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妻藏福窝》 序言:意难平终将和解 在小编未满二十岁之前,对人世间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还没有真正的深入体会时,让小编初次体会到什么叫意难平、印象最最深刻的作品就是萧丽红老师的《千江有水千江月》,小编从年轻时骨子里就有罗曼史编辑魂,最注重小说里的感情,所以并没有过多关注其中的文学价值,那时只觉得不是为了课业需求却能让喜欢看通俗小说的小编看下去的乡土文学很难得,萧丽红老师的文字有一股奇妙的魔力,让人不知不觉就读完这个故事,然后就一直觉得意难平,至今只要想起贞观跟大信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曲,我还是会觉得心酸又气愤难当,只想怒吼大信你凭什么那样对待我们贞观!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贞观能重生就好了,给她一个圆满的爱情吧。 很多重生文的起始都是因为意难平,因为意难平,所以在有了重生的机会后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改变不幸的命运或有遗憾的人生,看着主角逆转劣势,弥补缺憾,这一世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那种爽快真是难以言喻,而千寻老师这次的故事虽然也是一个重生文,但跟大家常见的那种重生文不同,女主角未秧重生后当然也想着要改变,不再走上辈子的悲惨路,但《孕妻藏福窝》更多着重的是女主本身意识的觉醒,她从原本软弱可欺、胆小怯懦变得坚强勇敢,她并没有因为自己掌握了前世事就觉得要去争抢什么,或是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甚或是插手朝政,她只想着要学会独立自主,努力挣钱,照顾好那个上辈子无缘的宝宝,是个非常宁静平和、让人觉得温暖又忍不住心疼的角色。 故事的卷标虽然有重生这个选项,但要先提醒大家,这并非是一个激烈的、大开大合进展的重生复仇文,而是一个双向救赎文,故事里有温情脉脉细水长流,也有小小揪心与感伤,男女主角间的互动温暖有爱,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上辈子的意难平今生已圆满,也真正达成女主的目标:从今不为往事哭,而后只为余生笑! 楔子 无望的未来 天空很阴,乌云笼罩头顶,眼看着就要下雨,一直躲在墙角的未秧终于等到卓离回府,她用力咬唇,逼出蓄存已久的勇气,勾起笑脸跑上前,冲动地对着他的背影喊,“卓哥哥,我喜欢你,可以与我成亲吗?” 一句突兀的话让准备进府的卓离停下脚步,僵硬了身驱。 未秧大口大口喘着气,紧张地看着前方那个高大背影,她很焦虑,微凉的天气,她却汗水直流。 用力咽下不存在的口水,眼睛里填满希冀,两个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她盼望——盼望他转身,脸上浮起掩也掩不住笑意,激动地抱起她,说:“好,我立刻请媒人向苏叔叔提亲。” 但是——并没有,他始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彷佛她从没发出过声音。 她不是大胆豪放的女子,她的性格里没有冲动,因此这种话不该是她说的,事实上她胆小懦弱,眼神经常藏着不安闪躲,每件事她总是一想再想,有时候想着想着就放弃了,没错,想得多、做得少是她的习惯,勇气往往在她的人生中缺席。 但她把所有的勇气全用上了,用来追逐爱情,用来追求在心底盘踞多年的卓离,只是他——恍若无感。 如果能够徐徐图之,她绝不会冒进,但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呀。 前几日,太后娘娘的懿旨进武安侯府,给她这个武安侯嫡女与卫王连九弦赐婚,接下旨意,父亲满脸欢欣,连夜盘点家产,预备给她准备丰厚嫁妆。 是不是很难想象?对,她也不懂,不在乎自己的父亲怎会为她散家产? 