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将》 第一章 第一章 乱世。 “霯”王朝倾颓,群雄并起。 战火连绵、烽火连天;最混乱的年代,也是最伤痛的年代。 无论愿与不愿,整个中土全卷入这场不知何时能结束的纷争中,历经多年争夺与并吞,最终,东畅、西穆、南令狐、北霍氏四雄形成鼎立之势。 栖霞谷,子时。 “他们已撑了十八日,三千铁骑只剩四百。” 一名身着重黑盔甲、腰系银鬼面的女子,在黑幕掩盖下,骑马立于栖霞山半山隐密树间淡淡说道,嗓音清润而韵雅。 “水粮二日前已彻底告罄,他们没有时间了。”将手插在袖笼中,一名中年儒衫男子闭眼坐在地上淡淡回道。 黑盔女子不知因何静默了半晌,才又启口问道:“东畅主城传来的消息……当真属实?” “确切无误,所以靳天一已成为彻彻底底的孤将。”儒衫男子依然闭着眼,“待他们收到消息时,便是招降最佳时机。” “既如此,我便那时候过去吧。” 在心底长叹一声,黑盔女子凝眸望着左前方四十丈下的山壁前,那群虽同样隐在黑暗中,但肯定早已兵疲马困,却依然咬牙坚持的四百东畅铁骑,以及他们前方五里外,压根儿不在意曝露位置,火光大作、以逸待劳的两万西穆大军。 彻底的以逸待劳。 因为那群隶属东畅前锋营的闯阵将士,在先前冲破西穆大军阵形,利刃似地切至其后方时,本该有另一批东畅主军于西穆另一方,与他们来个前后包夹,将西穆军彻底歼灭,只可惜,那名妒嫉其赫赫战功的东畅天威将军竟直接后撤三十里,独留前锋营原地等死。 不仅留他们原地等死,还…… 不忍再看东畅前锋营主将靳天一那尽管疲顿却依然挺直的背脊,女子缓缓阖上双眼。 战争的残酷,她清楚,但明明是同一阵营,却为铲除异己而完全无顾大局的无情无义,着实令人慨叹又心寒。 明知此役后,东畅势力已彻底退出四强争雄之列,但她却一点也雀跃不起来。 夜至丑正,突然,原本已缓缓沉静的西穆大军里传来一阵骚动,而后,杀声震天,但杀伐声中,却有一人一骑无顾生死,疯狂挥舞着兵器向山壁处狂奔而来,口中更不断发出凄厉的痛吼声,“靳将军!靳将军!” “老陈,怎么样,快说啊!”一声到这声音,原本安静的东畅前锋营四百余名军士立即躁动起来,更有人忍不住高声吼问道。 “先去帮老陈断后。”虽同样听到老陈的泣吼,心底猛地一沉,但靳天一依然果断下令,“小张,令林中弟兄移动放箭。小刘,带两百弟兄跟我来。老李,领着剩下的弟兄隐于两侧。” “是!” 虽只有四百余名军士了,但靳天一断后的布阵确实凌厉且奏效,当西穆阵营见到已有不少己方军士出现伤亡,再加上想冲过去的只有一人一骑,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索性鸣金收兵,将人放了过去。 “是真的!”被弟兄们接回阵地的老陈摔下马后,浑身浴血地整个趴跪在地,满脸都是泪与恸,撕心裂肺地嚎吼着,“是真的……” “不可能!”听到老陈的话,前锋营的军士们不住摇着头,拳头都握出血了也不知道痛,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话,“绝不可能的!” “真的……是真的……”老陈摇摇晃晃撑起身,牙根都咬出血了依然断续说道,“畅王在听信西穆与奸佞刻意放出的谣言后……竟真的相信我营已全数降了西穆军,大怒之下,旋即下令将前锋营全营弟兄们的家人……一个不留地……斩首示众了……” “怎么会这样……” “不──” “爹──娘──” 闻言,四百余名向来以坚忍著称的铁血汉子,肩,一下子垮了,一个个再忍不住跪倒在地,恸吼声响彻山林,听得黑盔女子的心都跟着震痛了。 他们怎能不恸? 前路无援,后退无路,除了一身污名,连回去的地方,等待他们的家人,都没有了…… 同样朝着东方跪拜的靳天一,此刻伟岸的身躯剧烈颤动着,虎目中除了热泪,只有彻底的黑暗深渊与惊天绝恨,掌心中更满是指甲深刺的血洞。 他怎能不恨? 若真是不敌,他们就算全体面向家乡自刎谢罪,也绝不会眨一下眼,但如今的东畅王,因先前的几次大捷开始变得好大喜功且刚愎自用,不仅不理会正直贤士劝谏疏远奸佞,如今更听信一面之辞,将他们至亲的家人全数赶尽杀绝…… 这样的主上,配得上他们的忠诚吗? 这样的主上,值得他们以血、以命去换取他的霸业吗? 这天地间,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吗? 而他,又该如何才能带领这群万念俱灰的战友弟兄们,走出这如狱如棺的死亡之谷…… “老江、小王、诸位兄弟,我老蒋先走一步,待来生……再与各位……当兄弟……” 半个多月来生不如死的身体与意志煎熬,再加上方才听得的噩耗已令得军士们彻底失去了求生之志,当下,一名弟兄咬牙举起手中剑,含泪朝着东方一拜后,往颈项用力一抹! “慢!若真要走,也是我先走,毕竟是我将你们带入这个绝境的。”靳天一一把握住了老蒋手中剑刃,就算手掌已鲜血淋漓都没有放手,“所以我没走前,你们一个也不许先走。” “靳将军……不是你的错……”望着靳天一的左手,及他嘴角咬出的血痕,弟兄们再忍不住于他身旁跪倒一片,悲痛泣吼出声,“将军啊……爹娘啊……” “若你们还相信我,给我半个时辰。”缓缓松开手,靳天一仰天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恸与泪都吞入月复中后,单独走至一旁大石坐下。 从来都是无条件相信靳天一的弟兄们,虽明白这个困局根本无方可解,但他们还是选择信赖他,所以他们拭去泪水,一个个咬牙起身,将自己的兵刃擦至最亮、磨至最利。 靳天一何尝不知晓这样的困局难解? 若无奥援,就算他们化整为零,也逃不过身后百丈高的山壁,与前方摆出一字长蛇阵、将栖霞谷出口彻底守得密不透风的西穆大军。 也罢,那就用火马阵吧。 将弟兄们分为五队,以他为中心,骑于马上当诱敌目标,其余弟兄则藏于上置假人的马月复下,由不同方向接近敌军时立即引火,再各凭本事趁乱突围。 毕竟就算他被万箭穿心、五马分尸,但能逃一个是一个,他绝不能让这群一直以来都忠心赤胆的弟兄,背负着不该属于他们的骂名! 正当打小便跟在靳天一身旁的仆卫张全,含泪为心意已决的少爷包扎手伤时,二十丈外突然闪现一个小小火光。 “来者何人!”一望见火光,几名守哨军士立即拔出利刃围上前去厉声问道。 “霍玉门。”黑盔女子此刻已将头盔取下,脸上戴着她原本别在腰际的银鬼面,以男嗓、男名示人。 “北霍『荼蘼』将军?!”望着黑甲女子脸上被火光映得极其诡谲的银鬼面,守哨军士蓦地一愣。 因为他们至今虽未与北霍氏主军正式交战过,但也曾听说这两年其阵营中出现的一名神秘战将──“荼蘼将军”霍玉门。 据说他出身贵冑,长相比女子还美,为不想扰乱军营肃毅之风,更不想让在战场厮杀的军士分心,因此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总会戴着一个银色鬼面。 他虽不像其他北霍将军常年征战沙场,但由他领军的四场艰难战役,并因此拿下的那四座城池,不仅对北霍阵营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攻城时的神鬼谋略更让众阵营军师各个啧啧称奇。 但此人,因何只身一人出现在此战危之地? “不请自来,还望海涵。但时间紧迫,在下想立即请见靳将军。”霍双成微微一颔首,然后站在原地静静等候。 “霍将军。”未待来人通报,靳天一已走至霍双成身前,因为由此人出现那刻,他便明白这名鬼面将军的来意。 “靳将军。”霍双成抬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名比自己整整高了一个头,尽管一身狼狈,满身血污,但身姿依然顶天立地,眼眸依旧刚毅不阿的铁血汉子。 “你等了多久?”靳天一完全不避嫌地在弟兄们面前淡淡问道,因为他即将下的这个决定,与他们全体的未来息息相关,他们有权决定并选择自己的命运。 “十天。”