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赏点糖》 序言:人生总要有点甜 美食治愈人心,其中美味的甜点绝对是功臣之一,虽然都说人生百味,但能甜甜的过,又有谁会希望自己的人生总是又苦又咸? 近日去电影院看了一部电影,主题与美食有关,一群富豪名流想尽办法取得资格,好进入顶级主厨位于私人岛屿上的餐厅用餐,所有食材取自岛屿,不管是菌菇还是蔬菜,所需肉品也在岛上养殖,更有专门处理熏制的场所。 然而这些被有钱人疯狂追捧的精致浮夸的分子料理,却让平民出身的女主角难以理解,她品尝这些所谓的美食,却感受不到快乐与美味,明明花了大钱来用餐,她却还是没吃饱,感受不到旁人口中夸夸其谈的直击人心的美味。 简璎的这本《夫人赏点糖》,女主角是个拥有十年功力的专业西点师傅,她出品的甜点不只甜蜜美味,还能治愈人心,更拥有许多深深的回忆。 她出意外后穿越到古代成了被捧杀的侯府嫡长女颜随京,而且身上还背了个御赐的「冥婚」,奉旨嫁给战死的定远侯当妻子,此生为他守寡。 这开局一手烂牌,但她却没打算悔婚,反而欣然接受寡妇身分,能在古代得到这么棒的护身符,又是功臣寡妻,身怀一品诰命,即便这辈子都无法谈感情,她却得到了自由,得以在古代开始她的甜点事业,继续制作最爱的甜点。 然而定远侯其实没死,甚至还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与她有不少交集,在他「死而复生」后,就决定把这个天降夫人好好地把握住,怎样都不放手,不单是因为她有一手好厨艺,能满足他嗜甜的味蕾与同样喜食甜食的家人,更多的是彼此相处过程中,他所感受到的甜蜜与心动。 想知道颜随京制作了什么美味可口的甜点?又是如何靠一篮子点心在过门隔天就掳获老太君的心,同时收服别扭的婆婆?她又让定远侯品尝了什么甜蜜新滋味,甚至甘愿辞官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甜蜜又美味,给你的人生也来点糖。 第一章 码头初相救 颜随京净了手,在白面里和了水,加了一小勺子的油,不疾不徐的揉成一个白胖面团,她动作娴熟,将面团放到一个盆里静待发酵。 跟着拿出一袋硕大饱满的栗子,倒入烧滚的水中煮一会儿,捞起剥去外膜,将之捣成泥,小火炒,加些糖再兑些水,炒到黏稠,起锅。 这时适才的白胖面团也发好了,显得益加白胖。她取出面团,干净利落的切成三十等份,把油酥依序裹入其中擀成圆形,静置一会儿,这时栗泥也放凉了。 她按部就班的把栗泥馅料往圆形面皮里一卷,在她的巧手下成了一朵朵玫瑰花状的小面饼,自己看了都甚觉满意,她累积十年的西点师傅功力即便穿越了也丝毫未减,玫瑰做得唯妙唯肖,明明是平面,看着却像立体一般。 她把锅预热,刷上一层薄薄的油,待锅面冒出热气,将一个个的玫瑰饼小火慢煎,这口锅大,一次能煎十个,分三次也就煎完了,对前世一日要做几百个糕点的她来说不算什么。 没多久,第一锅的玫瑰花儿成了金黄色,栗子香也飘了出来,第一个被香味唤醒的是绮菲,她梦游似的嗅着香味来到梨香轩的小厨房,见自家姑娘在忙着,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跟着打了个呵欠,这才问道:“姑娘是什么时辰起来的呀?奴婢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颜随京将第二锅玫瑰花挨个翻面,嫣然一笑,“我刻意轻手轻脚不吵醒妳,妳自然不会听到。” 绮菲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叫醒奴婢多好,奴婢可以给姑娘打下手。” 颜随京也不说场面话,只浅浅笑道:“我自己做比较快,有人在反而会打扰我。” 她有她的步骤,也习惯单人作业,有人帮忙会碍手碍脚。 前世她和父亲一起经营烘焙坊,没有请人,每一日父女俩有各自负责的糕点要完成,并非大型烘焙业那种一个人负责一个环节的作业模式,所以从揉面到馅料到造型,她都能独立完成。 “这倒是。”绮菲老实说道:“奴婢笨手笨脚的,确实姑娘自个儿做比较利落。” 她以前不敢这样跟姑娘说话,是姑娘来了燕关之后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随和又平易近人,还让她和喜莹不要把她当主子,当自己姊妹就好。 原先她和喜莹也是半信半疑,后来见姑娘是真的转性了,她们才大着胆子照她的话做,对她不再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姑娘也没再责骂过她们。 不只如此,姑娘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下厨,连杯水都要人倒,现在姑娘却时不时就做些糕饼点心,还做得比外面点心铺卖的好吃。 她们奇怪姑娘何时学会了厨艺?姑娘说是自个儿看书琢磨的,有兴趣就学着做,一回生二回熟就做出来了,叫她们好生佩服,她们不识字,要看书琢磨也没得琢磨起。 绮菲虽说帮不上忙,但收拾厨房还是会的,而且没有让主子动手她这下人反倒闲着的道理,连忙卷起衣袖将用过的锅碗瓢盆逐一洗净收拾,再拧条布把灶台周围擦得干干净净。 颜随京已经煎好了三十个玫瑰栗泥酥,找了个翠绿的盘子,一圈圈的迭着摆好。 绮菲凑了过来,那焦香气闻着叫人咽口水,“姑娘,这是什么饼呀?怎么模样这么好看,像花似的。” “这是栗泥酥,里头包栗子泥,妳尝一个看看好不好吃。”颜随京挑了个刚起锅的递到绮菲嘴边。 绮菲咬了一口,栗子的香气盈满口腔,酥酥热热,馅很香甜,皮是酥脆的,她又囫囵吞枣地咬了一口,跟着接过来整个吃了。 “如何?”颜随京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但有些担心古今的差异,现代人觉得好吃的东西,古代人未必买单。 “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香甜扑鼻!”绮菲毫不保留的大力夸赞,她不是狗腿,是姑娘做的糕点实在好吃,吃过姑娘做的糕点,她都看不上外头点心铺卖的了。 颜随京又递了一个给绮菲。“那妳再吃一个吧,还没用早饭也不宜吃太多。” 绮菲喜孜孜接过,“多谢姑娘!” 这时有个人探头探脑的模进厨房来,与绮菲一样,同样睡眼惺忪刚从床上爬起来,也没洗漱,披了件外衣就闻香模到这里来了。 夏采棠进了小厨房,狗狗般的耸了耸鼻子,“京姊姊在做什么这么香啊?” 颜随京笑了笑,“我在做栗泥酥。” 夏采棠昨晚赖皮不回自个儿房里睡,就睡在她房里,这会儿是第二个被香味勾醒的人。 这很正常,前世每每她在家中试做新品时,香味从窗户飘散出去,也总有左右邻居喊着好香呀,她总会敦亲睦邻的给邻居送些品尝,请他们点评指教。 夏采棠眼也不眨的瞪着那盘美翻的栗泥酥看,“栗泥酥是什么?怎么没听过?是京城的点心吗?” “不是京城的点心,是颜随京的独家点心。”颜随京笑吟吟的递了一个给不停舌忝嘴唇的夏采棠,夏采棠除了是小吃货之外,也跟所有的女孩一样特别喜欢甜食。 夏采棠一点都没在客气,她接过栗泥酥,小口小口的吃着,因为烫而不停的吹气,像舍不得太快吃完要慢慢品尝似的。 颜随京喜欢她这种对待美食的态度。 夏采棠一边吃,眼里不停放着惊艳的光,边吃边激动说道:“京姊姊!这皮好酥,栗馅甜但不腻,我可以吃上五、六个不成问题。” 绮菲在旁边咽口水,谁不是呢?这么好吃的酥饼,我也能一口气吃上五六七八九十个不成问题! 颜随京笑了笑。“现在别多吃,待会儿做饭后点心跟热茶一起吃,刚好。” 绮菲听到主子这话正失望着,又听到颜随京对她说道:“绮菲,留下十个妳跟喜莹分,其他的送到大厅。” 绮菲喜出望外。“是,姑娘!” 夏家是燕关富商中的富商,但没大户人家那些规矩,喜欢围在一起用饭,热热闹闹的,也不兴请安那一套,颜随京在这里客居挺自在的。 夏家人口单纯,夏老太爷过世了,现在只有夏老夫人、家主夏泰山、主母林氏、嫡子夏景轩、嫡女夏采棠,没其他房。 颜随京是夏泰山过世胞妹的独生女,以前她从来没有来过燕关,这回第一次来。她总是笑脸迎人,落落大方,懂礼仪又有分寸,还时不时会做些小点心,大家都很喜欢她。 “娘娘娘!妳快尝尝看,京姊姊做的这栗泥酥可绝了,别看它长得像玫瑰花儿,味道可是栗得很!”夏采棠拉着林氏,急着递一块栗泥酥给林氏品尝。 林氏噗哧一笑。“什么栗得很?妳这丫头,再不读点儿书,我看妳许不到人家了。” 夏采棠嘟着嘴。“谁说要许人家了,咱们家有钱,我一辈赖在爹娘身边蹭吃蹭喝不行吗?” 林氏笑着捏了捏女儿鼻子。“几岁人了,好意思说出口?” 夏采棠睨了一眼兄长。“哥都还没娶妻呢,我许什么人家呀!我总不能越过哥去,是不是?” 夏景轩穿墨色锦缎衣袍,腰系玉带,脸上带着笑,神采飞扬。“妳若要嫁人,尽管越过为兄,为兄很乐意让妳。” 说着,眼眸不经意的往颜随京那里飘去,她穿鹅黄色裙装,简单的玉色腰封,素净的打扮却显得明媚,正笑吟吟看着他母亲与妹子斗嘴,如同微风般沁人心脾,显然他成亲与否在她心里没有半点轻重。 在燕关城还没有哪个姑娘入得了他的眼,他向来是众口称赞,也是众多闺阁姑娘心中的良人,他却对颜随京这个未曾谋面、从京城来的表妹动了心,只是这份心思迫于现实必须掩盖起来,若让人知道了恐会坏她名节。 以前他知道有这么一个表妺,听说被后娘宠坏了,行事骄纵又不经脑子,与自己的嫡亲哥哥不亲,反而和后娘秦氏与她生的女儿颜钰菁比较亲。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个不知死活的愚蠢丫头,不知道捧杀的厉害,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心悦于她。 她来到燕关城,却是待嫁之身,身上已有婚约,回去京城不久便要成亲,此行明面上说是成婚前来给外祖母和舅父舅母看一看,事实上是来请夏家添妆的,因为颜家这名门侯府已是个空壳子。 怀宁侯府颜家,几代下来逐渐败落,如今的怀宁侯颜东仁没有功名在身也没有官职;嫡子颜丞睦有举人功名,落马腿瘸后灰心丧志,长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秦氏所出的次子颜丞凯还没成年,其他几房亦没有出息子孙,待颜东仁百年之后怀宁侯府怕会更加败落。 如此一个败象已露的侯府,自然拿不出象样的嫁妆,即便有,秦氏也会为自己的女儿留着不会交出来,因此她把主意打到夏家身上,纵使夏氏过世之后颜家与夏家已经没有往来,秦氏仍厚着脸皮唆使颜随京来燕关城一趟,让夏家看着办。 颜随京的娘亲是他祖母唯一的女儿、他爹唯一的珍贵妹妹,他爹自然不会心疼给她多少嫁妆,只是他担心那些嫁妆到了京城,又会有多少落入秦氏的手中?他这表妺看着就是不会与人争夺的性子,守不守得住夏家给她的嫁妆还是大问题。 若是她嫁给他留在燕关城,那么一切就不会是问题,他会好好宝爱她,而且她不需与旁人争宠,他只会有她一人。 当然这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她已经有婚约,且是皇上御赐的,天皇老子都动不了……不,赐下婚事的就是天皇老子本人!无人能改变这桩亲事。 “京儿居然有这般的好手艺,太叫人意外了。”林氏尝了一个栗泥酥说道:“妳舅母我是一个菜都不会炒,一碗面都不会下,叫我打鸡蛋,鸡蛋在我手上肯定要捏碎,幸好还会打算盘,这才没让妳舅舅给休了。” 颜随京知道林氏是夏家海运的大账房,便笑道:“我即便会做满汉宴席也比不上舅母会做帐的能力,饭可以让下人做,帐却一定要给自己人做,我是连舅母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舅父自然更是视舅母如珍宝。” 前世她虽然是西点师傅,但也要招呼门市客人,加上家里有女乃女乃,她也算得上会说好听话,且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的定律,她说话总是习惯笑吟吟的给人好印象。 夏老夫人感慨道:“京丫头嘴甜会说话,这点和妳娘一模一样,妳娘也都会说好听话哄我开心,说贴心,她绝对是第一。” 夏泰山坐了下来,一本正经的说道:“京儿,我告诉妳呀,妳舅母即便不会做帐,我也不敢怠慢她,自少年成亲以来,她说东我不敢往西,她叫我站着我不敢坐下,她叫我吃淡点,我连盐都不加了。” 林氏笑骂,“你这是把我形容成母老虎了!” 全部的人都笑了,颜随京喜欢夏家这种随意、轻松又自在的气氛,她有原主的记忆,在原主的记忆里,颜家的氛围是紧绷的。父亲总是锁着眉头,忧愁怀宁侯府的未来,继母秦氏待原主不是真心,她有些不想回去京城。 可是她不能不回去,她身上有御赐的婚约必须回去成亲,用她的亲事来缓解怀宁侯府的困境,提升怀宁侯府的地位。 “表哥,待会儿用过饭,我想随你去码头走一走,我还没看过海呢。”颜随京浅浅一笑。 前世她当然看过海,原主打从出生就没离开过京城,自然没看过海。 既然她不得不回去,她想从燕关带些京城罕有的东西回去,燕关是齐朝最大的商港,商船往来频繁,肯定有许多西洋玩意儿可以收集,所以她不是想去看海,而是想去寻宝。 夏景轩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要求,想到待会儿能和她走在一起,为她介绍港口风光,他内心便有些激动,再想到自己这单相思没有尽头,心中又有些苦涩,如此苦乐交错的情绪,他生平首次尝到,只怕是永生难忘。 燕关城在大齐的南边,长庆港是对外贸易的口岸,除了贸易,因为船只的需求极大,在地也发展出了蓬勃的造船业,培养了很多专业的匠人,工艺精细极受肯定,年产三千艘的货船也卖到他国去,繁荣了燕关。 颜随京一眼望去很是震撼,船只多到令她不可置信,即便在前世她也没看过这种景象,大齐商贸的繁荣可见一斑,就如她在《大齐风情录》里读到的,是个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的泱泱大国。 夏景轩见她眸中露出诧异之色,他语气自信,颇引以为傲的说道:“此地港阔,水深浪静,以风平著称,是水陆转运的枢纽。妳瞧,只要有写着夏字锦旗的便都是咱们夏家的船只。” 他要说的是,他是夏家下一任的家主,未来这些船只都属于他,都要听令于他。 夏景轩的态度很是亲昵,但颜随京没放在心上,她身上流有一半夏家的血,说她是夏家人也无可厚非,以为是对家人的亲近照顾。 此时她只专注在船只上,发现有一半的船只都飘扬着夏家旗帜,夏家的财力无庸置疑,说是富可敌国也行,难怪秦氏要怂恿原主来此了。 “表哥,这里主要运出口的货物是什么?”颜随京好奇问道。 “多半是丝绸、瓷器、茶叶、香料、酒类,尤其是咱们大齐的丝织品和瓷器,至今仍无人能出其右,商船扬帆万里将货品运出去,各国都争相采买,在这里,有一半人是做生意的,也都赚得盆满钵满。”夏景轩的语气里不乏与有荣焉和自傲。 颜随京旁敲侧击问道:“那么外国来的物品呢?有哪些?” 夏景轩不假思索说道:“很多很杂,物品包罗万象、数不胜数,基本有胡椒、药材、珠贝、珠宝、犀角、砂金、黄铜、书籍,其他有波斯的地毯、天竺的玉器、交趾的象牙、安南的乳香、大食的珍珠、大宛的汗血宝马,真要数,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颜随京偏首问道:“表哥,在那些进口的货物之中,你听过巧克力或者朱古力、可可豆吗?” “巧克力?”夏景轩想了想,摇头。“未曾听过。” 颜随京有些失望,巧克力可以运用的甜点太多了,没有原料,她无法凭空做出巧克力。 夏景轩哪里忍心见表妹失望,连忙说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妳仔细说说,我给妳打听去。” 颜随京倒是很快释然。“不打紧,只是随口一说。” 要她说明巧克力的用处太难了,他肯定听不懂,听懂了也未必找得到。 她放弃了,夏景轩却不放弃,跟着问道:“妳还想要什么?都说出来听听,或许我知道。” 颜随京想了想,决定问个比较有可能的。“那么,表哥听过女乃酪吗?” 要做女乃酪不难,但如果有地道的女乃酪更好,她做的重女乃酪蛋糕极为美味,连她自己想着都馋了。 “女乃酪倒是听过。”夏景轩沉吟着,“只是不多见,因为买的人不多。” 颜随京眼眸一亮。“那劳烦表哥帮我找找,做点心用的。” 夏景轩瞅着她笑。“妳这丫头真是特别,不找首饰衣服,净找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任谁看了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情意,只有颜随京没看懂,前世没恋爱经验的她,又怎么会明白夏景轩的眼神代表着什么,只觉得表哥人很好,很热心。 她浅浅一笑说道:“我衣服首饰都很多了,不需要再找,若是能找到女乃酪,我可以做好几种特殊点心给大家尝尝。” “妳就这么喜欢做点心?”夏景轩笑睇着她。“我听说以前妳不曾下厨。” 颜随京轻描淡写地道:“做了一次便喜欢上了,喜欢上了便只有零次和无限多次,要戒也戒不了,便一直做下去了。” “零次和无限多次吗?”夏景轩模着下巴。“这说法倒是新鲜。” 他这表妺是个美人没错,可更加吸引他的却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谈吐和一举一动,与她相处总是给他舒服自在的感觉,她能在小厨房几个时辰,耐心做一份甜点,耐心之大叫他刮目相看,不由得怀疑起以前听到的传闻是道听涂说,她根本不是什么乖戾骄纵的温室花朵。 “表哥,咱们去那里走走吧!”颜随京指着摊贩聚集之地。“看起来有很多好吃的。” 码头工人多,也很多卖小吃的摊子,颜随京对品尝在地美食小点很有兴趣,夏景轩也陪着她品尝,她想吃什么,他都买来给她试,她每种都想吃又怕撑,只吃两三口,剩下的他甘之如饴的接过来吃,私心感觉两人关系彷佛前进了一小步。 两人在码头信步漫走,工人在港口卸货上岸,颜随京没经验,走得太靠近,没注意到有货物掉落,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太快,叫人猝不及防,绳索松月兑,有箱货物从天而降,颜随京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已被一双强而有力的胳膊抱住推开,有个男人代替她承受了那货物的重量,而那个男人也吃痛倒地。 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除了那人以外,被大力推开的颜随京也狠狠跌坐在地,眼睛里直冒金星,脑子有些七荤八素,她不知道刚刚死里逃生,但听到四周的惊呼声也知道肯定很惊险。 这艘是夏家的船只,管事第一时间冲了过来。“少爷恕罪!都是小人的错,小人没将货和人管好,冲撞了姑娘!” 管事没见过颜随京,但是少爷陪着参观,肯定是个贵客,看她穿着打扮也知道是好人家的小姐,兴许是少爷的意中人,可能是将来的主母,可要巴结点。 夏景轩懊悔自己没注意到危险,白白让表妹受到惊吓,他小心的把颜随京扶起,沉着脸道:“自然是要责罚你,去看看那人情况,若是出了人命招来官府关注,影响了夏家的名声,你这管事也不用干了。” “是!”管事连忙奔过去要把人扶起,可是力不从心,显然是力气不够扶不起来,他急得满头大汗,忍不住抱怨道:“你这小子看起来又不胖,怎么这么重?是吃了铁块吗?” 一道低沉嗓音从那人口中咬牙迸出,“放手。” 管事不由得松了手,那人单掌撑地自行站了起来。 颜随京脚有些扭到了,她急道:“表哥!你扶我过去,我想看看那人伤势,还要跟他道谢!” 夏景轩不愿她接触那些肮脏的工人,蹙眉道:“没那个必要,管事会把事情处理好,妳脚崴了,我带妳去看大夫。” 颜随京更急了,“我没事,只是稍微扭伤,人家救了我,我没当面道谢说不过去,表哥,你快扶我过去!” 夏景轩心不甘情不愿的扶着颜随京过去,那打着赤膊的小子很是精壮,想到刚才那小子抱了表妹,令他有点不快。 颜随京在夏景轩的帮助下走到那人面前,她真心诚意的说道:“谢谢你救了我,你有没有受伤?” 男人连头都不抬,闷声道:“不碍事。” “他都说不碍事,走吧!妳的脚才需要治疗。”夏景轩见颜随京还不放心,迟迟不肯离去,取出一锭银子递到那人面前。“喏,赏你的。” “表哥!”颜随京瞪大了眼眸,她震惊了,表哥怎么可以这样污辱人,太过分了! 男人终于抬头了,他眼眸深沉的扫了两人一眼,默了几息,伸手接过银子。 颜随京看到了一双燃烧着怒气与野性的眸子,那是一张有棱有角的脸,线条明显、轮廓很深,剑眉下的眼神很凌厉,那森冷的眸光令她不由得吸了口气,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威压感,长得不但俊美而且……很有个性。 “发什么愣?”管事小声提点道:“还不谢谢少爷。” 男人听见了,但他只是有些嘲弄的扬了扬唇,什么也没说。 颜随京被他的眼神弄得很忐忑,她润了润唇,试图解释道:“很抱歉,我表哥的意思是,你可能受伤了,需要看大夫,那是微薄的诊金……” 男人讥诮的挑了下浓眉,看着颜随京,立刻冷笑啐道:“妳真这么认为?” 她的心跳乱了几拍,她当然不那么认为。 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走掉的同时,将刚才夏景轩赏的那锭银子随手扔进了海里。 夏景轩怒极攻心,他可以说是这片海运王国的储君,在燕关人人敬他三分,何曾被如此无视?还是个微不足道的苦力。 与夏景轩腾升的怒火相反,那声哼令颜随京很是在意,她挣月兑夏景轩的手,一拐一拐的急急上前拉住那人的胳膊,“对不起!我替我表哥为他的无礼向你道歉!真心诚意的道歉!” 男人有些讶异她唐突的举动,脚崴了居然还追上来? 他盯着她的纤白柔荑与自己古铜手臂做对比,剑眉往上扬了扬,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接受了,行了吧?快放手吧,否则妳那表哥可能要对微不足道的我起杀心了。” 颜随京一愣。起杀心吗?她表哥?为什么? 她愕然地松手,颦眉替夏景轩辩白,“表哥不是那样的人。” 男人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一丝自嘲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他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我这样的小人物也没兴趣知道。” 说完,迈步走进船舱。 颜随京怔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夏景轩已来到她身边,管事也亦步亦趋的跟上来。 夏景轩扶住颜随京,微带不满的说道:“不是说过让妳不要过来,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颜随京的神思不知飘在何处,低语道:“至少,我表达了我的歉意。” 管事卑躬屈膝的打圆场道:“少爷与姑娘不要放在心上,那小子就是那样,与谁都不好相与,人缘特别不好,向来不跟人打招呼。” 夏景轩皱眉。“他叫什么名字?打哪里来的?” 管事鞠躬哈腰,恭敬说道:“他没有名字,也不知道来处,因为力气大,能扛得起货,脑子又清楚,懂得算货物,没出过错,所以才留下他做事。” 码头管事是个肥缺,管事自然是个人精,他看着自家少爷不悦的面色,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如果那小子惹少爷不高兴了,小人明天就辞了他……” “表哥,万万不可!”颜随京心里一惊,铿锵有力地道:“那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哪里有恩将仇报的道理?那人可能还有家里老小要养,突然丢了差事怎么行?表哥若是辞退他,我会一辈子良心过意不去!” 夏景轩见她义正辞严,巴掌大的小脸板得紧绷,显然很在意这件事,他自然不会笨到在佳人面前失了分寸。 他装作若无其事,缓和气氛的笑了笑,“谁说要辞退他了?瞧妳说得那么严重,我都怕了。” 颜随京不放心的看着他,固执道:“那么,表哥保证不会辞退他吗?” 夏景轩点头。“我保证不会辞退他,行吗?” “那我就相信表哥了。”说着又对管事道:“劳烦大叔确认那人有没有受伤,若是受伤了,便通融让他休息几天。” 管事听到她称自家少爷为表哥,这时也知道她是表姑娘,立刻唯唯诺诺道:“那是自然,表姑娘放心,小人会看着,绝不会让人带伤上工。” 夏景轩蹙着眉,她对个苦力那么关心做什么? “表妺,现在能跟我去医馆了吗?”夏景轩的语调已经沉了下来,显然极为不耐。“要是妳受伤回去,祖母和爹娘不知道要怎么怪我,带妳出来又没将妳保护好,我难辞其咎。” “好吧,我们去医馆。”颜随京这才作罢,可她也暗暗担心着她的救命恩人,不知他是否真的没事? 第二章 第二次救美 三个月前—— 大齐朝,天令十年。 夜半,寇皇后从凤榻上惊醒,背上冷汗涔涔,兴许是她在梦中申吟了什么,贴身宫女姝毓急奔进寝宫内。 “娘娘怎么了?” 寇皇后坐了起来,脸色煞白。“帮本宫更衣,本宫要去见皇上。” “又?”姝毓很是为难。“可是娘娘……这个时辰,三更半夜的,皇上恐怕还在酣眠,这会儿过去怕是会打扰到皇上……”重点,主子您都没重要的事呀! 寇皇后垂着蝶首,定了定神,缓缓说道:“本宫知道皇上不会怪罪的,叫小德子先去龙啸殿通传一声,更衣吧!” 须臾,寇皇后行色匆匆的来到皇帝的寝宫龙啸殿,皇上的贴身大太监安福海知道皇后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不敢怠慢,谨慎的把人请进殿,却在心里嘀咕着——皇后这回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能让寇将军在天之灵安息的主意,皇上肯定也是照惯例不忍驳斥皇后,苦哈哈的是他们这些下人,睡到一半被挖起来。 皇上这时也接获通报起身,见到寇皇后进来,连忙上前几步拽住了她冰凉的手,察看她迷茫凄楚的神色,关心地柔声问道:“皇后怎么了?可是又梦到撼袭了?” 寇皇后点点头,她抬起美眸看着皇上,目光很是纠结。“皇上,袭弟在那里孤身一人,臣妾想给袭弟冥婚,好让他的魂魄得以安息。” “这个想法当然极好。”皇上轻轻拍着寇皇后的背。“你有适当的人选吗?” 寇皇后哽咽说道:“妍儿肯定是愿意的,她与袭弟青梅竹马又爱慕袭弟多年,也长年客居在府里,臣妾相信以妍儿对袭弟的情意,必定会乐意与袭弟冥婚。” 皇上抬眸看了看房顶,手里一下一下未曾停歇的拍抚着寇皇后的背脊。 寇皇后美艳无双,姿容倾城,外人以为她手段厉害,只有他知道,皇后脑子单纯得像张白纸,打从亲弟战死就惶惶不可终日。 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经常梦到与胞弟相关之事,只要不是太离谱的他都会尽量满足她想为胞弟做的一切,毕竟她的胞弟也是他的定远大将军,是为了大齐战死的,荣耀他一番也是无可厚非。 他轻声问道:“若是妍儿同意,那么朕便赐婚,这样可好?” 他可不相信哪个花样年华的女子会同意冥婚,一辈子守活寡那是多残忍的事,不过他护短,只要能令皇后安心,残忍什么的就先搁置一边了。 寇皇后在皇帝的怀里吸了吸鼻子,忍住怆然泪意,哀戚的喃道:“多谢皇上……” “朕已经答应你了,所以你就不要再伤心了。”皇上环住伊人的玉肩往龙榻走去。“过来躺下,枕着朕的臂膀睡,朕去早朝后你再睡一会儿,朕下了朝就回来陪你。” 寇皇后依言躺了下来,这才渐渐放松,在皇上的臂弯和拍哄声中闭起了眼眸,入眠之前心里挂记的仍然是冥婚之事。 