父亲这样是看在连九弦的面子上吧,因他居高位、握重权,朝廷内外一手掌控,能与这号人物联姻,是天大地大的尊荣? 母亲与父亲态度迥异,她忧心忡忡,明白这桩婚姻的背后意义。 即使对朝堂漠不关心,母亲也懂,太后与连九弦立场不同,眼下朝廷看似风平浪静皆大欢喜,背地里却是暗涛汹涌处处危机,因此这纸赐婚懿旨绝对不怀好意。 母亲尝试阻止,嫁给父亲十几年,她比谁都清楚,不受丈夫喜爱的女人生活可以过得多悲惨,更别说是被敌人送进后院的新娘,她可以想象婚后女儿会被怎样对待? 比起忧心,未秧更多的是伤心,她对位高权重、荣华富贵不感兴趣,她也不在乎谁与谁对立,她只想嫁给卓离,想与他共度一生一世。 因为她爱他,非常爱,爱到失去自我也不害怕。 他会点头的,对吧?因为她那么喜欢他;因为她总是温柔相待;因为他伤心的时候只会找上她;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因为——她可以找出千百个“因为”来证明卓离会点头。 于是怯懦的未秧走到连九弦面前,用尽力气挤出为数不多的勇敢,说:“未秧心悦卓离,求王爷出面,拒绝太后赐婚。” 瞧瞧,这话说得多、多么不知羞耻,如她这般的女子,卫王肯定要鄙夷不屑,要立刻进宫求太后收回旨意吧。 她乐观地想着,却没想到连九弦拒绝了||他要娶她,坚定不移。 迎上连九弦肃厉的目光,她非常害怕却不允许自己退却,咬紧牙关决定,不管连九弦有多坚定,她都要为自己拚搏一回。 “卓哥哥为什么不说话?你转过来看看我、跟我说说话,好不好?”软软的声音,软软的甜,软软的颤抖隐藏在她佯装的天真中。 他果然转身,只是她身上凝结的目光冷得让她直打哆嗦,他不开心、不乐意吗?为什么这样看她?是她弄错了,他并没有那么喜欢她? “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她无法理解的问句。 “什么为什么?” 视线对上他粗糙的双手,许多人明里暗里地嘲讽,说卓家满门忠烈,身为护国将军的儿子,他竟没秉持父志,却像个软蛋似的当起奸商,成日耽溺黄白之物、遗忘祖宗大业,简直丢尽卓家人脸面。 不是的,他努力学习兵法武艺,是个有本事的男人,他只是无法走出屠城的悲恸,他被心底阴霾压得无法喘息,她知道他是货真价实的鸿鹄,只要他愿意,必能一飞冲天。 只是她并不在乎他是否能一飞冲天,她只在乎他的心在不在她身边。 之前,她以为在的,以为掌心中牢牢握住他的感情,但现在——不确定了。 不确定令她心慌忧惧,藏在身后的手指互抠,抠得掌心手背一片通红。 “为什么心悦于我?连九弦是辅国大臣,比起我,他是更好的选择。”他知道她为什么会来,知道她的心急忧郁,可——他只能用冷笑回应,用嘴角的嘲讽刺人心。 “他再是位高权重我也不想要,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每个字她都说得无比郑重,她郑重地、迫切地想让卓离明白,她有多爱重他。 但她的狂热沸腾不了他的心,卓离面无表情响应,“我不喜欢妳,不想和妳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 “骗人,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你耐心听我讲话,我伤心的时候你会安慰我,你理解我的落寞,只有你在乎我开不开心的呀,我喜欢画图,你给我捎来最好的颜料,我喜欢制作首饰,你给我送来宝石珍珠,你还给我买飞飞,你对我的疼爱日积月累,你这么这么疼我宠我,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她拒绝他的响应,可脑袋还是被他的话给重创,昏昏沉沉的,啪啪啪……她自虐似的用力拍打,拍歪了发髻,拍出满脸狼狈,却还是想不透,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我做的每件事全是为了讨好苏叔叔,在我心里他是唯一的亲人。” 瞬间,未秧彷佛被人点了穴、定了身,动弹不得。 他的用心、他的宠爱,只为讨好父亲? 原来如此,所以爹待他比对待女儿宽厚,所以爹在他身上花的时间远比自己多。 这是应该的吧? 