凝视着那张散发着钢铁意志的纯爷儿们脸庞,霍双成据实以告。 果然是招降。 霍双成想招降他们,靳天一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北霍氏与东畅有着共同的敌人──西穆,战场上的尔虞我诈本就天经地义,他意外的是,堂堂一个威名在外的荼蘼将军竟远离宿卫,只身垂降至这毫无退路的龙潭虎穴中,态度还如此从容。 靳天一其实明了,静静等了十天的霍双成,决计比任何人都知晓他们早穷途末路了,但却依然以如此礼遇的态度与他们平等相谈,个人气度与涵养确实傲人。 可心中满是仇恨的他,或许不在意名声,但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弟兄,可愿意背负降兵败将的辱名? “你应知晓若我们不降,你绝难全身而退。”望着那双胸有成竹的晶亮眼眸,靳天一淡淡说道。此话,虽是问霍双成,其实更是问给一旁的弟兄们听。 他明白,像霍双成这样颇富盛名的谋略将军,不可能没有任何计划便鲁莽行事;若无万全准备,他绝不会只身前来。 “我既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完全明白靳天一话后真意,霍双成缓缓转眸望着一旁的前锋营铁骑,一个字一个字朗声说道。 “靳将军,我们降!”听到霍双成意有所指的话,一旁的前锋营军士毫不犹豫地全体咬牙单膝跪地,“灭门血仇不报,我等誓不为人!” “霍将军。”点点头后,靳天一也缓缓单膝跪地,低下头,“我前锋营四百余兵士由今日此刻起,愿降北霍氏,为霍将军效犬马之劳。” “靳将军请起。”霍双成手向前一伸,请靳天一起身,待他起身立站于她身后,当机立断即刻下令,“各位弟兄请披甲,半个时辰后,我北霍主军便将于西穆军后方及左右翼一齐进攻,靳将军请带领弟兄由此方突击,彻底让他们明白,何谓真正的笼中鸟、阱中兽!” “末将听令。”靳天一微一抱拳后,几声令下,旋即将弟兄们布署完毕,然后静静站在霍双成身前,将她稳稳护在身后,高大的背影散发着一股浓浓杀气。 此刻,所有前锋营铁骑全心坚如铁,眼神如电,既然上天给了他们一个逃出生天之机,那么他们定会好好紧握住,并且,决计会让东畅王彻底明了,只要他们还在世上一天,这天下共主便绝不会是他! 第二章 望着凛凛护在自己身前的广阔、坚实背影,身形与寻常男子同高、却依然矮了他一头的霍双成,难得感受到一股罕见的安心与踏实感。 这种感觉令她感觉奇妙,但同时也有些感伤。 若在承平年代,这世间所有人,本应都可以自在的笑着、幸福着,他的身上不会有这样多的伤、恸、恨,而她,也不必因必须女扮男装而日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他与她,更可能是一对路上随处可见的平凡夫妻,不会如今夜一般,一为主帅,一为降将── 靳天一或许至今不明其由,但她却其实早就知晓,这名令所有敌人闻之色变的东畅前锋营主将,是打小与她指月复为婚,但自“霯”王朝崩颓后,便分属敌对阵营,相逢也不识的无缘夫君…… “居然全戴着孝,秽气!” “这便是号称天下第一营的前锋营?还真有脸自夸,看看现在狼狈成什么样,只能像狗一样跟在咱荼蘼将军身后。” “闭上你们的狗嘴,你们这群才进营几天的狗蛋知道什么!靳天一及其前锋营的慓悍与善战,从来都让敌军闻风丧胆,若非这回惨遭背刺,也不至沦落至此,他们能转投我军,对我北霍绝对是好事,说是如虎添翼都不为过!” “一帮没见识的杂皮,半点屁战功都没立过,有什么资格批评靳天一?若非这回北霍王洞烛机先地先将他们招至我军,哪天真在战场遇上,你们哭爹喊娘都来不及!” 当靳天一领着弟兄们,臂上全戴着孝,随在霍双成之后、大军之前回至北霍军主城驻扎营地时,此起彼落的议论也如海潮般在营区翻涌,但他们全当过耳清风,因为只要血仇得报,只要能够让东畅阵营受创,他们什么战场都愿意上,什么事都愿意做,什么污名都愿意背。 事实也确实如此。 自被招降后,他们虽名义上归顺北霍,但毕竟是由北霍王令霍双成出面招降,所以他们直接隶属她麾下,驻扎于她所在的云城外东隅,专听她指挥,而靳天一也不再是将军,只是名副将。 但由于北霍其余将军都知晓靳天一及其前锋营如何骁勇善战,因此一开始,每当遭遇强敌,他们总想方设法找个好说词,欲向霍双成借将,但后来却发现,他们的传令军士还没到霍双成跟前,靳天一与他那帮前锋营铁骑早闻风而来,极其迅捷且猛悍地直接闯阵,将敌军阵形冲得一片大乱,大杀一阵后,又如旋风般离去。 若遇上东畅军就更骇人了,他们每回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自朝着主将而去,毫不留情地将其斩杀得片甲不留,还回回都带回一批东畅降兵。 那完全视军令如无物的打法既野又慓,弄得北霍将军们各个都想抱怨,可又不知如何抱怨起── 因为靳天一他们压根儿没想要战功,不仅将所有功劳与战利品全留给了现场主帅,并且带回的降兵,也全被充至其他将军营中,没有一个留在霍双成麾下。 可以这么说,霍双成旗下其实除了靳天一这批降将,就只有以根本不存在的双生兄长“霍玉门”之名,袭承的受封领地所带来的霈、霙两个营。 身为北霍王之侄,她一直比任何人都更小心翼翼,毕竟一旦有功高震主之嫌,她的生命只在旦夕;但若全无战功,她的领地与家乡时刻都将笼罩在惨遭掠夺的恶梦中。 尽管霍双成本身相当低调,若非北霍王下令,压根儿不管军政之事,但北霍各将军的将军帐中,依然开始出现杂音。 但纵使如此,霍双成依然完全放任靳天一及其前锋营,任他们的铁蹄踏闯每一个他们想去的战场,任他们的刀刃砍向那些为害百姓的流匪、恶军,然后,在他们过于逾越时,过来与靳天一心照不宣的下盘棋,再云淡风轻地离去。 一日傍晚,当营口哨兵见霍双成策马前来,不敢怠慢地立即打开营门任她长驱而入,直至副将帐外利落下马。 “霍将军。”一见是霍双成,靳天一贴身仆卫张全立即上前接过马缰,交待给一旁军士,然后为她将帐帘掀开。 “靳副将在校场?”望着帐中空无一人,霍双成径自坐下问道,“不必拿棋盘了,今日不下棋。” “是,霍将军稍坐,属下立刻派人去请靳副将回帐。”原本要取出棋盘的张全,改奉上一杯热茶恭谨说道。 不多时,靳天一的高大身影便出现在帐口,“霍将军。” “不必拘礼。”未待靳天一施礼,霍双成便挥了挥手,然后缓缓放下手中杯盏,“不知靳副将对岐城与守城将领李藏有否了解?” “岐城背山面江准平原,易守难攻;城中驻军十五万,粮草富足,可供十年之用,军械一应俱全,李藏其人更是鬼计多端。”见霍双成如此开门见山,靳天一挑了挑眉后,当即痛快回应,“张叔,把岐城地图取来。” 之所以挑眉,是因岐城的固若金汤他比谁都明了,过往有多少阵营、多少将领曾侵门踏户,却从没有半个人成功过,而如今看来,眼前的荼蘼将军将是下一名挑战者。 “是的,靳副将。”一旁的张全二话不说,立即将靳天一的手绘地图取了来,牢牢钉在平时挂放作战地图之处。 “与我持有的有些不同。”起身走至地图前,霍双成一边暗自赞叹此张地图制作之精密,一边仔细凝视图上各个细处,然后由怀中取出一张地图,让张全将其钉于一旁。 “半年前,李藏特意改变城内道路,也挖了不少地道。”站至霍双成身后,靳天一为她指出其中较隐密的几处变异,并口述着他知晓的李藏。 “有──”一边专注听着靳天一用低沉的嗓音诉说着李藏的个性与事迹,霍双成一边比对着两张地图,然后在口中“有笔吗”三字还未说完,便发现眼前便出现一支笔,“谢谢。” 半晌后,见霍双成已完全沉浸在战略思考中,靳天一也不再多语,而是坐至一旁静静打量着他,更好奇着他将为这座易守难攻的城池打造出何种攻城计划,与自己所思所想又有何异同。 九年军旅生涯的锻炼与磨蚀,靳天一已极少会对某事、某人感到单纯的好奇,但眼前这名荼蘼将军,却与他过去所认识的人都不太一样。 虽贵为北霍王之侄,但待人处事却一点也不盛气凌人,言行举止不仅温文尔雅、有礼有节,更与自己脾性极为相投,并且有时还意外的有些呆愣。 