好妍儿,若是冥婚成了她的弟媳,她会待她极好的,会给她很多补偿,会保她一生荣华富贵,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翌日,寇皇后心急的把母亲章氏召入宫里,告知梦境,商议给胞弟冥婚之事,母女两人很快有了共识,对象就是章氏的外甥女林奾妍。 林奾妍是锦川侯府的嫡女,性格柔弱善良,才德兼备、品貌端正,很得章氏疼爱,且锦川侯又是皇上的心月复,寇家、章家、林家,原来就往来密切,林奾妍以京城气候宜人,适合养身子为由,在寇家客居了三年之久,此时寇皇后与章氏都认为,为了安息逝者魂魄,林奾妍肯定会愿意冥婚。 孰料章氏告知林奾妍冥婚之事,她便开始一病不起,甚至还病得下不了床,大夫天天上门医治,病却越来越重,最后林奾妍的母亲小章氏也过来了,她正是章氏的妹妹。 几天后,小章氏请了道长到定远侯府问事,那道长直言林奾妍体弱,承担不了阴间之灵,加上往生的定远侯杀敌无数,煞气极重,若是强行为之,恐怕林奾妍会香消玉殒,吓得章氏立即打消了念头。 寇皇后知道了之后,十分烦恼人选落空,皇帝心疼皇后愁眉不展,这才让国师指点迷 国师一番观星卜卦,得出适合定远侯的人选在西南方,由方位寻去,坐落的位置恰有怀宁侯府和福安王府两门世家。 福安王府一门男丁,没有适龄姑娘,怀宁侯府则有两名适龄姑娘,分别是嫡长女与嫡次女,长女为亡故的侯爷夫人夏氏所出,次女由继室秦氏所出,长女风评一向不佳,都说她骄纵恣肆、跋扈妄为,次女则是秀外慧中、温柔敦厚。 皇上下旨让颜家女冥婚,寇皇后特意托了鲁国公夫人去见秦氏,暗示希望由温良贤淑的次女出嫁,聘礼一定不会亏待,秦氏唯诺应承。 岂料在圣旨赐婚后没几日,颜家嫡次女颜钰菁同样一病不起,寇皇后派了几名太医轮番诊治,病情却每况愈下,于是这桩没有新郎的婚事便落到了大龄未婚、乏人问津的颜家嫡长女颜随京头上…… 此时在燕关的颜随京岁了脚,虽然轻微,但在夏府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长辈直接怪夏景轩没把她照顾好,夏景轩也没有分辩,默默承受了指责。 夏景轩送她回房,柔声叮咛道:“这几日好好养伤,不要外出。” 颜随京很是愧疚,“对不起呀表哥,都是因为我,连累你被长辈们训了。” 夏景轩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骂几句算什么,只要你人没事就好,只伤了脚踝,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夏景轩走后,喜莹和绮菲立即紧张的围上来。“姑娘怎么会受伤呀?” 颜随京想说明过程又有些犯懒,嫣然一笑,“就是……走路没看路,眼睛长在后脑上这样。” “啊?”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知道主子在说什么。 稍晚,颜随京在丫鬟的伺候下沐浴,有些昏昏欲睡,可真躺到了床上脑子又清醒了,眼前浮现的是一双灼灼逼人的黑眸,打赤膊的上半身肌肉结实,质问她时的眼神深沉而凌厉,还有一双稳定有力又修长的手……这个人,叫人过目难忘。 管事大叔说他没有名字,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名字呢?而且还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就是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认识他的人,这是让旁人谨慎小心,提防他的意思。 她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他都不顾自身安危救了她,当然不会是坏人,他也完全不像个做苦力的人,却在码头做苦力维生,她还是很关心他的伤势,自己只是跌倒就岁了脚,他被货物砸中真会没事吗?她担心他有内伤而不自知…… 颜随京脑子里东想西想,那张男性的面孔挥之不去,实在难以入眠,索性天未明就起身,没发出动静,没吵醒喜莹、绮菲,一个人洗漱好便安静的去小厨房里做糕点。 其实她的脚真的无大碍,刚跌倒时感觉痛了一下而已,经过大夫的医治已经好了很多,贴了凉膏,行走不是问题。 她专心一意的在小厨房里做了红枣酥、绿豆酥、栗泥酥、香蕉酥,这几种点心做法与栗泥酥大同小异,只在馅料不同,捏的花样不同而已,同样都是放凉了也好吃的酥饼,另外又烤了许多双色饼干,每个饼干都捏成了向日葵形状。 她实在不放心,决定亲自去看看那人伤势如何,也担心夏景轩会不守承诺,把人给辞退了。 早膳后,见她备好两个食盒要出门,两个丫鬟都大惊失色。 喜莹急道:“姑娘脚受伤了,表少爷不是说让姑娘不要出门吗?” 颜随京胸有成竹地道:“表哥不在府中,不会知道。” 两人还是面有难色。 绮菲道:“可是其他人看见了会告诉表少爷啊……” “表哥知道了也无妨,我又不是去干坏事,不怕他知道。”她从食盒里取出两个酥饼,给她们一人一个,面带笑意的说道:“你们就陪我走一趟吧,那人因为我受了伤,我总不好不闻不问,心里过不去。” 两个丫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马车来到长庆港,颜随京昨日已经来过,熟门熟路的找到了那管事,表明要找昨天那个人。 管事见到颜随京来了,立即起身招呼。 昨日出了那样的事,他也打听了一番,知道险些被货物砸中的是京城来的表姑娘,这位可不是普通的表姑娘,是他们红颜薄命的姑女乃女乃的掌上明珠,还出身侯府,不知道有多尊贵,自然不可怠慢。 他连忙引路,小心翼翼的将贵客带到工人的房舍,距离码头不远,步行只要一刻钟便到了。 管事叩了其中一扇门,清了清喉咙,扬声道:“喂!小子!在睡吗?表姑娘来探望你了,快开门!” 里头没有回应,管事回头,讨好的对颜随京笑了笑。“那小子受了伤,小人让他休养几日,薪酬照算。” 颜随京微微一笑。“多谢大叔了,我正担心他受了伤,若是照常干活恐怕会不利康复,大叔真是周到。” 表姑娘斯文客气,管事很是受用,忙道:“这是小人应该做的,表姑娘不必客气。”又抬手敲了几下门,这回敲得重了些,里头依然毫无动静,他自顾自的嘀咕着,“不会是睡死了吧?” 听到死字,颜随京忽然有些不安,他不会真的在里头失去意识了吧?因为脑震荡而昏迷…… 想到这里她顿时急道:“大叔,你可有锁匙可以开门?” 管事小鸡啄米般的连忙点头,“有的有的!表姑娘在此地稍候,小人马上去取过来。” 而管事前脚才走,门板就缓缓打开,那门板半掩着,男人姗姗来迟的探了出来,乌发凌乱,见到是女人,都没看清是谁便又想关上门。 颜随京见状松了口气,还好人没事!她连忙伸手撑住房门。“别关,是我!昨日受你恩的人!” 男人冷淡的瞅了她一眼。“什么事?” 她赶忙说道:“我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特意做了些点心要给你。” 男人挑眉,眼底闪着两簇幽柔光芒。“你做的?” 颜随京眨动着睫毛。“嗯,我做的,是甜点。” 听到甜点二字,男人似乎考虑了一下,这才慢腾腾的说道:“拿一个我尝尝。”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分,居然很挑嘴,粗糙的饮食入不了他的口,还格外嗜甜食,长庆港周围的甜点铺他都光顾过了,但没有甜点合他的心意。 “喜莹,快!取一个酥饼给我!” 颜随京接过酥饼马上献宝似的伸长了手递到男人面前,滑落的衣袖露出半截雪白纤细的手臂,男人的视线就落在她半截藕臂上。 接过酥饼,那人才移开视线,一口将酥饼吞了。 酥饼入口之后,他不急着下咽,细品起来。 外酥里甜,油香扑鼻,栗香浓郁,煎时的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因此才能保持着内里绵软细腻,这个小酥点无可挑剔。 颜随京满怀期待的看着他。“如何?合你胃口吗?” 男人并没有对酥饼做评价,只淡淡的说道:“拿来吧。” 颜随京见他显然是满意的,连忙把两个食盒递过去。 男人接过食盒便道:“没事了吧?你可以走了。” 颜随京却赶忙抵住门板不让他关上。“等等——你的伤——” 男人扬唇,散漫地哼道:“死不了。” 跟着砰地一声,房门关上了。 饶是如此无礼,颜随京也心满意足,他收下了她的心意,她也确认他人好端端的,而且没丢了差事,她总算安心了。 回去的路上,绮菲愤愤不平。“姑娘,那人好生无礼,姑娘专程来探望,却一步也不出来,摆架子给谁看呀?” 颜随京只是笑了笑。“咱们也没约好,到的唐突,人家或许不想见客,都是情有可原。” 人见到了,甜点也给了,他显然也喜欢吃,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呢?她整个人都轻松了,心情飞扬。 然而当晚夏景轩回府后脸色却很不好看,因为码头管事特地向他报告,说表姑娘专程去探望无名氏,他赶去工人房舍的半路上遇到表姑娘,表姑娘说无名氏已开了门,她探望过了,所以他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夏景轩简直不敢相信,表妹居然不听他的话擅自离府! 再来,她居然专程去探望那个卑贱的小子? 小厮石砚见主子气得脸色铁青,提醒道:“少爷,表姑娘心善,对救命恩人表达谢意也是人之常情,您别想太多,千万别跟表姑娘较真,让表姑娘以为您小肚鸡肠。” 夏景轩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不能在表妹面前表现出气量狭小的丑陋模样,但提点一下还是必须的。 他做了下心理建设,匆匆来到梨香轩,喜莹、绮菲都提心吊胆,认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府里肯定有人多嘴说了她们姑娘今日出府之事。 颜随京倒是如常的接待,跟平日并无不同,她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没什么好心虚的。 “我听说表妹去探望昨天救你的人了。”夏景轩不等她回答便开口说道:“若是表妹要再去探望那人,跟我说,我陪你一块儿去,表妹是闺阁姑娘,私下去探望一个男人,传出去有损名声。” 他说的有理,颜随京并无异议,点了点头,微笑说道:“那就劳烦表哥了,我明天也要去。” 夏景轩又意外又不爽快,当场变脸,打翻了醋坛子。“你明天又要去?为什么要去?” 颜随京浅浅一笑,分外轻快地说道:“今天我送了些自己做的酥点给救命恩人,他好像挺喜欢的,我想再做一些明天送去。” 此言一出,两个丫鬟都在抹额上的冷汗,姑娘这是在跟表少爷对着干吗?表少爷脸上的表情简直吓人。 夏景轩深吸了一口气。“这样吧,你做好,我亲自替你送去,你就不要去了。” 他觉得自己嘴里的字都是咬牙迸出来的,希望她听懂话里的意思,不要再惹他生气。 没有恋爱经验的颜随京对他的吃味、生气无所感,疑惑的瞅着他看,皱眉道:“表哥不是说我要去跟你说,你陪我去吗?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 夏景轩这才体会到自己打脸有多肿,他忍着不快,不情愿的说:“好吧,我陪你去。” 这时他也没心情把找来的两样宝贝给她了,本来是要来献宝的,现在满肚子火,最后几乎是拂袖而去。 夏景轩走了之后没多久,石砚来了,带来一罐女乃油、一大块乳酪,“少爷说没找着巧克力,倒是找到了女乃酪,另外这是女乃油,不知姑娘是否用得上?让小的一道送来。” 颜随京如获至宝,眼眸都亮了。“老天爷!是女乃油和乳酪!” 两个丫鬟靠过去问道:“女乃油乳酪是什么东西呀?姑娘这么高兴?” 颜随京止不住的笑意,爱不释手的对乳酪闻香。“这是做甜点的好物,等我做好你们就知道了,肯定一个个停不了口,吃再多都不会腻。” 石砚光听着就吞了口口水。“表姑娘,那乳酪和女乃油做出来的甜点,能不能也赏小的一个开开眼界?” 颜随京笑了,“一个太少了吧?到时我让绮菲给你送十个过去。” 这一晚,颜随京带着兴奋的心情早早就寝,第二日如她计划的,天未亮就睡饱了,精神抖擞的起床,洗漱后又一头钻进了小厨房里忙活。 天亮时她用女乃油做出了女乃酥酱,做出了一大篮入口即化的女乃酥饼干,整体的口感酥松香,又做了她拿手的乳酪球,浓郁的乳酪女乃香不甜腻,套句现代的说法便是手感烘焙。 她现在少的是模具,若有了模具,她可以做的花样更多,打算回到京城再去订制模具,在回京之前,她要请夏景轩帮她收购女乃油和女乃酪,两样都是可以保存的东西,有多少便收多少,这样能做的点心可多了,只待她拨出时间发挥手艺了。 山峦重叠,江河纵横,长庆港一如既往的繁忙,夏景轩、颜随京一行人已经去过工人的房舍,得知那无名氏去上工了,便又转来码头港口寻人。 颜随京惊讶他才休息了一天,这样行吗? 夏景轩神情很冷,他才不管那人休养几天,只想赶快把表妹做的点心扔给那人,然后把表妹带走,再找个理由把那人调到邻近港口,免得夜长梦多,还有第三次、第四次的探望。 码头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苦力肩上扛着货物,搬货卸货,每个人都晒出了古铜肤色,浑汗如雨,人流实在太多,颜随京看得眼花撩乱,根本无从找起。 夏景轩皱眉道:“今日货物很多,表妹不要上船了,在这里候着,我让管事把人找过来。” 颜随京点头。“有劳表哥了。” 夏景轩留下她们主仆三人,消失在她视线之中。 绮菲像土包子进城似的瞪大了眼睛,不停张望着四周。“姑娘,这里就是码头吗?码头好大呀!船也好大好高呀!” 她们虽然都是京城人氏,但因为京城不靠江河,都没见过大江河和船只,这会儿看到可稀奇了,绮菲一副很想坐船的样子。 颜随京浅浅一笑。“待会儿表哥回来了,我再问问可以不可以让我们上船看看。” 绮菲兴奋极了。“真的吗姑娘?真的可以上船看看吗?” 颜随京正要回答,一把冰凉的利刃抵住了她的颈子,一人在她身后勒住了她肩膀,大声喝道:“不许动!”嗓音非常粗嘎,还传来浓浓的酒臭味。 喜莹、绮菲见状吓坏了,期期艾艾道:“你、你捉我们姑娘做什么呀?还不快点放开我们姑娘!” 那人笑得狰狞。“夏采棠,我刘伍今天就杀了你!让夏景轩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颜随京这才知道找错人了,她小心翼翼的说道:“你抓错人了,我不是夏采棠……” 刘伍不耐烦的打断她。“少废话!我都看见了,夏景轩刚刚和你在一起,若你不是夏采棠,那你是谁?” 颜随京紧张的吞了口口水。“我是夏家的表亲,我姓颜,我叫颜随京……” 刘伍根本不想听她讲,他恶狠狠的道:“少诓我,我不会上当!我今天就要你的命!我……要让夏景轩后悔莫及!” 喜莹忙道:“是真的!我们姑娘不叫夏采棠!我们姑娘是京城侯府的姑娘,你快放了她,不然后果你可承担不起……” “臭丫头!给老子住口!”刘伍一个用力,一滴血珠顺着刀尖流下。 绮菲见主子的颈子流血了,吓得尖叫起来,“救命啊!救命!” 绮菲的尖叫声引发周围骚动,众人这才注意到有个姑娘让个莽汉用刀挟持了,也有人认出了刘伍。 “刘伍!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把人家姑娘放了!” “休想!”刘伍悲鸣道:“我娘子死了!我要夏家一命还一命!要他们赔命来!” 认识他的人急道:“你娘子不是病死的吗?怎么可以怪东家?何况她不是夏家的姑娘呀,你不要滥伤无辜了……” 刘伍狰狞道:“还想唬我?我不会上当,她就是夏采棠没错!是那个没血没泪、铁石心肠的夏景轩的妹妹!我这就杀了她,让夏景轩后悔一辈子!” 夏景轩这时找到管事过来了,见场面一片混乱,颜随京还被人挟持着,他脸色铁青,寒声喝道:“刘伍!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你瞎了看不出来吗?”刘伍恶狠狠的怒视着夏景轩。“我不过想预借十两银子救我娘子的性命,连这点银子也不肯帮忙,见死不救,害我娘子病死,我要替我娘子报仇,我要替我娘子报仇!” 夏景轩冷冷说道:“刘伍,是你自己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连十两银子也没有,还配娶妻生子?你娘子的命是你自己害死的,我数到三,快点放了你手里的姑娘,否则等官府的人来了你也逃不了!” 颜随京暗暗叫苦,她见刘伍迟迟没有对她下重手就猜到他不会真的杀她,只是来宣泄满腔不甘心的怒气和怨气罢了,表哥却丝毫没有同理心,非但不好言相劝还火上加油,这可是会逼得刘伍真的动手…… 众人不注意时,一个男人无声无息的近身而来,瞬间踢飞了刘伍手中的匕首,一把拽过颜随京,将她媳在怀里护着。 一瞬间,四周彷佛化为无声世界,颜随京伏在男人怀里,她的心跳得飞快。 她知道这个人是谁,虽然她没有看清面孔,但她就是知道…… 几个人向前压制住了刘伍,令他不得动弹。 夏景轩脑子腾的一声炸开了,浑身怒火的朝颜随京走过去,对抱着她的男人冷声道:“还不放开表姑娘!” 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救出表妹,又让这小子捷足先登? 这小子是怎么接近刘伍、踢飞匕首,继而将人救下的?他全然没看清楚,他应该感激这小子救了表妹才是,可他却满腔的怒气,不知向谁发泄。 男人松开了颜随京,嘴角扬起一抹调侃的意味。“你是不是灾星?走到哪里都会遇到危险。” 两句近似调戏的话语,颜随京居然脸红了,夏景轩则更怒了。 另一边,刘伍正对着苍天嘶吼,“还我娘子的命来!把我娘子的命还来!” 押着他的人都松手了,他们都是平时和刘伍一起干活的人,知道他不是坏人,只是痛失爱妻一时冲动罢了。 一个大男人跪地痛哭,哭得涕泗纵横,颜随京看了也于心不忍,轻声道:“表哥,他也是个可怜人,放了他吧,不要报官,好吗?” 夏景轩此时心烦意乱,根本没心情处置刘伍,他面容如罩寒霜,沉声吩咐管事,“听见表姑娘的话了?照表姑娘的话做!” 管事衔命而去,也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回到工作岗位。 颜随京没忘记此行的目的,见救命恩人也要走了,连忙从喜莹手里接过食篮,快步递到男人的面前,停驻了莲足,仰着头,眼眸格外明亮,垂在脸颊两侧的发丝将脸庞勾勒得更加柔美。 两人靠得近,少女明眸皓齿、巧笑嫣然,恍若一杯芳香扑鼻的清茶,身上的馨香直往他鼻中钻,男人眼底有抹暗光涌勳。 这个姑娘懂得以德报怨,又会做深得他心的甜点,还让他出手救了两次,挺不容易。 至于不容易什么,他也不知道,毕竟他失了记忆,只隐约感觉到自己是个挑剔的人,其他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颜随京浅浅一笑,眼里一片真挚,语气轻快的说道:“多谢你又救我一次了,这是几种甜食,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男人敛住目光,脸上神色淡淡,叫人看不清情绪,但他伸手接过了食篮,又看了颜随京一眼才转身离去。 这一幕叫夏景轩心头阴沉沉的,更别说颜随京还一直目送着那小子离开,甚至脸上神情还若有所思,叫他不快。 难道她舍不得那小子离开吗?她对那小子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不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太可笑了,气量也忒小,居然跟一个不起眼的码头苦力争风吃醋,他是什么身分?他是主,那小子是仆,有主子跟仆人吃醋的道理吗? 他对自己说道:夏景轩,你别再自我贬低了,表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喜欢那样的人,绝对不会! 第三章 姑娘的点心 颜随京颈子受了伤,何况在码头闹出那么大动静,事情也瞒不了,与其让夏泰山事后得知发怒不如老实自首。 回府之后,夏景轩和盘托出,告知始末,夏老夫人和林氏听得胆战心惊,连说了好几次幸好平安无事。 夏老夫人连忙吩咐丫鬟道:“待会儿把我房里的雪蛤膏给表姑娘送去,可不要留下疤痕才好。” 夏泰山震惊之余沉吟,“你说的那人,前两日才受伤,今日又徒手制服刘伍,这样好的身手在码头做苦力未免可惜,景轩,你派个人去把那人找来,让他做咱们府里的武卫,专门保护京儿,回京之前不得出半点差错。” 夏景轩一愣,面有不豫之色。这与他的本意相违背,他恨不得把那小子赶得远远的,怎么反而让那小子靠表妹更近了。 可是父亲都发话了,他也不能出言反对,这个家一向是他父亲说了算,何况他也没有反对的名目,难道要说他看不顺眼那小子,不想那小子接近表妹吗?这话肯定会让所有人吓得不轻,因为他不能对有御赐婚约的表妹有意,绝对个能…… 夏采棠很是愧疚。“京姊姊代我受罪了。” “没事。”颜随京拍拍夏采棠的手。“我倒庆幸被捉的人是我,我还能应付拖延两句,若是你,你肯定会乱喊乱叫,怕是他一下就下手让你喊不了,所以还是我被捉的好。” 一席话把凝重的气氛都缓和了,她也趁机称累回梨香轩。 回到房里,两个丫鬟要伺候颜随京洗漱,颜随京坐在妆台让喜莹卸下钗环,她口中哼着曲子,浑身透着轻松又快活的气息,眼里闪耀着奇异的光彩。 喜莹不解问道:“姑娘怎么受了伤还那么开心,嘴角一直上扬着,有什么好事吗?” 颜随京笑了笑,随意说道:“死里逃生算好事吧!值得开心不是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那么好,救了她两次的救命恩人能够不再做苦力,她替他高兴,而且以后他成了她的武卫,她也能常常给他做甜食点心报恩,就她看来,他十分喜欢甜食,正好是她的专长,这样也算是另一种缘分不是吗? 想到不久就能看到他了,她心里就止不住的欢喜,眼前闪过一张性格又俊美的男性脸庞,她默默出神起来,看得喜莹云里雾里,搞不清楚主子今天是怎么了,那自顾自的微笑又是怎么回事? 前厅里,夏家人还在讨论今天发生的事,越想越是后怕。 夏老夫人脑子十分清楚,手里捏着佛珠说道:“阿弥陀佛,真真是佛祖保佑,若是京丫头今天有个万一,咱们夏家岂不是要被皇上问罪了?” 夏采棠瞪圆了眼。“这么说来,救京姊姊的那人,岂不是咱们夏家的救命恩人了?” 夏老夫人调侃道:“等京丫头回去之后,武卫就换成保护你,你这缺心眼的性子出去太危险了,必须有人随时保护。” 夏采棠不依的娇嗔道:“祖母!” 夏老夫人又感慨道:“京丫头命薄,回京之后要守一辈子活寡,以后怕也不能随意来燕关了,她在咱们这里的时候对她好一点,这没娘的孩子就是像根草,终身大事竟无人做主,随人摆弄,若是她娘在,肯定拼命也会阻止这桩婚事……”说着,忍不住拭泪,不但思念早逝的女儿,也心疼要守活寡的外孙女。 夏采棠帮着拭泪,也有些哽咽。“老祖宗别哭了,您这一哭,棠儿也想哭了。” “幸亏只是受点皮肉小伤。”林氏叹道:“京儿这女孩越看越是满意,性子好,总是笑脸迎人,遇事也处置得当,更别提那做点心的手艺有多好了,若是没有圣上赐下的婚约,给景轩做媳妇儿多好。” 夏泰山面色一变,斥道:“不许胡说!” 林氏赔笑,“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民不与官斗,何况京儿要嫁的是皇亲国戚,又哪里是咱们招惹得起的。” 夏景轩在一旁默然不语,面色变化不定,心中越发沉重。 他娘说的正是他的心里话,只是,他什么也不能做。 几日后,颜随京的救命恩人正式成了她的武卫,不只月银提高了,住的地方也升级,从码头工人住的小房舍搬到了夏家的武师房舍,自己一人单间,空间很足够,整个人的装束也焕然一新。 男人穿着墨色暗纹圆领衫,腰上一条皮革腰带,足蹬黑色长靴,显得极为飒爽矫捷。 颜随京极为欢迎他的到来,眉眼好似染了光彩,浅浅笑道:“我总不能一直喊你喂吧,就叫你过儿如何?” 她一身浅紫罗衣,发际上别着一支乳白玉簪,盈盈而立,水灵灵的眼睛忽闪忽闪,身上香气宜人。 “过儿?”男人很纳闷。“什么由来让你取这个名字?” 他比较喜欢威风凛凛的名字,过儿这名字不够威风,太柔弱,像姑娘家的名字。 “不喜欢吗?”颜随京唇畔仍然绽着微笑。“这是我最喜欢的话本的男主角名字,他等了女主角十六年,一往情深,是个真真正正的痴情人。不过若是你不喜欢,那叫……” 男人打断她。“就用这个过字吧!不过不要叫过儿,叫阿过。” 过儿是她喜欢的话本男主角,这倒不错。 名字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夏采棠对他则是好奇极了,瞅着他,眉眼弯弯,笑容甜美,叫得顺口极了,“过哥哥,你为什么会不知道自个儿的名字呀?你家在哪儿?父母呢?” 她对洗漱后丰神俊朗的男人很有好感,穿上武卫服饰的他看着气宇轩昂,有几分习武人的英姿飒爽,眉宇间还隐约有不可一世的傲气,谁也不会相信他之前在码头做苦力,她一直跟前跟后的在他身边打转,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不只夏采棠,整个夏府的丫鬟都被吹皱了一池春水,外貌出众的男人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府里武师众多,却没有一个生得像他这般好看,听说他还身手了得,救了表姑娘两次,那更是加分。 然而男人对夏采棠的主动亲近却是压根不理会,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迳自回房,让她碰了超硬钉子。 夏采棠家世好,生得玉雪漂亮,又是家中独女,向来是旁人对她献殷勤,何曾让人如此无礼过了?头回被人无视,她眸色有些黯然,也很丧气。 丫鬟竿云看不过去,连忙把主子拉走,嘴里重重啐了口,“一个武卫罢了,摆什么架子?反正姑娘的良配不会是那样的人,他配不上姑娘,咱们走吧!” 芊云特意说的大声,好让房里的人听到,他也确实听到了。 那又如何?反正他不会永远待在燕关。脑中时不时浮现的片段他拼凑不起来,只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不是属于这里的,会答应来做武卫不过是想让自己过得舒服点。 先前他身分不明,没有地方肯收留他,只有去码头做苦力,苦力做一天支一天的薪,还供吃住,只要有力气,不偷懒肯干活就行,不会查明身分,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找回记忆,他才会暂时栖身在码头。 现在有人肯给更多月银请他当武卫,住的地方也不差,何乐而不为?前面的路还长着,他没必要亏待自己,将体力耗在苦力上,在此地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找回身分,夏府虽然比他先前住的地方好,但他下意识觉得地方不大,自己原来应当生活在更大的地方。 他坚信自己是有身分的,昏迷醒来后身上穿着残破的战袍,只是当时村子里无人识得他,他靠着做体力活打零工,辗转来到燕关,目的是尽可能让自己被看见,那么就有可能遇到认得他的人……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他蹙起了眉。 不会是那个不识趣的夏家小丫头去而复返吧?要不要吓吓她,让她不敢再来? 此刻的他实在不耐烦与一个黄毛丫头纠缠,他也对天真烂漫的富商千金没兴趣,他只想安稳的在夏家待一阵子,攒够了银子再转去别处,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他旋即拉开门,满脸的生人勿近,门外却是个面生的圆脸丫鬟,提着一只食篮。 绮菲看到他面无表情,有点吓到,拍了拍胸口才道:“我们姑娘让我送点心来。” 