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妻要吃窝边虎》 序言:毛茸茸治愈人心 还记得当初面试时,曾被问了一个问题——“你喜欢猫咪吗?” 没想到真能实现工作时被毛茸茸的小生物们治愈,目前社内的三只猫咪各有习惯待的地方,最常待在文编部的就是胖胖大爷。 曾几何时,胖胖已经从看起来剽悍凶恶、对牠上下其手必见血的冰山猫,成了一只会不时撒娇卖萌呼噜噜的小可爱。 当然牠还是非常有自己的个性,但亲近的人越来越多,疫情期间分流上班,寂寞的牠甚至会主动临幸平常没兴趣的人,像是我。 这时终于能感受到猫奴们的心情,高傲猫咪露出撒娇软萌的一面谁不爱呢,尤其胖胖的叫声还是个与外表不符的稚女敕咪咪声,反之外表看起来可爱又喜欢撒娇的钱钱与小猫,叫声却是意外粗嗄,十分威武。 这次那子老师的《兔妻要吃窝边虎》,男主角虎霄也和猫有点关系,乃是堂堂山神,被狐妖狼妖尊称为“山君”、真身是位列仙班指日可待的百兽之王——千年虎妖。 他与女主角白荼蘼结缘于对方小时候,当时白荼蘼还是个像小白兔般软萌的胖娃儿,被妖怪抓走当美食,幸好虎霄及时赶到救下她。 见到身受重伤的活人大哥哥大变老虎,白荼蘼不仅不害怕,反而取上的长命锁给他挂上,希望受重伤的他能够在长命锁的保佑下好起来。 而这不谙世事的稚儿心愿却意外的实现,长命锁更是牵起两人的缘分,于十五年后白荼蘼再次逢妖遇险时,引得虎霄再次出现,救她一命…… 只是凡胎的白荼蘼,如何让自认天生凉薄、看尽世情的虎霄尝到七情六欲,为了她无视人与妖的差距、寿算的不同,甘愿停留她身边,甚至上门为婿? 真身的大猫习性,又让外表刚猛有力的虎霄在白荼蘼面前流露出什么样反差萌的求撸毛姿态? 若是也想被毛茸茸治愈,千万别错过这个可爱又深情的故事! 楔子 逢妖奇遇 她最爱又白又胖的孩子。 白白胖胖的娃儿大口咬下,撕裂开来,脂肉溢出汁液,纯净的鲜血喷出,嘴中尽是丰腴软女敕,那种口感和滋味美妙到根本无法言喻,一定要自个儿亲尝过才能体会。 就像她,吃过一只又一只的女圭女圭,完全上瘾,好喜欢这道珍馐啊…… 偏偏有谁不允她享用美食。 为什么不能吃人? 人也不过是个皮囊,不趁着最新鲜软女敕的时候赶紧入口,难道要等到皮发皱、肉干瘪了才来吃吗?她又不是傻子! 何况不享用白胖女圭女圭的话,她活这么久有什么意思? 人这么坏,这么这么的坏,娃儿长大了就变成坏人,学会花言巧语,学会口蜜月复剑,她不能再被欺骗了,她要好好地吃掉还没变坏的孩子们。 今夜偷来的这只女女圭女圭约莫六、七岁大,算不上肥美,但小小人儿生得粉妆玉琢又白又女敕,十根手指头白里透红,指甲上的小月牙衬得一双小手更加可口。 这些还不是最香最美的,隔着血肉筋骨,她能嗅到女女圭女圭胸房里的那颗小心脏是如何芬芳美味,那律动的心音散发满满能量,血与肉不再仅是单纯的佳肴,而是充满力量与灵气的诱惑。 她要吃掉女女圭女圭,她会把小娃儿吃得干干净净,半点不浪费,那感觉啊……定然像吞了大补仙丹那样,她会变得更强更强,她会让欺负她、辜负她的那人后悔莫及,永生悔恨…… 唔……只是……那人是谁? 算了算了,想不起来,她不想了,眼下只须好好享受这一顿佳肴。 她咧出贪婪诡笑,五根尖锐的指甲穿透孩子的衣裳,刺入那单薄却灵气饱满的左胸,隔着脆弱的胸骨,暴长的指甲尖已碰触到那颗小小心脏,很容易就能挖取出来,她可以在小心脏停止跳动前、甚至孩子都没完全死去,就把一颗鲜红跳动的心吞进肚月复。 这孩子好逗,中了她的术法,感觉不到疼痛,该乖乖睡去避开血腥的一切,却还是定定张着眼睛,这样弱小,这样固执,真是个傻孩子。 她咧咧嘴,冲着孩子笑得更欢,刺入对方血肉里的五爪跟着收拢,“好心”地想温言安抚,一道低沉粗嗓在她背后响起,意味不明地低唤—— “姑婆。” 她顿了顿,缓缓回首,觑见那异常魁梧的身影杵在洞口。 今夜月光异样皎洁,大把大把地迤逦到她的洞口内,她太着急想吃女圭女圭,一把孩子叼回洞里就迫不及待了,没有把“美食”拖入巢穴深处的结果,就是在月光照耀下被逮个正着。 但,那又如何? 几乎将洞口堵满的小子仅是长得巨大壮硕,论起道行来还不及她呢,真要斗起法来,她岂可能输他! “别再以人为食,姑婆根本不饿,不是吗?”那小子语气沉静问道。 许是背光之因,在月光的烘托下,洞口那道黑乎乎的剪影显得格外高壮,彷佛一脚踏进就能撼动山河,把她的老巢夷为平地。 是说,这傻小子还是她一手带大,如今追踪着她的气味一路过来,俨然一副族中大王的样儿,以为真能奈何得了她? 张嘴欲要调侃,竟发现说不出话,不是无法出声,似乎是忘记该如何像个人那样吐出字句。 伏踞在洞内的人身上裹着一件深色披风,头上罩着披风的兜帽,当她听到他的唤声徐缓回首,落入虎霄目中的是一张异变的面孔。 她的双眼勉强还是人类的眼睛,除此之外,那颗头颅、那张脸根本已显露真身,兽鼻、长须、裂唇、锐牙,加之额上与面颊隐隐冒出的白色细毛——她是虎妖,是一头修炼逾千年、道行足能封神的大妖。 但她偏偏不愿意当神仙,彷佛修炼达到顶端,顿觉无趣至极,一转念便卸下所有枷锁、抛却一切善良与信念,她甘愿坠进魔道,从开智修成人形的大妖变成混沌的大魔。 而今,这头吃人的混沌大魔连人话都忘记怎么说,那一声声全是从喉中滚出的粗嗄低狺,兽化的状况远比他以为的更要严重。 天、地、人三界自有运行之道,若放任他家姑婆恣意扰乱以人为食,终会破坏平衡,引发更不可预料的祸事。 今日能不能制伏虎姑婆,已非他考虑之事,而是非得制住不可! 她丢开那孩子朝他扑来的瞬间,一声虎啸震撼山林,不见披风兜帽,一头毛色纯白的母老虎张开血盆大口,眼看即要咬住他。 虎霄移形换位拉开距离,待稳住随即迎上。 这一场大妖对大妖的战斗持续整整一日夜,从白虎那堆着无数人骨的巢穴打到林子里,又从深山老林中打到高山之巅。 群峰连绵,云海浮动,山岚般的雾气降下,虎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击倒对方。 白虎嚎叫一声坠下悬崖绝壁。 最后那奋力一击,虎霄内心很清楚,那几乎耗尽他的精气神,正中白虎心脏。 他制伏不了姑婆的凶性,无法召回她的心智,结果仅能取走她的性命。 倒在原地许久,虎霄回归真身模样,如此方能减少灵力的耗损。 他最终记起被抛在白虎巢穴里的女女圭女圭,也不知是生是死,于是咬牙撑起身躯回到那座洞穴。 看着彷佛比牛只还硕大的巨兽踏进洞中,白荼蘼圆溜溜的眸子瞠得更圆,尖叫声全梗在喉咙间,她能感觉到原先束缚身体的无形力量消失不见,可四肢还是动不了,因为大老虎正朝她走来。 但她很快发现,这头大虎不是挟她来这儿的虎姑婆,大虎的瞳仁儿是漂亮的金色,牠慢慢靠近,步履蹒跚,浑身伤痕累累,嘴角还流出血丝。 噢,牠是从虎姑婆的虎口下及时保住她小命的那人吗? 当时小脑袋瓜虽不怎么清楚,但她确实觑见有人赶来,是一个个头儿好高好壮的大哥哥,大哥哥把虎姑婆引了去,她则在这洞中睡睡醒醒,直到现下才完全清醒。 “你是大哥哥……哇啊啊——好痛……好痛啊……” 见女娃儿突然皱眉哇哇大哭,虎霄这才意识到自身是大虎模样,与姑婆的那一场斗法令他耗损严重,变回真身后忘记要变回来,他拖着四足去到孩子身边,莫怪会把她吓哭。 但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孩子不是被吓哭,而是痛到难以忍受。 姑婆的利爪在孩子左胸房上留下五个血洞,之前孩子应是身中术法所以不觉疼痛,此际因施术者死去,术法的能量转弱不攻自破,人类的五感跟着回归,这才终于感受到受创的剧疼。 不过是个稚龄女圭女圭,要她怎么忍? 她被姑婆偷来,险些命丧虎口,伤口渗着血,孤伶伶被弃在洞穴里那么久,直到现在才晓得暴哭已是了不起,是一只好了不起的小女圭女圭。 虎霄一个吸气,努力将自个儿幻化成人。 他席地坐在女娃儿身边,大掌轻轻覆在孩子不断渗出鲜血的胸口。 “乖,没事的,妳好乖,一会儿就会好的,别怕……别哭……”灵力从他的掌心发散,注进孩子的血肉里,他吃力地施术修补,已然受伤的元神与残破躯体令七窍不禁渗出血来。 最后他倒卧在她身侧。 因担心孩子怕黑或着凉,虎霄用所剩不多的灵力聚来洞门外的枯枝和落叶,硬是生出一团灿亮火堆,瞬间驱走黑暗照亮彼此。 女娃儿止住哭泣,因为左胸上的疼痛飞走了,更因眼前的大虎变回了人形。 确实如她记得的那样,是一个生得好高好大好壮硕的大哥哥,他的瞳底烁着金辉,浓眉大眼,鼻子好挺,嘴巴宽宽的,只是大哥哥此刻已精疲力尽,眼底都是血丝,鼻孔和嘴角都流出血来,好像快要死掉。 她吸吸鼻子,探手软软抚他的脸,难过地嚅出声音,“哥哥不要死……不要死……” 虎霄侧躺望着她,微微牵动唇角,语调低缓道:“一会儿哥哥要是又变回大虎,妳别怕……要是哥哥真死掉,妳也别怕,乖乖待着别乱跑,哥哥的同伴们会赶来,会送妳返家。” “呜呜……”她扁扁朱红小嘴,泪一直掉。 虎霄开智修炼以来就没跟人类的小女娃相处过,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再则,他真觉自己很可能命丧于此,内丹几乎碎裂,灵力即要耗尽,他还有能耐去安慰谁? “我叫虎霄,妳叫什么名字?”结果还是想引她说说话,免得孩子哭个不停。 她又吸吸鼻子,一会儿才答道:“……我叫白荼蘼,春天的尾巴儿才会开花的那个荼蘼,我还有小名,叫白兔,姥姥和姥爷还会喊我兔兔儿。” 白荼……白兔?所以是取自她姓名前两字的谐音了。 虎霄倒觉得眼前女娃挺像只小白兔儿,哭得红红的眼睛和小鼻头,袄衣的高领和前襟滚着白茸茸的毛边,衬得一张稚脸女敕乎乎,就胸前那片血迹怵目惊心了些。 “荼蘼和白兔吗?都挺好……”他下意识低喃继续安抚,口鼻流出更多鲜血,眼皮变得沉重,却见她从领子里略笨拙地拉扯出一物。 他听到她念念有词道:“头上挂,脚下摘,姥姥亲,姥爷爱,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兔兔要保大哥哥长命百岁!” 最后一句传进虎霄耳中时,她从袄衣领子底下拉出来的那件东西已往他脖子上挂。 是一条用许多精致小银环串成的项链,很长很长,戴在孩子颈上定然会垂至肚月复之下,那是象征“长寿”之意,因为长长银链子底下就系着一个小小的长命锁。 虽是妖,到底是在人界“走踏”了千年的大妖,他当然知道“长命锁”是何玩意儿。 人类的女圭女圭在满百日或周岁时常会举行仪式,长辈帮孩子挂上长命锁正是其中的一种,纯银打造的长命锁据说能保健人体,有安五脏、安心神、止惊悸、除邪气之效,适合给体质娇女敕的孩子佩戴,通常孩子们会一直戴到满十二岁又或者成年了才会取下。 这是富贵人家的娃儿才会有的长命锁,毫无杂质的上等纯银,刻纹精致的正面上浮雕着“长命百岁”四字,翻看另一面,雕着的是一朵重瓣荼蘼,被象征“福气”的蝙蝠图纹围绕,并刻着“春去夏来”四个小字,长命锁的下方还坠着三颗可爱的银铃铛。 奇妙的是,这枚长命锁确实具有能量。 长辈们祈求孩子无病无灾、平安健康的美好祝愿尽在其中,形成强大的灵力,也许正是这股力量形成防护,才让孩子在姑婆的虎爪重创下能保气息不绝,给了他机会救她。 而眼下,她也想用自个儿的长命锁保他吗? 虎霄内心感到好笑,喘息道:“长命锁不能随便取下……” 白荼蘼这会子已经有办法坐起,粉女敕小拳头揉着眼睛,女敕颊上还挂着泪。“大哥哥,我把长命锁给你,很灵的,大哥哥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再还我啊,好不好?” 孩子想要他用什么还?虎霄模糊思索,掀着嘴欲答话,但他忘记究竟答了什么,又或者根本无力再出声。 垂下早已沉重不堪的眼皮,吐出带血气息,他的元神沉入无知无觉的深渊…… 第一章 与君再相逢 十五年后—— 雾隐连峰下有沃原百里,一大片的好地方聚来十里八乡的人,在这儿有座北关内最大的田园庄子,取名“丰庄”,东家姓白,“丰庄白家”便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地主。 白家拥良田千顷,用来种果树和药材的山头也有几处,光是受重用的大小管事就有三、四十个,伙计就难数了,底下佃户更是多如牛毛,可说这十里八乡的百姓们十有六、七皆在白家田庄底下做事,仰赖白家过活。 但丰庄白家可不是那种苛刻底下人、剥削佃户或随意撤佃以致佃农生活困苦的万恶地主,不仅不是,对在底下讨生活的人们还生老病死、方方面面全管上了。 无论是哪位管事、伙计或哪家佃户家里有婚嫁红事或弄璋弄瓦之喜,二话不说定是包上大大的红封同欢同喜。 管事、伙计和佃户们老了、病了、不小心伤着了,大东家也绝非白当的,必然确保这十里八乡的自己人老有所终、伤病皆能得治。 总而言之就是底下人有喜,丰庄白家同喜;底下人有难,丰庄白家就挺直腰杆当根顶梁柱,撑起一片天。 也正因白家向来待底下人仁义宽厚,才让这雾隐群山下的十里八乡百姓们越聚越多,促使百业兴盛,走商盛行,即便离京畿之地千里远,京城里才有的时兴玩意儿在十里八乡也能轻易入手。 此际一只从大城走商过来的木偶女圭女圭就摊在白家大小姐白荼蘼眼前。 “大小姐您瞅瞅,咱还给这木偶缝制小衣小裤,缝了好多件呢,这木偶女圭女圭身上穿的正是出自咱的手,我家五岁的大宝爱得不得了,到哪儿都要抓着、抱着,连睡觉也要搂着一块儿。”年轻妇人八成是哭得太久,眼睛哭肿,喉咙也肿了,嗓声沙哑得可怜。 “安嫂子别着急,妳家大宝的事我已然明白,正因为明白了,所以今儿个才赶过来探看,看能否尽一己之力把孩子寻回来。” 听到“把孩子寻回来”几字,安嫂子瞳仁儿颤了颤,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终于禁不住放声哭喊,“大小姐!大小姐啊……只要能把大宝找回来,咱、咱给您建长生祠,日日夜夜虔诚供奉,咱就立下家规祖训,让大宝还有大宝的子子孙孙们都给丰庄白家当仆役、当婢子,一辈子感恩您啊!” 安嫂子失神般嚷嚷,眼见就要发狠拿自个儿的额头磕地猛拜,白荼蘼秀背一凛,想也未想就矮身下来亲自去扶,跟在她身侧的仆婢以及端坐在堂上的乡绅耆老们亦发出惊呼,以为又要出什么意外。 “没事。”白荼蘼在扶住安嫂子的同时,很快扬起小脸朝众人露出安抚的笑。“没事的。” 她所在之处是十里八乡中的一处公众厅堂,此厅堂每月一小会、三月一大聚,大伙儿遇上什么生活大小事皆能拿出来讨论,丰庄白家也都会派管事们与会,待自家管事听取意见或得了什么消息,再把佃户或其他百姓提出的事传回庄子里。 今日公众厅堂聚会,白家不仅有管事出席,连白家大小姐也亲自到场。 白荼蘼非来不可,因她丰庄白家的地盘上竟有孩子被偷走! 前两天得知县城里有孩子接连失踪一事,她头皮发麻,心中隐隐不安,才想趁今日在公众厅堂的聚会上提醒大伙儿留神家中孩童,还要与众人商讨如何强化十里八乡的防卫。 未料祸事来得这样快,一早就传来消息,说是底下一户安姓佃户家的大胖小子半夜被偷,那孩子她也抱过、逗弄过,竟就这样消失不见,她一颗心都急到发疼,就更别提孩子的双亲有多么着急心痛了。 这一边,白荼蘼的两个贴身婢子苹香和橙蜜见事甚快,不等主子使眼色,已靠过来一人一边将安嫂子搀扶起来安置在一旁圈椅上,但安嫂子的手仍揪着她们家主子不放。 “大小姐,咱听说了,都说您小时候也被偷走过,不是被人偷走,是、是被变成精怪的妖物偷走的,很多人不信,但咱信啊!咱就相信您是被吃女圭女圭的妖物偷走,可又幸运地被送回来……咱家大宝……大宝也会被送回来的,是吧?像小姐这样有福气,会逢凶化吉的,是吧?” 聚在堂上的里民和乡民们或坐或站,似乎每个人都想问一样的话,此际安嫂子问出,白荼蘼立时察觉众人皆屏息以待。 安家大哥昨儿个夜里因太着急寻找孩子,在外头摔伤了腿,稍早之前白荼蘼去安家探望伤者时也仔细看过大宝睡的那张小榻,在榻边地上清楚觑见几枚兽足印子,还嗅到不寻常的气味。 她轻应一声,拍拍安嫂子的手背,顺势接过对方手中的木偶女圭女圭。 木偶做工非常精细,四肢关节可以任意转动,外头穿着厚软的袄衣袄裤,还套着两只皮制小靴,莫怪孩子会喜欢,她尚未将木偶凑近鼻下便能闻到属于孩子的软软女乃香味儿,但其中却还沾染着一丝腥恶之气。 白荼蘼将木偶女圭女圭递回安嫂子手中,收拢五指紧握了握安嫂子冰凉凉的手,跟着抬头挺胸,微笑并坚定颔首,嗓声清朗朗传遍整个厅堂—— “会的。我当年都能逃出虎口,大宝也能。要有信心,会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咱们会把孩子找回来的。” 身为东家大小姐,在今日公众厅堂上那样的场合中,白荼蘼心知肚明,她必须先稳住安嫂子的心,稳住众人的心。 当然,赶紧寻找孩子才是眼前第一要务! 在与安嫂子和众人开会时,丰庄白家早都派出一轮又一轮的好手,铺天盖地往野林和山上搜寻。 她幼时曾遭逢大劫,被偷走时才刚满七岁,然荏弱归荏弱,所有事她皆看在眼里。 她看到虎妖化成披着斗篷的老婆婆、半是人半是兽的模样,看到对方张开血盆大口,眼底有着满满的兴奋和狂喜,恨不得一口吞了她却又万般舍不得似的贪婪表情。 她被虎姑婆偷走,在失踪三天三夜后被丰庄与十里八乡的人手在雾隐山山脚下的一座枯林中寻获。听她家姥爷说,当时她就蜷曲在厚厚落叶上,睡得很香,还像小猫咪般呼噜噜地打鼾。 是大虎哥哥救下她。 她看得清清楚楚,大虎哥哥也是妖啊,他的真身是一头像小山般壮硕巨大的漂亮大虎,她一直记得大虎哥哥的名字和那五官轮廓,犹若烙印般落在脑海中和心田上。 失踪的她完好无缺被寻回后,关于她的“奇遇”便广为流传开来,有人深信,有人高度质疑,可她自己心里门儿清,即便当时年岁小又饱受惊吓,有一只大虎哥哥一直护着她的记忆,那是再确实不过—— “一会儿哥哥要是又变回大虎,妳别怕……” “要是哥哥真死掉,妳也别怕……” “哥哥的同伴们会赶来,会送妳返家。” 那时候,她一颗小心脏原本要被掏出,是大哥哥的骤然现身阻止了她的厄运,最终亦是他以灵力治愈她险些被剜开的胸口,而自己曾受虎姑婆利爪重创的左胸上,竟连丁点儿伤疤都不复见。 大哥哥把自个儿的灵力注入她孱弱的躯体中,于是她胸前的疼痛飞走了,伤口愈合了。 在她的记忆中,大哥哥最后昏厥过去,她好害怕好害怕,吓得又不住哭泣起来,而大哥哥就如同他预告的那样,因灵力过度损耗,最终无法再维持人形,他变回真身模样。 那是一头毛茸茸的猛虎,伴在巨兽身畔的她却半点不觉恐惧,只有止不住的伤心难过。 她抚着大虎的丰颊和颈子,握着那枚挂在虎颈上的长命锁,不断不断祈求,喃喃而出的尽是孩子气的话语—— 要大虎哥哥好好的,她不害怕他是妖怪,却好害怕他会死掉。 他若死掉,她孤伶伶被丢弃在深山中,走不出去该怎么办? 只要他能好好的,要她怎样都可以;只要他好好的,她就把自个儿许给他,当他的小娘子,一辈子喜欢他、待他好。 她忘记还许了什么愿,总归乱七八糟一通乱许,后来哭累了再也撑不住,她趴伏在大虎身上不知不觉间睡着,许是巨兽的气息变得绵长,虎躯随着每一下吐纳徐慢鼓伏,那让她感到放松,这一觉竟睡得很沉。 她是被人唤醒的……唔,正确来说,她是被幻化成人的两只妖唤醒。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男一女,或者说一雄一雌,虽是人的形体,在那当下她嗅到的是兽的气味,好像一觉醒来后,她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能轻易辨别出人与妖的气息。 那个男妖长得很美,有一头正红色长发,弯弯的一双桃花眼直对着她笑,女妖的气质偏清冷,发色深灰挑蓝,清雪般洁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俩是大虎哥哥口中提到的同伴们。 “我叫红少,红发大少爷的红少,她是蓝冰,蓝蓝的、冰冰的蓝冰。是说女圭女圭妳已能识字了吗?晓得我俩的名字怎么写吗?” 男妖笑咪咪逗她说话的时候,女妖十分专注在察看大虎的状况,而白荼蘼的记忆在这儿出现断点。 她不记得接下来发生何事,不知道大虎最终是死是活,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从深山中走出,再次醒来时她已被众人寻获。 一定是大虎哥哥的同伴们带她离开深山、送她返家的,她推敲得出,只是内心不无遗憾,好像走得太匆促、太糊里胡涂。 获救后,她仅道出被虎姑婆叼走一事,却未提及谁在千钧一发间救她性命,年幼时候不懂其中意境,等到年纪稍长似乎有所体会,好像大虎哥哥是烙在她心田深处的印记,她不想轻易说出再受旁人质疑。 