只是现在的她没有力气发火,强烈的晕眩感迫得她脸色发白、冷汗直流,汗水从额头一颗颗往外冒。 她快吐了,死命捂住嘴巴,不断咽下口水,眼泪冲进眼眶中。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引发李嬷嬷的憎恶。那表情与夫人一模一样,只能用这套留住男人?哼,令人痛恨的惺惺作态! 别开脸,李嬷嬷刻意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 再也受不住了,她大喊,“停车!” 车夫闻言直觉拉紧缰绳,嘶地一声,马车停下,她不管不顾跳下车厢,用尽全力跑到大树旁,扶着树干,弯一阵呕吐,把存粮吐个精光。 她吐得昏天暗地手脚发软,必须大口大口喘气才能活过来,委屈瞬间爆开,不想回家了,不想当千金小姐了,不要绫罗绸缎加身,不要首饰头面妆点,比起荣华富贵、一世受困,她更想要自由自在、与世无争,金丝雀怎堪与野雁媲美。 所以……逃? 看一眼前方不远处的密林,若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冲进森林里就能顺利月兑逃? “吐完就快点上车,别磨磨蹭蹭。”车上的李嬷嬷喊道。 她的决心被李嬷嬷铁片刮磨的尖锐声嗓重推一把,走吧!逃吧!不试上一试,她只能当一辈子金丝雀。 屏住呼吸,用力提气,下一刻她拔腿朝密林奔去。 李嬷嬷等得不耐,远眺西落金乌,盘算回府路程,猛地拉开车帘想再喊一嗓子,没想到朝小姐停驻的方向看去,却发现—— 人咧?她去哪里了?四下搜寻后心头一惊,该死的,她想找麻烦吗? 半边身子探出车外,李嬷嬷冲着车夫大喊。“你在睡觉吗?没看见小姐跑掉吗?快把人追回来!” 身穿红衣裳,大红、火红,红得像烈焰的女子坐在红棕色马背上,英姿飒爽,美艳得让人别不开眼。 她做武人打扮,红色的箭袖紧身衣,双手束有黑护腕,腰间一条黑色宽腰带斜插一柄短剑,身后背着弓箭,腰细胸挺,杏眼黑白分明,妩媚里带着三分英气,显得分外撩人。 在十几里地前她就盯上武安侯府的马车,她听见车夫和嬷嬷喊小姐,武安侯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她就是苏未秧。 原本她与苏未秧没有任何交集,苏未秧是好是坏与自己全然无关,但现在有关系了,她想看看她是何方神圣,有什么资格与弦哥哥议亲? 目光牢牢盯住侯府马车,握住缰绳的十指施力,导至手臂浮上青筋,胸口的呼吸越来越重。 没想到马车骤然停下,苏未秧冲到大树边狂吐,吐完后她没回车上,反倒提脚狂奔冲进树林? 苏为秧这是想做什么?女子轻蹙双眉,然下一刻,她扬起精致的下巴,笑得令人目眩神迷,突然间她很想恶作剧,于是拉紧缰绳,掉转马头,从身后箭筒抽出羽箭,搭弓瞄准…… 第一章 未婚夫真讨人厌 窗外吹进来的风分外柔和,带着甜甜的花香味儿,挑动纱幔飞舞。 枝头小鸟啼声清脆,花朵在枝头微动,勾勒起一季新春,风光明媚的好时光应该三五好友相约,户外踏青赏花、吟诗赋词,但女子并不,她睡得正熟。 雪白清秀的瓜子脸,衬得两道眉毛浓墨,五官明媚,长长的睫毛在眼底划出一道柔和阴影。 下一刻,她睁开双眼。 刚醒之人脸上多少会带上几分惺忪疲懒,但她一醒,眼瞳瞬间清澈,双手攥住拳头,紧绷的脖子浮上两道青筋,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处于警戒状态。 吸、呼、吸、呼……在十数次的绵长呼吸换气过后,她缓慢松开十根手指头,视线调转,最后落在窗边矮柜上的小鸭,敏锐的眼神渐渐柔和。 “我是谁?”她自问。 听说她叫苏未秧,武安侯的独生女儿,十五岁,性情温婉,与人为善,善长绘画女红和好厨艺,手很巧,这样温良恭俭、才华出众的优秀女子,自该得到世间最好的对待与儿郎。 所以,是的,蒙太后赐婚,她即将嫁给卫王。 请别小看这桩联姻,毕竟不管夫家或娘家都是京城里一等一的大人物。 先说说她的父亲武安侯苏继北,八年前他带着一柄金刀扫荡燕国,带回先帝遗诏,扶持年仅六岁的小皇帝登上皇位,这等滔天功绩便是到今日太后娘娘依旧对他感激倚赖并且看重。 而未来夫婿连九弦是小皇帝连九桢的三哥,少年早慧,足智多谋,知人善任,擅长吏治、兵法、经济、民生,曾是先太子的股肱,助先太子立下大小功劳。 可惜他在濮城一役中身受重伤,若不是武安侯将他从敌军手中抢救回来,他早就丢失性命,可惜他终究伤残了双腿、终生无法站立,若非如此,今日坐在龙椅上的就该是他了。 濮城一役国家重损,驻在北地的护国将军卓肃一家几乎灭门,而御驾亲征的先帝驾崩、二皇子亡故、三皇子残废,留在京城坐镇的太子接二连三收到噩耗,精神耗弱、身子挺不住,在一场风寒之后离世。 天下百姓皆赞扬苏继北,当年临危受命带回遗诏的他大可自己辅国,可他却认为三皇子大智大才,连家的天下就该由连家人做主,因此全力拥戴连九弦主持朝政,放弃即将到手的至高权势。 而今回头看,当年苏继北的决定是正确的,现在的大连王朝四海升平、民生乐利、吏治清明、农商发达,的的确确是连九弦的政绩。 像苏继北这样忠心耿耿、为国为民、不谋私权的大功臣,应该得上天庇佑,但他却子嗣不丰,除嫡妻所生的女儿苏未秧之外再无所出。 以上消息全是苏未秧从两个贴身丫鬟嘴里挖出来的,至于其他……没有了,倒不是她们有所保留,而是桃心、桃香刚进府,初来乍到知道的自然不多。 原来伺候的丫头呢? 据说苏未秧进寺庙礼佛,却不幸遇上劫匪,主子保下来了,丫头却没有这等幸运,忠心护主的丫头都是家生子,侯爷只能厚葬她们,并予以亲人丰厚抚恤。 躺得太久,苏未秧全身酸痛,侧过身,眼睛瞥见地上的绣花鞋,蛾眉轻蹙,控不住的让她赤脚下床,蹲下把鞋子左右摆正,鞋头对齐鞋跟对齐,鞋子中间拉出两根指头距离。 正确的位置,正确的秩序感,让她憋住的那口气平顺。 坐回床边,先把左脚塞进去,再把右脚塞进鞋里,转身将软软的被子折成方方的豆腐,每个角都是九十度,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折好后搬放到桌面上,紧接着铺床,铺好后掌心细细抚过,一遍一遍再一遍,直到连一条多余纹路都没有,才将棉被小心翼翼摆上去。 看着整齐端正的床铺,苏未秧松口气。 打开衣柜,里头的衣服是她亲手整理的,先分成长衫、上衣、裙子,摆放在不同的区块,再分颜色、款式,想穿什么一目了然。 挑出粉色长衫,走到盆前刷牙净面,整理家务让她的焦虑感降低,有了充足力量面对这个于她而言很陌生的环境。 丫鬟捧着针线篮子进来。 这是丫头之一桃心,另一个叫桃香,两人长相都不差,但桃香的五官更美艳,性格有点小傲娇,但她聪明机灵说话讨喜,据说还会不少才艺,比方跳舞弹琴、背诗唱曲儿,只是多数时间桃香都躲得不见人影。 不过放心,一旦有展现自我的机会,她必定不遗余力尽情演出。 相较之下桃心就很符合丫头模样,她乖巧柔顺,主子说一她不喊二,会做点心擅长女红,交代的事使命必达。 “小姐,奴婢又做好五只鸭子。”桃心眉眼弯弯,深深的酒窝酿了蜜似的,让人眼睛吃糖心口甜,她的表情明白写着——快点夸奖我。 但在对鸭子的要求上,苏未秧万般挑剔,她接过篮子,从左边看到右边,再从右边看到左边,来来回回看过十数遍后选出两只。 捧着鸭子走到窗边,苏未秧挪动柜上那六只,腾出两个空位摆上新成员,力求鸭子的间距统一、角度统一,头朝东,平均四十五度方向排列整齐。 鸭子是用杏色绸布做的,她不满意这个颜色,若能用明黄色绸布来做更好,但明黄色并非人人能用。 居然有两只入选?进步神速啊,桃心成就满满,笃定道:“明天奴婢定能做得更好。” 有这样的贴心丫头,谁不开心得意? 苏未秧笑弯眉毛。“谢谢妳。” 苏未秧很清楚,薇蕊院上下只有桃心对自己真诚,其他人……总觉得她们的恭敬里带着漫不经心与虚伪。 桃心眉开眼笑,她打定主意对主子忠心,不想非分、不想踰越,她决定对李嬷嬷的暗示置之不理,因为几日相处,她确定主子和善可亲,性格温润,她不需要想尽办法争取前程,主子自会给她一份前程。“这是奴婢的本分。” 门被推开,没听见敲叩声,这次进来的是桃香——那位心高气傲的美艳丫头。 这时候桃香应该待在屋里揽镜自照、唱歌背诗的,但她突如其来出现并且满面笑容,漂亮的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地,分外勾人。 一进门她迫不及待嚷嚷。“小姐,快点梳头化妆。” 梳头化妆?清醒后的十余日里她都待在屋里,没人对她做过类似要求,所以是……客至?“有事?” “侯爷命人传话,卫王登府拜访,让小姐好生打扮,到前厅一会。”桃香神采顾盼,眉间桃花都快酿成酒。 原来令桃香如此兴奋的原因是卫王,虽身为残障人士却有一堆大姑娘小妹妹争先恐后抢嫁的男子? 很好,她也想见见,看连九弦是何方神圣,为何能成百姓心目中的传奇。 “知道了。” “奴婢帮小姐梳头……”桃心上前。 “不必,妳们先下去,我自己来。” “是。” 两人走出房门。 桃香兴奋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红艳艳嘴唇笑得咧到后脑杓,春风拂过,春色满桃花,她对桃心说:“妳在这里候着,我去换身衣裳。” 衣裳不是早上刚换?她低声提醒。“妳的衣服……没弄脏。” “妳傻吗?没听到我说的,卫王来啦。” “所以?” 桃香撇嘴懒得解释,但桃心挡在前方,非要她留在这里伺候主子。 桃香不耐烦问:“妳说说侯爷为什么砸重金买下咱们?” “自然是要伺候小姐。” “谁不能伺候小姐?非要买下咱们姊妹?人牙子那里的行情,普通丫头只要三、五两,面貌清秀的顶多六、七两,而我们是被卖进青楼的姑娘,本就身价不一般,又在老鸨手下教大半年,把伺候男人的活儿学个透澈,这样的我们一转手至少要价上百两,侯爷又不是钱多到没处使,何必乱挥霍? “还不是因为疼爱女儿,想给女儿添把助力,才挑挑选选将我们带回家。毕竟卫王府后院美女如云,一个个能诗善画,能琴会舞,琳琅满目的才艺让人眼花撩乱,有美女珠玉在前,而我们家小姐容貌又着实排不上号儿,咱们再不努力,王府后院哪还有小姐的立足之地?” 这个桃心明白,刚进侯府时李嬷嬷三番两次暗示过了,只是……当侍妾并非她所求。 低下头,桃心不接话。 桃香看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装傻,不屑轻嗤,难怪侯爷更看重自己。 “不和妳啰唆,妳不想争,我不勉强妳,但妳别想挡我的道。”丢下话,桃香推桃心一把,径自回房盛装打扮。 苏未秧从衣柜里抱出木制雕花长盒,两尺高,分三层,第一层装着各种不同的霜膏,她试过,用后皮肤洁白柔女敕舒服极了。 第二层是胭脂细粉以及各种化妆工具,第三层里有几本册子,是制作胭脂膏粉的秘笈以及化妆指导。 木盒设有机关,有两回苏未秧发现桃香趁自己睡着想偷偷打开,但没成功。 苏未秧不记得爹娘,她连自己是怎样的人都忘了,但她却记得如何打开木盒,怎样为自己画上完美妆容。 怎么会的?谁教她的?别问,苏未秧自己都不清楚。 端详镜中自己,那是张清妍秀丽的脸,脸部长度与宽度的比例为1.6:1,三庭各占脸长的三分之一,比例不错了,但左边发际线到右边发际线有五个半的眼形,眼睛不算完美。 她的优点是皮肤白里透红,看不见毛细孔,这样的脸就算不上妆也能见人。她找出贴着“素颜霜”三字的瓷盒,取一些分点在脸颊各处推开,提亮肤色,再上一点护唇膏,让嘴唇看起来光泽水亮。 至于眼睛,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柔弱可欺,第一印象往往会决定别人的对待方式,于是她挑选杏色散粉在眼皮上打底,再用米棕色在眼折、眼尾稍稍加深,取出小刷子细细梳开睫毛,营造根根分明的立体美睫。 她运用选色和技巧最大限度地加深眼部线条,让眼睛深邃放大,给人精明利落的感觉。 头发分成几束,一一盘到头上,梳作尖额盘龙髻式样,全然不用珠饰,她让自己看起来英气,倍显精神,最后收回粉色长衫,上穿杏黄比甲,着荷绿色长裙,整个人显出雍容华美。 再看一眼镜子,她对自己很满意。 收拾好后推门而出,打扮得花红柳绿的桃香早已在旁等候,她画了大浓妆,艳红色的口脂、厚厚的粉底,让她打个喷嚏都能喷出不少细粉。 苏未秧瞄一眼,没嘲笑只是皱眉,让原本信心满溢的桃香瞬间龟缩,感到自惭形秽。 桃香盯着主子一瞬不瞬,眼前这位……分明还是小姐,分明是同样的眉眼鼻唇,为什么会丢了温柔婉约,却出现令人不敢轻易冒犯的气势? “还不走?”苏未秧笑问。 桃香回神道:“小姐请跟奴婢来。” 走出薇蕊院,顺着弯弯绕绕的小道前行,苏未秧看着完全不在记忆中的宅院,又紧张了……她一再抚平袖口皱痕,拉平裙子,不断说服自己:我不害怕,我的状况良好,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生活十五年的地方。 “侯爷客气了。”连九弦端起杯盏,轻轻啜饮。 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每年进贡不过十斤,便是他想得个一两斤都得靠皇帝慷慨赏赐,平头百姓想尝鲜?一两茶叶一两金。 都说苏继北清廉为官,可这茶这桌这椅,这厅里的摆饰以及墙上的古道衡真迹,清廉二字……言过其实了。 当面戳破?不,他不想当知恩不报的白眼狼。 毕竟当年先帝战死,是苏继北从死人堆里把他给挖出来的,武安侯可是他的再造“恩人”吶。 低下头,淡淡的笑容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他借着饮茶隐去眼底鄙夷,再抬眼,连九弦弯起眉毛笑得分外儒雅亲切,本就俊逸帅气、卓尔不凡的容貌,这一笑连苏继北都忍不住动心。 苏继北不动声色地扫过连九弦双腿间,那里没受到波及吧?王府后院女子众多,至今尚未听说谁曾得孕,若是如此…… 发现连九弦不错眼地看着自己,苏继北道:“有件事想听听王爷意见。” “侯爷请说。” “御史台频频上书,奏请皇上惩处承恩侯世子,王爷如何看待此事?” 果然为此……再喝一口好茶,财富就是令人舒心,他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到桌面,轻拢双眉久久不言语,显得十分为难,直到苏继北心急,准备开口相询,这才缓慢道:“是承恩侯托侯爷问的吧?” 苏继北苦笑。“承恩侯世子年轻不懂事,被狐朋狗友牵着鼻子走,太后娘娘已命人将世子身边伺候的下人打发出去,往后必定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语罢,他细观连九弦态度。 承恩侯府是太后娘家,近年来太后娘娘的几个兄弟子侄轮番罹患恶疾,太医想尽办法都无法医治,接连夺走七、八条人命,坊间百姓传言詹家风水益女不益子。 为此詹家请来大师牵移祖坟,即便如此,儿孙还是一个个死去,如今詹家只剩下承恩侯詹秋和、一堆后院妇人、刚及冠的孙子詹席炎,以及闯下祸事的世子詹东益。 连九弦眉梢微挑,抿唇浅哂。“侯爷晓得,皇上一心想当个盛世明君,这些年来严惩贪官,好不容易才迎来清明吏治,偏生自家娘舅惹出这档子事,岂不是狠狠打了皇上的脸。” 苏继北干笑几声,严惩贪官、清明吏治的明明就是……卫王您啊,但此刻他废话不能多说,只能附和。“可不是吗?承恩侯气得不轻,痛责国舅爷,听说都打得下不了床了。” “不知国舅爷是怎么想的,倘若缺钱使,往宫里递个信,太后娘娘能不贴补一二,怎会跑去强占百姓田地?”连九弦似笑非笑。 其实重点并非占地,那么重点是什么? 某日詹东益一时兴起去郊外踏青,看上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非要纳人进府,两位姑娘的父兄虽是白丁,却也拥有良田千亩、铺子十数间,算得上是当地富绅,这样的人家哪舍得女儿出门做妾,自然严词拒绝。 但目空一切的詹东益哪能允许拒绝?于是罗织罪名把两家人关进监牢,强占民地铺子,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性情刚烈,竟在全家被逮捕、前往监牢的半路上,大喊“权贵杀人”、“国舅无法无天”、“愧对家人无颜苟活”之后当众自尽。 那场面何止是惨烈,家人们放声大哭,对围观百姓哭诉始末,这才闹开。 “王爷说得有理,只不过终究是自家亲舅、血缘至亲,还是盼着皇上松松手,太后娘娘就剩下这个幼弟,皇上总不忍心让娘娘焦心忧虑夜不成寐,若是闹得凤体违和……终归不太好,王爷您说对吧?”好话说尽,苏继北口干舌燥,却见连九弦纹风不动。 近年来朝堂事事讲律法、样样要道理,便是太后出面说项也不能轻易更改,偏偏小皇帝谁的话都不听,只听连九弦的,虽说坐在龙椅上的是皇帝,实则做主的是卫王,这让娘娘怎能放心? “可不就是?但这次情况太严重,强占良民财产就算了,还当众逼死人,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百姓哗然,皇上若不严加处置,定会落人口实。” “王爷可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苏继北嘴上说得客气,心底却知最终一锤定音的还是卫王。 连九弦口气温和反问:“侯爷有什么好建议?” “不如罚国舅把土地铺子还回去,再贴补一些金银给地主?” 说得轻松,两条人命在权贵嘴里,轻飘飘几句就能带过去?“如果这么简单,值得御史天天上奏折?” “王爷有什么看法?” “侯爷慎言,不是本王有什么看法,而是皇上有什么看法。” “是,下官口误,不知皇上有何看法?”苏继北卑微到底,脸上热辣辣的,但为着太后,就算要丢却自尊跪地求饶他也得屈膝。 “皇上自然是心疼太后,可国舅爷着实不象样,今年小事不算,闹出的大事至少三桩以上,皇上倘若又装聋作哑,定会令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心寒。”连九弦无奈摇了两下头,在对上苏继北视线后续道:“本王有个折衷办法,本打算与皇上商量,不如侯爷先参详参详?” “王爷请说。” “除归还田地铺子之外,再罚一家补偿三千两,并将国舅爷流放边关,只要人离开京城,不管是到江南享受水乡风光,还是到边关观赏漠北风沙都行,等过个三年五载,百姓逐渐淡忘此事,再想方设法让国舅爷返回京城。侯爷觉得如何?” 苏继北双眼瞬间发亮,这法子与承恩侯想到一处去了,只不过六千两……侯爷爱财,定会心痛不已,也好,痛上一回才能让詹家记取足够教训。 这几日天天都有路过百姓拿着臭蛋烂菜趁人不备对着承恩侯府的朱红大门砸,还有那胆大的夜半在侯府大门上泼漆写字,血淋淋的“杀人偿命”、“还我公道”……看得人怵目惊心。 嫂嫂侄女们吓得轮番进宫哭诉,搞得娘娘一个头两个大,可怜娘娘一生聪慧,偏生有这群拖后腿的娘家人,若非小皇帝顺利登基,娘娘的处境堪忧。 承恩侯思来想去,决定狠下心肠将詹东益送到边关,待几年过去,说国舅爷在边关立下大战功光荣返京,到时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些年做的恶事再没人会记得。 “王爷想得周详,就照王爷说的办,先堵上百姓嘴巴,顺和百官心思,让皇上不为难,之后的事再说。” “既然侯爷同意那就太好了,只不知承恩侯那里是否觉得可行?倘若无异议,明日本王便与皇上提及。”连九弦说着笑着,笑出满脸狐狸味儿。 “应该没问题,待会儿我去一趟承恩侯府。”苏继北终于放下心。 “劳烦侯爷了,倘若无旁事,本王便先回去了。” “王爷别急着走,留下来用膳吧。”有心试探,自然得把人留下来,苏继北满眼算计。 还有其他盘算?连九弦正想着,苏未秧已经来到堂前,看见女儿身影,苏继北连忙起身,笑得和蔼慈祥。 “未秧来了,快进来给王爷请安。” 上前迎女儿进屋,却在看见她的妆容时微讶,她……眼睛变大、双颊变瘦,娇弱怯懦的苏未秧变得精明干练? 确实是更美了,但怎么弄的? 苏未秧屈膝行礼问安后,目不转睛打量未来夫婿。 面如冠玉、俊朗不凡,长眉斜飞,一双眼睛温润得令人如沐春风,猛地一看是个温良人,但能把朝廷治理得交口称赞,岂会简单? 不对,不仅不简单,还危险得很,这样的人不应该过度靠近,心中警铃敲响,她下意识想要保持距离。 但不管怎样他确实长相优质,本领高强,难怪不管走到哪里都受到广大女性欢迎,可惜双腿皆残,终生离不开豪华轮椅。 听说他二十四岁,不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苏未秧曾经设想过,会不会是因为双腿残疾,阻挡篡位的可能性,皇帝太后才放心将治国大权托付于他。 与此同时连九弦也在观察她。 苏未秧眼底有审视、有陌生也有谨慎,不管哪种在在都显示——她不认识他。 怎么会?他们虽没有促膝却也经历过一番剖心长谈。 今天的她不像“苏未秧”,她的五官更立体,眼睛更深邃,倘若依美貌评分,上回见到的苏未秧只有七十分,而眼下这个有九十九分。 那么,她是苏未秧……吗? 苏继北留他下来,是因为听到传言,想确定他是否与苏未秧见过面? 忖度在心底绕两圈,连九弦挑眉轻撇唇,迅速做出决定,他要把“传言”变成“谣言”,不管眼前的是苏未秧是真是假,他都打定主意顺着苏继北的计划走。 连九弦莫测高深的目光又令苏未秧出现危机感,心脏漏跳两拍,强烈的促使她想逃,无助地望向父亲,企图寻求帮助。 苏继北给了她一个笑脸,安抚成分不大,警告意味更多,于是苏未秧理解自己没有逃跑的机会,只能藉由呼吸平抚胸口的不安定。 努力恢复镇定,努力勾起温婉笑脸,微露齿,让妆容帮助她大方自信。 “王爷,我脸上可有什么不对?”她问。 “没有,只是惊艳,苏小姐如此美貌,竟没在京城十美排上号?” 惊艳?意思是连九弦没见过女儿,那件事根本没传进他耳里?所以苏未秧讲的全是气话、造谣?从头到尾她没见过连九弦,更没有当面拒婚? 太好了!苏继北松口气,解释道:“夫人对小女管教甚严,很少让她到外头走动。” “原来如此。” 苏继北道:“未秧,妳领王爷到昱园逛逛。” 嗄?昱园?苏未秧满头雾水,昱园在哪里、做啥用的?她不记得了呀。 苏继北见她满头雾水,适时解释。“未秧喜欢侍弄花草,在昱园设了个暖房,里头有不少牡丹珍品,倘若王爷喜欢便带几盆回去。” 她喜欢侍弄花草?不会吧,她喜欢整齐讨厌脏啊,所以是父亲的场面话? “很好,本王正想寻几盆珍品。”他对苏继北说话,目光却三番两次扫过苏未秧,彷佛深受她的容貌吸引。 这令苏继北笑出满脸褶子。“有的有的,未秧快领王爷过去品鉴。” “麻烦苏小姐领路。”连九弦莞尔。 苏未秧呆立原地,迟迟没做出回应,而苏继北连连以眼神暗示。 她看得见啦,问题是就算父亲把脸挤瘫,她还是不知道昱园在哪里,怎么领路?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桃香及时救场,她上前对卫王一福身,用软糯娇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反奴为主道:“王爷、小姐请。” 轮椅推到门前,薛金俯身弯腰,用肌肉贲张的手臂连人带轮椅捧起,跨过门坎,再放下。 看着这番操作,苏未秧傻眼了。 轮椅加上王爷至少有三、四百斤,光用两手就稳稳捧起安然放下,额头半道青筋都没爆,这是天生神力还是武功盖世? 对苏未秧来说,这个不管是下马威还是展现实力,威力都够大也够强。 毕竟推轮椅的小厮都如此不凡,府卫家丁岂不更吓人?卫王府是怎样的藏龙卧虎之地啊?这样的丈夫不嫁危险,嫁了更危险…… “过几日宫里会送来聘礼,若苏小姐有想法可以提出。” 连九弦突发一语,苏未秧转头,目光与他对上,发现他的笑容里藏着几分恶意。 苏未秧没看错,他确实带着恶意。 太后下旨让礼部竭力督办婚礼,她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的女人,对名声分外看重,为令天下人都知道她对卫王的尊敬与无上礼遇,定会“殷勤”得让人挑不出瑕疵,而苏继北对詹忆柳“竭尽所能的支持与维护”,必也不会在嫁妆上头小气。 他们不是想要“天作之合”吗?那就让他们狠狠出一次血。 “我可以有想法吗?”她小小声的试探问。 “可以。” 那她可不可以逃婚不嫁?可不可以婚礼就此作罢?可不可以签署契约,但凡有家暴行为就能无条件休夫? 见她不语,他又道:“苏小姐别客气,有任何意见都提出来商量。” 他温和亲切得让苏未秧一个不小心把他当成自己人,忘记这个男人其实很危险。“聘礼通常会有什么?” “古董珠宝田亩地契……之类。” “我能要求通通折合成银票吗?” 噗!他被口水呛着,连连咳嗽。 折成银票想做啥?方便带着走?因为她父亲要弄死她相公,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提早做好准备才能长保安康? 主子没脸红但桃香脸红了,绯红从耳垂蔓延到下巴、脸颊、额头,她的头顶热气蒸腾,可以下锅煮面条。 脸丢大了啊,这得是眼皮子多浅才能说得出口的话,小姐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了?跟到这种主子,可预见前途惨淡,还没进王府她已确定主子失宠。 王府是什么地方?那里只比皇宫低一级,爹爹不过一介商人,几个姨娘就能斗得死去活来,而王府后院……笨主子只有被分尸的命。不行,她必须撇开主子,自立自强为自己挣出康庄大道。 “王爷,我们小姐最爱说笑呢。” 