看看他如今的模样,窄袖蓝袍,足蹬轻靴,腰间悬着长剑,简直跟之前在码头做苦力时判若两人,无怪乎整个府里的丫鬟都在娇羞的谈论他。 “你们姑娘是谁?”他盯着她手里的食盒,其实已经心里有数,脑中浮起一抹俏生生的影子。 颜随京,夏府的表姑娘,从京城来做客,不久后便会回去,也是他主要要保护的人,往后她上街他都得跟着。 绮菲清了清喉咙,摆足了架式说道:“我们姑娘就是以后你要保护的主子,如果你表现得好,以后姑娘做的点心有你一份,知道了吗?” 想到那日她随姑娘专程去码头房舍给他点心,他无礼的态度,她特意给他来个下马威,免得他再对姑娘无礼。 谁知他却微微挑眉,问道:“谁说稀罕你们姑娘的点心了?” 绮菲被他一噎,差点说不出话来,“你——” 正要教训几句,让他不能小瞧了姑娘,他却伸出了手,“拿来。” 绮菲不给,抬头挺胸的呛回去,“不是说不稀罕姑娘的点心?” 男人摆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勾唇说道:“不是姑娘让你来送点心?不给,我若看到姑娘就说你没送。” “你这人——”绮菲为之气结,说不过他又不甘心给他,只得把食篮往地上重重一放,气呼呼的甩头走人。 男人不以为意的提起食篮回房,打开篮盖的刹那,屋里便盈满了甜甜的香气,他将青瓷盘由食篮里捧出来,更醇厚的香气飘入鼻端,盘子上一个个饱满可爱的点心,约莫放了二十来个,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轻咬一口,美妙的甜味便漫开来,皮薄酥脆,入口软绵,内馅浓郁,滑顺不黏牙,外层有种独特的乳香,吃完让人不自觉再吃一个。 他坐了下来,镂花木窗外透进来几缕日光,斜斜笼在他周身,他安适地拿起一个点心,先是就着日光看了看才送进口中,如此这般井然有序,一个接着一个,不到半刻盘子已经空了。完食,而他,也腰足了。 这已是他第三次品尝姑娘的点心了,三次都一样好吃,也都是他未曾品尝过的滋味。 男人端详着空食篮笑了笑,丰润的唇弯起,若是在她身边能一直吃到这样的点心,倒是让他有点不想走了。 清晨,园里花树上的晨露尚未被曙色拂去,换了新环境的男人即被一股强烈的甜香味给唤醒,甜味之中带着蜜香,十分勾人,男人蹙眉瞪了房梁几息,忍不住起身了。 洗漱更衣后,他循香来到梨香轩的小厨房,看见一名女子在灶台前忙活,一双白皙手腕在案台上翻动着,身着一袭湖色衣裙,系着围裙,挽起发露出白皙莹润的后颈,干干净净的并没有佩戴发饰,也不知道在煎制何物,闻起来就满是乳香,她似乎忙得很开心,还哼着曲子,整个人显得相当恬静自得。 他故意发出声响,弄出一点动静让她知道有人来了,免得吓到她。 颜随京听到动静回首,原以为是吃货绮菲那狗鼻子又闻到香味谗来了,她绽开笑颜,却没想到是他!表情瞬间有些错愕。“呃……你这么早?” “被香味勾醒的。”男人说的直白,朝她走近,睇着她那眉目姝丽的脸庞,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在做什么甜点?” “香蕉松饼。”颜随京先回答了他的问题,却又疑惑起来。“不过你房舍离这里有段距离吧,你怎么闻得到?” 男人懒洋洋地道:“我的嗅觉异于常人,只闻得到香的食物,若是有人在拉屎便闻不到了。” 颜随京唇边浮起一个好气又好笑的笑容,这当然是在跟她抬杠。 看不出来他有这一面,昨天绮菲还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不知好歹,以为自己真是万人迷,摆架子想膈应谁等等,也不知他是怎么惹到绮菲了,绮菲讲起他就咬牙切齿,叫她看了实在好笑。 他确实当得起“相貌绝伦”四字,甚至可以说是姿容惊人,她表哥夏景轩虽然也风度温雅,与他一比还是差了一大截,无怪乎府里丫鬟个个春心大动。 见他走近观看,颜随京顺手铲起一块煎好的松饼搁在盘中,浅笑盈盈的拿给他。“尝尝看,不保证好吃。” 她会这么说不是对自己手艺没信心,而是香蕉的口感和味道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她顺手把箸递给他,身材修长,亭亭玉立,有种楚楚动人的轻灵,对着他微微一笑。 男人接过手,先是看了一会儿,才将香蕉松饼送入口中,一口一口的品尝起来。 “如何?”颜随京看着他,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辉。 男人细嚼慢品,点了下头。“入口松软绵密,蕉香浓郁,好味道。” 她微笑隐在眼底,笑龉灿烂的说道:“那你等会儿,我现煎一块给你,这松饼要吃现煎的,现煎的更好吃。” 男人看到台面没有面粉,有些纳闷的问道:“这饼难道不需要面糊吗?” 颜随京讶异的看着他。“你居然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男人望着她明亮灵秀的眸子,她的嘴型小巧玲珑,带着天然的红润,是个美人。 他说道:“这类的煎饼不是都要有面糊吗?不知道才不合理吧!” 男人的眼神令她耳根子蓦地发起热来。“说得也是。” 为了掩饰那莫名的突发羞涩,颜随京开始做煎饼,她低下头去,一边说道:“这饼有两种做法,加粉与不加粉都行,今天做的是不加粉,原料很简单,只要香蕉和鸡蛋便可以了。” 她剥开熟透的香蕉捣成泥。“香蕉越熟,甚至发黑都可以,越熟的香蕉,做出的松饼越好吃。” 她在香蕉泥里打了个蛋,兑些许水,加小半勺糖,全部搅拌在一起便成了香蕉蛋浆,在锅底抹上女乃油便可以开煎了,连零厨艺的门外汉都能轻松搞定。 煎煮时香蕉糊膨起,入口时口感松软细致,香蕉独特的香气和鸡蛋的蛋香融合一体,在前世,这是一道深受懒人喜爱的甜点,因为无添加淀粉,也是嗜甜减重者的福音。 第二块松饼起锅了,她浇上蜂蜜,再压了些碎核桃仁洒上去,递给他。 男人接过手,同样很快完食,简单的评论道:“更好吃。” 颜随京笑得眉眼弯弯,肯定说道:“你嗜甜。” 男人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过去不知道,目前是如此没错。” 颜随京看着他,侧着头有几分沉思。 她对他的了解太少了,只知道他姓名不详,来历不详,不知道是有意隐姓埋名,还是真的失去记忆,又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才选择做一个无名氏,有什么苦衷才会明明有一身好武艺却选择在码头做苦力?如果她问他,是不是会侵犯了他的隐私,或者触碰到他的伤口? 男人似笑非笑的牵动了一下嘴角,打断了她的思潮,“不需要想的太复杂,我就是失去了记忆,如此而已。” 颜随京惊奇了,她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男人的目光从她莹润的脸庞轻轻掠过,唇角微勾。“都写在你脸上了。” 世道险恶,她不懂得隐藏情绪,这点很危险。可是,这与他有关吗? 一丝自嘲的讽笑又浮上了嘴角,一个连自己名姓都不知道的人在担心他人,这也太好笑、太不自量力了。 “你是何时失去记忆的?”颜随京扬起睫毛,轻声问,眼底有着类似关怀与疑问的东西。 “当然是在我醒来之后。”男人漫不经心的瞅着眼前那张柔腻水润的脸庞。“我在一个陌生地方醒来,发现记忆一片空白,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我是个杀人犯也不一定。” 京城来的侯府千金,像她这样的高贵身分,居然没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叫人意外。 颜随京凝视着他说道:“你不是。” 男人心里被轻微震撼了,她正用一种坦荡又幽静的眼光凝视着他,眼光坦然又细腻,彷佛她认识他这个人,认识他这个连自己也不认识的人。 他本能的抬了抬下巴,本能的想要否定她。“你怎么知道?” 他并不想被了解,不想被剖析,这种被一个人看穿的感觉像是过去不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 “都写在你脸上了。”颜随京小巧的唇微笑起来。“你身上有股正气,我敢说,你一定是个好人。” 她整张脸绽放着舒心浅笑,像朵含苞待放的兰花。 男人微微一惊,发现自己今天轻易的被她震撼了两次,他不想继续让她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他怕再谈下去自己会太喜欢她。 悸动从他唇边不着痕迹的隐去,他试图将话题带到她身上,望着她那对盈盈带笑的眸子,轻咳了声,“话本中的过儿为何等所爱十六年?” “哦!”颜随京叹息一声。“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一个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完。” 他脸上神情不置可否。“那你就一天给我讲一些,总有一天可以讲完。” 她更加长长一叹。“这样恐怕一天不能只讲一些,要讲很多。” “为什么?”他直视着她,挑眉问道:“因为你要回京了吗?” “看来你也听说我的事了。”颜随京苦笑。“是呀,我不久后就要回京了,非回去不可。” 看她神情无奈,他没有追问下去,她的事并不难打听,在夏府里也不是秘密,几乎人人都知道,他问了几个下人也大概拼凑出来了。 她有一桩倒楣透顶的亲事,对象是个死去的皇亲国戚,皇帝用权势赐婚,威逼怀宁侯府必须有个女儿跟那皇亲国戚冥婚,原本属意的是颜家次女,不知怎地亲事却落到她这个长女头上,回京成亲后她就得一辈子被禁锢在夫家,为了见都没见过的丈夫终生守寡。 “你不想为自己努力看看吗?或许能有不同命运。”男人紧盯着她,眼里暗芒一闪而逝。 颜随京扬起睫毛,很快的看了他一眼,眼底有许许多多复杂的东西,她重重一叹。“再说吧!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事实上她有难言之隐,她一魂穿人就在燕关城了,同时也看到了原主的记忆——是原主禁不起秦氏以死相逼才答应冥婚,亲事是原主早就接受的,总不能她现在才忽然使性子大喊不要吧? 她想努力改变也得回到京城才能努力,现阶段她什么都做不了,何况大齐朝这封建社会还有女诫、女则等等,女权卑微,又岂是她说不要就能不要? “当我没说!”男人怒其不争,甩头就走。 颜随京愣住了,他怎么说风就是雨的?自己刚才哪里得罪他了吗?怎么好好的突然就甩脸子走人了? 第四章 无三不成礼 燕关城一年一度的庙会是全城盛事,一大早以灵石庙为中心,崇义坊四周的人气已经旺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人挤人了。 夏采棠年纪小玩心重,一直很期待今天的庙会,一个早上派芊云出去打探消息都十几回了,得知她喜欢的商贩都来了,心急着想出去逛街,还拉了颜随京做伴。 颜随京对大型庙会也很有兴趣,听说南北商贩都会齐聚,还有周边小国的商会也会来共襄盛举,庙会持续三天,她想找找有没有适合做点心的原料,说不定能挖到宝。 因为之前颜随京在码头受伤一事,林氏有点儿不放心,劝道:“人多最容易出事,还是不要去吧!” 夏采棠不依了。“每年都会逛的,热热闹闹的哪里会有什么事了?娘不让我去我也要去,非去不可!” 夏景轩也想带颜随京逛庙会,让她见识见识燕关城的风土文化可不比京城差,便笑道:“我陪她们一道去,母亲不必担心。” 林氏犹不放心,叮嘱道:“那多带两名武卫去。”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夏景轩挑了两名身手不错的武卫,又带了小厮石砚,颜随京带了 很想上街看热闹的绮菲,夏采棠带着芊云,正要出门时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出现了。 夏采棠笑咪咪的居功道:“我让芊云去喊人的!过哥哥是京姊姊的武卫,理当随行对吧?我做得好吧?” 男人微不可察的看了颜随京一眼,甜杏色的衣裙,梨黄腰封勾勒出纤细雪腰,简直不要太招人。 夏景轩蹙眉,正想叫他不必跟,林氏却犹如放下心头大石般的说道:“阿过跟去我就放心多了,你好好跟着京儿,一刻都不能离开,知道吗?” 男人颔首,眼睛慢慢弯起,勾唇道:“夫人放心,我一步也不会离开表姑娘。” 颜随京眨了眨眼睛,长长浓睫闪动了两下,心里突然怦怦跳,莫名觉得他像是话中有话,是她想太多了吗? 这几日他都不大搭理她,她还是如常做了甜点就让绮菲给他送去,他照单全收,没有拒绝过。 她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一边生她的气,却拒绝不了她做的甜点,这是什么情况?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她想好好与他相处,毕竟时日无多,大概再半个月左右她就得回京城,御赐婚期不得拖延,为了报答他两次救命之恩,她想在自己还在夏家时多做点好吃的甜点给他。 她私下拜托林氏,等她走后让他继续留在府中当武卫,让他有个稳当的栖身之所,林氏也答应她,说会让阿过给夏采棠当武卫,虽然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足以回报他的恩情,但她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了,对于曾救了她两次的他,她不会忘记的…… “快走吧!”夏采棠热切的挽住了颜随京的臂弯,迫不及待的说道:“我告诉你呀京姊姊,庙会好吃的东西可多了,有很多平时吃不到的东西,晚了可要被人抢光了,咱们就吃不到啦!” 绮菲忍不住说道:“棠姑娘,我们京城好吃的东西也很多,比方万岁坊福临楼的点心好了,大厨是以前宫里御膳房的厨子,做的点心可细致了,我们姑娘最是喜欢。” 男人一顿,眉间微动,“你说——万岁坊福临楼?” “怎么?难不成你吃过?”绮菲拿眼上下瞧着他,不屑的哼了一声,“别吹牛皮了,你怎么可能吃过福临楼的点心?知道那里的点心多贵吗?怕是你的月银都不够吃两笼。” 男人剑眉微挑。“我要是吃过,你要怎么办?” 绮菲先是一愣,这才不甘示弱干巴巴的说道:“要是你吃过,我就请你上福临楼吃一顿……不!吃十顿!随便你点什么都行!” 颜随京低声斥道:“绮菲,不许信口开河,你真有银子请十次福临楼才能这样说话。” 绮菲这才噤声作罢,谁让她确实没那银子,怀宁侯府用度吃紧,常常入不敷出,给丫鬟的月例银子少得可怜,她买点儿贴身用品都不够了,更别说攒下钱银。 一行人安步当车到了崇义坊,约莫步行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果然见到两排长长望不到尽头的摊商都已各就各位在做生意,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像是整个燕关城的人都跑出来玩了。 夏景棠兴奋的拉着颜随京这里看看那里逛逛,一会买这个吃,一会儿买那个吃,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想买。 夏景轩全部笑着买单,只要颜随京稍微停下来看一眼的,他全部暗地里吩咐石砚随后买下来,想回去给她个惊喜,要让她明白他的细心和用心之处,也证明他和某个来路不明的小子不同,只要他想,他是有能力对她好的。 与夏景轩明着暗着讨好的表现截然不同,男人一声不吭的贴着颜随京走,脑子还在想万岁坊福临楼六个字。 为何这名字会让他有熟悉的感觉,莫非他真的去过京城的万岁坊?去过福临楼?但京城远在千里之外,真的有可能吗? 他思索间抬起眸来,蓦然见到一名戴帷帽的男子持一把短剑往颜随京的胸口刺过来,他连呼声警告她都来不及,那剑光已来到她的胸口,他不假思索的推开她,颜随京躲过了一劫,那寒光闪闪的短剑却刺在了他的胸口。 短剑没入胸口的刹那,鲜血涌出,他闷哼一声,被冷不防推开的颜随京这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见事迹败露,拉低帽沿快步离去,身影立即消失在人群之中。 夏景轩厉吼一声,“田群!追人!” “是!”一名武卫火速追了上去。 刹时四面一片混乱,周围人群阵阵惊呼,夏采棠吓得不知所措,她和芊云抱在了一块儿,绮菲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满地鲜血瑟瑟发抖,当街行凶,怎么会这样…… “阿过!”颜随京急急奔过去抱住了奄奄一息的男人,她焦灼而慌乱,男人本能的抓住了她的手,他抓得很紧,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衣襟全染上了血迹。 颜随京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她颤抖着含泪说道:“你不可以死!不可以死!不可以!” “嗯……”男人含糊的哼着,脸上逐渐失去了血色。 “你答应了,你不会死……你答应我了……”颜随京抽泣着,眼泪不停掉下来,泪珠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男人意识逐渐涣散之时,紧扣着颜随京的指骨也松开了,看到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颜随京呼吸一滞,睁大眼睛望着他,害怕他会在她面前死掉,泪水再度纷纷乱乱的坠落。 男人终于还是失去意识,昏迷之前,最后看到的是颜随京泪痕狼藉的脸。 夏景轩还算镇定,他大步而来,脸色铁青的把泣不成声的颜随京拉了起来,吩咐另一名武卫,“李秉!快把人带回府医治!” 夏府家大业大,手底下做事的人常有意外,因此府中有府医,府医姓刘,对外伤很是在行,他即刻取出了短剑,给伤者止了血;缝合后敷药包紮,并且照少爷的吩咐用上了最好的药。 时间缓慢的消逝,颜随京神思恍惚,她一直在廊下不肯离去,绮菲给她倒水来她也不喝,给她搬了凳子来她也不坐,林氏、夏景轩、夏采棠都轮流来劝过她回房等消息,她固执的摇头,坚持要在门外等。 一个时辰过去,刘大夫终于出来了,药童随后播了药箱出来,两人都满脸的筋疲力尽。 颜随京立即迎了上去,她费力的润了润唇,心里充满了不安与不确定,提着心问:“刘大夫,阿过没事吧?他不会有事,对吧?” 刘大夫笑了笑。“表姑娘放心,老夫的医术还行,阿过年轻力壮,很快会恢复。” 颜随京这才真的放下心来。“多谢你了刘大夫,真的多谢你了!” 刘大夫亲切的说道:“老夫要去向东家和少爷告之阿过情况,表姑娘若是挂心,可以进去看看阿过。” 颜随京眼底充满了感激。“好!谢谢你刘大夫!真的真的谢谢你!” 刘大夫一走,绮菲也松了口气。“姑娘这下可以放心了,可以回房休息了吧,姑娘脸上都没血色了,一直在这里走来走去,午饭也没吃……” “对了,午饭!”颜随京原先心不在焉的在听绮菲说话,这会儿忽然整个人精神一振,眸子闪亮,她匆匆说道:“绮菲,你去找厨娘请她熬碗清淡的粥来!这么久的时间,阿过肯定饿极了。” 绮菲一愣。“那姑娘呢?姑娘不饿吗?” 颜随京催促道:“我不饿,你快去,粥熬好了就拿过来,我在这里等着。” 绮菲无奈,看来她说服不了主子,只好听命而去。 颜随京一等绮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便轻轻敲了敲门,不等回应便自己开门迅速进去,她怕动作不快点会有人来拦着她,不让她进来看阿过,她若没有亲眼确认阿过没事,她不会放心。 她缓缓走近,床上的男人似乎有预感进来的人是她,并没有躺着,而是半坐了起来。 他的胸口已经包紮过,衣着整齐,换下了染血的衣衫,发丝也梳理过,脸上也擦干净了,看来刘大夫和药童十分细心。 亲眼见到他安然无恙,颜随京的步履轻快了,内心松了口气,也有些激动。 他们彼此对望,颜随京在男人瞬也不瞬的注视下走了过去,为免他得抬头看她,她在床边的矮凳上翩然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唇畔挂着清浅微笑,内心的激动翻腾只有自己知晓,她尽量不让雀跃的情绪显露在脸上。 男人一直在审视着她,眼光肆无忌惮又不拘礼,待她一坐好,不等她开口,他便语带神秘的说道:“我发现一件事。” 她浅笑。“什么事?” 不用做什么,只是这样看着他,她的心情就很好。 男人仔细又深沉的注视着她,然后说:“原来你不只笑起来美,哭起来也很美。” 颜随京睁大眼睛,心脏狂跳,喉咙紧缩,心里像有条风帆,船帆已迎风鼓满了气。 她脸上发热,几息之后才回避着低下头去,呐呐地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哭起来什么样,怎么说也不可能好看,肯定是形容狼狈。” 男人嘴边的笑容加深了,打趣地说道:“我总不能叫你照着镜子哭看看来证明我所言非假。” 颜随京懵了一下,缓缓抬眸,看到他唇角似笑非笑,流动的暧昧氛围瞬间缓和了,她也跟着浅浅一笑,“我要是那样,我的丫鬟八成要以为我疯了。” “言归正传。”男人瞧了她一眼,缓缓敛了神色,勾了勾唇角说道:“我紮紮实实救了你三次,以三次的救命恩情,换你一个承诺,行不行?” 颜随京倒是爽快点头。“你说,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你。” “答应得那么快,也不怕做不到?”男人看着她,面上有隐隐的笑意,声音放慢了一些。“若是我让你嫁给我呢?” 颜随京一愣,有些无奈又无语的说道:“你知道我有婚约在身,不会提这种无理的要求。” 男人嘴唇轻轻抿起,半真半假的问道:“所以如果没有婚约,你就会嫁给我,是吗?” 颜随京叹口气。“我们还是谈一谈你的要求好了,不要谈论假设性又不会发生的事。” “听你的。”男人挑了下眉,提出要求,“让我跟你回京,带我去看一看福临楼,尝一尝福临楼的点心,当然是你买单,因为我可是个穷鬼,我的月银连两笼点心都买不起。” 颜随京略略一怔,这就是他用三次冒险救她,第三次还可能丢掉性命要交换的愿望?这愿望也太小了,她完全想不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当真是个吃货呀? 男人盯着她。“不行吗?” 颜随京眉角轻动,倒是没什么意见。“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当然可以。” 男人笑了笑。“就当我这个武卫的聘用期限延长了,只要到了京城,你就不欠我什么,我们两清。” 颜随京默默的瞅着他。“即便你没有救我三次,你若是想到京城,想去福临楼,只要你开口,我也会达成你的愿望。” “为什么?”男人瞬也不瞬的看着她。“你不怕我给你招来麻烦吗?” 颜随京深深的看着他,柔声说道:“因为我知道一睁开眼睛,举目无亲的滋味;我知道一睁开眼睛,茫茫天地,竟不知身在何处的滋味。” 男人震动了一下,不想承认内心对她的感觉,故意揶揄道:“你怎么知道?难道身为侯府千金的你也有同样经历?不会吧?” “或许吧。”颜随京状似认真的说道,又抬起眼眸朝他笑了笑。“总之,我答应你了,我也会信守承诺,带你去京城、去福临楼,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他凝视着她,她也凝视着他,她用的是一种坦荡荡的眼光,他则是推敲着她那“或许吧”三个字是什么意思?若说她有同样经历也未免太过荒唐。 在这一片无声胜有声之中,房门被唐突又无礼的推开,夏景轩一看到房里的情况,整个人都不好了,脸上显现怒气,瞪着床上的阿过,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才听完刘大夫的诊断,本以为表妹不会那么不懂事,因为急于探病就不管不顾的进男人房间,想不到真的发生了。 这回又是事出突然,他虽然人也在场却未能及时阻止,错失英雄救美的机会,只能暗自饮恨,事到如今,他情愿受伤的是他,还能得到表妹的关怀。 “表哥?”颜随京错愕的起身。 夏景轩眯了眯眼睛、冷冰冰的说道:“阿过这几日不方便,我留下石砚伺候,石砚向来在我身边伺候的,手脚伶俐眼色又好,表妹可以不用挂心阿过了。” 意思是让她别再来了,一个有婚约的闺阁姑娘和一个大男人单独在房里成何体统? “还是表哥想得周到。”颜随京没将他摆的脸色放在心上,只对后头的石砚柔声说道:“一会儿绮菲会送粥过来,再麻烦你喂阿过了,他手不方便,可能没办法自己吃,多谢你了。” 石砚受宠若惊,连忙恭恭敬敬的说道:“表姑娘哪里的话,少爷吩咐了,小的自当尽心尽力帮忙阿过,让他早日恢复。” 见她肯把阿过交给石砚,夏景轩面色好了点,说道:“凶嫌已经捉到了,是朱员外的外室买凶杀人,打算除掉朱夫人好被扶正,碰巧当日表妹与朱夫人穿了相同款式颜色的衣裙,都去逛了庙会,又在那凶嫌线报的同一个摊贩前,凶嫌才把表妹误认为是朱夫人,下了重手。” 颜随京一怔。“真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好一句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男人琢磨着她的话,露出饶富兴味的表情。 夏景轩没听进她的感叹之语,只傲然说道:“这件事已经交给府尹查办,以夏家的地位,府尹也不敢轻放了犯人,定然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换言之,在燕关城,即便是堂堂府尹大人也得敬夏家三分。 颜随京并不关心夏家在燕关城的地位,她关心的是其他的事,她频频望向门外,自顾自的说道:“阿过你饿了吧?粥怎么这么久还没送来?绮菲在忙什么呀?不会是忘了吧?不成!我去厨房看看。” 颜随京匆匆出去了,夏景轩死死盯着男人,沉着脸道:“不要以为你又救了表妹一次就会有所不同,下人依旧只是下人。” 男人淡淡挑眉。“那么少爷这回打算打赏多少银子给我这个下人?” 夏景轩不理男人的挑衅,严肃说道:“听好了,表妹只是内疚才会来看你,你不要想多了,表妹不是你高攀得起的。” “那少爷呢?少爷就高攀得起吗?”男人勾了勾唇角,一副好笑的表情。“真不知道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的是谁。” 见夏景轩立刻被激怒了,石砚急道:“求你了阿过,你就少说一句吧!” 男人却啧啧两声,故意激将道:“遇到心仪的姑娘不敢抢,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夏景轩像挨了一棍,捏着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恼怒道:“那你呢?你还不是一样,你比我更加没资格!你还寄人篱下!” 男人又笑了下,弯了弯嘴角。“我有说不抢吗?” 夏景轩死死瞪着男人,寒声道:“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你承担不起!” 男人眉梢挑了挑,冷冷道:“谁说是开玩笑了?”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石砚嘴角抽搐,表姑娘再不来、粥再不来,他要短命了 幸好绮菲这时总算来了,端着粥走一步停三步,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夏景轩见颜随京没有再跟来,胜利的看了男人一眼,故意问道:“表妹呢?” 绮菲扯了扯嘴角。“姑娘刚才急着盛粥,还跟奴婢抢着做事,不小心被粥烫着了,奴婢坚持要姑娘回房去擦药,不然会留疤,姑娘这才没来。” 夏景轩的面色又垮了下来,恨恨的咬牙切齿,瞪了床上的男人一眼。 