虽战功不多,却件件显赫,更被称为“荼蘼将军”,但他身形其实略显单薄,身上也没有寻常武将的霸气。 尽管如此,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包容、从容的平和气度,以及超乎常人的广博见闻,常令自己在与他边对弈边闲谈的那段时光里,一时间忘了自己其实背负着一身家仇血恨。 最让靳天一讶异的是,自己与前锋营的弟兄们明明如同野马般桀骜难驯,更成天四处惹事生非,可他竟从不曾责备、更不曾下令他们收敛,纵使他完全清楚他的身分在北霍阵营中如何敏感,人们又会如何非议他。 他不太与其他将军打交道,更不管政事,平时几乎足不出城,更几乎没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就是日日戴着银鬼面,清清、淡淡,偶有些无奈,但却依然从容面对这个其实残酷的人世间。 所以靳天一真的很好奇,好奇这样一个人,如何在尔虞我诈且刀刀见骨的战场上存活下来,而他心底甚至有着一种期待,期待两人并肩作战时,这位荼蘼将军在战场上会展现出何种独特风华。 “舅舅,你看我这样的布局想法可──”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霍双成下意识回身问道,但话才说一半,望见帐内桌上不知何时竟摆放好饭菜时,才蓦地回过神来,恍若无事般地问向一直静静坐于一旁喝酒的靳天一,“什么时辰了?” “亥正。”靳天一淡淡答道,故作没发现那双向来温和、从容的眼眸中,一时间闪过的那抹淡淡懊恼与无措。 终究只是个刚过弱冠之年的二十一岁将军,火候还是不够。 不过确如自己所料,他身旁果真潜隐着深藏不露的高明军师,他口中那声“舅舅”,唤的应就是那名终日懒洋洋在城中与营区里四处乱逛的中年儒衫男子──刘予。 “抱歉,我一时忘了时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待竟待到了深夜,还犯了不该犯的错,霍双成对靳天一颔了颔首后,径自向帐外走去,“你用饭吧,我先走一步。” “将军今夜恐怕得在此住下了。” “嗯?”闻言,霍双成愣了愣,然后缓缓回头望向靳天一。 住下?什么意思?他为何要她在这里住下? “方才城内射出火令箭,今夜全城宵禁,任何人均不得出入营门与城门。”望着霍双成唯一露在面具外的那双眼眸,靳天一继续喝着酒。 老实说,他虽没兴趣知晓他究竟俊美到什么模样,但此刻,他真想看看他面具下的脸,是不是与他此刻的眼眸一样呆愣。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后,霍双成确实彻底傻眼。 “今夜,这营账中除了将军,不会再有任何人。” 喝完最后一口酒,这回换靳天一径自向帐外走去了,而不知为何,霍双成就是觉得他低沉的话声中似乎带着笑意。 该死,舅舅都提醒她多少回了,她这一思考就忘了时间与外在事物的坏毛病就是改不了。 这下好了,不仅被靳天一知道舅舅的存在,还被他发现她根本是个傻子,往后在他面前,她还怎么继续她“荼蘼将军”的莫测高深啊…… 第三章 第二章 江准平原的岐城夺城战是场绝对举足轻重,但却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战役。 毕竟岐城的战略位置与战略意义摆在那儿,谁能占有岐城,谁就能给予东畅阵营重创,并为自己阵营扩大绝对影响力与版图。 敢下这个决定的人,野心与决心绝对超凡,被任命为此役谋划将领之人,其压力之大更是可想而知。 但霍双成受了令,再不可能也必须化为可能。 而其实,这场仗不仅对北霍阵营至关重要,对靳天一等人来说,意义更超乎所有,因此当其他北霍军一如既往在外征战时,他们不再如同过往一般四处狂战,若非有人借将,几乎闭营不出。 整整两个月的画策设谋、谋定战略,四个月的悄悄战前准备,最终,北霍王下令,正月十五发动攻城。 这半年里,靳天一若不是待在霍双成将军帐中,与她及霈、霙二营副将秘密讨论每一处细节、每一道难题,做无数次沙盘推演,便是待在自己营内,在脑中一回又一回模拟所有行动步骤,然后在霍双成到来时,继续与她彻夜讨论,或者进行操练,并在她累得眼皮都半阖时,将营帐让给她歇息。 腊月二十三,岐城百里外,北霍三十万大军集结完毕。 盖着大布幕的井阑、三弓床弩、回回炮及钩援、临冲等大型攻城武器,更早早便于城外三十里处就定位。 岐城这个年,过得是彻底胆战心惊。 但这只是眼中看得到的,看不到的细作、离间、利诱、地下坑道挖掘等工作,更早在几个月前便已持续进驻城内并秘密完成工作,甚至连后山,都有五万军士磨刀霍霍。 有些令人意外却也不意外的是,三十五万大军统领主帅并非霍双成,反倒靳天一及她的霈营全属第一波最危险的登城敢死营,而她,领着霙营紧随在他们之后。 尽管此回攻城战的用兵布署已奇诡到几近天衣无缝,但靳天一依然反对霍双成的决定,毕竟此举着实过于冒险,但她却只是淡淡笑了笑,回了他一句“我若不踏上城墙,后面的将领不会相信此计可行”。 残酷却又实际。 元月十五,岐城城中多处齐发大火,秘密粮仓被毁,而北霍所有大型攻城机具全推进到城墙前,大石、强弩、炮火齐发之时,靳天一毫不犹豫领着敢死攻城营策马奔向墙旁。 待时机一到,他们快速攀着天梯、钩索,任飞箭在耳旁呼啸,任碎石击打于身上,都依然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直至浑身浴血站上墙头。 而后,靳天一令兄弟依计朝天发出十道火箭后,然后望着城外北霍大军虽动了,但却只有几个营开始冲锋。 冷冷一笑后,他领着几名弟兄矫健去至身着银盔银甲的霍双成身旁,然后一齐护卫着她登上城墙。 十道银色飞箭升空了,皎亮的月光下,北霍大军远远就能望见,烟硝火尘之中,他们银盔银甲的荼蘼将军无畏地立于高墙之上,当下,北霍主帅再无任何疑虑,亲自率军攻城,其余将领们也不甘落于人后,纷纷依计行事。 岐城城门如预期在四个时辰后被攻破,但霍双成并没有入城,而是集合了自己旗下三营,吩咐众人将伤亡弟兄们领上后,一起出城直接回营,但就在她欲回身之时,耳畔突听得一声大喝——“小心!” 虽尚不知发生何事,霍双成已将剑举至身前备战,但早在喝声响起之际,靳天一的高大身影便闪至她身前,舞动长枪替她挡住那波凌厉暗箭,而其余兄弟们更是立即就护卫位置,将她严严实实护在其间。 “该杀!”一把拔出没入自己右胁处的箭,靳天一望了一眼血肉淋漓下的箭镞后,再忍不住怒斥出声,然后立即对霙、霈二营军士下令,“护将军出城,直接回营!” “是!” “你们跟我来!”随后,靳天一带上自己的前锋营弟兄,无视霍双成在身后“靳副将,穷寇莫追”的急唤声,抢了马后,怒气满盈地向发箭处狂奔而去! 靳天一之所以怒,是因为他发现此波暗箭并非来自敌军,尽管箭镞上刻着“东畅”二字,但做工与材质、细节均非出自他熟悉的东畅阵营。 他曾受过的背刺,所受过的苦,不该发生在一心为北霍、没有任何野心,更完全不求任何功名利禄的荼蘼将军身上! 旋风般卷至的铁骑,将背刺者杀得措手不及,在问清幕后主使者身分后,靳天一一个不留地将其彻底歼灭,才转身奔离江准平原。 待他回到营区,已是三日后,而霍双成早带着三名军医在他的副将帐中等了三日。 “看伤。”一见靳天一入了帐,霍双成立即说道。 “是。”一旁军医听令上前,也不管靳天一是何反应,直接剥了他的盔甲,褪去他的军袍,在望着他新旧伤处处的赤果上身及右腿后,骇然呆住。 因为他身上至少有八处箭伤、六处创口,甚至有三根箭镞还留在他背上及腿上。 这样重的伤,他怎还能清醒地自己走回帐中? “愣着做甚?”眼见三名军医动也不动,霍双成再忍不住斥道,“治啊!” “将军息怒。”一名年龄较长的军医连忙答道,然后对身旁年轻军医低声说道,“回去多取点麻药散过来。” “不必拿了,死不了。”靳天一毫无所谓地淡淡说道,然后望向霍双成,“霍将军若得空,就与末将下盘棋吧。” 