娇滴滴声音出现,苏未秧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说笑,是吗?”连九弦瞄一眼桃香后目光重新落在苏未秧身上。 不是说笑,苏未秧想摇头、用坚定眼神来证明自己有多认真,但她被桃香瞪了,猛地联想到李嬷嬷,想到苦荠粥做三餐……“坚定”瞬间回缩,见证一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现实面。 “是的,玩笑话。”她低头认错。 苏未秧居然被一个奴才给威胁了?有意思啊。 连九弦又道:“后日宁敬侯府的赏花宴,苏小姐会参加吗?” 有这回事?还没抬头呢,桃香的“天籁之音”再度出现。 “回王爷,小姐身体微恙,侯爷让小姐在家歇息。” 桃香三番两次插话,让连九弦多看她两眼,桃香却因为多出来的这两眼满脸欢乐、喜上眉梢,整个人强烈地自我肯定起来。 “微恙?”脸色红润、目光澄澈,精神奕奕的她哪有半分羸弱感? 苏未秧望向桃香,等待她娇滴滴的声音再度解围,但这次桃香半句话不说,暗自沉浸在想象的幸福中。 桃香不帮忙,苏未秧本想保持沉默轻轻带过,但连九弦灼灼目光表现出“妳不说,我会问到死”的坚持,她只能硬挤出一句,“王爷可听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自称败絮?他捂嘴掩饰笑意。 她低声问桃心,“昱园还要多久才到?” “再一会儿,小姐撑住。”桃心握紧拳头,给予鼓励。 撑住吗?她能撑多久?一旦成亲就是几十年的事,难道要日日防贼,天天领受危机?想到这里,痛苦浮上眼底。 带上两分挑逗,他朝她勾动指头,她抗拒靠近,却不敢不弯腰低头。 “再近点。” 她咬紧牙关再靠近两分,小脸贴上他好看的帅颜,一不小心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这个味道瞬间让人安心、放松,让危机感下降一点点。 “妳不想嫁给我吗?” 醇厚嗓音在耳边响起,陡然为她带来些许希望。“可以不嫁吗?” 同时间,脑袋勾勒出剧本一—— 她不想嫁、他不想娶,但一道懿旨把他们强行捆绑在一起,于是两个优质男女做出最后约定,演出一对有名无实的好夫妻,待时日久远、寻个良好契机解除婚姻关系,到时她带嫁妆远走高飞,而善良大方的他再补贴一笔,从此富婆秧快意江湖,善心弦得偿所愿。 她笑得满脸幸福,朝他点头,心跳稍稍加了速度。她紧紧盯着他微启双唇,期待听见他说可以。 终于,他说了,轻飘飘地说出……“不可以。” 笑容瞬间凝住,群鸦低飞,大小粪便落得她满头满脸,这是在玩她? 憋住满腔不爽,苏未秧恨恨回答:“没关系,王爷说了算。” 把笑容压在嘴角,立起身挺直背脊,抬高傲气下巴,迈开脚步往前行,她加快脚步,故意让残障同胞跟不上,穿过院门往右转。 桃心见状连忙小跑步追上,轻扯主子衣袖。“小姐错了,昱园在左边。” 屋漏偏逢连夜雨,乌鸦集体肠胃炎,大屎小屎落玉盘,把她额头的粪便集中起来,可以提供西藏同胞一季燃料。 重重吸气,向右转,再向右转,两个九十度之后,转到正确方向。 连九弦停在门边,双手横胸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僵硬的背脊、僵硬的动作,看她僵硬的嘴唇发出僵硬的声音。 “王爷为朝政焚膏继晷、夙兴夜寐,哪有心力看那些花花草草,王爷要不要先回府歇息?”苏未秧用尽全身力气表现关怀体贴,百分百的好媳妇样子。 生气了?更有趣啦,已经多久没人敢在他面前展现真性情,就连太后娘娘被他气到命太医会诊也不敢明目张胆说出原因,这个苏未秧……有趣! “太后千秋将至,本王正想寻几盆牡丹送进宫里,若苏小姐养出珍稀品种,便能以我们夫妻名义送去,权当感谢太后赐婚盛情。” 盛个鬼,爱牵红线不会去庙里坐着?改行当月老还有一年四季香火可享受,还有谁跟他是夫妻了?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她就变成未亡人。 愤怒全写在脸上了,她越是怒火冲天他就越开心,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武安侯府这颗蛋,缝多了去。 “苏小姐请。” “卫王爷请。”四个字,她的后槽牙咬得喀喀作响。 第二章 太后召见无好事 李嬷嬷整治人的手段多,除寡淡汤饭、莲心入药汤外,最近几天苏未秧发现自己被软禁了。 薇蕊院够大,但再大也就一亩三分地,能走能逛的地方并不多。 她刚醒来时头脑昏沉,加上药物作用,活动范围只限于餐桌和床铺,直到大夫停止用药、直到卫王到访,苏未秧正式走出薇蕊院,见识武安侯府的广阔。 在那之后,但凡有一点好奇心的人都会想要探索这座大宅院,她当然也想,却不被允许。 起初的说法是小姐身子不好,还是留在屋里休息,再来说有外男拜访,请小姐避居院内免得冲撞,之后是庭园整修、下人大换血……总之无数借口出炉,目的只有一个——把她留在薇蕊院里。 她反抗过,吵闹耍赖加坚持,结论是下一顿饭或茶水里添点异物,让她头晕目眩、重新赖回大床铺。 几次的经验过后,让她确定自己被禁锢。 但这想法不合逻辑,毕竟父亲是疼爱她的,再忙父亲下朝后都会过来陪她说话谈心,不时给她送礼物,他忧心成亲后女儿不受夫婿宠爱,悄悄往她枕下塞话本子,面含羞赧暗示:夫妻间除责任义务之外,情趣也颇重要。 父亲给她买一堆绫罗绸缎、首饰头面,昨晚甚至送来几瓶香露。 他看着女儿,话说得结结巴巴,尴尬尽在脸庞。 他红着脸说:“问过朝中同僚,这香露颇受京城年轻妇人吹捧,因为它气味极好,连用十日香气便不离身,令夫婿心生欢喜。” 不说“受女子吹捧”却说“年轻妇人吹捧”,不说女人爱极却说夫婿欢喜,明明白白地、父亲想助她讨卫王欢心。 若这般尽心还不算慈父,慈父的门槛未免太高。 她得出结论,父亲在乎她更心疼她,可这样就矛盾了呀,既然心疼在乎怎会禁锢她? 苏未秧想不透当中关节,因此大大小小试探,企图探出界线。 至于李嬷嬷……她们有仇,苏未秧确定。 清醒后她就想方设法给自己穿小鞋,处处刁难、时时刻薄,李嬷嬷成了苏未秧的恶梦、造就她的焦虑不安,用可怕来形容李嬷嬷,太对不起可怕二字。 她不仅长着一张史所未见的恶毒脸,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发射冷冽蓝光,她不笑很可怕,笑起来恐怖感倍增,半路遇上得绕道而行,否则会引发小儿夜啼。 李嬷嬷每次说话都带着不屑看轻。“大家千金宜贞节静娴,大婚在即,为免横生枝节,小姐还是乖乖待在院子里。” “有啥枝节可以横生?”她大起胆子问了。 李嬷嬷没回答,但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上位者的傲气。 她向父亲告状,父亲一脸爱怜地对她说:“谁都能对李嬷嬷不敬,但你我不行,因为没有她,爹爹早就失去性命,没有侯府更没有你。” 这是挟恩求报?父亲纵容奴大欺主?她想知道怎样的恩惠让李嬷嬷认定自己是侯府主子,苏未秧追问,父亲却笑而不答。 在那之后她闯关三回,次次被抓,之后一路被护送回薇蕊院,这样的严密看守让苏未秧意识到,想在大婚之前逃跑,困难度不亚于登天。 一早她让桃心去外面买吃的,并非嘴谗而是想测试桃香、桃心的腿有没有被绑住。 眼下处境让她感到郁闷憋屈,身子下沉,她把头眼鼻耳全泡进浴桶里。 水底的宁静让她暂且安心,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苏未秧试图驱逐莫名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对陌生环境、对李嬷嬷还是对即将到来的婚礼感到恐惧,无名的不安让她从早到晚给鸭子排队形。 她试着说服自己,婚姻没有想象中恐怖,盲婚哑嫁的夫妻多了去,最后还不是同衾同穴走完最后一里路,何况连九弦长得好呀,本事高呀,至于那个隐隐约约的、难以出口的危机感,或许只是她的无聊幻想。 是的,不会太糟的! 她拿起巾子擦干身体,再把长发抓到身前擦拭,当手臂往后碰同时,她模到右边肩胛处有一块圆圆滑滑微微凸起的皮肤。 是什么?痣?不会,太大块,是胎记?是伤口?手指轻轻滑过,有一点痒。 巾子包裹身体,她绕过屏风走到化妆镜前,扭转脖子试着看清楚,但努力过几回合,只看见一点粉红色皮肉,应该是……初愈合的伤疤? 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哪来的机会受重伤? 脑袋混乱,坐回桌前,她替自己倒杯水,下意识先闻味道轻尝一口,确定没加料才把水喝光。 “小姐,我回来了。”桃心捧着大大小小的油纸包进屋。 桃心可以顺利出门?太好了,这样的话她还有图谋空间。 “哎呀,小姐怎不穿衣裳?会受风寒的。”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摆,打开衣柜,知道小姐喜爱素雅,便挑了件白色长衫。 苏未秧抓住她手臂,问:“你看见我后肩的伤口吗?” 桃心脸上闪过错愕,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她笑得勉强又尴尬。“那不是伤口,是胎记,小姐打出娘胎就有的。” 她在说谎!“是吗?我觉得有点痒,你帮我擦药。” “好,老爷给了紫玉膏,是宫里赏的,让奴婢常给小姐上药呢。”桃心松口气转身取药,薄薄地在苏未秧后肩处擦上一层。 小丫头露馅了,若是胎记何必经常上药?所以她被下了封口令? 苏未秧不再探问,穿戴整齐后,主仆回到桌前。 “来看看你买了什么?” 这是个好话题,桃心扬起笑眉,将油纸包一个个打开,边开边说:“这是庆记的桂花糕、酥油饼,这是李记果子铺的梅脯李子干,奴婢买了只烤鸭……” 甜的咸的通通有,琳琅满目,她把主子的银锭子发挥到淋漓尽致。 “奴婢没经过小姐同意,买了……”她呐呐说着,从怀里掏出纸包。 “我看看。”苏未秧接手打开,里面是各色丝线以及一块淡色棉布。“你要帮我做衣裳?” “不不不,小姐该穿绸缎锦衫,这块棉布……是奴婢私心想给自己和桃香裁衣的。奴婢自作主张,求小姐原谅。” 桃香越来越过分,小姐不开口,她压根不到跟前伺候,不过是卫王多看两眼,她就拿自己当主子啦。 桃心想借两套下人穿的棉布衣敲打敲打她。 见桃心紧张得直冒冷汗,苏未秧噗地一笑。“行,本小姐不怪罪,但见者有分,我也要一件。” 真好,想吃芝麻掉下颗大西瓜,李嬷嬷越不让出门,她就越想出去,正想方设法呢,这块布给了她充足灵感。 “这不合规矩。” “别管规不规矩,我就是想要。记住,别弄得花里胡哨的,我就要你身上穿的款式。几天能做好?” 小姐身分摆在那儿,怎能做奴婢打扮?桃心犹豫,但自己做错在先,哪还敢与主子理论?她闷声回答:“奴婢熬熬,三、五天就能好。” “行,这几天你别在跟前伺候,专心把衣裳做好,你去喊桃香过来。” 提到桃香,桃心再度皱眉,桃香出身商贾,念过几天书,长相美艳,自然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在青楼时她就打定主意要攀附权贵嫁入大户人家,没想到两人运气好,尚未接客就被送进武安侯府。 老爷确实敲打过,她们不仅是陪嫁,还要当小姐的左右手,为小姐助力,拢住王爷的心,使得桃香一门心思全扑在争宠上头,成天照镜子、背诗词,压根儿忘记谁才是主子。 “小姐……”她无可奈何地看向苏未秧。 苏未秧失笑。她明白的,明白桃香的野心勃勃积极向上。“别担心,我没想责备她,你叫她来,我有话交代。” 同是桃字辈,对待主子态度截然不同。 桃香紧抿双唇,冷眼看向苏未秧,满眼的忿忿不平。 她曾经是千金小姐,若非父亲生意失败又惹上官非,她也该穿着漂亮衣裳、戴着昂贵首饰坐在屋里读书写字、弹琴作画,等待好姻缘上门。 桃香毫无遮掩的妒嫉让苏未秧苦笑不已,她是善良不是笨蛋,怎看不出桃香满腔怨恨? 桃香是把她给恨上了,因为时运不济沦落贱籍婢女,因为处处不如桃香的主子理所当然成为王妃,她却得用尽心计还不一定能顺利爬上王爷的大床。 可又能怎样?不管命运走到哪里,人们只能低头认下,即便强着脖子,看不惯别人高高在上,也改变不了现况。 苏未秧不喜欢桃香,不是因为她又懒又蠢,心有凌云志却身无状元才,而是因为她连三岁小儿都懂的“识时务为俊杰”都无法理解。 这样的人进入卫王府,于她会是个负担。 父亲提醒过,王府后院热闹缤纷,人多想法自然少不了,虽然她贵为正妃,但没有足够城府应付后宅纷争的她只能规行矩步小心翼翼。 她明白父亲为何选桃香作为陪嫁,理由和强塞给她的香露同义——固宠。 她不赞同这种做法,但父亲的关怀让她无法开除桃香,既然丢不掉就只能拉拢,即便是垃圾,放对地方就是资源,也许她该帮桃香找个好去处。 “过来些。”她笑得甜美,朝桃香招手。 桃香带着无缘由的怒气上前。 苏未秧非但不生气,还在桃香靠近时拉住她的手,引她坐在身前楠木椅上,平起平坐亲手为她倒茶,再把刚买的糕点往她前面推去。 这番笼络让桃香心生警戒,眼底充满怀疑。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她坐得笔直,脸部紧绷、眼珠骨碌碌转动。 “虽我足不出户,却也听过卫王后院的三两事,听说那里美女如云、花团锦簇,三个女人一台戏,待我嫁过去后要降伏那群妖魔肯定得劳心劳力。桃心耿直,只能做伺候人的事,其余的我只能仰赖你了。”她口气真诚得连自己都说服了。 “小姐的意思是?” “独木难支,我需要左膀右臂,若你能帮我留住王爷的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为这个?她会的呀,不过她的努力可不仅仅是想当谁的左膀右臂,但看着主子巴巴地求上奴婢,这令她的心情顺畅无比。 嘴角微弯,骄傲上扬,她轻启朱唇,轻浅一笑。“这是奴婢本分,自当为小姐尽心。” “那些女人不简单,若你受王爷青睐,她们动不了我这个正妻,必会拿你当箭靶,怕吗?” “富贵险中求,不冒险,凭什么高居人前。”她不把那些女人看在眼里。好家伙,虽不聪明却是个胆子肥的,这样的人给一点点机会,说不定真能让她争出一片天。苏未秧欣赏她的上进心。 “很好,但我需要承诺,不希望助你冒出头后却让你自背后捅刀。” 不乐意,却必须逼迫自己跪地发誓,她必须抓住每个机会。“桃香在此发誓,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依她的性情,如果犹豫片刻,苏未秧说不定会相信,但她表现如此爽快……谁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分明是走到哪边哪边就有戏上演,行吧,就这样。 “快起来。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到我屋里来。” “是,奴婢会尽心伺候小姐。” 这是桃香首度承认自己是奴婢,苏未秧暗叹,果然所有人都是有价码的,只要出得起。 “别口口声声奴婢,从今往后咱们就是相互扶持的姊妹,人前不好说,人后你便喊我一声姊姊吧。” 几句话便信了?傻!桃香在心底给苏未秧定下形象。“奴婢不敢僭越,不过有个秘密奴婢必须告诉小姐。” 这么快就风向转变,开始忠心耿耿?苏未秧想笑却压低眉毛,郑重问:“什么秘密?” “李嬷嬷在小姐的汤里**,让小姐昏睡不醒。” 早猜到了,不过她喜欢桃香的效忠。她装岀两分惶恐。“李嬷嬷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能帮我探听原因吗?” “奴婢已经暗中打听过,说不让小姐和夫人见面。” “为什么不?” “奴婢不知道。” “没事,你再帮我多留心,看能不能探听母亲的状况?另外你口齿伶俐,尽量帮我打探过去的事,我不喜欢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小姐想知道什么?” “比方……我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闻言桃香一惊,反射回答:“小姐后肩没有伤口,只有胎记。” 她没点明位置,桃香却说后肩没伤口?果然所有人都知道独独隐瞒自己?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下意识模上后肩,眉心深锁,苏未秧走到窗前,凝睇柜上的黄色小鸭,现在有九只了,她把它们打乱,重新排列,专注而仔细。 她不知道屋顶上有个懒洋洋的身影,正无趣地嚼烂嘴边草茎,半晌后一个纵身跳下侯府屋顶。 “她这是在招兵买马?”连九弦好笑。 “苏小姐可用的人不多。”姚水监视数日,同情起苏家小姐,她的处境不是太好,也亏得脾气好,否则换上谁家小姐莫名被软禁都要大闹几场。 “那个老虔婆真对她很糟?” “是,没有半点身为下人的自觉。”那股气势,满府上下只有武安侯可以一比。 “苏继北放任?” “对,还让苏小姐让着她。” 为詹忆柳牺牲女儿婚姻已然过分,连个上不了台面的管事嬷嬷都要女儿忍气吞声?身为父亲,苏继北的态度非常不合理。“查!” “是。” 连九弦挥挥手,姚水拱手退下。 轻敲桌面,手指缓慢转动跟前茶盏,想起她生气时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想吼叫却硬憋住的模样……他笑了。很像小时候养的那只坏猫,分明炸了毛,却为他手上的小鱼不得不喵喵乖叫。 进宫?手抖一大下,小鸭摔到地板上,连弹几下。 “小姐尽快沐浴更衣打扮起来,卫王要上门接小姐。” 这是人人盼望的荣光,但从严厉苛刻的李嬷嬷口中说出却让人胆战心惊。 “知道了。”苏未秧不想进宫,却明白配合是唯一选择,就像再不想嫁,却心知肚明非嫁不可。 李嬷嬷离开,苏未秧看一眼跃跃欲试的桃香,这几日她带回不少情报,也帮着出府办妥几件事,要不给一点甜头? 就这么办! 在她耳边说几句,送走满脸幸福的桃香后,苏未秧扣上房门。 她选一套粉色长衫,裙袜处坠着珠子,长长宽宽的腰带垂到脚边,看起来青春洋溢并且……是的,傻气。 左右各抓一把头发,分成几束,编出几股麻花瓣,用细瓣子盘成一朵花,以发针固定,剩余的头发梳顺,用粉色发带松松束起,天真可爱且无害。 至于妆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强烈控制欲的太后娘娘,定然更喜欢不具威胁性的女子,所以不能精明干练,她得让自己看起来和善无辜、纯良软萌。 苏未秧的五官不差,但构不上绝艳,她的长项是皮肤好,不需脂粉遮掩瑕疵,她先画出两道无害自然的弯淡眉,瞬间气质变得温和软绵。 浅棕色的粉黛薄薄地在眼窝处打底,取细笔沾水抹上深棕脂粉,先从眼中描绘一条细细的眼线后补上眼尾三角,制造出略略下垂的眼型,最后以指月复沾取金色眼影打亮。 粉红色胭脂点在双颊轻轻推开,再用剩余的粉点在鼻尖跟下巴,让整张脸自然红润。 最后的重点是口脂,要让自己看起来像只讨人喜欢的小兔子,就得令人感觉自己无时无刻都在笑,因此把上唇线画出下凹弧度,再将下唇修得更圆润,还是选用自然的粉红色系唇脂,薄薄一层,最后加重唇中,制造出微翘双唇。 妆容极淡,但眼睛的放大度完全没有在客气,因此她灵动却不够大的眼睛被这一画变得又圆又亮又无辜讨巧。 当她出现时李嬷嬷眼睛一亮,这是她家小姐?美得让人认不出啊,尤其是给人的感觉与过去截然不同,更温柔可亲、无害纯良,让人想亲近。 李嬷嬷难得不刻薄几句,循规蹈矩的说:“王爷到了,小姐请。” “好,今天桃香跟我一起进宫。” 从头到脚狠狠打扮过的桃香抑不住满脸笑意。“是,小姐。” 严厉的李嬷嬷闻言勾动嘴角,心中暗道:总算开窍,还担心她不待见桃香,那么妥妥一枚棋子可就废了。 “桃心,你好好守着屋子。”苏未秧嘱咐。 “是,小姐。”桃心没有异议。 两人随李嬷嬷往前院走,边走苏未秧边想起桃香带回的消息。 武安侯府有七进,照理来说是踰矩了,但这是父亲当年立下大功时太后赐的宅邸,谁也不敢多话。 父亲对小皇帝有从龙之功,对卫王有救命之恩,这样的功劳在朝堂上自然是一言九鼎,谁都不敢违逆,便是卫王也得给父亲几分薄面。 得力的娘家,丰富的资源,稳固的立场,在这样的婚姻里,她将立于不败之地,即使卫王府后院繁花不断、群蝶乱飞,她也有绝对的实力应对,所以她不需要慌乱胆怯,大可挺直腰背,将不必要的危机感收起来。 是,这才是身为嫡妻的正确态度。 经过一路上的自我鼓励,进入马车坐到连九弦面前时,她已经能够自信从容。 再次见面,不淡定的成了连九弦。 乍见未婚妻,连九弦连话都说不清了,三次见面、三张脸孔、三副截然不同的表情与态度。 怎会这样?一个人身上会有多少不同面向? 连九弦满脑子心事,苏未秧也不遑多让。 没人上茶,她也不渴,但苏未秧就是忍不住动手调整几案上的杯盘茶盏,直到它们都待在“正确”的位置上。 外表看来她专注着某件事,实际上她正抵抗心底恐慌,她边调整杯盘边吸气吐气,也边自我催眠,她必须用细致且重复的动作来压抑不安。 而经过主子大力洗脑的桃香,胆子肥上加肥,骄傲的嘴角不断往上扬起。 她本就长得漂亮,如今穿戴上小姐给的新衣和头面,俨然成为京城第一美,在充足的自信加持下,她鼓起勇气扯下衣襟,露出漂亮锁骨。 桃香的频频动作引发连九弦冷笑。苏继北堕落了啊,竟找来这货色?难不成怀疑后院那堆女人诱发不起他的兴趣是因为她们太过循规蹈矩大家闺秀?因此改弦易辙弄来一个大相径庭、风格截然不同的? “出去。”连九弦说。 苏未秧停下动作,这是在……指她? 苏未秧看看左右,一个抿紧双唇、竭力压抑,一个罗衫轻解、香艳示人。 他们一拍即合、干柴烈火? 太好了,若两人能在前往后宫的半路发生一点“小状况”,她是不是就能哭天喊地委屈至极,让父亲求太后收回赐婚懿旨? “好咧。”苏未秧愉快应声,很高兴自己的命运将在这里转弯。 连九弦怔住。她说好?故意的吧?等等,她那激动兴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未秧动作飞快,推开车帘往外走,临行之际回眸,对桃香握紧拳头予以鼓励,并送出名曰“你行的”目光。 桃香接收到了,点点头将衣襟再往下拉两分,露出苹果绿的肚兜边缘。 主仆俩的眉来眼去让连九弦无言。他看起来有那么饥渴?苏未秧不是矫情,是认真想将他推开? 苏未秧走出车厢外,透光的车窗纸上映出她的窈窕身影,只见她动作流畅,无半分窒碍地往杜木身边一坐。 “启程,驾!”她豪迈大喊。 杜木受到严重惊吓。未来主母连帷帽都没戴就往他身边坐,动作大方自然,丝毫不见违和感? 见杜木迟迟不甩鞭,苏未秧心生怀疑。“你不会驾车?要不让我试试?” 杜木颓了双肩,这是活生生的污辱啊,就在他手足无措心慌慌,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主子终于发话……谢天谢地,谢祖宗…… “苏未秧,你给本王进来!”连九弦口气里装满爆竹的硫磺味儿。 正准备抢过马鞭的苏未秧一愣,危机感再度出现,她听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恐吓。 桃香勾引失败?可她分明看见连九弦的压抑,难道是看错了? 她没看错,连九弦确实在压抑,但他压抑的是一脚把桃香踢出车外的。 苏未秧叹息,恋恋不舍地朝杜木望去,望得杜木全身起鸡皮疙瘩、心脉震颤。 她慢条斯理回到车厢,二度入座,又想动手调整杯盘。 这回连九弦下达明确指令,他指着桃香的鼻子说:“你,滚出马车!” 为什么?她有做错事吗?桃香慌乱地看向苏未秧。 苏未秧能怎么办?身为一个开明的好主子,她只能轻拍桃香香肩,柔声安慰。“别担心,来日方长。” 她居然说来日……方长!心计深沉的连九弦第一次情绪外露,双眼冒火,眼光像箭,咻咻咻咻咻……射中她全身各大穴。 重伤了……动弹不得了……她快要……吓死了…… 这时候,腿残的卫王爷不知怎么办到的,竟在下一瞬间移动到她身前,勾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面对面。 四目相对,眼珠子微颤,他看得很仔细,好像要把她每寸肌肤给看穿,在他的注目下,她的心脏激情狂跳,她觉得自己变成小白兔,眼前的大野狼口水不停往下掉,就算没被拆解入月复也会被口水活活淹死。 带着一点点小试探,她边笑边推开他的手指,所有动作都带着浓郁的谄媚感。 连九弦冷笑,车厢刮起阵阵寒风,刮得苏未秧寒毛根根竖立。“苏小姐可否为本王解释,何谓来日方长?” “呃……那个……王爷英伟俊朗,小女子倾心再自然不过,我不过是安慰一颗受创的小芳心……我们家桃香很不错,琴棋书画样样通,才艺多元、性格温柔,是朵十项全能的解语花。” 哼哈哈……还真宽容,天底下大妇都像她这样大肚,哪还有后院纷争?“苏小姐如此大方体贴,日后定是个称职夫人。” 他挪动身子往后退,靠到车厢另一边,拉大的距离让她的恐惧略减。 “其实也许王爷可以考虑考虑,天下芳草处处,王爷人中龙凤,定有佳人相待,未秧没有统领娘子军的经验,怕是无法胜任王妃一职。”她几乎是哀求了,明知成功机率不大,还是暗暗期待万一。 讲这话?她是真的不知联姻的背后目的,不明白自己扮演的角色?如果真是这样……心脏怦然一动,要不要改变计划赌上一把? 倏地倾身上前,连九弦恶意弄乱杯盏,恶意盯住她蠢蠢欲动的纤纤玉手,在她耳边吹着暖气低声道:“无妨,从做中学,累积经验。” “王爷后院女子,或静如皎月、灿如星辰,或端庄秀丽、雍容富贵,或浪漫天真、飘逸似仙,各有各的美丽风情,王爷何必非要结这门亲?”