之后关于她的这一段奇遇,渐渐在丰庄和十里八乡中传开,有人信得真真的,有人则认为她不过是走失迷了路,小孩子受到惊吓,脑袋瓜里便给自个儿编故事罢了。 但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历劫归来后,她从此有了特殊能力—— 她可以嗅到精怪妖物们身上的气味。 都说凡走过必留痕迹,只要是“他们”造访过的地方或碰触过的物品,皆会留下非人的特殊气味,气味若然好闻,那就是好的,是很努力在正道上修行的“朋友们”,但如果气味腥臭冲天的话……当真就没什么好说了。 而偷走大宝的这只精怪,其气味臭到让她几乎呕吐! 如今她这鼻子比狗鼻子还灵,能嗅出这一股子掺杂在娃儿女乃香中的腥臭,要想把孩子找回来,方向便能更加明确。 此际—— “小姐!小姐跑慢点儿,危险啊!” “小姐是发现什么了?您等等大伙儿,别独自往前冲,小姐——” 白荼蘼听到两婢子苹香和橙蜜在身后呼唤,可实在没时间解释。 白日在公众厅堂上的聚会一结束后,她立刻投入搜寻胖娃大宝的要务中,尽管丰庄与十里八乡已有许多人手正持续不断在寻找,但多她一个必然大有帮助。 此时天就要黑了,天色若暗下,孩子将会更危险。 她知道吃人兽妖的习性,牠们在得手偷到胖娃儿后不会立刻吞食,而是先叼回自个儿巢穴,慢慢嗅食娃儿身上的香气、舌忝拭女敕肤上的女乃香,等闻够了、舌忝够了,牠们才会甘心在某个暗夜里尽情享用“美食”,把孩子吃个干干净净。 这完全是她的亲身经历。 所以天黑一分,胖娃大宝就更危险一分,她必须抢快! “妳们俩分别去知会陆叔和吴乡长,让他们领人即刻往这儿赶来,我嗅到那股子气味了,绝不会错。妳们快去,其余的人跟上我!”举着一把小火炬,头也不回地扬声交代,她迅速钻进密林中,很怕那股气味会消失在夜风里。 十五、六岁的苹香和橙蜜根本阻止不了自家小姐“勇往直前”的行径,尽管这边有七、八名护卫跟上,见小姐一个闪身不见,两婢子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都要急出泪来,最后只得遵照主子的命令,快快去知会在其他地方搜寻的人手赶来支持。 这一边,白荼蘼迈开大步,追得心音如鼓怦怦乱响。 后头的人有没有跟上来,她亦无暇回顾,她感觉得到,那只妖离她不远了。 腥臭越来越浓烈,让每一次的呼吸吐纳变得越发难受,她尽可能忍住,不想缓下脚步调息,内心隐隐庆幸,庆幸这只妖没有像当年偷走她的那只虎姑婆那般,把她叼入雾隐连峰的深山秘境中……倘若胖娃大宝被叼远了,仅凭人力断然难以寻回。 可这一次,妖就在不远处,她既然嗅得到牠,就绝对找得到大宝。 忽地脚下一拐,不知是被石头还是树根绊倒,她本能发出惊呼。 下一瞬声音全堵在喉间,她惊觉到自个儿不仅是跌倒罢了,而是在往下直坠! 落地,身体像掉进沙坑里,沙子细滑,她掉落后又顺着一道陡坡往更底下滑落,连滚了好几个跟头才止住。 “噢……”头都要昏了,嘴里还吃进沙子。 “呜呜呜……” 谁?当可怜的抽泣声传进耳里,白荼蘼根本没来得及缓一缓,脑袋瓜朝泣音传来的方向陡地一抬—— “……大宝?” 似乎掉到一个甚是隐密的洞穴中,小火炬在她滚下来时月兑了手但未熄灭,就落在离她三步外的干燥地面上,火光跳动着,明灭间能觑到五岁的胖娃把自个儿缩成圆圆一球不住地颤抖。 “大宝……”白荼蘼试着又唤,尽量稳住声调。 孩子这会儿终于有动静,小脑袋瓜怯怯抬起,两只眼睛惊疑不定地眨啊眨。 “姨……白兔姨姨……”大宝认出人,小嘴不禁扁了扁,忽然“哇啊啊”地放声大嚎。 他认出来了,是跟阿爹和阿娘说过好多回话的姨姨,给过他糖丸吃、跟娘一样好香好软的姨姨。 孩子松开蜷缩的四肢连滚带爬朝她过来时,白荼蘼根本顾不得身躯摔疼了,也连滚带爬朝孩子扑去,一大一小互搂在一块儿。 “是白兔姨姨没错,姨找到大宝了,大宝别怕!别怕!” “呜呜呜……大宝要找阿爹、找阿娘,大宝不要在这儿……” “好!好!姨带大宝出去,我们找你阿爹和阿娘去,他们都在等大宝回家。”她下意识说着,不断说着,安抚孩子的同时也在安抚自个儿。 “姨很厉害的,鼻子特别厉害,嗅着嗅着就找到大宝了,我们现下就爬出去,好多人都来找大宝,只要一爬出洞外,阿爹和阿娘就在那儿等着接你回家,大宝跟着姨,别怕别哭,好不好?” 孩子成功被她安抚住,虽然还在抽泣,但点头点得很用力。 “来,你拉着白兔姨的腰带,我们有火把呢,可以把路照得亮亮的,不怕。”白荼蘼一手捞起地上的小火炬,另一手沿着石壁攀抓突出的部分,一步步稳住,带着孩子慢慢在陡坡上挪动。 只要爬上去就能瞧见上方洞口,届时可以呼救,可以发出冲天响炮,让其他人知晓她和大宝的位置。 但……好臭! 一阵腥风扫来,风中的气味臭到让白荼蘼的胸肺和喉咙几要烧灼起来,孩子又吓到缩成一团,紧扯着她的裙襬尖叫大哭—— “有妖怪!有妖怪!呜哇啊啊——牠来了,姨,妖怪又来了!大宝要被吃掉了,怎么办?怎么办?哇啊啊——爹啊娘啊,呜呜呜……” 真的是妖怪来了,白荼蘼瞪着眼前这头随风乍现的大兽,头皮发麻,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外型是一头大老虎的模样没错,但体型远远胜过寻常虎兽,牠一身黑毛,目中明显有红焰跳动,利牙烁着银光,垂涎淋漓……与当年的虎姑婆和大虎哥哥相较,感觉眼前的黑虎妖并未开智,是很低等的妖物。 低等的妖,连幻化人形都办不到,灵力低下,兽性犹在,也许……也许她尚有胜算。 白荼蘼压下恐惧不让自己多想,黑虎妖朝她与孩子扑来的瞬间,她射出套在腕上的袖箭。 “飕飕飕——” 十二支小箭连发,正中黑虎妖的肚月复,虎妖凄厉嚎叫,“砰”的一响倒地,白荼蘼拉起腿软的孩子奋力往坡上爬。 “大宝,你阿爹阿娘等你回家,别怕别哭,快走!跟着姨,快走啊!”对着孩子又拉又扯,都想把胖娃儿负在背上逃跑了,她可不认为那袖珍小巧的十二支袖箭能杀得死黑虎妖,顶多仅能拖延一小段时间。 结果没有什么“一小段时间”,不过才短短几息,身后暗处,黑虎妖狺狺低咆声又起,被彻底激怒,低咆一转狂啸,整座洞穴随之震动。 完蛋! 白荼蘼不愿多想,但此时此际不得不想——她和孩子就要死在这儿了。 可怜孩子没她幸运,她幼时遇死劫还有大虎哥哥来救,于是多活了十五载,这会儿再落入虎口,她若被妖物吞食,孩子不懂得趁机逃跑的话,一大一小当真全祭了黑虎妖的五脏庙。 当黑虎妖再次扑来,她发狠掷出手中的小火炬,矮身下来搂紧瑟瑟发抖的孩子,心弦紧绷,思绪回溯,下意识喊出—— “大虎哥哥!” 雾隐连峰猛地一阵地动天摇,好似地牛翻身又像天降雷火,那震动的力度前所未有,晃得高峰绝壁上的万年雪坍崩坠落,突如其来引发一场的雪崩。 在层层土石与岩块包裹中的虎霄骤然受到撼动,无形力度一波波如浪潮涌动,彷佛以他为中心爆出莫名的能量,那股不寻常的灵动幅员广大地拓开,急速狂泄后突然间又朝他冲回。 胸前骤然发烫,神识在无尽的虚空中醒来,虎霄张开双眼,发现垂在胸口的某物正兀自发光,一丝丝的光宛若流动的水,勾勒出一个精致的轮廓。 这是……长命锁? “头上挂,脚下摘,姥姥亲,姥爷爱,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有人对他念出这如咒一般的祝词,柔软却执拗的童语,纯粹且强大的能量。 他记起来了,那女娃儿淌着泪的女敕红脸蛋,望着他时,水汪汪的眼里没有丝毫惊惧,她还把名字告诉他,她叫——白、荼、蘼。 轰隆! 那名字在脑海中浮现的同时,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亦在虎霄耳中炸开。 瞬息间,他身影移动,被一股引力拉扯出去,竟是被迫出关。 “大虎哥哥!” 他先听到那一声惊急动念的呼唤,电光石火间现身,两脚稳稳落地之际,健臂本能一挥,亮出利爪的五指扎扎实实地划破血肉,将扑腾而来的巨兽划得肚破肠流,又因他挥动的力道太猛,那庞大兽身重重砸在地上,竟连一声哀吟都不及发出就已毙命。 这气味不是寻常野兽,是只妖化的地灵虎,以人为食,灵力甚是混沌。 只是他为何会被迫出关,瞬间移动到这低等妖物的巢穴? “大虎……哥哥?”唤声惊疑怯怯。 虎霄迅速回头,洞穴幽暗,仅有一根小火炬落在不远处,上头的火光犹可怜兮兮地挣扎跳动,这完全影响不了他的目力,他见到岩壁角落有人缩着小小一团……不,是一大一小搂在一块儿缩成一团。 大的是一名年轻的人类女子,脸蛋圆圆,下巴尖尖的,女子正仰高小脸看他,那双眸子张得圆滚滚、清亮亮,秀气的鼻翼明显歙动,唇珠微颤,有声音又从她轻掀的唇间荡出—— “大虎哥哥?真是你?你……你可还记得我?我叫白荼蘼,春天的尾巴儿才会开的花,我还有小名儿……” 随着她一字字道出,虎霄将高大魁梧的身影朝她转正。 她一下子就看到悬在他胸口上的那枚亮光,不禁吁出一口气笑了。“噢,是我的长命锁……你一直戴着呢。” 虎霄心神俱震,蹲来才要说话,那只吓到僵化的圆滚滚男娃儿突然回过神般发出凄厉尖叫,随即嚎啕大哭—— “白兔姨!妖怪!老虎头……老虎头……人的身体……妖怪啊!呜呜哇啊——” “唉呀不哭不哭,大宝别怕呀,不是的……他、他不是妖怪,他是姨的好朋友,好几年前就认识的好朋友。”拍抚孩子的背心,努力编造借口。“他叫虎霄,跟咱们十里八乡最厉害的猎户冯二叔是一样的,上山狩猎时会戴上头套伪装成动物,方便躲在林子里打猎啊。” 一来是白荼蘼的语调明显变得轻快,二来是被指为“妖怪”的那道身影盘踞不动,看似无害,大宝娃儿哭声于是变小,眼里两泡泪,但没再奔流。 白荼蘼又道:“大宝见过冯二叔那个头套吧?是野猪头套,两根獠牙好长好吓人,不只头套,还有整张的野猪皮,是冯二叔当年用自个儿猎获的大野猪制作而成,打猎时他就戴着头套、披着野猪皮,常常都能打到好多猎物。” “那、那……他戴的是老虎头套,那只大老虎也是他自个儿猎到的吗?”大宝吸吸鼻子,由着白兔姨姨帮自个儿擦拭面颊,边问边偷觑“虎头人”。 安抚见效,白荼蘼更用力点头。“那是当然的呀!他那么厉害,大宝不是也瞧见了,他适才大手一挥,就把那只黑虎妖怪打扁,他都能打赢妖怪,打猎想猎到一头大老虎又哪里难得倒他。” 其实男娃儿从头到尾都不清楚黑虎妖怪如何被打扁,他的小脑袋瓜一直埋在白兔姨姨的怀里,抬都不敢抬,是白荼蘼后来松开双手开口说话了,他才敢抬头张眼去看,但此时此刻,孩子是不会承认自己什么也没瞧见的。 大宝又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他把妖怪打得扁扁,他是姨姨的好朋友,那大宝就……就没有怕他。” “不怕不怕。”白荼蘼赞许地拍拍孩子的头顶心,跟着扬睫看向蹲踞在跟前的人,后者就像一座小山似定住,令她心安至极。 “你是怎么来的?怎会出现在这儿?你、你莫不是听到我在唤你?”内心惊喜交迭,当然还有无数疑惑,她如何也料不到这千钧一发之际,自己会再遇上他,又一次被他所救。 见他仍杵着不动,白荼蘼遂放开大宝跪移了两、三步,挪到他面前,她咧嘴笑开,探手捧着那个虎头套想替他摘下,尽管火光微弱,她仍想再看看那张久违的粗犷面容,但这头套……怎么摘不下来? “怪了,为何会没有缝隙?唔……”当她的小手模到毛茸茸的虎头下缘时,发现他的颈项上寻不到头套的开口。 兽类柔软的毛皮连着他人类温暖的皮肤,既顺又滑,贴合得天衣无缝,好似……好似他壮硕高大的人体躯干上、那硬邦邦的脖颈上,顶着的就是一颗大老虎脑袋无误。 吓! “你、你真变成虎……”心头陡颤,但“虎头人”三字硬是忍住没喊出来,她很怕身后的大宝听到了又要吓到大哭啊! 第二章 原来是旧识 眼前女子瞠眸结舌被他吓得不轻,虎霄亦是胆颤心惊,因觉察到自身竟未能完全化成人形,自他开智修炼这千百年来,这般的事从未有过。 一意识到自个儿状况不对,虎霄很快便留意到,除了颈子上顶着一颗大虎脑袋瓜,他的脊柱末端还晃着一条长长的老虎尾巴。 地上那根小火炬突然灭了火,洞穴中骤失亮光,对虎霄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但他不知,那一双虎目像为了在瞬间适应黑暗般泛开两圈金光,兽瞳被流金包围,亮得出奇也诡谲得出奇。 “大虎哥哥别乱瞄,你、你看着我就好!” 白荼蘼很果断地捧住他的脸,但立时发现自己虽是个健美且有几把力气的姑娘,再如何挺直秀背也遮挡不住他全身。 想也未想,她乾脆揽下他的大脑袋瓜,把毛茸茸的虎头按在颈窝里……呃,其实是整个脑袋儿都落入怀中,她双臂合抱还险些兜不住。 她压低嗓声道:“你两眼闪着金黄色的光,黑瞳裹着金圈儿格外明亮,若被孩子瞧见,很可能又要吓哭孩子。” 如此说来,他连双目亦是兽眼!虎霄简直哭笑不得。 然,更令他哭笑不得的是,他发现脑袋瓜被紧紧搂住,额头紧靠女子肩颈,兽鼻紧抵着在女子胸房,他的虎须受到挤压磨蹭,加倍敏感,敏感加倍,嗅到的、触到的尽是女儿家散出肤孔的甜甜馨香。 ……甜到让他身后的那根长尾巴不自觉轻扫,都扫到前头来想摩挲她的身子了。 “你为何没被吓哭?真不害怕吗?”虎霄咬牙问,硬生生收回尾巴,顶着头想将彼此撑开一点距离。 “别闹!”白荼蘼察觉到他的意图,揪了揪虎脑杓上的细毛,朱唇一凑就贴在老虎耳朵边道:“我跟大虎哥哥那是什么交情?是过命之交呢!你救过我,我把长命锁挂你脖子上,都这样相识相好了,岂会怕你?” 她声音一直压得很低,但柔软气息不住在虎耳边拂荡,虎霄背脊震颤,此刻又听她如是说,说得他好像推开她不是、不推开她也不是。 突然间—— “山君啊!” “山君可是无碍?” 一男一女的声嗓在洞穴中爆响,人未到声先至。 随即暗黑的洞中现出两道身影,白荼蘼没能仔细看清,但一向好使的耳力在瞬息间已辨出来者是谁。 实是听过的声嗓,她听得真真的过耳不忘,都是大虎哥哥的同伴们,若未错记,那男子话有些多,名叫红少,女的气质清冷不苟言笑,名为蓝冰。 而红少和蓝冰口中嚷嚷着的……“山君”,指的是被她紧紧揽在怀里的大虎哥哥吧? 是啊,大虎哥哥那样厉害,当然是一山之君,他在雾隐山中出没,也许管着的不仅仅是一座高山,而是山连着山的整片雾隐连峰皆是他的地盘,他是货真价实的山中大王。 等等!他的同伴蓦然出现,大宝觑见了又要受惊吓啊! 结果白荼蘼才想回头去探看孩子,意识却在此际陷进空白,搂着大虎脑袋的双臂陡垂,身子一溜儿地往下滑,被她的大虎哥哥单臂捞住。 “蓝冰你也太急了吧?少爷我都还没跟姑娘家说上两句,你一现身就出手迷了这一大一小的神识,有必要这般戒慎恐惧吗?”红少将俊颜转向一旁并肩而立的清冷女子,流泉般的红发跟着荡出一道丽弧。 表情淡寡的女子冷冷瞥了他一眼,沉吟三息,平声静气道:“你是红毛狐狸精,不是什么少爷。” 红少不依了,一下子气到俊脸通红。“阁下大灰狼妖一只,也没比本狐狸精高尚到哪里去,用不着时时顶着冷脸装清高!” 蓝冰再次沉吟,这次短短两息便郑重答道:“我没装。” 红少喉头一噎,掀唇还要再斗,蓝冰抢话又道:“山君状况不太对劲,你别闹。” “我、我闹?是我在闹吗?蓝冰你……你好样的!”红少气到两眼都要起红雾了,但不得不承认,山君状况确实不对,他、他……好,他忍气,他吞声,他提得起,他放得下。 暗暗磨牙,头一甩,红少把目光转正到虎霄身上,双手抱拳一拱,语调认真且恭敬—— “山君闭关疗伤的那座雾隐大峰突发山崩,灵洞破开,小的与蓝冰一察觉情况有异立时上山探看,发现山君已然出关,灵洞中有结界布开,便透过结界循线赶来。”他很仔细地看了看虎霄的头上到脚下,略迟疑道:“唔,小的本以为山君是功德圆满终于出关,但瞧这模样……似乎不是?” 一旁的蓝冰亦沉静道:“山君当年与虎姑婆的那一战,尽管胜了却负伤甚重,不仅内丹受损,灵台元神亦险些陷落混沌,之后山君自行封山闭关,至今才过一十五载便破关而出,是否太过仓促?” 依她看来,那样的重创少说也得养个数十年、甚至满百年了才有痊癒大好的可能。 这一边,虎霄目光紧紧落在臂弯里的人儿脸上,他清楚听到红少和蓝冰的询问,但并未回首,小山般蹲踞的身影动也未动,仅低沉应了声,简略道:“我是被迫出关,非自身所愿。” 虎霄此话一出,红少瞬时瞠圆漂亮的桃花媚眼,而蓝冰就算性子再清冷淡定也不禁蹙起眉心,瞳仁儿颤颤。 “正因被迫出关,还提前如此之久,所以山君才会变成……变成这一副虎首人身的模样,是吗?”红少深吸一口气道:“识得山君数百年,还是头一遭见识到此番景象,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咱们本来就是妖,哪来其他的妖?” “此妖非彼妖,不能用在一块儿,蓝冰啊,都说你文学造诣不好,对人类用词的理解度不够,我可没说错。”红少摇头感慨。 蓝冰转向虎霄直接问道:“除外貌化形有碍,山君可有其他不适之处?” 她根本没有搭理红发美男的意图,结果又把红少气得嘴角直抽。 性情一冷一热的两名属下兀自闹着,虎霄则陷入沉吟。 落在他怀中的人类女子与他有丝丝牵连,他清楚感应到了,那是他自身的气息,是他曾亲手注入她神魂血肉内的灵力,有着极强大的意念,如同垂挂在他胸口上的长命锁,因真切诚挚的祈求而聚来不同凡响的至善。 他没有料到的是,当年一念之间释出的灵力血气竟可以在一具人类女子的身躯里被“豢养”得如此丰沛淋漓,那力道竟足以撼动封山闭关自我疗癒的他,让他义无反顾冲破一切有形与无形的阻碍,来到她的身边。 想了想,虎霄终于出声答道:“我已行气自我内观,气血与灵力皆无碍。头一回有此遭遇,凡事且战且走,总有解方。” “此次闭关功败垂成,山君接下来有何打算?”红少问。 并非彻底功败垂成,虎霄知道自个儿的身躯体内,这一十五年的闭关疗伤确实将内丹重新滋养起来,润去珠子上的斑斑裂痕,稳住他灵台清明,只是与未受伤前的自身相较灵力仍太虚弱,恢复不到三成。 “一次闭关不成,那就再次闭关,如此而已。”他淡然回道,虎耳一动,已听到洞穴上端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寻人的叫唤声,遂命令,“有人寻来了,把这女子和孩子送上去吧。” “是。”红少与蓝冰异口同声。 待红少把睡去的女子接过来,定睛一看,此际才察觉到什么,不禁与蓝冰面面相觑。 “山君,原来这姑娘是旧识啊,是山君当年从虎姑婆嘴里掏出的那一个女……”红少说着,与蓝冰同时回首,然洞穴中已无虎霄踪影。 白荼蘼和大宝是在一处坡上林地被众人寻获,杂草丛生的林地上发现一个深穴,大伙儿见状无不额手称庆,庆幸一大一小没有滚落到洞穴里,要不然事情就难办了,也许真会寻不到人。 白荼蘼是在众人忙着要将她抬回去之时醒过来的,她一张眼就见到两婢子哭红双眼的小脸蛋,亦瞥见自家护卫们自责的神态,跟着看到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担忧又疑惑的表情,顿时只得咧嘴笑开,先安抚民心再说。 大宝晚她约一刻钟醒来,听闻寻获消息的安嫂子刚巧赶到,白荼蘼话没能说上几句,安家母子俩已抱成团哭得稀里哗啦,令人欣慰也心酸,也更让白荼蘼后怕无比…… 还好孩子能寻回来,还好孩子没受什么伤,还好安家大哥和嫂子不用尝那痛若椎心的苦,还好还好…… 白荼蘼想着地下深穴内发生的种种,总之一回生、二回熟,猜想应该又是被大虎哥哥的同伴们夺去意识并送回地面上来。 然后她这边还没等到众人开口询问过程,嚎啕大哭后刚缓下劲儿的大宝突然很有说话的意愿,边抽噎边努力描述—— “呜呜……是好大只、好大只的黑虎妖怪把大宝抓走,然后大宝一直等、一直等……然后白兔姨姨找到大宝,黑虎妖怪跳出来吼吼吼……然后……然后姨姨的朋友就来救姨和大宝了……” 胖颊通红,眼睛闪亮,显得异常清醒的孩子吸吸鼻子又道:“是姨姨的好朋友呢,戴着大老虎头套,长得好高好壮的叔叔……有那么高呢,又有那么壮呢……”边说边用两只胖胖臂膀胡乱比划—— “虎头叔叔这样一个挥拳,就把黑虎妖怪揍扁扁,救了白兔姨和大宝,然后我们一起说了好多话……再然后、然后我们就唔唔……” 到底是历劫刚归来,心绪起落不定,哭过、胡乱叙述过后,孩子终于撑不住了,两眼一翻软软倒进娘亲的怀抱里,无须施术便已彻底睡去,自是又把安嫂子吓出两泡泪来。 但孩子毕竟落在自己怀里了,安嫂子一确认孩子无事,还很快发出鼾声,完全是累极了直接睡沉的样子,为人娘亲的便也能稳住自个儿,撑起这不到两日来已吓软了好几回的双腿,带孩子回家。 至于白荼蘼这边,她是幼时逢妖之人,丰庄白家与十里八乡的一票人在听过大宝的“童言童语”之后,数十双眼睛齐齐落在她身上,都在等她说个清楚明白。 