棋子与棋盘立即被摆放至桌上,两人也确实对弈上了,而霍双成的眼眸在瞥见那不断喷出的血后,心整个揪得紧紧,但她还是努力下完半盘棋,然后在对面那只大手手中棋子再没落下时,倏地望向他已阖上双眸的惨白面容,起身欲前去呼唤。 “霍将军,靳副将仅是睡着了。”知晓霍双成担心,因此老军医急忙上前低声说道,“靳副将身上的伤虽未碍及性命,但一来失血过多,二来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再加上元气已伤,至少需静养一至两个月。” “开最好的药,我一会儿就让人将药材送来。”闻言,霍双成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缓缓坐回位子上。 “属下明白。”老军医二话不说立即开药。 “张全。”老军医开药时,霍双成又朝进帐后便站在一旁,一语未发,但却一脸心痛与担忧的张全唤道。 “属下在。”张全立即走至霍双成身旁。 “待军医清理完伤口后,给他敷上,一日三回,不够就说。记住,不许他喝酒,一滴也不许喝。”将一个小木盒交给张全,霍双成哑声嘱咐着。 “属下明白,属下绝对一滴也不让少爷喝。”捧着那个精致的小木盒,张全明白这必定是极其珍贵的伤药,因此立即红着眼应诺着。 待药方开完,靳天一身上的伤处也彻底清理干净后,张全与几名军医将他小心翼翼抬至内帐,将小木盒中带着清香的墨色膏状物,涂抹、厚敷至所有伤处上。 但当其余军医全退出外帐忙其他事时,张全突然压低嗓音唤道:“将军。” “说。”一直在一旁的霍双成也低声答道。 “因少爷已睡,属下不得不僭越替少爷转达此话——请您一定要提防霍钧。” “我明白了。” 霍双成确实明白了,明白那时靳天一为何会那样怒火滔天,并且完全无视她的命令,定要前去将那群身上并无明显归属的军士全数歼灭,原来他早看出那波暗箭并非来自敌军,而是来自于自己人。 但她真没想到这个“自己人”竟会是霍钧—— 平素里与她有些往来,看似老实、安分,更与她同为北霍王侄子的中军都督! 看样子,她得回去和舅舅合议合议如何教训霍钧了,背刺她也就罢了,竟胆敢将靳天一伤成这样,她霍双成定不会轻饶他! 第四章 令人完全不敢置信,速战速决且布谋诡奇的岐城一役,彻底撼动了整个中原—— 取得岐城后的北霍氏,声势与版图风起云涌,东畅整个士气大伤。 但就算捷报传回北霍王跟前,大战功却全归了主帅与其他将军,霍双成只得了几件赏品,但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犒赏了三营,并有空便来探望靳天一。 因岐城一役同生共死而完全混熟了的三营,也跟霍双成一样不在意什么战功或打赏,每日就是和乐融融的切磋战技,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斗嘴闲聊。 半个月后一日,望着张全因忙进忙出张罗,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弄得一身饭菜,一旁喝酒的弟兄一边拉起他,一边笑着起哄—— “张叔啊,瞧你眼睛都快阖上了,还能行不能行啊?不能行就赶紧说,别折腾得我们靳副将连饭都没得吃!” “瞧你这粗手粗脚的样,再加上年纪也不小了,也干不了几年了,我看还是赶紧的给靳副将找个娇小可人的小夫人,让她专门伺候得了,你也乐得轻松。” “这倒是,靳副将也二十六了,是该成家了。” “闭上你们的狗嘴!”起身的张全一点也不以为忤,回身笑骂道,“我家少爷想要个女人不就是一句话的事?要知道,打小自动送上门被我老张赶跑的女人都足够塞满十个营了!” “那倒是,就靳副将这长相、这身材、这豪迈性子,我要是女人我也抢着嫁!” “你想嫁,人家靳副将可压根儿没想娶,你最后也只能嫁给张叔手中的扫帚!” 正当一群军士笑闹成一团时,远方突然传来一个唤声—— “霍将军。” 一听霍双成来了,军士们立即敛容行军礼,虽然他们的荼蘼将军从不特别要求,但他们全是打由心底感佩他,更以身为他旗下三营而感到荣耀。 “都起来吧。”霍双成挥挥手迳自向副将帐走去。 “将军,我家少爷今早吃了半斤肉,两斤大饼。”在为霍双成掀开帐帘时,张全兴奋地向她报告着,“也能拉开二十石大弓了呢,将军您给的药是真好!” “我好像闻到酒味了。”霍双成淡淡瞟了张全一眼。 “禀报将军,是属下喝的。”张全掀帐帘的手微微一僵,但还是理直气壮说道。 当然知道这是谎言,但霍双成没打算揭穿。 也罢,喝就喝吧,虽她打十二岁开始,就不得不学着喝,酒量确实也过得去,但她实在不明白酒那东西究竟有啥好喝,让靳天一伤势刚有点起色便迫不及待地痛快畅饮。 “霍将军。”早听到帐外传来的声响,刚梳洗完毕的靳天一立即由内帐中走出。 “你用完饭后,到校场找我。”望着一身军便服,发梢还滴着水,只用条系带随手绑起的靳天一,霍双成微愣了一瞬后,才望向帐门外说道。 他,剃须、剪发了? 刚毅脸庞上不再有杂须及凌乱发丝的他,清爽又豪迈,再加上他本就傲人的身高与精实身材,整个人显得那样器宇轩昂又男子味十足,比她见过的众多世家名门子弟都耀眼。 也难怪方才张全会说打小自动送上门被他赶跑的女人都足够塞满十个营了…… “是。” 明白霍双成有事要嘱咐,靳天一应诺一声,待吃罢后,直接上马奔校场而去。 远远的,他就望见霍双成骑在马上,遥望着东北方向。 想家了吧,担心妹妹了吧…… 虽压根儿望不见脸上神情,但靳天一知晓此刻上面的应是依恋,对已逝父母,对相依为命的双生胞妹,以及对自小生长的故乡。 由于这半个多月来,与霍双成另两营的副将往来密切,靳天一才知晓,原来霍双成的父亲是现今北霍王同父同母的最小么弟,自幼体弱多病,因此前霍王将霍地东北方,靠山的霈、霙两城封给了他,让他可以安心在那里养病,更在烽火遍起时,不受外界纷扰。 但霍双成十五岁时,父亲还是不敌肺痨之损英年早逝,由他承袭了爵位与领土,而一年后,他的母亲也跟着走了,自此后,他与双生胞妹便由舅舅刘予负责照料,然后在十八岁时,受现今北霍王之召入营,自此远离唯一亲人与家乡故土。 他与他截然不同。 他爹是个热爱天地、喜好自由之人,终年领着一家遨游四方,战事初起时,虽捐了全数家产暂避乡间,但当战火扩至脚下土地时,为保家人安平,也只能咬牙入营当个军师,而他,也在十六岁时入了营。 他们靳家人早习惯在外地的生涯,可霍双成却是被迫离乡,更为保护妹妹,保住父亲留下的领地,保护那两城百姓安平,再艰难的命令都必须咬牙接下。 但就因这样,靳天一才更佩服他,佩服这个小了自己四岁,出身贵胄,才经四年战场洗礼,但走上岐城城门时却那样无畏的淡和男子。 “霍将军。”思绪流转间,靳天一缓缓走至霍双成身旁唤道。 “我会离开一个月。”调转马头,霍双成缓缓向校场西隅走去。 “不需末将等跟随?”随在霍双成身后,靳天一眉心有些微皱。 他该不会又被吩咐秘密军务了吧,一个人去可成? “不必。”霍双成将马停在一座大大的营帐前,“但有一人要麻烦你帮我看着。” “将军请说。”望着眼前这座不知何时支起的营帐,靳天一心里着实纳闷了。 “她每日会身穿靛色兜帽长袍与同色面纱,于戌时出城,你定时派便服军士将她护送至此,并守于帐外,寅时再护送她回城。”霍双成淡淡说道,“此外,这帐不许任何人出入。” 是的,护送一人——她,女儿身的她。 之所以必须这么做,是因为几夜前,向来擅观天象、测天机的舅舅突然问她是否还记得铃铛舞怎么跳。 “有些忘了,舅舅。”那时的她是这么回答的。 她的娘亲舞、武兼备,舞技更是极为出色,所以在那个无人闻问的霈城里,在“霍玉门”外出历练的岁月里,她一直是同舅舅及爹爹学习兵法,与娘亲学习舞与武,但几年过去,娘亲逝去,她也入了营,再也不曾跳过舞。 “你必须在一个月内记起来,并练至纯熟无误。”而那夜,舅舅这么告诉她,“我估算约一个月左右,东畅闵天威定会与霍钧接触,并有场秘密会谈,你必须投其所好,以舞娘身分进入,待得到闵天威的青睐后,伺机刺杀他,并视现场情况指证、或嫁祸霍钧通敌。” “我明白了。” 而那时,霍双成丝毫没有考虑便这么回答,因为闵天威便是当初背刺靳天一,直接后撤三十里令他与弟兄们原地等死的始作俑者,而霍钧,更是岐城暗杀她的幕后主使,舅舅此计可说是一举两得。 