苏未秧愁眉苦脸,天底下芳草何其多,他身边更是林木蓊郁,何必要她这朵不起眼的小野花?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谁让本王只对苏小姐倾心。” 呵呵……只取一瓢?这种谎话他说得出口,也得别人听得入耳啊。“王爷说笑了,王府后院女子众多,各取一瓢,恐怕早就肚涨。” 哈哈哈……他仰头大笑。“是妒嫉心酸吗?本王保证,待王妃进门,再不舀别人家的水。” 没有妒嫉,但心酸不已,她不想加入战局啊,可一次两次表态都得到同样的回应,这代表……没有机会翻盘了?代表她应该乖乖认命? 垂下头,拉出苦苦的八字眉,丢开最后一丝侥幸,苏未秧勉力挂起笑容,逼出两句场面话。“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横他一眼,女子出嫁还能努力啥?拉直两道细柳眉,学起李嬷嬷的刻薄口气。“努力当个举世无双的好王妃,帮您建立人脉,主掌中馈,管理后院,养育子女,王爷对我有任何期望,未秧都会弹精竭虑、呕心沥血、处心积虑、悉心完成。” 还弹精竭虑、呕心沥血咧,她会不会太高看自己? 不过连九弦回答:“本王晓得苏小姐温良恭俭,聪明睿智,剔透玲珑,肯定会是个好王妃。” 好王妃?呵呵……呵呵……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她,心被黄河淹死了。 打死她都想不到,太后竟然长成这副模样? 温柔可人、楚楚可怜、国色天香、绝代佳人,她美到一整个祸国殃民、倾国倾城。天底下有这种美女,哪还有杨贵妃、赵飞燕的生存空间? 长年浸婬在后宫地界,三十几岁的太后看起来却心无城府,像个无忧少女?脸上的温柔笑暦没有半分威仪天下的女强人感。 她身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萝裳,整个人彷佛笼罩在烟霞云雾中,绝俗容颜如芙蓉般清姿雅质,脸上并无半点脂粉,却肤色洁白细腻,乌溜溜的头发松松地绢成髻,饱满的额头间一颗从给鬓金缠凤里流垂的宝石娇红欲滴,与她鼻下艳润的丹唇相映生辉。 天,苏未秧想拍手欢呼,不受控的口水不停蔓延。 把这么美丽的女人关在后宫的四堵高墙内,为死去的先帝守寡,绝对是种浪费。 见苏未秧一脸呆萌,太后咯咯轻笑。“在看什么?眼睛都直了。” “能不直吗?仙女在对我微笑。”她下意识回答。 太后笑得更欢快,弯弯的眉弯出两道皎月,眼底盈光闪闪,融化人心。 “你这孩子嘴巴真甜,讨人喜欢呐,听说你要进宫,哀家特地命人做了银丝糖,快尝尝。”太后把她拉到桌边,点心盘往她跟前递,自己先捻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得耸起肩膀。“是哀家最喜欢的味儿,未秧快尝尝。” 盛情难却,但糖块摆得……不堪入目。 苏未秧拿起叉子微调银丝糖,把它们一块块端正排好后,才叉起一块放进嘴巴。 太后细审她的动作,默不做声,只问:“好吃吗?” “回娘娘,好吃极了,果然最好的厨子都在宫里。”她竭尽全力讨好,虽然对这位女性月老的指婚不是太满意。 “厨子好不好,哀家不知道,但这是哀家亲手做的。” 她亲手做的?多么另类的存在,进宫多年没有一身阴谋算计,天真的像个少女已经够过分,居然还温柔良善,像平民百姓家的妇女。“太厉害了,娘娘太后的厨艺简直是天上有、人间无,这是我尝过最好吃的甜品。” 太后笑得脸上开出一朵花儿。“真好,有人跟哀家一样喜欢甜口。” 喜欢甜口?并没有哦,她只是习惯性巴结。无妨,太后说她喜欢她就喜欢,再吃一块,苏未秧尽力表现对甜食的热爱。 太后看着她的捧场乐弯了腰。“日后未秧有空,常进宫来陪陪哀家。”说着又拿起一块银丝糖。 伺候的大龄宫女碧娥皱眉。“娘娘别多吃,太医嘱咐过娘娘要节制……” “行了行了,最怕你唠叨。”她猛挥手制止碧娥,低声在苏未秧耳边说:“太医是天底下最罗唆的讨厌鬼。” 苏未秧忙点头附和。 太后皱皱鼻子,蹶嘴对碧娥道:“拿下去装匣子,给未秧带回去。” 碧娥松口气。“这样最好,多谢苏小姐帮忙。” 话音方落,她动作利落地把满桌甜食撤下。 看着她的背影,太后叹道:“碧娥从小就伺候哀家,那时家里有个很会做点心的厨子,哀家总跟在他身后,学做甜点也贪吃甜点,把一口牙都给吃坏了。每回牙痛又哭又闹,害她被我爹娘给打了,从此看到哀家吃甜点她就揪心。哀家看不得她那样,便渐渐戒了甜食,但喜欢做点心的习惯可戒不掉。” “每回心烦哀家就进厨房,揉揉捏捏、拌拌搅搅,点心做好心情也就平静下来,你能理解吗?” “能。”她心烦焦虑就想规整东西,非把碍眼睛的东西排得井然有序,方得平静。不过太后娘娘真是既温柔又体贴,竟会为一个下人改变喜好。 “你喜欢点心,往后哀家做了点心就差人送给你。” “未秧先谢过娘娘,届时我要拿着食盒到处炫耀,毕竟天底下没几个人能尝到娘娘手艺。” “你可别闹得一堆人来找哀家要甜点。”太后呵呵笑开。 “不如娘娘提供食单,咱们合伙开间甜品铺子。” “行,到时咱们婆媳将大把银子通通挣进口袋里。”她捂着嘴巴笑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她拢起双眉轻叹。“你是个好孩子,你在,哀家就放心了。” “放心?” “先帝膝下四个皇子,如今只剩下卫王和皇上两兄弟,皇上登基时才六岁,什么都不懂,若非卫王带着一身伤勉力辅佐,哪有今日四海升平的大好江山。卫王把心力全扑在朝堂上,却忽略终身大事,身边虽有几个知冷热的可心人,膝下却连个孩子都没有,这让哀家愁啊……日后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 太后突然靠近怕被人看见似的,偷偷从衣袖里掏出小瓷瓶,压低声音说:“不管男女,成亲后你得尽快给卫王生个孩子才是正事。温太医擅长这方面,哀家让他做好药丸,你用温水化了,加在晚膳汤里让卫王喝下。”她掩唇轻笑后又道:“也许你们很快就会有好消息,这药材搜集不易,你要好好用。” 苏未秧尴尬,低头佯装害羞……迅速接过药瓶收进荷包。“多谢娘娘。” “谢啥,都是一家人。后宫好久没有孩子的笑闹声,你可得努力啊,咱们女人得有个孩子才能立稳脚跟,若能一举得男,后院女子便不足为惧。” “是。” “进宫多年,哀家算是看清楚……” 太后正叨念着婆婆经时碧娥走进来,手里抱着匣子,里头装着银丝糖和糕点,身后跟着一名女子。 “姑姑,玉卿来给您请安。” 来人是詹玉卿,今年十六岁,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略黑,但神采迷人,有几分太后娘娘的影子,她一进屋就跳到太后身边勾住太后手臂,把头往太后肩膀靠去,撒娇地在上头蹭了蹭,不过她边蹭边瞪苏未秧,眼底净是挑衅,相当不友善。 不知对方身分但见对方做派,苏未秧猜测这位小姐大有来头,既惹不起便低头装鹌鹑。 “你这孩子,怎这时候进宫?没去送送你小叔叔?” 想到让家里丢大脸的詹东益她就满肚子不乐意,为了个女人,又圈地又害命的,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害得朋友老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祖父就剩这个儿子,偏偏是个混不吝的,倘若活下来的是大伯、二伯或爹爹该有多好。 “爷爷不让送,说得给小叔叔一个教训,回京后才能重新做人。” “可不是,这回真是闯大祸啦。”太后略过这话题。“来,哀家给你们介绍,这是哀家娘家侄女詹玉卿,这是武安侯嫡女苏未秧,很快就要与卫王结亲,你得喊未秧一声表嫂,回去后转告你娘和伯母,添妆得隆重些,往后都是一家人。” 詹玉卿终于给出正眼,她刻意绕着苏未秧转圈圈,看着苏未秧无辜无害的娇憨模样恨极了。“你不是和敬平侯关系密切,怎又要嫁给弦哥哥?是敬平侯不想负责任吗?” 敬平侯?谁啊?她和他……有啥关联? 不过她和敬平侯关系密不密切不确定,詹玉卿肯定和自己关系恶劣,瞧瞧对方的嘴脸,很想将她剥皮拆骨、生吞入月复吧? 太后怒斥。“事关女子清誉,怎容得信口雌黄,罚你立刻回府抄一百遍《女诫》,没有抄完不准出府。” 她才刚来就被驱赶?全是苏未秧的错!詹玉卿气急败坏,恨毒地看向苏未秧,她发誓绝不让苏未秧好过。 詹玉卿满腔怒火,却不敢在太后跟前发作,只能吞下委屈向太后告退,离开清宁宫。 太后摇头。“这孩子被家里几个嫂嫂给宠坏,你别放在心上。” “未秧明白。”苏未秧点头。“时辰不早,未秧先告退了,日后再进宫请安。” “好,要常来啊,下回哀家给你做桂花口味的银丝糖。” “多谢娘娘。” 躬身拜别,苏未秧在小宫女的带领下离开,她抱紧点心匣子快步走着。 虽然太后温柔,宫人待她亲和,但总是有那么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也许是她和皇家磁场不对盘吧。 苏未秧低头走得飞快,行经池塘边时更是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直接掠过水面飞离,却没想到一句叫唤拉住她的身影。 “苏未秧。” 她没抬头却感觉一个冲击力道把她往池塘推去…… 完蛋! 第三章 密道偷听大秘辛 所有事全在瞬间发生。 有人喊苏未秧,她摔下池塘,腰间一紧,一股力量将她往上带,她掉进某个温暖胸膛,那个胸口只有微微的起伏,连呼吸声都没听见,却奇异地带给她安全力量。 脑袋还懵着,杜木手上的软鞭还缠住她的腰,她还坐在连九弦的膝上,双手掌心还贴在他胸膛。 终于她回过神,抬头接上连九弦目光,两人靠得那样近,她说不清楚感觉,只觉得心脏卡住,紧接着加快跳动速度,三下一小串,怦怦怦、怦怦怦……固定节奏在胸口猛撞。 她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离开,但腿软得太厉害,脑袋指挥不了四肢,只能继续傻坐在他的腿上。 佳人意外入怀,连九弦下意识想把人推开,却发现胸口好像有某种东西……化掉?他倾身向前,试图证实这感觉出自幻想,但……似乎不是? “弦哥哥!”詹玉卿不满跺脚。 娇嗔声拉回连九弦的注意力。 阻断他的“证实”,连九弦厌烦透顶,他冷眼看詹玉卿,口气淡得像冰,冻得詹玉卿瑟瑟发抖。“詹小姐似乎对我家新妇心怀怨恨。” “我、我没有,我只是为弦哥哥鸣不平。”她没想到自己使坏会被发现,尤其被连九弦现场活逮,只不过养尊处优的她胆子本就比旁人大,在短暂的惊慌失措后,詹玉卿大步上前,脸上没有愧疚羞惭,只有不服与愤愤。 “弦哥哥可知她生性**,没资格与表哥联姻?”她咄咄逼人问。 生性**?她抢人老公、当小三了?还是在青楼挂牌?苏未秧一脸懵。 连九弦看着怀中的苏未秧,只见她满头雾水,两道细柳眉在额间蹙紧。 詹玉卿又说:“她与敬平侯的事传得人尽皆知,这种女子就该沉塘,怎能嫁给弦哥哥?” “未秧与敬平侯的事,不是詹小姐传的吗?” 连九弦没生气,反倒笑开,笑得詹玉卿脸红脖子粗,扭绞着漂亮的十根葱白指头,对他的反应不知所措。 苏未秧终于明白,原来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詹玉卿恶计连番却不见效果,想来一场塘边意外,若情敌就此香消玉殒,她方能争取机会、力争上游? “反正她就是没资格。” 怒极,她的手朝苏未秧使劲戳去,不过漂亮的指头在她鼻前两寸处停下,詹玉卿不是不想戳出两个血洞,而是因为有一只大掌为盾牌,护上苏未秧的脸。 芳心受重创,弦哥哥竟然护着贱女人?她恨极。 “未秧没资格,那么谁才有资格嫁给本王?”连九弦嘲弄。 也不知是傻还是激动,她居然没听出嘲讽,竟还认真作答。“京城名门淑媛那么多,比她美的、比她有才气的,比比皆是。” “比方谁?詹小姐吗?” 他一问,红霞飞上脸,詹玉卿脸颊红得爆浆,她满脸娇羞,一跺脚、一扭头,不知所措。 连九弦又说:“若詹小姐有此意愿,倒也不是不行,不过还得请詹小姐亲自向太后娘娘请来懿旨。” “弦哥哥的意思是,愿意同玉卿……”她兴奋得接不下话。 “承恩侯权势滔天、权冠朝野,能与之结亲,于本王有百利而无一害。” 苏未秧不解地看着连九弦,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在她面前和别的女人谈论亲事?这是瞧不起人吗?还是一报还一报,报答她“明目张胆”地把酥胸半露的桃香推给他? “弦哥哥等我,我立刻去求娘娘。”她转身离开,跑过三五步,猛然转身,指向苏未秧。“你给我下来。” 惊吓过去,双腿稍稍恢复,苏未秧确实能够顺利离开他的腿。 不过今天她虽然扮演小兔子,却不是真无害,软柿子被掐还会爆出一身浆,小母猫被欺负凶了也会伸出利爪,所以詹玉卿要她下去?对不起,本小姐不乐意。 无辜兔子眼瞬间锐利,勾起左边嘴角,发出欠扁微笑。 “还是等詹小姐请动懿旨再说,在那之前……”她拍拍连九弦胸口,模模连九弦脸颊,当着詹玉卿的面,嚣张地指指下的两条长腿。“这里就是本人的指定宝座,本未婚妻坐得名正言顺。” 她恶意挑高鼻孔,往连九弦怀里钻去,头顶在他的下巴磨蹭,小脸贴近他的颈窝,像只懒猫夸张地舒展双臂,锁住他的劲腰,并且勾起胜利微笑。 “你给我等着,我必教你悔不当初。”詹玉卿撂狠话,飞快往清宁宫跑去,忘记自己不久前才刚刚受罚。 直到人跑远,苏未秧连忙松手,解释道:“对不起,我只是气不过。” 谁知连九弦不但没顺势推开她,反倒大掌一扣,两人距离再度归零,以至于她又贴回他胸口,又听见他的心跳声。 他没解释这个举动,只是不对她解释,他却无法不对自己解释。 因为……是的,不是幻想,他清清楚楚感受到心脏融化。 长久以来他无心无肺、无血无肉,他的温和亲切只是伪装,他没有感情,不管对谁、对任何事都像隔了一层。 他可以表现关心,却不会真的关心任何人,他可以忧心天下、步步为营,但他不会忧心百姓,而步步为营只是为了责任。 像行尸走肉般,他不会伤心、不会喜悦也不会愤怒,彷佛天地间没有什么能让他情绪波动。 但他激动了——在她被推入池塘那刻;他愤怒了——在詹玉卿戳她眼睛同时;他无措了——在苏未秧“气不过”的瞬间。 尘封的知觉排山倒海而来,彷佛心底有什么东西突然活了过来,他不理解为什么,但他想在这样的感觉里停留更久。 奇怪吗?是的,太奇怪。对于苏未秧,他该防备而非亲近,只是他控不住自己。 “王爷不打算……放开我吗?”她低声轻问。 “暂且不打算。”说完他往池塘指去。“你看。” 苏未秧顺着他的手望去,池塘里几十只红的、橘的、金色的鲤鱼纷纷翻肚昏迷,载浮载沉。“怎会这样?” “你掉了什么东西进去?” “我?”下意识模模荷包,还在……疑惑摇头,但下一刻她倒抽气。“甜品!太后娘娘赐给我,她亲自下厨亲手做的……不可能……” 她越说越小声,怎么会?温善无害的娘娘……天呐,她恐惧了,她开始害怕。 “为什么不可能,你认为太后是好人?”他忍不住嗤笑出声,浓浓的嘲讽意味。 苏未秧迟疑。“不是吗?” “能在后宫挣扎出头、顺利坐上高位的好人?” 他对杜木眼神示意。 杜木一点头、往池塘飞去,脚底刚沾上水就捞起一块泡了水的糕点,递到主子跟前,连九弦抓一小块放进鼻尖细细辨闻。“是绝育药。” “不可能,她心心念念王爷的子嗣,她说……愧对先帝……”越说越小声,那些昏迷的鱼让她的心一沉,如果糕点里面放的是绝育药,那么温太医制的药丸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想不想看她的真面目?” 直觉点头,她不相信自己会看错人,那样温善的女子,那样亲和没城府的娘娘怎会心存恶意?有没有可能是借刀杀人? “去春禧宫。” “是。”杜木领命,推动轮椅,把主子和苏未秧一起往前推进。 一路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两人以这样的姿态出宫,很快就会传出谣言,但连九弦没打算改正,大掌依旧牢牢锁定她的后背。 她的脑袋混乱思考停摆,所有知觉都在背脊上,感受他掌心发送的温暖。 沉重的轮椅加上两人体重,对杜木来讲依然轻而易举,不论是对方向还是速度的控制都平稳得让人挑不出话。 连九弦放松自己,抱着佳人汲取她身上的气味,感受胸口跳动得有点快的心脏,飙得有点高的体温,发现融化是种美妙感觉。 杜木推着两人一路前行,出宫时还对着守门宫卫微笑招呼。 他们上车,在离开宫卫视线后,转个弯儿朝另一方向前进。 马车绕着红色宫墙,走过一刻钟后马车停下,下车后发现薛金守在墙外,看见主子忙迎上前。 杜木道:“小姐见谅。” 丢下话,他拦腰抱起苏未秧,另一边,薛金捧抱起轮椅和连九弦,两人提气纵跃,翻过皇宫的红色高墙,还来不及惊呼害怕,等苏未秧反应过来时自己已又坐回连九弦双腿上。 她坐习惯了,而他也抱得很满意。 杜木停在墙边,薛金推着轮椅继续前进,他们绕进僻静无人的小巷,不过百尺远就看到春禧宫半开半合的颓圮木门。 春禧宫是前朝某妃住所,后因帝王所弃幽居此处,之后有撞鬼说法传出,白日里连宫人都不敢从这里经过。 嘎地一声木门推开,里头杂草丛生、满地落叶,一副破败景象,林木多年未经修剪,长得又高又大,庞大的树冠遮去阳光,阵阵寒凉。 绕过弯弯曲曲的小径,下个转弯他们钻入石洞里。 眼前陡然一片黑暗,像是有什么遮去双眼,下意识恐惧、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他勾勾唇,反手握住她冰凉手指,蓦然间暖流侵蚀,安全感跟着导入,然后……她不害怕了? 讶异的抬眉,但地道太暗,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轮子持续在地上滑动,异常安稳,密道是用钢铁铸造,有回音但不大。 不再害怕的苏未秧放松紧绷,窝进他怀里,也许是他的心跳太沉稳规律,她竟然昏昏欲睡起来,小小地、她在他胸口打呵欠。 连九弦察觉了,嘴角挂起些许笑意,弯弯的眉毛没人发现,但心跳出现令人欢愉的速度,因为感觉舒服的人不仅仅是他自己。 终于到达地道尽头,一盏微弱灯光照亮男子脸庞,他上前拜见,连九弦点过头后,他退到后方。 这里是哪里?苏未秧还没搞清楚状况,熟悉的声线吸引了她的注意。 “姑母,我想嫁给弦哥哥,我从小时候就爱慕他。” “他配不上你。” 如果不是嗓音太像,这冷硬尖刻的口气……她无法相信,说话的人是太后娘娘? “为什么配不上?弦哥哥有治国之才,这些年朝廷在他的治理下风气一新,如果我嫁给他,他定会更加心甘情愿辅佐皇上,姑母疼疼玉卿吧,我很想嫁给弦哥哥,求您成全好吗?” “你被宠坏了,女孩子怎能口口声声嫁人?回去吧,你的婚事哀家自有主张。”嘴上说着,太后却忍不住苦笑,能不宠吗?这些年来家里男丁陆续病逝,四房人只留下这几个孩子,不宠还能怎么着? “除了弦哥哥,我谁都不嫁。”詹玉卿执拗。 “这事由不得你决定。” “若姑母非要我嫁给皇上,我就绞头发当姑子去。” 詹玉卿知道长辈想让她嫁给皇帝,可是与连九弦相比,连九桢就是个没有出息的懦夫,虽然他贵为皇帝却没有半点帝王的气势,别说姑母,就算自己声音高一点他就会被吓跑,心高气傲的她怎么甘心嫁给这种人? “你想活活气死哀家?”啪地一声,太后一掌拍向桌面,杯子跳起来,茶水翻倒,茶水沿着桌面滴到地面上。 没见过太后发这么大火,詹玉卿吓坏了,但她不想放弃,如果就此偃旗息鼓,苏未秧肯定就要嫁进卫王府了。 “求求姑母成全玉卿吧,待我嫁给卫王后一定会拉拢他,让他对皇上、对姑母尽忠……” “你给我闭嘴!碧娥……”太后喘息不已。 守在外头的碧娥快步进屋,拉起詹玉卿边推边走。“小姐消停些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娘终归是疼爱小姐的,定会悉心替小姐打算,这事儿您别琢磨,长辈会替您着想……” “姑母——” “我的好小姐,您别再说了,娘娘这几天身子不爽利,您现在说什么都是火上添油……” 两人渐行渐远,渐渐地听不见声音。 密道里,苏未秧以气音在他耳边说:“詹小姐对王爷一往情深。” 吐气如兰,温热气体在耳边吹拂,连九弦脸红耳热,身体某处情绪高涨,他不想推开她,却又怕吓着她,只好稳定心绪、拒绝诱惑。“不必压低声音,外面听不见的。” “听不见?” “这条地道是前朝所建,小时候调皮,我和皇兄们在后宫到处乱窜时发现的,连父皇母后都不晓得,我们试过很多遍,确定这边再闹腾,那边都听不见。”除非按下左上角机关、推开眼前这堵墙,否则声音传不到里边。 “清宁宫是皇后住所,你们不会经常在这里听长辈的壁脚吧?” “没有。”瞪苏未秧一眼,他嘴上说没有,心底却直接推翻。 对,他们听壁脚了,如果不听怎会知道父皇对母后用情至深?又怎会晓得母后有多么聪慧? 都说后宫不干政,但父皇把所有政事都拿来与母后讨论,也许真是因为听得太多,几个兄弟才会如此早慧,对朝政无比敏锐。 “清宁宫是皇后的住所,虽眼下没皇后,但太后住在这里,妥当吗?” “不妥皆田,但清宁宫是詹忆柳的心结。” “怎么说?” “父皇与母后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鹈蝶情深、感情深厚,为迎娶母后,父皇亲自设计修改清宁宫,里头的摆设布置更是父皇一手包办。 “母后过世,在朝臣的奏请下,父皇立詹忆柳为后。她本该移居清宁宫,但父皇坚持不肯,这让詹忆柳心生不平,直到父皇宾天、皇上登基,后宫由詹忆柳把持,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进清宁宫。” 也幸好她搬入清宁宫,否则旧事如此隐密,证据全数掐灭,他就算上天遁地也无法挖出真相。 “从此王爷就在这里设置『窥视部』?” 窥视部?连九弦轻笑,胸口一震一震的,害得她的心也跟着震荡。 “又有人来了。”他说。 苏未秧侧耳倾听,这声音更熟悉了,可是怎么会这样?后宫不是规矩多、格外重礼节,为什么自家爹爹能在太后寝宫来去自如? 疑惑未得解,两人已经开启对话。 “玉卿怎么回事?惹你生气啦?”苏继北的口气里有掩也掩不住的宠溺。 “我快被那个傻丫头气坏,她居然坚持要嫁连九弦?你说,她那么蠢,真让她入宫为后,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许真该听父亲的换个人吧,玉玲性子虽然怯弱了些,至少听话乖巧好控制,只不过玉玲才十岁,得等上好几年才能抱上皇孙。 “玉卿不是蠢,而是任性天真,她之所以养出这性子,是因为大家都哄着宠着,等她进宫吃过几次亏,再加上有你在旁教导,自然会慢慢懂事。” “希望如此,她也不想想连九弦是什么人,凭她那点儿心计,给人家当下酒菜都不够看。”她冷嗤。 “终归是自家孩子,多包容些吧。” “继北哥就是这样,护短。” “当年如果有机会,我倒想护短到底,那么你就不会这般辛苦。”他口吻温柔,心疼地轻抚她的头发,后宫不是人待的地方,想当年忆柳几度遭陷害、九死一生,如今回想依旧胆战心惊。 “都过去了,有继北哥在,我现在可是位高权重的太后娘娘。”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甜甜地笑着,依恋目光与过去一模一样。 “当我不了解你吗?如果可以,你更愿意当个悠闲的田舍翁。” 握住她肩膀,苏继北把她拥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她是他要用尽手段、不顾一切护上终生的女人。 她在笑,笑得温暖柔美。 怎么办呢?是男人太傻吗,还是真的太爱她,多年过去,是人都会改变的,她早就变了,变得热爱权势、渴望尊贵,她早已不是当年的詹忆柳…… 窝进他怀里,她言不由衷道:“继北哥懂我,一如我懂继北哥。再过几年吧,等九桢能掌控朝政,詹家女儿能主持后宫,我便与继北哥寻一片山明水秀之地,过上梦想的日子。” “会的,九桢慢慢长大,他是连九弦手把手教出来的,定能把国家治理得稳妥壮大。” “九桢性子软、耳根子也软,又对连九弦全心信任,我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非说连九弦是亲哥哥,绝不会害他。傻瓜,在权势之下,没有人不会心生妄念。” “九桢年稚且多年依赖,自然会事事以连九弦为尊,再过几年见解不同想法就会不一样,毕竟谁都不会乐意手中权势被人分走。” 要是自己或承恩侯有治国之能,哪轮得到连九弦来辅国?但那又怎样,连九弦再有本事也得乖乖贡献本领,为他人作嫁。 “我可等不了那么久,继北哥,我怀疑东益的事会闹这么大,背后肯定有连九弦的手笔。” “你有证据?” “若有证据我还不至于慌张,毕竟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问题就是找不到证据,并且所有事发展得太快、太理所当然,你不觉得可怕吗?会不会连九弦暗中已经培养出偌大势力,足以与我们相抗衡?” “别担心,虎符在我手中,十几万大军,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是武官,文官呢?继北哥难道没发现过去与父亲互为朋党的文官纷纷改变态度,对连九弦提出的政策给予大力支持,若不是他的腿废了,说不定会有人提出让九桢退位。 “父亲为此明里暗里没少与他斗过,可哪次成功了?甭说次次被打得灰头土脸,还找不出借口回攻,继北哥不也试过?” 对,世间没有人十全十美,偏偏连九弦就是完美无瑕,这样的他让人如芒刺在背。 “他身边有人看着,倘若有妄动……” “你确定棋子还在,没有被策反?