这小子算什么东西,表妹为何这么看重他? 第五章 记忆回来了 颜随京的嫁妆已经备齐,回京的日子也定下了,她云淡风轻的表示阿过将会随行保护她回京。面对众人的诧异,她只用了一句话——阿过是福星,可以为她消灾解厄。 这便获得了夏老夫人、夏泰山和林氏的支持,颜随京深知这个时代的人还相当迷信才会想出这个说法。 他们绝对不想她在回京路上有个差池,有个福星在她身边再好不过了,肯定能保她平平安安的回到京城。 夏景轩却很介意,他面色沉郁,皱眉道:“既然表妹坚持要阿过同行,那我也护送表妹回京,阿过毕竟是外男,有我在也能免除闲语碎语。” 不知道怎么搞的,他觉得事情逐渐在月兑离他的掌控,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夏泰山不无意外,纳闷儿子怎么会忽然提出要去京城,他一向把船运的事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也做好当接班人的准备,这会儿去京城一来一往的,那可是要离开燕关城数个月。 “哥要去京城,那我也要去!”夏采棠嚷嚷着道。 林氏好笑地道:“你哥跟阿过是护送京儿去京城,你去京城做什么?” 夏采棠理所当然地道:“去玩呀!我都没离开过燕关,没去过京城,我想去京城玩会儿,回来好跟人炫耀。” 林氏正要否决女儿的异想天开,夏老夫人却笑吟吟的说道:“也好,趁还没嫁人去开开眼界,看看外面的天地,不要像我,别看大家都尊称我一声老夫人,我也是没去过京城的土包子哩!” 几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事情就这么定下来,颜随京回京,阿过护送,夏家兄妹同行。 ☆☆☆ 起启这一日万里无云,是个天晴的好日子,夏家备下的嫁妆浩浩荡荡的也有十几辆马车,给颜随京做足了面子。 从燕关到京城,白天赶路,夜晚休息,至少也要耗费二十日,若是遇到天雨路滑那就更难行了,势必延误行程。 幸而贵重的财物虽多,有夏家镖局的镖师同行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更何况马车上都有夏家的旗帜,还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动歪脑筋。 一路上在夏景轩刻意的安排和阻挡之下,颜随京几乎没办法和阿过说上话,只好一再的让绮菲去确认他人还在队伍里,这才放心。她自己因为不习惯马车整天都在晕车,也没心情做点心和说话,白天几乎都病恹恹的,如此安安静静的赶路,甚好。 这一日正式离了燕关城边界,进入了琴州桐城的温陵镇。 既然离了夏家的势力范围,夏景轩有预想过会遇上些要买路财的事,但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 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深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一群绿林大盗在光天化日之下将车队团团围住,个个都虎背雄腰,提着大刀,杀气腾腾,势在必得。 男人原是押后,他听到前方动静,提了长剑无声无息的贴近了颜随京的马车,打算苗头不对便将颜随京一人带走。 他来到马车边时,一个黑衣人也靠了过来,显然知道马车里坐的是何人,打算挟持姑娘家来达成目的,这个方法往往最有效,不必喊打喊杀便能顺利取得他们要的财物。 然而那人与他一打照面,眼睛刹时瞪得滚圆,显然惊呆了,那人也不劫人了,竟然有些慌乱的转身就走。 男人心中有疑惑,提步追了上去,在林间飞快掠过,带起了一阵疾风,展现了自己也感到惊奇的好身手,原来他还有这种能耐。 越往森林深处,只剩一两缕余光由叶隙间映照下来,那人突然不跑了,转身笔直朝男人跪了下去,头低得不能再低。 “侯爷饶命!小人该死!小人不知道侯爷在里面,若是知道,小人绝不敢动那车队一根寒毛!” 侯爷?男人眼一眯,将下巴微微一抬。“起来说话。” 那人这才慢慢起来,神态仍十分恭敬。 男人不咸不淡的看着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又是一愣,恭顺地道:“小人水玲珑。” “水玲珑?”男人上下打量着眼前五大三粗的汉子,挑眉。“你也配叫水玲珑?” 水玲珑抓了抓头,有些困惑。“侯爷不记得小人了吗?小人擅使水鞭,水玲珑是小人的绰号。” “我出了些事,暂时丧失了一些记忆。”男人目光微缓,盯着水玲珑。“你说我是谁?叫什么名字?详细说说看。” “呃——您是一品军侯,皇后娘娘的胞弟,当今国舅爷定远侯,同时也是定远大将军,大名寇撼袭……”说到这里,水玲珑欲言又止。 男人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水玲珑期期艾艾的道:“可、可是传闻都说您已经死了。” 寇撼袭面色微沉,目光锋锐至极。“我死了?” 水玲珑吞了口口水。“而且已经死了两年,就在两年前与大金的渭水之战……” 一瞬间,寇撼袭脑中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记忆的开关被触动,记忆一点一滴鲜活地回来了。 渭水城离燕关城不远,也难怪他会离京城这么远了。 渭水之战相当惊险,当时他的马被射了一箭,照他研判箭头应该淬了毒,还是被内鬼偷袭,那马疯了似的冲出去,他坠落崖谷,可能被暴涨的水势冲到了城外的村里…… “侯爷,还需要小人再说些您的事吗?”水玲珑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必了,本侯爷都想起来了。”寇撼袭眸中墨色深不可测,脑子动了起来,沉声道:“车队里面有本侯爷的心上人,你派人暗中保护,让车队顺利离开。” “心上人?”水玲珑又吓了一跳。“难道那马车里的是林姑娘?可小人打听过了,明明是夏家的姑娘……” 寇撼袭皱眉。“林姑娘是谁?” 他一向洁身自好,身边没有过任何女人。 水玲珑愣道:“林姑娘是侯爷的表妹,侯爷的心上人啊。” 寇撼袭很不悦的皱眉。“不要胡说,本侯爷的心上人是颜姑娘,颜姑娘就在方才那辆马车里。” 此事当然是侯爷说了算,水玲珑也不敢多言。 寇撼袭收起思绪,盯着水玲珑。“记住了,任何人都可以受伤,唯独颜姑娘不能受伤,颜姑娘若伤了一根手指,唯你是问。” 水玲珑迟疑了一下,面上很是为难。“可是,小人不知道颜姑娘生得是何模样……” 寇撼袭眸底瞬间添了几许柔情。“最美的那个就是。” 水玲珑揉揉眼,他看错什么吗?冷面军侯寇撼袭适才眼里一闪而过的柔情,是他眼花了吗? 寇撼袭漫声道:“现在,把你的人召回来,不许走漏半点风声,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本侯爷的行踪,更不许透露本侯爷还活着,明白吗?” 水玲珑颔首称是。“小人明白。” ☆☆☆ 寇撼袭不着痕迹的回到车队里,夏景轩正感莫名其妙,他的人刀枪棍棒齐出,都摆好阵仗了,那批绿林大盗却突然撒退,显得很不寻常。 镖头得意的笑道:“肯定是看到咱们夏家镖局的徽记,心生恐惧怕得逃了吧,看来咱们夏家镖局已经声名远播了,连绿林大盗都忌惮的紧。” 一场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打劫无疾而终当然是好事,夏景轩也没再追究,转而去吩咐管事找今晚的落脚客栈。 夏景轩有心让颜随京沿路住得舒服,因此专找贵的客栈,也总是大手笔的包下整间客栈,减少与闲杂人接触的机会。 这一晚,他们落脚在小集村里的清风客栈,客栈就在山脚下,虽然外观陈旧,但已是村里最好的客栈,没得挑了。 颜随京与两个丫鬟住一个大房间,没出过远门的夏采棠一路上同样为晕车所苦,便也没来找她说话,众人在客栈大堂用过晚饭,见外头淅沥下起了雨,都早早洗洗睡了。 夜半忽然风强雨骤,颜随京先是听到很不对劲的声音,喜莹、绮菲也被奇怪的声音吵醒,三人都有些不安。 喜莹不放心,穿上外衣道:“奴婢出去看看!” 喜莹出去之后,颜随京和绮菲也连忙起来更衣,听到走廊上一直有纷乱的走动声。 不一会儿,喜莹急匆匆的回来了。“外头雨势惊人,听说溪水暴涨,几间民宅都被冲垮了,姑娘咱们快出去!客栈掌柜让大家快点逃!” 三人连忙带了随身物品离开房间,客栈里已是一片混乱,对面房间的夏采棠和芊云也出来了,几个姑娘惊惶的一起移动。 到了客栈大堂,颜随京见到夏景轩在指挥镖师和家丁搬箱笼,搬的自然是她的嫁妆,她蹙眉高声喊道:“表哥!东西不要了,快点走!” 权衡得失,夏景轩一咬牙。“好吧!所有人离开客栈,你们自己设法避难,等雨停了再回来会合!” 客栈里很紊乱,外头也是乱糟糟的一片,天色漆黑,大雨下个不停,土石崩塌,外头滚滚黄泥流过,都淹到村子来了,眼下难以分辨是道路或泥流。 颜随京心里一惊,这不是土石流吗?谁知道白天看起来苍翠的山林竟隐藏着土石流的危机?他们在用晚饭时还一点预兆都没有,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她心里着急,举目寻找着阿过的身影,却看不到他人在哪里。 其他人都出来了,他也应该出来了吧? 这时,她看到石砚挤了小包袱匆匆出来,她连忙问道:“石砚,你看见阿过了吗?他出来了吗?” 石砚蹙眉。“阿过吗?小的好像一直没看到他,应该出来了吧!” 颜随京一听这不肯定的语气,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心急如焚的问道:“石砚!你再想想,你有没有看到阿过?” “别管阿过了!”绮菲硬是把主子拉走。“姑娘咱们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石砚点头如捣蒜。“是呀表姑娘,阿过又不笨,他怎么会没走?表姑娘快走吧!” 小河流很快泛滥成灾,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水,村里的人都在逃命,人人慌不择路,有些原先还扛着家当的,也因为碍手碍脚而丢弃了。 颜随京与喜莹、绮菲紧紧拉着手,不断有人争先恐后的穿过她们,逃难中她和喜莹、绮菲很快被人群给冲散了。 天上下着暴雨,脚下踩的都是泥流,已经淹到颜随京小腿肚了,她心里很慌,天苍地茫,四处都是水,她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泥流里。 蓦地有个人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的拉到身边,她惊喜的看着那人。“阿过!” 寇撼袭将她拉近怀里。“护驾晚了,姑娘见谅,先找个地方避难再说。” 有他在身边,颜随京已经一点都不怕了,但一路上一直有人被后面冲过来的人撞倒越过,所有人疯了似的在逃命,心惊肉跳的惨嚎声令她心头一再揪紧,想到前世发生踩踏的意外,都是死伤无数。 豪雨中寇撼袭找到了一个洞穴,他带着颜随京躲进去,两人总算不再那么狼狈,但身上都湿透了也没法子弄干。 颜随京抬眸目测着洞穴空间,心里七上八下的说道:“这里还可以容纳十来人,我们去找其他人过来避难……” “你找死吗?”寇撼袭死死的掴住了她的皓腕,不让她动。“走出去不知道能不能活命,你以为在这种情况下,你能找到其他人,再把他们带来这里?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你保证你找得到?” 颜随京一愣,被他咄咄逼人的问题问倒了,她咬咬嘴唇,眉头紧锁。“可是表哥、棠儿、喜莹、绮菲他们,难道我要不顾他们的安危?” 寇撼袭面不改色,大义凛然的说道:“生死有命!若是他们运气好,自然会躲过这场灾难;若是他们运气不好,那也是命中注定,跟你没有关系。” 颜随京知道他说得对,她确实异想天开,众人各自逃命,她要去哪里找人?只是白白让自己丢了性命。 “若是夏景轩在这里,他也不会让你出去找人。”寇撼袭往里走,迳自坐了下来。“过来坐在我身边,现在咱们只有彼此了,要设法让对方不睡着。” 颜随京明白他的意思,这种时候他们得提高警觉才能活命,若是睡着了,万一水淹进来,他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她走过去,听话的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缄默不语。 寇撼袭面色稍霁,他已经把关于自身的事全想起来了,官拜一品军侯,姊姊是大齐皇后,尚未娶妻也无婚约。 所以他现在只要设法弄掉颜随京身上那桩倒楣的亲事就可以了,更甚者,他可以回京之后进宫要求皇上收回成命,将颜随京赐婚与他,不管是哪个方法,他都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达成目的,唯一没把握的是她的心意,以及她对那桩倒楣亲事的想法。 思及此,他索性单刀直入的问道:“如果现在有人能阻止你的冥婚,你可愿意?” 颜随京正心神不宁的频频眺望着洞外,听见他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微微一愣,连眨了数次眼。 寇撼袭眉峰一扬。“没听清楚吗?我在问你,若有人能阻止你冥婚,你可愿意?” 颜随京神情恍惚了半晌,这才说道:“不愿意。” 这答案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大好看,瞪着她。“为何?” 颜随京浅浅颦眉,有些心烦意乱的说道:“阿过,咱们不说这个行吗?反正不会有人能够阻止,所以也不必费神讨论。” 寇撼袭瞬间有些恼怒。“所以我才说『如果』有人能阻止,不懂『如果』的意思吗?假设性的问题,你好好回答,不要想蒙混过去!” “你这是想要提振我的精神吗?”颜随京朝他苦笑一记。“我担心表哥棠儿他们的安危,此刻一点睡意都没有,我不会睡着的。” 寇撼袭双眼瞪了过去。“颜随京!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吗?” 她一愣,他居然连名带姓的喊她? 见他好像是认真的,她顿了顿才缓缓说道:“即便有人能阻止,我也不乐意。” 她想过了,古代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自由恋爱这回事,她的年龄又相对大了些,已经十九岁了,若是没有天上掉下来的冥婚,她势必和一个陌生男子成亲。她光想就觉得可怕,不知道是什么纨裤二世祖,还不如嫁给一个死人,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丈夫。 “为什么不乐意?”寇撼袭双眼冒火。“你的小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懂。”颜随京淡淡的说道:“我能在寇家安稳的过日子,直至终老都能不愁吃穿,寇家权势也够大,能够护我周全,听说寇家人也都很好相与,有什么不好?” 原主当局者迷,她是旁观者清,看过原主的记忆,她清楚知道秦氏在对原主捧杀,原主是家里多余的人,秦氏根本没对她上过心,才会拖到了这年纪还待字闺中。即便没有冥婚,秦氏也会胡乱给她婚配,倒不如嫁给死人来得清静,至少她可以保有小部分的自由,不必跟陌生男人做夫妻。 “寇家?”寇撼袭汗毛炸起,瞬间一僵。“你说的是哪个寇家?” 颜随京好笑地道:“我跟你说,你也不知道呀。” 寇撼袭突然用力扣住她的双肩,双眸直勾勾的瞪着她。“你快说!是哪个寇家?” “你怎么这么激动?”颜随京愣愣然的说道:“是定远侯府寇家。” 他大受冲击的松开她的肩膀,手捏得死紧。 他霎时间明白了,原来他就是那个无良的皇亲国戚,他就是她那桩倒楣亲事的始作俑者! 他敢说,这天杀的烂主意绝对不是皇上的意思,一定是他姊姊不忍心他“死”得孤零零,硬是要皇上做主为他冥婚,这才有了这桩荒谬的婚事,此时冥婚的苦主就在他眼前,他要怎么对她启齿说明这一切? 他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瞬间阴得都能滴出水来了。 “阿过,其实你不必为我难过。”颜随京柔声说道:“那定远侯听说生前也是才华出众、惊才绝艳的人物,有夫如此,是我的荣幸。” 寇撼袭心底蓦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他慢慢镇定下来,深呼吸,让声音恢复常态。 颜随京语气和婉的说下去,“再说了,我很感谢有这桩亲事,也一点都不厌恶,我觉得那像我的避风港。” “避风港?”寇撼袭不由得被她的神情语气吸引了,视线不带转弯,瞬也不瞬的看着她。“怎么说是避风港?” “其实呀,我有个秘密。”她并没有看着他,手指在地上无意识的画圈圈。“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知道,我相信你会为我保密,不会告诉别人。” 他蓦地觉得口干舌燥。“你这么相信我?为什么相信?” 她抬眸朝他一笑。“我说过了呀,你能舍命救我三次,绝不是坏人,你会为我守密的,是吧?” 她的星眸好似琉璃玉,让他挪不开眼,他被她那纯然信任的眼光征服了,那信任的眼神令他无所遁形。 他紧紧的盯着她。“你说吧!” 不管她说出来的秘密有多惊人,他都准备好承受了,无论是什么,他都会一辈子为她守密。 颜随京放心的轻轻一叹,幽幽说道:“其实,我并不是真正的颜随京,她突然暴毙,我的魂魄占据了她的身子,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心惊肉跳的瞪着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你没编故事?” 她那黑如点漆的眼眸注视着他。“骗人的是小狗。” 寇撼袭费力的咽了口口水,并没有太失态。“所以呢?这跟你乐意冥婚有什么关系?” 颜随京低叹着说道:“我原先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一个几百年后的地方,在我们那里,男女相爱了才成亲,没有人会逼迫,都是一夫一妻,妾室、姨娘那些都是违反常识跟法律的,没有人会那么做。所以我觉得能嫁给一个过世的人很好,那我就不必被迫跟一个陌生人成亲,又能在寇家羽翼下过上安稳日子,我打算好好帮定远侯尽孝,在寇家终老,告慰他在天之灵。” 帮他尽孝,告慰他在天之灵?她人要不要这么好?好得令他自惭形秽,好得令他无地自容。 他凝视着她。“假若定远侯没死呢?你要如何?” “没死?”她一愣。“若是站在他家人的立场,我当然希望他没死,这样他的家人就不会悲伤了,可是不可能,他不可能没死,冥婚是皇上赐下的,一国之君又岂会儿戏?” 他无语了,一国之君是不会儿戏不错,但会过度宠妻,只要能令妻子安心,那位国君什么都会做,烂摊子则由他来收拾。 他灵光一闪,月兑口说道:“颜随京,我今天又救了你一次对吧?” “你想说什么?”她似笑非笑的瞅着他,脸上似有光绽放出来一样。“又让我答应你一个请求吗?” 他点头。“不错!” 她莞尔道:“你说吧!老规矩,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他咬咬牙,说道:“那么,无论我骗了你什么,你都会原谅我一次。” 她很爽快的说道:“好,无论你骗了我什么,我都会原谅你,不止一次,要我原谅你百次千次都行。” 他的眼睛黑黝黝的发着光,看着玉雪温婉的她。“你不问问我骗了你什么吗?” 他觉得自己好卑鄙,居然这样给她下套。 她微笑着说:“不必问了,反正我都会原谅你,又何必问。” 她那弯弯的唇角边有着坚定的信任,她那小小的脸庞美丽动人,清雅之至,他感到心里强烈的震动与激荡,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还有一个秘密告诉你。”颜随京唇边浮起了一个动人的微笑。“今天是我真正的生辰,你跟我说声生辰快乐吧!” 寇撼袭的眼神有些复杂,还是说道:“生辰快乐。” 在这一刻,他何止想对她说生辰快乐,他想把世上所有美好的一切都给她!把自己也给她! 第六章 姑娘回京后 曙色微亮,天将大明时,雨停了,风静了,彷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而真实的景况却是令人触目惊心,这个小集村被恶水挟带着土石流大面积的蹂躏,几乎所有的民宅都被山丘坍塌的土石击中,府衙派来的官兵在瓦砾中寻找幸存者和罹难者,路也全被冲毁,处处可见走山、断桥与路崩,可想而知,重建之路艰钜又漫长。 寇撼袭与颜随京回到了清风客栈,客栈的原貌已经认不出来了,掌柜欲哭无泪的瘫在一旁,相形之下,夏家算是很幸运的,只折损了几名镖师和家丁,但损失不大,财物也俱在,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颜随京与夏景轩会合后,笑了笑说道:“看来阿过真的是福星。” 夏景轩这才知道他们一直在一起,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不过他转念一想,表妹安然无恙才是重点,她和谁在一起也不用计较了,反正阿过永远也不会是表妹的选项。 “表妹没受伤吧?”他问道。 颜随京摇了摇头。“我没事。” 夏景轩说道:“没事就好,很多人都受伤了,恐怕明天才走得了,幸好官府设了临时安置所,咱们晚上先在那里歇一夜,清点财物之后再去镇上换过马匹和马车,看明后二日能否出发。” 夏家镖局带了刘大夫的儿子小刘大夫同行,这是走远镖的惯例,免得需要大夫时在找不到大夫的不毛之地,现在小刘大夫就忙着帮伤者医治,医完了自家人,也帮村里受伤的人医治。 “有件奇怪的事,我实在想不明白。”店小二包紮好了手臂,与村里人闲聊起来。“我好像看到黑风寨那帮绿林大盗来帮忙将贵人的那些箱笼一个一个抬到安全处,又帮忙把人一个一个的救出来。” 众人质疑。“说什么呀?你是不是吓到头昏眼花看错了?黑风寨帮忙救人?对还不对?” 店小二气不过的道:“我真的看到了!否则你们想,水流那么急,连房子都冲走了,贵人的箱笼怎么一个都没丢?” 夏景轩也听到了,他思考半晌,仍是不得其解。 石砚笑道:“少爷不必想了,肯定是老天爷也在帮咱们。” 总之,人手和财物的损失都极小,也就没什么好追根究底的,只有寇撼袭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水玲珑办事还算牢靠,回头有赏,之后他会将黑风寨收入麾下。 过了几日,夏家车队整装完毕,再度辘辘前行,有了上回大意的教训,夏景轩只选官道走,同时也察觉到在洪灾中共患难后,表妹和阿过好像有点什么,便更加的刻意将两人隔开。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甚至没有说上话的机会,但夏景轩几度捕捉到他们的眼神在看着对方,这令他很是介意,如果不在意一个人,又怎么会找对方在哪里? 总之,他防得滴水不漏,让石砚时时盯着阿过,与阿过同吃同住,绝不让阿过有机会靠近表妹的马车,就连靠近表妹的丫鬟也不行,以防他让丫鬟给表妹传话,跟防贼一样。 如此这般小心谨慎,从燕关出发的两个月后,车队终于抵达京城,而浩浩荡荡的十里红妆车队也引起了京城百姓们的围观和议论。 颜家已经得知夏家的车队进京来了,秦氏大感意外,这规格实在超乎她的预期太多,夏家竟然如此大手笔,令她喜上眉梢,整个人都精神了。 颜家二姑娘颜钰菁匆匆来到秦氏房中,语气很是兴奋。“娘!夏家给了颜随京好多嫁妆,那些嫁妆将来都是我的对吧?” “当然了。”秦氏心情大好,笑睇着女儿。“那丫头在嫁人之前总算对你还有点贡献,娘会把嫁妆好好收起来,将来让你风风光光的嫁人。” 颜钰菁喜不自胜的说道:“想到不久之后不用再看到颜随京的脸,不用再对着她做戏,不用再讨好她,我就有说不出的舒畅,她实在太讨人厌了。” 秦氏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道:“钰儿,这几年辛苦你了,在那小贱人的面前伏低做小,委屈你了。” 颜钰菁紧紧握住秦氏的手,眼睛放着光芒。“女儿不委屈,娘都帮我把路铺好了,不但把倒楣透顶的冥婚推到颜随京头上,又帮我把嫁妆都张罗来了,女儿对娘只有满满的感激,您实在太聪明了,竟想得到让颜随京去夏家讨嫁妆,实在神机妙算!” 当时寇皇后派人来暗示属意由她冥婚,颜钰菁害怕极了,她才不想嫁给一个死人,即便嫁过去能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可要守活寡一辈子算什么破事? 幸而她娘想出了妙计,让她服下微量的**开始装病,她配合着一天吃不到几口饭,身子越来越虚弱,连太医也治不好,跟着她娘在颜随京面前以死相逼,颜随京终于点头答应冥婚。 那蠢丫头还真的信了她娘的那套说词—— “万不得已才会让你冥婚”、“若不是你妹妹病重,也不会让你冥婚”、“若是颜家拂逆了皇上的旨意会被抄家灭族,即便没有抄家灭族,以后也会成为皇上的眼中钉”。 加上她娘做势要撞墙,颜随京心烦意乱之下这才免为其难答应,跟着她拖着“病体”泪眼汪汪去找颜随京说对不起,姊妹两人抱头痛哭,做足了全套戏,颜随京不出所料都照着她们的脚本走。 只能说她娘长久以来的捧杀太成功了,颜随京真心相信她娘对她视如己出很疼爱她,也与自己姊妹情深,她真以为她们是不得已才让她去冥婚,也以为她娘让她在大婚前去夏家走一趟,就是单纯的给她外祖家的长辈们看一看。 她呀,实在傻得可以又笨得可以,性格骄纵,毫无教养,等她嫁进寇家有苦头吃了,相信没有人会喜欢颜随京!自己就快要月兑离苦海了,自小便被娘耳提命面要讨好颜随京,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好用的都要让她先挑,挑剩的才是自己的,她真的受够了!她希望以后永永远远不要再看到颜随京…… “夫人,大姑娘已经到了。” 母女俩连忙起身,喜孜孜的要去“查收”嫁妆。 前厅,颜随京与夏景轩、夏采棠已经见礼并落坐,怀宁侯颜东仁正在询问他们路上种种。 颜随京沿路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要见原主的家人,此时品着茶,看起来十分淡定从容。她知道原主的性格乖张,不能说一句不顺她意的话,但她不打算扮演众人眼中的原主,反正她在这里也待不久,很快就要出嫁了,即便觉得反常也不能拿她如何,因此她要做自己。 秦氏与颜钰菁入厅,正好听到夏景轩说道—— “父亲交代,嫁妆箱笼的钥匙存放于京城的夏记钱庄之中,待表妹出嫁一年后方可取用。” 秦氏一听,整个人都不好了。那怎么行?到时候箱笼已经到了定远侯府,就算颜随京肯把钥匙交给她,她要怎么把箱笼搬回来? 她正想开口反对,便听颜东仁说道:“既然是舅兄之意,就这么办,是京儿的嫁妆,京儿想怎么用便怎么用。” 颜东仁虽然文武皆不行,没长进没出息,却是个毫无心眼的人,也因为这样,他没能看穿秦氏对颜随京是捧杀不是真心,以为继室真的对亡妻所生的女儿视如己出,还很欣慰。 “姊姊,现在让我看看嫁妆行不行?”颜钰菁靠过去,讨好的说道:“我好想看看姊姊的嫁妆哦!” 颜随京搁了茶盏,淡淡地道:“妹妹,你耳朵长哪去了?没听到我表哥说我婚后才能开启箱笼吗?我又还没成亲,怎么能先给你看呢?” 她刻意说了“我表哥”三字,是她的表哥,她母亲的娘家,与秦氏母女无关,而夏景轩说婚后一年方可动用,这是现代的信托概念,令她十分佩服,对她来说很有保障。 颜随京话落,颜钰菁顿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还是强颜欢笑地道:“姊姊这是怎么了?