对于舅舅这名身兼她爹爹挚友、以及娘亲长兄的不世出奇才,霍双成向来佩服之至,因为打她未出生,他就料到烽火将起,更早算出父母亲大限,而为保住未来的她,保住她的家乡及领地,所以她一出生,便是以一男一女双生子对外宣示,而她父亲的死因,则宣示为会让人心生畏惧的具传染性肺痨。 毕竟战事一起,家中若无男子袭爵,不仅她与娘亲,甚至领地都会遭人觑觎与掠夺。 烽火连天的乱世里,本就只存在“弱肉强食”四字。 她被征召入营时,他也托用关系,让她先入了曾承受他大恩的将军营内,再经由不断释放出她已逝父亲的病因及各式传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她,更让她得以一直戴着银鬼面。 而由她入营第一日起,舅舅便一直随在她身旁,为她出谋划策,教她应对进退,让她由一个小小的传令兵,成为了今日的荼蘼将军;让她具有一定名声,却又不至功高震主。 所以,无论舅舅要她做什么,只要能够撑到这场战事结束,让她回至家乡,伴于父母墓旁,她全都愿意做。 更何况如此一来,因她而受伤且向来责任感极强的靳天一,就不会在伤势未痊癒前便四处狂战,也就更不会让他伤痕累累的身上再添新伤,或在不经意间坏了舅舅大计。 “末将听令。”虽霍双成这嘱托着实古怪,但靳天一还是毫不考虑就应下。 “好了,我先走了,酒少喝——啊!” 一待靳天一答允,霍双成便策马前行,但怪的是,她才刚走两步,身下坐骑突然举起前脚疯狂嘶鸣,马头左右狂摆,既而来回踩踏! “将军!”一发现霍双成身下坐骑有问题,靳天一立即策马上前,然后在高马猛地后仰,而她将被甩落时,一把拉住她的腰带,将她带至自己身前,并眼明手快地射出一把匕首,让马奔至较远处才低头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坐在靳天一身前,霍双成惊魂未定的望着自己的坐骑,因为它此刻竟已僵死在地,“怎么回事……” “蝰蛇,咬了你的坐骑。”缓缓策马至马屍旁,靳天一跳下马,走至方才匕首射中之物旁,将匕首连着蛇屍举至霍双成眼前,“我一会儿便让弟兄们在此营帐外及全营都撒上雄黄、烧上草。” “我……先走一步,你的马借我。” 听到霍双成微微有些僵硬的话语,靳天一先是愣了愣,但当望见那个瞧也没敢瞧蛇屍一眼便策马疾奔的背影时,他再忍不住放声大笑。 在如地狱般的战场中厮杀都不怕的荼蘼将军,怕蛇呢。 世家子弟怕蛇谁倒也没什么,但他那身子骨会不会太过单薄了? 自己也曾在战场背负与他身形相仿的军士,但那些军士的身重足足有他两到三倍,他这样单薄的身子上战场时,居然没被那身重盔甲压得直不起身,也算是个奇蹟了…… 第五章 第三章 第二日,霍双成依言身穿靛色兜帽长袍,戴着面纱,准时于关城门前,进出人最多的戌时出城。 由于半个月前便已安排多名类似装扮、但衣衫颜色不同的人于同一时辰出入城,因此她的模样并不会太引人注目。 只她人才刚出城,着黑色便装的靳天一便出现在她身旁。 他怎么自己来了…… 大概是想知道嘱托他的究竟是什么事吧。 在心底这么告诉自己,霍双成一语不发地随着他走至校场旁的营帐,然后低着头对他一颔首,直接进入帐内。 所有舞衣、舞具甚至练舞铜镜早放在其间了,霍双成快速换上舞衣,花了半个时辰活动开筋骨与四肢后,才将小铃铛戴至头上、手腕、腰际及踝上,回忆着过去娘亲教过自己的舞步,一式一式的开始练习。 终究几年没跳了,整个身子的舞感根本找不回来,霍双成就那样练了一整夜,听了一整夜杂乱的铃铛声,杂乱得她的心都跟着乱了。 不行,必须想起来,必须练好,必须! 就在霍双成一身热汗,彻底忘了时间的甩动手腕铃铛时,突然帐外传来靳天一低沉的嗓音—— “快寅时了。” 这么快?她连完整的一遍都还没练完…… 轻咬着唇,霍双成不甘心地换下汗湿了的舞衣,装在随身包袱里,然后穿上兜帽长袍,戴上面纱,低着头由帐中走出,对靳天一微一颔首后,向营门走去。 这姑娘够高的、身子也真够玲珑,难不成是荼蘼将军的女人? 望着身前的高身兆、窈窕背影,靳天一暗自思量着。 好家伙!搞了半天,那臭小子自己出城了,但却又放心不下自己的女人,所以要他们来照看。 想到这里,靳天一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但既然将军都特意吩咐,想必很看重这名女子,基于对方特殊的身分,再加上自己也应下了这差事,那还是由他一人好生照看着,也免得另生事端。 一开始,靳天一真是这么想的。 但当日日护送这名神秘女子前来练舞,而她每回由帐中出来时都是一身疲惫、一身热汗,再加上自己安插在东畅的细作传回的极秘消息,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若单单仅为取悦荼蘼将军,一支舞根本不必练得她每回由帐中走出时,不仅人都快虚月兑,并且明显还看得出手也伤了、脚也伤了,可她还不满意地每夜每夜一练再练。 而若他没记错,当初背叛先锋营的闵天威向来,犹好舞技好的舞娘,所以她极有可能是将军安排好,即将要混入闵天威出席密宴的一颗暗棋! 一想及此,靳天一听着帐内传出的,一天比一天更悦耳、优美、齐整的铃铛声,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的大仇,竟要靠这样一名女子去当切入口,他这个汉子,竟什么都做不了! 而这名女子,竟如此坚韧、执着,为了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并且还极其危险的任务,不仅夜夜苦练,还将自己逼得那样紧,不达完美,绝不罢休。 由恍恍洞悉实情那日起,靳天一对这名神秘女子充满敬重,也改变了对她的接送方式,毕竟自己的高大身材太显眼,夜夜出现于城门附近,确实容易引起有心人注意。 所以他开始日日改派不同的弟兄接送,但却悄悄于远处戒护,将她防护得滴水不漏,但舞帐外陪着她练舞的,依旧是他,而离营时,他则会骑马将疲累的她送至营口,再由弟兄送她入城。 靳天一接送方式的改变,霍双成自然看得出来,更明白他应已获取到某些重要情报,关于这点,她一点也不意外。 或许在许多人眼里,靳天一空有一身野勇,像头目空一切的不驯野马,只会不计后果地在草原中狂奔,但霍双成第一回在栖霞谷看他果断为弟兄断后的布阵,就知晓他不仅坚忍、血性,更有勇有谋。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在她的将军帐中讨论攻打岐城的布策时,他的许多想法不仅让她惊异,连一直在侧帐聆听的舅舅都目露赞许;而他亲手绘制的地图,全是来回对照各式不同版本,甚至实地亲身走过、观察过才完成,精确、细致到令人叹为观止,而由张全处她更得知,他自小就对地图绘制着迷,家乡故居中塞满了他的杰作。 此外,他水性极好,没事就跟弟兄们在营旁河中竞游;他怕热抗冷,在营里没事就赤果着上身锻链;他博学多闻,更是个马痴,不仅相起马来慧眼独具,更擅于驯马、养马、医马。 尽管他生性不好受约束,也不拘小节,但却绝对是个任侠、豪迈且磊落的性情中人。 如今看来,他的有勇无谋,只是他用以自保的方式,尽管最终还是因战功遭到背刺,但战场之上,无法取胜的军士,离死亡更近。 自与他相遇后,她的生活不再只局限在那一方小小的将军帐中,她有了除舅舅之外的下棋、谈天对象,也有了一个可以完全毋须戒备,且自在来去的去处。 她向来惶惶的心,更因他总在她眼眸所及之处而感觉踏实与平静。 纵使明白他压根儿不知晓与她指月复为婚之事,救她也只出于他的责任、他的血性,而这段日子练舞的过程也确实很苦、很紧绷,但每夜坐在他身前与他共骑的那段短短路途,却是她自十八岁入营后,最期待,也最珍惜与留恋的美好时光…… 这夜,靳天一像往常一样立于帐外仰望星空,听着帐内节奏精准、轻快的悦耳铃铛声,但突然,不知因何,铃铛声乱了,一个撞击声传出,而后,某样重物倒地声与及一声闷哼同时响起! 