都多久了,半点异样消息都没传来,也许他们早就换了新主子。”她越说越惶恐,口气里带起激动。 “不会的,你过度担心了。这是连家的天下、连家的朝廷,他骨子里有先帝的骄傲,既然腿伤无治医法,再无争位可能,他只会竭尽心力辅佐九桢,何况再过几年……” “我等不了『再过几年』,我要他现在就死,苏未秧能办到的,对不对?”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未秧坐直身子,若不是纤腰被箍紧,她就要拿耳朵去贴墙壁了。 苏继北叹气。“她可以,但真有必要吗?” “继北哥相信我,我认为连九弦大有问题,如果再给他时间壮大,我们早晚会阴沟里翻船。” “如果你认定了,我们就做吧。”反正如今朝堂河清海晏,吏治清明,百官各司其职,朝堂风气一新,就算九桢垂拱而治也出不了大乱子。 “嗯,做吧。”在这句之后,是一阵沉默,片刻后太后开口,“继北哥,我觉得苏未秧这孩子今天不太对。” “怎么不对?”他顿了顿。 “记忆里那孩子怯懦胆小、不爱说话,问十句顶多红着脸答上一两句,可今天她不但有问有答,还活泼得不像过往。” 沉吟片刻,苏继北决定以谎话安抚她的情绪,她不能再承受更大压力了。 “这才是苏未秧的原本性格,过去方之恩千叮万嘱,告诉她木秀于林,让她按捺性情不要表现得鲜活出月兑,她才处处装柔弱怯懦,没想失忆后她把方之恩的叮咛抛到九霄云外,反倒露出真性情。” “苏未秧失忆了?” “对,上个月方之恩生病,苏未秧到庙里祭拜、祈求母亲健康,没想到回程遇见匪徒,被一箭射中后背,摔倒时头撞到大石,流了不少血,清醒后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竟然如此?” “这事到现在还瞒着她,怕大婚在即她深受惊吓,延误婚期就不好了。” 苏未秧下意识抚上后背,那里果然是伤口…… 失忆?很好,比起演戏他更能接受失忆,黑暗中连九弦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很高兴她是货真价实的苏未秧。 “方之恩身体还好吗?” “慢慢调养中。” “我对不起继北哥,苏未秧是你的独生女儿,我却让她去做这么危险的事,若是有个万一……” “别想这么多,若有万一,也是她命不好。” 身子倏地绷紧,此话竟是出自宠爱自己的父亲?那是怎样的忠心耿耿啊?身为臣子可以尽忠到这等程度?连女儿的性命都可以丢弃。 心态崩塌,她笨到淋漓尽致,阅人本领差到透顶。 以为是满怀父爱的亲爹,却原来女儿的性命可以随意牺牲;以为是善良纯真、不失本心的太后,竟是人前人后两张面皮? “终究是忆柳对不起继北哥,你怨我吧,我舍不得玉卿去做的事却让苏未秧出头,若我是方之恩,肯定会怨恨诅咒……”说到最后她哽咽了。 “不怨,这世间我怨谁都不会怨你。”看着她楚楚可怜的面容,他按捺不住俯身亲吻她的红唇。“我只会爱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爱你。” “别哄我,苏未秧是你唯一的女儿。”她紧搂他,非要他一再保证,保证他心中只有她,便是血亲也得靠边站。 “她不是。” “什么意思?” 对啊,什么意思?苏未秧直起背,她比谁都想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 “我连方之恩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这话他在二十年前承诺后就彻底实施,从未改变。 “那……苏未秧是怎么来的?” “她是方之恩和楚麒的女儿。” “方之恩居然背叛你,可恶,我要杀了她。”太后怒喊。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不管是对连九弦或苏未秧,瞬间侵袭的疲惫击垮她,瘫倒在他胸口,她需要一堵厚实的墙垣支撑薄弱的意志。 连九弦冷笑,原来世间规则是这样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丈夫可以背叛妻子,妻子却不许被旁人所爱? “她也是个可怜人,出嫁多年不受夫君待见。留下她的性命吧,她的存在能掩护我们的关系。” 外头都说武安侯与夫人情深义重,即使膝下无子武安侯也不曾纳入外室,这传言保护了他与忆柳之间的关系。 “继北哥,苦了你。都是我不好……”她环上他的腰,主动送上香唇。 苏继北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哪受得了这般诱惑,更何况本就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他低头承接她的主动,轻轻辗转吸吮,两人如同干柴遇上烈火,燃烧殆尽。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中间参杂的嘤呓娇喘,就算对男女之事不理解,苏未秧也能猜出两人在做什么。她红了脸,是羞惭,但更多的是伤心,毕竟打从清醒以来她便认定那个男人是父亲。 脑袋嗡嗡响着,她想哭却没有泪水,只想着清醒后没见过面的母亲。 哪个花信少女不是怀着满怀期待与梦想坐上花轿?是怎样的绝望伤心才会让她选择背叛丈夫? 看着胸前女子捂紧耳朵把自己蜷缩成颗球,当了一辈子的武安侯嫡女,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是奸生子,还是个即将被推出行刑的棋子,很难受吧?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他轻拍她的背。 “我以为他是个宠爱女儿的好父亲,以为她是个纯良的好太后,我以为生活虽然不尽如人意,至少身边的人都喜欢自己……” 理解,当年他也认定苏继北是救命恩人,认定詹忆柳是小弟的好母亲,直到在密道里听见惊天动地的秘密。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确实是件痛苦的事。加重力道拥她入怀,他安抚她,也在安抚那个年少又身受重伤的自己。 走吧,他想。 做出手势,薛金推动轮椅准备离开,苏未秧却固执了。 “我不想走。” 连九弦失笑,分明挣扎害怕,还想留下来听壁脚?他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却佩服她的勇气。 在激烈的喘气平息后,是太后慵懒的声音,她靠在苏继北怀里,轻抚他的胸口。 多数时候她都是无坚不摧的,否则不会因为被欺压,就联手父亲、苏继北、吴青子和刘达等人定下滔天大计,把九桢送上龙椅。 强大的她只在欢爱过后会出现短暂的软弱。“有时候会想,詹家子孙的怪病是不是因为报应?” “别胡说八道,天底下没有报应,只有所想、所做、所得。” “我以前的想法和继北哥一样,但先帝驾崩前,詹家上下都好好的,却在九桢上位后,哥哥和侄子们纷纷死于恶疾,那是诅咒吗?是诅咒吧!” “不是,太医说那是恶疾,不管先帝驾不驾崩,詹家男子都会出现的疾病,你别往自己头上扣罪名。” “如果是病,九桢会不会也生病?” “不会,他是苏家的儿子。” 苏家的儿子!苏未秧瞠大双眼,当今皇上居然……天,她听到什么秘密?胸口起伏不定,她喘着大气望向连九弦,只见他嘴角扬起一缕淡微笑意,他早就知道? “可他的亲娘是詹家人,会不会恶疾跳过詹家女,却传到她们的下一代身上?会不会那其实是诅咒,诅咒我的贪婪妄想、诅咒我……” 见不得她的恐惧,苏继北将她抱紧,下巴紧贴上她的发际,用力保证。 “不是你想的那样,詹家女出嫁后,下一代都好好的不是?再说了,就算是诅咒,也只会落在我身上。 “是我引敌军杀戮我朝大军,是我在背后捅卓肃一刀,是我打开濮城大门让敌将顺利屠城,将二皇子和先帝尽戮于刀下,所有坏事通通是我做的,就该由我来承受诅咒。 “可我活得好好,身强体健、仕途光明,再过几年还要与你携手归隐山林,圆满毕生梦想,所以……哪来的诅咒?没有这种东西! “天下大道本就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先帝之死是他的愚蠢造成,谁让他耳根子软,听信刘达和吴青子所言?谁让他好大喜功,带儿子御驾亲征? “他做出错误决定,理所当然要付出代价,你别把帐全往身上扛,你只是个无辜的弱女子,被迫入宫、被迫参与男人间的战争。 “再说了,老天让我们的儿子登基为帝,让你成为尊贵的皇太后,这恰恰证明老天爷看见你的良善与委屈,才会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成就光明坦途。” 她喜欢在欢爱过后听他重复同样的话、一说再说。“真是这样吗?” “是这样!”苏继北斩钉截铁回答。 “所以东益会平安无事对不?詹家男子不会各个死于非命对不?” “我派五百人暗中保护,他铁定不会出事,待风声消停就接他回京。” “好,家里只剩他和席炎了,我们再损失不起任何一个。” “放心,我保证不会。” 越听心越寒,天晓得后宫竟污秽至此,所谓的贞节只是表面功夫,所谓的救国英雄也是演出来的,倘若先帝知道濮城一役的真相,会怎么想? 那边还在风花雪月,说着年轻往事,说着说着又在床铺上翻滚。 连九弦看着强忍泪水的苏未秧,令薛金推动轮椅。 “我想……” “够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不必留在这里听婬言秽语。”这次他不纵着她了。 他们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直到阳光照得满头满脸,苏未秧眯起眼睛远眺,彷佛作了场恶梦。 他们离开春禧宫,走进荒草丛生的无人小径,杜木还等在高墙边。 ☆☆☆ 清宁宫里,屣足的太后在一番温存后送走苏继北。 苏继北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她也不舍,抢身上前,再度投入他的怀抱里。“有时间多进宫陪陪我好吗?” 这话让他瞬间软了心,苏继北捧起她的脸。“好,我们的好日子还长得很。” “是,连九弦一死,我们再没阻碍,无所畏惧。” “很快的,耐心点。”他亲吻她的额头,旋身离去后,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幸福。 直到苏继北的背影看不见了,她才笑着转身。 碧娥近身禀报。“娘娘,刘公公求见。” 刘达来了?弯起眉心,太后勾起少女般的甜美笑意。 ☆☆☆ 靠在厢壁,苏未秧捂住脸久久不发一语。 连九弦理解,喊一辈子的父亲,真面目如此不堪,没有人能坦然接受。 “主子,回府吗?”薛金问。 “去武安侯府。” 他刚答,她立刻反驳。“我不回去。”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我需要时间平静。” 看着脸色铁青的苏未秧,连九弦歉疚不已。 太冲动了,不符合他一贯做法。 他不理解,苏未秧觉得詹忆柳和苏继北是好人有什么不对,毕竟多数人都这样认为,他怎会因此出现负面情绪?非要当着她的面拆穿他们的假面具? 他确定苏继北今天会进清宁宫,也确定他每次进宫会与詹忆柳做些什么,他只想让她清楚两人之间的龌龊,却没想到会扯出她的身世,更没想到他们连推她入火坑的计划都说了。 这样的冲击对她而言肯定很伤。 “去夕醉楼。”连九弦道。 薛金应声后,马车缓缓启动。 苏未秧吐气,弓起腿把头往里面埋,她试着安慰自己,情况没有太糟,她本就失忆,本就对苏继北没有太多感情,感情不深,伤害自会大幅降低。 应该感到庆幸的,清楚情况后她可以选择不当棋子,可以不必糊里糊涂任人摆布,不会论斤论两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银子。 要庆幸、别伤心,看错人心是因阅历太少,她总会在错误中成长学习。 “别哭。”连九弦看不下去。 “我没哭,我很勇敢!”她始终把头埋着。 这么倔强吗?不服输是很好的性格。 “如果我是你,会觉得轻松。”没伺候过人的连九弦为她倒水。 苏未秧终于抬头,接上他的视线。“为什么?” 声音微哑,带着些许哽咽,但她把下巴抬高高,不让咸水往外滑。 他把茶杯往前推,她捧起茶水,仰头,连同哽咽一起吞下月复。 “不当苏继北的女儿,就不需要为他的行为羞愧。” “王爷这是在安慰我吗?” “猜对了,你很聪明。” “需不需要感谢你?” “施恩不求报,当然,如果你良心会痛,非要涌泉相报,本王也不阻止。” 笑了,她吸吸鼻子模模胸口。“我先找找良心还在不在?” 她的笑暦让他的歉疚搁浅。“慢慢找,我不急。” “我急,报恩这种事不及时,会让人指着鼻子骂白眼狼。” “放心,你当不了白眼狼,顶多是千年狐狸。”见一次面换一张脸,只有千年狐狸精才办得到。 “王爷别夸我漂亮,我会骄傲的。” “你?漂亮?睁眼说瞎话!”他轻嗤一声。 “我伤心了,诬蔑女子容貌比污辱人格更严重。” “找不到良心,倒是找到伤心?” 短短的一段路,破除他三件纪录——缺心少肺的连九弦不安慰人的,但他安慰了;不伺候人的他伺候了;不说废话的但他说了。 有没有用?有的,在一来一往间,苏未秧伤心退去,眉间展开。 马车直接开到夕醉楼后院,他们顺着楼廊弯弯绕绕来到顶楼厢房,那是不对外人开放的地方,刚坐定还没点菜,店小二已送来清酒小菜。 “王爷对这里很熟?” “本王的产业。” “意思是喝再多都不必买单?”她倒满酒杯,狠狠干掉,烫了喉咙,她没喊痛,再一杯,气势够狠。 他拿走她的酒杯,递给她筷子。“不对,菜免费,酒很贵,你最好确定身上的银子够花,这里不接受洗碗换酒钱。” 连酒都不给喝?小气!她蹶嘴不满。“你很早就知道太后的秘密?” “哪个秘密?” “全部、所有。” “如果是九桢的身世?对,我很早就晓得他并非父皇的血脉。” 这算老天有眼吗?应该算,如若詹忆柳不赌一口气,非要住进母后的清宁宫,所有秘密将会被埋葬,而如果他不赌气,愤怒她抢夺母后居处,想暗暗在清宁宫里安排“惊喜”,也不会发现柔弱的她其实比男子更狠戾。 “既然知道,为何你还甘心辅佐小皇帝?” “九桢年稚善良,若在詹忆柳手下长大,不晓得会长成什么模样。”终究喊了自己多年哥哥,他不忍心见他下场悲凉,谁晓得九桢的依赖会造就詹忆柳的不安,非得对他动手。 “再者不辅佐九桢,我没有机会参与朝政,无法建立自己的势力。那年父皇驾崩、太子哥哥身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内忧外患、朝堂不稳。” “詹家阴私权谋算计窃取很厉害,但治国平天下一无所能,若我不挺身而出,放任百官贪渎、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他们想尽办法得到的天下,很快就会转手送出去,于是他们只能与虎谋皮,善用我的本领。” 她趁他没注意,再喝两杯。 “可如今天下大定、四海昇平,小皇帝已经长大,你就可以被剧除了?”她冷笑不已。 “这是詹家的认定,事实是,如果没有我,九桢连龙椅都不敢坐。” 九桢是个性格温和的孩子,但詹忆柳过度强势,在她长年的打骂怒斥要求下,他变得平庸、缺乏自信、举棋不定。 而皇帝最需要的是不容置疑的自信。 连九桢压力巨大,经常躲起来偷哭,在连九弦一次次找到他安慰鼓励之下,久而久之对连九弦更依赖、更信任、更言听计从,而这些无疑触了詹忆柳的逆鳞。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所以带她去密道? “不知道。我本以为苏继北不重视你们母女,不介意牺牲你,反正他为詹忆柳走火入魔又不是一天两天,他能为她斩杀亲如兄弟的卓将军,能大开城门引敌军屠杀百姓,能用无数人的颅骨堆叠詹忆柳的,再丢弃一个女儿也不意外。” “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无法想像啊,后宫森严,怎容得下外男自由进出,发展出轰轰烈烈、惊天地泣鬼神的奸情。 “苏继北是承恩侯的义子,和詹忆柳是青梅竹马,但詹忆柳才华出众,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的人不计其数,承恩侯很早就打定主意把她送进宫里。” 苏未秧接话。“但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们有了苟且。” 他笑而不答,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是詹忆柳的最佳本事啊,谁说女子柔弱,她狠起来,男人都不是对手。 “既然你知道所有秘密,为什么还要娶我,他可是你杀父弑兄的仇人。” “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婚礼不过是一场谋略对垒。” 可不是吗?他们都是聪明人,只有她这个傻瓜,傻傻地站在中间当棋子、任人摆布。她非常不满,希望自己聪明一点,可以挑一条不受摆布的路,但是她没有选择权。 “想逃吗?”朝堂对决与她无关,她大可抛下一切。 苏未秧摇头。“我逃了,母亲怎么办?只要我当一天苏未秧,就没有资格逃。” 她太清楚了所以生气,她太生气了所以需要杜康解忧。 因此酒再贵她都要喝,一杯接着一杯,边喝边笑,笑自己的无能为力,笑自己的傻气,笑天高地阔,她的前途却窄得只有一条缝。 看她这样,不波动的情绪再度波动,不明白为什么她能牵动自己?但是他理解她的憋屈,因为同样的憋屈他也有! 不再阻挡她喝酒,他拿出玉笛轻轻吹奏。 摇摇晃晃地,苏未秧看着眼前的惊人容貌,如花美男佐酒,她醉得更厉害。 晃晃酒杯,音乐好听、酒好喝,一杯杯酒水和着伤心吞下肚,渐渐地她醉趴在桌上,闭起无辜的兔子眼。 乐曲停下,他命薛金取来清水,亲手将帕子打湿,扶起她的头将上面的妆容洗净。 当她露出干净的真容,他看得很仔细,手指拂过脸颊,轻捏细触,一看再看。 不会错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的那张脸庞,她是货真价实的苏未秧。 所以呢?要成全她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求吗?她已经失忆,遗忘的过往,他能顺势丢掉? 第四章 乔装易容出府去 手指轻敲桌面,连九弦的视线定在“红衣女子”、“汗血宝马”等字汇上。 有这特征的人不多,区指可数,但他宅子里就有一个。 汗血宝马,满京城上下不超过五匹……他是真的把人给宠得无法无天了。 “姚水,请卓小姐过来。” “是。”姚水应声的同时斜飞的剑眉拉高,那位卓小姐让人一言难尽啊。 但凡卫王府里的人,不管男女老幼、仆人侍卫加姨娘,就没有人看见她不绕道的,一个人能活到人憎狗厌,也着实不简单。 ☆☆☆ 巴掌搧过去,陈姨娘哭倒在地上,白皙小脸上五根鲜红指印张扬,红色的新衣裳沾上泥巴,心疼得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知道错哪儿了?” “我不该穿红色衣裳。”她本就喜欢红色,从小穿到大的,虽身为姨娘不能穿大红嫁衫,但是粉红橘红是不要紧的。 可王爷没说话,卓妡却定下规矩,认定红是她的专用色,谁都不能僭越。 “不长记性的蠢货。刘姨娘的事儿没记着?需要一顿板子帮帮你?” 前几日刘姨娘院子里的大红芍药开花,她簪朵红花在鬓边就挨了打,这件事她当然知道,可自己身上这颜色,淡到连红都快称不上了呀。 “我错了,只想今日王爷生辰,穿喜庆点,王爷看见或许心情会好些。” 陈姨娘以为拉扯上王爷就能大事化小,没想到是火上添油,引得她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腿一伸就踹上陈姨娘胸口。 她可是学过武功的,陈姨娘素来身子弱,哪禁得起这一脚,噗地一声,硬生生喷出一口鲜血。 “就是有你们这些狐媚妖女作祟,才会搅得王府不安宁,就该一个个卖到青楼里才对。”卓妡双目喷火,不明白那群官员是哪根筋不对,是家里女儿太多,以至于争先恐后往卫王府塞人。 卖到青楼?她好歹是七品官的女儿啊,陈姨娘委屈极了,捂起脸啜泣不已。 看她那副受尽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卓妡更上火,恨不得再踹个几脚。 幸好姚水及时出现,看一眼嘤嘤哭泣、嘴角残留鲜血的陈姨娘,眉头拧得更紧。 当年天子御驾亲征,带领二皇子和自家主子出战,期间住在护国将军卓肃家中。卓小姐看见主子后就黏上了,当年卓妡七岁,长得圆嘟嘟的很可爱,主子没有妹妹,自然多疼惜几分。 后来战火点燃,一场原该大胜的战役竟让大连王朝死伤无数,护国将军一族数十口只剩下卓妡和卓离存活下来,战后小皇帝登基,感念卓肃为国捐躯,封年仅十二岁的卓离敬平侯。 卓妡本该住在敬平侯府,但她与兄长感情不睦,返京后哭哭闹闹吵着非要和主子在一起。 确实,当年主子身受重伤,有她在旁伺候照料,娇言憨语、说说笑笑,低抑的气氛好了不少,但长大后却性子转变,变得越发骄纵跋扈,尤其是后院开始出现各路女子后,情况越发严重。 成天到晚就见她整治这个、修理那个,没个消停。 “卓小姐,主子要见您。” “弦哥哥终于有空见我啦,哼,我就不信他真能为刘姨娘对我发脾气。”她刻意拉高嗓门,让陈姨娘听清楚。 陈姨娘听见了,这府里的女人,的确没有人的地位比她高,垂下头,听着脚步声渐渐远离,没人理会后哭声抑止,没有观众的眼泪显得多余。 恨恨地看着她的背影,陈姨娘咬牙切齿,攥紧拳头。 甩着鞭子,卓妡志得意满地走在姚水身前,脚步轻快、双眼发光,这几天在府里闲得都快长毛了,她要求求弦哥哥陪她去大街上逛逛,听说彩云阁又染出了一款新布料。 一进屋,连九弦的目光扫得她心脏突突跳着。 当了几年朝廷的主,他的气势一天比一天高涨,王者威严尽显,让人有些害怕。 她心底明白,弦哥哥站得越高就离自己越远,她多盼望自己仍是当年那个时刻占据他心底的小妹妹。 为证明自己在他心中仍然重要,她刻意惹事,刻意骄恣,刻意变坏,试着成为他的困扰。每回看他又气又无奈,却得跳出来替她收拾烂摊子时,她才能安心,因为那恰恰证明弦哥哥依旧在乎自己。 但他的眼光让她害怕,是闹得太过了?那些娘儿们联手告状?可弦哥哥又不喜欢她们,从不涉足后院,她们的不满重要吗? “妡儿,我跟你提的那几门亲事,你觉得怎样?” “不怎样,一个个都是拐瓜劣枣,我瞧不上眼。” “拐瓜劣枣?郑国公的儿子今年春考上一甲进士,进了翰林院。” “他又矮又丑,我看不上。” 哪里矮?还比她高半个头呢。“户部吴侍郎的独生子,个头高、样貌斯文,已经在户部历练,能力好、为人圆融,日后成就必定不输其父。” “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通房丫头。” “我与吴侍郎谈谈,把那丫头送出去。” “坏人姻缘的事我可不做,会下地狱的。” “所以呢?你打算让我养你一辈子?” 听到这里,她眯眼跳到他身旁,蹲在地上、靠着他放在椅背上的手臂。“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吃不多,弦哥哥肯定养得起。”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直留在卫王府会耽误你的亲事,我让人送你回敬平侯府吧。” 他有错,不该把她给宠得无法无天,以至于在京城里连个可以说得上话的知心朋友都没有。 “不,卓离讨厌我,成天给我摆脸色,我要留在卫王府,哪儿都不去。” “你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 “要名正言顺也不难,弦哥哥娶我啊。” “太后下旨赐婚了。” “苏未秧还能出嫁?”卓妡讶问。 她不是故意的,本只是想吓唬苏未秧,哪知平时不灵的箭术突然灵验,竟然射穿她的肩胛,远远地她看见苏未秧倒下,脑袋撞在石头上,鲜血喷得到处都是,她吓坏了,赶紧匆匆逃走。 之后好几天她连番恶梦,梦见苏未秧向自己索命,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家没发丧,她才松口气。 但她亲眼看见苏未秧流那么多血,就算不死也会残废,这样的她还能出嫁? 连九弦垂眸,仅存的一丝侥幸消失。真的是她?是他的错,把一个天真的女孩养得冷酷残暴,他无意捧杀,却捧杀了她。 缓慢吐气,他口气里充满失望。“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苏未秧动手?” 一愣,她连忙自辩。“我又不认识苏未秧,几时对她动手了?” “京郊外、五林坡,有人看见你了。”他诈她。 居然被看见?好衰啊!垂眉气丧,双肩垮下……“我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朝人后背射箭?” “我只是想吓吓她,警告她不能嫁给弦哥哥,哪知道会刚好射到?她倒楣,我也倒楣,她不好过,我也不好受。” “所以还是她的错?” 眼神瞬间凌厉,连九弦想起埋着头还嘴硬说自己勇敢的苏未秧。 不该她的事,她全数认下;不须负的责任,她没想过推托,她说只要当一天苏未秧,她就没有资格逃跑。 这么倒楣的她不说倒楣,暗中射她一箭的卓妡反倒委屈了? 