她笑叹了口气,只差没两手一摊,语气无辜道:“我没什么要补充,大宝把事都交代完了呀。” 事后,在白荼蘼的指示下,白家护卫以及十里八乡的几名壮丁身负粗绳先行垂降到底下洞穴中,白荼蘼自个儿缓过来后也跟着下去。 这会儿人多胆壮,又有数把火炬照明,很快就在里边找到兽类屍身。 那头虎兽的外表已非成妖异变的庞然大物,而是变回一头寻常的黑毛虎,兽脑碎裂,肚破肠流,鲜血喷溅在石壁上。 白荼蘼暗暗猜想,虎霄乍然现身挥出的那一记,应是把黑虎妖的元神瞬间击碎,就不知这样的低等妖物是否也修炼出妖丹?那元神碎裂的话,妖丹是否也跟着碎裂? 欸,关于妖界修行等等事物,她一直有好多疑问,结果两回逢妖都没能逮住机会问个水落石出,着实扼腕。 最后一小行人又在深洞角落处寻到一堆人类骨骸,有骷髅头骨、胸骨、大腿骨、臂骨等等,大大小小好几件,有几颗骷髅头明显是孩子的头骨,看着更教人鼻酸。 白荼蘼遂让人将成堆的骨骸分批带出洞外,决定之后找块地好好安葬,届时亦得办场超渡法会以安魂灵。 这一场“大宝被偷走”的意外事件到此圆满解决,安静落幕……如果这般以为,那是把十里八乡的百姓们想得太“没人性”。 拜托,偷走大宝的可不是人,是一头大妖怪啊! 以往“逢妖”的传闻仅发生在丰庄白家大小姐身上,这会儿连大宝也遇上了,白家大小姐亦亲眼目睹,且孩子在睡饱醒来后又一次叙述,说得更多了,讲得那样真实,原本不信邪的百姓难免动摇,而那些半信半疑的则不得不信,这人世间真有妖物横行。 于是事儿就从十里八乡往外传开再传开,奇闻怪谈、逢仙遇妖之类的传闻,没有人不爱听,于是传得连县城里的百姓们皆知晓。 白荼蘼后来命人从地下洞穴搬出成堆的人骨时,亦让人把四散在洞中的一些杂物全都收拾好一并带出洞外,当中有簪子、破碎布料、靴鞋、项圈、手链等等物品。 大宝被救回的事传开后,十里八乡陆续来了不少“寻亲不获”的百姓,有几位真就从那些杂物中认出自家亲人的东西,登时又是一阵椎心痛哭,看得人也不禁要跟着掬几把同情眼泪,皆怪妖物害人匪浅。 就在这些后续之事忙完后,十里八乡的日子渐渐恢复寻常步调,与丰庄白家同为雾隐连峰下的大田庄之一的西川李家屯却出事了。 白荼蘼一得知消息,随即令骑术绝佳的护卫们快马加鞭先行赶往,她则在一番安排后随后赶上。 丰庄白家的双辔马车抵达西川李家屯时天色早已暗下,整个李家屯被无数把火炬照亮得犹若白昼,一座原木架起的高台耸立在那条水势湍急的西川河旁,高台上有一年轻女子被牢牢绑在木桩上,是李家屯准备献祭给西川河神的“新娘”。 献祭仪式今晚正要开始,却被丰庄白家侵门踏户的护卫们强行阻拦。 李家屯的大东家李老爷子气得瞪大双目直吹胡子,手中的乌木拐杖都往白家护卫们的头上、身上招呼了好几记,白荼蘼终于在此刻赶至,娇喝一声制止老人家继续施暴—— “李老爷子请听我言明,以活人为祭根本大错特错,什么西川河神瞧上李家屯的姑娘,若娶不到李氏姑娘便要降恶降灾等等说法,全是这位牛鼻子老道胡说八道杜撰出来的。”言语铿锵有力,白荼蘼忽地平举一臂,指向口中所说的那名老道人。 那老道人生得精瘦黝黑,蓄着山羊胡,手执桃花木剑立在临时摆设的神坛前,垂眉敛目的神态彷佛诸事超然、淡定以对。 此刻他面对白荼蘼的指控更是眼皮动也没动一下,全然是一副入世修行的得道高人姿态。 李家屯的人听到白荼蘼如是说,不等李老爷子发话,已有几名李家子孙抢着呛声—— “玉麟道长可是青山派掌门,乃天一祖师的嫡传弟子,能聚阳世之气化解阴间一切纠葛,是道行高深的厉害人物,锄强扶弱、救难解危,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岂能容你来随口诬蔑?” 既然有第一个人发声讨伐了,很快便有第二个人跳出来接续呛道:“白大小姐,你可知咱们西川李家近半年来已有三位长辈陆续往生?半年三位,这状况不寻常啊!因缘际会下得以请来玉麟道长斟酌琢磨,才知是西川河神没被安顿妥当,于是有了今晚这一场献祭,但话说回来,这一切到底关你丰庄白家什么事啊?” “是啊是啊,与你白家有何相干?据闻你十里八乡的百姓们都信了『逢妖』之事,咱们李家屯信奉的可是西川河神,如今想与河神结个姻亲,白大小姐却赶着来阻挠,究竟何意?”李家的小辈们直起逼问。 白荼蘼其实火大到一口气快要提不上来,但眼下绝不能示弱退让,她云淡风轻般勾唇笑笑,嗓声徐缓,“身为青山派天一祖师嫡传弟子的玉麟道长名声确实响亮,但道行是否高深我却是不知,可这并非重点。” “白大小姐有话快说,有……别耽误咱们的祭祀时辰。”咬牙切齿的李家小辈硬是把“有屁快放”给忍下,不想让场面更难看。 然,她白荼蘼就是专程来闹的,才不管好看或难看。 “我要说的是,玉麟道长虽厉害,贵府请来的这位老道却不是玉麟道长本尊,此人打着青山派嫡传的名号,假冒玉麟道长的盛名四处招摇撞骗,若只骗财便也罢了,毕竟金银珠宝乃身外之物,西川李家家底丰厚,想来是不在乎被骗个一回、两回。” 杏眸陡眯,眼刀刷刷扫向仍静伫不动的老道人身上。“可恨的是他不仅骗财还要害命,到得今日已不知害死多少无辜之人……” “白大小姐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胡说!”不等白荼蘼将话说完,李家三爷已挥着双拳跳出来开骂,“玉麟道长是咱亲自上青山派相请下山的,岂会有错?岂能有错?你这般胡搅蛮缠、信口开河、血口喷人,你、你……根本是因为被挑中要献祭给河神当新娘子的人是瑛姐儿,你与她是手帕交,这才跑来闹吧!” 绑在祭祀高台上的李家女儿名唤李维瑛,是西川李家屯四房庶出的小姐,李家四爷与李维瑛的生母几年前陆续病故,李维瑛这个庶出的小姐可说没爹没娘了,这些年在四房嫡母的眼皮子底下过活,活得并不容易。 白荼蘼在还是小小姑娘时曾随自家姥姥拜访西川李家屯,便是那时候识得年岁相仿的李维瑛,两姑娘互传尺素常来常往,自然成了闺中密友。 今次李家这一场活人献祭,就算被绑在高台上的女子与自己不相识,白荼蘼都决心管到底了,何况要被牺牲之人还是自个儿的知交好友李维瑛,她更不可能退让! “李三爷,你还真说对了,本小姐就是来闹的!”白荼蘼咧嘴一笑,笑出恶狠狠的神气,大声张扬。“给我打!” 才不管那位玉麟道长是本尊还是假货,白荼蘼只知晓来到西川这儿,她并未嗅到属于妖的气味,这是否能说明这条河并无异状? 那么,那什么“西川河神”之说应属无稽之谈了? 又或者说,“河神”并非大妖幻化,因等级更高才让她察觉不出来? 疑问一个个冒出头,但她不管也无暇细思,文戏行不通那就抄家伙动武! 随她一声令下,白家的护卫们“刷刷刷”刀剑齐亮,适才是未得令才会乖乖任李家老爷子拿拐杖敲打,此刻若再挨打那是对不起东家。 李家亦有自个儿的护卫,加上西川这儿可是他们的地盘,护卫人数较丰庄白家带来的人手多了一倍有余,但开场却是被白家护卫压着打。 原因之一是因李家众人没料到白荼蘼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上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瞬竟喊着就开打,李家措手不及顿失先机;原因之二是因白家的护卫教头陆腾在这一行里是个顶尖高手,训练出来的护卫要以一敌三不在话下,简直就把李家护卫群给辗压过去。 然,辗压归辗压,白家护卫们也明白东家大小姐的意思,能打伤人但绝不能打死人,把人打退或放倒即可,不能下重手致残。 白荼蘼相信只要有自家教头大叔在,场子绝对控得下来,只是稍稍出乎她的意料,没想到那位遭她质疑来历不明的老道人竟然功夫不俗,跟她家陆叔过招不败,两人捉对斗将起来。 好吧,也许真是玉麟道长本尊无误,但武艺有成并不代表道行高深,要不也不会摆出这“以活人献祭”的荒唐阵仗,所以她才不管什么青山派、什么天一祖师嫡传弟子,管他身分是真是假,都该打! 白荼蘼也下场开打了,一双婢子苹香和橙蜜也不是娇弱小姑娘家,抄起备在马车内的长短棍子跟着上。 不过她们一主两婢是跟在众护卫身后前进,对付的又是那些已被揍倒又咬牙爬起想再攻的漏网之鱼,根本稳操胜算。 李家的老爷子、大爷二爷和三爷,以及少爷小少爷和一干女眷们一见状况不对,老早就惊叫声和咒骂声不断,但没谁敢上前来,全数退退退,一退再退,躲在一众护卫和家丁的背后。 如此甚好,白荼蘼没想伤李家屯的人,但李家准备献祭的“供品”她势必要救走! 见前方已无阻碍,白荼蘼一个纵身跃上高台。 她仅学会几套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一来未曾练气,二来不会轻功,她这一跃也不过是把自个儿“附着”在高台的圆木墩脚上。 等等!以为她没有“壁虎游墙功”就攀不上高台了吗? 大错特错,她可是有备而来! “刷刷”两响,这会子她左右双腕亮出的不是小型袖箭,而是一副乌沉沉的铁爪勾。 便见她扬臂往上方一铲,勾爪深深铲进实木中,有了紮实的施力点再加上自身体态敏捷轻盈,于是乎让她能一铲又一铲地像只壁虎般往上爬了去。 白荼蘼一攀到祭祀高台上,全然顾不得姿态秀气与否,一个翻身爬起直直冲到李维瑛身边,后者四肢遭紧缚,嘴里被塞着一团粗布并用布条封住,见到闺中密友奔到眼前来,蓄在眼底的泪水不由得滑落。 “没事的没事的,你别哭别怕,我都来了,岂能见你遭殃落难,阿瑛信我。”温声安慰,白荼蘼拔起藏在靴侧的银匕,刀起刀落割断李维瑛身上所有桎梏,扬眉一笑,抽出塞在李维瑛嘴里的大块布团。 “白兔儿……”李维瑛鼻头红红,颊上挂泪,幸得眼神还算清明。 “我们走。”白荼蘼将银匕还鞘,拉着人要跑。 李维瑛应是全身上下被缚住多时,此刻抬脚欲走却突然腿软,遂整个人委倒在地。 “阿瑛!”白荼蘼赶紧矮身下来把人扶住。 “没、没事……白兔,我没事……我跟你走。他们绑我上来,我要靠自个儿下去,再也不回来,我跟你走。”李维瑛好生缓了缓,眼泪还在流,咬着牙重新爬起来。 白荼蘼头一点,道:“好,跟我走,不回来。但他们把梯子收掉,阿瑛爬不下去,让我背你下去吧。告诉你喔,我这副铁爪勾很坚固耐用的,可以牢牢嵌进木头里,再说往下爬可比往上攀容易得多,你又这么轻,咱俩加起来的重量根本不算什么,阿瑛只要紧搂着我就好。” “白兔儿……”李维瑛眼泪直掉,真伤心欲绝了。 “上来吧。”白荼蘼没再出声劝慰,而是贡献出自个儿的背部。 李维瑛才应了声,高台下端忽地传来苹香和橙蜜的高亢尖叫—— “小姐,快下来!着火了啊!” “啊啊啊——小姐不能往这边,不能下来,这边的火烧上去了啊!” “臭道士,是你下的毒手!你故意踢翻火炉、打飞火炬,你打不赢我家陆教头就起了歹念,想把我家小姐连同李家小姐一起害死!” “陆叔别打了,大伙儿都别打了,快灭火啊!李家屯众人听着,我家小姐要是真出事,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丰庄白家跟你们斗到底,绝对要你李氏全族陪葬!” 这把火确实是玉麟道长所为,但到底是不是故意不好说,毕竟拳来脚去、刀剑无眼,加上高台下本就设坛祭祀,金纸、供香等又属易燃之物,金炉内更有明火,一被打翻后火势立时烧起。 浓烟窜得好快,白荼蘼尚能听到尖叫吵杂声,但已看不清底下状况,川边风大更加助长火势,才一会儿功夫,圆木已被烧得发出嗥嗥剥剥的声响,大火很快就要吞噬掉整座高台。 “白兔儿,你、你走,快走……我可能没、没办法了……” “阿瑛你撑着啊!阿瑛!咳咳咳……咳咳……”她这一下没能扶住李维瑛,后者到底已被折腾得气虚体弱,此际又遭浓烟一呛终于不支倒地。 白荼蘼自己也被呛得胸肺疼痛,双眼被燻得几乎睁不开。 眼下唯一逃生之路——跳河。 西川水流湍急,暗潮汹涌,倘若只白荼蘼一人,她敢赌,且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可以安然逃出,但如今需得顾及李维瑛,要带着昏迷之人跳西川逃生,结果实难预料啊。 只是不跳河的话,她还有什么法子能自救救人? 脑中似见电光石火一闪再闪,有个念头骤然跃出,震得她脑门颤麻,额角双穴重重鼓跳,半跪在李维瑛身侧,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把力气从五脏六腑、从四肢百骸中发出—— “大虎哥哥!” 快、来、救、我! 突然间—— “吼——” 一声虎啸震天地,石破天惊! 第三章 大劫亦福星 都说“云从龙、风从虎”,那一声震得天地欲裂的虎啸一出,风起,云涌。 不,错了。 确实起了风,但并非云涌,而是大火引发的浓烟被风一吹,竟汇聚成一大团云状物体,再一阵狂风扫来,“嗖”一声顿时消散。 说得再简单些,就好像灭了烛火那般简单。 火在瞬间被风吹灭,不是控制火势,而是眨眼间直接弄熄,是谁有这样的能耐和力气? 圆木高台的支柱已烧至焦黑,幸得实心木头够粗够硬犹未断裂,底下丰庄白家与西川李家的两边人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震慑住,不管是忙打架还是忙救火的,纷纷停了手边的事,拉长脖子往高台上张望。 最能看清楚这其中变化之人,非白荼蘼莫属。 “大虎哥哥……”那魁梧得如同一座小山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上次是替她挡掉黑虎妖的攻击,这一回是为她扫荡浓烟与烈焰。 原来大虎哥哥真能回应她的呼唤!她与他在冥冥中结缘。 她望着他那一副宽肩厚背兀自怔忡,忽地留意到他顶着的是颗虎毛蓬松的脑袋瓜,身上虽套着朴素衣衫,衫摆下端仍露出一条长尾巴。 白荼蘼思绪立刻动起,一来身边的李维瑛仍持续未醒,二来此时正值夜中,大火被灭后,底下几簇火炬之光也照不到高台上来,众人要看清楚他的模样并不容易,她较担心的是那个老道士。 “是河神啊!西川河神亲临,亲自来接新娘子!” 当真是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听到玉麟道长斩钉截铁如此高嚷,不要脸到这般程度,白荼蘼眼角直抽,这会儿能肯定了,老家伙果然是骗吃骗喝、谋财害命的货色。 “大虎哥哥你听我说——”她起身跳到他面前,一手拉着他,放低音量迅速道:“底下有不少人呢,我会跟他们说,你戴着老虎头套,反正夜色沉沉又有距离,他们一时间难以看清,然后我再安排你溜进马车内,你……听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她突然察觉出他不对劲,那一双彷佛有流金圆圈的虎瞳明显涣散,眼神飘动,好像无法理解身处何处,意识浮荡着,亦听不进她所说的。 “大虎哥哥……哇啊啊——”白荼蘼才欲进一步探看他的状况,那高大身躯竟朝她倒下,她探出双臂本能抱住,结果彻底体验了一回何谓“螳臂挡车”。 她抱是抱住了,但没能挡住他倒下的重量和力道,于是就这么往后栽下高台。 他们掉下去的那一边,底下正是西川河。 尖叫声格外响亮,是她家苹香和橙蜜,白荼蘼听在耳中,内心除了苦笑还是苦笑,本以为小命要没了,结果得救了,以为不用冒险跳河了,岂料还是没避过此劫。老天爷实在太够意思也太不够意思啊!咚!砰砰—— 跌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并不觉疼痛,毕竟水势太过湍急,身子一下子就被水流带走,冲刷、旋转、翻搅,头昏脑胀,什么感觉都来不及生成。 西川的源头始于雾隐连峰,河床的高低落差甚大,而李家屯这一带多坡地和梯田,流经此地的西川河不管是水量或水势皆不容小觑。 白荼蘼都不知自个儿在水中翻滚了几圈,好不容易终于能冒出头来换口气,她一手仍揪着虎霄身上的薄衫,载浮载沉间感觉那衣料陡裂,气儿还没换好,她整个人又被疯狂水流卷走,挣扎间忽见河面突出一颗巨石,当真避无可避,眼看着即要迎面撞上。 白荼蘼下意识紧闭双眸,内心无声尖叫,然,似乎过去好一会儿,她急促地吸气、吐气再吸气、吐气……撞击的疼痛迟迟未发生。 等等!是说她此刻怎能顺利地呼吸吐纳?还能连续好几回? 她倏地张开眼睛,狠狠怔愣了会儿才接受自己正身处在一座岩洞中的事实。 岩洞是半开放的地形,洞口很宽,她侧目一瞥便能瞧见流过洞外的西川,月光在湍流上破碎成光点,泠泠音色无比生动。 能够瞬间移动、化险为夷,定然是大虎哥哥再度出手相救。 她四下张望,无奈夜晚以及洞中暗黑有碍目力,她从怀中模出用桐油纸包裹的火摺子,庆幸仅外表些微潮湿,火摺子的蕊芯仍十分乾燥,她挥动燃火,凭藉着一点火光寻了好一会儿,最后在不太深的洞底角落找到虎霄。 他盘腿静坐,不动如山,敛目收颚,似在调息行气。 白荼蘼唤了他两声,见他依旧动也不动便不敢再出声打扰。 想他回应她的呼唤现身相救,在高台上时状况明显不好,两人落水后他又被迫再一次施术,都不知是否哪里受伤?而眼下是不是伤上加伤了? 平凡如她,此时又能为他做什么? 想了想,她遂模到洞外乱拾了一些枯木和细枝,还抱回几堆枯叶,这深秋时节落水可不是开玩笑的,庆幸自个儿的身子骨还算强壮,颤抖归颤抖,尚能抖着手燃起一小堆篝火,让彼此取暖。 岂知,等到火堆点燃了,火舌热烈跳跃,火光将这角落染开一小片温暖明亮,她才看清楚他全身上下乾乾净净、半点不湿。 大虎哥哥不但身上不带分毫水气,就连一颗大脑袋瓜都乾燥蓬松得很,虎须根根分明,根本不需明火来烘乾取暖。 唔……好吧,好歹是修行逼近仙级的大妖,振衣涤尘应是基本功夫,那想来个“振衣速乾”应该也易如反掌得很。 欸欸,所以需要生火取暖的绝非是他,她这凡人思维也把大虎哥哥的能耐贬得太低。 白荼蘼摩挲巧鼻牵唇自嘲,笑无声,心里却已安定许多。 既如此,她就陪着他。 这一次她不要再被迷昏了,他的那两个大妖同伴红少和蓝冰若是寻来,她首先就要躲在大虎哥哥身后,拿他当挡箭牌,再不让自己又遭施术睡去。 好不容易逢妖,能一而再、再而三遇上他,实是无与伦比的珍贵,她真的、真的不想再错过深识彼此的机会。 于是她挨着他的身侧屈膝而坐,方便有“突发状况”时能立刻躲在他背后,眸光难以克制往他身上瞟,觑见犹挂在他胸前的长命锁,心中不禁泛暖,想着加上今次遇火劫再遇水祸,她都被他救下三、四回,这缘分结得实在甚深。 此时肆无忌惮端详着,她内心不无疑惑——本以为“虎头人身”的模样不会维持太久,但今儿个再见,他竟还是没能完全幻化成人形,不可能是有意为之吧?究竟哪里出了错? “……大虎哥哥,别来无恙否?”白荼蘼低声呢喃,越是努力想扯住意识,眼皮沉重得越是难以负担。 她知晓陆叔定会带着自家护卫沿着西川一带搜寻过来,届时得想想法子把大虎哥哥先藏起来,要不也得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出一套解释,令大伙儿信服他当真仅是顶着一颗虎头头套。 欸,是说到时候能说服得了那么多双眼睛吗?她家陆叔的眼力又格外毒辣,该如何是好? 边胡思乱想边担忧着,白荼蘼最后还是累到睡着。 醒来时,她并非挨在虎霄身边,而是倒在对方身上,脑袋瓜以他的大腿为枕,她亲手燃起的那一小座火堆早就熄灭,有淡淡清光照进洞里来。 天要亮了。 “大虎哥哥,我先出去探探,你暂且……哇啊!”侧卧的姿势转正,眸光自然而然朝他望去,瞬间吓愣,因为虎霄也在看她,用一双炯炯有神的人类眼睛专注看她。 这双男性眼睛是如此奇特,黑黝黝的瞳心彷佛被流金圈围着,正如她记忆中的那般深邃美丽,带着似能穿透人心的野性力量。 认出这双眼、这张脸,白荼蘼突然回神惊呼,“你的头不见了呀!呃,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虎头不见了,你现下是人的脸……啊!是说还有那条老虎尾巴呢?还在吗?我瞧瞧!”说着,一骨碌翻身坐起,随即探手去扳男人的肩背并往人家腰后模去。 虎霄一把逮住她的手,俊目微眯,双耳悄悄又悄悄地……发热。 一张眼就见大姑娘家枕在他盘起的大腿上呼呼大睡。 他想他应付得了女娃儿,多么年幼都不成问题,即便是嗷嗷待哺的小娃子都不怕,独独不知该如何对付一个大姑娘家。 毕竟这人世间对于一个成年女子的束缚太多,尤其是在花样年华且尚未出阁的女子们,受的礼教约束更是多如牛毛,如他这般让她枕着大腿睡大觉,还共度了一夜,按这世间的说法她已然身败名裂。 值得庆幸的是,他是妖非人,无须按人间的规范行事,不然的话他就得对她的贞节负责到底了。 感觉她试图要挣开掌握,他又瞪了她两息,终于沉声道:“一到破晓时分,我便能完全幻化成人形,灵力亦会跟着转强,此刻天光已现,虎头和老虎尾巴自然消失不见。” 