猛地一回头,靳天一想也没想,直接冲入帐内,然后望见被沉重铜镜压住半边身子的女子! 一把将铜镜拉起置于一旁,靳天一连忙蹲,将女子扶坐至铺着软垫的地上,“没事吧?” “你——”因近来睡眠实在太缺乏,再加上血气不足、旋转太过,以至于晕撞到铜镜并被压倒的霍双成,整个人还是懵的,只能傻傻抬头望向靳天一。 “你——”当望清眼前那张小脸,以及她迷蒙不知所以然的双眸,听着她清清淡淡的雅韵嗓音,靳天一整个愣了。 这女子虽脂粉未施,但却美得让人屏息! 鹅蛋般的小脸上,眼睛大大的、眉毛弯弯的,睫毛长而卷翘,再加上精致的鼻型与小巧的红唇,说是他所见过最美的女子都不为过。 但最重要的是,她这双眼眸竟与荼蘼将军霍玉门那样神似,连神采都相去不远! 难道……是他的双生妹子?! 是了,若他的妹子长得如此标致,与她同为双生子的霍玉门自然也俊美异常,需要日日以银鬼面遮脸根本是理所当然! 而他将妹子放至这最安全的营区内练舞,妹妹愿意千里涉险、替兄长分担重任,更是理所当然。 “我——”当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霍双成整个人都慌了,她连忙动了动手、转了转腰,在发现上半身没事而想站起身时,脚踝却痛得她再忍不住申吟出声,“呃啊!” “你的脚伤了,别动,我看看。”听见那声痛吟,靳天一立即沉声阻止她再动,然后胡乱拨开她的裙摆,望向她裙下的雪白果足,发现她的左脚脚踝与脚背已整个青肿。 “该死……”眼见密宴就没剩几天了,竟还犯下这样严重的错误,霍双成再忍不住低垂下头生自己的气,气得全身都微微颤抖。 “别急,在这等我一会儿,我立刻回来。”自然明白女子在生她自己的气,靳天一说完话后,旋即策马回自己营帐,提来一桶雪水,并将专治瘀伤扭伤的伤药紮布全取来。 他先让她将脚浸入雪水中,半炷香时间换一次水,待换了五次后,才用自己上衫下摆擦干她冰冷却滑女敕的果足。 “有些痛,你忍一下。”对女子这么说了一声后,靳天一便拉过她的脚,挖起一大坨伤膏涂上,开始推拿她的脚踝、脚背、脚掌与附近穴位,由轻到重,到更重。 痛,自是极痛,但为了令脚早日康复,霍双成忍了,忍得汗水一滴滴由颊上滴落都没吭一声,死命咬着牙看着自己在靳天一大掌中的脚。 说来也怪,自己的脚明明比一般女子都大,可在他的大掌中时,看起来竟显得这么小…… “今夜就别练了,回去休息。”当能做的紧急措施都完成后,靳天一将霍双成的脚紮上,扶起她,将长袍披至她身上裹好,再吹熄烛火,直接将她抱上马,“明天我让军医给你熬去瘀化肿汤带来。” “我……喝不了,太苦,能做成丹丸吗?” 骑在马上,听到身前霍双成的话,靳天一真有些哭笑不得。 这兄妹俩真是一个样,该怕的不知道怕,不该怕的却反倒畏成这样,着实印证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俗谚。 “那就做成丹丸。要加蜜吗?” “要,愈多愈好。” “那成蜜丸了。” “好吧……那少加一点。” “少一点是少多少?” “得看药方,药方苦,一点就是两茶匙,药方不那么苦,一点便是一茶匙。” “药方怎么算苦?怎么又算不那么苦?” 风在吹,星星在眨眼,两人就这么一直聊到城门口,但到了城门口他们才发现,离城门开还有一个时辰。 难怪营里的老兵总说,女人这玩意儿就是不能碰,碰了任谁都会成个傻子。 瞪着城门,有生以来第一回,靳天一觉着自己真成了个傻子。 那种淡淡又温馨的接送与陪伴,以及二人共骑一马至营口前的天马行空闲聊,整整持续了半个多月。 但当在城门口等不到兜帽女子那夜,靳天一二话不说,立即回营带上早就被告知并准备好的弟兄们,一个个蒙上面,浑身杀气地朝目标地点快马奔去—— 因为他们唯一获取不到的情报就是密会时间,而女子的行踪,给了他们答案。 几百天的等待就为这一刻,靳天一与所有弟兄们胸口的怒火,几乎将他们的血液燃沸,但真正动手之时,却又异常的冷静、俐落。 由于是密会,还是与敌方,闵天威自不可能开来大队人马,因此密会地点外,只有他及霍钧身旁向来精干的百来名贴身卫士,三人一哨,层层将人护在树林间的营帐中。 早几日便潜伏于林中的弟兄,在弄清哨数、站位与哨间联络方式后,在靳天一等人于林外十里处下马徒步前来会合时,将情报全数告知。 而后,他们便如同夜里狩猎的猎豹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外围防哨,摀住嘴后一剑一个,拖入草丛中,再一哨,再拖,然后一个接一个将死屍带有暗记的衣衫扒下、换上。 这一切,密宴主帐中的人浑然不知。 霍钧在与闵天威暂时谈妥初步合作意向后,立即投其所好,摆上酒宴,更让那群蒙着眼被马车载至的舞娘们开始跳舞,以便在之后的协议中能让闵天威多退让几步。 “怎么,闵爷,都不合您的胃口?”当第五名舞娘都舞毕,闵天威却明显对酒的兴致大于舞娘时,霍钧笑着亲自为他斟了杯酒。 “好是好,但也就是好罢了。”闵天威意兴阑珊、故作姿势说道。 “闵爷的眼界果真不同凡响。”闻言,霍钧哈哈一笑,然后目光倏地瞥向舞班班主,眼底那样冷寒。 一当接收到这个凛利目光,舞班班主瞬时打了个冷颤,二话不说,立即令霍双成出场。 人未至,声先到。 当一阵如轻风吹拂风铃般的清脆铃铛声由远至近缓缓响起,那错落有致、令人恍若身在夏夜檐间的优美声响,让闵天威难得抬眼望向舞班班主,“铃铛舞?” “是的,爷。”舞班班主恭谨答道。 “竟有人敢跳这舞?”闵天威冷冷一笑,“爷可丑话先说在前头,要嘛就换一支舞,要嘛就——” 闵天威话未说完便整个断在空中,因为在他说话之际,虽霍双成压根儿还没开始跳,但她那较寻常女子高身兆却婀娜的诱人身段,准确无误的起舞式,以及露在面纱外的神秘双眸,已吸引住他全部目光。 “闵爷?”见闵天威已然上钩,霍钧立即对一旁三名眼上蒙着布的丝弦队下令,“起乐。” 乐声与铃铛声几乎是同时响起,而霍双成与丝弦队配合得那样天衣无缝的莲步轻踏,该响则响、该停即停的干净铃铛声,犹如仙子般空灵优雅的舞姿,轻颖且行云流水的高难度腾飞,一时间让帐中人不管懂不懂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好!”最后,在铃铛声与丝弦一齐戛然而止时,帐内不仅爆出了如雷的叫好声,闵天威更是直接站起身,让旁人倒了一杯酒对霍双成说道,“爷这辈子还没见过能将铃铛舞跳得如此让人惊艳、完美的舞娘,过来,爷赏你喝酒!” “小女子谢爷赏酒。”缓步轻挪至闵天威身前,霍双成欠了欠身后,缓缓在他眼前揭下面纱,将酒徐徐倾入口中。 望着霍双成揭下面纱后美得不可方物的绝艳小脸,闵天威整个眼都直了!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霍双成拉至他座位旁坐下,左手搂着她的柳腰,用眼神示意身旁贴身仆侍,待仆侍将酒送上后,更直接将酒杯靠至她诱人红唇旁,“来,爷今儿个非好好赏你不可!” “小女子再谢爷赏酒。” 尽管对腰间那只不规矩的大手那样反感,但霍双成还是敬声说道,然后接连喝了五杯。 但到第六杯时,她发现,这杯酒不对。 可值此时刻,再不对她也必须喝。 “请让小女子敬爷一杯,这世间能懂得欣赏此舞的人,已不多见了。”将第六杯酒喝完后,霍双成故作不胜酒力地靠至闵天威身侧,然后请仆侍倒了一杯酒,将酒杯举至他唇旁,“爷,您请……” …… 第六章 第五章 斩杀东畅天威将军,断去东畅阵营一条重要臂膀,更任其军心彻底溃散,原本绝对是大功一件,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靳天一将通敌的北霍王侄儿霍钧直接杀了,此举依然犯了大忌。 但一百鞭,打了;三日三夜的军惩柱,受了;五日水牢,也囚了。 由于所有北霍氏的将士们几乎都亲眼望见,就算没望见也听闻靳天一这行人受严厉军法处置之事,再加上他们本就如月兑缰野马般难驯,因此纵使北霍王没有对荼蘼将军下惩处令,也没人多说些什么。 