她怕的,怕弦哥哥的眼光,她知道自己有错,却固执的不肯认错。“对,她不嫁就万事大吉。” “很好,我竟然把你养得……”不说了,连九弦放弃。 “弦哥哥想清楚,苏未秧娶不得的,她喜欢的是卓离,她配不上你。” 苏未秧心仪卓离?是,他知道,不是外人以讹传讹,是她亲口对他讲述——在辰王妃寿宴,在刻意的偶遇里。 她说自己对卓离的深爱,说已然交付真心,求他请太后收回懿旨。 他当场反驳了,还记得那张无助的脸庞盛满怨气,怒问:“堂堂卫王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何不成人之美?” 她气到全身战栗,他知道她害怕,更知道她用多大的力气逼迫自己勇敢。 看着她憋住泪水,咬紧下唇,打死不低头,忍不住问:“值得吗?” 她回答:“不知道,但我要为自己赌一把。” 两人沉默相对,许久后她问:“王爷为什么要娶我?” 他说:“因为你是苏继北的女儿。” 因为他要将计就计,因为他要麻痹对方,因为他需要时间结束这一切。 她苦笑,久久不发一语,然后再没说话,转身离去。 上武安侯府时他想着,倘若再见面,她会怎么面对自己?没想到她因为卓妡而失忆,老天的安排令人哭笑不得。 “卓离是你的兄长,你不该连名带姓喊他。”他沉声回答。 “我们彼此讨厌,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弦哥哥推了苏家亲事,娶我好吗?”从见到弦哥哥第一眼起,她就想嫁给他呀! 娘说她是庶女,想嫁给三皇子只能为妾,她才不在乎,在爹眼里,娘这个侍妾比嫡妻更重要。 “不,我要娶她。” “非娶不可吗?” “对,非娶不可。” “既然如此,好吧,我退而求其次,甘心为妾。” “我拿你当妹妹,兄妹情谊不会轻易改变。” “我姓卓不姓连。” “妡儿,我答应过要护你一辈子,承诺我会办到,但多余的想法我没有、你也别有,苏未秧的事就当过去了,你不能欺负她,再发生一次事情,你就搬回侯府,到时我们连兄妹都做不成。” 她一听急得直跳脚。“她有那么了不起吗?还没嫁进门就要离间我们?想都别想!先来后到,进门后想平安过日子,她得先给我拜码头。” “拜码头?你把自己当成女土匪吗?”头晕,他真把卓妡给养坏了。 “对,我就是女土匪,弦哥哥就是我的,打死我都不回侯府,你对三哥的承诺要做到底。”她又叫又跳,气得肠子都快蹦出来,她恨死苏未秧了! 连九弦头痛不已,对她的耐心降低。“回屋去,从现在起禁足一个月。” “我不——”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啪地一声,他往桌边拍去,一块桌角被他扳下来,冷眼射去,止住她的胡闹。 她咬紧下唇,眼泪大颗小颗往下掉,却不敢再吵,低下头委屈回屋。 ☆☆☆ “小姐,侯爷来看您。”桃心轻拍她的肩膀。 昏睡中的她猛地张大眼睛,弹坐起身。“今天苏继——父亲不上朝?” “今天休沐。” “快给我打水。” “是。” 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化妆,苏未秧将眼线往上延伸,嘴角微勾,唇珠处染上一点嫣红,她给自己画出一张喜气洋洋、喜上眉梢、喜不自胜的妆容,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快乐得不得了,没有知晓秘密的忧郁恐惧。 看一眼乱七八糟的床铺,没时间整理了,一咬牙往外跑,但左脚刚踏出门,又忍不住折回来,将九只小鸭打乱后调整方向、重新排整齐,再用力吸几口气,才走进外间里。 苏继北坐在那里端茶细品,目光落在院中,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他长得高大威猛,虽是武官却带着文人的儒雅气息,他有两道斜飞剑眉以及刚正鼻梁,是个好看大叔。 苏未秧在心底默念几声“父亲”,才抬脚走进小厅。“父亲怎么来了?” “听李嬷嬷说,卫王送你回来时你喝醉了。是不开心吗?卫王对你说了什么吗?” 这是试探?担心她被策反,还是怕她临时不肯上花轿? 她挑眉道:“卫王能对我说什么?风花雪月吗?怎么可能。”轻吐气,脸上挂起一丝哀怨,她蹶嘴撒娇。“父亲,女儿可以不嫁他吗?” 苏继北提起心,眼底的紧张掩饰不去,深怕旧事再度重演。“为啥不嫁?京城多少名门淑媛抢着当卫王妃,若非太后恩典,侯府可攀不上这门高亲。” “我怕王爷,他让我有说不出的恐惧,听说王府后院的女人族繁不及备载,数目多到惊人。” 为这个啊!苏继北呵呵低笑,宠爱地看着她,拍拍她的手背。“若没有那点威严,卫王怎能镇得住朝堂上那群老狐狸,至于王府后院,别担心,爹爹心里有数,爹让桃心、桃香帮你,何况你有爹爹和太后撑腰,谁都越不过。” 苏未秧垂头丧气,无论如何他都要推自己入火坑?还真是个慈爱的好父亲。 心底暗嘲,她把头靠在“父亲”手臂上装可怜。“有位詹小姐好像很喜欢王爷,那天女儿差点被她推进池塘。” 苏继北叹息,难怪会害怕犹豫,詹家子孙真是一个比一个上不了台面,他就怕他们给九桢拖后腿。 也许都得了恶疾才是好事,他只是舍不得忆柳伤心。“不怕,此事太后已经知道,罚了她禁足,在你成亲之前,她都没办法出来找麻烦。” 话说到这里,再不明白苏继北有多坚定她就是个傻子了。点点头,她表现得可怜兮兮,既然他吃太后那套,她也能用同一套谋点好处吧。 “女儿明白,事到临头哪有说不嫁就不嫁的道理,君无戏言,太后懿旨也非等闲,只是心中没底,不安得很。” “你就是为此事烦心,才喝得酩酊大醉?” “嗯。” “女人未必得事事依赖丈夫,你只要立起来,把分内工作做好,卫王就得给予尊重,侍妾不过是个玩意儿,未秧无须上心。出嫁时爹爹会给你一大笔嫁妆,有银子就有底气,等你顺利生下儿子,也就能在王府立足了。” “女儿听爹的。” “未秧真乖,难怪太后对你赞不绝口。” “我也好喜欢太后娘娘呢,她美丽、亲切又温柔,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倨傲,太后还赏了女儿亲手做的糕点,真好吃,本想和爹爹一起品尝,谁知被詹小姐弄进池塘。”她低头闷声道。 一起品尝?苏继北脸上浮起几分诡异。“难得未秧有此孝心,太后真没夸错人。礼部已经把聘礼送来,满满当当的两屋子,有空你过去看看,光太后赏赐的就有两大箱。” 她笑弯眉毛,眼睛光芒一跳一跳的像夜空星辰。“太后娘娘是个大好人,以后我得多进宫请安。” “未秧能这么想就太好了,卫王虽唤娘娘母后,可毕竟不是太后所出,母子间多少有些隔阂,身为妻子,未秧该常进宫,帮卫王尽孝。” “女儿会的。父亲,再过不久我就要出嫁了,女儿也想对母亲尽孝,可李嬷嬷说大婚在即,怕我过了病气,不肯让我去见娘亲,可我想娘了……” “李嬷嬷没说错,她是为你好。” “我知道,可女儿就要出嫁,若连一面都见不上,终究不安心,父亲就成全女儿的孝心吧。”她巴巴地看着父亲,像只无辜无害的小兔子,手拽着苏继北衣袖轻轻摇晃。看着她娇憨的小女儿姿态,苏继北莞尔,他在场还能发生什么?“行,讲得好像父亲不近人情似的,我陪你过去看看。” “多谢父亲,未秧就知道父亲对我最好。” “你啊……”他爱怜地模模她的头发,脸上满是宠溺笑容。“真拿你没办法,天下当爹的都会被小棉袄拿捏得死死的吧。” 如果是真的小棉袄,他舍得送出去当棋子?苏未秧笑得更加欢畅,本就勾勒得上扬的眼尾拉得更高,好像真被他的话感动得满心喜悦。 不像院子更像监牢,院子里空落落的,没有花草只有两棵大树,树冠很大,挡住大部分阳光,一进门就感到阴凉。 父女俩一进院子,四、五个骨架粗壮的妇人上前请安,她们的下盘很稳,身形笔直,脸上没有仆妇的唯唯诺诺、卑微低下,反倒有股傲气。 她们不像仆妇,更像江湖侠女。 苏继北解释,“你母亲精神状况极差,经常哭闹还会伤人、伤害自己。” “母亲病得很重吗?要不我去求太后,请来最好的太医?” “你母亲的病一直是太医照看的,太医说不能心急,必须慢慢调养。” 苏未秧点点头,跟在苏继北身后往里头走。 推开屋门,里头安静得让人感到惶恐,彷佛这里不是寝屋,而是祠堂或寺院,屋子里很干净,闻不到半点药味,只是门窗紧闭,无法流通的空气让人感到沉重而压抑。 两个丫头看见侯爷,连忙上前行礼。 苏继北与婢女对视一眼,刻意问:“夫人情况如何?” “夫人睡得多,但一醒来就说胡话、乱打人,翠微还被夫人抓伤了。” “不管怎样都要精心伺候不许敷衍。等夫人病况好转,爷自有重赏。” “是,奴婢遵命。”苏继北又吩咐几句后,领着苏未秧走到床边。 方之恩躺在床上,她没睡,眼睛张着,手指在棉被上画圈圈,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听见声响她侧过头,视线与苏未秧接触那刻立刻挣扎着爬起来。 女儿被抓回来了?她非嫁卫王不可?怎么办?她还能帮女儿做什么?她惊慌失措,却在对上苏继北的警告目光同时噤若寒蝉。 “母亲,女儿来看您了。” 苏未秧将母亲扶起,她细细望着母亲的眉眼鼻唇,这是张不在记忆里的面容,对于陌生的事,她习惯下意识保持距离,但骨子里的亲近让苏未秧相信,她就是母亲,不会错的。 方之恩没说话,轻抚女儿脸庞,这脸……不太像苏未秧,似乎眼睛更大、鼻子更挺、嘴唇更小,整个人看起来更漂亮,她身上不见阴郁哀愁,相反地眉眼间绽露阳光,整个人爽朗而自信。 她已经和卓离做好约定? 若是这样就太好了,自己辛苦一辈子,含着说不出口的委屈痛苦,她熬着活着,不盼旁的,只盼女儿得一知心良人,远远离开这座牢笼。 “都好吗?”瞥一眼苏继北,她小心翼翼问,柔柔的声音里藏着恐惧。 “我很好,一切都好。”苏未秧毫不犹豫回答。 “那娘就放心了。” “娘尽快养好身子,等身子痊癒了可要帮着女儿带外孙。” 外孙?她下意识看一眼女儿的肚子,苏继北同意她嫁给卓离了?可能吗?她心怀疑问却回答:“好,娘帮你带外孙。” 母女俩的对话让苏继北紧绷的双肩微松,他笑着上前,两手各搭在妻女肩膀上,温柔的口吻像个百分百的好丈夫。“就说了,你们母女都别胡思乱想,一个把身子养好,一个好好备嫁,未来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丈夫温热的掌心却让方之恩吓得全身发抖,手心冰冷,垂下眉睫,她硬逼自己回答:“是的,侯爷,妾身不该多想。” “你能明白就好。” “娘,出嫁后女儿有空就和相公回来看您,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女儿担心。”苏未秧圈住母亲的脖子抱紧。 “娘懂,娘都懂,一切都会好的。”方之恩回抱女儿,然松手那刻,视线无意识落在她右耳垂上,那里……怎么会?瞳孔迅速收缩,她全身变得僵硬。 苏继北发现方之恩的异样,心中一凛,忙道:“行啦,女儿出嫁后会常回娘家,你们母女有的是机会见面。” “爹说得对。”她抱起母亲,飞快在她耳边说:“等我回来救您。” 不等方之恩反应,苏未秧放开母亲,与苏继北一起离开。 方之恩看着苏未秧的背影,全身不断发抖,越抖越凶,她一把扯过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埋进去,极力压抑哭泣,因为……知道…… ☆☆☆ 桃香埋首看书,头也不抬,专心程度堪比将入阐场的学子。 因为苏未秧说:“好好琢磨,里头写的全是王爷的喜好和忌讳。” 苏未秧没说谎,对于用尽全力积极往上爬的女强人,突如其来得到一本秘笈攻略,怎能不使尽全力? 为了让女儿尽快笼络住连九弦,苏继北给了册子,里面详录七百零八条规则,看起来非常琐碎,但若是能一一落实,必得卫王欢心。 规则怎么来的?不难猜,王府后院有一堆女人,里头太后的眼线就占了三分之一。 在李嬷嬷的隔绝策略下,薇蕊院的仆婢在早晨完成清扫工作之后就会乖乖待在外头,换言之,苏未秧能经常见到的仆婢只有桃心和桃香。 桃心已经收编,桃香也给了最大程度利用或敷衍,接下来…… 拿出粉底先上一层薄粉,苏未秧对着镜子回想桃香容貌,找出淡褐色眉笔拉长眼角眉尾,加深鼻影拉出高度,在双颊勾勒出阴影,把自己的婴儿肥给减成巴掌脸,挑出玫瑰色口脂,慢慢将嘴形描成樱桃小口。 她动作飞快却细致,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变成桃香,换上桃心缝制的棉布衫后,苏未秧拉开房门。 等在外头的桃心看见主子时吓得怀疑自己的视力,她用力揉几下,指指桃香屋子的方向再指指苏未秧,惊得说不出话。 “行了,抓紧时辰,我有好多事要办。”苏未秧道。 这声音确实是主子。桃心松口气,心底赞叹主子的化妆术,她点点头与主子并肩,朝侯府大门方向走。 薇蕊院守门的婆子懒散惯了,加上小姐经常让桃心、桃香出门买东西,便也没人多看,直接收下笼络的十文钱就放人离开,但大门守卫可没那么好过关。 “桃心姑娘又要出门?最近会不会太常进出?” 她干巴巴笑两声。“小姐马上要出阁了,心里慌着呢,这不,日日盘点嫁妆,想尽快把缺的通通补上。” “王府是什么地方,能缺小姐用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初来乍到,不知王府下人会不会看人下菜碟,在小姐还没立足之前怕是不好使唤人。王大哥就让我们快点出去吧,早去早回,小姐还等着我们伺候呢。” 王虎是家生子,老油条一个,见到谁都要揩点油,并且他对貌美如花的桃香确实有那么点儿意思,因此每回见面都想多聊上几句,但今天桃香明显不对劲,总是低着头,他好奇地绕着苏未秧转圈,吓得她后背直冒冷汗。 王虎问:“桃香姑娘不舒服吗?怎地这么安静?” 桃心连忙塞出半两银子,低声说:“王大哥快别说了,您不见一路走来我都没敢跟她讲话?正在气头上呢,小姐刚叨念了她,还说她办差再这么漫不经心就不让她陪嫁。” 不陪嫁?那可就太好,到时他让老娘去跟李嬷嬷求求情,把人讨回去做媳妇,若是能娶到这么俊俏的姑娘他可美死啦。 一只毛毛手搭在“桃香”肩膀,王虎凑到她身边,口气暧昧。“桃香姑娘别气,说不定留在侯府里才会前程似锦。” 苏未秧见状立刻借机发作,怒瞪王虎一眼,啪地一声拍掉他的手,大步往外疾走。 让美女一瞪,王虎心花朵朵开,恨不得跟着追出去。 桃心连忙将他拉开,莫可奈何叹道:“王大哥何必逗她,你把她给惹火,我得花多少力气才能哄得回来,这一路上我肯定要看她摆臭脸。” “桃心姑娘别生气,要不……”他把半两银子还回去。“你请桃香姑娘吃点好的,就说是我请的。” “王大哥真好,我一定告诉桃香姊姊。”丢下话,桃心快步追上前。 王虎模模下巴,跟着两道窈窕身影走出去,他呆立门边,一双眼睛贪婪地看着,渐渐痴狂,这两个丫头,一个赛一个美呐! 他笑得口水直往外冒,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转身往回走,却没想在跨过门槛时,后膝处突然一软,人没站稳竟被门槛绊倒,硕大的身躯往前一扑,脸先着地,他扑腾着爬起来,发现满脸都是血,嘴巴也净是血腥味儿,用力一吐,两颗牙齿连同鲜血都给吐出。 他骂骂咧咧地只觉得晦气,连声诅咒。 殊不知一道黑影从王府院墙飞出去,不屑撂话,“等着吧,还有更晦气的。” ☆☆☆ 卫王府离武安侯府只有两条巷子,不远,走快点一刻钟左右就能到,因此占了轻功便宜的姚水比苏未秧更早来到连九弦跟前,把方才的事一一禀报。 “真有那么像?” “属下乍然一看也懵了,桃香明明待在屋里,怎地又出现一个桃香,是苏小姐出声我才认出人。”讲到这里姚水兴奋极了,这是第一次看到比易容术更厉害的易容法。 “你说那册子……” “苏小姐解释得很清楚,说里头有七百零八条原则,如果能将每个原则都掌握好,桃香定能讨王爷欢心,成为王爷最喜欢的姨娘,当中就有王爷喝药,没蜜饯就会闹脾气。” “这么清楚?不简单啊,不能小觑女人的洞察力。” “主子,要不要让巫管事把后院清理干净?” 薛金提过相同的建议,主子却说清理一批再来一批,与其打草惊蛇,不如继续装傻。 但是眼下苏小姐马上要进王府,会不会被人找到可乘之机? “不需要,就让她们测试测试苏未秧有几分本事。” 她可是要辉精竭虑、呕心沥血、处心积虑的帮他建立人脉,主掌中馈,管理后院,养育子女的人呢。 “是。” “那个王虎,把他碰苏小姐的那只毛手给断了。” 姚水抿唇低笑,就说吧,他的晦气还在后头。都说知主莫若仆,他可是清楚他家王爷有多护短。 “是。”他应得又大又响亮。 ☆☆☆ 卫王府的门面看起来金碧辉煌,但里头朴素得很,远远比不上武安侯府的大气精致,没有亭台楼阁、花花草草,连几棵树都看不到,一幢幢的冷硬建筑物到处矗立,来往的全是穿着军服的侍卫,生活在这种地方会感觉温暖吗?恐怕不行。 不过这是办公与接见外客的前院,后院也许是另一番景致,就算后院也没有花草楼台,但住在里头的莺莺燕燕那么多,春意不就来啦。 苏未秧佩服自己,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调侃连九弦。 桃心被留在门房处,只有苏未秧跟在小厮身后往里走。 绕过影壁,她遇见老熟人薛金。 “苏小姐请。”薛金上前,小厮退下。 她又跟在他身后,接连走过两处院落,绕进两道长廊才来到连九弦书房前。 卫王在忙,桌案前堆满奏摺。 近来连九桢迷上斗轴蝴儿,此事若被太后知晓,肯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连九桢张着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连九弦,看得宠弟魔人不得不妥协。 他叹气道:“皇上毕竟年轻,轻狂少年哪有不想玩的,想当年十四岁的我,成天到晚跟那些兵痞子在场子里玩摔跤,笑笑闹闹,好不欢乐。 “我确实心疼皇上,也想帮皇上分忧,只不过代皇上处理朝政,要是被太后娘娘或承恩侯知道,又要认定我想窃国夺权了。” 见缝插针、挑拨离间,这门功夫连九弦练得炉火纯青。 “哼,我倒是想求求三哥窃国夺权,若不是我盯得够紧,三哥怕是早就丢下我,一个人跑到某个倚角昔晁去采菊东篱下了。” 连九桢不喊卫王、爱卿,不喜三哥在跟前自称微臣。在他心里,连九弦就是疼他爱他宠他哄他的好兄长,他怀念小时候三哥把自己扛在肩膀到处跑的日子,他更希望三哥能像过去那样喊他小弟。 连九弦对连九桢确实疼惜,尤其在父兄皆亡后,他只剩下这个骨肉至亲,直到发现连九桢的身世,为保全他,他开始顺着小弟的天性好生教养,把他养出温良恭俭、善良体贴的好性子。 这样的脾气不适合当皇帝,只适合依赖兄长、当个闲王。 离题了,重点是他给了皇帝玩蛐蛐儿的自由,而皇帝赐给他一坛贡酒,当然,酒坛里塞满奏摺。 当中最重要的摺子是吏部呈上来的,事关官员升迁,连九弦特地挑出来,划掉几个再补上几个,像是无意却是要将某股快发展出来的势力给掐灭。 “找我有事?”他终于从奏摺里抬起头,正视苏未秧。 苏未秧微微一笑,他非常勤政,如果双腿完好无缺,定会成为杰出的圣贤明君。走上前,她递出荷包,黑色的,上面绣着两只昂首蟋蟀。 “第一次上门,不好意思空手,但太大的东西显眼,不好随身携带,这个希望王爷喜欢。” “这个图案……” “父亲给了一本书,上头纪录王爷各项喜恶,这是第三百四十二条,王爷经常戴在身上的荷包就是这个款式。” “你看了。” “浏览过。”她实话实说。 既然看过,自会晓得后院那些女人做过一堆相同的,但他全丢了。 所以就这么不想讨他欢心?这岂不是与詹忆柳、苏继北的意愿背道而驰?这样和他们对着干好吗? “找本王有事?” 她从怀里拿出另一个荷包,里面放着两个瓷瓶。“这是香露,父亲给的,据说在身上连擦十天身体会自带香气,而那股香味会令男人着迷。这是药丸,太后给的,温水化开后加入水酒汤汁里能助王爷诞下子嗣。 “那天在密道里听见父亲与太后并不想让王爷活着,既然如此何必让王爷留下子嗣,岂非多此一举?我猜测香露药丸的用途肯定与他们说的大相径庭。” 他细细抚模瓶身,笑问:“你这是要投诚?” “不,我想与王爷合作。” “所谓合作,需要两方都能带给对方利益。你能给本王什么好处?” 她斟酌道:“我认为七百零八条规则并非一天一夜之功,定是分工合作、日积月累、众志成城之下方得完成,王府后院复杂,也许我能提供助力。” 助力?她太高看自己,如果他愿意,那些复杂早就变得单纯。 见他笑而不语,她知道这个筹码不具吸引力,于是又道:“王爷多行仁政,但百官百姓赞美的是皇帝,我有办法扭转风向,让百姓视王爷为伟人。” 他得多韬光养晦才能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今天这局面是花多少心血才形成的,她居然想扭转风向,这是嫌弃他活得太自在? 依旧但笑不语?不对,这次的笑容中她隐约嗅到一丝嘲弄。 他在笑她蠢?在等她说出更蠢的话?他想看看她的蠢可以达到什么至高无上、无人能媲美的境界? 自尊心受创,她不想说了,但为成功合作,必须继续让自己当笑话,一路蠢下去。“王爷与父亲有仇却愿意娶我妻,目的是迷惑对手对吧,这点我有把握帮到王爷。” 说完心一横,她等待被讽笑。 没想到他竟然没有? 是没有,因为他的心……揪了,眼看她脸红得快渗血,眼看她咬紧牙关、对自己鄙视厌弃,怨恨自己没有足够实力谈合作,他舍不得。 “想要本王帮你做什么?” “把母亲救出去。” 所以那天见面方之恩说了什么?不可能,苏继北在场,他不会给出机会。所以她是看到了什么?“你觉得你母亲有危险?为什么?” “她有话想对我说,却不敢讲,我不知道她是被父亲控制还是被药物控制?他们都说母亲精神有问题,但她眼神清澈口齿清晰,一点都不像有问题,父亲刻意让我认为母亲是个疯子,我担心他下一步想让母亲病逝。” “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倘若你母亲去世,会有多少人争先恐后想争取侯爷夫人的位置?他只想要詹忆柳,其他女人对他而言都是麻烦,在这情况下留着你母亲,比起让另一个女人进府更省事。所以这时候把你母亲救出来,难保深情款款的侯爷不会派出无数精锐、千山万水把夫人找回来。与其如此不如让夫人留在侯府,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如果他持续对母亲用药呢?” “我派人混进去照料夫人,待事成,我保证你母亲能平安月兑身。” “好,只要王爷能保证母亲平安。” “所以可以合作了?” 还要合作?她提供的帮助于他不是笑话吗?“当然可以。” “明日辰时带着你装脂粉的木盒过来。” “我出一趟侯府没有那么容易。” “到时自有人去接你。” “好,我等王爷。” 直到离开卫王府,苏未秧才想起来,不对,连九弦怎知道她有一个化妆盒? 半晌后,苏未秧垂头叹气,他连清宁宫都能监视,小小的薇蕊院又算什么? 因此当她听见王虎折断手臂后也不觉得讶异了。 第五章 精心筹划的戏码 在连九弦的要求之下,她把自己搞成绝世大美女,大眼睛、长睫毛,精致五官让人眼睛为之一亮。 虽然穿的是婢女的淡色服饰,但为加强诱惑力,她在胸口处多装了点东西,束紧腰际,她看起来凹凸有致、曲线婀娜,只要是男人都过不了这一关。 这身衣裳让她全身不对劲,连走路都觉得卡卡,但既然是合作,她就不能挑活儿,因此咬紧牙关,做了。 搭上王府马车,苏未秧抱紧木盒,连九弦坐在对面,拿着奏摺目不转睛看着,好像她与空气融为一体。 悄悄打了个呵欠,为今天的约定,她很早就起床,把床铺到不见半道摺痕,把小鸭一排再排,直到薛金从树上飘下来。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连同化妆盒,两手各夹一个,薛金把她带到半空中,飞掠无数屋顶,最后稳稳地在卫王府地界里落脚。 她强忍晕眩,当着连九弦的面戳上薛金胸口。“跟我说谢谢。” 薛金满头雾水,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看看主子,再看看苏未秧,正打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丢出谢意时,苏未秧解释了。 “谢谢我没吐在你身上。” 连九弦失笑,弯弯的眉毛也弯了她的心,他的嘴角往上扬,没有擦口脂却红得像樱桃,她呆呆看着他的嘴唇……真不饿的,但是她有品尝的。 车行辘辘,不多久她正式展开晕眩模式,胃不舒服,想吐,天花板在头顶转小圈儿……她用力压紧太阳穴,却挡不住作呕的感觉。 连九弦发现了,放下奏摺向她招手。“坐过来。” 她想死,没有力气换位置,但她听话乖巧,想当天下最好的合作伙伴,所以四肢并用慢慢爬到他身旁。 他轻轻按压她掌心的劳宫穴和手腕上的内关穴,她靠得他很近,近到能够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那香味真……奇异地,真不那么晕了,不知道是香味还是穴道按摩产生的效果,但她想靠在他身上,追逐令人舒畅的气息。 “舒服点了吗?” “有。” “上次进宫怎么没晕?” “晕的,但太紧张,不敢表现。” 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她垂眼却意外发现他的荷包是……她缝的那个? 怎么没丢掉?册子上是这么写的呀,某个女红精湛的姨娘为讨他欢心,刻意模仿,做出蟋蟀荷包,他只看一眼就往字纸窭里丢。 既是如此他为什么没丢?她的女红烂到惨不忍睹,这份礼物摆明了敷衍随便,表现出百分百的不真诚啊。 苏未秧身子微微紧绷,他发现了,低头顺着她的视线滑去,知道她看见什么。 “王爷,这是我做的……”失败品吗? 她选择以“失败品”当礼物,一来表明自己没有僭越之心,二来想让他知道册子的存在,问题是他怎会戴在身上? “是。” “它们不太优啊。” “再做几个,别让旁人代工,我要一模一样……”烂的。 “为什么?桃心能够做出完美无缺的。” 他没解释,纯粹下达命令。 意思是没有解释必要?好吧,她的好奇心可以选择适时不存在。“知道了。我们去哪里?” 他依旧没解释,但露出来的笑容让她头皮小小地发麻一下。 ☆☆☆ 终于她知道为什么会头皮发麻了,不管是谁遇到这事,都要麻上一段时间的,毕竟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敢和皇帝并肩齐走。 半个时辰前他们进宫,在苏未秧的巧手下,一个小太监变成皇帝,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看书,而小皇帝变成随身小厮“阿河”。 化妆时她的手抖得有点凶,但连九弦盯着她,让她失去发抖的自由。 她得不停地吸气吐气,不停地小心翼翼,并且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将连九桢画出一张完美妆容。 当然,最终的成绩是好的,好到皇帝大喊:“赏!” 然后一块看起来很贵的玉佩横在眼前,她收下了,收得战战兢兢,却得表现得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但她的胆怯全入了连九弦的眼,黄色小鸭不在身边,为压制不安,她将御桌上的物品排列整齐,调好统一角度,连字纸窭里的废纸都一张张捡起来,打开、对折、铺平。 连九桢贪玩,和薛金并坐在马车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多是连九桢在讲,薛金应声。 明显感觉到小皇帝像放出鸟笼的小雀,高兴得语无伦次。 马车在寿王府门前停下,寿王世子亲自出门迎接,薛金推着连九弦走在前头,她和连九桢并肩走在身后,小皇帝兴奋得不得了,眼睛骨碌碌东转西转看不停,脚步轻快得几乎飞起来。 他太需要听众,于是突地凑近苏未秧,低语问:“你知道今天来玩啥?” 玩?小皇帝太天真,他们是来进行某项“秘密任务”的。 寿王是先帝从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因此不管是先帝或小皇帝都对寿王特别尊重并看重,于是每年寿王生辰,京城大小官员都想尽办法往前凑,企图博取注意。 “不知道。”苏未秧装傻。 “玩投壶。寿王年轻时投壶玩得可好啦,每年生辰都集合一帮年轻子侄比赛投壶,夺冠者可以得到寿王亲手挑选的礼物,礼物很厉害,年年大家都奔着它来。” “阿河也奔着那份彩礼过来?” “我不成,再练个几年也许有机会,不过我家三哥可厉害啦,能投出卷帘。” 连九桢口气骄傲得可以飞天,不怪他崇拜自家兄长,三哥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虽说百官上朝交口称赞的全是皇帝,但他心知肚明,政绩都是三哥挣下的,他不过是个空手套白狼的坏家伙。 只是三哥都做成这样了母后还是处处防备他,时刻担心他野心勃勃,说句大实话,他倒真希望三哥有那份野心。 “卷帘是什么?”苏未秧问。 “双手投壶,箭在空中翻转四圈之后同时落入壶中。” “这么厉害,正常人恐怕办不到吧。” “当然,三哥说只要心无旁惊、勤加练习,我也可以,可惜……”他鼓起腮帮子,想起母后骂他玩物丧志,把他的壶具丢掉,还把伺候的小安子给打得下不了床。 母后总让他想办法赢过三哥,但人的资质摆在那里,何必痴人说梦?他天生就不聪明呀,但无所谓的,只要三哥肯帮自己一辈子,他死后就不会在青史上留下骂名。 见他沮丧,看起来很可怜,苏未秧不得不安慰两句。“阿河当然可以,你还年轻,再练几年别说卷帘,就是卷棉被都难不倒你。” “哈哈哈,哪有什么卷棉被,别胡扯。”不过苏未秧的鼓励让小皇帝双眼发光。“你为什么知道我可以?” 苏未秧眼底透出同情。可怜的孩子,从没被称赞过吗?这样一句随口敷衍的鼓励也能让他乐成这样?于是下一句她真诚多了。“因为阿河看起来和王爷一样厉害。” “真的吗?你觉得我和三哥一样?” “当然,你们是兄弟,虎兄无犬弟呗。” “说得好,有赏。” 又赏?这么慷慨的小皇帝啊,以后失业可以争取到他身边伺候。 两人咬耳朵说得很乐,连九弦被薛金推进大厅向寿王祝寿,留下他们两个“下人”外头等候。 站在门边继续聊天,你一言我一语,小皇帝爱听什么苏未秧就说什么,今天是她这辈子拍过最多马屁的一天,但她不觉羞耻,相反地见连九桢从垂头丧气到抬头挺胸,她感到成就非凡。 这时走来一群年轻男子,都是要向寿王祝寿的。 苏未秧抬头,一眼就看见詹席炎,他的特征太好辨认,三角眼、右眼角下方有一颗朱红色的大痣,鸡胸、短脖子,特别爱穿紫色外衫。 苏未秧蹙眉细思,接下来这幕本是被安排在投壶比赛时发生,但如果是这里……大人物更多,他们年纪偏大,官位大说话更铿锵有力,效果肯定会更好吧。 决定了!她掏出帕子,边与连九桢说话边测量风向,紧接着手一松……她低呼一声,转身捡帕子。 捡帕子不是重点,重点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于是转身与詹席炎四目相对,投出千娇百媚的勾人笑暦,紧接装鹌鹑,乖乖低头小碎步过去捡帕子,安安分分回到连九桢身边。 詹席炎突然定身,被苏未秧的笑勾去三魂七魄,再回不了神。 詹家基因何等强大,詹东益这样,詹席炎也不遑多让——只要看见美女就迈不开双脚。倘若他们是无名无势之辈就罢了,可承恩侯府可是太后的娘家、小皇帝的外家啊,只有旁人上赶着巴结的分儿,哪有他们妥协的理儿。 因此但凡他们看上的女人,很快就有人上赶着送进门,毕竟现在詹家最重要的工作是传宗接代,否则绝了子孙,累积这泼天富贵有啥意义? 一天天下来,詹家叔侄大有以天下女人为己任的壮阔胸怀,只有他看不看得上眼的事,没有别人乐不乐意的问题。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丫头?”詹席炎大步上前就往人家小手模去。 苏未秧一惊,连忙躲到连九桢身后。 当了多年皇帝,他的气势也不是养假的,偏过脸冷笑问:“你是谁?寿王生辰,岂容得你不知分寸。” 哼,一个小奴才竟敢用这等口气同他说话,不要命吗? “在我这里,就没有分寸这种东西。小姑娘,跟爷吃香喝辣去。”说完二度伸出魔掌。连九桢哪能容得他撒泼,啪地一声重重把他的手打掉。 这京城地界天子脚下,还没人敢这样对待他,他有没有长眼睛啊?要不要去探听探听,坐在龙椅上的可是他的小表弟,后宫最大的那咖是他家姑母,他想砍人,人家就得把脖子给洗干净,没想到一个卑贱小厮居然敢对他动手? “好啊……你很好……打狗还得看主人,说,你的主子是谁?” 狗?詹席炎居然说小皇帝是狗?苏未秧抖了,心底为詹席炎默哀三息。 “公子别在此闹事,我们是卫王府的人。”苏未秧说道。 娇柔软语再度勾引詹席炎的熊熊,他非得把这小娘子给弄到手不行! “哼,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连九弦那个残废……” 家里一旦提起连九弦就是鄙视不屑,眼下让他辅国不过是因为小表弟年纪轻经验不足,祖父可是说啦,那个死残废蹦跶不了太久,很快就要乖乖下台。 那如果他不肯乖呢?简单,京城郊外几百里地,他想埋哪儿就往哪儿埋。 连九弦就是个为人作嫁的,他连正眼都不想瞧。 连九桢大怒,居然敢说他最崇拜的三哥是残废! 没有三哥废寝忘食、日夜为国事操劳,说不定这家伙连碗热饭都吃不上,现在居然敢背后骂三哥?京城百姓都这样?享着三哥带来的福气,却暗地唾弃?他为三哥不值! 连九桢冲上前怒指詹席炎。“你又是哪家的狗?你的主子是谁?” 骂他狗?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屁孩,好,既然他活腻了,自己成全他就是。“你给我站直听清楚,我是承恩侯府的詹席炎。” 呵呵呵……又来,詹东益的事才刚结束,现在又上赶着来,詹家是觉得他这个皇帝当得太轻松,才无时不刻想往他身上泼脏水? “原来承恩侯府出产的全是你这种丧心病狂的衣冠禽兽?”连九桢双手横胸,嘴巴不留情面。 “你骂我?我可是——” “对,就骂你这只狼心狗肺的畜生。” 詹席炎何时受过这等屈辱,一怒之下扬起手臂,巴掌朝他狠狠落下。 苏未秧吓坏了,能玩得这么大吗?这巴掌万万不能打到小皇帝脸上,否则连九弦……会有事的吧。 心头一紧,她抢先挡在连九桢身前。 詹席炎怒火攻心来不及收手,啪地一声,使尽全力的巴掌精准地落在苏未秧脸颊,瞬间小脸高高肿起,她的耳朵轰轰作响,眼前一片黑雾。 他打错人了,但詹席炎没有道歉的经验,他冷眼看苏未秧,呸地往地上吐口痰。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你自找的。”说完他推开苏未秧,一把揪住连九桢衣襟。“今天你就给本公子到阎王殿去认错,下辈子投胎记得长长眼,看清楚谁可以惹,谁不能。” 手抬高,连九桢被他提起来,双腿离地,脖子紧缩,他吸不到空气不断挣扎,那滑稽模样让詹席炎身边的狐群狗党抚掌大笑。 苏未秧用力甩头,使劲将眼前黑雾甩开,看着两条腿蹬不停的小皇帝,心下一惊,连忙奔上前抓住詹席炎的手张嘴咬下。 这一口她用尽全力,打定主意咬下他一块皮肉。 不料詹席炎吃痛,手臂一挥把苏未秧给甩飞出去,连尖叫都来不及,她的额头就撞上东西,下一刻便陷入昏迷。 外头闹得太厉害,寿王和连九弦一起走出大厅,看见像破布般瘫在地上的苏未秧,他胸口一滞,脸色铁青。 詹席炎还不肯歇手,抓起连九桢抬到头顶,下一刻就要把他往墙壁砸去。 寿王怒斥,“住手,詹公子是不想让本王过个安生寿辰吗?行,来人,去请承恩侯过来,本王倒想知道此事是不是侯爷授意。” 薛金快步上前,把连九桢从对方手中抢过来,见他没有大碍,赶紧将苏未秧给抱起。 “今日之事是我家下人之过,还请寿王原宥。”连九弦致歉。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把苏未秧接到自己怀里,半句话不说,一行人行色匆匆离开寿王府。 马车上,连九弦依旧抱着苏未秧,她是真的昏迷了,没有演戏作假,额前肿块大包,脸颊也肿得不像话,很好啊,詹席炎下手不留半点情面。 突然很后悔把她推出去演这场戏,现在他想杀人,想灭詹家满门。 “三哥……” 连九弦寒声问:“我怎么教你的?君子不立巍?之下,你倒好,把自己送上去挨打?连累一个弱女子为你受害。” 连九桢满脸愧疚,三哥生气了?他从来没对自己这般严厉过。“我气不过,姓詹的居然说你、说你是……” “残废、畜生、看门狗?” 他每说一句,连九桢心脏就抽一下,原来他们是这样说三哥的?原来詹家对凤子龙孙毫无敬畏之心?原来长久以来,三哥背负着这么多骂名? 连九弦吐气,试着缓和情绪,只是这回他再缓和都没用,杀人的冲动依旧高涨。 他咬牙,口气僵硬。“没人知道皇上乔装改扮跟微臣进寿王府,在外人看来就是王府下人跟詹席炎对峙,届时太后必认定是我挑起事端,眼高于顶、目中无人,连低贱奴仆都胆敢欺凌詹家公子,所有帐都会算在微臣头上。” “不会的,在场人那么多,他们都有眼睛。” “为什么不会?詹东益的事与我何干,太后娘娘却说我在背后推波助澜,陷害承恩侯府不是?” 连九桢咬牙,是……母后说过,他百般解释,母后却气得砸了瓶子,碎屑飞溅,刮伤他的脸。 太后忿忿道:“都是那个畜生害得我们母子离心,我早晚要让作祟小人死无葬身之地!” 母后恨三哥入骨。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此次事件并非外人言语,是我亲身经历。詹席炎那气势彷佛这江山不姓连,改了詹姓。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次我绝不轻放!” “少惹事吧,詹府碰不得,那是皇上的外家。”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就不信詹家能捅破天。” 连九弦重重叹息,无奈道:“微臣说的话,皇上都不听了吗?这些年微臣为了压制佞臣势力,肃清朝廷蠹虫,改正朝堂恶风,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深怕引人怀疑臣有窃位之心。 “举朝皆知太后温柔孀善,倘若太后听信詹家恶言,认定臣有不二之心,挺身逼臣退位……臣不恋栈权力,但皇上尚未成长独立,倘若詹家趁机抢夺辅国之位,皇上自认能够敌挡詹家与太后的压力?” 不能!连九桢知道自己懦弱无能,到时大连江山真要换人换姓,任由权臣把持,三哥多年心血将毁于一旦。 “最近吏部呈上奏摺,里头有十几名承恩侯举荐的官员,我暗中查访过,那些人都是不谋其政、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若朝廷官位都让他们霸占……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届时我对不起先帝、对不起皇上,更对不起天下万民。 “臣再三犹豫,硬着头皮换掉几个,承恩侯正找不到机会攻击我,今天事件恰好给足了他借口,等着看吧,这段时间不会平静。” “三哥,我知错了。”三哥无数次教导,喜不形于色,话到舌尖绕三圈,走一步先想十步,可今天他冲动了,对付詹家确实不能当面锣、对面鼓。 “算了,我再想办法,到时还请皇上陪微臣到太后跟前请罪。” 请罪?三哥什么事都没做却要承担所有恶名?不公平!母后恶毒刻薄,詹家无法无天、胆大妄为,而他这个皇帝就是个废物,三哥为自己挡风遮雨,自己却连维护他都办不到,他有什么资格称九五至尊?垂头丧气,罪恶感几乎将他淹没。 “三哥,她……我回去立刻召太医……”连九桢说。 “别再把事情扩大,今日……合该她有此劫。”他咬紧牙根言不由衷。 “她是为保护我……” “不提了。” 话憋在胸口,连九桢知道自己应该听话。 但是三哥看着她,深情款款、温柔缱绻,目光中净是心疼,很喜欢她对吧?三哥从没带过女人出门,却带上她;很少笑的三哥在视线与她对上时总会不经意微笑,如果不是太喜欢,何至于此? 但她伤得这么重,三哥却咬紧牙根,没有半声埋怨,只压出一句违心之论——合该她有此劫。 他全都懂,这是安慰,是不想他对太后、外祖心生怨恨。 三哥处处为他着想,不让他为难辛苦,只能含着委屈、压抑喜怒,可到头来他还是母后口中的乱臣贼子,句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逼着自己对三哥下手? 他虽不聪明却也知道好赖,谁对他真心,谁要控制自己,谁想从自己身上谋取,他一清二楚。 ☆☆☆ 太后脸上没有分毫表情,平板的眉眼鼻唇,好似对眼前一切都不在意,但伺候多年的碧娥清楚,娘娘这是怒极了。 “……卫王越发能耐啦,非但看不上咱们承恩侯府,连小厮丫头也不把侯府放在眼底,说打就打、说咬就咬,天可怜见的,席炎手背那块肉都快被咬下来。” 承恩侯府三夫人想到被寿王打得连走路都不利索的儿子,心头那把怒火迟迟无法平息,如今满京城上下都知道,儿子为了卫王府那个低三下四的贱女人被寿王当众斥责怒打。 她还想着要跟裕王府结亲呢,这会儿名声传出去,毁啦! “哀家知道了,三嫂先回吧。” “娘娘得为席炎做主啊,好端端的婚事就这样飞了……不管怎样都必须让卫王把那两个卑贱的奴才交出来。”儿子闹腾不止,非要把那女子弄进府里。 席炎没说错,谁点的火就该谁收拾,等儿子尽兴,她要不把那小贱人弄死就跟她姓。 “三嫂还是让席炎收收心吧,马上要科考了,就算有人帮衬也得把考题读熟,别把精神全浪费在女人身上。” 三夫人被太后一堵,扁嘴替儿子说项。“那可不是席炎的错,娘娘也知道,小叔不知何时才能回京,眼下詹家香火只能靠席炎延续,他之所以冲动还不是公公下令,让媳妇常给他补身子。” 太后无言以对,她知道父亲对传宗接代的看重,但恶疾传言不止,即使承恩侯府位高权重,愿与之联姻的已经很少,偏偏弟弟和侄子又不争气,她能怎么办?她前脚下懿旨人家后脚就进宫请罪,说是闺女早已订亲。 今天的事倘若换了别人,她还能平心静气妥当处理,但事主是连九弦,她的理智就弹飞了,当初就不该图他的治国才能留他一条狗命,如今他日益坐大,想动他都不容易了,真真是与虎谋皮。 “够了,三嫂回去转告席炎,此事自有哀家做主,定会教他称心如意。” 听见此话,三夫人方觉得扳回一城,她笑咪咪地奉承几句。“多谢娘娘,席炎就晓得娘娘最偏疼他,总说要好好孝顺姑姑……” 通篇的阿谀奉承之后,三夫人终于满意离开,碧娥看着头顶冒火的主子,忙倒杯茶水递上。 “娘娘别生气,事情先问问清楚再讲。或许是误会也说不定。” “误会?之前吏部呈上的官员铨叙奏摺,连九弦不留半点情面,直接把父亲的人全数删除,他摆明不怕哀家,要与哀家死磕到底。 “再说了,就算席炎不着调,那也就是个贱命丫头,连九弦不肯大事化小,还让寿王出面,根本就是大张旗鼓要与哀家为敌。可真好呐,让他辅佐皇帝几年,现在他当自己是皇帝、权倾天下了……” “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太后与碧娥对话间,连九桢与连九弦连袂而来。 连九桢的脸色难看至极,因为桩桩件件都被三哥料中,三哥分明无辜受害,可最终他却成了罪魁祸首。 太后连装都不装,丢掉温柔娴静,满腔怒火在脸上张扬。 “母后误会了,那几个官员是朕删除的,朕命人调查过,发现他们德不配位,学识全无,只会逢迎拍马、结党成派,让这样的人升官,会寒了天下仕子的报国之心。” 什么叫逢迎拍马、德不配位?他这是在讽刺自家外祖?太后气得胸口起起伏伏喘息不定,一口鲜血几乎要喷出。 连九弦不疾不徐拱手为礼。“今日前来,本是向太后娘娘告罪,并说明那日寿王府发生之事。很明显有人来告过状,娘娘已然先入为主,既是如此恕下官不再多言,容下官告退,下官还得上寿王府致歉。” 什么态度!他眼里但凡还有她这个太后,就说不出这种话。太后死命握紧拳头,脸上青白交错,额间青筋暴涨,一双眼睛狠戾地瞪着连九弦。 这是第一次连九弦对太后不客气,连九桢亲眼目睹却没有怪罪,反倒感觉心酸,那女子……终于让三哥抑制不住委屈了吗? 难怪有经世治国之才,却时时想要隐居乡野,难怪总想放弃至高无上的权力过安居岁月,便是换了他,他也不愿意承受这份委屈。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中浮上少年叛逆。 太后本已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没想到对上儿子含怒的目光,顿时心潮翻涌,口气更加强硬。“就算是席炎不对,你就不能舍了个贱婢顾全大局,非要把局面弄得这么难看?” 说到底,母后还是认定三哥做错?连九桢无语,母后的偏见让他替三哥不值,倘若鞠躬尽瘁得到的是这种结果,谁还愿意尽心? 连九弦冷笑。“谨遵太后之命。不过那丫头并非贱婢,而是下官的侍妾姜锦虹,她被詹公子甩飞,头部撞击石头,如今命悬一线,大夫不确定能不能救得回来,请问娘娘,是要等人清醒再送,还是现在就把人送进承恩侯府?” 太后目光微凛,竟然是姜锦虹?那是她安插在王府后院的棋子,也是目前表现最好的眼线,上次虽然阴错阳差**未成,但凭她的敏锐机智,总会有机会掐断连九弦的生命线,虽然眼下有了苏未秧,但多一个人就多几分机会,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见她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连九弦勾起唇角,若詹忆柳不这般咄咄逼人,他还打算多留姜锦虹一阵子,如今是真的没办法了,谁让她的主子非要逼她死,他只能顺势而为。 “下官告退。”薛金推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连九桢看着三哥失落的背影,猛地转身,面对母后,他得竭尽全力才能鼓起勇气,他沉声问:“母后非要这样?您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三哥篡位?实话说了吧,如果三哥有那个意思,朕早就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你懂什么?连九弦居心叵测日夜算计你,他没了腿当不成皇帝,可他牢牢拽住权势,与地下皇帝有何不同?” “如果三哥愿意当皇帝那更好,我本不适合这个位置。” “胡说八道!你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怎能说这等没出息的话,你这样……对得起哀家、对得起你外公、对得起那些把你扶上龙椅的人吗?” 当年为了让他名正言顺上位,她做过多少人神共愤的事?她用多少枯骨鲜血为他铺就出锦绣道路,可他居然说让就要让! “三哥才是鼎力支持我坐稳龙椅的最大功臣,母后的处处为难,对得起三哥吗?” 太后扶着桌子倒退两步,指着他的手指不断颤抖。什么跟什么,他居然认为连九弦才是最大功臣,那她呢?他外公呢?他们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居然说……好个连九弦,居然如此离间他们母子。 “你简直愚蠢到黑白混沌、是非不分!”她气得连声音都在抖。 “母后才是黑白混沌、是非不分,您可知詹席炎在寿王府做过什么?”他咬牙切齿,逼自己勇敢与母后对视。 “连九弦为两个奴才给哀家摆脸色,你也要为他们指控詹家?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亲疏远近,詹家是你的外家,你和席炎是骨肉至亲,不管他做了什么,身为皇帝你都有义务维护。” “母后说得对,亲疏远近,朕和三哥才是同宗兄弟,真正的骨肉至亲,朕没道理维护外姓人却亏待自己的兄弟。” 这话堵得太后无言,她要怎么说、能怎么说啊?说你不姓连,你的亲生父亲不是葬在皇陵那位?“不孝子!你这是想要造反吗?枉费哀家十月怀胎辛苦把你生下来,你不知感激还胳膊肘往外弯,你这个蠢货,当初你一出生我怎就没将你活活掐死!” 对,他在母后眼里就是个蠢货,倘若母后有其他孩子,他肯定会被舍弃。“所以母后后悔了?就让詹席炎来谋害朕?” 心头一拧,她急问:“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母后口口声声的奴才不是旁人,是朕,朕乔装改扮求三哥领朕进寿王府,没想遇到詹席炎那个畜生,他企图杀朕,若非三哥的侍妾替朕受过,差一点死的就是朕了,到时就算三哥不想当皇帝都得当。”他冷眼看向太后,嘴角勾起讥诮,也不知笑的是她还是自己? “你为什么出宫?谁的主意?连九弦吗?他刻意安排这场戏,让你对詹家深恶痛绝,他这是明晃晃的挑拨,你万万不能中计。” 不得不夸太后敏锐机灵,几句话就猜着七七八八,可惜多年来的诋毁怒责,她的严厉刻薄已然深植儿心,他再也不会相信她。 “哈哈,又是三哥的错?詹席炎伤人、不顾体面、在寿王府闹事,居然都是对的?母后,您心底还有没有一杆秤啊?” 更教连九桢伤心的是,她半句话都没问——你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 她所有心力都用来维护承恩侯府、指责连九弦。 也罢,他早知母后看不起自己,他只是母后用来替詹家谋福利的工具,既然母后能为詹家舍弃自己,他当然可以为三哥舍弃詹家、舍弃母后。 “你太单纯了,你被连九弦欺骗却全然不知,他最是阴险狡诈——” “够了!”他大吼一声,怒拍桌面,喝止太后的毁谤。“三哥的坏话说那么多年,儿子什么时候听进去过?母后说再多也只是浪费口水,歇歇吧。” “你想为连九弦违逆哀家?”她不敢置信地瞠大双眼。 “这话太重,朕承担不起。从小,只要朕做的事有一丝不合母后心意,就逃不过一顿毒打,哪个乖儿子敢违逆母亲?朕只求太后娘娘消停些,并且记住——朕已经是皇帝。” 撂下话,一甩袖,他走得飞快,眼眶泛红,泪水悄然滑下。 对,他平庸懦弱,遇事不敢做主,他连母后都不敢对抗,他就是个无能皇帝,多年来如果不是三哥,自己都不晓得死过几次,他根本不适合也不想当皇帝,他只是别无选择。 他边走边哭,他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护住三哥! ☆☆☆ 御书房里,连九桢冷眼看着跪在地板的曹御史、曾御史,口气不善。 “寿王府的事闹那么大,身为御史居然没有弹劾摺子上来,朕该怎么想?这是官官相护还是尸位素餐?该不该废除御史官职?” 两人心头一惊,连忙匍匐在地频频磕头,两张老脸皱成苦瓜。 哪是他们不弹劾?事关皇帝外家、太后娘家啊,上回詹东益的事历历在目,结果判了个不轻不重的流放,至于流放是真是假,大家都心知肚明。 詹东益没事,御史台上却被揭掉两名御史,之后还有谁敢多管闲事? 何况这回卫王没发话,摆明要大事化小。这代表什么?代表承恩侯府碰不得,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谁闲得发毛都不会自找不快? 但皇帝这意思是承恩侯府踩到皇帝底线了? 