表哥就是那么一说罢了,难不成真的会阻挡吗?” 夏景轩奉夏泰山之命为颜随京看守嫁妆,还直言绝不能让秦氏占为己有,此时见秦氏母女定要用强,正要开口回绝,就听颜随京先一步开口—— “是我不乐意,与我表哥无关。”颜随京扫了颜钰菁一眼,抬眸对颜东仁说道:“父亲,我的嫁妆要等嫁到寇家之后才开启,可以吧?” 颜东仁一愣,点了点头。“自然是可以。” “多谢父亲。”颜随京澄澈的目光从秦氏和颜钰菁脸上缓缓掠过,不轻不重的说道:“我希望以后不要再有人提起要看嫁妆之事,谁提起了,就是在觊觎我的嫁妆,那么我肯定要修书禀告舅父知道。” 秦氏面色阴晴不定,竟一时之间无话可回。 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口才伶俐了?以前都由着她操弄的,怎么突然转性了? 颜随京都说重话了,秦氏母女也不敢再多言,嫁妆之事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令两人恨得牙痒痒。 就在秦氏母女暗自咬牙切齿之际,颜随京又淡然的开口,“父亲,我希望定远侯府送来的聘礼全部并入我的嫁妆之中,将来好让我傍身,毕竟我嫁的定远侯已亡故,将来也不会有儿女奉养终老,未来不可期,这点保障还是需要的,父亲意下如何?” 在原主记忆中,定远侯府送来的嫁妆已全部被秦氏收进她自己的库房里,目的当然是据为己有。 颜东仁本来就没有想贪图女儿聘礼,听她提起连忙点头,转头交代秦氏道:“京儿说的合情合理,一会儿就派人把聘礼清单给京儿送去,也把聘礼送到京儿的库房。” 众目睽睽,秦氏这会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暗暗思忖着要怎么偷龙转凤,将好东西留下来从中掉包。 夏景轩朗声说道:“我自认眼光还行,不如我帮表妹清点聘礼,将聘金连同嫁妆都存放在夏记钱庄。” 秦氏面色如土,想死的心都有了。 颜随京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朝夏景轩一笑。“多谢表哥,有劳表哥了。” 稍晚,颜随京回到房中,喜莹、绮菲已将行李整理好,夏家来人众多,镖师和家丁们全部安排在西边院子,让大厨房给他们送饭,夏景轩和夏采棠则安排在上房,晚上由颜东仁摆宴接风洗尘。 席上,夏景轩与颜东仁相谈甚欢,他多喝了两杯已有醉意,席散便早早回房歇息,夏采棠有些风寒症状,也回房睡下了。 颜随京坐在镜前卸钗环,不由得想起阿过来。不知他用饭了没?吃得可习惯?自己答应要带他去福临楼尝点心,不如明日就带他去,让他一偿宿愿! 想到有理由可以见到阿过,她心里一喜,兴匆匆的说道:“绮菲,你去西院找阿过,跟他说明日去福临楼,早饭少用一些。” 绮菲知道自家姑娘与阿过的约定,那福临楼一游可是阿过拿命换来的,这会儿叫她去跑腿她毫无怨尤。 颜随京心情突然极好,哼着歌,想着明日要把福临楼的招牌点心全点一遍,还要打包让阿过带走让他吃个够……想着想着便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一会儿绮菲回来了,却是带着石砚同来,绮菲脸上表情很着急,嘴里催促石砚道:“你倒是自己跟我们姑娘说呀!我不晓得怎么说,你说!” “什么事?”颜随京看他们那互相推谈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绮菲,让你去找阿过,你怎么把石砚带来了?” 绮菲眉头皱了一下。“姑娘,阿过走了。” 颜随京闻言一愣,惊跳起来,瞪着绮菲。“这是什么意思?阿过走了?走去哪里了?” 绮菲又推了推石砚,急得跺脚。“你快说!你自己跟姑娘说。” 颜随京将视线转到石砚脸上,急道:“石砚,你快说!阿过去哪里了?” “这……小的也不知道。”石砚润了润唇又抓了抓头。“少爷吩咐小的将阿过看牢,小的一直跟阿过在一起,进城门时阿过还在小的旁边走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绮菲姑娘来找人时,小的才想起有几个时辰没见到阿过了,便到处去找,问了几个人,才知道阿过好像中途就月兑队,没跟咱们来颜府。” 颜随京大大一震。“那么他的东西呢?他的东西可在?” 石砚老实说道:“阿过哪里有什么东西啊,包袱也没一个,就他自己一个人……” 颜随京眼里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她小心翼翼的问:“你确定阿过没有跟过来?没有进到府中?” 石砚点了点头。“小的确定。” 颜随京吸了口气。他没有跟过来?那他去哪里了?是等不及自己先去福临楼了吗? 她思绪乱糟糟的,很担心孤身一人的阿过会流落街头,他在京城无亲无故,能去哪里? 他怎么就走了,不跟过来呢?若是他愿意,她可以请她父亲收留他,在颜府做个护院也好,至少有个栖身之所和三餐温饱。他怎么要走也不跟她说一声?难道她对他来说是个没有意义、是不必告知去向的路人甲乙丙丁吗?她就那么无关紧要、无足轻重吗?还是他被绑架、遭遇了不测? 想到这里,颜随京没办法就这么待着干着急,连忙去找夏景轩,可他醉了,早睡下了。 她不死心,又去找她爹,她爹同样醉了,也睡了。 她无计可施又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挨到天明,石砚来报少爷起来了,她就风风火火的过去。 “阿过不见了?”夏景轩听到表妹急着找他的理由居然只是阿过不见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冷淡说道:“我手里并没有阿过的卖身契,当时只说好他做表妹的武卫,两造没有打合同,他要离开也无可厚非。” 他知道阿过走了,一醒来石砚便对他禀告了,他认为阿过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要不声不响的消失,省得他还要找理由打发他走。 颜随京对夏景轩这“两手一摊”的回应很是无言,神色严肃起来。“人是咱们带来的,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就这么失踪了,难道表哥不去找人吗?” “不是失踪。”夏景轩强调道:“石砚说的很清楚,是他自己走了。” 颜随京蹙着眉心。“总之,现在一个大活人不见了,咱们不报官寻人吗?” “为什么要寻?”夏景轩奇怪的看着她。“表妹已经回到京城,没有安全上的顾虑,也不需要武卫,他想走就让他走吧,他又不是孩子,好手好脚难道会饿死吗?表妹也不必放在心上。” 颜随京见夏景轩压根不想理这事,她也不跟他争论了,但她没有放弃,转而去找了她爹,将阿过是自己救命恩人之事详细叙述。 颜东仁听完,很快有了回应。“既然救了你多次,是你的救命恩人,当然不能等闲视之,京城虽然是天子脚下,也不乏作奸犯科之徒,人不见了,需得将人找出来才行。” 颜随京松了口气,“多谢爹爹。” 颜东仁让管事去找画师来府,照颜随京的描述画了一幅画像出来,好让下面的人凭着去寻人。 然而颜东仁看着画像却是越看越不对,他端详着画像,若有所思的道:“这人怎么长得好像定远侯?” 定远侯几次班师回朝,百姓都在街上争相目睹,他也见过一两次,印象深刻。 “定远侯?”颜随京思索着原主的记忆,这才想起定远侯是何人,她讶然道:“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人都死了,怎么可能去到燕关城还几次救了你的性命。”颜东仁拍拍女儿的手宽慰道:“人有相似,兴许是长得像罢了,你不必担心,爹让管事多派些人出去找,肯定能找着。” 颜东仁说得笃定,颜随京也放心许多。 之后夏景轩得知她要求颜东仁帮忙找阿过,没说什么,草草转移话题,提起她兄长来。 “父亲准备了许多治腿疾的药物,让我务必交给睦表兄。” 颜随京想到原主记忆中的颜丞睦,他是原主的兄长,同为夏氏所出,也是怀宁侯府的嫡长子,原本该立为世子,因为腿瘸了迟迟没有册立。 颜丞睦自小书读得好也努力苦读,原已考上举人,有意参加会试求取更高的功名,可腿瘸了之后便灰心丧志,从此不再碰书本,更糟的是,原主本该与他兄妹情深,却被秦氏洗脑得与颜丞睦失了兄妹情分,甚至看不起腿瘸的兄长,与他不亲近。 颜随京有意在出嫁前代替原主弥补错失的兄妹情,便与夏景轩一起去探望颜丞睦。 颜丞睦虽然也住在上房,但因腿不方便,一向都是在自己房中用膳,不大与府中其他人来往,他知道妹妹回来了也没想去看一眼,颜随京不乐意与他亲近他是知道的,便不去自讨没趣了。 因此看到颜随京与夏景轩同来,他很是诧异,但没说什么,不动声色的先暗中观察。 颜随京一进门就发现颜丞睦的房间相对朴素,进门是张书桌,书案上摆放着整齐的文房四宝和一叠书,旁边有一个书架,架上放满了书。 再往里有张床,床上的被褥十分陈旧,窗帘居然是块碎花布,所有家俱的材质都很普通,案桌前那张椅子看着也不舒服,感觉久坐会腰酸背痛,一点也不像侯府嫡长子应有的待遇,可见秦氏明目张胆的苛待着颜丞睦。 她的眼眸转回颜丞睦身上,他穿着天青色的衣袍,五官清俊,但少了一点神采,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不知是否因为长年闷在房里的原故? 夏景轩见到寒阳的房间也有些讶异,他没说什么,如常落坐。“父亲一直很记挂睦表兄的腿疾,此番我护送表妹回京,特地找齐了各种对腿疾好的良药让我给表兄送来,里头有几种珍贵的西洋药,表兄务必试一试。” “有劳舅父惦记了。”颜丞睦有几分怅然道:“在这世间,会记挂我的大抵只有外祖母和舅父了。” 两人又谈了一些燕关城的经贸,谈话告一段落,颜随京突然开口道:“哥哥总是不岀去活动不大好,若是有轮椅会方便些。” 颜丞睦更诧异了,她居然会关心他的身子?心中一动,看着颜随京,试着搭话问道:“什么是轮椅?” 夏景轩也很好奇。“是啊,什么是轮椅?我怎么从未听闻?” 颜随京让颜丞睦的小厮皓子取了纸笔来,费了点功夫画下轮椅的大概模样,将图纸给他们两人看。“这便是轮椅,可以自行操控,只要是平路都能走动。” 两人眼睛同时一亮,夏景轩是生意人,很快想到了商机,他兴奋的问道:“表妹怎么想到这轮椅的?太绝妙了,能够造福不少腿脚不便的人。” 颜随京笑了笑。“没什么,灵光一闪罢了,表哥认为这可行吗?工匠可打造得出来?” 夏景轩自信地道:“当然没问题!以夏家工匠的技术,绝对打造得出来!” “那拐杖呢?”颜随京又画了前臂拐杖的样式。“这个容易多了。” 夏景轩看着那不同一般拐杖的设计图,惊喜道:“这么简便的法子,过去怎么就没人想到?表妹,你太有才了!” 颜丞睦瞬也不瞬的看着颜随京,觉得她好像有哪里不大一样了,明明是一样的人,但眼里柔和的神采却与过去截然不同。 颜随京察觉到兄长探究的眼神,她看着他柔声道:“哥哥,这世上关心哥哥的绝不只外祖母和舅父,还有我。除了父亲,哥哥是我最大的倚靠,是我的娘家,将来我还要倚靠哥哥,哥哥不要丧志,哪怕是为了我,也要打起精神来,好吗?” “京儿……”颜丞睦眼里已经一阵酸涩了,他的内心很激动,原以为在秦氏的教唆下,他们兄妹注定渐行渐远,想不到妹妹居然有重新亲近他的一天,叫他怎能不欢喜? 见状,此时夏景轩脑子里有个想法成形了,他清了清喉咙,开口道:“表兄、表妹,我决定留在京城不走了。” 颜家兄妹不约而同惊诧的看着他,颜丞睦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夏景轩缓缓言道:“夏家在京城也有生意,我想在京城长住下来。” 他主意已定,虽然颜随京要嫁人了,但嫁的是死人,他以表哥的身分在她身边守候,旁人也没话说,有朝一日她定能明白他的心意,只要能得到她的心,到时他另外娶妻生子完成传承香火,谁也不能说他关心表妹的生活有错。 同在京城,时不时将她接来府中小住几日更不算什么大事,两人只要心意相通,表妹心甘情愿委身于他,没有名分又算得了什么,她虽然名义上是侯爷夫人,但真正拥有她的人是他! 想到这里,他看颜随京的眼光更不同了,已经将她认定为自己的女人。 不知他心中打算的颜丞睦高兴的说道:“若是这样,当然极好!” 夏景轩又提议道:“睦表兄脑子好,算数也好,若是不嫌弃,我想请睦表兄做我商行的大帐房,不知表兄意下如何?” 颜丞睦一愣,却是说道:“轩弟一片好意,为兄心领了,但我暂时还没出门与人交际的打算,若可以,我想试试下次的会试。” 大齐朝并不像前朝,有身怀残疾不可为官的规矩,他还有机会一搏。 夏景轩很意外被拒绝,他若有所思的道:“原来睦表兄还是志在功名,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我也赞成哥哥继续求功名。”颜随京微笑说道:“哥哥天资聪颖,不读书太可惜了,不像我,不是读书的料。” 颜丞睦意有所指的说道:“其实你小时候也很聪明,若不是被耽误了……” 颜随京知道他的意思,若不是秦氏有意的放纵,对她捧杀,原主又怎么会琴棋书画无一精通?连字都写不好,这看在兄长眼里肯定无比心痛。 她柔声道:“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懊悔也无济于事,我又快出嫁了,咱们兄妹能相聚的时光不多,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里还要多亲近才好,娘亲地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这番话是颜丞睦过去作梦都想听的,他不敢想像真有听到的一天,顿时激动极了,眼里闪着泪光,动容不已,“好!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极了!咱们兄妹要同心,只要咱们同心同意,谁也别想再分化咱们!” 第七章 侯爷追妻计 颜家管事派了十几个人在街上寻人,答案有二种,不是“不认识”便是“有些像定远侯”。 就这么寻了几日都没有结果,管事给了个明确答案——人可能已经离开京城了。之所以会有这个结论,是因为被询问的人当中,有人说“好像”看到相貌差不多的人出了城门,还有模有样的说往东北方去了。 颜随京不死心,认为他还在京城里,他们说好了要去福临楼,说好了再贵她都会请客,他怎么会离开京城呢?这没道理,这说不通啊。 绮菲看不过去,说道:“阿过肯定是不习惯京城,毕竟在京城连乞讨都很难,所以他自己回燕关城去了,姑娘就不要自寻烦恼了。” 绮菲可能是世界上最不会安慰人的人,什么乞讨?这话听起来很刺耳。 颜随京叹了口气,心中怅然若失。 他真的走了吗?真的,句话都不留,不告而别? 那么,她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样的存在?只是他一时兴起撩拨的对象吗? 虽然她很不想相信,也很不想承认,但阿过始终没出现,这结果说明了一切,她确实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她只是一个可以不告而别的人罢了,是她自做多情,是她误会了,误以为两人有相同的频率,误以为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 要命!她在想什么?如果阿过真的有一点点喜欢她,那她想怎么样呢?与他私奔吗? 现实中她不能怎么样,她是有婚约的人,快要出嫁的人,对于阿过的离去若有所失基本上就是不该有的情绪,在这个时代会被视为不守妇道,她还会连累整个怀宁侯府无法在京城立足,被人唾弃吐口水。 或许阿过走了才是最好的安排吧,以免她被动摇…… “京姊姊,咱们去逛逛吧。”夏采棠风寒好了,她在府里待不住,蹦蹦跳跳的找颜随京去逛大街。 夏采棠也知道阿过走了,但她只是小小失落一下,并没有太大感触,刚开始她确实少女怀春才吵着要跟来,但少了一个阿过对她并没有影响,现在她反而对逛京城的兴趣比较大,都大老远来到京城了,一定要带些名产回去炫耀才行呀,怎么可以都闷在屋子里,太可惜了。 “逛大街吗?好吧。”颜随京答应了,她内心还抱着希望,想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别人找不到的阿过就让她碰到了…… 颜钰菁得知她们要出府逛街,自告奋勇要带路。 颜随京从燕关回来后对她们母女冷淡很多,让她们觉得很不对劲,秦氏特意交代她加倍讨好颜随京,想法子在她出嫁前将嫁妆骗过来。 三人各自带着丫鬟和几名随从在最热闹的锦雀坊闲逛,颜随京见到京城人流熙攘、酒楼客栈林立,果然不同凡响,还有无数大街小巷,暗暗忧心要在这里找人肯定不容易…… 一个时辰之后日头渐大,颜钰菁率先喊累,找了间茶楼歇歇腿。 颜随京坐了下来,显得心不在焉又心事重重。自从出府,她一直在找寻阿过的身影,最终的结果是失望,连与他有些相似的人都没有。 颜钰菁点了招牌茶点,亲自给颜随京斟茶,一边说道:“姊姊肯定渴了吧?快喝点茶吧。” 颜随京点了点头,拿起茶盏慢慢的喝起来,眼眸仍在茶楼里搜寻着,盼望阿过的身影能够出现…… “姊姊尝尝这里的点心,这里的糕点做得不错。”颜钰菁把莓子酥和杏仁香糕推到颜随京面前,惺惺作态的说道:“真是委屈姊姊了,若不是我病得太重,也不会让姊姊替我嫁去定远侯府,让姊姊为了我做那么大的牺牲,我心中实在不好过。” 颜随京眼里闪过一丝情绪,她真心讨厌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她冷然说道:“若是你心里当真那么不好过,现在你病也好了,要不要换回来,由你嫁进定远侯府?” 原主太傻了,被秦氏这对虚情假意的母女欺骗了一辈子,在她香消玉殒之前都还相信秦氏真的对她视如己出。 “姊姊怎么这么说话呢?”颜钰菁一愣,赔笑道:“都定好了是姊姊出嫁,现在换人不好吧?怕是定远侯府会不高兴。” 颜随京面无表情。“既然知道大势已定,那么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件事,否则只会让我认为你在耍嘴皮子。” “姊姊……”颜钰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呛得羞愤不已,感觉自己快要发作了,猛然起身道:“我、我去更衣!” 颜钰菁仓皇离座间,邻座一个孩子哧溜的从椅上滑下去,突然挡在她面前,她吓了一跳,两人差点撞成一团。 颜钰菁恼极,动手推了那孩子一把,将怒气全撒在那孩子身上。“你这死孩子!谁让你突然蹦出来吓人的?” 孩子被推到一旁,又看到她面色铁青、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不由得嚎啕大哭。 一个婢子模样的少女连忙出来制止颜钰菁,将孩子拉到身边。“你在做什么?孩子犯着你了吗?不知道你吓到孩子了吗?” 夏采棠傻眼道:“京姊姊,你妹妹好可怕……” 颜随京叹了口气,起身过去收拾残局。 那孩子还在哭,她蹲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支她自己做的五彩棒棒糖,在那孩子面前晃了晃,笑吟吟的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那孩子瞬间被五彩棒棒糖吸引,他擦着泪,不哭了。“这是……糖?” “答对了!是糖。”颜随京又把棒棒糖晃了晃,脸上勾出笑容。“好孩子,你想不想吃这支棒棒糖呀?” 那孩子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想。” “那么它就是你的了。”颜随京把棒棒糖递给孩子。 孩子接过,舌忝了一口,立刻被美味惊艳到。“真好吃!” “是吗?”颜随京笑意盎然。“你喜欢那就太好啦。” 一名穿水红色掐腰长裙的美妇走进茶楼,那婢子连忙招手。“夫人,这里!” 等人走近了她连忙向主子告状——小少爷让人给凶哭了,另一个好心的姑娘给了小少爷糖,小少爷这才不哭了。 颜钰菁见孩子的娘亲来了,有些不自在,但她的字典里没有道歉两字,她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孩子突然窜出来吓着我了,我才说了他两句他就哭了,你们自个儿不管好孩子,休想怪到我头上。” 美妇很沉静的听完,没说什么,只转眸对颜随京微微颔首。“多谢你了,姑娘。” 颜随京柔和明媚的回以一笑。“哪里的话,是我们的错,希望孩子没有受到惊吓才好。” 她向孩子挥手再见,孩子也频频回首朝她挥手,彷佛依依不舍,而她也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她喜欢那孩子,那孩子的眼睛亮得如同水洗过一般,与阿过好像…… 唉,她怎么又想起阿过来了,真真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此情无计可消除哪…… ☆☆☆ 寇撼袭在进入京城之后悄然月兑离夏家车队,这是他计划好的事,并在深夜由过去惯常走的密道进入东宫的书房,他知道这个时辰,往往是太子独自在书房用功的时间。 大齐朝的太子李开天,年方十六,承袭了寇皇后的美貌,眉目如画,是个端正的美少年,比起皇上亲爹,他与寇撼袭长得更加相似,都说外甥肖舅,两人站在一起犹如兄弟,甥舅感情一直很好。 “舅舅!”书房弥漫着醒神茶香,李开天正在案桌前用功,听到久违的机关启动的细微声响,抬眼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由密道走出,他十分激动的起身。“我就知道舅舅没死!我就知道!” “天儿,我要恭喜你成为太子了。”寇撼袭笑颜不变,睇着这个自己自幼疼爱的外甥,打趣说道:“我『死』之前你尚未册封,想不到我『死』之后,皇上便册封你为太子,我实在功不可没。” 李开天长身玉立,身着湖蓝锦袍,腰间系着深蓝玉带,头戴白玉冠,英气逼人,比起两年前寇撼袭离开时又长大了许多。 李开天见到亲舅没死欢天喜地,一个劲儿的点头。“确实是因为舅舅的原故,父皇才提早册封我为太子!” 寇撼袭嘴角微微上扬。“过去我是你在朝中的靠山,我一死,想必那些苍蝇一个个的观觎太子之位,皇上为了要保护你,肯定要提早册封你。” 李开天有几分无奈,蹙眉道:“饶是如此,他们还是不死心。” 寇撼袭倒是不以为意。“现在我回来了,他们也不得不死心了。” 两人在案桌前坐了下来,一谈便是一个时辰,寇撼袭将自己“死而复生”的过程原原本本告诉了李开天,包括在燕关遇上了颜随京,跟着她返京之事,最重要的是,他心悦颜随京,对她势在必得。 这一连串的反转再反转听得李开天目瞪口呆。“所以,舅舅遇上了未婚妻,却没透露身分?” “未婚妻吗?”寇撼袭抚了抚下巴,眼里有一抹笑意。“我喜欢这个词。” 李开天却很无言,精致的眉眼又蹙在一起了。“舅舅隐瞒自己的身分究竟想怎么样?您可知道您的冥婚快要举行了,到时要怎么善后?” 寇撼袭面色一沉。“我倒是想问,冥婚肯定是你母后的主意吧?为何这事会落在与我八竿子打不着的颜家女儿身上?” 李开天点头。“冥婚确实是母后的主意不错,母后与外祖母原先设想的人选是林姑娘,林姑娘却生了重病,这才由国师观星象钦点了颜家,母后原本属意风评佳的颜家次女,谁知道她也生了病,这才由颜家长女替补。” “这么巧?”寇撼袭眼神深沉。“两个人都是得知要与我冥婚后就开始生病,莫非与我相冲?” 当然不是相冲,不愿意冥婚者有各种花式手段可耍,就那丫头的原身笨笨的接下烫手山芋,不过这也促成了他与她的相遇,说起来他要感谢那丫头的原身才是。 李开天兴冲冲的说道:“现在舅舅回来了,也不需要冥婚了吧?咱们现在就去见母后,母后见到舅舅肯定要喜极而泣。” 寇撼袭却道:“为免我的夫人之位因为我没死而成了香薛薛,将一桩美事变成坏事,我还是等生米煮成熟饭再露面为上策,也方便我暗中收集证据,我已掌握害我之人,这事你别管。” 李开天吃了一惊,瞪大了一双凤眼。“舅舅的意思是,要瞒着母后您没死之事?” 寇撼袭的嘴角勾了勾。“暂且瞒着,宫中耳目众多,以免消息走漏。” 李开天愣愣道:“那……这段时间如何找您?” 寇撼袭点头。“我目前住在金镶客栈的九号房,若是有事,你亲自过去找我,敲六下,停一息,再敲六下,我便知道是你了。” 金镶客栈乃是京城最贵的客栈,尅?住宿,虽提供房客饮食,却不经营饭馆,极为保护客人隐私,谁也不会想到寇撼袭没死并且回来了,还住在京城第一的客栈里。 李开天伸手媳了遇眉心,都不知说什么好,他抓心挠肺地纠结着,无奈道:“您连母后都瞒,我怎么感觉东窗事发之后,我会是最倒楣的那一个?到时被母后痛骂一顿是少不了的。” “你肯定要被骂的,这人情将来百倍千倍的还你,护你登基。”寇撼袭微微一笑。“你先取一千两银子给我,我现在是穷光蛋,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李开天又瞪大了眼。“这样您还敢去住金镶客栈?” 寇撼袭唇边泛起笑来。“又没人知道我是穷摆阔,有什么好怕?” “这种事就您做得出来。”李开天摇了摇头,从屉柜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小匣子,里面是满满的小银锭,他这是要五毛给一块,给了一千两现银,又给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舅舅需要银子,随时过来取便是,我可见不得您流落在外过得那么寒酸。” 寇撼袭银子银票接过手,笑着说道:“不枉费小时候我帮你把屎把尿……” 李开天脸一红。“才没有!” “说笑的。”寇撼袭把财物收好,这才正色道:“太子妃的茶会,三日后一样在一品苑对吧?” 李开天点头。“不错。” “明日你要做两件事。”寇撼袭微微笑道:“第一,你让太子妃给你准舅母下帖子,邀她去茶会,我会去那里见她。” 李开天听完有些错愕。“何必那么麻烦,不如等舅舅忙完正事后现身取消冥婚,再让父皇赐婚,岂不容易?” 寇撼袭不咸不淡的说道:“如果是那样,你信不信你准舅母还没嫁过来就让人给弄死了?为了抢定远侯夫人的位置,暗处不惜下狠手的人可多了,不知会出什么么蛾子,说是魑魅魍魉尽出也不为过。” 李开天在宫里看多了后宫内斗,也不能否认有这种可能,“第二件事呢?” 寇撼袭神色平淡地说道:“你让皇商给燕关的夏家下大单,单子要大到足以令夏景轩离开京城回去燕关。” 李开天不解了。“那个夏景轩是什么人?值得舅舅专程对付他?” 寇撼袭脸上淡淡的。“情敌。” 李开天被噎了一回。“舅舅,我觉得您死了一回,好像变得比较平易近人了,居然连情敌都有了,从前谁敢当您情敌呀?不是找死嘛!” 寇撼袭轻笑一声。“他是不知者无罪,只要他日后收起对你舅母的心,夏家要来京城发展我也不会挡他的路。” 李开天偏头思量,同情地道:“日后他知道舅舅身分,不知会吓成怎样,我都替他愁了。” “不说他了,说说你吧!”寇撼袭微笑道:“听说太子妃有喜,你要做爹了。” 李开天泛起笑意,满足的翘起嘴角。“舅舅加把劲吧!以后和舅母和和美美,多生几个小胖墩出来跟我的孩儿一块玩。” 寇撼袭眼眸中的笑意不言而喻。“正有此意。” 因为她,百链钢也成绕指柔,正是他的写照。 ☆☆☆ 太子妃的茶会向来只有当红京官的女眷得以受邀,而颓败中的怀宁侯府是没资格受邀的,但是茶会的请帖却破天荒的送到了怀宁侯府,邀请颜随京参加,这令秦氏兴奋不已,一定要颜钰菁跟着一块儿去,这是提升贵女地位的绝佳场合,不能错过! 秦氏琢磨着,现在的颜随京对她极为冷淡,她认为是被夏家人洗脑的原故,与她离了心,她若出面恐怕只会自讨没趣,便怂恿颜东仁让颜随京带着颜钰菁赴宴。 颜随京不想父亲为难,便答应了,夏采棠是商家之女,本来就没资格跟着去,何况她也不想跟去。这几日她都缠着颜丞睦给她画人像,画的当然是她,颜丞睦画得好极了,她缠着他画了一幅又一幅,觉得百看不厌。 