刑毕那日,霍双成曾到靳天一的营区,但她并没有进入副将帐,只让人留下了一些伤药,及一些或许算是补偿的犒赏,便转身离去,奔赴另一个战场。 望着堆在副将帐内的上好伤药、高级布帛及足够弟兄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犒赏,靳天一有理由相信荼蘼将军并不知晓自己的胞妹竟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否则绝不可能还愿意踏进这个营区。 更何况,刘予当初应本就不打算让任何人知晓此事。 毕竟就算是他,若不是当夜由女子的身形、脚伤,以及他努力冲穴后恢复的听力,也不可能获知实情。 虽知北霍民风向来较开放,也较早婚嫁,或许没将男欢女爱看得多特殊,但二十二岁的霍家妹子依然是处子这件事,依然让他耿耿于怀。 那样的女子,怎会没有婆家? 北霍的男子是全瞎了吗?! 荼蘼将军霍玉门也是个混帐,为什么这样危险的工作非让自己的妹子来做?而向来老谋深算的刘予这回又怎会蠢成这样,竟未先算到这点,以至硬生生将自己的外甥女推入火坑,送到他怀中! 虽心底对那名绝美、坚韧又可爱的女子竟必须无端受此番折腾,还被自己莫名取走了初夜感到内疚又不平,但在东畅阵营因天威将军通敌遭斩杀,许多知晓靳天一当初被背刺内情的东畅将军,均悄悄开始为未来打算,整个中原局势变得日益诡谲之际,靳天一也无心思多想了。 他日日就在副将帐中,听取各方传回的极秘情报,然后依据自己对东畅将军们及畅王的了解,眯眼瞪着地图苦思,判断着畅王身旁还有多少忠心之士,以及畅王近来迂回、诡异的后撤路线—— 显而易见,畅王用了许多替身,但他相信,这世间能最快找出真正畅王行动位置的,定是深谙他习性的他! 而他,绝不会让畅王舒舒服服死于他人手中;他誓言,定将亲手擒获、斩杀他,以他的首级祭奠他们上千名亲人! 靳天一心底对东畅王浓得化不开的仇与恨,霍双成由第一天望见他虎目中决绝的泪就知晓,比任何人都知晓。 所以纵使明白这样一来,会稍微破坏北霍王的争霸布局;尽管众多北霍将军对他以疗伤为由彻底按兵不动颇有微词,但她还是放手让他去做他想做、该做的事—— 哪怕收拾掉东畅王后,这场祸延多年的战事、任何人的霸业,都再与他无关了,就连她,也与他无关了…… 其实那一夜,他所有的愤怒与抗拒,她全然体会得到,但她依然为他怦然心动,并在他怀中体会到了真正成为女人时的幸福与欢愉;也才终于明白,她早悄悄恋上了他,恋着这名心中除去仇恨再无其他的血性男子。 可她更明了,这个丑恶的战场,本就不该是他的归宿,但却是她个人逃不开的宿命,因此就算外在如何风雨飘摇,她都必须放手让他走,就算她此生第一次抗命。 更何况,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能阻止他坚定意志的人。 但放手不代表不关心,因为她深知,当他对畅王施行斩首行动那一刻,随之而来的必将是东畅余孽对他、甚至对北霍的最后放手一搏,所以她一方面派人悄悄盯着前锋营所有行动,另方面则与舅舅紧急研拟到时的应对之策,并且将霈、霙二营悄悄派到了栖霞谷,布下了天罗地网的卫阵。 当然只会是栖霞谷,那个让他心殇、心恨且永远无法遗忘之地。 “什么?东畅王被靳天一斩首了?!” “他怎么找着他的?我们派出了那样多探子,都无人能觅到确切的东畅王行踪!” “靳天一真的报仇了……无论他人如何言说,这个血性汉子,我服!” 那夜,当所有阵营同时听闻这个惊天消息时,靳天一行人早连夜将畅王首级挂在了栖霞谷山壁的最高处,然后一群人朝东跪拜后,彻底喝了个痛快、哭了个痛快、笑了个痛快。 那夜,那群因主上行踪彻底被模清并被斩首,追缉而去的杀红眼东畅近卫军,远远便见到栖霞谷入口前,站着那名银盔银甲的荼蘼将军。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因为在他们眼中,他虽只有一人,却如同千军万马,毕竟没有人知晓他身后、他们四周,是否暗隐着北霍大军,正磨刀霍霍等着将他们一举成擒。 最终,天明时,让霍双成主动让开路的,是北霍王派来的近卫军。 北霍氏主城,倓城。 城内一间装饰隆重却不奢华的内室里,有着一道帘幕,帘幕那头坐着一名年约五旬的威严男子,而帘幕这头则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取下头冠置于一旁的霍双成,另一个则是上半身赤果,披着头乱发,且双手被反绑于身后的靳天一。 “霍玉门,你就是这样带兵的?”北霍王——霍俴坐在帘幕后淡淡说道。 “末将知罪。”霍双成双膝跪地,双手支地俯首,因为霍俴语气着实太过平淡,而就是这个平淡,让她明白他其实怒火中烧。 能不怒火中烧吗? 毕竟靳天一一行人风驰电掣地直接将东畅王首级高挂在栖霞山上,不仅令北霍王原本的布局被打乱,更令北霍前线势将面对东畅阵营真正气绝前的最后凌厉反扑。 “知完罪了,然后呢?”霍俴啜了口茶又问。 “末将自请出战,戴罪立功,望主上俯允。”霍双成依然没有抬头,望着地面尽可能平静说道。 平静?怎么平静?这可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在前任北霍王逝去后,由七王中异军突起,花了十年夺得主上之位,如今一说话就能将人打入地狱的北霍王啊! 尽管自己年幼时,曾以侄女身分,与爹娘前去拜会过这名尚未成为北霍王的二伯,二伯也相当喜欢她,赏给了她好多好吃、好玩的,还让她坐在他的肩上,带着她在府邸逛,可早已此一时,彼一时了…… 但她相信舅舅,只要她按着舅舅的指示,一切定都能迎刃而解,像过往的每一回一般。 “出哪场战?”霍俴眯眼望着霍双成动也没动的跪姿,若有所思地继续问道。 “明日入夜,东畅残党必大举进犯我予城,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末将誓将其彻底歼灭,任世间再无东畅二字。” “你要带上他?”听着霍双成将敌军行动时间、地点都说得明明白白,没半点含糊,霍俴静默了半晌后又开口问道。 自己么弟尽管自幼体弱,但在军事布策上的能耐他一直明白,毕竟虽从无人知晓,但若不是过往么弟总悄悄千里雨雁传书授予良策,他绝不可能那样快由众王中崛起,并最后成为了北霍共主。 而霍双成不仅继承了么弟这方面智才,更明显有个料事如神的军师潜护在旁,先前多回的胜局足以印证他如今绝非口出狂言、无地放矢。 “此役必须带。”霍双成恭谨但却坚定回道。 “然后呢?继续养虎为患,最后来反噬本王?”霍俴冷笑一声。 “末将不敢,更无此狼子野心,主上明察。”心底猛地打了个冷颤,但霍双成依然不卑不亢朗声说道。 “霍玉门,本王一直不明白,你当日虽因本王之令招降了他,但何故全然放任着他,而今,又如此保他?”将目光转向靳天一,霍俴望着他尽管被五花大绑、一身狼狈,但却依然挺直的背脊,以及那张在大仇得报后,再无任何波动与情绪的平静刚毅脸庞,缓缓问道。 “末将不得不保。”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霍双成闭了闭眼后淡淡说道,尽管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霍俴自以为的“命令招降”,其实根本是舅舅让他如此以为的。 “原因。” “他是末将双生胞妹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夫婿,与末将胞妹感情甚笃。”霍双成俯首一字一字清晰说道。 而这个回答,令如今内心平静,死都无惧,只对霍双成感到抱歉的靳天一蓦地愣了,尽管他表面上淡漠依旧。 他虽也不懂霍双成因何打一开始,就如此放任自己及那群弟兄们,就算明知会遭受波及依然如此维护;但却更不明白向来聪颖的他,怎敢在这种时候,撒这种一揭就破的弥天大谎! 第七章 “他是双儿指月复为婚的夫君?”