白荼蘼双眸眨了眨,思绪一动,问道:“所以白日时候你可以幻化自如,到得夜晚就又变回虎首人身的模样,连体内灵力也跟着变弱了,是吗?” “是。”虎霄颔首。 “你回应我的呼救跳出来灭火,那时见你神识似不清明,你倒下,我没能撑住,咱们从高台上掉进西川河里,这跟你在夜中灵力弱化也有关,是吗?”她向来很能举一反三。 虎霄再次点头,此刻才缓缓放掉她的手。 “为何会变成这样?”白荼蘼抿唇沉吟了会儿,轻声道:“我幼时被一头白色大虎妖叼走,是你救了我,我隐约听到你唤对方『姑婆』……既是姑婆,她定然活得比你久,道行也一定比你高,大虎哥哥是因为跟虎姑婆打了那一架,重伤未癒,灵力才会如此不稳定,是吗?我记得那时候,你口鼻一直溢出血来,定是很痛很痛……” 女子正下意识揉着手腕,应是方才被他握疼了,却未听她喊疼。 虎霄望着她,适才她尚未醒来,他其实已看了她许久,直到此时才算看清楚她的模样。 她双眸十分清亮,眼波灵动流转,菱唇轻抿不语时彷佛在笑,掀唇说话时就会露出两颗小小尖尖的虎牙,初见时会以为是个婉约的大姑娘家,瞧清了便能觉察出神魂中那抹活泼涌动、那份生意盎然。 他记起当年受重伤、孤伶伶被弃在洞穴时的女娃儿,便是她灵魂中那股昂扬生气令弱小的她得以支撑。 虎霄道:“我确实重伤未癒,但造成自身灵力不稳、无法变身自如的真正原因,应是出在你身上。” 白荼蘼眨眨眼,眸珠溜了两圈后才确定听到什么,一指指向自个儿的巧鼻。“……我?我对你做了什么?” 虎霄的心思荡开一瞬,只觉得此际凑到面前来的女孩儿,这张瓜子脸上的五官格外生动,竟让指尖发痒,生出想捏捏那粉女敕映颊的古怪念头。 见他神情凝重不答话,白荼蘼不禁倒吸一口气,豁出去般问:“大虎哥哥,莫不是……莫不是我不自觉间对你干下什么天理难容又不可告人之事,你说不出口吗?你别不好意思啊,你说,我都听着,该负的责任我定然一肩扛起,绝不逃避。”举三根手指起誓。 “咳、咳咳——咳咳——”虎霄听得都岔了气,耳朵再度发烫。 还好披头散发的他犹能遮掩变红的耳朵,只是她一双手又探过来想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又教他给一把扣住。 这一次他的力道猛然一出立时收敛,不想弄痛她。 白荼蘼只得乖乖跪坐,等着他调稳气息,也不觉得一双秀腕落在他粗糙掌心中,如此与他“肌肤相亲”有何不妥。 幼时逢妖的奇遇,加上他对她的救命恩情,在她内心早将所谓的“大虎哥哥”视作亲近之人,即便自个儿如今已长成大姑娘家,对他这个“成年男子”亦毫不设防。 这一边,虎霄又低咳两声清清喉咙,终于出声,“不是什么天理难容、不可告人之事,白姑娘当真多虑了,仅是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尚不能尽数厘清,一时间难以全盘说明罢了。” 白荼蘼道:“那简单,你把知道的说与我听,还没想通的咱俩可以一起想,大虎哥哥这样厉害,我又这么聪明,两人凑在一块儿琢磨,总能慢慢厘清。”吁出一口气,直接便问:“所以我对大虎哥哥究竟干下何事,才使得你虎首人身幻化不全?” 姑娘家直率夸赞他,也不忘直率自夸,虎霄真没遇过她这样的凡人。 掌中的一双细腕扭动,似欲反握他的手,他心头一凛,赶紧松开五指,撤开。 他抿抿唇道:“当年与姑婆一战,内丹裂损,元神破碎,险些命殡当场,之后得以幸运存活,我便闭关于雾隐连峰的深山老窝中修补一切,此后一十五年,出关之日尚不知何时,但那一日传来你的呼喊,待我意会过来,人已去到你身边,在现身瞬间杀掉那头地灵虎妖是本能之举。” 一顿,浓眉微敛,语气更沉,“那一夜我被迫出关,之后就一直是这般模样,灵力与外貌随日夜变换,本以为再次闭关修炼便能恢复,岂料第二回的闭关甚是艰难,神识难以入定,全然事倍功半,然后今夜耳畔又响起你的呼喊……” 白荼蘼越听眸子瞠得越圆,静了会儿,喃喃接话道:“于是你又被迫出关,又一次凭本能施术救我,夜中时分,正值你灵力衰弱之际,莫怪……莫怪后来会晕乎乎地跌下高台,噢,还得庆幸底下是西川河,要不然这一摔的后果……想都不敢想啊。” 若非掉进西川,很可能“螳臂挡车”的她会变成肉垫一张,坠地后摔个不成人样外加被他压得扁扁。 好吧,就算她没被压扁,但虎霄的神识确实一度陷入昏迷,如此跌下高台直接躺地上,待大伙儿围聚过来近距离察看,他的虎首虎尾哪里藏得住? 说不准他尚未醒来,便要莫名其妙死在众人惊惧胡砍的乱刀之下。 这般看来,他实在挺惨,被她折腾得好惨。她心中歉疚,神情郁郁,觉着理应道歉,唇瓣掀了掀却是无语。 然虎霄竟道:“直到今夜才确知,白姑娘实是我的福星。” 嗄?他说啥呢? “……我?福星?”白荼蘼又指向自个儿鼻头。“你的……福星?” 虎霄宽宽的嘴勾起一道浅弧,轮廓深明的面庞透出几分洒然神气。 他点点头道:“姑娘幼年时傻乎乎将长命锁相赠,定不知此长命锁收拢多方祝福,蓄积满满善意,所谓心诚则灵、心想事成,此长命锁因虔诚善念与海量祝祷,实已成为一枚宝器,充满朴拙无华却再紮实不过的能量,凡人配戴在身能趋吉避凶,于修道者而言确实能助其修炼进级。” 白荼蘼有些怔然,趁他此时一顿,她嗫嚅着唇不禁问出,“那对于你而言呢?可有助益?这十多年过去了,长命锁一直挂在大虎哥哥脖子上是吧?你、你觉得如何?” “我活下来了。”他嘴上的笑弧略深。“原以为内丹裂损到难以修补,终将魂飞魄散,是这一枚长命锁起了聚灵效用,令我留得一线生机。” 闻言,白荼蘼的眸光来来回回看着他的脸以及胸前那枚长命锁,似是不敢置信,眼里明显浮现欣喜之色。 “这长命锁是姥姥当年特意请工匠老师傅打给我的,也是姥姥亲自替我戴上,那时候取下来往你头上套,是真心想你好,却不知这枚长命锁本身真能助你、护你……这样真好,实在是太好太好了。” 她咧嘴笑开,小小虎牙好生可爱,双颊微红。 虎霄不动声色地掠开目光,一会儿忽问:“我能听见你的呼喊、受你召唤,白姑娘可有想通其中缘由?” 白荼蘼沉吟下来,想了想便道:“莫非是因为这枚长命锁?” 虎霄重新看向她,语调徐沉。“许是如此,然不敢完全断定,毕竟之前从未遇过这样的事,在姑娘取下长命锁为我挂上之际,你我很可能在无意间结下契约,是一个强而有力的灵契。” 被他这么一提,白荼蘼思绪动得飞快,一下子把前因后果都想遍。 她定定望他,又是抿嘴又是咬唇,忽地脑袋瓜一甩大叹,“完了完了!那我是不是把你给坑惨了?真如大虎哥哥说的这般,那长命锁套在你的颈项上不就似套了个紧箍咒,我一呼唤就把你召了来,还由不得你不来,才使得你一再被迫出关,无法专心修炼。你、你都这样重伤虚弱了,还得被我呼来唤去地折腾,你也太命苦啊!” 虎霄被她这一番结论给小小弄懵,他真心觉得眼前这张瓜子脸上的表情好生丰富,连荡在雪额上的发丝也颇有戏,随着她的叹息晃动轻飘,荡出某种诗意。 这一边,白荼蘼扭着秀眉想想便问:“那要是大虎哥哥把长命锁还回来给我,是否就能解掉结契?” 不等他作答,说风就是雨的,她直接朝他探手。“我帮你戴上去的,如今亲自来取,来来来,把长命锁还给我,别再让我欺负你。” 这姑娘待他当真无丝毫戒心,更无惧意,倒像相交多年的亲友一般,她想碰就碰,再次靠近过来,那双手当然又一次被他扣住。 虎霄对她摇了摇头,表示她此举无用,“那时候你重伤命危,我亦重伤命危,我以所剩不多的灵力为你癒合伤口,你则赠出自身的长命锁相护,我并无意结契,你也无意,但天地之间无边无际、无形无相的灵力在那瞬间应了此契,无心插柳柳成荫啊,不自觉间的结契最是牢不可破,毕竟是众灵所驱,天地为证。” 白荼蘼微张小口,杏眼圆瞠,歙张的鼻孔亦圆圆,这会儿换她懵了。 虎霄险些被她的模样逗笑,硬是控制住自个儿的五官神态,淡然道:“我虽不知解此结契之法,却知白姑娘实是我的福星,绝非坑我、欺负我。” “福星”一说再被提及,白荼蘼眨眨眼瞬间回神,听虎霄接着往下道—— “适才说过,在历经了第一回的被迫出关后,第二回的闭关修炼状况着实艰难,但这一次又被你召唤出关,不仅先施术灭火,姑娘与我还一同落水,之后逼得我稍微清醒又得施术救下你我二人……” “都这么惨了,大虎哥哥还说我是福星。”她双肩一垮,郁闷叹气。 虎霄轻抿着宽宽薄唇再次忍俊不禁,轻愉而隐晦。 他慢悠悠道:“然有你在身边,实能助我修炼。这一夜,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练功修补,竟较之前闭关容易许多,且成效亦丰,入定与出定顺遂似如臂使指,有姑娘在,气场便也不同。” 一丝灵力,一枚长命锁,许是结契之因,彼此间有着极强的连结,他甚至能觑见将两人圈拢在一块儿的淡淡金辉,在厦黑无光时更为明显,自成一个空间,彷佛在他的修炼中她已不可或缺。 白荼蘼原是一脸忧郁,忽地颓丧表情一扫而空,眸底闪闪发光,“……你说真的?只要有我在,气场都不一样了,能让你大大好转,让你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是真的吗?” “嗯。”虎霄颔首,随即见她脸绽笑花,两颗酒窝加两点梨涡全显露出来,这般生动跃然的笑暦令他气息窒了窒,不禁有些看怔。 “大虎哥哥——”白荼蘼原被扣住的双腕轻松挣月兑,反手握紧他的粗获大掌,如祈祷似祈求般真挚包握,笑问:“你就跟着我过活吧,可好?来跟我住一块儿,吃吃喝喝修炼玩耍什么的,你想干什么都好,我把气场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准能把你养得头好壮壮、比谁都美,好不好?” 虎霄这会儿不是有些发怔,而是狠狠愣住。 人间走踏,千年修为,他还是头一回遭遇上这等脾性古怪的女子。 见他怔愣不语,白荼蘼颊浮暖色,喃喃轻叹,“幼时初遇,我便一直记得你,一直想着你,好不容易重逢又重逢了,就舍不得你轻易离开,如今既知有结契存在,那、那你就暂且留下吧,我养着你,你只管修炼养伤,好不好?” 凑近在前的女子是如此娇小,包裹他粗掌的双手即便用尽吃女乃的力气,对他而言亦是无比的绵软纤细,明明柔弱娇女敕如一朵野地小花,迎阳而绽却能生出柔韧命体,开出强烈的芬芳。 他能嗅到强大的力量,从她毫无保留的笑颜、从她点点肤孔中散出的热力发出。 她的气味无比诱人,是珍饶中的珍馑,极品中的极品,对于修炼进级与修补养伤中的妖灵精魂而言,根本是天王大补丹无误。 明明很弱,却又无比强悍,他被她搞得一头雾水,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好半晌只能望着她发愣,最终来了一句—— “有人来了。” “……嗯?什么?”与她设想的答覆完全无关。 “有人寻你,来了不少人。”虎霄语气淡定,瞳底烁光。“我若不走,你得想好说词了。” 白荼蘼先是一愣,很快便意会过来。她要将大虎哥哥这么一个大男人留在身边,带他回丰庄白家生活,确实得想出一套说词来“粉饰太平”啊。 便在此际,岩洞外传来声声呼唤—— “小姐!呜……” “小姐啊,您在那儿呀?” “大小姐啊——” “白大小姐——” “陆爷,这边草丛都捜过了,没有任何踪迹。” “知道了,让下水搜寻的人手再轮一批,岸上的人把绳子扯紧了,绝不能失手。” 果然有人寻来。 白荼蘼听到两个贴身丫鬟混着泣音的唤声,还有众人此起彼落的呼叫,也听到自家护卫陆大教头沉着冷肃的嗓音。 “陆叔,我在这儿呢!我们在这儿——”白荼蘼扬声回应的同时,果断地一手牵起虎霄的大掌,毅然决然拉着他走出岩洞外。 见她一头热地嚷嚷着要留下他、养着他,虎霄是有意将难题丢给她,就想着她该如何跟众人解释他的存在和身分,却未料她会大剌剌拉着他走出去。 他一个分神,人当真就被带出去,带到灿烂的天光下。 “小姐!小姐啊!太好了,小姐没事,呜呜……呃?” “小姐啊,可把橙蜜吓破胆了呀!呜呜呜……咦?” 苹香和橙蜜两丫头乍闻主子的声音,倏地循声望来,禁不住边哭边跑,只是一脚高、一脚低冲过来之际,猛地又煞住脚步,连哭声都憋回去。 现场不只两名婢子吓住,即使像陆腾这种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在瞥见落水失踪了一整夜的自家大小姐毫发无伤出现,身边还多出一名大汉,再沉稳冷静的心思也要暗暗抖三下。 待仔细再看,陆腾大教头的眼角亦暗暗抽搐。 眼前这大汉的体格生得是高大魁梧、臂壮腿长,发丝乱糟糟散着,麦色脸上浓眉深目,鼻挺唇薄,乍然一看绝非善类,但表情不知因何有些憨……然,这些皆非重点,重要的是,他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竟落入大小姐的掌握,不仅被牵手,还是十指紧扣的那种牵法。 “小姐能平安无事,当真万幸。”陆腾语调略缓。“却不知这位兄台是……” “陆叔,他就是大宝口中的虎头叔叔,名叫大虎,就是大老虎的大虎,安嫂子家的大宝被黑虎妖偷走的那一次,我与大宝险些祭了妖物的五脏庙,当时多亏他出手相救。”白荼蘼坦率作答。 大宝在逢妖被寻回后,每每被大人们问到此事过程,总会提到“戴着大老虎头套”的“虎头叔叔”,只是这位“虎头叔叔”究竟何方神圣,生得是圆是扁,没人知晓,唯一知道的只有白家大小姐一人,但大小姐没打算解释清楚,众人也拿她没辙。 未料“虎头叔叔”会突然冒出来!这倒是解了陆腾内心一个疑问。“小姐昨夜从高台上跌落之际,属下不及相救,紧急间确实觑见一名顶着虎首头套的男子一同坠下,原来正是这位大虎兄弟吗?” 白荼蘼笑着直点头。“是啊是啊,就是他呀。他跳上高台想救人,结果我没留神一脚踩空,拖着他也跟着掉进西川河里了,这回一样多亏有他相护,又救了我一命。” “如此说来,大虎兄弟实是丰庄白家与我等的大恩人。”陆腾尚有几个疑惑待解,但该谢的还是要谢。 他圈臂抱拳一揖,才欲开口邀对方同行,也好让他趁机模清底细,自家大小姐却眉开眼笑抢先向众人发话—— “他于我有救命大恩,大恩不言谢,所以本小姐决定以身相许了。” “嗄!” “什么?” “啥?” “小姐啊!” “呃?等等……” “这是……” 惊疑之声似合奏般齐刷刷响了个遍,响得众人耳鼓都泛麻,好几个人还瞬间石化。 反观虎霄,他能开智修炼成大妖,自觉先天本性中本带着三分凉薄,与万物皆情浅缘淡,能以旁观之姿看尽人间百态,所行之事不过顺应天地而心无波澜,便如古井不生波,明镜不惹尘。 然,这世间的修行之道果然一劫还有一劫,都说福祸相倚,原来他的福星亦是他的大劫。 在被白大小姐宣告要以身相许的此际,虎霄山君不是露出憨相而已,却是大受惊吓,那似古井又像明镜的心,惊到都快从喉咙中跳出来。 第四章 招婿世代传承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入夜的丰庄点起盏盏灯笼,燃起点点烛光,东家、小管事与伙计们,这一大庄子可住着不少户人家。 来回穿梭的秋风中夹带人间烟火,有炉火烧木头的气味,有各色的饭菜香,亦有烤着肉的炭火味儿,还有开罐酒香与烹茶溢出的绝顶清香。 在虎霄眼中,此时已日落而息的丰庄犹是生气勃勃,即便立在远远高处俯视整座庄子,侧耳去听,依然能捕捉到那无数声响,有犬吠鸡鸣、孩子嬉闹,有大人吆喝着吃酒喝茶,有妇人们的家长里短,这等等又等等的声响,在岁月宁祥中交织出一片独有的欢闹。 “这座庄子不简单,居高临下方能窥见格局之巧妙。”蓝冰立在虎霄斜后方一步之距,同在夜中俯瞰一切,嗓声持平道:“环绕着庄宅筑出完整水道,方便日常用水外更可防祝融之灾,四边角隅设有高耸碉楼,登楼可观稼、可远眺,若遭遇匪患亦可即时知会众人备战或退回安全所在——” “待退回主要入口的那道石砌高墙后,墙上筑有马道和墙跺,可布署箭台与小型投石器,高墙下方亦留有水孔,可防火攻,这一座大庄子即使建在沃野平原之上,毫无地势之利,确也是绝对的易守难攻。” 闻言,虎霄淌着金辉的虎目徐徐眨动,长须轻晃但未见启唇,轻沉嗓声已然流泄,“在那高墙圈围的范围内还筑有八座粮仓,所屯之粮食种类众多亦丰饶无比,实不负『丰庄』此名,哪日真遭上匪患,众人退回庄子内以守代攻,存粮节制配给,也能守上两、三年不怕断炊。” 他这位大伙儿口中的“大虎兄弟”被带回丰庄不到一日,一双火眼金睛已都里里外外探了个透,却是看得越通透越感惊讶。 这座田庄俨然是座进可攻、退可守的小城堡,宛若位在边陲的屯堡,平时屯田操练,战时人人皆能御敌,但丰庄的屯粮和水道又比边陲任何一座屯堡更要丰饶完整,似乎就算被完全孤立,亦可成为乱世中的小小桃花源。 “是说山君在感叹之余,可否容小的先厘清一下如今情势啊?”哀然问话的是十指正揪着自个儿一头红发的红少。“山君一再被迫出关,如今还要被以身相许,逃都没法子逃,毕竟那位白家大小姐一召唤,就能把您召回,您都不觉事态严重吗?” 虎霄第二回的闭关被破,据说破得无声无息,红少和蓝冰寻来时,他已随着白荼蘼回到丰庄,如此想来,第一次被破出关闹出山震雪崩的大动静,颇有牛刀小试、打个招呼的意味,接下来根本就不管不顾了。 如此亦说明,白家大小姐与他之间的这个结契不仅牢不可破,更有天公地母为后盾。 虎霄当然知晓事态严重,但凡渡劫,又哪里肯让人轻松过关? “既来之,则安之,且顺其自然。”他双臂抱胸,看都没看身侧的红少一眼,倒是后者如当事者一般,急得都快跳加官。 “山君,且听好了,是以、身、相、许,人类女子最最重视的就是贞节名声,白家小姐当众宣布要把自个儿许给您,而小的明查暗访过了,她白荼蘼守的就是丰庄白家那口灶,实得担起传宗接代的活儿,您、您成了她夫婿,是需要身体力行努力『播种』的,『播种』您懂吗?就是……啊呜!”小腿无端端挨了一记。“蓝冰你踹我做什么?” “你好吵。”大灰狼妖语气徐淡,正因徐淡更显不屑。 “……我吵?我容易吗我?嫌我吵?你、你模模自个儿良心,我待你如何?又哪里对不住你?”红狐狸精怒气与悲情同步飙升,一点就爆。 “要骚要浪,也离远一点再发作。”蓝冰神情更冷。 “我、我发骚发浪?你怎不说说自个儿?”恼到头顶快冒烟的红少骤然出手。“本少爷跟你拼了!” 两只小的在身后迅速交手,你来我往斗得好不热闹,于是谁都没有察觉到虎霄的异状。 留在白荼蘼身边对眼下的他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留下来,有助于他灵力修炼与元神内丹的修补,虽说天地结契本身是个劫,他也能从中觅得好处,而或许在某时某日他便能参悟出解契之法。 只是白大小姐行事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他要她想个说词,她根本……胡闹! 可是他最后仍一脸怔然被带回来,真正踏进丰庄白家后,又觉得她没在跟谁胡闹,她是认真的。 一声虎吼短促且不甚响亮,如喉中滚出一声轻咳,却足以让缠斗正酣的公狐狸精和母灰狼妖立时罢手停战。 虎霄犹双臂盘胸,侧首瞥了眼两只气喘吁吁的属下道:“我这儿的事自会看着办,至于雾隐连峰则需再托付给你俩一段时候。”一顿。“之前那头地灵黑虎的来历虽未査出什么蛛丝马迹,但确实有几分蹊跷,你俩还得多留神,一有异状随时来报。” “谨遵山君之令。”红少与蓝冰敛目抱拳,异口同声。 当两只小的再抬眼去看,夜风萧飒处已无山君踪影。 虎霄一个移形换位,瞬息间回到一间偌大的密室中。 此座密室建在白家大小姐的香闺内,隐密处设有通风孔能保持气流畅通,室中有长榻、长案和靠椅,备着蒲团、迎枕和清水,四边角落各摆着硕大夜明珠,珠光清匀薄亮,令这室内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当然,对他而言这些皆非所需,此刻的他仅需要一处得以避开众人耳目的所在,静下心修炼。 无奈心有旁惊,密室与女子香闺仅一墙加一座书架之隔,此际虎霄用不着丁点灵通,虎耳一竖便能听清楚房里的一主二婢正说些什么—— “小姐,瑛姑娘那儿苹香刚刚又去探看了一回,房中事物一应俱全,还有明柚姊姊和张嬷嬷照看着,瑛姑娘心绪明显缓和许多,晚膳也进了些,待会儿再喝上一碗大夫开的安神汤,想来情况会渐渐好转。”小婢子声嗓脆甜。 另一名小婢不满哼声。“小姐,那西川李家也太糊涂,都一家子什么人啊?说是半年间故去三位长辈,就要拿自家庶出的女儿献祭,陆教头后来可都打听清楚了,那三位故去的李家长辈一个赛一个年长,年岁最轻的那位也都六十有九,其中两个本就久病缠身,另一位是喝酒喝到酩酊大醉,自个儿跌进池塘死掉的,能怪谁?瑛姑娘也太可怜了。” “小姐,瑛姑娘如今随咱们走,李家会不会上门讨人?毕竟咱们破坏了他们的祭台,把所谓的『祭品』也抢走,他们肯罢休?” “嘿嘿、嘿嘿嘿——”白大小姐突然发出阴恻恻的笑声。