濮城一役,父亲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身负从龙之功,父亲没为自己争取,却为他谋到爵位;他的皇商之路,父亲处处打点;父亲手把手教他兵法、教他武功——他与父亲不是父子却更胜父子,因此他讨好父亲——不对,那不叫讨好,而是孝顺——对吧? 只是这个说法好伤人,伤得她心痛欲绝。 捂住脸,觉得好丢脸,这么清楚的事,她怎会看不清楚?他于她无心无情也无意呀,爱情从来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 垂下长长的眉睫,眼睛轻眨,眨出两颗豆大泪水。 真心错付,她把自己变成他的包袱。 冷冽目光定在她身上,浓眉紧蹙,眼底闪过一抹心疼,但很快地收敛。他不想伤害她,但她受伤,他想推开她,却推得自己神魂俱裂,他和她一样痛,心如刀割的疼痛着。 下意识地,他伸手企图阻止她淌不停的眼泪。 但未秧下意识退开,避开他的关心,不能再弄错了,不能再想象不存在的爱情,她警告自己。 未秧抬头,深吸一口气,用力确认。“卓哥哥是认真的吗?我只是你的手段,父亲才是你的目的?” 落寞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想念她柔女敕的脸颊、丝滑的秀发,但是他没有条件放纵自己的念想,眼下,他必须顺从苏继北的每个决定。 卓离逼迫自己点头。“是真的。” “这样啊,了解了。”她弯起眉睫,眼泪再次被挤出眼眶。 没人心疼的眼泪不具意义,她只能假装它们不存在,只能笑得天真又无害,好像他们讨论的话题仅仅是今天春香楼的酱肘子不卖了。 退开一步、再一步,她歪歪头,揉揉鼻子,小小地挥了挥手,想挥除两人之间的尴尬,挥掉她那句不应该的“喜欢”。 “卓哥哥原谅我的冒失吧,就当我年幼无知,今天的事没发生过,打扰了。”她弯腰鞠躬,努力让微笑定在嘴角。 转身,她低头走得飞快,急着找个没人的地方舌忝拭伤口。 卓离看着她的背影,一声啸响,飞飞从府里飞出来,停在手臂上。 那是只成年老鹰,头顶上一小撮白毛,牠是未秧看上的,很贵,贵得她咬牙想买却买不起,习惯掏钱宠人的他丢出银两,让她把飞飞带回家。 只是飞飞不长眼,惹毛武安侯府的地下夫人李嬷嬷,命人抓住要把牠给炖了,未秧吓得大哭,竟然跪地给下人磕头求饶。 还记得那天下大雨,湿漉漉的女孩抱着湿漉漉的小鹰委屈地站在他面前,哭得眼泪鼻涕齐飞,最后卓离决定把飞飞留在敬平侯府。 那是段快乐美好的日子,属于卓离、未秧和飞飞,他们一起驯鹰,一起喂食照顾。 她说:“飞飞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用心把牠养大。” 今天又下雨了,牛毛似的细雨纷纷落下,她的发梢缀满晶莹露珠,像她的眼泪。 卓离压低声音对飞飞说:“护着她,送她回家。” 斜靠在车厢边,未秧生无可恋,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卓离,满肚子的委屈找不到人倾诉,明媚阳光明媚不了她的心情。 她相信,老天爷一定很讨厌她,或许她前辈子杀人越货、无恶不做,或许她刨人祖坟、逆天叛国,所以所有报应全在今生找上门? 她深爱卓离,但卓离当她是通往父亲的快捷方式;她不想嫁给连九弦,但赐婚懿旨逼迫她的命运。 妥协了,心想就这样吧,天底下没几个女子能在婚姻上顺遂心意,她并不是最悲惨的那个。 未秧想低头将就,却没想到爱慕连九弦的詹玉卿对她下了狠手。 她失去贞操成为不洁女子,有了瑕疵的女人怎还能站到连九弦身边?这对他是重大侮辱呀,太后敢这么做,连九弦就敢掀开遮羞布,让太后的贤淑慧德名声扫地。 因此未秧一直在等,等待太后改变主意。 只是她没等到太后懿旨,却等来小日子推迟,等来大夫宣布她怀孕了。 还有路吗?无路可走了吧,正常女人碰到这种事能怎么办?为了家族,她该三尺白绫结束此生,或者跳下深渊了却残命,这样的她,无颜苟活于世间。 “小姐——” 抬头,未秧迎上贴身丫头的焦虑。“翠屏,妳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死吗?” “不,这件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小姐喝下落胎药,休养几天就能欢欢喜喜嫁给卫王爷。” 