两个人精明迅速理解意会皇帝心思,忙回答:“是臣等之过,求皇上给臣戴罪立功的机会。” “行,朕给你们三天,到时若没有揪出詹席炎十大罪状,就轮到你们去大理寺牢狱待着吧。” “微臣明白。” 皇帝说得太清楚了,新仇旧恨、新帐旧债,皇帝要一并与詹家算个清清楚楚。那么十大罪状哪够?拼上老命都要查出上百条才行啊。 ☆☆☆ 御书房发生的事传到连九弦耳里时,他淡淡笑开,道:“小弟长大了,终于挺得直背脊。苏家那边怎么样了?” “苏小姐用过药已经好很多,苏继北探视,丫鬟用小日子不适搪塞。” “桃心倒是个忠心的。” “桃香也忠心,成天抱着册子日夜苦读。”杜木笑得欠扁,可他没说错,都是忠心,只不过尽忠的对象不一样。 连九弦轻哼,想起苏未秧对桃心说:“要不我们腾抄十几本,带去卖给卫王府那群族繁不及备载的姨娘?趁着和离前赚第一桶金。” 想得美,那也得他乐意和离,可他乐意吗?呵呵,他笑出狐狸味儿。杜木被主子诡异的笑脸给吓得心脏上窜下跳乱成一团,为未来的王妃捏一把冷汗。 门被敲响两声,姚水扯着姜锦虹进屋,手一甩,批头散发的女子被甩在地上。 “冤枉啊王爷……妾身什么都没做,王爷救救妾身……”她扯着嗓子大声喊冤,哭得声嘶力竭,她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朝连九弦爬去。 从进王府后她始终扮弱装委屈,明里暗里让其他女人吃大亏却找不到证据,算得上一号人物。 连九弦看着狼狈的姜锦虹,微微笑着,眼睛眯起,实话说,放弃她确实有点可惜,但谁让她的主子非得逼他交人呢。 当初挑她出来是因为她太努力,那股努力劲儿让人舍不得不回应,为配合一把,好让太后安心,他对她特意怜惜,礼物一件件往她屋里送,让她在众多女子当中月兑颖而出。而她也没有辜负他的特殊对待。 消息传递频仍,手脚动得勤快,若不是岳土暗中盯梢,他都不晓得要着几回道了。他感激她的尽心,若非她积极往外传递信息,也许詹忆柳就要怀疑到他头上,这些年能顺利办成诸多事,姜锦虹功不可没啊。 “真的冤枉吗?” 他口气温和,笑容依旧,姜锦虹却感到胆战心惊。 姚水将包袱往地上一丢,药渣掉了出来,蓦地,姜锦虹像看到鬼似的瘫坐在地。他怎会找出来?她明明埋得很仔细,是谁告密?魏紫琼还是杨晴华? 这群蠢女人,大家都是为太后办事,供出她,她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表情,眼珠快速转动,唉,都这时候了还不招,还想栽赃别人还是企图设法月兑身?典型的不见棺材不掉泪,意志如此坚强呐,詹忆柳的人果然与众不同,连九弦开始担心了,苏未秧那么真、那么傻,能在她们的围攻下全身而退? “王爷,这是栽赃,妾身从没见过这些,定是旁人埋在妾身院子里的。” “谁说在你院子找到的?”他笑得越发温和,只是眼神更加冷冽。 不、不是吗……她往地上一趴,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是妾身想当然耳,不过妾身委屈啊,她们嫉妒王爷待妾身好时时陷害,妾身在后院举步维艰……” 嘴这么硬吗?证据都摆上了还能厚颜辩解?果然不能小看女人。 姚水从怀里掏出蓝皮册子,不等她哭诉完毕,直接宣读。 “宣怀六年五月十三日,姜姨娘给门房二两银子,传信到普筝茶坊,那是承恩侯旗下产业。信中道:王爷寻到神医诊治双腿。五月二十日,普筝茶坊刘掌柜借忠勇伯之手送来庐山云雾,茶叶沁毒。” 幸好楚神医好茶,而治疗中的连九弦不能碰茶,便将庐山云雾转赠,楚神医发现异状,他便从忠勇伯身上追查,查到普筝茶坊、查到后院小厮,然后查到姜锦虹。 当时姜锦虹才进府月余,她的“上进心”引人侧目,迫得他不得不礼遇。 “宣怀七年九月二日,姜姨娘在王爷的茶汤中加料,被李姨娘和方姨娘发现,为担心她们告状,当夜姜姨娘将李姨娘推入湖中,而两天后方姨娘三尺白绫将自己挂了。 “……宣怀八年二月三日,姜姨娘送信,信中道:王爷二月七日将往山庄泡温泉……”姚水叨叨念着,一条条越念越火大。 那次的暗杀若没有牺牲几个人便显得太假,因此带上两个苏继北的人,她们壮烈牺牲了,而他也“身受重伤”,两个月无法上朝。 承恩侯詹秋和本想接过辅国大业,没想到两个简单决策引发重大后续争议,彻底暴露了他的无能,只得让连九弦带伤上阵,收拾残局。 是那次让连九弦确定太后再容不下自己,可惜得很,他没打算这么快就揭开遮羞布,他本希望在润细物无声下将恩恩仇仇给报了。 同样地也是在那次,太后发现要杀他没有想像中容易,这才连赐婚这种傻招都用上。 姚水念完,居高俯瞰姜锦虹。“姜姨娘可还有不解之处?” 身子抖如筛糠,眼底充满畏惧,瞬间,姜锦虹通通都懂了。“原来,妾身的一举一动全在王爷眼皮子底下,王爷这是耍猴儿呢。” “别低估自己,猴儿可没你这般本事。” 詹忆柳多次误判情势,都多亏她的帮助,他这人最是知恩图报,原本看在她苦劳的分上想留她性命,可惜……詹家糊涂啊,误了卿卿性命,他要是不趁此狠狠操作一波,岂不可惜。 连九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双腿,猜到了吗?果真敏锐呐,是个人才,可惜效忠错了对象。 “好端端的找个男人嫁了不好吗,非要琼进这浑水,真不明白你图些什么?家族荣光吗?父兄仕途吗?对了,忘记告诉你,詹秋和承诺提携你父兄升官的事儿,本王大笔一划勾没啦。加上你在寿王府闹的那出,詹秋和最是睚皆必报,这辈子他们不但甭想升官,能不能平安到老恐怕还得看运气。” “寿王府哪出?我没有……”她想辩驳。 “你有,你不但得詹席炎青睐,还挨了打。”他笑逐颜开,一脸喜气,这样的表情在这样的场景不合时宜,但没办法,他就是开心。 心一节一节凉下,错了,她错判这个温和男人,她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周旋在他身边,她自满自得、自认游刃有余,却没想到自己仅仅是个跳梁小丑。 连九弦问:“记得她受伤部位吗?” “记得。”姚水道。 “动手吧。” “是。” 姚水一步步上前,姜锦虹一步步后退,惊恐的双眼控诉着命运不公,她不要这样的结局,她为承恩侯尽忠、对太后忠诚,她该享尽荣华富贵,不该死得无声无息…… 姜锦虹想抗议,但姚水抬手,落下巴掌,搧掉她的知觉,瞬间她半张脸高高肿起,肿得认不出原来面目。 姚水大步走到外头,捡回一颗巴掌大的尖锐石头,将她提起,她还没弄清楚姚水要做什么,下一刻太阳穴受到重击,她失去最后一丝清晰。 “请太医悉心医治,她可是承恩侯府要的女人,既然太后开口,必得把人给医治好了才能送进承恩侯府。” “属下遵命。”姚水看一眼瘫倒的姜锦虹,这模样要是还能救得活,他这身功夫可以废了。 第六章 同仇敌忾暗结盟 武安侯府占地广阔,主子不多但规矩多如牛毛,在李嬷嬷的主持下,戌时一到,院门落钥,下人不得随意走动,深夜的武安侯府安静得让人心惊。 从寿王府回来后苏未秧一直昏睡,卫王给的药里有安神成分,不过也堪称神药了,才短短几个时辰脸颊就看不到肿胀。 也对,那可是神医楚云亲手制药,品质有保证。 也许持续的醒醒睡睡,苏未秧并不觉得痛,但连九弦痛了,痛得很严重,手指轻轻划过伤处,胸口揪着。 是因为罪恶感吗?不至于。 他在战场上磨练过,也在朝堂熬过,这样的他虽称不上杀人不眨眼,但也绝对不是心慈手软的男人,但这会儿他的心软塌了。 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只……她还是苏家小姐,而他身边的女人个个不简单。 她很胆小,心一慌就要摆弄鸭子,这样的她哪来的勇气在詹席炎对九桢动手时挺身而出。她在想什么?担心事情闹太大,他受到波及? 连九弦苦笑,他在她眼里很弱吧,既然如此,她为什么选择很弱的他合作?与苏继北、詹忆柳合作,胜算不是更高? 胆小的她说要为他整顿后院;胆小的她分析利弊后,把惹事场景放在肃王大厅前;胆小的她自愿在詹忆柳跟前演戏,为他争取时间……他的心软成泥浆了。 轻轻抱起她安放在怀里,软软香香的她贴在他方方硬硬的胸膛,他感觉心悸,一种名为怜惜的情绪蔓延出来,他亲亲她的额头,亲亲她紧闭的眼皮。 决定了……决定把她留下。 虽然这个决定很自私,并且坏透……她爱的是卓离,她说这辈子只为他倾心,胆小的她勇敢站到他面前,坦承自己的感情,这是所有女人都不敢做的,她却为此义无反顾,不为自己留下半条后路。 连九弦必须承认,那天他是感动的,对她的执着与勇敢而感动,对她不知未来如何,仍然要为自己赌一把而感动,因此即使他当场反驳了她,却也同时做出决定,决定即使她是苏继北的女儿,待大事抵定,他会放她自由,让她寻觅追逐属于自己的爱情。 可是现在他后悔了,心情改变了,就算她恢复记忆后会恨上自己,他也不放她走。 想着想着,他又目不转睛看着她,一瞬不瞬,她脸上的肿胀已经消除,精致秀丽的五官恢复,不上妆的她没有美艳明丽,却多了甜美清新,像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孩,无忧无虑。 轻抚她的脸庞,指尖的触感丝滑柔女敕,令他爱不释手,划过她的眉、她的眼、鼻唇,一次次细细描绘。听说再冷的石头都可以被焙热,听说只要付出就会获得回报,听说女人心软,只要持续善意对待,她就会回馈全心全意。 这些“听说”……是真的吧? 苏未秧皱眉,不知什么惊扰了她的梦,但他却主观认定她痛了! 于是他跟着皱眉,然后试着抚平她的细柳眉,彷佛她的眉毛平息,自己的眉也能跟着平静。 只是这回估计错误,她的眉毛不但没有被抚平,还在瞬间睁亮眼睛,亮闪闪的黑瞳像两颗泡在油水里的珍珠,黑得发亮。 她吓到了,清晰地倒抽一口气,脑袋转两圈,确定这里是自己的房间,确定她……躺在他怀里? “王爷怎会在这里?”她推开他,想坐直身体,却是一阵虚弱晕眩,又倒回他怀里。 他开心地接住软软的小身体,调整位置,把她放在自己的双腿上,这个姿势他很喜欢,而她应该也已经习惯。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他用问题阻止问题。 “我没事,听说开药的是名神医?” “对,他叫楚云,许多人捧着银子上门也见不到他的面。”他话变多了,笑咪咪地,但没有笑里藏刀的感觉。 “为什么?当大夫却不想帮人看病?” “他是本王的专用大夫。”没有他点头,谁也见不到楚云。 “我能请他为母亲看病吗?” “看过了,照顾你母亲的侍婢生病被移出侯府,换了个刚入府的雀儿,她是我的人,楚云说侯爷夫人没有大病,只是郁气积结,只要放宽心、好好用药,很快就能痊癒。” “太好了,谢谢你。” “应该的,这次你表现得很好。” “事情有闹大吗?” “有,九桢亲眼看见詹席炎的嚣张跋扈,而詹忆柳的护短严重触怒他,九桢已令御史台大力弹劾,御史台那群嗜血的家伙不会轻易放过詹家。” “王爷知道先帝被害真相,为什么不立刻铲奸除恶?” “铲奸除恶需要证据,我手上什么都没有,在百姓臣官眼中,他们是良臣、是大连的顶梁柱,也是皇帝最信赖的亲人。” 而当时的他没有兵、没有权,更没有大臣站在自己身边,并且他的双腿残废,就算有人想站队他也给不起机会。 “半点证据都没留下?” “对。苏继北从小寄人篱下,仰人鼻息长大的他性格谨慎、心思细腻,行事极为小心,我动用无数人脉都找不到证据,若不是在密道里听见他与詹忆柳的对话,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可怜卓肃拿他当知己,一再提拔,却不料是养了只白眼狼。 “当年先帝怎会一时兴起御驾亲征?” “母后过世后父皇经常感觉沮丧,后来父皇微服出巡时半路遇见道士吴青子,他为父皇批命,说父皇母后是三世夫妻,今生一见钟情是因为延续前世缘分,下辈子他们必定再聚。 “这番话极符合父皇心意,之后吴青子便时时入宫伴驾,此外宫里还有个力争上游的太监刘达,他合了父王眼缘,说的每句话都与父皇心思契合,父皇一天比一天宠信吴青子与刘达,对他们言听计从。” “某日吴青子进宫对父皇说他夜观天象,发现七星连成一线,证明天下版图即将更变,大连一统天下的时机来临,强力说服父皇御驾亲征。” “太子哥哥不赞成,但父皇听不进任何建议。不过当时燕国并不强盛,倘若一战我们有八成把握,于是为保护父皇,我与二哥随军出征。” “是大意了,我们都相信有卓肃在,燕国很快就会被拿下,相信太子监国不是一天两天,朝堂定会平安无事,而刘达、吴青子只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谁知内神通外鬼,朝廷打了败仗损失惨重,更没想到太子会因病去世。” “吴青子、刘达与太后也有关系吗?”连九弦一笑,她很聪明,几句故事就让她找到重点。 “有,和苏继北一样,他们都在詹家长大。” “他们也都与太后青梅竹马?” “对,也都心系詹忆柳。” 大八卦!几个死心塌地的男人为情人揭竿奋起、改朝换代,成就小青梅的太后梦?“你确定吗?怎么知道的?” “和苏继北的情况一样,在密道里听到的。” 难怪,他会在密道里设置桌椅,让属下常驻。 他笑问:“害怕吗?” “有王爷在,我该害怕吗?”她反问。 他想了想,笃定回答:“你可以不害怕。” 他只说了六个字,没有指天划地、对天发誓,也没有再三保证安慰她的心,但是她笑了,她相信他,相信这六个字是承诺。 “好,我不害怕。” 她的回应莫名地让他高兴,大掌捧住她的脸,粗粗的掌心、厚厚的茧子有点磨人,但她没感觉磨人,只觉得两股暖意渗入脸颊,一路窜到胸口,把心给捂热。 他更高兴了,因为她没推开他,反而笑得倾国倾城、沉鱼落雁。 忍不住揉上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却充满溺爱,他低声说:“我带了礼物给你。” “什么礼物?” 把木匣子递给她,里头有十只黄澄澄、用金子铸造的小鸭子。 喜出望外,她扬眉对上他,笑得甜美温存。 “杏色鸭子,看起来不伦不类,以后玩这个。”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都玩。” “怎会喜欢鸭子?”若是真爱,他不介意在王府后院为她养上一大群。 她捧起下巴,满脸苦恼。“不知道,过去的事全都忘了。神医能治好我的失忆吗?” “不能。”就算能治,他也不让治。他但愿她永远记不起来,与过去一刀两段,挥别卓离、挥别曾经拥有的爱情。 她苦笑道:“记不起过去,总觉得心慌。” 他不喜欢这个话题,说:“不早了,睡吧,过两天我再带你出去。” “有新任务?”她张大眼睛,又是油亮油亮,亮得他的心一片通透敞亮。 连九弦笑而不语,把她放在床上,拉过棉被盖好,他没走,坐在床边开启新话题。 “小时候太傅常说我们三兄弟与常人不同,特别早慧……” ☆☆☆ 卓离没想到连九弦会找上自己。 这些年他韬光养晦、不涉及朝政,在多数人眼里,他只是个挂着侯爷名头的商人。 他的生意做得很好,好到令人心生鄙夷。 因为卓肃的儿子就算没有文武双全,也不该掉进钱窭子,只看得见俗气的黄白之物。谁晓得正是因为“俗气”,他才有机会平安长大。 “卫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他客气笑着,嘴边梨涡忽隐忽现。 “敬平侯觉得呢?” 沉眉想了想,他问:“为舍妹之事?” 卓妡那性子没有人能受得住,本想带她为家人报仇,可她所有注意力都在连九弦身上,一心记挂男女情事,无视父母兄长的深仇大恨。 “难得敬平侯还记得自己有个妹妹。” 卓离不回应这句不客气的话。“舍妹闹腾得王爷不安生?我立刻将她接回来,替她找门好亲事。” “你以为她会听你的?” “不听就算了,我顶多能为她寻个好男人、给笔丰厚嫁妆。”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兄妹缘浅,早在他决定复仇卓妡却选择视而不见时,他就没打算认这个妹妹了,反正他们兄妹感情不睦本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是你唯一的亲人。”这会儿他可以理解为什么卓妡总说这个家冷冰冰,说宁愿改姓,不愿当卓家儿女。 “道不同不相为谋。” “愿意一起报仇,才能当你的妹妹?” 笑脸瞬间冻结,卓妡什么话都对他说?全然不顾亲生兄长的安危?他咬牙道:“卓家的仇,本该由卓家子孙来报。” “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连九弦理解,人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就会选择逃避。 卓离拒绝回应,身怀家仇国恨之人没有不懂事的资格,父母双亡那年他十岁,他日日夜夜都想着手刃仇人,却在面对仇人时必须傻笑、天真,假装对当年事一无所知。 曾经的曾经,他也是个无忧孩子,是他们剥夺他的无忧,把仇恨灌注到他心头,多少年来仇恨折磨得他无法入睡……所以卓家儿女没有权利天真。 见卓离不语,连九弦叹道:“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这话代表……他猛地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连九弦。“王爷又知道多少?” 这么谨慎?半句口风都不透露?很好,他没看错人,卓离性格坚忍,是个成大事的。 “知道吴青子、刘达说服先帝御驾出征,苏继北、詹秋和联合燕国大将背叛朝堂,大开城门引敌军屠戮百姓。” 连九弦与卓离对视,两人都目不转睛,加重了呼吸。 突然间鼻子发酸,卓离以为这世间只有自己守着秘密,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却原来有人和自己一样,也在想尽办法为死去的人讨公道。 在几次深吸气后,他说:“当年我与好友捉迷藏,我躲到父亲书房的桌子底下,突然门被一脚踹开,愤怒的父亲提着苏继北进屋,看到这样我更不敢出来了,我把自己缩成一团,深怕被发现。” “把手足看得比亲人重的父亲居然怒责苏继北,质问他为何与敌将互通书信?见东窗事发,苏继北边喊冤边发毒誓,他说自己遭人冤枉,讲得头头是道,以至于父亲开始怀疑会不会是敌人的反间计。” “没想到苏继北竟在父亲背对他时,举刀将父亲的头砍下,父亲的头颅滚到书桌前,我吓坏了,恨不得放声大哭,但理智提醒了我,我趴在地上捂紧嘴巴,与父亲四目相对,看着死不瞑目的他眼泪直流。” “父亲总说可以把自己后背托付给苏继北,没想到他那么信任的人,举刀了断他的生命。不久吴青子与詹秋和进来,他们开始讨论要打开哪个城门引敌军入内。” “吴青子负责趁乱对先帝**手,詹秋和在二皇子背后捅刀,而苏继北对付你,那些对话令人胆战心惊,当时的我无法理解,他们已经身居高位,为什么还要叛国?国家灭亡,他们会沦为亡国奴啊!” “他们离开后,我尾随其后到处寻找哥哥们,但是一个都找不到,我想找皇上拆穿阴谋,但皇上也不见了,我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不久城门大开,敌军大批进入,城里到处起火,人们纷纷在我眼前倒下……” 吞下哽咽,他说不下去了,那天于他是个恶梦,他愿意倾尽所有来换取那天不曾发生,但是没办法……那天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多年来,你有找到证据吗?” “没有。” 他刻意跟在苏继北身后。像小时候那样对他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他常说:“爹娘哥哥都死了,我的亲人只有叔叔了。” 他跟着苏继北学武功、学兵法,他待在武安侯府的时间比在敬平侯府都多,他利用苏继北那点微薄的罪恶感赖在他身旁,想方设法找证据,但是——一无所获。 “别沮丧,他们把尾巴收拾得太干净,当年与此事相关之人都死了,连族亲好友,稍微沾上一点微末的人都死绝。” “无毒不丈夫?”卓离眼底布满阴霾。 “詹秋和的儿子孙子,是你下的手?”连九弦问。 “是,岭南意外得到的毒物,极为稀有,鲜少人知晓,连太医都误诊为恶疾。” 詹家祖辈有人死状与他们部分雷同,因此詹秋和认定是祖辈传下的恶疾。 这算英雄所见略同?找不到直接证据就曲线夺命,终归不能让坏人一世平安?“詹席炎的事你别插手,他还有用处。” “行,但詹东益我不会松手。” “不必,消息会很快传回来,北狄有心南犯,詹东益会被北狄大将杀死。” “北狄为什么这么做?想挑起战争吗?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这盘棋他花了数年功夫才布成,下一步,他将夺走苏继北手上的虎符。 “这几年北狄内乱连年,国力薄弱,就算打仗也不会选择现在。并且北疆守将是刘泰山,他是苏继北的人。” “苏继北背叛你父亲,便认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把背叛当成家常便饭,因此他多疑,对刘泰山不信任。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见缝插针的地方太多,加上京城与北疆相隔千里,要制造误会矛盾很容易,早在几年前刘泰山就另投新主。” “谁?王爷您吗?” “是。我允诺他,一旦北狄消灭,便许他世袭侯爵,本就是野心勃勃之人,怎能控得住?这些年他对北狄的挑衅从未少过,甚至步步进逼,北狄连年干旱,牛羊死伤无数,此刻正是北伐最佳时机。” “但苏继北立场坚定,他不愿意打仗,宁可当缩头乌龟也不出兵。” “是,一旦发生战争,除非苏继北亲自领兵,否则虎符就得交给旁人,他好不容易争来的东西怎肯轻易交出去?更何况你真以为他有本事带兵作战?当年若非你父亲处处维护,他能年纪轻轻就升为五品将军?” “父亲养了头白眼狼。”卓离忿忿不平。 “苏继北长年仰人鼻息,学得一身看人脸色的好本领,卓将军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谁喊他一声大哥,他就非要罩到底。” “所以刘泰山为挑起战争,不惜弄死詹东益?” 一封信、寥寥数语,连九弦没有出谋划策,只是轻轻点拨,刘泰山就把事情办得完美无缺,这个人好用! “没错,詹秋和心胸狭隘、睚皆必报,儿子死在北狄人手中,定要灭北狄为儿子报仇,到时苏继北不想打仗也得打,而刘泰山手中的兵太少,必定要动用苏继北手上的十万大军,最后他终得将兵权交出去。这些年你总缠着苏继北,在他面前露过本事的对吗?” “露过,但他会将虎符交给我?”卓离很怀疑。 “我盘算过,如今能带兵打仗的人区指可数,你应该是他最好的选择。” 卓离明白,将军没有虎符等同老虎没有牙,届时苏继北不足为惧,连九弦方方面面都算准了。 这样非常好,父亲母亲哥哥们的仇,终于有机会得报。 与连九弦对视,卓离犹豫再三后问:“苏未秧是苏继北的独生女,王爷为什么愿意娶她?” “为什么不?苏继北有罪,罪不及子女,何况苏未秧有才有貌,这么好的女子何必便宜他人。”话说到最后,他的口气中带上两分挑衅。 语毕,连九弦细审卓离,他眼底有波澜、有愁绪,有许多不明感情,所以他也喜欢苏未秧? 如果是这样……对不起了,他可以给爵位、给官职、给尽所有好处,唯独苏未秧,不给! 将话题拉回来,连九弦问:“如何,你能接下虎符,走一趟边关,灭北狄、重整军队,将大连朝军权握在手里吗?” 连九弦在卓离眼底看见坚毅韧性,而卓离在连九弦眼底找到自信笃定,一点头,两人确认了结盟关系。 “王爷赏识,卓离定竭尽全力。”他抱拳。 “本王承诺,当年为一己之私枉送上万性命之人,必遭报应。”他拍上卓离肩膀。 卓离笑着、连九弦也笑,此刻他们都觉得自己不孤单。 “走一趟王府,把妡儿接回来吧。”此话一出,连九弦自己都觉得好笑。本打算把王府后院当成测试题,测验苏未秧有几分本事,没想到现在舍不得了,一出手,姜锦虹没啦,再出手,连卓妡都不留。 “她不会肯的。”她是个让人头痛的妹妹。 “你要出征,她自然要守着侯府,这是身为卓氏女的本分。” “难道王爷看不出来,卓妡并未将王爷当成兄长对待。” “我只能是她的兄长。”同样的话,卓妡听不进去,他相信卓离可以。 “明白,我会过去。” 一点头,友谊瞬间产生,他们相信彼此,也认定彼此。 ☆☆☆ 又被堵在院子口,李嬷嬷的眼光依旧严厉中带着鄙夷,她对苏未秧说话口气冷淡、态度恶劣,让人怀疑她才是侯府真正的主子。 “小姐很快就要出阁,还是待在屋里修身养性,别总出去招惹麻烦。” 过去苏未秧初来乍到,失去所有记忆,在啥都不知的情况下当然要唯唯诺诺、乖巧安静,于是默认下李嬷嬷的强势。 但是现在……对不起啊,她已经充分理解——谁更需要谁。 谈不上绝地大反攻,但她打定主意不做受气包,在身分还能拿到台面上耀武扬威的时候,她干么藏着掖着? “本小姐撞坏脑袋,啥都不记得了,请问李嬷嬷是什么身分,侯爷夫人?老夫人?还是父亲的侍妾姨娘?” 她居然敢一次两次冲撞自己,她真当自己是侯府嫡女?李嬷嬷沉声道:“老奴自小便伺候侯爷,对侯爷忠心耿耿,侯爷亦对老奴信任有加。” “再信任有加,奴才也不会变主子,总不能李嬷嬷的忠心耿耿却成了控制主子的武器?啧啧,没想到母亲这一病,后院便乱了章法,搞得奴大欺主,仆人地位远胜嫡出小姐。侯府这么乱,我怎能放心出嫁?还是找个机会与王爷商量,暂且把婚事往后延。”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李嬷嬷恨得直咬牙,这家伙胆子肥啦?