“李家敢上门来讨打,那咱们就敢围上去打得对方的爹娘都认不出,即便要闹上官府本小姐也奉陪到底。他们想罢休,还得问我白荼蘼愿不愿意。” “就是就是!还有那个什么青山派的臭道士,装神弄鬼的,看着就讨厌,他害小姐和瑛姑娘险些遭火舌吞噬,又害您跌进西川落难整整一夜,非得连他一块儿算帐不可!” “小姐,哪天要寻青山派讨公道,咱跟橙蜜就当小姐的左右护法,一块儿打上去。” 白荼蘼又笑出声来,这会儿笑音琳琅好听,甚是愉悦。“好!” 主仆三人既豪气又娇气地笑作一团。 一会儿笑声稍歇,小婢子低声问:“小姐,是说……您真要把自个儿嫁掉了呀?” 密室中,在长榻上盘腿而坐的虎霄徐徐张开虎目,心口微荡,气息略急,静候那位大小姐的答覆。 白荼蘼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说要以身相许,还把人也带回来了,自然是真的。” “小姐小姐,您说姑爷的大名叫『大虎』,那姑爷他贵姓呢?” “对耶,姑爷到底姓什么?咱们丰庄白家是要跟哪户人家结亲?” 虎霄内心一顿,密室外的白荼蘼也顿了顿,沉吟几息后才呵呵笑答—— “傻苹香、傻橙蜜,你们家姑爷当然姓『白』,跟小姐我同个姓氏啊!” “白……呃?这……” “小姐啊,那、那您这根本不是出嫁,明明是要招婿上门。” “嗯,好吧,要这么说也成,总之本小姐要成亲了,出嫁跟招婿在我瞧来都是一样的。”白荼蘼认得颇快。 两婢子最听主子的话也最服气自家小姐,一下子被说服,总之小姐说一样那就是一样,不会有错,即便有错那也是他人的认知有错。 “小姐,老太太若得知您要成亲的消息,定会偕同老太爷赶回来的,到时候一家子又可团聚在一起,真好。” 白荼蘼闻言又笑,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清亮,足可穿透整座书架与墙面,将满腔雀跃且恣意的欢快传进密室中,可惜的是,听着她欢笑的山君大王无法感同身受,却是额角、眼角加嘴角频频抽搐。 他名叫“犬虎”也就算了,为何姓“白”? “白大虎”到底是个什么鬼? 白荼蘼从高台坠进西川河时,除虎霄与自身安危外,心中最挂念的便数闺中密友李维瑛。 庆幸的是她丰庄白家不管是婢子抑或是护卫,即便她这个主子被水冲走,也还坚持着把受难的李家姑娘从高台上救下,强势带走。 李维瑛今晚的那一碗安神汤是白荼蘼亲自端过去的。 遭受骨血至亲如此对待,简直是被整个宗族背弃了,所受的打击绝非一朝一夕便可恢复,白荼蘼仅能从旁宽慰,尽可能让好友能平心静气安顿下来。 返回自个儿香闺时已然夜深,白荼蘼遣走苹香和橙蜜,提着一只精致细编竹篮,她推开博古架再滑开一道壁墙,一个轻巧闪身溜进密室里。 大宝口中的“虎头叔叔”、她口中的“大虎哥哥”,入夜的此际正以虎首人身之姿盘腿坐在长榻上练功,黑黄软毛相间的长尾巴从衣袜底下露出,温驯地搁在榻面上。 “喵呜……” “咕噜噜……” 两声猫叫伴随着铃铛声响,白荼蘼垂眸去瞧,黑猫和白猫趁着壁墙未及关上之际溜将进来,跟在她脚边蹭着。 “嘘!你们俩小点声……淘气。”她压低嗓音,扬眉却见虎霄已张开双目,遂腼腆一笑,笔直朝他走近。 “你一入夜便避进密室内,都两个时辰了,我进来探探,顺道给你送壶刚煮好的安神茶。”她想了想又道:“也许以你的道行已无须饮水止渴、进食果月复,但这茶挺香挺好喝,你尝尝吗?” 虎霄将盘坐的双腿放下榻,改成端坐姿态,颔首回应时嘴上虎须以及双颊和下颚的长毛轻飘飘,那皮毛光看都觉得软乎乎。 白荼蘼咧嘴一笑,打开竹篮从里边取出一壶茶还有一只宽口碗,徐徐倒了碗茶递给他。 “我想你此时模样,用碗喝茶会方便许多。” 茶杯对他大大虎口而言实在小得可怜。 虎霄没有答话,接过大碗注视着茶汤,那份澄澈似也倒映在那双虎目中。 他先深深嗅了一番茶香,这才出声道:“辟谷已久,实已不需食人间烟火,可我想尝尝这滋味。” 安神茶刚煮好不久,秋意甚浓的夜中从灶房那儿送过来也有一小段路,加上他方才端在手中嗅过又嗅,前后花去不少时候,热烫烫的茶汤已能顺顺入口。 白荼蘼见他双手端着宽口碗凑到嘴边,以为他大嘴一张、仰首就能豪饮一碗,岂料接下来的景象令她瞬间傻眼。 她见他伸出舌尖往碗里一探,到底有没有舌忝到茶汤实在不知,只见他舌尖一缩,双肩也跟着瑟缩了缩,接着宽嘴微蹶轻轻吹气,试图将茶汤吹凉……老天,就跟她养的两只猫儿一模一样,舌头怕烫怕得紧啊!果然是大猫小猫一家亲。 一里工白的两只猫像在回应她的想法,此时相继来了个轻松纵跳跃上长榻,竟毫无忌讳、毫不矜持地凑在虎霄身边胡蹭乱蹭,最后乾脆挨着那根老虎尾巴趴卧下来,乖得不得了。 白荼蘼蓦地噗哧一笑,既然笑出便再难忍住,接着她又瞥见虎霄一脸迷惑,明明顶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兽首却是又憨又萌的神态,更让她笑得前俯后仰,眸底泛水气。 “因何而笑?”大虎眯目,额上的黑毛纹微扭。 “因为大虎哥哥好生可爱。”她往榻沿上大方落坐,答得老实。 白大小姐的答覆令人始料未及,虎霄气息略顿,蓦然脸热,但一头橘底黑纹的软毛有效掩盖了满脸泛红。 他整个人定住不动,明摆着不懂她发笑的点为何,像也在等她说明似的。 白荼蘼于是大发善心道:“我家的小黑小白一向怕生,想当初养着它们俩时,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和耐性,也试做了林林总总合它俩口味的食物,一点点一滴滴地示好,终让两只猫儿肯卸下防备来亲近撒娇……” 她叹了口气,“你倒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猫儿收拢于麾下,本以为你肯窝下来,小黑小白还得闹腾几回,要不就是躲起来不现身,岂知你没想搭理它俩,两只小的却巴巴直蹭过来,瞧着真让人羡慕加嫉妒。” 提到黑猫和白猫,虎霄眼角不禁暗暗一抽。 两只猫,黑猫被取名“黑无常”,白猫叫“白无常”,“小黑”、“小白”是“黑白无常猫”的小名,白大小姐为宠物们取名的古怪趣味他算是领教了,庆幸此等趣味没用在帮婢子取名之事上头。 被带回来不过一日,她身边的仆婢他大致模清,妙的是,包括府中大小管事以及担任护卫之职的那些人,这当中竟无一人对她“以身相许来报恩”一事提出任何异议,对他的身分也没多质疑。 “我本以为你要我窝下来,还直接窝进你闺房里,丰庄白家定有长辈会出面阻拦,要跟你闹腾,要不就是转身对付我,给我一笔钱财劝我走,又或者下狠手轰人,结果……” “结果?”白荼蘼挑眉。 茶汤终于没那么烫舌了,虎霄咕噜噜往嘴里灌,碗见底,他吁出一口气道:“结果根本没谁管得了你。” 他这话又把白荼蘼逗到大笑,当真笑出泪来。 费了番劲儿才控制住不断涌出的笑意,见他流金般的双目沉静望来,她心中微悸,缓下来轻声道:“还是有管得了我的长辈啊,我有姥姥和姥爷呢。两位长辈住在离这儿约两日路程的温泉别业,那里天然涌出的温泉能治我家姥爷腰腿上的老毛病,对姥姥的咳疾亦有缓解之效。” 虎霄无语,像不擅长与人闲聊,但眼神是那样专注,认真倾听。 白荼蘼接着道:“还有啊,我姥姥生得可美了,当年一手建立起丰庄白家,城里城外好多大户人家都想娶她过门,可后来姥姥与姥爷看对眼,我家姥爷年轻时便有些功名,最后却愿意上门为婿……姥姥和姥爷的感情一直很要好的,可惜子嗣不丰,仅我阿娘这么一个独生女,我娘亲身子骨不好,一直娇养着,娘二十岁那年,姥姥姥爷亦为她招婿。” 听到此,虎霄表情终于有些变化,虎目微瞠,两只毛耳朵跟着抖动了两下,显然略感意外。 白荼蘼牵唇,深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我爹本是与丰庄白家有生意上往来的走商客,与我阿娘算是一见钟情,他俩成亲后我爹便窝下来,帮忙姥姥和姥爷打理丰庄白家和十里八乡这儿的诸多事务。隔年,阿娘有了身孕,怀胎十月诞下我,生产的过程堪称艰辛,失血甚多的身子大受亏损,后来在我三岁那年的隆冬,阿娘染上风寒……那一次,她没能撑过来。” 时间的长河中,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对于虎霄这种活过千年的大妖而言不太具意义,但眼前女子在娓娓道来时,他会被她叙述的语调和脸上细微变化的表情所吸引,进而想探究此人。 “你娘亲故去,那你爹亲呢?令尊如今在何处?”他忽地提问,额上类似“王”字的黑纹皱起。“他该不会也……” “没有没有!”白荼蘼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挥手否认,边笑了。“我阿爹活得好好的,如今还领着一支商队走南闯北呢。我娘走时,我阿爹才二十五、六,虽是上门女婿,姥姥和姥爷可没要他为我娘『守寡』一辈子—— “以往爹肯窝下来,那是为了我阿娘,说坦白了,他最喜欢的仍是四处闯荡、赶车走商的生活,后来他去过上他要的那种活法,几年后身边也有了新妇,还给我添了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阿爹挺常给我捎东西回来,吃的用的穿的戴的,每次都要让人拉回来一车子,满满当当。” 虎霄微微颔首,额头上的纹路松开了些。“所以你是由姥姥和姥爷带大。” 白荼蘼也跟着颔首。“所以姥姥、姥爷还能管管我。” 虎目一眯,嗓声沉定问:“若两位长辈阻你以身相许,你当如何?” 白荼蘼咧嘴笑,小虎牙可爱到似带挑衅意味,“都说了这么多,大虎哥哥还没听明白吗?咱们丰庄白家的小姐招婿那可算是世代传承了,姥姥和姥爷、我家阿爹阿娘,再来当然由我接班。欸,我今年都二十有二了,老人家看不下去都想押着我成亲,自我及笄到如今,我阿爹已从南方丝绸大镇前后送来七套新人喜服,只要是看上的新料、新款儿,他立时入手,你说夸张不夸张?” 结果额头上的“王”字虎纹又微乎其微皱起,黑色鼻头也皱了皱,虎霄喉中发痒,差点滚出“咕噜噜”的兽类吐气声。 说了太多话,口渴了,她自行倒了半碗已然降温的安神茶,学他一口气灌完。 “呼……”舒服! 白荼蘼一把抹掉下巴上的湿意,抿唇又笑,“如今大虎哥哥撞到我手里,是我嚷着要以身相许,你还觉得吾家长辈会拦着我不让成亲吗?”她一顿。“好吧,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姥姥、姥爷真不同意,大不了我将内情如实禀报,他们若知你真实身分,知道是你一次又一次相救于我,定会替你保守秘密,让你留在我身边养伤修炼。当然啦,你的底细越少人知晓越好,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轻易透露的,你信我。” 虎霄脑中一凛,这才抓回重点。 他之所以想着要窝下来,主要是为了寻找方法解开双方的结契,亦要藉着她好好修补内丹元神,她说的什么“为报恩以身相许”仅是幌子罢了,他竟然为她的“以身相许”感到苦恼,还纠结着人家长辈答不答应,着实没必要。 想来,他思绪是不小心被她带偏,即便两人成亲亦是假象,他只管做该做之事,只望一切能尽快导正,让彼此各归各位、各得其所。 厘清状况后,虎霄放下手中的宽口碗,双掌分别搁在壮实有力的大腿上,虎背劲腰坐姿端挺,郑重地望着那张爱笑的小脸。 他轻声问:“白大小姐以身相许,不知得与我牵扯多少年,为报恩如此蹉跎岁月、耽搁韶华,不悔?” 白荼蘼很快道:“人生如棋,当落子无悔。”略顿了顿,小虎牙又亮出来招人眼。“只要大虎哥哥不后悔,那便好。” 不知因何,虎霄被她最后面的那句话扫得心尖发颤,感觉毛都要炸开。 他深深一个呼吸吐纳稳下心绪,郑重道:“那就有劳白大小姐。” 直到此刻,白荼蘼一颗高悬的心才稳稳落回原位。 虎霄乖乖随她走,随她回到丰庄白家,乖乖任她安排住进她的院落香闺,任由她对旁人编造藉口……她却不觉得他已决意窝下。 但如今她终于放下心来,他的那一声“有劳”宛若定心丹,明白告知了他最终的决定。 世间上的有情人,总想着岁岁长相伴,她亦不能免俗,也想为自个儿觅得有情郎,但自幼时遭劫逢妖与他牵扯上了,成年后再相逢,这样的缘分在她心田里落种、萌芽、开花、茁壮…… 重逢后,她不禁一再一再地想起他,再次被他救了性命,更是情缘不灭,然后她就有些厘不清了,明知人与妖难以同行,即便在一块儿也绝无天长地久的可能,她却是……似乎是……无比渴望想越过那道界线,去到他那一边。 当人与妖的界线被穿透,变得模糊,她的“以身相许”将会带来怎样的变化和结果呢? 很想试试啊,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属于她的那份女儿家思春烂漫的心情,说坦白的,也就只对眼前这位山君大王有所感触和悸动。 也许一生仅这一次心动,她白荼蘼又不是无脑傻子,能遇上让自己动心的人儿有多么难得,管他是人是妖、是神是魔,试问,怎能不好好把握? 嘿嘿嘿,所以先拐了再说。她内心笑得完全是小人得志的姿态。 “喵呜……” “喵……喵……” 两只猫儿像与她心有灵犀一点通,要为她的“奸计得逞”庆贺似的,双双蹭了过来。 “我乐意呀。”她对虎霄答了这么一句,顺手抱起黑猫,习惯使然就往黑猫嘴上嘟唇,“啾”地亲了一记。 当宠物的主人岂可厚此薄彼,又是习惯使然,她放下黑猫抱起宜蹭过来的白猫儿,一样嘟起嘴亲了白猫一记。 放下猫儿,她发现虎霄仍定定注视着她,那皮毛蓬松、两耳挺翘的虎首跟猫儿是如此相似,差仅差在她家小黑小白是碧色琉璃眼,他的虎目却淌着灿烂流金,无比深邃灵动,直视久了彷佛能坠人神魂。 她想,她是坠进去了,才会下意识做出这般举措—— 她朝他倾身,双手如抱着猫儿那样捧着他毛茸茸的虎首,一样是蹶起朱唇,她对着他宽宽大大的嘴亲下去。 挺响的一记啄吻,却如甩鞭般落在虎霄心头上,震得他瞳仁瑟瑟,身躯瞬间僵化。 眼前的女子对他做了什么? 他喉头微震欲要问出,一口气吐到嘴边却是无语。 明明“以身相许”是假的,是让他能窝下来的藉口而已,莫非他会错意? 她是在逗他玩吧?把他当成小黑小白那样逗弄,毕竟他顶着一颗老虎脑袋,无论大猫与小猫全被她一视同仁了,是吧? 白荼蘼却笑得坦率自在,无视他的发傻怔愣,柔声便问:“大虎哥哥说过,你我之间因天地结契所以生出了相互连结的光圈,此时,你犹能看见那个光圈吗?” 虎霄当真花了几息功夫才听懂她的问话,回过神,他僵硬地点点头,目光仍直勾勾锁着她不放。 这位白大小姐……她不该为适才的行为做点儿解释吗? 白荼蘼认真问道:“那么……是不是咱们俩越得靠近,所生出的光圈就越发明显?对你修炼养伤的助益也就越大?” 虎霄再次颔首,这一回硬是挤出声音。“……应是如此。” 看来,她真没打算解释啊! “那太好了。”白荼蘼双手合十,极欢喜似的。“那就让我陪着你,尽可能待在你身边,陪你修炼,又或者让我也随你一块儿修炼,如何才能彻底运用结契的光圈助你恢复,大虎哥哥可以教我。” 虎霄在想清楚一切时,身躯已按着本能行动。 他重新盘腿而坐,白荼蘼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很快意会过来,亦面对他盘腿坐在长榻上。 见他一双巨掌朝上探将过来,她灵眸一动随即理解,自然而然交出双手分别放进他粗糙掌心中。 柔荑被握住的同时,好似一颗心也被紧紧掐握,白荼蘼呼吸陡窒,双眸不禁紧闭,神魂一下子被带远了,但并无惊惧恐慌。 再张眼时,她像是见识到两人之间的那圈金光。 温暖的、愉悦的、可喜的、清澈的——光。 第五章 人世间是修罗场 按白荼蘼原先的打算,既然与虎霄待得越近,形成的光圈灵力就越强,对他的修炼修补更为有利,那她可以在他入定修炼时陪在一旁,可以把一些事儿挪到入夜再来做,如算帐、对帐,又或者看书、练字等等,还能把刺绣的活儿重拾回来,陪着虎首人身的他练回最佳状态。 欲跟随他一块儿修炼,要他引领着她呼吸吐纳,实是她心血来潮的想法,但是将双手放进他大掌中,闭眸凝神,当真随他而去,她似乎见识到也进入到他所说的光圈中。 这是她头一遭入定,亦是头一遭窥得修炼之道,竟然让诸事繁忙、重责加身的她……无比好眠,睡得异常香甜。 醒来时,她正枕在虎霄盘起的大腿上。 难得的一顿饱觉令她初初醒来时有片刻恍惚,躯体得到充分休息,神智却有些茫然,一时间生出“这哪儿”、“我怎没睡在自个儿榻上”的迷惘,下一瞬与虎霄垂视的目光撞上,顿时意会过来,却笑得没心没肺。 此事转到虎霄身上,堂堂山君大王亦束手无策。 入定修炼,他专心一志,完成数次大小周天的运转后,他张开双目一看,白大小姐老早睡倒在他腿上,气息长而缓,瓜子脸上的五官舒缓,舒服到只差没流口水。 虎霄是在天将亮未亮之时变回完整的人模人样,时间比以往提早约半个时辰。他能明显感受到两人之间形成的气场安定且强大,对于他元神的修复十分有助益,汲取天地间的灵力为己用犹如顺水行舟,内丹像被温暖的水所包裹,被缓缓滋润。 她兀自沉睡时,他端详着这个对他来说既是“劫”亦是“福”的女子,觉得她的脸蛋好小,头发好黑,眼睫好翘,鼻子娇挺,唇瓣软女敕……脑海中忽地浮现她嘟唇啄吻猫儿的景象,还有她对他…… 虎霄令思绪打住,正欲将她挪放到一旁榻上,让她跟那两只猫儿睡一块儿,她倒是醒过来,冲着他就是一朵灿笑,好像这般赖在他身上天经地义,真把他当成大猫了? 即便是大猫也有兽性大发的可能啊! 呃……虎霄骤然回神,面上微烫,都不知自个儿脑袋瓜在胡思乱想什么。 ☆☆☆ 之后又过十日,他已然适应丰庄这儿的“人世间生活”。 既决定暂且窝下来,他便以“人”的身分过日子,白日跟随众人日出而作,日落之后便避回密室入定修炼。 白荼蘼的香闺仅她与两名贴身小婢进出,对于他每晚早早就躲进密室不出,两婢子后来是小有疑惑的,然白大小姐直言不讳,告诉婢子们他在“练一门很厉害的气功”,需每晚禅坐冥想以行气。 她大大方方这么一说,两名婢子信得真真的,很自动自发地把事情对着套上—— “原来姑爷跟话本子中写的那些江湖大侠一样,不是仅会几套拳脚功夫罢了,还懂得气功呢!莫怪他可以那样来无踪、去无影,之前救了安嫂子家的大宝和小姐后姑爷便消失了,苹香一度还以为大宝醒来后念念不忘的『虎头叔叔』不过是孩子受惊吓后自个儿杜撰出来的,没想到真有此人,如此看来,姑爷的轻功一定很强很强。” “那肯定要很强啊!要不然姑爷如何无声无息便跃上西川李家那座圆木高救人?当时火势那样猛烈,小姐和瑛姑娘根本下不来,橙蜜都吓哭了,可姑爷一来就使出气功狂扫,瞬间将火扑灭,后来还跳进西川救小姐上岸,啧啧,咱们家姑爷也太了不起!” 白荼蘼听得乐呵呵直笑。 避在密室修炼的虎霄大爷隔墙亦听得清清楚楚,眼角和嘴角又是一顿抽搐。 结论一,果然真假掺半的谎话最能令人信服。 结论二,白家大小姐绝对是这方面的高手。 近身相处十日,跟着她在这座田园大庄里里外外走动,对她的真性情多少探出一些心得。 她很会哄人,能自然而然哄得人心花怒放,甘愿任她驱使。 她很会带风向,能不动声色以言语诱导,又或者以互利互惠之法平息大小管事们解决不了的生意纠纷,而她这项本事用在处理佃户或自耕户们的龃龉上亦是如臂使指,很吃得开。 她虽然很会哄人,会为了顾全大局、以和为贵而尽心费力,但那也要她愿意。 倘若她不痛快、不愿意,结果就会像西川李家屯那一场“抢姑娘风暴”,带着人手直接打上门去,侵门踏户闹到顶破天亦不怕。 回想“入世修行”的这十天,他过得甚是忙碌,日落后闭关修炼便也罢了,白日时候他倘若没跟着白荼蘼满田庄跑,独自出门也会遇上让他好忙的事—— 例如,他遇上一匹发狂的马匹。 马廐的木栏被重蹄踹破,疯马跳腾而出、横冲直撞,眼看马蹄即要踩中不及闪避的一双妇孺,他倏忽出手,揪着长鬃将马儿放倒。 他并未引动灵力施术,靠的全是力量和技巧,毕竟庄子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又是亮晃晃的大白昼,他既然是个“人”就得“安分守己”一些。 只是他再怎么低调,这徒手放倒疯马之举仍太过耀眼。 等他安抚好马匹将马牵起,在场看傻了眼的一票庄民们终于回过神,对他爆出热烈掌声和阵阵叫好声。 再例如,他遇上一架车轴突然断裂的牛板车。 那辆板车上载着好几大桶的粪肥,赶牛板车的老农惊呼哀叫,以为下一瞬整车的粪肥都得翻落,但并没有,因为他又本能出手,仅用单臂便稳稳托住整辆板车,而且直到众人找来支撑物替代,见能牢牢撑住了他才撤手。 已见识过他力气之大,这一回亲眼目睹整个过程的庄民们没有吃惊发傻,但事后为他协掌叫好之声更加热烈响亮。 又例如,他遇上一头不愿被骟的公猪。 