欢欢喜喜?多天真啊!“大夫说落胎药伤身,以后我再不能当母亲了。” “小姐嫁过去就是正室嫡妻,怀不上孩子就让卫王府后院那群小妾生,生完后去母留子,小姐怎会不能当母亲。”翠屏用最温柔的口吻说着最残忍的话。 谁说女人宽仁温厚,分明是暴戾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经过此遭,她就要变成自己最害怕的那种人了吧? “小姐,别再多想了,奴婢都准备好了,咱们去安昭寺吧,把药喝掉,这篇就翻过,几天后乌云散尽,小姐就安安心心等着出嫁。” 毁去一条生命,这辈子还能安心?不管是否被期待,那都是她的骨血、她的生命延续! 苦涩一笑,打开车帘让阳光照进来,温热的阳光炙了她的眼,却暖不了她的心。 第一章 不走前世路 张开眼睛,未秧呆呆地看着周遭,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直到翠屏端着药汤进屋,她才惊觉自己没死。 没死?没喝落胎药?没——她还在安昭寺里,所以那是南柯一梦? 不对,不可能是梦,那样真实、那样历历在目—— 她确实喝下落胎药,自此不孕不育身体羸弱,她假装没事,安静地回到武安侯府,然后带着翠屏嫁给连九弦。 短短几年,她亲眼见证连九弦斗倒太后、承恩侯和武安侯,亲眼看着父亲死在牢狱之中,小皇帝让位,连九弦从卫王摇身一变成为皇帝,而当年濮城被屠、护国将军府灭门的真相浮出水面。 都以为敌军强悍导致濮城被灭,谁知竟是大连王朝内部权力斗争造成。 先帝晚年迷恋道教,将朝政丢给太子,太后詹忆柳野心勃勃,想把年幼的儿子推上皇位,于是联合苏继北等人设下阴谋,先是让人鼓吹先帝御驾亲征,之后苏继北通敌叛国,杀死护国将军卓肃、打开濮城大门,引敌军杀戮屠城。 苏继北趁乱杀死皇帝,却救下年幼的卓离以及有治国之才的连九弦;留在京城的刘达、詹忆柳则设计谋害太子,朝中无人、群龙无首,只能让年稚的连九桢上位。 战役结束,敌军被苏继北赶出边境,班师回朝后,他成为百姓心目中的救国英雄,也成了卓离、连九弦的救命恩人。 他拱小皇帝连九桢坐上龙椅,让双腿残废的连九弦当辅国大臣、悉心为朝廷效力,他也给卓离争取爵位,明知卓离对屠城一役心有阴影,却像个望子成龙的好父亲,日日辛勤教导,把一身武功与对敌经验全数教给卓离,甚至花大钱延聘师父教他兵法,极其用心。 苏继北总对外说:“护国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能有今日全拜卓将军所赐,将军英魂不灭,身为兄弟,我能做的是悉心教养卓离,让他和将军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朝廷尽力。” 明面上话说得铿锵有力,暗地里却时时引导并且扶持卓离的皇商路。 很会演戏的啊,不过卓离和连九弦也不遑多让,都是城府极深的男人。 连九弦明知太后野心勃勃,明知苏继北叛国,却处处示弱、虚与委蛇,尽心辅佐小皇帝,图谋最后的成功。 而卓离在暗中亲眼看着苏继北举刀砍下父亲头颅,却口口声声喊苏叔叔,缠着他求疼爱,把“认贼作父”这句话彻底落实。 未秧终于弄懂卓离,他不是不爱她,而是不能爱她,她的父亲是他的杀父仇人,他们注定成为世仇。 未秧也明白,为什么翠屏非要她喝下落胎药,为什么非要她嫁给连九弦,前世的翠屏借着她的手一次次暗害连九弦,虽不成功,但每一桩、每一件全都记在自己身上,傻乎乎的她不过是连九弦和太后博奕的棋子。 真令人厌烦透顶,她只想平安顺遂、不想荣华富贵,她想要简单,谁晓得单纯等同蠢昧,而愚蠢至极的她最终成了牺牲品。 直到死前,她唯一的庆幸是,娘还好好活着,没有父亲后终于能够当家作主,母亲终于能够自在活着。 连九弦和卓离成了最终的赢家。 卓离拿走苏继北手中的兵符、消灭北狄,回京后论功行赏爵位升等,变成护国公,并且与礼部尚书周家联姻,娶周萍为妻。 周萍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也是美女排序中的前几名,父亲是礼部尚书,兄长一个个官运亨通,丈夫卓离忠心耿耿,逐渐成为连九弦的股肱之臣,两个儿子上进勤奋,周萍一世荣耀富贵,她的人生一路胜利顺遂。 