闻言,霍俴也是一愣,而后眯眼再度望向靳天一,然后在望见他挂在赤果胸膛上的,竟是自己多年前赠给么弟的虎型玉佩时,眼眸再忍不住缓缓阖上。 “是。”虽望不见霍俴此刻神情,但听到那声“双儿”,霍双成的眼眸缓缓酸涩了,“主上在巩固极北三城、挥兵四方,成就霸业之日前,只要双妹还在倓城一天,他就绝不敢反。” 她的二伯,竟还记得那个曾坐在他肩上、扯着他头发玩的小女孩呢…… 若她的二伯对她爹爹、对她还有些情分,并且在东畅王被斩首后,确实已想提前统领西、南两方的时程,今日之事应能如舅舅所料,落幕在二伯将本就必须留在战场上的她——双儿——留下,成为让靳天一不敢妄为的一颗棋子,然后将前锋营一行人派至一直无人想去,但属地愈来愈扩展的北霍却必须稳稳控在手中的极北之地守城。 “将他胸前玉佩拿来。”来回思索着霍双成的说词,终于再度睁开双眸的霍俴,命身旁仆侍取来靳天一颈间玉佩后,缓缓拿在手上来回翻看,又盯着玉佩下刻的两个字端详许久,才又冷冷开口问道,“靳天一,玉佩从何而来?” “先父自小赠予。”靳天一直视着北霍王淡淡应道,刚毅脸庞虽依然面无表情,但心底早巨浪翻腾。 怎么回事? 北霍王似是真信了霍双成的鬼话,但没道理啊! 那块他自小戴在身上的虎佩上,究竟藏有什么玄机? 而这玄机,会何身为持有者的自己完全不明其由,可眼前两名霍氏男子却似全了然于心? “罢了……靳天一,本王真不知道你上辈子究竟烧得什么好香,铺得什么好路,竟能娶得如此一名身分尊贵的绝代佳人为妻!”让人将玉佩送还靳天一后,霍俴“霍”一声的起身,紧盯身旁那张地图咬牙说道,下颏更是不住颤动着,“本王令你今夜立即与霍双儿成婚,予城一役一结束,马上带着你那群疯狗手下,全给本王滚到霰城去,否则杀无赦!” 下令成婚?他上辈子烧得了好香、铺得了好路?身分尊贵的绝代佳人?杀无赦? 开什么玩笑! 他靳天一除了在战场上、军营中,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拘束他,他想要什么东西,他自己会去争取,他想要什么女人,他自己会去追,他的人生任凭他自己作主,就算失败也无怨无悔,他们凭什么直接跳过他这名事主,用这种羞辱人的方式,摆布他的人生? 上回刘予这么做,这回霍俴也这么做! 靳天一确实怒了,怒着北霍王那一副他平白无顾占了天大便宜似的蔑言蔑语,更怒着由头到尾彻底被蒙蔽,被当成了一颗随意摆弄的棋子,却完全无能为力、无法可想,只能被动全盘接受的无用自己! 而望着自斩杀东畅王后,对外界全淡漠以对的靳天一,竟在听到成婚之事后如此怒不可抑,霍双成一语不发地将手平伸至他身前劝阻,但她的身子也微微颤抖着。 “把他拖出去,本王不想再看到他了!”望着靳天一一脸怒容,霍俴背过身去厉声说道。 “是!” “霍玉门,你也给本王滚出去!” “末将……告退。” 知晓木已成舟,并还出现了与自己及舅舅当初料想的不同结局,回想着方才靳天一的反应,霍双成的心,那样苦楚。 但她明白,这才只是序幕,因为更苦楚的夜,还在等着她…… 这个苦涩之夜,有风无月,也有着红裳、红盖头,却没有任何大红花烛,也没有任何宾客。 而这,便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坐在门旁的靳天一,一脸铁青,而坐在临时喜床上的霍双成,红盖头下的小脸那样无奈又凄楚,因为由门旁传来的那股惊天怒意,是人都感觉得到。 霍双成明白他之所以没有离开,只因不能离开,毕竟他只要拂袖而去,他的弟兄们全将被判斩立决。 但这场婚典并非她的初衷,真的不是。 若非事出紧急并且棘手,她也绝不会将指月复为婚之事当众揭露,那本就只属于她一人的心底秘密。 她本以为二伯在听到那番舅舅教给她的说词后,会念在他与她已故爹爹的多年兄弟情谊,直接将靳天一一行人放逐至根本无人想去的极北之地守城,可怎么也没想到,二伯竟会令他二人今夜成婚。 她知晓,大仇得报后的靳天一,其实已想离开这个他再也无怨、无恨、无求,更对他无任何意义的战场,否则他的眼眸不会一直凝望着北方若有所思。 她也明白他根本不想娶她,真的明白,毕竟像他这样有主见、不爱受约束的汉子,本就对所谓的“指月复为婚”不屑一顾,更何况还是像她这种早过花期,更一点也不娇小、可人的女子。 但这个他再不愿停留的战场,她却有必须留下的理由,也仅留她一人够便,她真的一直是这样想的…… “我不明白你们兄妹为何要说这种谎言。”终于,在那股骇人的沉默中,靳天一开口了,话声那样冷寒,“我并无与人指月复为婚,更无与任何人感情甚笃。” “我知晓……这本只是一个借口……”感觉着靳天一话语声中毫不压抑的怒气,霍双成缓缓阖上酸涩的眼眸,“我……们只是不想让你再受到当初成为降将时的屈辱……” “屈辱?”听到“屈辱”二字后,靳天一再坐不住地猛站起身,大步走至霍双成身旁,一把握住她的小脸,不仅握掉了她头上红盖头,也握痛了她的心,“你懂什么叫真正的屈辱吗?” 靳天一眼底的寒意与盛怒,让霍双成瞬间仿若被千年寒冰冻住,什么话都再说不出。 “在你们完全不予知会便将我五花大绑,点了我的穴道,让我如同一个你专属的男脔,为你媚毒『解药』的过程,这对我来说才叫屈辱!” 望着眼前那张愈来愈白的绝美小脸,靳天一的嗓音也冷得愈来愈沁人,“在你们以不再让我受『屈辱』为名,没有任何知会便彻底剥夺我选择我自己想要的女人、我自己想要的未来的权利,这才叫屈辱!” “你……”听到靳天一的话后,霍双成脑子“轰”一下的炸开,心,彻底碎成片片。 他……怎会知道与他欢爱的女子是她? 舅舅不是说,他身上的盲穴、听穴都被点住了,连嗓音都只留些许,为什么他还会知道那夜的女子是她? 是否,正因早知是她,所以他才会如此不屑、如此怒不可遏? 更原来……对他来说,与她曾经的那一夜,她那般珍惜、细细存放于心间的那一夜,竟被他视为毕生屈辱! 而她自以为为他好的所有作为,更是真正屈辱他的主因…… “我靳天一绝非不懂感恩之人,你们兄妹对我与我营兄弟的再造之恩,我们从未曾忘却过,就算让我们以命来还,我们都不会眨一下眼,但你们最终却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望着霍双成双眸呆滞、唇角不住颤抖的凄楚容颜,靳天一突然转过身去,朝着屋内一角咬牙低吼。 “我们……真不是故意想……” “本以为我靳天一在成为降将那刻起,就已全然抛却了自尊,直至受此两次屈辱后,我才知晓,原来我还有自尊可伤!”没让身后那个扰人心绪的颤抖轻浅嗓音将话说完,靳天一便一把打断她,更不住冷冷笑着、自嘲着,“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抱歉……”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竟将他伤得那样深,霍双成眼中的泪,再忍不住滴落了。 “你不必抱歉,因为确实是我取走了你这位『身分尊贵』、『绝代佳人』的初夜,你们既想要我负责,我就如你们的意负责到底!”身后传来的低泣声,令早已怒得失去理智的靳天一心底更是烦躁,更不想去探究心底那股望见她凄楚小脸,与听见她低泣声时涌现的那股心痛究竟从何而来,一点也不想! “不,不是这样的,我并没要你负——” “够了!”再次打断霍双成的话,因为靳天一不想让她的话、她的嗓音再扰乱他的心,“我靳天一本就没什么可以再失去,今夜之后,还平白无顾多了一名身分尊贵的指月复为婚之『妻』,我可真是上辈子烧了好香、铺了好路!” 靳天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一刀刀将霍双成的心剐得稀碎、裂疼,而她,完全无法辩解,也无力辩解。 “我靳天一若还拥有什么,你们想怎么取就怎么取,但不能给的,我永远也给不了你!” 而这,是靳天一甩门离开前,留给霍双成的最后一句话—— 她这一生一世,都再忘却不了的、刻在心底的绝望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