骟匠拿着把骟猪刀子,扛着一副挑子,走遍乡野吃万家饭,这会子来到丰庄讨营生,所谓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猪不骟心不静,且绝难养出肥膘,主人见其瘦又不忍也舍不得杀之,人猪皆苦啊,所以该骟还是要骟,但就是有一头猪偏不认命。 不认命的猪从骟匠的刀子下勇敢逃跑了,在田庄里惊恐奔窜,惹得到处鸡飞狗跳、猫惊狗急,不少即将收成的庄稼都被踩坏,结果在庄民们联合围捕下,竟把猪只逼入绝境,它失足掉进水道中。 猪只浮浮沉沉自个儿爬不上来,也不知在水中能支撑多久,庄民们跳下去要逮它又找不到施力点,局势无比僵持。 如若要虎霄来说,他实是相挺那头猪的,毕竟他的真身是四足落地的公兽,生在后腿间那雄性之物要被阉割去势,他光想都觉背脊泛寒,老虎尾巴都要炸毛。 但他如今是“人”,入世修行就得用人的想法过日子,于是他又出手了,救人猪于水火。 当他跳进水深足能灭顶的水道中,庄民们不光是在一旁看着,而是卖力地发出阵阵呼唤,像在为他振奋精神鼓舞士气,他们不分男女老少皆握紧拳头叫嚷着—— “大虎!”、“兄弟!” “大虎!”、“兄弟!” “大虎!”、“兄弟!” 庄民们激励的叫喊声持续到他把猪只救上岸还不肯止,待猪只重新落入骟匠手中,牢牢被固定住,他则被好几个庄民高高地抬起来,像个救国卫民的大英雄般一路护送回白家大宅。 后来的后来,差不多花上了大半天左右,心绪终于镇定下来,很可耻却是不争的事实,他发现自己原来是爱慕虚荣了,竟然在那样充满崇敬和爱戴的呼唤中,获得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彷佛被捧上了天,每个呼吸吐纳都能结出王母娘娘的福寿蟠桃、都能开出观音大士的圣座莲花……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醒过神时便觉自身好生浅薄,但也从中得出无比珍贵的觉悟。 他深深觉悟到,这人世间果然是修罗场,与白大小姐结下的这一段缘分确实祸福相倚,重在他以身力行的体悟与思绪沉淀后的领悟。 可是,即便他有所体悟和领悟,眼前这局面又算个什么……什么鬼? “白兔姨姨、白兔姨姨——” “姨姨要来玩捉迷藏吗?恬丫很会躲,他们都找不到恬丫喔。” “还是要玩老鹰捉小鸡?我要当大老鹰!飞飞飞,抓抓抓,嘎嘎嘎……” “大宝想玩官兵捉强盗啦!白兔姨姨,咱们一块儿当官兵好不好?” 好多小鬼头,有女女圭女圭也有男女圭女圭,年纪大抵落在五到八岁之间,丰庄白家的大小姐一现身,十几个孩子全都围将上来七嘴八舌抢着说话,而被千叮嘱、万交代必须先躲藏起来的虎霄……就真的缩起魁梧身躯躲在一道女儿墙后头,偷偷觑看。 他为何会这般听话?扪心自问,虎霄也不甚明白,毕竟这是自开智以来他头一遭跟人类一起生活,而非远远旁观,许是如此才会对她白大小姐多有妥协。 这里是丰庄与十里八乡间的一座大埋子,中间铺着大片青石板,外围是整得平平坦坦的黄土地,可供百姓们晒谷子、整理农作物之用。 此座埋子距离丰庄白家所设的义学学堂也不远,过午放学后便常见仅上半天启蒙课的小小学童们聚在这儿追跑玩耍。 被孩子们围住的白荼蘼两手投腰,呵呵笑道:“今儿个咱们不玩耍,白兔姨要来说故事,要跟你们说一个大英雄的故事喔。” “……大英雄?” “说故事吗?” 小脸蛋各自浮现疑惑。 “姨姨,那是不是乖乖听姨说完大英雄的故事,就有点心吃?”机灵的娃儿觑见埠边上有两名丫鬟姊姊和一位跟白兔姨姨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在准备吃食的样子,很自然便问了。 白荼蘼大方点头,秀颚朝埋边那儿一抬。“那当然。姨姨这回儿也备了不少好吃的呢。瞧见没,你们苹香姊姊和橙蜜姊姊提来的那三大篮子就是,今儿个还有姨的好朋友也来帮忙呢。” 李维瑛这两天心情平复许多,白荼蘼邀她出来走走,便也跟来帮把手。 孩子们顿时咧嘴笑,疑惑尽消。 就在此际,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从堆得老高的乾草堆后跃出,女子突然袭击白荼蘼,男子则作势困住孩子们。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白大小姐哪里逃?今日落入我们……鸳、鸳鸳双盗手中,奉劝你、你最好识相些,然后快快让人拿钱来赎!”女子“口条”好生僵硬,不过清冷严肃的表情挺到位。 这位女大盗身长比白荼蘼高出半颗头左右,出手如闪电,一下子就从身后擒住白大小姐,一臂更横到白荼蘼身前轻锁她的咽喉。 男大盗嘿嘿笑,笑得流里流气,对着娃子们大展双臂。“来来来,咱们一只都不落,快到漂亮哥哥这边来,哥哥把你们全都收下了。” 孩子们“哇啊啊”放声尖叫,也不晓得要逃,十几只像畏寒的鹌鹑般全挤成一团,直往白荼蘼的裙角边蹭,她裙摆被揪得皱巴巴只差没被扯破。 白荼蘼扬起下巴,义正词严嚷嚷,“不怕不怕!会平安无事的!大英雄会来救咱们,只要白兔姨姨呼唤他,他就会跳出来打倒坏人!大虎哥哥,你快来!” 虎霄事先根本不知情,只被交代先躲起来,听到呼唤就跳出去,还要戴上白大小姐为他准备之物……眼下他是看明白了,埋子上那莫名其妙的一出,少了他当真收拾不了。 被赶鸭子上架了,认栽。 于是当白荼蘼又一次嚷着“大虎哥哥,你快来”后,虎霄戴上一直抓在手中的老虎头套,吼了一声翻身跃出女儿墙。 “虎头叔叔!是虎头叔叔!”瞥见虎头套,大宝很快将人认出,嚷得格外响亮。 几个孩子跟着抬头望过来,见到那高壮如山的身影伫立在男大盗身后,几双小眼睛顿时亮晶晶,一下子不觉害怕,甚至有些意会过来—— 原来大人们是在演戏给他们看吗? 原来白兔姨姨的“说故事”不是用说的,是用演的呢! “虎头叔叔,快来救白兔姨姨,快来快来!” “把姨姨还来,不可以欺负人!你、你……你去跟虎头叔叔打架!” 一察觉危机解除,小鬼头们竟然挺起小胸膛开始下命令,然后几双小手持续扯着白荼蘼的衣袖和裙子,此时女大盗手一松开,扣在怀里的白大小姐便被孩子们扯了过去。 “来来,我们退到一边去,这儿好危险啊。”白荼蘼笑咪咪领着孩子们赶紧退到埋边上。 今儿个在现场的可不只白荼蘼和这一群孩子,埋边的土阶上有百姓们三三两两或坐或站,有些边忙着手里细活边话家常,老人家则聚在一块儿抽旱烟、下石头象棋,不过此刻大伙儿都被埋子上一对二的局面吸引了去。 大人们从一开始就瞧出是在演戏,东家大小姐故意闹着娃子们玩呢,这也是常有之事,但怎么觉着……眼下这一对二的气氛有点紧绷? 连老早就知情的苹香和橙蜜也不由得屏息以待,李维瑛更是惊得心脏怦怦跳,不禁抬起衣袖按在自个儿胸口。 戴着老虎头套的大虎兄弟对上外貌颇俊俏的一双“鸳鸳大盗”,双方对峙的气势感觉真要打上一场,不太像是在作戏啊……紧张紧张好紧张啊! “这位虎头兄台,那咱们就来领教领教阁下的本事了。”男大盗仍笑得不太正经,目光却直率认真。 “纯粹打架过招,打一场吧。”女大盗面无表情,语气郑重。 虎霄透过头套上的两只眼洞瞪着自个儿的两名手下,头一次有说不出话的感觉。 扮演男大盗的红少把一头正统红狐狸才会有的红发变成黑发,高高束成一大把,并换上普通的男款衣裳,而非一身抢眼的正红色衫袍。 扮演女大盗的蓝冰亦把灰中挑蓝的发色变黑,同样简单束起,衣衫则维持着寻常俐落的风格,但想到她适才结结巴巴念着“台词”,虎霄到现在还不敢相信,甚至怀疑眼前之人根本不是蓝冰。 不过话说回来,连他都着了道,被白大小姐玩于股掌间,他两名得力手下被唤来扮演“鸳鸳大盗”好像也不算奇怪。 他认栽跳出来扮演大英雄,以为一出戏到此可以收场,毕竟“人质们”都安全退开,没什么事了,结果两手下真想顺势跟他打上一场。 蓝冰那一句话挑明了,单纯动手动脚比划,就是不御灵不斗法。 呼……好吧,是挺久没好好活动筋骨了。 “来吧。”头套后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 说动手就动手,“鸳鸳大盗”骤然夹攻虎霄大爷,忽前忽后、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三条身影在埋上迅速变换攻防,快到教人目不暇给。 待白荼蘼意会到三人是来真的,一开始也目瞪口呆,但这出戏到底是她开的头,演戏要演整套才叫有头有尾,于是一回过神,她清脆扬声—— “啊!危险危险!鸳鸳大盗不讲武德正在围攻你们的虎头叔叔,虎头叔叔为了保护大伙儿好努力奋战,但敌人们实在难缠得紧,说不定身上还暗藏凶器和暗器等着机会伤人!” “不行这样!不可以啦!”孩子跺脚再跺脚。 “好过分喔!”握紧圆圆小拳头。 “唔,虎头叔叔真的好勇敢……”吸吸鼻子,液然欲泣。 白荼蘼也跟着握起一双粉拳,继续脆声嚷道:“孩子们,你们的鼓舞声可以带给虎头叔叔好多好多力量喔,我们一起来喊,大声喊给他听,给你们的虎头叔叔满满斗志和战斗力,好不好?” 孩子们的心绪受到渲染,个个抬高小脸志气高昂。“好!好!” “来,大家一起喊——”白荼蘼带头发声,孩子们跟着声嘶力竭一通鬼吼鬼叫—— “虎头叔叔不会输!”、“虎头叔叔最厉害!”、“不要输,要赢要赢!”、“打扁坏蛋,虎头叔叔是大英雄!”、“最厉害的大英雄!”、“虎头叔叔大英雄!”、“最棒最棒了!虎头叔叔啊大宝喜欢您——” 埋边围观的庄民以及十里八乡的百姓们当真看得目不转睛,又听到孩子们诚挚努力地嘶吼鼓舞着,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有胆肥的坏蛋打上门来。 这一边,虎霄原想多试试红少与蓝冰的身手,一开始并未使出全力,没料到白荼蘼会“煽动”小鬼头们喊出那样“可怕”的话,句句入耳,他边打边鸡皮疙瘩掉满地。 不行!再听下去他很可能虚荣心又要再起。 紧接着脚踢红少,拳打蓝冰,一招两式一口气把鸳鸳大盗踢飞打趴,乾净俐落! 在场围观之众无不惊呼,孩子们的欢呼声尤为响亮。 “哇啊啊——赢了赢了!虎头叔叔赢了!”、“耶耶耶——”、“白兔姨姨快看,虎头叔叔赢了,大宝说喜欢他,他就赢了,大宝有没有好厉害?” 白荼蘼同样笑得眉眸弯弯,赞许般抚模孩子们的小脑袋瓜。“你们都好厉害,又勇敢又厉害,每个都是好孩子,姨好感动啊怎么办?” 大宝憨憨笑开,才要回话,小肚子里突然“咕噜噜”,一阵清楚响动。 于是孩子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脸红红模着肚子,腼腆望着白荼蘼。“……姨姨,刚才喊得好用力,大宝的肚子空空的,好像饿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饿了。 听白兔姨姨这样“说故事”给孩子们听,正在成长中的孩子们最后会饿肚子实属正常,毕竟得先受一顿惊吓,接着还得又叫又跳又跺脚挥拳地助威,即便义学学堂免费提供的午饭很是足够,能管上一顿饱饭,然放课后已在大埋上疯玩一阵的孩子们到得眼下,怎可能不觉得饿? 白荼蘼颔首笑道:“好,咱们肚饿了就得吃东西,姨姨让人准备好多吃食,有红糖馒头、白糖甜糕,有菜肉包子还有油葱酥饼,都是要给你们当午后点心的,都来吃吃啊。” 苹香、橙蜜两丫鬟帮忙招呼孩子们过来排好队,李维瑛再让孩子们挑他们各自喜欢吃的点心,用油纸包妥。 十几个小萝卜头听话得很,乖乖排队,依序领到吃食的孩子就近坐在黄土台阶或石板地上便开吃起来。 虎霄终于不再受孩子们关注,一把抓下老虎头套。 他横眼看去恰与扬睫望来的白荼蘼对上视线,后者今日一袭藕色秋衫,领口与襟口皆滚着白茸茸细毛,一对白玉耳环荡在秀颊两侧,那面颊白里透红,然后隔着几步距离她望着他甜甜笑开,是那种“奸计得逞”、颇得意又像在向他邀功的笑。 虎霄胸中陡凛,下一瞬已深吸了口气调开目光。被踹飞和打趴的鸳鸳大盗此时已默默爬回来站在他身后。 “你们俩,随我来。”丢下话,他举步便走。 红少和蓝冰对视一眼,前者扮出一脸苦相,后者瞳仁微缩了缩,同时快步跟上。 孩子们这边有两婢子和李维瑛帮忙照看,已无白荼蘼什么事了。 她一直留意着虎霄那边的后续状况,见红少和蓝冰苦着脸跟在他身后走掉,感觉自身很需要出面承担一下。 只是当她微撩裙摆追过去时,才绕过一处乾草堆便不见他们三人身影。 ☆☆☆ 避开了众人耳目,虎霄三人瞬间转移到能俯视整片丰庄的远远高处。 不等虎霄开口,红少和蓝冰很快便将要事一一禀报,正作着最后结论—— “……大致就这样。雾隐山北峰出现一头黑化的地灵妖物,与山君当时了结的那头地灵虎妖气息相似,但咱们一直盯得甚紧,那头新出现的地灵妖尚不及下山作怪便让蓝冰与我一同除掉……山君,您要不说说话?哼个一、两声也好啊!”被锐利深目紧盯,红少有点支撑不住地求饶。 蓝冰一贯清冷的嗓声响起。“山君,属下是被逼的。得知红少要进丰庄寻您,属下担心他总没个正形终究要闯祸,不得已只好随行。” 红少闻言一整个不敢置信,细长漂亮的狐狸眼睛竟瞪圆了,“你、你……说话要凭良心啊,什么我要闯祸?我来找山君是为禀报近日雾隐连峰上发生的事情好吗?又不是来玩!” 蓝冰轻哼了声。“新出现的地灵妖两下轻易就被灭掉,完全算不上大事,像那样的黑化异种在咱们妖界中常见得很,也值得你大惊小怪、乐颠颠地报到山君这边来吗?如今山君与人类生活在一块儿,你根本就是心痒痒耐不住,想来一探究竟,想跟着玩。” “那、那你也是想玩,别以为我瞧不出!”红少挺起胸膛反击。“那位白家大小姐请咱俩扮演鸳鸳大盗合演一出戏,你可没说不,还演得很卖力。” “那是因为……因为白家大小姐说要将山君拱成孩子们眼中的大英雄,我才勉强配合,为了山君尽心尽力配合。” “才怪!是你也想玩!” “不对,只有你想玩,我是迫于无奈。” “你就承认你想玩是会怎样?会少一块肉吗?” “我就不想承认。” “你认不认?” “就不认,你还能咬掉我一块肉不成?”清冷语调听起来更带挑衅意味。 “我、我咬你——”火爆了。 最后演变成幼稚无脑的吵嘴,两只小的都亮出利牙要互咬了,这一场快要打起来的架仍然必须由山君大王出面方才罢手。 “滚。”很平静的一字命令,全赖虎霄大爷千年的修为。 每每水火不容的两只属下乱哄哄吵开,虎霄便觉额头发胀,耳中嗡鸣不歇,恨不得将两只踹到天涯海角任他们俩吵个够再滚回来。 结果当他果断地将红少和蓝冰赶走,才发现忘了追究他们俩与白大小姐“沆潴一气”来合谋他一事,这令他不得不生疑,两只小的很可能老早便知他怕吵的罩门,动不动就使出这一招避开他的怒气。 倘若真如他所想,那两只小的就不是水火不容,而是默契十足才是吧? 听他们俩乱吵,当下觉得头疼心烦,此际却是好气也好笑。 想着两只属下报上的要事,虎霄独立在高岗上,眉峰微微拧起。 待自身修炼修补的状况再稳定些,确实得亲自访一趟地灵妖再现的深山老林,眼下虽有得力属下代为盯紧整片雾隐连峰,可以的话,他仍想亲身亲眼去确认清楚方能安心。 高岗之上山风极大,吹得衫袍猎猎贴身,勾勒出他强劲有力的身体线条,连挂他胸前的长命锁都被吹出声来,镶在银锁子底下的三颗小小铃铛随风荡出悦耳脆响,彷佛正召唤着他。 有谁正在等他。 虎霄一颗心忽地促跳起来,即便相隔甚远,他实能感应到那股殷殷相候之情。 灵力骤动,一个移形换位,他现身在方才施法消失的乾草堆后。 在这样天光清明的白昼下忽闪忽现,确实有些冒险,之前领着红少和蓝冰转移阵地时还能确认无人瞧见,但返回原地的此刻就不同了,一个不小心便可能被逮个正着。 然后,他真的被逮到。 白荼蘼寻不到他,便怔怔待在乾草堆后头。 大场埋这儿的周遭有好几座乾草堆,每一堆都有两、三人那样高,她杵着不动,遮住她身影的这一堆乾草堆是如此不起眼,如果没刻意寻找,想来不会有谁留意到她身在何处。 她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站了好一会儿,着实是站累了,心里莫名难受,连带身子也觉得累,于是什么也不管,乾脆一坐倒在散落的乾草上,弓高双膝,把娇俏瓜子脸懒懒搁在膝头上。 虎霄重回原地时,映入瞳底的就是她百无聊赖的坐姿和侧颜。 许是心有灵犀,许是他胸前长命锁的铃铛发出声音,她倏地朝他看来,那瞬间发亮的眼神和露出一对小虎牙的笑颜令他气息狠狠一窒。 女儿家略踉跄地爬起身,蓦地朝他冲来。 白大小姐这一冲直接冲进他怀里,两只藕臂一锁,牢牢抱住他的劲腰。 “大虎哥哥,我还以为你走远了,不回我身边了……” 第六章 爱屋及乌喜欢你 慢了几步,蓦然一个错眼就寻不到人,白荼蘼在这一刻忽地有所体悟,人与妖确实殊途。 即便虎霄与她之间有天地为他俩结契,他要想走得远远的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好像一下子就能把她撇开,他自有自个儿的天地,就算两人的结契再深再紧密,也有不容她涉足沾染之处。 顿时心下难受又无计可施,她缩坐在足有两人高的大乾草堆后,耳中还能听到埋边上传来的说笑声,然后消失的他又突然出现。 当她抬眼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心中的沉闷被一下子赶跑,她克制不住内心冲动,仅想紧紧抱住他。 虎霄身躯僵硬,当然不可能回抱,但一时间也忘记要推开她。 跟着听到她那一句带着忧虑的低语,他气息略窒,本能便道:“我没有走远,当然会回到你身边……” 唔,等等!这般答话似乎有些不妥。 他眉峰微蹙,尚未改口或多作解释,埋在他怀中的那颗小脑袋瓜陡地抬起,她在笑,眉眼弯弯,表情如释重负一般,令他张张嘴却是无语。 “不论你离开多远多久,只要记得回来那便好,我始终会等着你。”白荼蘼这会儿想明白了,自身能做的也仅是等候而已,她若真想与他在一起,人与妖不可能天长地久,结契再深,终有尽头。 他沉默无话,炯炯有神的双目瞬也不瞬,白荼蘼这时才觉面上泛热,终于放开缠在他劲腰上的双臂,往后稍稍退开一步。 她瞥见他一手还抓着老虎头套,不由得笑出声,很快再道:“大虎哥哥其实好听话呢,要你配合演出你就乖乖配合了,但今日在大场埋这儿、在孩子们面前演那么一出,不是单纯演戏给旁人看,实是想护你周全。” 这一顶逼真的老虎头套在手,虎霄自是知道这是一具真的虎首所制,年岁是有些久远了,毛皮老早就失去光泽,但巨大头套兜头罩脑一戴上,乍见下与入夜变成虎首人身的他甚是相似。 “你是想让我即便入夜了也能偶尔走动走动,无须一直避在密室不出,是吗?”他问。 白荼蘼抿唇又笑,面颊略赭,点了点头。“这顶虎首头套是跟十里八乡的一位老猎户购审得的,让大虎哥哥戴上后,当众演一出英雄救美救女圭女圭的戏,再见你当众月兑下头罩露出真呻颜,往后夜里若是出来走动,不小心被谁撞见你虎首人身的模样便也不打紧了。” 他接话问道:“如若不小心被觑见,想来那人也只会以为我是戴着头套,是吗?” 她今日使上的这一招,确实是在未雨绸缪了。 这一边,白荼蘼再次点点头,笑容可掬,突然间记起什么似的神色一正,两只柔荑一把拉住他粗滤的单掌,嗓调略急,“大虎哥哥,适才我瞧见红少与蓝冰跟着你走掉,他俩……应该无事吧?今儿个他们现身前来寻你,还没找到你就被我嗅到气味了,是我逮着他俩不放,硬要他们扮演鸳鸳大盗配合着演戏,全是受我教唆遭我利用,大虎哥哥不要迁怒他们俩啊。” 虎霄额角的要穴鼓了鼓,很想跟她说,遭利用的那人根本是她,绝非他那两只属下。 他知道双方结契之因,她能嗅到妖的气息,然,以红少和蓝冰的修为和能耐若有意避开她,掩藏自身的气息和踪迹并非难事。 说到底,那两只完全没想在她白大小姐面前低调过活,来便来,妖就是妖,有种“反正你都知道了我也懒得掩饰”的耍无赖感,就她还傻傻以为是自个儿负累对方。只是挑明的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他定定望她,单臂由着她又捏又握又摇,竟对她急切且殷殷乞求的神态感到……受用得很? 他喜欢她来求他? 为何会生出如此怪诞的……癖好? 心思陷落,混沌未明,他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涩然开口,“红少和蓝冰好得很,他俩倘若又来,你别理会,别被蛊惑了去。” 白荼蘼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笑开,乖乖颔首。“好啊,都听大虎哥哥的。” 虎霄喉头又是一紧,想她对内对外行事俐落多有见地,在他面前却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有时还会露出小女儿家的腼腆笑颜,仰望他亦关照着他……没错,于他而言确实受用。 