茶会当日,颜钰菁打扮得很出挑,整套的桃色裙装,首饰亦十分显眼,秦氏给她戴全套的赤金镶红宝石头面,无比华贵,让人不注意都难。 受邀的正主颜随京反倒只是寻常装扮,她穿着女敕绿罗衫,袖口银线勾出几片海棠,系着浅绿裙子,青色腰封,发髻插了一支蔷薇晶石的发簪,没有因为是太子妃的茶会多费心思。 颜随京也不知太子妃为何会突然邀她参加茶会,在原主的记忆中从未参加过,也与太子妃毫无交集,因此赴宴的心情倒是挺忐忑的,希望不要在太子妃面前出什么错才好。 一品苑在万安巷里,是京城知名的茶苑,庭园有奇石曲桥、亭台楼榭,美不胜收,以雅致闻名。 颜随京、颜钰菁在侍女引路下进了一楼的赏梅阁,室内有个莲形小香炉幽幽吐着荷香,绕过四折春夏秋冬的屏风,墙上挂着一幅字画,有一张红木圆桌,已有数名贵女在座,坐在主人位置的太子妃朝两人笑了笑,两人微微蹲身行礼问安。 太子妃问明了谁是大姑娘谁是二姑娘后便温柔一笑。“不必多礼,两位姑娘自便。” 颜随京落坐,她端起面前的杯盏,见茶盏里色泽翠绿,知道这是好茶,她喝了几口,果然甘醇爽口。 她有些讶异太子妃的稚气,对她的美貌亦很是惊艳。太子妃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肌肤细润如温玉,藕荷色的衣裳很衬她,梳了如意高养髻,慧黠灵气的双眼,一张芙蓉脸熠熠生辉,十分担得起太子妃这个头衔。 太子妃闺名蒋可湘,她小口小口啜着茶,眼眸时不时便不着痕迹的在打量颜随京。 原来准舅母长这模样啊,确实挺无瑕灵动的,举止亦是从容自若,难怪以冷心着称的舅舅也会动心,自己可得好好完成舅舅交代的事,让有情人成眷属。 侍女不时送茶水点心进来,一边介绍,都是一品苑的招牌糕点,有梅花糕、玫瑰酥、桂花糕等等,颜随京各掰了一小块吃,真心觉得还是自己做的糕点好吃。 一会儿又有几名贵女进来,人到齐了便开始吟诗品茶,众人十分认真,太子妃出题咏花,众人轮流吟诗作词,贵女们都有几分才气,谈诗论画十分热络。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茶品过一轮,诗也诵过一轮,太子妃突然笑吟吟的说道:“咱们出去赏锦鲤吧,一品苑养的锦鲤是出了名的色彩艳丽,既然来了,自当品赏一番。” 太子妃开口,自然没人反对,众人出了雅间,来到园中,园里各色芬芳的名贵花品均开得十分繁盛,加以碧树琼花、小桥流水、荷塘蝉鸣,处处都有石板铺路,十分讲究。 太子妃让她们不须拘束,不要只在原地兜绕,随意走动赏赏景色。 颜钰菁有意讨好太子妃,露出谄媚的笑容,紧紧黏着太子妃搭话,希望给太子妃留个印象。 颜随京没跟过去,她自己随意走看,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太子妃叫她来的目的,她以为来了便会知道,但太子妃一视同仁,也没对她特别,令她模不着头绪,不知道太子妃为何会叫她来? 她慢慢的踱着步子,转过山石,穿过几株桃树,漫不经心的走过小垂花门右转,想去看看月亮门后头的花园,同时透透气,跟太子妃和贵女们交际应酬让她感到心累,她想要有一点独处的空间。 她有些神思不属的漫步着,蓦然,她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端着盘子由她眼前经过,那人虽做跑堂装扮,但分明是阿过没错!她内心立即掠过一阵几近疯狂的喜悦。 “阿过!”她激动的追上去喊道。 寇撼袭就等她认出自己,他停了下来,转眸看到她,他的眼神黑亮,显得神采奕奕,倒是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得逞的微微一笑。“原来是姑娘。” 颜随京情绪比他激动多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微喘着,但眼中净是狂喜。“你在这里做跑堂吗?” 寇撼袭点头,看着她那双晨星般的眸子,以及那满眼失而复得的惊喜,那情真意切得令他怦然心动,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淡淡说道:“这里待遇不错。” 颜随京看着神色如常的他,心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纵然四周的庭园造景那么真实,她仍犹如身在梦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自己不会在作梦吧?根本没有什么受邀参加太子妃茶会的事,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了阿过,所以他的反应才会那么平淡,就像他不曾离开,两个人一直在一起一样……这一切都好真实又好不真实,她都混乱了。 然而颜随京瞧着阿过那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分别的态度,怀疑起是不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难道真像她表哥说的,阿过又没有签卖身契,走了也无可厚非吗?她润了下唇。“那么,你现在住在哪里?” 寇撼袭将对她的思念按捺住,口吻淡淡地道:“东家供吃供住。” 颜随京这下子觉得真的是自己小题大作了,他都安排好了,她在瞎操心什么? 她轻轻吸了口气。“也是……但你要走也不跟我说一声,可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还央求我爹帮忙找人,劳师动众。” 寇撼袭面上叫人看不出情绪的说道:“想不到姑娘会记挂我这个小人物,真是受宠若惊。” 颜随京觉得两个人好像生分了许多,她有些难过,还是打起精神来,说道:“你忘了咱们的约定了吗?我要带你去福临楼大吃一顿,我请客。” 寇撼袭压抑着心底想拥她入怀的,不置可否的道:“以后再去也行,我休沐的时候再去吧。” 颜随京闻言一怔,苦笑道:“恐怕不行。” 寇撼袭挑眉,明知故问道:“怎么了?因为婚约吗?你不能跟我去福临楼?” 颜随京咬了咬唇。“若你还在我府中,还是我的随行武卫,那么咱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一块儿去,可现在……我想是不行的。” 她面上浮起了一丝歉意,将自己随身的荷包塞在他手中。“这里有些银子,不多,但绝对够你上一次福临楼,你得空再自己去,这也算遵守了跟你的约定。” 寇撼袭把玩着那只秀气的荷包,上头金丝线绣着兰花图案,他很快塞进衣襟里,抬眸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也得礼尚往来。” 他说话时眉眼带着三分笑,取出了一只玉佩,有样学样的塞进了她手中。 颜随京摊开掌心,玉的质地细腻温润,一看便是好东西。 她讶异道:“你怎么有这个?这很贵吧?” “原来就有。”寇撼袭笑了笑。“不只贵,简直是无价之宝。” 这也不算谎话,玉佩是他的,且是皇上钦赐的,他潜入定远侯府自己的书房里取了来,自然是无价之宝。 “这么珍贵的玉佩要给我吗?”颜随京愣了愣,她怎么有种“定情信物”的感觉?她能收吗? 寇撼袭察言观色,强势说道:“这是我第一回送你东西,你一定要收,不收就是瞧不起我。” 颜随京一瞬间就被说服了。“好,我收。” “姊姊——姊姊——你在哪里?” 颜随京听到颜钰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匆匆说道:“有人在找我,我得走了,你没什么话对我说吗?”例如……很想她之类的。 “有。”寇撼袭咧嘴一笑。“这里的糕点都不如你做的好吃。” 她怔怔的看着他,总觉得自己不能错过他,若错过了他,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可是她 又没有资格留住他,她这是在自寻烦恼。 “姊姊——”颜钰菁这时走过来了,她只好撇下他快步走向颜钰菁。 颜钰菁朝她身后张望。“姊姊在跟谁说话?好像是个小厮?” “没有谁。”颜随京头也不回的往来时路走。 颜钰菁却不死心,跟上她问道:“姊姊为什么跟个小厮说话?若让人看见成何体统?姊姊可是未来的定远侯夫人。” 颜随京忽然停住,她看着颜钰菁,冷冰冰的问道:“你住海边吗?” 颜钰菁一愣,本能应道:“当然不是,京城又不靠海。” 颜随京眼底的暗芒深不见底。“既然不住在海边,你还管那么宽,会不会太多事了?” 她一点都不想对颜钰菁这个坏心眼的丫头客气,说完迳自走人,留下神色阴晴不定的颜钰菁。 颜钰菁整个人停在原地,不敢置信。 她刚才是被教训了吗?被颜随京那死丫头教训了吗? 她咬牙切齿的陪着笑脸追上去。“姊姊等等我!太子妃让我来找姊姊,咱们得一块儿回去才行……” 颜随京步履如常,等颜钰菁自己追上来,没想到两人回到赏梅阁时贵女们都走了,只有太子妃和她的侍女们,且桌上原本的东西都清空了,现在放了八只红色镶金妆匣,盖顶皆是双兽衔珠提梁,还有一只更大些的带锁黄花梨木箱子。 颜随京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颜钰菁却连忙请罪。“太子妃恕罪!姊姊走太远了,民女找了许久……” 虽然眼下只是太子妃,但将来可是大齐朝的皇后,若她能与太子妃成为好姊妹,不知道多少人会来巴结她,这次机会千载难逢,她得在太子妃面前好好表现。 “颜二姑娘言重了。”太子妃笑吟吟的说道:“说起来咱们是姻亲,本宫还要称颜大姑娘一声舅母呢,所以就别客气了。” 太子妃居然自己来攀关系?颜钰菁心下一喜。“太子妃能这么说是民女的荣幸,民女便不客气了,定把太子妃当自己妹妹,咱们以后多走动……” 太子妃笑了笑,云淡风轻的说道:“说当成自己妹妹就太过了,本宫自个儿有亲姊姊,没有随便认姊姊的习惯。” 颜钰菁顿时恨不得有洞可以钻,她唯唯诺诺的低下头。“是民女造次了。” 听太子妃说到姻亲,颜随京这才想起定远侯寇撼袭是寇皇后的胞弟,与太子是甥舅关系,太子妃称她舅母确实没错。 这么说来,自己的辈分比太子妃还大,是长辈。 她略略颔首,歉然道:“一时忘情走远了,让太子妃久候,实在抱歉。” 太子妃不以为意,反倒招呼道:“舅母快过来看看,这些是本宫送给舅母的添妆,舅母看看喜不喜欢?” 语落,侍女们将匣盖掀起,顿时各种首饰镶玉嵌宝叫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各色雀钗、步摇、耳环、指环、手镯、项链等,用料有翡翠、珍珠、琥珀。 颜钰菁差点被闪瞎,看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了,心里十分嫉妒眼红,这些原本都是属于她的…… 最后侍女将那只黄花梨木箱子打开,太子妃微笑道:“这是六万六千两白银,六六大顺,讨个吉兆,也是要给舅母添添喜气的。” 颜钰菁瞠大了眼,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心头像被热水淋过又被冰水淋下,万分纠结,只能安慰自己,纵然有金山银山,嫁个死人又有何用?日后夜夜孤枕难眠,也无法生儿育女,又有何幸福可言?哼,不羡慕也罢。 颜随京不明白太子妃为何要大手笔给她添妆,太子妃是晚辈,给她阔绰添妆也太奇怪了。 打从一进来,颜随京的表情便始终如清风般淡然,此时不由得有了些变化。“让太子妃破费了。” 太子妃慧黠一笑。“舅母喜欢就好,这些嫁妆本宫会让人先送到定远侯府的库房里,待舅母嫁过去之后便可逐一清点。” 又说了几句话,太子妃便先离开了,那些精致妆匣也被她的侍女们一人抱起一只,一块儿带走了。 颜钰菁想到颜随京一嫁过去就能立即拥有那些珠宝,十分不是滋味,可是她又不敢开口向颜随京讨一个,深怕又被颜随京呛回去,现在的颜随京跟以前不同了,不管她如何讨好,总是不假辞色,不再吃她那套。 “大家都走了,我们也走吧。”颜随京还在思索今日的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疑点重重。 太子妃突然邀她来茶会,又支开贵女们给她添妆,这实在太诡异了,她与太子妃并无交情,若说是看在定远侯的面子上也太过了,人走茶凉,谁会看在一个死人的面子上送给她如此多的珠宝? 她迳自思索着,并未注意颜钰菁的心理状况。 颜钰菁心里又妒又气,咬紧牙根走在颜随京旁边,她漫不经心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走在回廊上时和一位老太太撞个正着,对方顿时跌坐在地。 颜钰菁正有气没地方撒,冲撞她的老太太正好成了她撒气的对象。“老人家不能好好走路吗?知道本姑娘这一身有多贵吗?” “你还不快住口!”颜随京瞪了她一眼,连忙把老太太扶起来,“您还好吧老人家?” 老太太站稳后,指着颜钰菁,眼里掠过一抹嫌弃,没好气的说道:“丫头,你那一身会有我这一身贵吗?” 颜随京一看,老太太穿金戴银,海棠嵌珠的头面,脸上还抹了脂粉,抹额都是镶明珠的,手上偌大的翡翠玉戒,确实贵气非凡。 “我替妹妹向您道歉。”颜随京柔声问道:“老人家,您打哪来?我送您回去好吗?” “老太君!”一名中年妇人急急跑来。“奴婢不是让您原地等奴婢一会儿吗?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她陪着老太君来赴宴,忽然内急,便让老太君在外头等她一下,谁知道一出来便不见老太君人影,吓得她赶忙四处找人。 老太太哼道:“我脚长在自己身上,难道还不许我自己随处走吗?” 中年妇人赔笑道:“当然行,但您得带上奴婢呀!若是把您弄丢了,奴婢可就罪过了。” 老太太啐道:“你也真是的,胆子那么小,一个大活人,大白天的怎么会不见?” 主仆俩边说着话越走越远,颜钰菁还觉得不高兴,嘴里诅咒道:“死老太婆,走路不看路,早晚跌死你!” 颜随京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凝着眉看着骂骂咧咧的颜钰菁,眼里一片冷然。“妹妹,原来你只有这样的教养,我真后悔带你出来,以后类似场合不要再央我带你一起了,你的言行举止,让我觉得面上无光。” 她说完便转身走人,留下不敢相信的颜钰菁瞪大了眼睛,指甲都快要掐断了,握成拳的手都在颤抖,死死咬紧牙关,杀了颜随京的心都有了。 第八章 觉醒斩情丝 卯时末,天色刚亮,颜随京已做好了一篮子糕点,用过早膳便让绮菲送到一品苑给阿过。 绮菲到了一品苑指名要找阿过,可掌柜没喊阿过出来,而是上下打量着她,说阿过在忙。绮菲不以为意,将食篮交给掌柜,请掌柜转交便回府跟主子覆命了。 “所以,你没看到阿过?”颜随京很是失望,她原本期待阿过会有什么话让绮菲带回来给她。 绮菲漫不经心的说道:“掌柜说阿过在忙活,没法见客,他会转交,所以奴婢就回来了。” “原来如此……”颜随京理解的点点头,他在那里当差,自然是要工作了,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也有些挂心。 一整日她都一直在胡思乱想,想着点心可交到他手上了?他吃到点心没有?会不会被掌柜给偷吃了? 她整天脑中思绪纷飞,日子显得有些漫长,度日如年,阿过的身影不时浮现在眼前,有说不出的记挂,说不出的惦念。 又过了几日,轮椅终于做出来了,夏景轩却要离开京城回燕关去了,他不想走,但家里百里加急传信来,有个皇商大单非要他亲自回去操办不可,他只得暂时搁下长住京城的计划。 夏采棠依依不舍,眼中还有些泛泪。“我还想让睦表哥给我多画几幅画呢,这么快就要走了……” 颜丞睦不知怎地,也对这个小表妹有些不舍。“棠儿,等我站起来,一定去燕关城看你。” 夏采棠破涕为笑。“那说好了,不许黄牛。” 颜丞睦郑重点头。“嗯,说好了,不会黄牛。” 颜随京蓦然想到她都忘了跟阿过做再见的约定,幸好现在知道他人在哪里,她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不用再担心他会吃不饱穿不暖,流落街头。 夏景轩走之前跟颜随京打了轮椅跟拐杖的合同,他野心勃勃,这样好的东西他不只要在大齐朝卖,还要卖到海内外各国去! 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雄心壮志冲淡了离别不舍的儿女情怀。 几日后,夏景轩、夏采棠带着夏家镖师、武卫家丁等人启程离开了京城,颜随京也从夏景轩那里收到一万两银票的订金,她想交给颜丞睦使用,却发现他在画夏采棠,一颦一笑画得生动至极,神采跃然纸上。 颜随京很讶异。“哥哥难道是对棠儿有意吗?” 颜丞睦并没有否认,但苦涩说道:“有意又如何,我知道自己身有残疾,配不上棠儿。” 她那么纯洁可爱,从来不用异样眼光看他,反而很崇拜他,时常赞美他的画工是天下第一,学问也是天下第一。 颜随京正色道:“哥哥又何必妄自菲薄?日后有了轮椅和拐杖,出入自如,若功名能再上层楼,入了殿试,那么未必没有机会抱得美人归,且舅父与舅母是很开通明理的人,我相信他们会尊重棠儿的选择。” “是吗?若是舅父舅母能没有偏见,那么……”颜丞睦重新燃起了希望。“好,我听你的!为了棠儿,我会全力以赴!” 窗外一名婢子蹑手蹑脚的听完,连忙去向秦氏回报兄妹俩的谈话。 “自己好歹是个举人老爷,居然看上个商家女?娶个商家女能有什么前途?”秦氏很是不屑,她以为兄妹俩会谈嫁妆的事,这才派了心月复丫鬟去偷听,却得来这么无用的情报。颜钰菁不以为然的哼道:“大哥要自甘堕落看上个商家女,管他呢,这样也好,他就去娶那个夏家丫头,保不定世子之位将来就是凯弟的了。” 这话秦氏听了高兴,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是她的心头肉,她要为他们把将来的路都铺直了,让他们走得顺遂,只要他们好,她做什么都行! 颜随京不知秦氏派人跟踪她又监听她,她回到房中,兴致勃勃的写下要做点心的材料,心想要一大早起来做点心,再让绮菲给阿过送去,这回要叮嘱绮菲一定要亲手交到阿过手上! 喜莹蹙眉看着主子的举动,看了一会儿,她突然出声道:“姑娘到此为止吧,奴婢不知道姑娘怎么想的,但奴婢实在担心姑娘,夫人一直暗中留意着姑娘的动静,若是被有心人逮到把柄,不守妇道是要浸猪笼,受众人吐口水唾骂的,这些后果姑娘可曾想过?” 颜随京蓦然定格,她抬起眼来,眼神有些错愕。 这些日子以来,她好像都没意识到自己身在古代,古代对不守妇德的女人会有怎么样的刑罚,她浑然不觉,只满心欢喜的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而她喜欢做的事就是给阿过送点心,想到他喜欢吃,她就做得开心。 她给阿过送点心怎么了吗? 如果在现代,她单身,给喜欢的男生送点心,这确实没什么,但她在古代,还有婚约,纵然未婚夫亡故,但即将冥婚的她给别的男人送点心就是不守妇道,是滔天大罪,且罪无可恕。 喜莹小脸严肃,继续说道:“不只如此,可能阿过也会受到牵连,与定远侯即将过门的未婚妻有瓜葛,若是因此让他惹祸上身,可能被乱棒打死,犯此罪行的男女基本都难逃一死。” 听到这里,颜随京已冷汗涔涔,她看着严肃的喜莹,眼里掠过一抹惊悸,她想到前世看过的历史文献,通奸的人不但要受刚刑,还要游街受尽凌辱,男人甚至要被去势,且“人人得而诛之”,也就是说,私刑合法,可以不告而杀。 虽然她和阿过并没有到私通有染的地步,但她给他送点心是事实,还让绮菲送到了一品苑,那就是私相授受,若秦氏想置她于死地好侵吞她的嫁妆,绝对可以凭这个弄死她的。她死便算了,反正她原来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可阿过呢?阿过为什么要因她而死呀? 他找到了稳定的差事,又有住的地方,日子正步上正轨,若因为她一直给他送点心而被误会与她有染,被捉去乱棒打死…… 想到这里,她浑身发软无力,心里又是害怕又是震惊又是后悔,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可以听见,她神思不属、方寸大乱,责怪自己太轻率了,怪自己思虑不周,怪自己没认清自己的身分,怪自己会给阿过带来麻烦和危险,若是日后他有什么不测,都是她造成的! “姑娘,您没事吧?”喜莹见主子吓白了脸,也紧张了。 “我没事。”颜随京白着脸说道:“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做踰矩之事。” 主子能听明白,喜莹这才松了口气。“姑娘能及时醒悟,奴婢也放心了。” 这阵子她看主子被爱冲昏头的样子,心里实在焦急,又没个可以商量的人,绮菲傻乎乎的主子叫做什么就做什么,真是快把她愁死。 好在姑娘理智尚在,肯听她的劝,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只要下定决心咬牙忘了阿过,那么一切便可船过水无痕。 这一晚,颜随京下定决心要把阿过埋藏在心底,不可以再想他,永远不可以! ☆☆☆ 午后,外头阳光明媚,屋里轻薄的纱帘遮住日头,李开天在金镶客栈最贵的客房里负着手到处走动,惊诧这里的雅致宽敞、唯美惬意,无怪乎住宿费是天价。 啧啧,他舅舅真是花别人的银子不手软哪,挑贵的住,挑贵的吃,绝不亏待自己。 寇撼袭坐在椅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点心,配着一壶君山银针,他斜睨着李开天。“小子,你是在参观还是在巡视?说是参观参观,你的样子更像在巡视。” 李开天展颜一笑。“我这不是向父皇学的吗?父皇去哪里都要先巡视巡视,我不知不觉也染上了这恶习。” “知道是恶习就好。”寇撼袭一口一口的在吃点心,扫了李开天一眼道:“巡够了就过来坐下,你走得我头疼。” 李开天依言过来坐下,好奇问道:“我看您从刚才就一直在吃,吃的是什么?怎么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寇撼袭得意的笑道:“这是你舅母亲手做的点心,天下第一,有银子也买不到,独家点心。” 李开天挑眉。“我不信,舅母做的点心难不成会比福临楼的点心好吃?” 寇撼袭想到自己失忆时听到福临楼三个字,无怪乎会有熟悉的感觉,那是他们甥舅最喜欢去的点心坊。 他自信地道:“肯定比福临楼好吃,保管你吃过再也不想吃福临楼的。” 寇家一脉相承,从祖母到姊姊到侄儿寇安,全都嗜甜,而身上里有一半寇家血液的李开天也同样嗜甜,他们都是可以不吃正餐只吃点心的体质,还不喜欢咸口味,只喜欢甜口味点心。 李开天耸耸肩。“那也得我吃过才能评论,口说无凭,我得吃吃看。” “好吧。”寇撼袭勉为其难给了他一个。 李开天瞪着桌上装得满满当当的两个精巧大漆盒,不可置信地道:“还有这么多,舅舅只给我吃一个吗?” 寇撼袭严肃说道:“一个已经很多了。” 李开天哭笑不得。“舅舅,您确定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才觉得舅母做的点心天下无双?” 寇撼袭懒洋洋地道:“吃完再说吧,我怕你待会儿趴跪在地上求我再给你吃一个。” “这么自信?”李开天拿着那漂亮喜人的糕点看了一会儿,一口给吃了。 入口外酥内甜不干涩,酸甜清香不腻口,咬下散发浓浓青柠香,吃完一个意犹未尽,还想再吃一个。 寇撼袭嘴角微微上扬。“如何?惊为天人对吧?” “确实好吃。”李开天好奇问道:“这是什么点心,怎么我从未吃过?” “别说你了,我也是第一次吃,这叫柠檬塔。”寇撼袭炫耀道:“你舅母很细心,每种点心都贴了名字,意思是我中意哪种,下次可以跟她指定。”后面两句是他自己解读的。 “下次是什么时候?冥婚日子都近了。”李开天狐疑问道:“难道舅舅还想去一品苑让舅母『巧遇』?” 寇撼袭淡淡说道:“你别操这个心,你只要注意不要在人前说溜了嘴即可。” 他不必刻意安排巧遇也见得到她,只是她见不到他而已,他时常扮做下人潜入怀宁侯府在暗处看她,一解相思之苦,也将秦氏和颜钰菁的恶劣行径看在眼里,庆幸要与他冥婚的人不是颜钰菁,谁娶颜钰菁,谁倒八辈子楣。 “舅舅到底什么时候才要现身?”李开天眼里净是无奈。“夏景轩已经照您吩咐让他离开京城了,湘儿也给舅母添妆了,不如舅舅现在就现身给大家一个惊喜,然后亲自迎娶舅母入门,岂不皆大欢喜?” 寇撼袭眼角微挑。“跟你说过了,现在不是时候。” 依照秦氏母女贪心的习性,若她们知道他这只大肥羊还活着,突然让颜随京病死都有可能,他不能冒险,他需得步步为营,直到她确定进门成为他的妻为止。 李开天这会儿也放弃挣扎,摆烂道:“好吧!总之东窗事发那天,舅舅一定要说是您逼我隐瞒的,这点儿义气您做得到吧?” 寇撼袭口吻淡淡,“你放心,姊姊要打也是打我,不会打你。” 又说了几句,李开天要走了,眼神却是停在那漆盒上,试探问道:“湘儿现在正害喜,特别喜欢甜食,不如我带几样点心回去给她开开胃?” 寇撼袭一凛。“你休想。” 李开天为之气结。“舅舅当真要那么小气?” 寇撼袭想也不想地回道:“当真。” 李开天哭笑不得。“等着好了,将来我一定要向舅母告状,说舅舅连一个点心也不肯给湘儿吃。” 寇撼袭一派无所谓。“你去说好了,你舅母一定站我这边,你舅母她……” 李开天避之唯恐不及的挥挥手,嫌恶道:“好了,我不要再听舅母无条件答应会原谅您的故事了,我都听五遍了!五遍!” 他真心觉得他舅舅回来之后变了个人,经常把舅母挂在嘴上,而且提到舅母时表情都不一样了,简直柔情得可以溺死人,让他讶异不已。 他这才明白,原来他舅舅不是冷情,而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如今遇到了,他也不得不陷入情网无可自拔。 “不想听就走吧!”寇撼袭笑着赶人,低沉的嗓音带了一丝笑意。 不会让她等太久的,他们很快会再见面。 第九章 甜点掳人心 秦氏原以为打了一手好算盘,想吞掉颜随京的聘礼和嫁妆,然而随着颜随京的出嫁而全部落空。 颜随京在定好的吉时行了仪式,嫁进定远侯府寇家,皇上下旨封了她一品诰命夫人,她正式成为了定远侯夫人。 她以为冥婚和正常的嫁娶会有所不同,原来仪式都相同,只不过少了新郎官与她拜堂,也没有洞房花烛夜,但她觉得很好,一点也不觉得孤单,在她心底深处,这样过日子她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思念着阿过,再好不过了。 从喜莹点醒她的那日开始,她不再提起阿过,只是内心深处的思念不曾断过,她说服自己,只在心中想念他不会构成罪名吧?不会令他身陷险境吧?她就只是想念他,如此而已。 其余时候,她会尽一个儿媳的责任,好好代替身故的夫君伺候长辈,维护这个家,也会严守妇道,绝不做有辱寇家门风之事。 她知道她已是人妻,即便在心中想念别的男人也是一种罪过,只求老天原谅她这个小小的贪念,她实在没办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念阿过。 如果他们不曾相识多好,如果她不曾动情多好,如果世上真有忘情水多好,她会毫不犹豫的一口饮下,忘了阿过这个人,从此安安分分的守她的寡,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思而不语,念而不忘,想而不见,爱而不得,如此折磨自己的心,令自己备受煎熬。 好笑的是,他们不曾相爱,只是她单方面的悸动,又何来祈愿各自安好,只能求上天让时间成为良药,她会自然而然的忘了他,忘了生命中曾短暂出现过的他,让她心如止水,在这个家好好终老。 “从此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不管人前或人后,你们都不可再说为我可惜之言,这种话对寇家人来说,是在他们失去侯爷的伤口上洒盐,明白吗?” 