而未秧身为罪臣之女,即使以正妻之位当上皇后又如何?怀璧其罪呀,没有争斗本领哪能保住位置?何况能进后宫的女子谁会简单?谁不想踢掉挡路石,一路前进? 于是权谋算计、机关谋略,想关起门来安静度过余生的她,终究没有逃过厄运降临。未秧死了,不是坏人的她却因为又蠢又笨落得一个下场凄凉。 “小姐,快点把药喝了吧,过两天我们就可以安然回府。” 安然啊?未秧想笑,低头看着黑糊糊的药汤,心底却越发凄凉。 想起在卫王府后院,想起在红砖金瓦的皇宫内院,孤立无援的她始终拿翠屏当姊妹,她依赖翠萍也护着翠屏,所有心事全数说与翠屏听,谁知她效忠李嬷嬷、效忠父亲,在父亲倒台之后又效忠德妃、季嫔,翠屏的心从来不在她这个主子身上。 不再犯傻了,重来一回她不愿走同样道路,即使另一条路会更苦、更艰辛,也或许终点还是个死字,至少她要闯过跑过、为自己努力过,那么在阖眼那刻方能对得起自己。 是的,她要戒蠢扫笨,连九弦、卓离、父亲——那群男人想为权势名禄斗到底、想报仇雪恨,都随便,那是他们的事,与她无关,谁想要横行天下都可以,但别牵扯她,她不参与、不加入,她不要尊荣高贵,只想独善其身。 用力咬住下唇,未秧逼出两滴眼泪,抬起头,红着眼眶。“太苦了,妳带蜜饯来了吗?” “没有,小姐忍耐一下吧,大夫说落胎这种事拖越久,对您越危险。” “我知道,可是——”她把嘴巴凑近,却又嫌弃地别开脸,装模作样地呕吐两声。“好翠屏,妳去厨房要点糖块吧,我真咽不下去。” 翠屏紧蹙双眉满脸不耐,却还是吸气吐气,强行压下满腔鄙夷厌恶。没关系,只要把药喝下就行,侯爷那里还等着交代,倘若没把事情办好,李嬷嬷不会给她好果子吃。一咬牙,她道:“我去找找。” 翠屏走得飞快,要是再慢两分,她肯定就要骂人了。 门关起,未秧推开棉被下床,打开行囊,里面只有两件衣裳。 翠屏早就发现她小日子没来?早就找好大夫?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是父亲或李嬷嬷安排的?他们想置身事外,倘若东窗事发,“毫不知情”的他们就可以置身事外?父亲对待她这个嫡女可真狠啊。 未秧下意识模模腰间荷包,里头有母亲塞给她的银票,打从懿旨进了侯府,母亲就把所有积蓄给了自己,让她找到机会就逃。 未秧打开荷包,看着手里的银票,真可怜,身为侯爷夫人仅能拿出百十两? 她以前总觉得父亲对母亲很糟,母亲之于他不像妻子,更像禁脔,控制、软禁,难得出门,李嬷嬷还得随侍在侧,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母亲确实是禁脔。 想起母亲攥紧自己,低声嘱咐,“若卓离愿意上门求娶,妳便早点回来,娘想办法周旋,试试说服侯爷改变想法,如果他不愿意——娘的好女儿,妳就逃走吧,逃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娘不敢多说话,但所有事全看在眼底,可惜傻到淋漓尽致的自己还是回家了、妥协了、死心了,拿起针线乖乖绣嫁衣。 父亲满意自己的转变,给她打首饰、裁新衣,让她出席各家宴会,好像突然间发现自己有个女儿似的。 未秧收妥银票、打开后窗,将药汁洒出去后重新躺回床上,在听见脚步声的同时她把剩余药汤涂在嘴边。 翠屏推开房门,她立刻大喊,“快点快点,快苦死我了,把糖给我。” 翠屏连忙把糖往小姐嘴边塞进去,边看向空了的药碗和未秧嘴边的褐色药汁,松口气,成了。 含着糖块、回想前世,未秧攥住翠屏手腕,抱紧她的腰,虚弱道:“翠屏,我害怕,妳可不可以一直陪着我?” “好的好的,小姐别怕,翠屏不走。” 未秧待在她怀里喃喃自语。“惠悟大师说,落下来的胎儿不管成不成型都有了魂魄,他们会跟在落土时第一眼见到的人身后、时时作祟,从此生母再不得片刻安宁,不得幸运。妳说这话是真是假?” 惠悟大师的话肯定是真的,怎么会是假?翠屏心底这样想着,嘴上却说:“子虚乌有的事,小姐别轻易听信。” “如果是真的呢?那么就算嫁进卫王府,我这辈子也毁了呀。” “不会的,卫王是人中龙凤,小姐得此夫婿定是一世昌吉。”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翠屏满脑子想着要如何从这里月兑身,她可不能让胎魂看见。 “王府后院女子众多,倘若今日之事教旁人知晓,我还能活吗?” “此事只有奴婢和小姐知晓,再不会传到第三人耳中。” 翠屏说得信誓旦旦,把脸埋在她怀里的未秧却是冷笑不止。父亲和李嬷嬷能不知道?大概只有母亲还被蒙在鼓里吧。 在翠屏的安慰声中,未秧开始“发动”了,她拧扭着身子,频频呼痛,挣扎翻滚,呼喊,“娘对不起你,娘有千万个不得已,你别寻娘——” 用尽力气、汗流浃背,她的表情无比狰狞,好像真有婴灵正在撕扯她的身体,翠屏见状吓得战栗不已,趁未秧松手之际连忙推开房门冲出去。 未秧边哭喊边唤翠屏,直到她的脚步声远了,她才停下喊叫,推开棉被坐直身体。 翠屏直到明天日出后才会回到屋里,她担心被婴灵缠上,也怕她凄厉却压抑的哭叫声——前世她就是这样做的。 打开包袱,换上翠屏的棉衫,将银票揣入怀里,在确定门外没人后,她走过无人小路,尽速离开安昭寺。 星子西垂,月亮柔和的光晕照在身上,未秧累极了,双腿酸软无力,绣花鞋上沾满泥泞,但她不能停下脚步,走得越远越安全。 穿过密林,任由枝桠刮磨,无视肌肤上无数道红痕,强忍疼痛不适,未秧凭着意志力要为自己拚搏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双脚不断交替前行,往事浮现脑海,一桩桩、一件件,微甜微美,美的回忆淡化了身体不适。 是啊,经过那么多年,她还是记得,记得她对他从嫉妒到喜欢的过程。 第一次见面,未秧还是个孩子,卓离却是个半大少年。 苏继北把卓离带回京城,新帝登基、朝堂紊乱,连九弦拖着病体辅佐小皇帝。爵位还没下来,没有敬平侯府、也没人照管卓离,于是苏继北装模作样地把他养在身边。 人人夸赞苏继北仁义,他却义正词严回答。“没有卓肃就没有苏继北,这份恩情若是不报,我与禽兽何异?” 报恩?多讽刺的字汇,父亲确实与禽兽无异。 不管怎样,父亲确确实实地对卓离处处疼爱,嘘寒问暖,出入相伴,这让渴望父爱的未秧嫉妒死了。 刚从李嬷嬷那里受到委屈,她跑去向父亲告状,父亲却连理都不理,即使娘亲一再告诉她卓离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的父兄是守护百姓的大英雄,她还是把满腔怨恨全都指向卓离。 她冲到他面前,红着眼睛怒指他胸口。“我讨厌你,虽然你是好人。” 卓离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的嫉妒真可爱,可爱到他控制不住笑意,拿出荷包把里头的点心通通送给她。 未秧以为他没听清楚,又说一遍,“我讨厌你、不是喜欢你,你不该送我点心。” 娇娇嗲嗲的声音软化他充满仇恨的恶意,他回答。“我知道,但我是好人,不但要送妳点心,还要送妳很多好东西。” 最终,未秧抵挡不住香甜诱惑,撑过好一会儿还是接了手。 她噘嘴,分明生气,声音还是娇嗲得化人心,她说:“不要送我礼物,因为我还是讨厌你。” 他弯下腰,额头贴上她的,笑答。“没关系,我是好人,不计较的。” 他爱笑、他温柔,听她说话的时候他专注又认真,不管她七岁、十岁或十三岁。 她问过他,“是不是因为不讨喜,所以爹爹不喜欢我?” 这件事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侯府里唯一的千金,她没有兄弟姊妹,父亲没有其他后代子孙,她应该备受宠爱疼惜呀。 他认真想过片刻后说:“我有个庶妹叫卓妡,她是爹爹唯一的女儿,身为掌上明珠,她的地位远超过我们这些儿子,但过度的宠爱导致她骄纵任性、目中无人,她不在乎父母双亡,不在乎家族覆灭,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这样的卓妡性情凉薄、没心没肺,不管日后成为谁家媳妇,都不会被夫家疼惜看重。” “你的意思是,有前车之鉴,爹爹不想把我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没正面回答,却说:“妳的仁和宽厚、娇甜可爱,恰恰证明叔叔对妳的教导是正确的。” 卓离的话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这个说法安抚了不被喜欢的她。 他抚着她细细软软的头发,认真说:“卓哥哥相信,以后妳一定会得到夫婿的疼惜。” 她很开心,不作伪饰地告诉他||我只想得到卓哥哥的疼惜。 