被她捏握在绵软手心中的五指微动,似想反握,埋边上蓦地传来婢子们寻找她的呼唤,伴随着脚步声跑来。 “小姐、小姐——呀啊!”苹香寻了来,一来便见自家小姐与姑爷手牵手靠得那样近,不禁害羞讶呼兼之往后急退,以为搅了一场温存好事。 听到苹香怪叫,虎霄只觉身躯发僵,本欲反握女子柔黄的大掌亦僵直着。 他知道这小丫鬟误会了,但拧眉再思,好像也没误会什么,他两只大耳顿觉热起,连气息都热上三分。 白荼蘼却是最淡定的那一位。 “怎么了?吃食不够吗?”她笑笑问,手仍牵着虎霄五指修长的厚掌,半点儿不怕被看。 苹香终于立定脚跟,两只小拳头害羞般揉着脸颊,呵呵傻笑地摇头。“吃食没有不够啦,准备得很充足,分给孩子们当场吃外,还能让他们打包带走呢……是陆教头刚刚遣人来报,小姐派去温泉别业接老太太和老太爷的马队已在五里外,再不久就进咱们丰庄了。” 闻言,白荼蘼杏眸陡亮,整张瓜子脸都在发亮,她望向虎霄又笑露了一对酒窝和可爱小虎牙,“走,咱们去相迎吾家老人回来,姥姥和姥爷定然会喜欢你的。” 虎霄直到被她牵着走,都走出好几步了才下意识问:“……何以确定两位长辈定然会喜欢我?” 白荼蘼头也没回、甚是自然地答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爱屋及乌,因为自家孙女喜欢他,两位长辈瞧他便觉顺眼舒心。 想明白这一层,虎霄又觉胸中火热,呼吸吐纳再次灼灼。 他都活了上千岁,从未遇过像白家大小姐这样表达内心情感是如此直来直往、恣意妄为的女子,“喜欢”一词月兑口便出,即使能察觉到她心脉转促、肤温明显变烫,感觉她像也害羞着,“喜欢”二字依然带着真挚、直言不讳。 与白荼蘼一起将两位长辈迎回丰庄白家后,姥姥和姥爷端坐在大宅正堂的主位上,正式让他来“见长辈”。 虎霄还在努力想着白荼蘼事前叮嘱过的话,似乎是要奉茶、拜礼之类的,好像还需跪拜磕头,虽说他才是年岁最大的那一位,但并不介意对白家两老作足该有的礼数。 没承想,他茶都还没敬上,白老太太已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胸前那枚长叩锁上,彷佛监定宝物似看上好半晌。 白老太太意味不明轻哼一声,随即上上下下端详起他来,还边瞧着边绕着他挪步,内心品头论足。 虎霄被打量到心头发毛,颈后泛凉,有一瞬间竟在白老太太身上觑见姑婆的影子。 他定睛再瞧,这会儿真有些心得了,觉得白老太太与当年尚未陷进疯狂的虎姑婆真有几分相似,明亮清锐的瞳色,挺直修长的身形,即便年老色衰仍威仪内敛、精神矍磔。 白荼蘼曾说过她家姥姥在年轻时候是个大美人,而他家姑婆亦曾艳冠妖界与魔域。 眼前老人的脸上布着岁月走过的痕迹,却仍然是美丽的、傲然的,反观他家姑婆,凭那逾千年的修为,老人家想位列仙班抑或纵横妖界魔域皆非难事,最后却败于己心之脆弱——白老太太与姑婆,她俩是相似的又如此不同。 就在他思绪为故人浮荡之际,白家姥姥忽地一掌拍在他宽实肩头上。 “好!”老人家嗓声洪亮,眼角与嘴角的纹路略深了深。 好……什么好?虎霄被突如其来的赞好声弄得很是莫名。 “至少没被咱瞧到腿软,很是可以。”白老太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 虎霄仅觉老人家力气甚大,却不知姥姥使的是苦练多年的铁砂掌。 当年一个女子能挣下丰庄白家这份家业靠的可不只经商手段,更得靠剽悍的硬底子功夫傍身,只是后来成亲生女,独生闺女天生体弱气虚习不了武,之后好不容易有了白荼蘼这个独生孙女,白老太太便也舍不得孙女儿习武吃苦。 毕竟她这门铁砂掌功夫一练再练,练至最后那是要把女儿家的一双柔荑生生练成粗砺双掌,如何使得? 不过白荼蘼虽未练这门外家功夫,小巧腾挪的功夫着实练了几招,强身健体的功夫也学了三、五套,真遇到需抄家伙的麻烦事也能顶上一顶,要不也养不出那种“上门就打”、“抢姑娘抢到底”的气势。 这一边,相对虎霄的憨愣迷惑,白老太太内心实惊讶到一双灰眉都要挑飞了。适才才使三分劲儿,老人家猛地一记直掌拍在虎霄左胸上,劲力更沉。 “姥姥啊!”一旁欲领虎霄拜见家中长辈的白荼蘼不禁讶呼,一手下意识紧捂胸口。 结果最最震惊的还是白老太太。 掌力一出如泥牛如海,面前五官深邃的高大汉子仍动也未动,还不明就里般瞄了眼自家孙女儿,若非天赋异禀不自知便是深藏不露装憨愣的角色。 倘若是高手却充愣,老人家实不喜月复黑深沉之辈,偏偏虎霄瞄向白荼蘼那一眼,诚然是在一片迷茫中寻求内心之定锚,那目光很真,令老人家再次挑眉。 “关于你的事、你与我家孙女的事,兔兔儿都在信件里道清楚了。”白老太太淡淡发声,发劲突袭的那一手徐缓负于身后,站姿自在。 “兔兔儿说,她幼时遭逢大劫,依稀记得是一位大哥哥救她免于虎口,她当时把自个儿的长命锁相赠出去,作为报恩之信物,然,之后多年未曾再遇,直到前些时候十里八乡闹起孩子被偷被拐一事,得你鼎力救援,后又发生维瑛那孩子的事,你再度出手相帮,终才与君真正重逢。” 虎霄想了两想才明白老太太口中的“兔兔儿”指的是何人。 此时,他有种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的困惑。 老实说,也不知白大小姐在信中究竟对自家姥姥言明什么、隐匿什么又撒了什么样的谎,言语突然变得好生危险。 他掀着两片嘴皮子怎么也挤不出适当的话来,演变到最后又只会偷觑白荼蘼,希望她好心些给个暗示。 白荼蘼眨眨眼,对待他是如此亲匮且自然。 “你,甚好。大虎孙女婿,过来敬茶。”白老太太刚美的五官柔和许多,旋身坐回原来的主位。 咦?怎么突然就愿意让他敬茶?虎霄觉得老人家的思维跳得甚快,比起姑婆更难捉模。 结果白荼蘼比他更快动作,她倏地直直跪下,笑得无比欢喜,朝两位长辈磕头,扬声嚷道:“谢谢姥姥、姥爷成全。” 这会儿虎霄似被点醒,见白荼蘼行磕头大礼,他也略笨拙地跟着双膝落地行礼,白荼蘼起身,他也跟着起身。 候在一旁多时的婢子端来托盘,托盘上有两只精致盖杯,杯中有香茗,待家中两位长辈喝过虎霄敬奉的茶,分别给了见面礼,虎霄便正式成为丰庄白家的人了。 白老太太的见面礼是一把不起眼的铁制钥匙,因为串在一条银链子上,她直接将其挂在虎霄颈项上,跟胸前那枚长命锁靠在一块儿,发出清脆碰撞声。 虎霄后来才知晓,这把铁制钥匙是姥姥一座私人小库房的钥匙,老人家此举算是把整座小库房的收藏全赠与他。 行修炼之道,连吃食飮水亦都免去,根本也不需这人间富贵,虎霄却还是被撼动了几把,更能感受到那股爱屋及乌的力道以及老人家对他的认可。 至于那位白家老太爷嘛…… 打一开始见到面,到白老太太连番对他出手,白荼蘼禁不住惊呼,再到后来白老太太唤他去敬茶,从头至尾白老太爷一语未发,哼都没哼半声,仅笑咪咪又乐呵呵看着事情发展。 白老太爷圆圆的老脸儿笑起来除了有清楚的皱纹,还有圆圆的酒窝和梨涡,隐约可见双层下巴,再搭上偏富态的体型,俨然是尊笑弥勒。 这尊“笑弥勒”在喝过虎霄的敬茶后,终于开口说话—— “来,你来。”白皙圆润的手从袖中伸出,朝虎霄招了招。 虎霄举步靠近,白老太爷哄人般又道:“乖,把头低下来。” 虎霄猜出是要给见面礼,听话低头……这一低头,颈项陡沉,人险些往前栽倒,双目还险些被闪瞎。 前后不过短短两息,真不知白老太爷是从哪个地方搬出一条金珠项链挂到他脖子上。 是很长很长的一条项链,每颗金珠皆有鸽子蛋那样大,浑沉沉的少说也有十来斤重,真金烁亮逼得两眼生花,虎霄未防白老太爷会突然使这一手,差点就遭“暗算”摔倒。 虎霄硬挺起上身,稳稳立定,脚跟是定住了,内心一片纠结,这条鸽子蛋大的金珠项链竟然长至他膝下,这见面礼实在是给得好……好别出心裁。 白老太爷温声道:“是不是被你姥姥吓着了?她一来就动手,你肯定又惊又疑,但不怕不怕,咱们不怕了,姥爷这儿给你戴串金珠子压压惊。” 闻言,虎霄眼角和嘴角猛抽。 白老太爷望着他频频颔首,笑道:“很好很好啊,见大虎你长得这样高大魁梧,个头够高啊,咱就知道,这金珠链子挂在你颈子上必然不会垂地,瞧,真没错。”接着轻喟一声,笑眼仍弯弯—— “这项练共串着一百零八颗真金珠子,一百零八颗的金珠可以是一百零八种烦恼,或一百零八项的功德,又或是一百零八种无量三昧,说什么无怨、无憎、无恚,什么宽弘重心,无量修习……其实都不重要,咱不管什么是什么,就盼着你好,盼着你跟我家兔兔儿都好,直到一百零八岁了还是那样好。” 虎霄暗暗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垂至膝下的这条金珠项链不再那样财大气粗、那样滑稽可笑,尽管自身早已活过一百零八岁,听到来自“长辈”的真诚祝祈,心中仍是十分受用。 “谢谢姥姥、姥爷成全。”这一次由他主动道谢,深深一揖到底。 ☆☆☆ 白家两老行养生之道,过午后的饮食格外节制,多是一碗蛋羹、鱼汤或一小碗女乃酪,配上十谷养生茶便打发,再加上舟车劳顿,于是早早便回大宅后院最宁静的长春院洗漱歇下。 此际月上树梢,苹香与橙蜜双双从小姐的香闺退出,轮班当值的那一个便留守在外边的碧纱厨内。 “噜呼……” 黑猫和白猫挨在主子脚边磨磨蹭蹭,一路尾随,如近来的每一夜那样,最后人与猫儿都进到密室内。 香闺内的这座密室里,今晚仍有两道身影盘腿对坐。 虎霄在练完一个大段落后气息微敛,徐徐张开虎目,面前女子是一尊淡淡的发光体,宛如坐莲的白玉观音,清亮的光点柔似春水、暖若朝阳,从她身上流淌到他这边来。 两人距离越近,光点便连成一片,越发清晰,即便这些日子以来已见识过数次,这刻再看,左胸仍掀异样情怀,彷佛不知觉间真会看痴,一脚踩进某个从未涉及的、光怪陆离的境地中。 她好像……真的挺喜欢他…… 他是大妖,她是凡人女子,她的这一世虽说娘亲早亡,爹亲离家二婚,却有待她极好的姥姥、姥爷,家底亦如此丰厚,加之外貌娇美如花,她喜欢谁不好,为何要喜欢他? 不过话说回来,“喜欢”二字也能很纯粹,如喜欢同他作朋友,喜欢与他说话聊天,喜欢从他身上打探人世间以外的事儿,这些都是单纯的喜欢。 许是他想得太多,她喜欢他的心情八成跟喜欢那两只黑白无常猫儿是一样的,此想法甫现,不知因何喉间发涩,竟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喵喵……” “呼噜噜……” 小黑小白原趴在长榻上打盹儿,似感应到某只大猫的心绪波动,隐约察觉到敌意,两颗小脑袋瓜倏地抬起,一脸莫名。 虎霄对两只猫皱了皱鼻头,虎牙微现。 “喵呜呜……” “喵啊呜……” 猫叫声层叠而起,听得出来很无辜,明明睡得好好的,不知道是招谁又惹谁? 此际,女子两扇俏睫轻颤,睁开,美眸一下子对准他的视线,总是未语先笑,“大虎哥哥,我好像稍稍抓到行气的要领了,这一回没有练着练着就睡着,感觉有行完一个小周天呢。”精神百倍般拍拍自个儿臂膀。“……咦?怎么了?是小黑小白搅扰到你?” 虎霄摇头,宽宽的虎口咧了咧,虎须微动。“没事。你有进步,很好。” 今夜有一头大猫心绪起伏甚剧,不好亲近,两只小猫儿颇有灵性,决定拿自家主子当挡箭牌,于是蹭蹭蹭、挪挪挪、翻滚再翻滚,最后移驾到主子身后继续趴下来睡觉。 白荼蘼没去管两只猫儿在闹腾什么,对着虎霄点头如捣蒜,道:“我也觉得颇有进益。今日接了姥姥和姥爷回来,你我的婚事正式定下,三天后咱们丰庄白家就要举办一场喜宴,如此一来也算昭告天下你是咱们白家人,在这儿住下甚至落地生根,那就完全在理了,届时便更能心安理得、理所当然地留在我身边修炼,也可以领着我一步步朝前迈进。” “嗯。”虎霄低应了声。 见他表情不显,以为他心烦世间俗礼,白荼蘼遂出声劝慰,“关于咱俩三天后的成亲喜宴,大虎哥哥什么事都不用做的,我自会安排妥当,你只需换上新郎官的喜服跟我拜堂成亲,如此便可。” 她轻拿巧鼻,略顿了顿又道:“大宴宾客也是理所应当,届时不仅咱们丰庄,连十里八乡都会来很多人,就为吃咱们这一顿喜酒,白家要招婿,总得让大伙儿知道我家夫婿是何模样,你要窝下来,让大伙儿都识得你那才好,我保证会让你好好的,大虎哥哥别心烦了,好不好?” “我并未心烦。”嘴上如是说,虎霄心头骤然一顿,好似被她说中了,然真正烦恼的却是另有其事,他尚未厘清之事。 白荼蘼信了他的话,露齿笑开,头一点更用力保证。“那很好啊,那、那我也会更努力陪你修炼,变得更强壮有力。” “女儿家娇娇柔柔挺好,如你这样就挺好,不用硬逼着自个儿浑身是劲,有我一个强壮有力就足够……呃……”等等!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虎霄气息一窒,热气冲出肤孔,被浓密兽毛所覆盖的大虎脑袋瓜整颗热烘烘,都觉虎首的天灵盖、那两只毛茸茸翘耳朵的中间地带,都要热到冒出缕缕白烟儿。 “噢……”白荼蘼的双手忽地捧住自个儿脸蛋,杏眸都快沁出水来,直瞅着虎霄傻笑。 虎霄被女儿家一双妙目瞅得心音响如雷鸣,硬着头皮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外表模样娇柔,如此甚好,若遇上麻烦事恰可欺敌,让对方误以为你柔弱可欺,实则你外柔内刚,有几招小巧擒拿的功夫能奇袭亦能自保,你内心自有天地,想法灵活,敌人不知要提防你,便给了你一招致胜之机。” 略顿,属于人的喉结亦上下颤了颤,又道:“所以就别逼自身练出浑身肌肉,能练个强身健体……那样便好。” 白荼蘼听着听着,脸上的笑花越绽越开,简直跟迎向朝阳大绽大放的日阳花有得比拼,灿烂到毫无遮掩地泄出满腔欢喜。 “好。那我就娇娇柔柔的,只管娇娇柔柔的便好,有大虎哥哥在身边既强壮又有力地守护着,我总归有了依靠,便什么都不惊不惧了。” 虎霄定定注视着她,挺拔身背不动如山,盘坐之姿亦若磬石无转移,但那根长长的老虎尾巴却动了,偏偏就是……动了。 黑黄软毛相间的尾巴原本平静搁着,见到她灿烂笑颜,虎霄的脊骨涌出一股剧烈刺麻,那刺麻感最终凝聚在尾椎处,难以自制地骚动起来,于是那股热力往下传递,注进那条长长的尾巴中。 老虎尾巴先是平贴在他背后的长榻上扫了扫,扫出扇形样儿,最后竟然得寸进尺地晃到前头来招人。 如此不受控,他惊察到时急着要撤,白荼蘼却娇笑一声,展臂扑将过来,一把抱住那根彷佛有自个儿思绪的老虎尾巴,女儿家拿着柔女敕瓜子脸直接蹭上去,蹭啊蹭的,极喜欢似的。 “你……”虎霄浑身一震,感觉又要炸毛。 “大虎哥哥的尾巴真好看,每次想揉都担心冒犯了,可这会儿是你自个儿晃来招人的,不能怪我,唔……真的好软好舒服,都让人爱不释手了呢。”她真心道,双手抓抓捏捏来回轻揭,感受着皮毛的柔软和温暖触感。 唬吼—— 无声咆啸,虎霄忽觉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不对劲儿了。 女子的抚触宛若通了电流,引起细细的刺疼感,不是真的疼痛,却远比肉身痛楚还要折磨心志,令他出气多、入气少,蓦地一阵阵发晕,尤其月复下三寸之地,热烘烘地窜烧,有什么正蠢蠢欲动。 那根尾巴几乎是从她怀中“落荒而逃”! 虎霄费了比九牛加二虎还要大的力气才稳住呼吸吐纳,压下那阵阵袭来的晕眩,他试图严厉,却仅能无比艰难地开口,“你……你别玩……” 白荼蘼根本不知自个儿惹出了什么,以为是耽误到他修炼,遂受教地点点头。“好,不玩了,你再领着我练会儿吧。” 虎霄颔首,见她重新端坐准备随他修炼,禁不住道:“我想回礼给你。” “回礼?”白荼蘼不解地眨眨双眸。“什么回礼?” “你家姥姥和姥爷给了我见面礼,姥姥的私人小库房以及姥爷一百零八颗的金珠项链,那些礼物于我而言虽无用处,但对于凡人来说却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嗓声一转轻沉。“人间财富于我无用,但重要的是两老待我以诚,是真心疼爱,此最为可贵。凡人有所谓『长者赐、不可辞』一说,既然都收下来了,拒绝不了,那就回礼给你,如此甚好。” 白荼蘼听得一愣一愣的,微歪着脑袋瓜,下意识问:“唔……那你打算拿什么当回礼?” 虎霄不答反问,“当日在西川李家屯,那一场『活人献祭』的浑事儿彻底惹恼了你,你还因此遇险,眼下你正让人追查青山派还有那位玉麟道长的底细,想着要报仇雪恨偏又不得其门而入,是不?” “……原来你知道。”白荼蘼轻挠耳朵,略觉腼腆。“实话说,少有我家陆叔陆大教头追查不出的事,但青山派感觉水很深,有些模不到底,我也正跟陆叔一块儿想方设法中,他们不显山不露水的,那咱们就设个陷阱引蛇出洞,也许能揪住点儿蛛丝马迹再顺藤模瓜。” 虎霄摇了摇头,神态从容,“无须费神。”他的语气淡然。“我替你办妥。” 白荼蘼小脑袋瓜倏地回正,瓜子脸容瞬间亮起,她用力眨眸,再眨眨眸,终于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大虎哥哥的承诺,于是心中大乐啊大乐。 噢,是啊是啊,她有大虎哥哥在侧呢,有他这张“天王牌”在手,何愁事难成?她怎就没想到? 噢噢,这般的回礼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求不到,她家大虎哥哥这一出手,当真是送礼送到她心坎儿里,弥足珍贵啊! 第七章 盼着你早生贵子 丰庄白家今儿个大喜临门,是自田庄建立以来迎来第三回的招婿大婚。整座丰庄张灯结彩,大红喜色的彩缎能挂多少是多少,风一吹,满田庄红彤彤地张扬。百桌以上的席面更是从白家大宅的堂前大院一路摆到外头来,贺客多,看热闹的也多,于是外围自然而然聚来不少小贩摆摊,比起每月一回的市集还要热闹滚滚。 这场喜宴,虎霄当真什么都没做,诸事不劳他动手,一切皆在白大小姐的掌控中。 真如白荼蘼所承诺的,他仅在时候到了换上成套的新郎喜服,让人将他散乱惯了的头发整齐梳妥,系上红绸发带,两只大脚丫再套上锦袜和锦靴,以红彩喜缎牵着新娘子进到大厅堂上拜堂成亲。 外头鞭炮声大响,白家两位长辈高坐堂上正位,一旁喜婆唱念着成串吉祥话,观礼的贺客们里三圈、外三圈将偌大的厅堂围得几乎水泄不通。 虎霄有一瞬间感到迷茫,怀疑自身到底在干什么,怎么真就跟一名凡人女子拜堂成亲结为连理? “千百年修炼,我要的不过是一场婚礼,盼着那人来求娶,想成为他的新妇、他的妻……” 脑中乍然浮现的,是谁说过的话? 啊!姑婆…… 他记起了,在许多许多年前,在姑婆尚未走火入魔、丧失心智的彼时,曾在夜月下独自喃喃被他听了去。 那时姑婆的神情寂寥无端,落寞之色浓沉到彷佛已万念俱灰,但她穷极一生所追求的……到他这儿却变得不费吹灰之力。 “大虎哥哥,莫惊莫害怕,就按着喜婆说的做,要不你就跟着我做,再坚持一会儿啊。”新娘子扮起娇弱行云流水得很,藉机虚攀着虎霄的单臂,凑近便低低耳语。 隔着红盖头,虎霄虽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想像此时她是何表情,肯定眨着水亮杏眸,翘着可爱的鼻头和秀颚,一脸灵动。 这女子即要成为他的新妇、他的妻……心头顿觉宁定,这是她要的,亦是他目前需要的,既然如此,做就对了。 于是拜了堂、成了亲,众目睽睽下,礼成。 一回到布置成喜房的香闺,新娘子就没那么多讲究了,连苹香和橙蜜两婢子都被自家主子赶出去吃喜酒。 外头有贺客们的宴席,白家的仆婢们也有自个儿的席面,府里的大伙儿轮班歇息流轮吃吃喝喝,与主子们同喜。 香闺内就剩一双新人独处,端坐在喜榻上的白荼蘼笑嘻嘻道:“大虎哥哥,那边桌面上是不是摆着一根亮晶晶的铜秤?上头应该还系着一朵大红喜彩呢,你快去拿来,然后用喜彩铜秤帮我把盖头撩起来,要慢慢撩,慢慢的,不可以太快。” 虎霄往桌上瞥了眼,果然瞧见那把铜秤,他探臂取来,将秤子搁到盖头底下,听话地徐徐挑起。 当那一抹喜红渐渐撩高,一张细致妆点的娇容呈现在眼前,女子表情便如他所想像的那般灵动,再添上那露出小虎牙的可人笑暦,虎霄一时间心音鼓动,胸中滚着一团热。 “这叫『称心如意』。”白荼蘼说着吉祥话边解释。 红盖头一掀,见高大魁梧的他一身喜服竟格外俊俏,胸前仍挂着牵起两人命数的长命锁,心头不禁暖热。 她起身拉着他的大手,将人拉到桌边,取起早已让贴身婢子备好的一壶果酒,将晶莹剔透的酒汁倒进一剖为二的两只瓠瓢内。 两只瓠瓢用长长的彩缎相系,白荼蘼递了一只到虎霄面前。“给你。还要一块儿喝合卺酒呢,这一瓢酒你拿好。” 虎霄听其摆布,放下喜彩铜秤,改而接下那只瓠瓢。 “来,要这样……要手臂勾着手臂,对,就像这样。”