两个丫鬟都点头称明白,主子从一开始的勉强答应冥婚到今日的坦然出嫁,打从在燕关城起,一路走来的改变她们都有目共睹,既然主子已选择在寇府安身立命,她们做婢子的自然遵从主子的命令。 洞房之夜,她换下凤冠霞帔睡了个好觉,隔日洗漱更衣后,薄施脂粉去向寇老太君和寇夫人请安。 寇家如今阴盛阳衰,寇老太爷和寇老爷都曾是帝师,却在早年仙逝,长子寇文袭是状元公,在内阁任职,思路清晰、文采斐然,原来前途一片大好,可惜也在多年前病逝。寇家原本还有寇撼袭支撑着,却也因战争亡故,只余寇文袭的独子寇安这根独苗,令人唏嘘,也幸好还有寇皇后的照拂,寇家才不致凋零,且皇上特别下旨,待寇安成年便可承袭定远侯的爵位,爵位世袭,代代不斩。这可说是对寇家才有的恩典,因此即便一品军侯寇撼袭已亡故,定远侯府在京中仍然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颜随京突然要跟一家子陌生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她觉得问题不大,相信只要自己真心相待,把他们当做家人,他们也会善待于她。 用过早膳之后,一名浅笑盈盈的碧衣丫鬟来了,她向颜随京福了福。 “奴婢雪香,奉老太君之命来请二少夫人去敬茶。” 颜随京已准备好了,这会儿便领了喜莹同去。 侯府景色宜人,一步一景,路上喜莹客气地道:“雪香姊姊,我们夫人初来乍到,不知府里情况,可否请雪香姊姊指点一二?免得我们夫人犯了忌讳。” 雪香笑道:“那奴婢就僭越了,给二少夫人讲讲府里的事。” 寇夫人章氏是当家主母,执掌中馈,也是寇皇后和寇文袭、寇撼袭的母亲,上头有个寇老太君,平常并不管府里的事,只负责吃喝玩乐,身子勇健,喜欢到处走走,品尝美食。 大少夫人孟元荷性格和善,很好相处,大爷嫡子名叫寇安,今年七岁,住在府里的还有表姑娘林奾妍,她是章氏的外甥女,锦川侯府的嫡女,已客居多年,听闻过几日便要返回锦川侯府。 寇府人口单纯,颜随京已经将雪香的话都记了下来,这时也到了寇老太君住的松涛院。 松涛院正厅里坐了五个人,正在说笑,雪香领了颜随京主仆进去,一打照面,竟有三个是颜随京见过的,双方一时都愣了下。 孟元荷率先回过神来,她瞅着颜随京笑道:“这位肯定就是弟妹了。真是有缘,我与弟妹已在茶楼见过面了。” 此时孟元荷的丫鬟铃兰也月兑口道:“老太君、夫人,奴婢那日说有个有眼无珠的恶霸姑娘在茶楼里恶狠狠的教训了咱们小少爷,后来又有个好心的姑娘安抚了小少爷,给了小少爷糖吃,还让小少爷笑了,那好心姑娘便是二少夫人!” 孟元荷微笑说道:“铃兰说的不错,弟妹和善,待孩子极好。” 满头银丝的寇老太君随即咳了声,也瞅着颜随京说道:“我那日在一品苑让个无礼的臭丫头给撞倒了,便是她把我给扶起来的,还说要送我回去。” 孟元荷微笑赞道:“弟妹的人品教养出众,能嫁进咱们家,是寇家的福气。” 颜随京连忙道:“这位是大嫂吧?大嫂快别这么说了,那日对孩子出言不逊和对老太君莽撞的人都是我妹妹颜钰菁,妹妹失仪了,我替妹妹向大家道欢。” 孟元荷容貌端庄秀丽,性格孀雅,虽然寡居,但看起来很是自在随意,令颜随京很有好感。 寇老太君不以为然的说道:“你道什么歉呢?做错事的又不是你,要道歉也是你那妹妹来道歉才是……咦?颜钰菁这名字怎么有点熟悉?媳妇儿,颜钰菁是不是你原先说属意给撼袭做媳妇的人哪?” 章氏有些尴尬。“老祖宗,我只听说颜家二姑娘精通琴棋书画,人品教养好,不知道底细是这样的不堪,幸好没将那样的人迎进来,不然我罪过可大了。” 寇老夫人撇唇道:“那不就好在进门的不是她,否则迎进一只母老虎、母夜叉,咱们怎么承受?” 寇安有些胆战心惊地道:“曾祖母,安儿不喜欢母老虎,不要让母老虎进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寇老太君笑道:“曾祖母的小宝贝儿不喜欢母老虎,曾祖母绝对不会让母老虎进来,这样好不好呀?这是你婶母,快点叫声婶母吧!” 寇安起身,有模有样的给颜随京施礼,露出灿笑道:“婶母好!婶母放心,以后安儿会照顾您的!” 母亲说,疼爱他的叔父去打仗,为了保卫国家战死了,去天上做神仙了,以后不会回来了,而婶母是叔父的娘子,以后他长大了要负责保护全家人,也包括婶母在内。 “你乖,婶母谢谢你。”颜随京微笑看着寇安,不由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心里想着她此生无法生育自己的孩子,现在开始,她会把寇安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在这温馨时刻,章氏却皱了皱眉头,不轻不重地说道:“怎么搞的,都乱了顺序,二媳妇儿先敬茶吧!” 新媳妇如她所愿的进门了,她却很是矛盾,虽然感激有人嫁给了她亡故的儿子,告慰了他在天之灵,一方面又有些遗憾,她属意的媳妇人选是外甥女林奾妍,两人感情深厚,她期盼林奾妍做她的媳妇很久了,如今落空,不免失落。 章氏的丫鬟如春端来茶水,颜随京这才逐一敬茶,也一一收下了寇老太君、章氏和孟元荷给的见面礼,她不必对林奾妍敬茶,两人客气浅笑点点头算认识了,而她送给寇安的见面礼是一盒她自己做的糖。 寇安禁不住好奇,直接打开糖盒,瞬间哇了一声,而那香甜气味和多彩的颜色也吸引了寇老太君,连章氏都看了过去。 寇老太君咽了下口水。“这是什么糖啊?怎么从来没看过?” 颜随京浅浅一笑。“这叫糖心酥,是我自己做的,有莓果糖心酥、核桃糖心酥、麦芽糖心酥、柑橘糖心酥。” 寇安迫不及待拿了一个粉色的莓果糖心酥往嘴里塞,所有人都看着他,孩子也没说好吃不好吃,但连续吃了三个,歇都没歇就一口接一口,一脸幸福的嚼着,表情极为满足,好不好吃不言而喻,看得寇老太君都谗了。 寇老太君禁不住说道:“安哥儿,你拿一个给曾祖母尝尝。” 寇安是个大方的孩子,他不只给寇老太君,而是每个人都送上了一个,在场的丫鬟婆子也都得了一个。 寇老太君两口就吃掉了,明显意犹未尽,嘴里直喊道:“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吃一个怎么够?” 孟元荷笑道:“这点心又香又酥,一直到鼻间都觉得甜,第一口下去是酥脆,味道又是难以形容的绝妙,吃完更是回味无穷,弟妹真是好手艺,这般的巧手不是人人有的。娘,您说呢?好吃不?” 孟元荷与章氏婆媳多年,知道章氏素来爱钻牛角尖,她有心解开章氏对颜随京那莫名其妙的心结,这才故意搭话。 章氏素来嗜甜,尝过不少美味甜食,京城知名的点心都尝过了,连御膳房做的甜点,孝顺的皇后女儿也让人给她送来过,然而嘴里的核桃糖心酥却是她至今吃过最美味的甜点,一入口那股核桃香味便充满口腔,酥酥脆脆的很有嚼劲,点心是油煎的,但完全不觉得腻,说实话,她都舍不得往下咽了。 她没法说违心之论又不甘心称赞,于是表情僵硬,勉为其难的说道:“是不错。” 此时的寇老太君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寇安手里的糖盒,见只剩下三分之一,也不好意思再讨,可她又很想吃,不时的舌忝舌忝嘴唇,满眼的渴盼。 颜随京心里好笑。“祖母喜欢的话,我还有多做的糖心酥,也有其他的点心,让丫鬟去取来可好?” “什么?还有其他的点心?”寇老太君一听便激动了,眼都瞪圆了,连声催道:“快去拿!快去拿来!” 颜随京更加莞尔,这般嗜甜又让她想到了阿过,眼眸里顿时掠过一抹黯然。 喜莹取来了一大篮的点心,都是颜随京在出嫁前一日做好的,除了各种口味的糖心酥,还有珍珠鸳鸯饼、杏仁千层酥、南瓜小酥饼、糖霜甜甜圈、女乃油饼干,其中黑糖珍珠是她前世的拿手绝活,手工熬煮,做来得心应手,那珍珠鸳鸯饼让绮菲吃得停不下口。 夏景轩在他们离开燕关之前又为她收购了许多女乃油和乳酪,她全带来京城了,所以可以做更多种类的甜点,他走前说若再看到会为她全部买下,再次上京时为她带来喜莹搁下食篮,寇老太君一马当先,比曾孙子寇安还要快伸出手取了一个珍珠鸳鸯饼,入口立即惊艳了。 “这饼香甜不腻,口感香气绝佳,内馅软软糯糯的又很有嚼劲,简直绝了!”寇老太君吃得停不下来,用言语根本没法形容,还是直接吃吧!孟元荷被引起好奇,也动手取了一块珍珠鸳鸯饼细细品尝起来。“弟妹,这饱满弹牙又富有嚼劲儿的夹馅是什么呀?也不是软糯的凉圆,还有股浓郁香甜,口感难以形容。” 章氏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两只眼睛直直望着寇老太君手里的酥饼,喉咙一动一动的,硬是挺住,她可是有原则的,若是她主动拿来吃,妍儿可要伤心了,若不是妍儿生了重病,现在她的媳妇儿应该是妍儿才对。 一边的寇安已自动自发的在食篮里挑喜欢的点心吃,小孩子哪管评论,每种点心全部想吃一遍! 颜随京浅浅笑道:“这夹馅叫做黑糖珍珠,这饼叫鸳鸯珍珠饼。” 林奾妍并不特别嗜甜食,可听她们形容得也心动了,动手取了一个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吃完一个喝几口茶,又取了个不同的点心默默小口吃起来,她吃得很安静,但嘴没停过。 章氏直瞪着林奾妍,觉得自己白忍耐了,她居然自个儿动手拿点心,还吃得挺欢,那自己何必坚持? 原先章氏还假装不想吃,孟元荷不给她装模作样的机会,让寇安把点心塞到她手里,章氏这才装作勉为其难吃下。 颜随京让喜莹取了些分给在场的丫鬟婆子,人人有份,下人们对这个新进门的二少夫人印象自然更好了。 众人品尝着那一大篮点心,吃得不亦乐乎、和乐融融,颜随京告退时,林奾妍还特地出来相送。 “照理我要称你一声表嫂,但我们年龄相仿,我就称你一声京姊姊了。”林奾妍神情幽幽的说道:“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也一直倾心于表哥,原来是我要与表哥冥婚,我也很愿意,岂料上天捉弄,我生了重病,这才由你来冥婚,如此耽误你,我心里实在不好过,不过你放心,老太君和我姨母都是好人,不会苛待你的。” 她曾经非常爱慕寇撼袭,迷恋他的外貌、他的战功、他的身分、他的背景,迷恋简直无一处可挑剔的他。 她幻想着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夫唱妇随,做一对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做让人羡慕的侯爷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皇家做靠山,那是多大的光彩呀! 可现在寇撼袭死了,她做一品军侯夫人的美梦破碎了,她的爱也随着他不在人世而消失,不能说她现实,谁能坚持爱一个死人呢?死人没有温度,也不会给她关怀,不能与她互动,她疯了才会爱一个死人。 如今寇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她父亲让她快点回去好赶快给她说亲。当初寇撼袭的死讯传回京城,她父亲就让她回去,但死不见尸她不死心,硬是在寇府留了半年,半年过去,若是人活着,没有不回来的理由,他肯定是死了,尸首掩没在战死的兵丁中。 后来她姨母思子过度,生了郁疾,镇日郁郁寡欢,众人都看着,她不好那么势利一走了之,只好硬着头皮留下陪伴,加上寇皇后又召她进宫嘉许了一番,让她继续留在寇府陪伴姨母,她骑虎难下,这才留到现在。 先前寇皇后和她姨母属意让她冥婚真是把她吓坏了,幸好她女乃娘把她娘叫来,在她娘的主意下装病逃过一劫,如今冥婚已成,也该换这个家的新媳妇儿陪伴姨母了,她总算可以离开这座死气沉沉的牢笼,这个家这两年没有一丁点的生气,真是把她给闷坏了。 “生病吗?”颜随京有些诧异,怎么林奾妍也是忽然病重不能冥婚,不会跟颜钰菁是同一种人吧?用病重来逃避冥婚? 罢了,现在追究这些也无用,她都嫁进来了,林奾妍也要离开了,她们日后不会见面,不过是点头之交,彼此做做表面功夫就好。 因此她并不随林奾妍的感伤起舞,只客套十足地道:“听说你要离开了,以后得空再过来玩,顺风。” 林奾妍见她说完就走了,态度之淡定,好像看穿了她似的,虽然称不上无礼,但仍让她错愕难堪又极度不爽快。 臭丫头高傲什么?真真是气死她了!若不是她要走了,定不会善罢甘休,她肯定要挑拨颜随京与姨母的关系,让她们婆媳撕破脸。 不过她要走了,往后定远侯府的人事物都与她无关,就让颜随京高冷一回,要一辈子守寡的人凭什么与她相提并论,她才不要跟个寡妇较真,否则会失了她的格调。 曾经耀眼的定远侯府,因为寇撼袭的亡故即将划下句点,人走茶凉,她也该把他给忘了,寻觅个好郎君,重新开始。 ☆☆☆ 颜随京做为寇家妇的第三日,京城莫名传起了一则流言——定远侯没有死,定远侯要回来了! 这事在京城卷起了千堆雪,众人议论纷纷,说得跟真的一样,还有人斩钉截铁的说在京城里见过定远侯,他肯定没有死! 章氏做为寇家主母自然也听闻了此事,她又重新燃起希望,儿子真的没有死,对吧?他还活着吧? 颜随京也听到了此事,坊间传得绘声绘影,因此她很是心惊肉跳和心绪不宁。 万一定远侯没有死回来了怎么办?那她岂不是要与他做夫妻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抗拒万分,懊悔自己的如意算盘不够镇密,只想着冥婚后能在寇家不愁吃穿,自在终老,怎么就没考虑到定远侯没死的这个可能性呢? 可是她也不能那么没天良,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呀!寇家现在上下全都满怀期待着谣言成真,期待着定远侯回来,她不能因为自己想过清静的寡居生活就诅咒定远侯一定是死了。 她可以想见若是定远侯没死,寇老太君会多欢喜,章氏会多欣喜若狂,孟元荷又会有多么欣慰,而寇安便会有个稳固的靠山,护他平安长大。 这么多人的冀望、期盼,她不可以只想着自己安好便不希望定远侯活着回来。 若是定远侯真的回来,她会试着和他谈,能不能两个人和平相处,他若要迎娶青梅竹马又一直倾心于他的林奾妍为平妻或侧室,她绝不反对,若要与她和离更好,她的聘礼和嫁妆足以让她往后的日子都过得很有余裕。 若是颜家嫌她和离太丢人,她也可以带着喜莹和绮菲去燕关投靠舅父,她相信以定远侯在战场上令人佩服的运筹帷幄,肯定能够理性的与她协商,做出合情合理的判断。 所以她先不要自己吓自己,可能定远侯会对她这个别人帮他决定的妻子很不满意,如果是那样就好办多了,她可以自请下堂,绝不为难他找寻真爱。 虽然她已经不断的开导自己,但一时间还是十分忧郁,很担心定远侯对她没有意见,要她留下继续做他夫人。 “夫人……”喜莹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欲言又止的开口了。 颜随京心平气和的看着喜莹。“你说。” 喜莹润了润唇。“若是侯爷真的活着回来,您连在心里想阿过都不可以,即便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都不可以。” 颜随京脸上乌云倏然而来,假装的平和没了,只剩下痛苦,她神情有些寥落的低语道:“我明白。”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世上唯有爱情和咳嗽无法掩饰,定远侯何等精明的人物,共处一室,若她心里想着别的男人,他又如何会看不出来? 这一夜颜随京失眠了,她梦到定远侯回来了,他看出她在想阿过,怒声质问阿过是什么人?他先是把她掐得快断气,又找到了阿过一斧头劈死他,将阿过劈成了两半,血肉模糊。 她被自己的梦吓醒了,惊醒之后不寒而栗,面色一片惨白,心里闪电般掠过了一个念头。 她不可以再只是提醒自己不可以想阿过,她要告诉自己她不认识阿过这个人,他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早膳后,她带着绮菲去松涛院给寇老太君请安,因为失眠,她胃口不好,早膳吃得不多,面色也有些苍白,看上去更是有几分摇摇欲坠,可她仍打起精神来与寇老太君闲话家常,当然不忘带了甜点来讨好老人家。 其实哄老人家十分容易,前世她有女乃女乃,老人家跟小孩子一样,只要顺着他们的意就好了。 一会儿章氏和孟元荷、林奾妍也来了,她们平常都会在用过早膳后来陪寇老太君说说话,有时玩玩花牌,寇安则是去学堂,因此不在府里。 林奾妍今日是顺便来辞别的,她明日就要走了,锦川侯府虽然只在邻近的宜城,但来回来也要半日功夫,想必将来不会常来了。 都相处这么久了,加上林奾妍曲意承欢,有心讨好,表现出来的性格温柔婉约,因此寇老太君也有些舍不得,她给林奾妍一对镯子做念想,叹了口气说道:“虽然无缘做我们寇家许人,以后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娘家吧,若是觅得了好郎君一定要告诉我们,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林奾妍喜孜孜的收下那对价值连城的玉镯,真心诚意的说道:“老祖宗要好好保重身子,将来妍儿生了大胖娃儿,逢年过节要抱来跟您讨红包。” 颜随京顿时觉得这个林奾妍好像有点白目,在老太君和章氏面前说什么生大胖娃儿,这不是在她们伤口上洒盐吗?这个家能生的男人都死了,等寇安长大还要很久,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章氏面色有些难看,但忍着没有发作,自己儿子死了能怪谁呢?若是他真的还活着就好了,这几日听到流言,她心底真生出了几分期盼,期盼着愿望能成真,儿子真能活着回来…… 这时侯府的大管事叶万祥匆匆进来,脸上欣喜若狂。“老太君!夫人!侯爷回来了!咱们侯爷回来了!” 第十章 定远侯回府 颜随京屏住了呼吸,周围全是欢喜至极的喧哗声,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只有她一人彷佛置身事外,她呆呆的愣在原处,直到定远侯高大的身影大步而来,进了厅堂。 她深吸一口气,想必这就是定远侯寇撼袭了,他穿着黑色暗纹锦袍,黑发简单束起,还没看清面容,那个男人便朝寇老太君跪了下去。 颜随京见到祖孙抱在一起,寇老太君喜极而泣,章氏频频拭泪,她看着男人的身影,心里掠过一阵酸酸楚楚的柔情,喉咙顿时有些哽咽。 要命,这个男人的身影怎么那么像阿过? 说好了不能想他,说好了没有认识过他,她却一刻也做不到,这样她要如何在定远侯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要如何保护阿过不受她的牵连? 定远侯起身后他转过身来,面色沉静淡漠,颜随京大受震撼的望着他,顿时糊涂得厉害。 她心思恍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觉得自己不会还在梦里吧?她怎么会在定远侯府见到阿过呢?她觉得自己肯定是中邪了,肯定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才会把每个男人都看成阿过…… “呃,这……这是你冥婚的媳妇儿,怀宁侯府颜家的大姑娘,名叫颜随京。”章氏有些不自在的跟儿子解释道:“我原来也没有给你冥婚的想法,是你姊姊非要给你冥婚,若是知道你没死,娘万万不会这么做的。” 寇撼袭双眸情绪深沉,让人无法看懂,他不带情绪的说道:“母亲和姊姊的一片苦心,我明白。” 章氏见他不怪罪,顿时松了口气,所谓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章氏便是如此。 寇老太君不耐烦的道:“都成定局了,说那些干么呢?再说你媳妇儿做的甜点好吃得要命,我也不许你反悔,还是快点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才是正经。你究竟去哪里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可把我们哭死了,以为你真的死了。” 寇撼袭这才说道:“老太君恕罪,孙儿是失了记忆才没有回来。” 颜随京一愣一愣的听着,心里一跳一跳的。 失了记忆?怎么跟阿过一样?还是,他就是阿过? 这时绮菲小声问她道:“夫人,侯爷为什么跟阿过长得一模一样呀?这也太玄乎了。” 颜随京心里也想着,是啊,太玄乎了,又不是双生子,怎么会长得一样? 还是阿过有什么关于出身的秘密吗?不会是章氏当年生下了双胞胎,弄丢了其中一个这种剧情吧? 或者寇撼袭不是章氏生的,他和阿过是双生子,是章氏将他抱来养的这种剧情? 会这样脑补,这样胡思乱想,她肯定是疯了,被眼前的情况搅糊涂了,没法好好思考。 “失忆?”寇老太君差点蹦起来。“我的老天爷呀!我的心肝宝贝儿!你失忆了这么久,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呀?” 寇撼袭不以为意的道:“我在燕关城的码头靠着打零工维生,生活确实不容易,幸好挺过来了,也恢复了记忆,这才得以回来。” 听到“燕关城的码头”这个关键词,颜随京坐立难安,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感觉到身后的绮菲也动来动去,衣裙窸窸窣窣,像是也有满月复的疑问很想说。 她心乱如麻的扯了扯绮菲袖子,示意她不要乱说话,眼下情况不明,得先弄清他究竟是不是阿过才行。 若他是阿过,怎么就独独漏掉了在燕关城与她相遇相识又一起来京城的事呢? 难道他恢复记忆后,却遗忘了失忆期间的那段记忆? 那么,自己是他不想记住的那段过往吗? 还是说世上真有长得相似之人,他真的不是阿过? 她一夜没睡好,加上现在受了这么大的冲击,她的头昏昏沉沉的,只想有谁来把她的脑子敲一敲,让她能够好好思考。 一旁的林奾妍咬着唇,悔得肠子都青了,她细声细气的说道:“表哥能平安归来,我心中真是无比欢喜,也为老太君和姨母高兴,这两年来姨母都哭干了眼泪,不知道多思念表哥……自然,我也是。” 寇撼袭面色冷沉,没有一丝温度的说道:“表妹在这里也住很久了,该回锦川侯府了,再住下去耽误了终身大事可不好。” 林奾妍见他语气冷淡,心里很急,连忙说道:“表哥!其实皇后娘娘原先属意与你冥婚的是我!我也很愿意,如果不是我没顾好身子生了重病,现在表哥的妻子就是我了!” 寇撼袭眼眸明澈,眼底冷光湛湛,他说道:“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现在的结果是,与我冥婚的是怀宁侯府的姑娘,不是表妹。” 他的结果论令林奾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再解释什么又无从解释起,她看向章氏求助,章氏却没开口帮她说话的意思,真是急死她了。 寇撼袭面有疲色地道:“祖母,母亲,我一路马不停歇的回来,已是累极,先回房歇息了。” 寇老太君立刻挥手让他走。“好好好,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肯定是累坏了,你快回房歇着,有天大的事明儿个再说!” 寇撼袭看着恍若局外人似的、不发一语的颜随京,淡声道:“走吧。” 颜随京一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寇撼袭皱眉。“没看到为夫这一身风尘仆仆吗?为夫要回房洗漱更衣,你不跟来伺候?” 寇老太君见孙子欣然接受颜随京,旋即拼命对颜随京使眼色道:“是呀,你愣着做什么?快跟着去伺候你夫君!” 颜随京这才跟着起身,但脑海里一片空白,看上去简直像个提线木偶,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林奾妍一看他们俩要回房了,这还得了,她赶忙阻止道:“表哥刚回来肯定饿了,看着也到饭点了,不如先让厨房做一桌菜,咱们一块儿为表哥接风洗尘。” 颜随京心中一松,她也想这么做,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要她现在就和寇撼袭共处一室,肯定会连手脚都无处安放,眼下能拖延一点时间是一点,她得弄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不必了,我不饿。”寇撼袭一口否决了,他眉间自有股严厉英武之气,看着林奾妍的目光中还有份疏离。 林奾妍紧张到口干舌燥,她润了润唇,垂死挣扎的说道:“那表哥的灵堂呢?灵堂总要拆掉吧,表哥现在回来了,灵堂就显得极不吉利,表哥要先去撤了灵位才是。” 这时大管事叶万祥中气十足地拍胸脯说道:“表姑娘不必操心,老奴一见到侯爷回来便派人撤了灵位,那些晦气的东西也一把火烧了。” 林奾妍想不到理由留住人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寇撼袭、颜随京相偕离去,心里有说不出的憋闷,懊恼已来不及,她得设法补救才行。 ☆☆☆ 颜随京心事重重的跟在寇撼袭身后,一路无语的回到了松林院,他连一次都没有回头,只管走自己的,而且熟门熟路,这般熟稔令她的心沉到了谷底,这里是他的家没错,他不是阿过。 “奴婢去给侯爷准备热水沐浴。”一进寝房,绮菲连忙称要去备热水,把讶异不已的喜莹给拉走了,深怕喜莹见到定远侯会月兑口而出阿过的名字。 两个丫鬟都退下了,房里只剩下两人独处,颜随京忐忑的站在一角,如鲠在喉,她的眼神一直跟着寇撼袭移动,试图从他身上找寻蛛丝马迹。 寇撼袭在房里自在的走动着,他知道她一直在窥探自己,他泰若自然的说道:“这房间的摆饰倒是没有变。” 听到他说这话,颜随京心中最后一丁点希望都被掐灭了,他曾经住在这府里,住在这个房间,所以他真的不是阿过…… 他突然转身看着她,漫不经心的说道:“瞧你一直在看着我,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颜随京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侯爷在燕关城的码头做活时,可有遇过什么事?”她润了润唇,勇敢的看着他。“比方救了一个人之类的。” 寇撼袭沉思着,似乎在努力搜寻记忆,跟着他嘴角微微勾起,眼里露出一丝玩味的说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是吗?”颜随京重新燃起希望,心跳也加速了。 他肯定是阿过!但恢复记忆的他却忘了他们相识的过去,经她一提,他总算想起来了! 寇撼袭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笑着说道:“我救过一只小猫,一只迷人至极的小猫,它可爱到我不想放了它。” 颜随京又失望了,他并没有想起来……噢不,并不是他没有想起来,而是他根本不是阿过,是她还抱有一丝希望,是她还心存幻想,是她还不想死心…… 这时喜莹、绮菲回来了,喜莹已经听绮菲说了情况,担心写在脸上,实在很怕主子挺不住,在容貌外型与阿过一模一样的定远侯面前,主子的表现还能不失常吗?实在令人堪忧呀! 绮菲清了下喉咙,小心翼翼的说道:“侯爷,热水已备好了。” 寇撼袭点点头,三个人都眼巴巴的看着他,以为他要去沐浴,他却又抬眼对颜随京说道:“我饿了,听叶伯说你做点心的手艺不错,很得老太君的喜爱,本侯爷要尝尝你做的点心。” 颜随京一愣。“侯爷刚刚在老太君那儿不是说不会饿吗?” 寇撼袭挑眉。“刚才是刚才,现在本侯爷饿了,有问题吗?” 颜随京这时觉得去做点心比伺候他沐浴好上百倍千倍,连忙应道:“我这就去做!喜莹绮菲,你们来帮我的忙。” 主仆三人正要出去,一名小厮欢天喜地的来了,后面跟着一名面容严肃的黑衣年轻人。 “侯爷!”