“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小姐慎言。” “要我慎言,嬷嬷先慎行吧,什么身分做什么事,千万别踰越规矩。” 一把推开她,苏未秧迳自往外走,对待恶人不能客气,过度宽容是给自己找气受。 她乐乎乎笑着,以为没了李嬷嬷那只拦路狗就可以顺利通行,不料才离开院子几步就被两个侍卫挡回来。 壮硕的身子像两堵墙,一动不动矗立着,她往左他们便往左,她往右他们便跟着往右,立场和李嬷嬷一致。 现在明白了,李嬷嬷对苏继北确实忠心耿耿,而苏继北也确实对她信任有加。他们立场一致,行动一致,她受困薇蕊院是府里高层的意思。 “让开,我要去见母亲。”她冷下脸孔。 “小姐想见夫人,还是等禀明侯爷后再去。” “这是我家,那是我母亲,难道我连逛园子、孝顺母亲的自由都没有?” “夫人病着,小姐马上要出阁,还是别过了病气才好。”侍卫的口气温和但态度坚定,完全没有退开的意思。 “小姐先回房吧,既然老奴的话作不得准,那么有话就等侯爷回来再说。”李嬷嬷尖锐的嗓音像铁片刮过,让人浑身不对劲儿。 苏未秧不想打退堂鼓,但眼下情势由不得她任性,桃心轻扯她衣袖,她只能愤愤转身。 瞪视她的背影,李嬷嬷挑起一丝冷笑,人最傻的是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重。小姐?哼,她高估自己了! 第七章 承恩侯府遭报应 柜子上的小鸭调整再调整却怎么都平抑不了苏未秧冲天怒气。 犯倔强了,不让她出门是吗?那她就非出门不可。 换上棉布衫,抱出化妆箱,她准备把自己画成桃香,但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谁?李嬷嬷?她想落井下石吗?想到这里怒气又往上冒,她快步走到门边,刷地一声用力打开,门外站的不是李嬷嬷,而是薛金。 “王爷找我?” “王爷吩咐,若小姐想出府不必乔装改扮,属下可以随时领小姐出府。” 眼睛一亮,眼珠子转两圈,她满怀期盼问:“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 得到确定答案,她把化妆箱收拾好,跟着薛金来到墙边。 “小姐得罪了。”他扶起她的腰,纵身一跳,跳上围墙、跳上别人家屋墙,一蹦一蹦,她还没享受够腾云驾雾的兴奋感,双脚已经稳稳地落在平地。 这里她熟悉,是卫王府,前方的屋子是连九弦的书房。 房门紧闭,姚水、徐火守在外面。 苏未秧道:“薛爷误会了,我只想到外头透气,并不打算见王爷。” “小姐稍候。”他笑而不答,往屋里走去。 苏未秧耸耸肩,悠悠哉哉地欣赏起卫王府设备,没有雕栏玉砌、没有金碧辉煌,除了大之外,唯一的特色是冷。 但不能奢求太多,一个卧薪尝胆、筹谋复仇的人,哪有心思温暖? 她还在研究院中的大树品种时,薛金领着一位小姐迎面走来。 远远望去苏未秧吓一大跳,那动作、姿势以及那张脸……是苏未秧本人吧? 大白天不应该见鬼的,但她看见鬼了,还是个有影子的鬼。 快步迎上,她细细打量对方,靠得近便看得清楚了,对方脸上贴着一张人皮面具,做工精致,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发觉下巴和脖子接缝处不平整,做表情时会出现些许不自然。 不是她骄傲,实在是以她的化妆技术能够做得更好,但她也清楚,在角色扮演这块,化妆术需要更多条件,比方两人的五官分配、颅骨形状不能相差太大,否则就算她有鬼斧神工的化妆术,也无法画得相像。 “小姐,她叫楼瑛,小姐不在的时候,便由她假扮小姐。” 连九弦做事都这么周到吗?这样的人不成功,都是老天爷亏待他了。 “多谢。”她朝薛金点头后,又对楼瑛说:“辛苦你。” “小姐客气。”楼瑛丢下话,几个纵身飞跃,不见人影。 又是一个身怀武艺的高手,不知道他身边有几号这种人物? “王爷有客,小姐先到耳房歇歇,待王爷送客后再见小姐。” 她想回答:其实不用,我只想逛街。 但等不及回答,一个身穿大红衣裳的女子走来,身后跟着拿包袱的小丫头。女子怒气高张,紧绷小脸红得快能榨汁,眼眶有明显的红肿,她哭过了。 第六感迅速发出通知,告诉苏未秧这女子有高度危险性,宜远离灾祸。 这通知太危言耸听,但她听进去了,弯腰低头,她下意识躲到薛金身后。 薛金暗暗叹息,卓妡威力强大,有她在的地方所有女人都得让路转道,后院那些女人如此,连初次见面的苏小姐都感受到威胁? 但卓妡眼神好,一眼就看见苏未秧,王府从没有陌生女子出入,她是谁?“你给我出来。” 薛金想帮着挡挡,但眼角余光发现主子和贵客停在门边,心一横,是时候让主子看看卓小姐有多嚣张了,于是他退开一步。 没了护身盾牌,苏未秧曝露在卓妡眼前,她暗暗咬牙戳薛金一指,低声道:“不仗义。” 薛金听见了,抿住唇憋紧笑意。 卓妡上前,挑衅地勾起苏未秧下巴,碰触到她柔女敕无瑕、掐得出水的肌肤那刻,心底不满升温。冷眼凝视,她想在对方脸上寻找瑕疵,是真的,她不算美丽,比起后院那群莺莺燕燕,半点也不出类拔萃,但她身上有种让人舒服的特质,彷佛啥都不必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到心平气和、如沐春风。 那日在林子里苏未秧背对自己,她没看见苏未秧的脸,只凭武安侯府的马车和嬷嬷一句“快把小姐追回来”便认定苏未秧的身分。 所以卓妡不认得她,只能凭对方的棉布衫猜测苏未秧不是大家千金。 至于苏未秧,她见这位小姐明明身材窈窕、长相优秀,可不知道哪里来的认定,她就是觉得对方心狠手辣,面对嗜杀者,最好的方法是回避而非正面迎击。 她不是不想当个铁骨铮铮、骨气满满的大女人,但现实告诉她,在杀气面前,骨气一文不值。 “你是谁?”卓妡的嗓音比冰块还冷,苏未秧直觉相信,要是自己的回答不能让对方满意,下一刻她的鞭子就会落在自己身上,求饶一声打一下,直到皮开肉绽,老命去半条。 “我叫黎小麦,十五岁,住在宋家村。”她想也不想张口就答,纯粹的直觉反应,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来这里做什么?” 眼睛骨碌碌转两圈,满满的求生欲刺激她的脑袋快速运转。 愤怒、男人、卫王、妒嫉……整个思考过程迅速且跳月兑,然后不慌不忙回答:“民妇是来寻求卫王帮助的,夫君曾助王爷一臂之力,如今夫君身陷囹圄,民妇想求王爷拯救夫君。” 所幸大连发式多样,已经无法单从发型分辨女子是否出嫁。 “夫君”二字解锁了卓妡的怒火,她松开拳头轻拍几下,拍掉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是个有夫之妇啊?行,那就没事。“你等着吧。” 薛金心里暗道一声可惜,怎没掐起来呢?苏小姐真是太识时务了。 卓妡转身时发现连九弦和没缘分的哥哥,两人正站在门边看大戏。 “又在欺负人?”连九弦问,口气不太好。 “哪有,我不过是多问两句。” 只有两句,苏未秧怎会吓得满口胡说八道?现在还躲在薛金身后,手指一戳再戳,气恼他大难来时飞得那么快。 卓妡挡住他的视线,蹲到轮椅边,直接往他的双腿趴去,蹶嘴道:“弦哥哥,我不想回侯府。” “我要离京办事,府里需要人照看。” 卓离插话,声音微寒,眼角余光却落在苏未秧身上。她变得活泼了,不像过去的安静文弱,面对别人的恶意反应机敏。 “那个侯府是你的侯府,与我无关,为什么要我照看?”卓妡不给卓离面子,下巴一抬,她对卓离没有半分好感。 “你确定无关?以后你的亲事、嫁妆都不需要你哥哥插手?往后被婆家欺负,也不需要娘家倚仗?” “对,我的事不需要他插手,至于欺负?谁敢,我有弦哥哥。”一个连九弦可以抵得过十个卓离,弦哥哥可是辅国大臣,哪像卓离,身为护国将军的儿子却当起低贱商人,爹爹要是知道,肯定从坟墓里跳出来削了他。 “你不想当侯府千金?我可以成全你,回去后我立刻到衙门办理分户,从此你与侯府再无关系。”卓离语带威胁。 卓妡这才想起,自己的庶女身分已然配不上弦哥哥的高贵血统,倘若再不是侯府千金,那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更遥远了。 “你敢!爵位是皇上赐给英勇殉敌的爹爹,你凭什么独吞。” “你连侯府都不回去,却想享受侯府光环?不负责只想获利,这是哪门子道理?” “你!行了,我跟你回去还不行?”一跺脚,她狠狠瞪着卓离。“弦哥哥,等他回京,我要立刻搬回来。” 连九弦没接她的话,却说:“回去后勤练女红仪姿,收敛脾气、顾虑名声,日后才好说亲。” 她也不接这句,只是冲着卓离皱鼻子,重申,“我会搬回来的!” 卓离抱歉地朝连九弦拱拱手,他知道身为哥哥自己有多失职领着卓妡离去,经过薛金身边时卓离与苏未秧对上眼,他看她,她也看他,视线交错间,他看见她全然的好奇与陌生? 苏未秧的眼光让他深深失落,之前口口声声喜欢、言言句句全是爱,结果一转头却忘光了? 行,忘了更好,他没有连九弦的豁达,他无法忘记苏继北落在父亲头上那把刀,他们之间注定没有未来。 虽然两人没对上话,苏未秧感觉他认识自己,他的表情很古怪,好像她欠了他似的。算了,对方表现得那么明显,人家根本不愿意和她相认,所以就算他在她丢掉的记忆中占了一块,那块应该……很小吧? 两兄妹终于离开,她悄悄喘口大气,抬眸却碰上连九弦的探究视线。 连九弦一直在观察两人,他看见卓离的矛盾,看见他拼命否认的在乎,而苏未秧对他没有记忆,脸上只有探索与好奇,他们擦肩而过,都没有想要留下对方的意思。 所以是真的擦肩而过,真的错失彼此了?这个推论让他很愉快,弯了弯浓眉,推着轮椅朝苏未秧靠近。 “他们是谁?”苏未秧丢给他一个笑脸。 “敬平侯卓离和他妹妹卓妡。” 敬平侯?卓离?有点熟悉,在哪里听过? 啊,想起来了,是詹玉卿! “在想什么?” “詹小姐说我和卓离之间的事传得人尽皆知?你知道是什么事吗?是不是我和他有……某种……非分……举止?”她斟酌着每个用词。 这时候连九弦很想搧詹玉卿两个嘴巴,逼她把话吞回去,他非常生气却刻意云淡风轻。 “话是她传出去的,有没有人尽皆知不晓得,但如果事实如她所言,詹忆柳那么要脸,她敢给我们赐婚?” 连九弦下意识反驳她和卓离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事。 这个推论很值得参考,苏未秧同意他的说词。“卓小姐与王爷感情很好?” 应该是吧,感情不好能够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往他腿上趴?她只差没在他脚边尿尿宣示主权。 “我视她如亲妹。” “呵呵……呵呵……”她笑三、五声,声音里头有很明显的不屑。 “笑什么?” “婚姻三大杀手,表妹、干妹,以及视她如妹,这种感情牵扯太复杂。” 口气像在说笑话,脸上还带上两分调皮,可胸口竟然怪怪的,有点酸酸、有点涩涩、有点像是酸水返流,把她的心给烧熔了。 “你在嫌弃我?”他确实是复杂,但复杂的不是感情,而是城府算计。 “没有,我只是在阐述道理。”没有血缘的哥哥妹妹碰在一起,那不是一个精彩辉煌、火花四溢?不相关的其余人等最好速速远离,免得被火苗波及,燎出一身水泡灼伤。 “你不乐意我和卓妡靠得那么近?”复杂的他复杂地认为她的“道理”中带着酸气,那种只有在嫉妒中才找得到的酸意。 “不乐意?我谁啊,管得了那么宽。”何况“视她如妹”算什么,他后院里还有千娇百媚、春光明媚、花明柳媚、承欢献媚。揉揉鼻子,她忽略火烧心的不爽。 “你是我即将入门的妻子,如果想管也不是不可以。” 一句话,她愣住。可以管吗?他们只是合作伙伴啊,待事成之后她不是该功成身退? 她傻了?傻得太可爱,连九弦倾身向前,掐了掐她比豆腐还女敕的脸颊。 她回神,满脸通红,居然鬼使神差道:“如果要我管,我很严格的。” 他来了兴致,问:“怎么个严格法?大刀一挥,表妹、干妹、视她如妹切得一干二净?” “何止表妹干妹视她如妹,连莺莺燕燕、莺歌燕舞、莺声燕语都会被我扫荡一空。” “这样严格啊?可你确定自己有这等手段?” “手段是磨练出来的,男人创造的地界干净,久不磨练自然手生,若地方污秽,得日日磨刀才能存活下去,自然会造就一身好武艺。” “这么说,女人的善妒还是男人逼出来的?” “这话不对,手段和嫉妒是两回事。” “是吗?我以为它们两面一体,是同一桩事情。” “手段是为占为己有、团除异己应运而生,更多的目的是『利益』,而嫉妒多数时候是因为『感情』,喜欢了才想他只看见我、爱我,再美的风景,他眼里也只有我。” 这话连九弦同意,就是喜欢了才希望苏未秧只看见他、爱他、眼里只有他。至于卓离,就让他留在丢掉的那段记忆里,永远不要拾起。 “知道了。”连九弦接话,这三个字于他是郑重承诺。 “知道什么?” “知道不能让你练就一身好武艺,知道要创造干净地界。” 苏未秧二度发傻,他是认真的?他们的关系从合作对象昇华成……猛摇头,不想不想,她不敢再往下想,万一想错方向,以后会很伤。 没错,他只是在测试,测试她的贪心程度,测试她会不会得寸进尺,尾大断不掉。人贵自知,错误认知会带来无穷麻烦。 见她迟迟不语,他笑着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叫黎小麦?助本王一臂之力的夫君又是哪位,说清楚?” 她猛挥手。“那是纯粹的胡说八道。” “为什么要胡说八道?” “说谎能是为啥?当然是求自保。谁爱说谎?没有人天生勇敢正直,勇于诚实是因为确定面对的那个人不会因为实话带给自己无法预估的后果,人都是先评估后果才决定下一步行动的,不是吗?” “害怕卓妡?”连九弦问。她对卓妡射杀自己有残余记忆? “当然,卓小姐浑身散发杀气,脸上刺着——谁敢和弦哥哥扯上一文钱关系,本人遇佛杀佛、遇魔灭魔。”她刻意学习卓妡特有的口气,把“弦哥哥”喊得又软又唆。 “夸张。”他也在现场,可没看见杀气。 “但凡眼睛清晰、脑子正常的人,都能看出卓小姐心悦于你,那是毫不遮掩、明晃晃的爱慕啊!知道你要与苏家联姻,她不知道心里有多难受呢。” “再说一次,我只当她是妹妹。” “何必呢,未来会变成怎样谁都不知,说不定王爷会被她的坚持感动。告诉她实情吧,成亲本是权宜之计,新郎新娘不过是合作伙伴,我们之间没有未来,唯有大事既成,王爷才有余力谈论爱情婚姻,只要她有足够耐心,必能等到春暖花开,爱情最大的遗憾……” 这话的重点不是在说服连九弦,而是在说服自己别将他的测试当真心。 但连九弦不乐意了,臭着脸,嘴角往下撇,两道浓眉中间压出一道皱痕。 本不打算阻止她,想放任她一路往下讲,看她能有多不着调,可是越听心情越糟,乱纷纷的,像是某只巨手戳入胸口,在里头旋转拧扭,掐得他气血翻涌,不得不出声制止。 “你知道赐婚代表什么吗?”他面无表情,声音也听不出表情。 “什么?” “代表你想从卫王府离开,只有一个办法——被抬着出去。” 她又没有受伤,能走干么抬……等等,他的意思是……猛地摇头。“不会吧?只有死……” 她骤然失色的脸庞让他的不爽获得一丝慰藉。“很好,你懂了。” “可、可……成亲是假的啊。”不管测不测试了,她要把话问明白。 她低头看他,连九弦没回答,两道眉毛拢起,因为人生首度被嫌弃。 “我们约定当合作伙伴,不是吗?” 他仍然沉默,但嘴里出现微微的磨牙声音。 “你那么聪明,有办法让我全身而退的,对吧?” 这次他终于发出声音——是隐忍的抽气声。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那么美的事情?作梦! 垂眉垮肩,苏未秧再没脑也明白了,王爷大人火气正旺,只有他测试她的可能,没有她找他谈判的空间。 最后她只能弱弱地找出一个疑问句作结尾。“我能够……不要懂吗?” “哪天你想试试棺材滋味,可以的,身为卫王妃有走大门的权利,本王成全你。”他的结尾远比她的铿锵有力。 懂了,意思是合作关系只他有资格喊停,而她只有配合的权利,啧啧,食言增肥不是正常的健康管道啊,小小的肩膀下垂了,她开始怀疑人生。 见她有了正确认知,连九弦心情大好。可见食言而肥这种事,身体健不健康不知道,但保证心理健康啊,瞧,他现在有多快活。 “走吧!”他心情飞扬。 “去哪里?”她半死不活。 “去看好戏。” 给一巴掌赏两颗甜枣吗?她想问却没勇气问,怕他回答:是啊,以后打巴掌的机会还很多,好好适应吧。 她接下两颗甜枣,反正巴掌挨了不拿甜枣,太傻。 ☆☆☆ 承恩侯府对面是秦王府,自从秦王被贬后就没人住了,整座宅子都荒废了。 秦王府有一座楼,很高,听说骄奢糜烂的秦王经常在这楼里大宴宾客,总是请来京城最有名的歌伎舞伎,日夜寻欢。 而住在对门的詹东益每每听见丝竹声,心就飘到楼里,有一度还闹着自家长辈想在家里盖一座高楼。 最终詹家没把高楼盖起来,倒是秦王倒台后这楼成了仕子口中的活教材——连凤子龙孙都会因骄奢倒台,更何况是尔等凡人,还是自持些好。 于是矗立在荒烟蔓草中的高楼,成了连九弦窥探詹家最好的了望台。 连九弦、苏未秧坐在窗边,桌上有茶、有甜点,满满当当地放了一桌,屋里很干净,显然经常打扫,看起来这座楼早早被连九弦给征收了。 许多百姓聚集在承恩侯府外面,对着那口楠木棺椁指指点点。 “还请詹公子出来迎接姜姨娘。” 说话的是徐火,连九弦身边有五大护卫金木水火土,薛金天生神力,杜木就跟木头似的过度耿直,姚水最体贴,而这个徐火最大的特色是那双眉毛,浓郁得像盛夏野草野蛮长着,眉尾往上卷,如同被火燎过般,他的嗓门奇大无比,一喊两条街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詹家管事整张脸上写着无奈,他要是敢把棺材接进门,侯爷夫人就敢把他活活打死,收进棺里一起丢出去。但……不收?人家卫王府侍卫说得清清楚楚,那是太后懿旨,谁敢不遵从? “这位爷,请先别嚷嚷,容我进门请示主子再做定夺可好?” “可以,动作快些,别让我等太久,主子还有事让我去办呢。” “是,一定不会太久。”詹家管事拿了特赦令似的连连哈腰,迈开双腿往里跑。 可别以为管事进了门就没事,百姓精得很,再加上人人喜欢八卦,碰上这出热闹自然要探听清楚。 于是你问我答模式开启,话都是“旁人”说的,但内容精确无比。 还有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那天的事我亲眼看见。寿王生辰,一片热闹繁华,高官大臣都来祝寿,可这承恩侯府的公子非得在那天挑事……” 精彩故事说一遍,里头加盐、添辣椒,味道重上好几倍,听得在场百姓摇头握拳,义愤填膺,一个个舍不得离去,纷纷追问下文。 “太后娘娘未免护短,娘家侄儿做出这种丑事,没叫进宫里教训一顿便罢,竟还指责卫王舍不得一个女人。” “那可不是小婢女,是卫王最宠爱的姜姨娘,人家有身分、有名头,亲爹还是六品知事,颇有几分才干贤能,王爷本想荐他升官,没想到听到女儿猝死,当场吐血,现在病得连床都下不了。” “这么惨?” “姜姨娘性情贞烈,有传言她不是受伤而死,是受不了贞节有损,三尺白绫上吊自尽。” “造孽啊!承恩侯府好大威风,卫王的女人想要便要了,连卫王都这样,咱们平头百姓又算什么,哪天自家媳妇被詹家公子瞧上,是不是也得双手奉上,免得惹恼太后?” “听说朝堂上吵得厉害,承恩侯坚持要惩处卫王。” “老而不死是为贼,承恩侯这个老货坏事做尽,儿孙一个个受到诅咒几乎死绝,还不晓得要做点好事。” “唉,王大人就是得罪承恩侯,一家子被赶出京城。” “赶出京城算好的了,李侍郎和他儿子被杀,大理寺都查到承恩侯头上了,太后娘娘懿旨一下,还不得乖乖放人。” “牝鸡司晨,后宫岂能干政?” “不能干政,都快打压得卫王不敢上朝了,要是真干政百姓还有活路?可怜皇上年纪小,不敢反抗……” 众人议论纷纷,越说越起劲,侯爷夫人失策了,她不该把棺木拦在外面,引来更多的吃瓜群众,指着詹家闲话说不停。 ☆☆☆ 高楼上的吃瓜二人组看着对方,苏未秧有满肚子话。 “问吧。” “那里头躺的不应该是我吗?”她才是事故的开端。 他把姜锦虹的事说了,他讲得平铺直叙,她却听得惊疑不定。 “把毒蛇放在身边,你能安睡?” “毒蛇在侧自会时刻警戒,运气好还能以毒牙消灭敌人,何乐不为?” 哇,这家伙有强烈的冒险精神,跟这样的人搭挡很危险。 她天性不爱担负责任,若非环境所迫、若她有选择权……富贵非她所欲,权力非她所想,她更乐意平安顺利过一生。 她小心翼翼问:“请问王爷,王府后院还有几条毒蛇。” 看着她缩头缩脑的模样,无来由的快乐冲脑,他举起双手,念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好半晌后郑重回答:“一等毒蛇两条,二等毒蛇三条,三等……” 呃……非常之好,不仅数量众多,还多到能分级?“可以给个总数吗?” 她垂头丧气、生无可恋,他却乐得压不下笑脸。 “目前有十三条。” “我可以带一把石灰进王府吗?”洒在屋子四周,防止毒蛇窜入。 “可以,但用途应该不大。” “也是,那可是千年毒窟,我后悔了,想打退堂鼓。” “这样就想打退堂鼓?依稀记得某人说要当举世无敌好王妃,帮我建立人脉,主掌中馈,管理后院,养育子女。”看来她的誓言只能相信两成。 他的记忆力会不会太好了点?“问题是她们不是女人,是毒蛇啊。” “是吗?可她们或静如皎月、灿如星辰,或端庄秀丽、雍容富贵,就算毒也养眼啊。” 好吧,静如皎月……通通是她说的。拿她的话打她,这人万般皆武器,武力高强,任何人对上只有认输的分。 长叹,她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挑两下垂死眉毛,再叹一口气。“本以为是一亩三分地的小后院,谁知竟是狼穴虎窝,是我小看卫王府这块大招牌。” “看清事实是好事,能促进你更加尽心尽力。” 谢谢鼓励啦,这差事难度这么高,可不可以多要点优惠?正贪婪想着呢,薛金出现,在连九弦耳边说了几句。 连九弦点头。“让下面的人撤了吧。” “是。”薛金转身往下走。 “为什么撤?承恩侯还没有出来呢。”演这么一场大戏,詹秋和没有亲眼目睹,岂不可惜。 “詹秋和在朝会时吐血了。” “为什么?” “北疆来信,报到皇帝跟前。詹东益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詹东益到北疆后得刘将军提拔当个小官,手下带几个人,自觉翻了身,人一嚣张气焰就高,他恶习不改,与寡妇在野地苟合,可惜运气不好碰到北狄散兵,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结果了性命。” 这是刘泰山写的剧本,几天前连九弦就收到信了。 詹秋和的谋算胎死月复中,两三年后准备“立下大功”光荣返京的詹东益被斩成八大块,拼拼凑凑、缝缝合合,一路送回京城,恐怕都要烂成骨头了。 “承恩侯会气死的。” “气死?应该不会吧,毕竟他死儿子、死孙子,经验丰富。” “他会就此罢休吗?” “不会,他会求皇上讨伐北狄。” “打仗会要人命的,你赶紧进宫劝阻皇上。”苏未秧一脸的忧国忧民。 “不,我要劝皇上同意打仗。” “为什么?”承恩侯跟他的立场不应该一致呀。 “北狄连年大旱,粮草不足,国力衰弱,眼下是进攻的好时机。” 连九弦没说,更重要的是苏继北手中的虎符。 他必须防范苏继北谋划不成,最后的反应是鱼死网破,带兵攻进京城、自立为帝,那么又将是一场浩劫。 “如果不打呢?” “干旱让北狄损失无数牛羊,人民活不下去只能靠掠夺为生,到时边境起战事,百姓将会死伤无数。战争势在必行,我们只能选择主动或被动。” “不能谈判确保和平?不能开放边境贸易?只要吃得饱就没人想战争。” 她的话让连九弦讶异,这不该是后院妇孺能懂的。“你不了解北狄人的性格,他们可以今天谈判,好处拿到手后立刻翻脸,要确保谈判过程拿到更好的条件,笃定他们会乖乖遵照契约,就得先把他们打怕。” 徐火又砰砰砰敲起侯府大门,这次出来的不是詹家管事,而是一名佝偻老人。 两人不知道怎么对话的,下一刻徐火转身对着百姓大喊:“太可恶了,做贼喊抓贼,我们王爷有苦难申。当天寿王府里那么多双眼睛看见詹公子把姜姨娘打昏,宫里人也可以作证,是侯爷夫人告到太后娘娘跟前,强逼王爷交人。” “王爷千百个不愿意,但看在太后娘娘的分上,还是照侯府说的办了,没想到如今却被反咬一口,说王爷自导自演败坏詹家名声?求求老天爷为我们家王爷做主啊,降下一道响雷,劈死这群倒因为果、狼心狗肺的詹家人。” 有“正义百姓”跳出来说公道话,“算了算了,你们快把人抬走吧,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但求侯爷夫人别再血口喷人,行善积德,免得詹家男子死到连一个都不剩。” “卫王拖着病体为百姓做事,大家都眼睁睁看着呢,承恩侯不思感激还如此逼迫,简直没有人性!”“正义百姓二”说。 “就是就是,老天有眼,詹家迟早晚会遭报应。” 大伙儿一人一句指着詹家破口大骂,佝偻老人满脸痛苦却有苦说不出。 徐火见状,戏演到这里可以了,算准时间后便骂骂咧咧地拉着棺木离开。 群众尚未散去,还在议论纷纷中,这时宫人抬着担架把詹秋和送回来。 又有新热闹可看,百姓自然不会放过,立刻低声相询。 知道詹东益被杀死,承恩侯当殿吐血,有那不厚道的立刻指着侯府大门说:“瞧!老天真劈下响雷,詹家又死了个坏蛋,真真是因果报应,老天有眼,奉劝世人别坏事做尽,会报应到子孙的!” 在指责声中,从宫里一路晃过来好不容易晃出两分清醒的詹秋和,听见这番话,怒急攻心再度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