她边说边动作,拿着另一瓢酒与他交杯对饮。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对饮时,两人的视线近近对上。 虎霄大口饮酒,炯俊双目瞬也不瞬直盯过来,白荼蘼只觉他那模样有点儿傻气,不禁扬着眉边笑边啜饮,幸得她有先见之明,给他的那一瓢酒有七、八分满,她自己的这一瓢则不满三分,所以他灌完酒的同时,她也已喝完自个儿瓢中的酒汁。 “合査合欢,已结永好。”她继续说吉祥话,面颊泛红,放下见底的瓠瓢子,另一手仍牵着虎霄的大掌没放。 她仰望着高大的他,抿抿朱唇笑道:“大虎哥哥,这合卺酒是把一个瓠瓜剖成两个瓢,新郎新妇各拿一个用以饮酒,瓠瓜味苦,用以盛酒必是苦酒,夫妻共饮合卺酒,意指两人从此合而为一,更需同甘共苦。”顿了顿。“我会待你好的,必不让你吃苦。” 她是真心要拐他当夫婿,但事儿不能挑明了说,得温水煮青蛙那样慢慢来。 虎霄面庞亦泛红潮,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也拿不准自身的心绪,是飘飘然的、从未经历过的起伏跌宕。 “嗯。”末了他头一点,感觉耳根也微微发烫。 白荼蘼欢喜得又笑,拉着他回到榻边并肩落坐。“事还没完呢,咱们得把该吃的东西都给吃了,如此才圆满。”说着,她手往被褥底下模索,东模模西模模,模出一大把的乾果花生和核仁儿,把虎霄都给看怔了。 一小堆的乾货中,白荼蘼捏起一颗红枣乾抵到虎霄嘴边。“大虎哥哥,吃。” 虎霄乖乖张嘴被喂食,本能地咀嚼,见她也捏了一颗吃起,只觉她捏着红枣的手指格外白皙。 待他将口中食物吞咽下去,她这边已剥好花生米再次喂来,他继续张嘴吃掉,不疑有他。 接下来是剥除乾壳的蜜桂圆,她递来什么,他照单全收了,等他把桂圆的籽儿吐出来后,紧接着又被喂进一颗挑去苦心的乾莲子。 白荼蘼自个儿也边剥边吃,见他把乾莲子咽下去后,才以聊天般的口吻问:“大虎哥哥在世间走踏这么多年,可知凡人男女于成亲这一日,在喜榻上撒了这么多乾果花生米究竟有何用意?” 虎霄活得虽久,知晓的事物虽多,但毕竟是头一遭入世生活。 他融入人世间过起平凡日子,凡人的婚礼习俗他以往不曾留意,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亲身体悟,对于这一方面事物的认知,他自是贫乏得很。 然踌躇几息,他仍认真答道:“拜堂后入洞房,据我所知,新郎官还得在外敬酒招呼贺客,新娘子则安静待在喜房里……新郎官穿梭在席面间有饭菜可吃,新娘子却连碗粥都吃不上,那、那倘若肚饿了,还能随手抓一把乾果,剥来吃个尽兴?” “噗哧——”白荼蘼掩嘴若掩得慢些,真会喷得他满脸唾沫。“新娘子哪有你说得那样可怜,大喜之日竟连碗粥都吃不上!不会好吗?” 见他深邃五官又是一脸可爱的茫然,她忍住笑,好心解答,“大虎哥哥吃的乾果是有按照顺序的,红枣乾、花生米、蜜桂圆、乾莲子……如此串成一气便是『早、生、贵、子』,成亲之日依序食下,就盼着新郎新妇合查为一,早早生个大胖小子,眼下大虎哥哥全吃了,咱就盼着你早生贵子啊。” “噗——”虎霄猛然喷气,整张脸涨得通红。白荼蘼却是没脸没皮又没心没肺般笑得前俯后仰。 女子耍起恶霸流氓样儿来,当真拿她没皮条,这一边虎霄好不容易稳下,瞠圆炯目瞪视着,可女儿家的那张瓜子脸还是一副小奸小恶的懒惫样儿,既娇且蛮,搅得他心头隐隐作乱。 两人似乎离得太近,太过亲曜,惹得视线一直被她的眼、她的唇吸引。 他倏地立起,还有些矫枉过正般退开一大步,阔袖下的双掌握成拳头,两片嘴皮摩挲着蹭出话来,“我是知道的,新郎官这时候得到外头转转,跟贺客们敬酒,我去转转、去敬酒,让大伙儿都识得我,你……你在这儿歇息,把厚重的喜冠、喜服和首饰都卸除下来吧,等天色稍暗,我、我就来找你,一会儿就来找你,今夜我俩得干点活儿,我会领着你,你安心候着便是。” 虎霄一脸严正地说完话,旋身就走,大大步伐把正红的袍摆掀得猎猎作响,但掩饰得再好,多少仍嗅得出丁点儿落荒而逃的气味。 把堂堂山君大人逗弄成这般模样,换作寻常时候,白荼蘼肯定是要笑到泪光闪闪、满面通红……这会儿她脸蛋是红了没错,却非笑到泛红,而是因为虎霄撂下的话。 什么叫……他一会儿就来找她? 好吧,他们确实每晚都在一起修炼,但都是她主动晃进密室里寻他,成亲的这一晚他却说要来找她,还说两人得干点什么活儿的…… 白荼蘼努力稳住思绪不乱想,但一颗心还是不受控地怦怦乱跳,犹若迎风大扬的断线纸鸢,蓦地腾云驾雾而去,寻不到丝毫落脚的地儿。 噢,他竟然说他会领着她! 他还要她安心候着呢! 欸欸,试问如何安心? 这是洞房花烛夜啊,千金万金都无法相比,她的大虎哥哥这是开窍了?真能懂得,真是想跟她要好在一起了? ☆☆☆ 白荼蘼心怀忐忑,捧着发烫的脸蛋在房里转来转去。 吟苹香和橙蜜被她赶出去吃喜酒前已把诸事诸物都备妥了,所以即便两婢子不在身边伺候,香闺内有热水净布,有热茶和小食,白荼蘼能照顾好自个儿。 她想着,今晚两人要干活儿,不管干什么活儿,总要有体力才好,于是她按捺心绪坐下,把三盘有咸有甜的小食吃了个七七八八,配着热茶食用,小肚子吃饱饱。 吃饱喝足后,她开始除下珠钗首饰,卸掉浓妆,并月兑去身上繁复厚重的大红喜服,用热水净过手足好好漱洗了一番。 今儿个大喜之日,她的中衣亦是正红颜色,有点踌躇不知该不该再套上其他常服,但想着等会儿八成是要月兑掉的,毕竟不月兑掉不好干活,于是脸红红的她最后仅披上一件薄裘保暖。 天色很快暗下,这期间苹香和橙蜜轮流跑回来探看,就怕她需要人服侍又或者临时有什么需求,结果还是被她赶出去玩了。 等到她把香闺的门关起,一个转身,就见虎霄悄无声息现身,以虎首人身的模样伫立在五步外。 白荼蘼一手捂着胸口,吁出一口气。“太阳都下山了,我正担心你呢。” 虎霄没有应声,却道:“过来。” 他的声音彷佛带着魔力,白荼蘼下意识走去,与他面对面靠得甚近。 虎目垂敛,他轻沉又道:“抱紧我,别放手。” 噢……白荼蘼内心不禁哀叫了声,此时心境难以言喻,当真是既刺激又害羞,觉得好生猎奇却兴奋无比。 他顶着一颗老虎脑袋,还有一条藏在喜服底下的长尾巴,两人真要这样好在一块儿吗? 唔,是说如果真要洞房,虎首人身的他绝对不成问题,而且她好喜欢他的老虎尾巴,那根尾巴若扫过她的赤果身子,一定很舒服,只是……只是……啊啊啊——无声大叫,她在想什么啊?算了算了,不管了啦! 她遂一头埋进他怀里,藕臂牢牢箍住他的劲腰,“你想怎么干活就怎么干吧,我奉陪到底便是。”害羞娇嚷。 结果下一瞬,白荼蘼尖叫声活生生冲喉而出! 她整个人在急速飞行,比风还快,比光还快,比什么都要快,无须谁提点,她死命抱住能抱住的“东西”,而这个“东西”除了虎霄再无他物。 或许久、或须臾,她厘不清时间如何流动,待一切静止下来,她整个人就挂在虎霄身上,双手双脚巴得紧紧。 虎霄双臂亦托着她,此时那埋在胸前的小脸蛋略僵硬的仰起,杏眸都像渗出水来,鼻翼明显歙张,俨然受了惊吓的模样。 她朱唇颤颤可怜兮兮地指控。“你欺负我……” 虎霄原要否认,出声却道:“……是我不好。”一掌拍抚她的背部,轻轻抚着,很抱歉也很怜惜似的。 白荼蘼哼了声,终于放下双腿,靠在他怀里又赖了一会儿。“你要我抱紧你别放手,原来是要带着我移形换位,你、你事先知会一声是会怎样?把我吓坏了,你就不心疼?”再次仰望他,眉眸间的惊慌已淡,多了抹娇嗔。 宽宽的虎嘴略掀,虎霄答不出话,皱了皱鼻头,那模样让白荼蘼联想到自家那两只猫儿,想打喷嚏却偏偏打不出的瞥扭样儿。 她忽而笑出,决定不逗他了,放松的双手仍轻环在他腰上,开始四处张望。 拜月光清皎之赐,她看出他们正杵在林边一块巨石上,耳中可听到潺潺流水声,说明近处应有河川经过。 “大虎哥哥,这儿是哪里?离咱们丰庄很远吗?” 虎霄暗暗吐出一口气,道:“此处是西川的中段。” 白荼蘼眉尾微挑。“李家屯位在西川上游,距离咱们丰庄不远,而这儿已是西川中游……”她想着曾看过的地方舆图,脑中迅速计算了下,眸子惊奇地眨了眨。“大虎哥哥,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洞房花烛夜,咱们竟出现在距离丰庄百里外的地方呢!”想到自个儿等在香闺喜房中,内心又害羞又忐忑的,结果全都白搭,不禁好气也好笑。 这一边,浓密兽毛掩饰了虎霄的脸红,他轻咳一声道:“我说过要回礼的,今晚有些动静,恰能让你看清楚来龙去脉。” 白荼蘼立时反应过来。“是青山派的道士又出来胡闹了?” 虎霄沉静道:“今夜你且看着,该出手时我自会出手,你别出声别涉险,可好?” 白荼蘼用力点头。“好,都听你的。” 宽阔狰狞的虎嘴隐约扬开一抹笑弧,虎霄这次晓得要提前示意,低声道:“我们又要移形换位了,你……” 尚未完话,白大小姐已无比配合地贴靠过来,双臂再次牢牢抱紧他的腰。 “嗯,我准备好了,可以走了。”小脸埋在他胸怀中,嗓声因而闷闷的。 这种被全心全意依附之感,虎霄顿觉高大的自己加倍高大起来,那根老虎尾巴若非掩在袍服底下,此际很可能要高高翘起。 他无声唾弃自己古怪又莫名的心态,稳下思绪,带着怀中人儿再次施术。 有了头一次的惊吓和经验,白荼蘼适应得很快,第二次移形换位她整个人仍巴在虎霄身上,但没再颤抖,尤其发现虎霄正托着她立在高耸树梢上,她当真豁出去,把全身重量都交给他了。 循着虎霄的视线看去,居高临下俯视,她竟觑见类似的场景……不!不是类似,根本可说是完全一模一样的景象! 水势湍急的西川河畔,用圆木筑起的祭台,祭台上的年轻女子被五花大绑,道士正有模有样地起坛作法,围在台下的数十名男男女女有的漠然看着,口中跟着念念有词,有人正嘤嘤哭泣,也不知是真心不舍还是假慈悲。 挥舞桃花木剑作法的道士正是青山派的玉麟道长。 白荼蘼恨得牙痒痒,心想着,都不知有多少姑娘家的宝贵性命断送在这厮手中,尽管已答应虎霄作壁上观不作声、不出面,她仍焦急得很,眸光不住往虎霄看去,但后者的虎首神态显得平静无波,虎额上的王字黑纹动都没动一下。 白荼蘼只得忍住,一忍再忍,再三忍耐,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在玉麟道长的指示下,那年轻女子被人合力抛进西川湍流中。 似乎明白她忍得有多辛苦,虎霄在她耳边低语宽慰。“没事的,信我。” 白荼蘼又一次被护在那强壮温暖的臂弯里,当真心有灵犀,立时明白两人将再次瞬间移动,果然才一个眨眼,虎霄带着她出现在顺流而下的某个河段,同样隐身在树上偷觑。 她看到三名大汉拉起大片鱼网守在这地势落差相对较小、水势也较为平缓的河段,三人的对话清楚传来—— “俺胡二大对这一带可说了若指掌,听俺的准没错,顺着上头的地势和水流一路漂下来,那玩意儿自会自投罗网。” “到底还要等多久?玉麟道长不会摆咱们一道吧?” “他敢?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庙,他倘若又像上回在李家屯那般把事办砸了,咱们就把他青山派的道观给砸喽!” 那个自称胡二大的瘦汉子忽道:“来了来了!有东西流过来啦!” 白荼蘼一颗心怦怦跳,手心都渗出汗来,就见西川河面上荡来一物,定睛再看,竟是在前一小段河段被抛下水的年轻女子,她仍被绑在木板子上,板子如筏顺水而下,流到此处后被拉网等候的三名汉子捞个正着。 拦截成功后,他们将女子连人带板抬到岸边,割断女子身上的束缚,但并未松开女子双手和双脚上的绑绳。 “还有气儿,心跳声也强,挺好,只是昏过去罢了。”胡二大迅速检查过,甚是满意似,蓦地语气变严厉,开骂了,“孙阿狗你兄弟俩发什么疯?手都给俺收回去,再敢凑上来乱模乱掐,老子剁了你俩的狗手!这玩意儿是县太爷要的,可值钱了,弄坏了谁赔?” 身形粗壮的孙氏兄弟嘿嘿怪笑。“也就模几把解解馒,爽一下,哪里会弄坏?这玩意儿女乃子真大,腰真细,月兑光了都不知有多好看。” “操他娘的,这些年那位县太爷陆续弄了那么多姑娘家进府,都六十好几的老头儿了,还真他娘的龙精虎猛,到底是要玩死多少个?真真浪费!” 胡二大语气凉薄道:“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县太爷肯大把大把撒出白花花的银子,俺这只恶鬼就愿意推这个磨,老头儿偏爱开苞年轻姑娘家,玩些变态花样,都随他。” 白荼蘼再次全身颤抖,但绝非受惊吓,是气到眼前都要生红雾。 她十指揪紧虎霄身上的喜服,把上好的绸缎面都抓得皱巴巴。 他要她信他,那她就相信,信他绝不会让眼前的糟污事加剧,但即便信他,要她当个旁观者见无辜之人受欺凌,仍是相当考验她的脾性。 孙氏兄弟拉来一辆马车,胡二大将兀自昏迷的姑娘家用毯子裹起送进马车内,然后孙氏兄弟负责在前头赶马驾车,一行人离开河岸。 虎霄在他们离开后直接抱着白荼蘼从树上跃落,当两只大脚稳稳落地,虎霄一时间不敢乱动,因为发现怀里的人儿……似乎在哭! ……为什么哭?他思绪顿了一下,但很快想通,她这是被狠狠气哭了。 那,他该做什么?他思绪再顿第二下,没再多想,摊开大掌拍抚她微颤的纤背,轻揉她秀气的肩头。 彷佛被灌饱勇气一般,白荼蘼猛地抬起脸蛋,湿漉漉的小脸甚是狼狈,但眼睛闪闪发亮,充满精气神与战斗力。 她握紧粉拳,信誓旦旦。“大虎哥哥,我要揍扁他们!我要砸掉整个青山派!我还要把那个该死的县太爷去势后再倒吊起来放光他的血!” 虎霄先是一愣,随即应声。“好。”他牵唇笑了,确实笑了,只是虎嘴无唇且又宽又大,看不太出来,但两只耳朵明显动了动,显然被她的“雄心壮志”所感染。 白荼蘼理直气壮又道:“你要帮我出气。” 虎霄不知自己在暗爽什么,但确实很爽很受用。“好。” ☆☆☆ 今夜落入歹人手中的那名年轻女子,既然是某位大人物指定的“玩意儿”,想来处境暂且无虑,胡二大贪财无良,绝不会让“货品”受损,有他负责看管,孙氏兄弟应该难以越雷池一步。 正因如此,白荼蘼才能耐下性子一路跟踪,而非想方设法将姑娘家抢过手。 她明白眼下尚不能打草惊蛇,然这一群相互勾结的肮脏货,骗得愚蠢百姓以活人献祭,而这名成为祭品的女子必然是处子之身,不仅被亲友们牺牲掉了,结果竟非一了百了,还被人逮了去偷偷卖掉,高价卖给那些以玩弄处子为乐的浑蛋! 浑蛋!浑蛋!浑蛋—— 当日要是没能打上李家屯,没能带走闺中好友李维瑛,那、那阿瑛的下场不是单纯丧命而已,都不知要被如何糟蹋欺凌、受多大的折磨! 一思及这些,白荼蘼后怕得厉害,疼得一颗心都要纠结扭曲,不过胸房中倒一直是暖的。 在这初冬夜里的野外,她四肢百骸暖呼呼,很显然是虎霄藉着拍抚安慰她的举动渡了点什么到她体内,让她丝毫不觉冷。 这一路两人手牵着手,白荼蘼被带着走,感觉足不沾尘、步履如飞,即使已过去两个时辰仍不觉疲累。 此际虎霄带着她再度跃上林边一棵大树,远远可见蜿蜒的山道上,孙氏兄弟正赶着马车上山。 “大虎哥哥……”她轻唤他一声,见他询问般望来,她浅浅露笑,抬起两人相握的手,朱唇凑近,在他粗扩手背上亲了一记。“你不会知道我心中有多么庆幸,庆幸此刻有你在我身旁。” 突然被表白,虎霄不可能不脸红,两只耳朵上的软毛蓦地竖高,被啄吻的那一小块皮肤热到发麻。 他欲要言语,结果滚出喉头的却是“呼噜噜”、“吼呜呜”,那是野兽被安抚得很舒服时才会无意间发出的可爱声音。 虎霄自身似乎无感,但白荼蘼好喜欢,抓起他的手一亲再亲,并暗自决定等眼前的事拨乱反正了,她要对虎霄大爷加强“攻击”力道,都把人拐进家里来了,接下来总该有她“一亲芳泽”的机会吧? 这时马车迅速经过他俩所在的林边山道,解救了内心正不知所措的虎霄,他拉着她再度尾随上去。 白荼蘼不再造次,甫上到山腰便见到青山派的道观,门外两排五行令旗随夜风张扬,但孙氏兄弟并未将马车大剌剌停在道观大门前,而是沿着外墙绕到后头的一座五重塔,模黑把马车内的“货物”卸下。 白荼蘼亲眼目睹胡二大将那年轻女子扛上肩头,带进五重塔内,孙氏兄弟停好车、喂了马之后亦跟进塔中。 她主动抱住虎霄,眨眼间两人移动到五重塔内的某个制高点。 虎霄托着她稳稳踩在一根斗棋上,底下的太极八卦地砖上摆着几个蒲团,一人坐在蒲团上慢条斯理擦拭着桃花木剑,一旁矮几上正用小陶炉煮着茶汤,配着几色茶果糕点,荧荧烛火下甚是悠然,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结束作法回到老巢的玉麟道长。 见胡二大扛着姑娘进塔,玉麟道长眼皮子抬也没抬,却用手中的桃花木剑在一块地砖上连敲三下,镶嵌在地面上的太极图地砖突然打开,出现一条通往地窖的石阶。 胡二大走下石阶,一会儿上来时已不见那姑娘,摆明被逮来的女子应都先关在这座五重塔底下的地窖。 孙氏兄弟这时候早就进到塔内,没在跟玉麟道长客气,提起茶壶就给自个儿倒茶喝,边喝边抱怨,说为啥子不准备一些烧酒。 玉麟道长不理会孙氏兄弟,徐声对胡二大道:“道观里又有两名弟子偷溜进县城,把这儿的事都报给官府知晓,县令大人把那两人送回并捎来话,让咱们往后办事需得小心再小心。” 胡二大冷哼了声。“那两名弟子呢?又被你灭口了?” 玉麟道长收起桃花木剑,面无表情道:“今晚事忙,那两具屍首还在塔上二楼,交给你们善后了。” 孙氏兄弟闻言不痛快了。“凭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咱们干?你这臭老道只需装神弄鬼,凭什么?” “就是就是!人明明是你杀的,两个都还是你青山派的弟子,你拉了屎还要咱们几个帮你擦,你想得美!” 胡二大冲着玉麟道长又一声冷哼,挖苦道:“咱瞧啊,阁下的青山派可以收山解散弟子了,肯跟你同流合污的太少,溜去官府举报的又一个个遭你灭口,你这是何苦来哉?” 玉麟道长淡然道:“咱需要青山派这门面,有了门面才好糊弄那些愚民,你们也才能从中获取暴利,不是吗?” 胡二大撇撇嘴,嘟哝了几声,倒是对处里两具屍首之事没再多说什么。 孙氏兄弟一向以年岁较长的胡二大马首是瞻,见胡二大没有拒绝玉麟道长,两兄弟便也不再骂骂咧咧。 安静片刻,待胡二大也坐下来饮了杯热茶润过喉,才又出声,“咱瞧这阵子就消停些,县令大人讨要的玩意儿,这地窖里就养着四口,咱们一个月卖他一口,一口要价五百两,总共两千两白银按之前说好的成数分一分,也够大伙儿花用一段时候,这段时间你青山派就别再搞事。” 孙氏兄弟光是听到可以分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发亮,相互对视间尽是藏不住的喜色。 这一边,玉麟道长在沉吟两息后却道:“要暂时停手不是不成,得先把那名女子弄了来,把她弄进底下那座地窖关起来,咱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像那日带人打上李家屯抢人时那般嚣张猖狂?” 胡二大粗眉深拧,双臂盘在胸前。“你是说丰庄白家的大小姐?你想逮她?” 玉麟道长枯瘦的老脸上露出绝对恶意的奸笑。“你们说啊……咱们把白家大小姐用天价卖给县太爷玩到死好呢?还是以贱价卖进最末流的低等妓户,让咱们大小姐日日光着身子,任那些下九流的货色一次又一次裔翻她来得好呢?” “吼——” 一声虎啸震天地,石破天惊! 玉麟道长脸上那抹恶意的笑还不及深深咧开,整张脸变僵化了。 他竟然在此宁静深夜、在自个儿地盘上、在这座没有他允许谁也不得踏进的五重塔内,再次听到当日在西川李家屯那儿曾经听到的诡异虎啸? 怎会?怎么可能?这、这不可能! 但,再怎么不可能,更诡异的事还是发生了! 伴随惊天动地的一声虎吼,一道巨大黑影从天而降,“砰”的一响稳稳落在那太极图形的地砖上,整片地遂“啪啦、啪啦”一阵脆响,地砖连着地砖全数龟裂开来。 这一刻,玉麟道长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眼力,他看到“虎首人”现身。 那日在西川李家屯,白家的那位陆大教头武艺尽管高超,打得他险些难以招架,他眼角余光仍能觑见在那大火高台上有谁出现在白家大小姐身边。 那人最后与白大小姐一同坠进西川中,映入他眼中的那具身影,正是虎首人身的诡异模样。 而今“虎首人”再现,他没有看错,这世间果然有妖孽横行! 那他要……他要……他要他的桃花木剑啊! 他会念咒会画符会摆阵,他其实真有本事也真能收妖……但,太迟啊太迟…… 玉麟道长突然发现,自个儿五官僵化,舌根也僵化,四肢与躯干更是僵化到不得半分动弹,五感已被对方彻底掌控…… 原来他弱到什么也要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