小厮庆宝激动极了,简直快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秀木掩饰心中的情绪,面上波澜不兴,拱手道:“属下恭迎侯爷平安归来!” 他们一个是寇撼袭在府里的小厮,一名是他在京城的贴身侍从,他们就住在松林院的外院,但一直没有过来给颜随京请安。这是章氏的意思,儿子都不在了,新进门的媳妇儿也没必要认识儿子过去的小厮和侍从。 寇撼袭面带笑意。“你们还没见过侯爷夫人吧?过来给夫人见礼。” 颜随京挺意外他会为她引见他的手下,她原是要出去的,闻言停了下来,庆宝、秀木也从善如流地向前见礼。 “不必多礼。”颜随京如坐针毡的说道:“你们许久没见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去做点心。” 之后颜随京在小厨房里慢吞吞的做甜点,能拖一刻是一刻,她希望回到房里时寇撼袭已经累得睡着了,那她就可以明天再面对。 “夫人,侯爷真的不是阿过吗?怎么看他都是阿过呀!”绮菲仍是百思不解,同样的问题问了再问。 喜莹蹙眉道:“我求你别再说阿过的名字了,小心被人听见了给夫人惹来麻烦。” 绮菲吐吐舌头。“知道了,我不会再说了,我就是想不明白,哪有人长得那么像的,实在太奇怪了嘛!” 喜莹板起面孔说道:“人有相似,长得像也是有可能,所以你不要再去想了,不想就无事!” 绮菲耸肩。“人有相似是吧?那么巧,都让咱们夫人给碰到了,还都在燕关城码头做过苦力,真是天下奇闻。” 颜随京心里有事,人在魂不在,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完全凭本能在动作,当她完成时才惊觉自己做了阿过喜欢吃的几种甜点,可她已经在小厨房待得够久了,要重做太花时间。 喜莹也知道主子不想回房,但此刻逃避不是办法,她语重心长地道:“夫人,天都黑了,也该回房了,让侯爷久候,怕是会不高兴。” 颜随京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 主仆三人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寝房,庆宝、秀木已经离去,她看到桌上摆放了饭菜,应是大厨房送晚膳来了。 寇撼袭并没有如她希望的睡着了,相反的,他沐浴过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丰神俊朗,且精神看上去很好,也没闲着,正在看书。 听到动静,他搁下书卷,斜睨着她,要笑不笑的说道:“本侯爷以为你要做到明天,想不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颜随京自知理亏,也只能让他调侃,她抿了下唇,欠身道:“一时找不到做点心的材料,让侯爷久候了。” 寇撼袭神情懒散的瞧着她。“做了几个时辰的点心,肯定是饿了吧,过来吃饭。” 颜随京只好走过去,绮菲、喜莹很自然的跟上去要服侍主子用膳,却听寇撼袭说道:“你们两个退下,明天中午前都不许进来。” 两人一愣,顿时僵在原地。 侯爷这是要她们两个把主子丢在这里,让主子自己应付他的意思? 两人自然不会那么没义气,她们求救的看着主子。“夫人……” 颜随京攥紧了手,心中又气又怕又忐忑,她也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她并不了解定远侯这个人,原以为他已经死了,自己不会与他相处,是以尽管他年少成名,胸怀安邦定国之谋,战功赫赫又封侯拜将,她却从来没想过要去打听他的行事作风。 可是他能做到手握大权的一品军侯,性格肯定是杀伐果决的,若是不从他的意,惹怒了他,怕是真的会对两个丫鬟不利。 她深吸了口气。“照侯爷的话做。” 听她这么说,喜莹、绮菲一颗心都吊在嗓子眼,可主子发话了,她们只好放下装甜点的食盒,退到外头。 房里顿时安静起来,颜随京紧紧攥着手,胸口像有只兔子在胡冲乱撞,她一动也不动,手心里几乎要出汗了。 若是他……若是他要用强,那她一定反抗到底…… 蓦然回过神来,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他是她的夫君,他要碰她也是理所当然,她居然那么抗拒,还是打从心里的抗拒,她这般的“明志”是为了谁啊! 她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她比喜莹还不如,若是她真的剧烈反抗甚至伤了他,那他还不大怒?依他的能耐,颜面扫地之下,毁了整个怀宁侯府都可能,两个丫鬟定也性命难保,更别说惹怒帝后了…… 细思极恐,这么一想,她不由得为自己方才的想法冷汗直流…… “怎么还不坐下?”寇撼袭迳自倒了盏茶,扬眉看着她。“你好像很怕我?” “侯爷想多了,我怎么会怕侯爷?”颜随京坐了下来,桌上是平时府里的膳食,六菜一汤,一个点心,现在是用晚膳的时间,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到现在还很混乱,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觉得头昏脑胀,四周的景物彷佛是假的,眼前的人也是假的,她身处在梦境里…… “你用饭吧。”寇撼袭打开点心食盒,挑了一下眉梢。“我先来尝尝你做了什么,竟然做了几个时辰,肯定是人间美味。” 颜随京紧紧蹙着眉心,她都快呼吸不过来了,怎么有心情用饭?寇撼袭打开食盒,面上分毫未动,但眼里笑意更深。 黑糖酥、柠檬塔、牛女乃酥饼、乌豆沙一口酥,这些都是他爱吃的甜点心,她果然是想着他做的。 他一个接一个的送进口中,见到颜随京整个人紧绷到快不会呼吸了,他突然倾身过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颜随京像被电到似的弹起来,她怒瞪着他,又惊又怕。 她以为定远侯威名在外,定是为人正派,没想到他是这种人,居然这么轻浮,今天才初次见面就敢动手调戏她,简直像个市井无赖! 颜随京气到说不出话来,想到他适才轻佻的举动,她居然没有立即甩他一巴掌,她就羞愤难当。 “吃不下的话,我已让人换过热水,你先去沐浴吧。”寇撼袭皮笑肉不笑地道:“对了,不要让我等太久,我这个人耐心不大够,若是不耐烦了,可能会拿你的丫鬟出气。” 他摆明了在威胁她,颜随京内心已经因为他突袭的轻薄而崩溃,此时更是又气又怕,她匆匆拿了换洗衣物奔进净房,深怕晚了一步他真对喜莹、绮菲怎么样。 她飞快的沐浴完,湿着发便又回到寝房。 她那惊悸又隐忍的样子有种分外的娇弱,令人怜惜,寇撼袭难掩心中的悸动,他着迷的瞅着她,忘了他正在“角色扮演”,不由自主的说道:“过来,我帮你擦干发。” 颜随京在妆台前坐下,冷冷的说:“不劳烦侯爷了,我自己来。” 这个人虽然长得和阿过一模一样,但此刻的她对他很反感,她不会再把他当成阿过了。 不,是他不配让她当成阿过,那对阿过是种污辱。 她深怕他真的过来帮她擦发,动作迅速的把头发擦得半干,她瞥见镜中的自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看来自己快被他气晕了,整个人处在快爆炸的边缘,若他敢要求她行夫妻之礼,她就往他脸上吐口水…… 寇撼袭站起身,颜随京从镜子里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了,她浑身紧绷,手里死死攥着发梳,要是他再敢碰她一下,她就…… “看你咬牙切齿的,是想杀了我吗?”寇撼袭在她身后停了下来,表情好气又好笑。 颜随京因他的靠近而竖起了寒毛,她隐忍不发,拼命瞪着镜子里的他,像是与杀父仇人誓不两立。 寇撼袭几近宠溺的看着镜中的人儿,意有所指的说道:“原来你不只哭起来美,生气起来也这么美。” 颜随京脑子轰然一响,立即站起来转身对着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抬起眸,双眼瞪着他,“你到底是谁?” 第十一章 侯爷的专宠 烛影笼照着寇撼袭挺拔的身躯,时间像是静止了,寝房里落针可闻,只有寇撼袭沉重的呼吸声,他垂眸凝视着她。 两人只有一步的距离,颜随京感受着他身体透出的灼热气息,她抬眸与他对峙,那扬起的长睫轻颤着,原本紧绷的身子瞬间瘫软下来。 哭起来美,那是阿过对她说过的话,他当真是阿过,是吗?而她被耍了,是吗? 她觉得自己心跳快停止了,心思恍惚,头脑昏沉,好像快昏倒了。 她扶着妆台边缘,同时泪水莫名滚落下来,她含泪厉声喊道:“你还不说?” “你别太激动,会昏厥。”寇撼袭的大手沉稳的扶住了她的双肩,逼她看着自己,他瞅着她说道:“好京儿,我们在码头相识,我救了你一次又一次,最后一次救你,你答应无论什么都会原谅我,所以现在,你原谅我吧。” 颜随京闭上了眼睛,心脏紧紧一缩。 所以他是阿过,他真的是阿过! 这一整日她的心情像洗三温暖,冰水热水冷水轮流往她头上浇,因为他,她一颗心紧张得上穷碧落下黄泉,最后连咬舌自尽的心思都有了,他怎么可以这样耍她?怎么可以无视她的迫切,刻意让她误解他不是阿过? 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她气得低头咬了他手臂,对他气不过的又打又捶,声音哽咽哭着嚷道:“你是定远侯,侯爷好大的官威!演这一出,你是想要活活吓死我还是想要气死我?” 她的声音都发颤了,脸色煞白,令寇撼袭心疼不已。 他把她拥进怀里,连声说道:“天地良心!你怎么说那么可怕的话,我怎么可能想要吓死你或气死你?我想做的只有一个——就是爱你!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侯爷,更加不可能在你面前摆什么官威,在你面前,我只是卑微的、渺小的——你的阿过!” 颜随京的泪水夺眶而出,情绪过于激动,眼泪一时停不下来。“我不管、我不管……你就是没安好心,存心想吓死我……” 寇撼袭满脸的焦灼和苦恼。“你别再哭了,我好心疼。都是我不好,不哭了,好不好?” 好不容易她终于止住了泪水,她抬起眸来,泪痕已干,神情专注,扬起睫毛,瞬也不瞬的瞅着他,“你说清楚!既然想起自己是定远侯,为何回到京城却不回府?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别告诉我你真的在一品苑做跑堂,我被你骗得好苦!” 寇撼袭柔情的凝视着她,语气低微又诚恳,“你到处找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安好,才特地让太子妃将你请到一品苑,让你亲眼看到我很好,免得你日夜牵挂,怕我遭遇不测。” 颜随京眉端轻蹙,轻哼道:“倒说得像是为我着想了。” 这下她总算明白太子妃给她大手笔添妆是为什么了,原来都是他主使的。 “我不为你着想,要为谁着想?”他深深的凝视着她,神情专注。“谁让你不知不觉的住进了我的心里,想忘也忘不了,只好把你装进心里深处,心甘情愿一辈子与你纠缠。” “不要一直灌迷汤,你好好说,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她回想着。“难道是你要求随我来京城,要我带你去福临楼那时候?” 他摇头。“没有那么早,那时我只觉得你说的万岁坊福临楼很熟悉,自己或许去过,这才提出来京城的要求。” “那么是什么时候?”她又想了下,蓦然恍然大悟。“你说要我答应不管什么事都要原谅你时,你就恢复记忆了?” 寇撼袭点了点头。“我没想到你那么容易就答应我的要求,还说能原谅我百次千次。你那么相信我,打从心底的相信,这令我很愧疚,也很不安,怕你知道我一直在骗你会不原谅我,所以才要你承诺在先。” 她真的哑口无言了,原来自己那时就一步步走进了他布的局。“你又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算是歪打正着吧!”他笑了笑,“回京途中遇上绿林大盗那次,是那群黑风寨的盗匪先认出我来,从他们口中得知自己的身分和姓名,我这才慢慢找回记忆,同时也发现了我正是你那桩倒楣冥婚的主角。” “居然是那时便恢复记忆了!”颜随京真是惊奇极了。“既然恢复了记忆,也知道我与你有婚约,你何必大费周章的等我进门才与我相认,堂堂正正的迎娶我不好吗?” 寇撼袭敛了敛目光。“我顺势借假死一事查出害我的内鬼,况且你那继母和妹妹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严格说起来,不是你的,而是『她的』,你应当知道秦氏母女两人是如何捧杀『她』的吧,她们又有多贪心,若知道我没死,她们会让你活命吗?” 她一怔,眼珠轻轻转了下。“你还记得这个……” 那时在石洞里,她毫不设防的把自己魂穿的秘密告诉了他。 他丰润的唇弯起,温柔的说道:“我当然记得,我还想问问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长得是何模样,我很想知道。” 她顿了一顿,半晌才轻声道:“我姓唐,叫做多甜,唐多甜。” “唐多甜——”寇撼袭跟着念了一遍,眼神柔情含笑,他轻捏她的手心。“你做了一手好甜点,这名字很适合你。” 颜随京睫毛微颤,黯然道:“适合有什么用,我现在叫颜随京了。” 前世,她和爸爸一起经营的甜点屋就叫“糖多甜烘焙坊”,是她爸爸取的店名,现在少了她,不知烘焙坊还支撑得下去吗? “叫什么不重要,只要你是你就行了。”寇撼袭眸底越发温柔,唇畔笑意益浓。“你还说你们那里是一夫一妻对吧?没有三妻四妾,没有侧室姨娘,一生一世一双人到老。” 她又无言了。“你记得的真多。” 这种事他记下来做什么?反正他又不可能做到,这里平民百姓都有小妾了,何况他这个一品军侯,多娶几个平妻贵妾也是理所当然 他含笑说道:“你说来自几百年后,那么生活条件肯定是这里追赶不上的,唯有这一点我可以实现——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颜随京愣了愣,目光闪动。“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寇撼袭满眼的温柔,什么都依她一样。“我给你写保证书,若我纳人进来,你就打断我的腿,在祖母和母亲面前打断我的腿。” 她瞠目结舌,觉得他在讲干话。“你觉得我敢在她们两位面前打断你的腿?” 寇撼袭的眸光笼罩住她,说道:“你不必知道你敢或不敢,因为你不会需要打断我的腿,我的心里除了你,容不下别的女子,谁也别想住进来。” 颜随京却是不解了。“既然如此,那么你为何在老太君他们面前装不认识我?难道不能让她们知道我们早就认识了吗?” “傻丫头,你果然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他温和地说道:“你有婚约在身,若是让人知晓了我们早就相识,中间还那么多曲曲折折,即便我与『野男人』是同一人,有心人还是会把你贴上不贞不洁的标签。” 颜随京沉默了。不得不说,她确实没想到这一点,先前被喜莹提点,她知道若被人当成****,下场绝对凄惨,但她没想到的是连他的家人也要瞒住,不然她也会被贴上红杏出墙的标签。 她突然动手卷他的衣袖,他笑着看她动作。“做什么呢?” 她哎了一声。“我刚刚咬得那么重,疼不疼?看看会不会留疤。” “你以为你有多大力气?”他瞅着她笑。“一点儿也不疼,像蚂蚁在咬似的,我还希望你再咬我,不过是在床上,咬别的地方,比方颈子或胸膛什么的,咬我嘴唇更好。” 颜随京耳根子一热,这种撩人言语他怎么讲得那么顺口,莫非是个恋爱高手? 她蓦地想起林奾妍,眼眸盯着他看。“你不是应该怪我吗?抢走了你表妹的位子。” “看我对她的态度你还能说出这种话来,你也是够会吃醋的了,偏要逼我说出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是吧,我心里就是只有你一个。”他笑着捏捏她鼻子,跟着打横抱起了她。 …… ☆☆☆ 翌日,侯爷与夫人过午不起之事传遍了侯府,圆房之说也不迳而走。 听闻消息时,林奾妍简直不敢相信寇撼袭那么轻易就接受了颜随京做他的妻子,还与她圆了房,这是什么鬼故事?依照她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接受一个硬塞给他的妻子,更不可能碰对方。 是哪里出了问题?表哥失忆期间都没碰过女人吗?所以随便一个女人都好?是这样吗? 她气急败坏的去松竹院找章氏,表明自己不走了,要留下来! 章氏因为她主动吃了颜随京做的甜点,对她还有些不谅解,因此面上淡淡。“事到如今,你留下来做什么?” 林奾妍突然朝章氏跪了下去,眼眶一红,说道:“姨母不是知道我一直爱慕着表哥吗?姨母不是也一直想要我做您的儿媳妇吗?难道这会儿真要赶我走了?” 章氏吓了一跳。“你跪我做什么?快点起来!有话起来说!” “我不起来。”林奾妍固执的跪着。“求姨母做主,让我做表哥的平妻!” “平妻?”章氏一愣。“你说你甘愿做平妻?” 在大齐朝,虽然是平妻,但后进门的地位总是比先进门的低,也会被当成侧室,甚至子嗣的地位也会在正妻所出的嫡子之下,有些甚至会被当成庶子看待,一般像林奾妍这般侯府嫡女的出身,都不愿为人平妻。 “只要能在表哥身边,我不觉得委屈。”林奾妍脸上一片坚毅,泛红的眼圈儿看着叫人心疼。 章氏毕竟疼了她那么久,和她置气只是一时,心软道:“那好吧,我说说看,我想应该是问题不大,家里人丁单薄,撼袭身边总要再添几个人开枝散叶,若是你能进门,那就是亲上加亲,只是你爹娘那边允不允你做平妻,你自己跟他们说去,不要让他们怪到我头上来。现在起来吧,地上凉,别跪着。” 章氏伸手把林奾妍扶起来,她顺势而起,郑重说道:“姨母不必担心,我定会跟爹娘好好说明,他们知道我对表哥的一片冰心,肯定会尊重我的决定。” 平妻是她自己下的决定,没跟任何人商量,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守了那么久却要拱手让人,她更耿耿于怀表哥这么容易就接受了颜随京,肯定是颜随京勾引了他! 这一日,寇撼袭携着颜随京下午才现身,他们直接去了松涛院给寇老太君请安,章氏和林奾妍闻风而来,看到寇撼袭满面春风的样子,她们俩都震惊了。 他曾几何时有过这种神情了?两眼甚至放着光,连他打胜仗班师回朝时都没这么喜形于色过,现在整个人看上去眉飞色舞,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她们再看到被寇撼袭携在手里的颜随京,粉润的脸,眉眼羞涩,一看就是被滋润过的,而且还滋润了好几回…… 寇老太君乐呵呵的说道:“听说你们俩昨晚已经圆房啦?圆得好,圆得太好了,加把劲儿给咱们家里添几个娃儿,让安哥儿有个玩伴。” 寇撼袭微微一笑。“老太君放心,孙儿一定会让您再抱上好几个曾孙。” 林奾妍心里急,若让颜随京先怀上嫡子还得了?她拼命暗示章氏开口。 “咳——”章氏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先娶妍儿为平妻,往后再慢慢添人,很快家里就会子孙满堂,老太君也有抱不完的曾孙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的说法合情合理,大家都是这样的,可儿子过去身边都没有女人,连个小妾也没有,现在会顺她的意再添人吗?连她自己都很怀疑。 章氏以为他昨天会直接说要和离,会不认这门亲事,她很意外他会平静的接受,甚至圆了房,这些都出乎她的意料。 “母亲,表妹不惜装病,想方设法推掉与我冥婚,现在我活着回来了,若再娶她为平妻,那我就是自甘下贱。”寇撼袭脸上满满的寒意,不留情面的说道。 颜随京很意外,原来他们想的都一样,觉得林奾妍是为了逃避冥婚而装病。 他话说的既重又狠,林奾妍刹时白了脸,慌张的解释道:“表哥你误会了!我没有装病,真的没有!我是真的病重了!病得快死掉了,这才没法跟你冥婚,大家都看见了,大夫也可以为我做证!” 章氏也连忙说道:“是呀!你误会妍儿了,妍儿当真生病了,每天都吃不下,瘦得小脸巴掌大,还经常呕吐,有次还吐血了,我看着都心疼呀,你怎么可以如此误解她?这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寇老太君也打圆场道:“撼袭,这回确实是你误会了,妍儿不是那种人,都相处那么久了,你怎么会误解她的为人呢?” 寇撼袭冷笑。“好,那表妹敢发毒誓吗?” 林奾妍一愣,有些却步的问道:“毒誓吗?什么毒誓?” 寇撼袭挑眉。“你现在亲口发誓,若你装病逃避冥婚,便削发为尼,一辈子长伴青灯古佛!” 削发为尼……这是多严厉的惩罚呀!林奾妍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说道:“好,表哥要我发毒誓,我便发,若不发倒显得我心虚了,那我就说了,若我有……” 还没说完,她便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章氏叫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对寇撼袭指控道:“你看你做了什么!你把妍儿逼得昏了过去了!” 寇撼袭不为所动,冷笑出声,“装晕吗?这倒是个不必面对的好方法,若叫人提一桶粪往她身上泼,她会不会马上跳起来不晕了?” 章氏瞠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儿子。“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怎么可以讲这么恶毒的话?怎么可以这样对妍儿?她是你表妹!” 寇撼袭语重心长地道:“母亲若有心了解真相,只需查查为表妹看病的大夫和表妹院子里的所有人,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 躺在地上装晕的林奾妍内心抹了一把汗:心里七上八下,瑟瑟发抖,恨不得立刻去找大夫串供,虽然她给了足够的银子,但若是有人给了更多银子,难保那大夫会吐实…… “叔父!”寇安这时奔了进来。 “好小子!叔父想死你了!”寇撼袭看也不看倒下的林奾妍一眼,他弯身抱起了寇安,面上扬起笑容。 寇安灿笑着。“叔父回来了!那安儿不必保护婶母了!安儿把婶母还给叔父保护!” 孟元荷随后进来,笑吟吟的说道:“我昨天晚上跟安哥儿说叔父回来了,他高兴得睡不着觉,一直吵着要去见你,好不容易才哄睡了他,今天一醒来就说要见你……” 孟元荷还没说完,突然见到倒在地上的林奾妍,她很是诧异的问道:“妍儿怎么躺在地上?” 章氏寒着脸,叫了两名婆子把林奾妍抬回院子,正想再指责儿子几句冷血,宫里却来人了——皇上得知寇撼袭回来,指名要见寇撼袭,传他入宫。 ☆☆☆ 凤仪宫。 寇皇后终于亲眼见到寇撼袭站在她面前,这才有了实感,她修眉凤眼、容颜精致,淡淡的说道:“这几日,本宫听闻坊间流传你没死的消息,原来还不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皇上目光中笑意盈盈。“皇后骗你的,她才没有不放在心上,打从她听到坊间流传之后,便将『你没死』三个字挂在嘴边,还言之凿凿的说你一定没死,你会回来。” “皇上!”寇皇后薄唇抿了抿,不禁窘了一下,有些着恼自己的真实情绪被当面揭穿。 寇撼袭不以为意的笑道:“姊姊一向如此,外冷内热,擅于隐藏感情,臣已见惯不怪。” 他本来就打算今日进宫见皇上皇后,他死而复生的前因后果需得自己向两人说明。 寇皇后哼道:“太子都向本宫招了,你老早就回到京城,却与太子合谋演了一出戏,等木已成舟才现身,这么大费周章只为了那个颜家女,你脑子有什么问题?失忆也失了智力?” 寇撼袭好笑道:“颜家女不是姊姊钦点的吗?逼良为娼都说得上了,姊姊对人家还有什么不满?”内鬼之事他们都瞒着皇后,以免她担心。 寇皇后有些恼意,不悦说道:“什么逼良为娼,你把自己比喻什么了?不伦不类!” 寇撼袭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说道:“总之,硬是逼一个姑娘嫁给一个死人本来就是不道德的,臣弟不过是让皇上冥婚的旨意顺利完成罢了,臣弟知道姊姊对臣弟的百般牵挂,姊姊也别再气恼臣弟了。” 寇皇后哼道:“谁牵挂你了?本宫可没有。” 皇上笑叹,“瞧你,明明昨儿夜里得知撼袭没死还高兴的睡不着,现在还说反话,皇后大可以喜极而泣,没人会笑皇后。” 寇皇后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说道:“冥婚是因为以为你已亡故,如今你完好归来,若要挑个喜欢的人在身边也不会有人说话,妍儿都在府里待那么久了,对你极是倾慕,在你失踪期间又留在府里陪伴祖母和母亲,尽心尽力,迎娶妍儿做你平妻也是合情合理。” 寇撼袭微一挑眉。“看来太子说得不够清楚,臣弟执意要完成冥婚仪式才现身不单单是为了执行圣意,臣弟喜欢颜随京,不想受其他人阻碍,才会在她过门后现身。” 顿时皇上与寇皇后面上都一片讶然之色。 寇皇后蹙眉,直直的盯着寇撼袭,面上十分不解。“你说你喜欢颜随京?难道你以前认识她?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她在京城风评不佳,因为我原本属意的颜二姑娘突然染病又一病不起,本宫无奈之下才会选择颜随京做你的妻子。” 寇撼袭微微翘起了嘴角。“姊姊冰雪聪明之人,怎么就没想到林奾妍和颜钰菁皆是装病?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一遇上要冥婚就都突然生重病无法成亲,直到确定冥婚人选尘埃落定,病就又好了,若是问我,我也不信。” 寇皇后不语了,但也起了疑心。 皇上缓颊道:“关心则乱,皇后梦到你在地下孤零零之后就心乱如麻,一心想为你冥婚,没有发现蹊跷也是情有可原。” 寇皇后和寇撼袭对视,眉头紧锁。“就因为颜随京没有想方设法推了冥婚,你就喜欢她?” “当然不是那么简单。”寇撼袭微微一笑。“说来话长,总之我在燕关城尚在失忆时期遇见了颜随京,若不是她,我也无法回来京城,了解她之后,便知道她的为人与外界所传相去甚远。” 他这是借机帮“现在”的颜随京洗白,过去的颜随京留给外界的印象,从现在开始,他会竭力扭转。 皇上有趣的望着寇撼袭说道:“看你的神情,显然是对佳人情有独钟啊,朕从来没在你脸上看过这种表情。” 寇撼袭也不否认,微微笑道:“皇上圣明。” 寇皇后明白前因后果之后,脸色才缓和下来,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是你选择的人,本宫相信你的眼光,但愿如你所说,颜随京与外界认知的不同,不要叫本宫失望才好。” 寇撼袭似笑非笑地道:“等姊姊认识了她,也会喜欢她的,尤其她还做了一手好甜点,不说太子抢着吃,连祖母也夸赞不已。” 寇家人嗜甜,寇皇后也不例外,听到颜随京做了一手好甜点,她装出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一挑嘴角。“你几时得空,带她来见见本宫吧。” 皇上情不自禁的伸手捏了皇后下巴一把,笑道:“我家慕情就是这么可爱,用甜点就能收买,叫朕怎能不爱?” 寇皇后瞪了皇上一眼。“皇上请自重,臣妾才没有。” 皇上与寇撼袭都笑了,寇撼袭这才正色道:“臣弟与颜随京在燕关城便相识之事,希望皇上与姊姊能守密,即便是母亲与祖母也不要透露。”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两人都是明白人,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