他耳朵悄悄泛红,她很开心,因为看出来他喜欢这句话,并且没有生气。 后来的后来,在苏继北的引导下,他变成商人,走南闯北、四处游历,许多人在背后嘲笑,她不服气,却找上他问:“所有人都认为你该继承祖业,该在军营里争取功绩,方不负护国将军的威名,你为什么不努力?” 士农工商,商为末,虽说财源广进却教人看不起,他是那样骄傲的男子啊,他的武功兵法都不曾放下呀。 他沉下脸说:“别提这个,我不乐意上战场,不想再见屠城境况。” 他的话酸了她的心,是的,如果她看着亲人在眼前死去,她也不愿意重复同样的事情。 他问:“妳也看不起我吗?” 她用力摇头回答。“哥哥永远是我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笑了,说:“那哥哥不贪心,当未秧的大英雄就行。” 亮晃晃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分明笑得畅怀,她却在他眼底看见一丝黯然。与父亲不同,从大树后走出来的父亲也在笑,但那是千真万确的开心快意。 她误以为他乐意当她心目中的英雄一辈子,没想到—— 有了前世经历,她终于明白,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在讨父亲欢心,都在麻痹父亲的恐惧,他用蚕食鲸吞法吞掉父亲的危机意识,得到父亲的信任,为自己谋取生存空间的同时,伺机做好准备,一举歼灭敌人。 所以他说的一切都是骗人的,他想保家卫国,想要继承祖业,想为亲人复仇,想成为青史上的英雄—— 最终,他全做到了,夺走父亲的虎符,再度建立卓家军威风,成为消灭北狄的大英雄。 他有城府、有心机,他的能力无与伦比,是真的! 想到这里越发感觉悲哀,他的亲切温柔、宠溺与疼惜,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做戏,而她却无止境地付出真心,到底是要笨到什么程度才会像她这样一路不清醒? 停下脚步,扶着粗大的树干,她趴在上头哭了,哭自己的感情交换来的是他的手段,两人感情不过一场梦幻,他与她打从开始就敌我分明,她却始终认定两人身处同一阵营。 错了,错付真心,错了感情,错认的英雄,错误了她的一生。 她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满腔委屈、满月复辛酸,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怎会得此报应? 没挥动鞭子,齐褚在温柔的月色中持续前行,这里离京城还太近,他依旧昼伏夜行。 不赶路的,一路行来他看起来潇洒、马儿恣意,一人一马踏着新月前行惬意无比,可他知道并非如此。 心底某处隐隐作痛,长长的叹息响起——还是不行啊,再度进京,京城里依旧是恶人当道,无力对抗的他只能顺应天命。 这是第十三次了,打从十几年前离开,每年他都会易容返京,他试着完成承诺把人救出,却始终受到阻碍。 看一眼右腿,受伤了,伤得不轻,敌我实力悬殊,不怕的——再练吧,终有一朝他会实现诺言。 齐褚揉揉鼻子,轻挥马鞭,马车里的瓷器全数卖出,这次兜里揣了一万多两银票,得好好攒着。 他不是手艺人,却阴错阳差入了行,本只想挣个吃喝、留条性命图谋日后,却没想到薛老一句“有天分”,他学成烧瓷技艺,他做出来的瓶碗钵盆受到高门大户吹捧,一趟路往返往往能赚得钵满盆溢,不管是在京城或其他州县。 下意识翻开掌心,拿刀的手成了捏土的手,人生际遇要怎么解释才能说得清?淡淡笑开,望向天上皎月,齐褚回想当年。 女子哭声把他从记忆中拉回,吁——拉紧缰绳停下马车,他侧耳倾听。 有人在哭?这么晚了,在荒郊野地?视线朝音源处转去,齐褚下车,拍拍马颈后面的鬃毛,他把脸颊两旁散乱的白发往后拨,从车厢里抽出拐杖,一拐一拐走进树林里。 远远地,他看见女子抱紧树干嘤嘤哭泣,声音压抑,背脊震颤,瘦弱的背影令人疼惜,他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也知道敌人始终没有放弃追杀自己,谁晓得这是不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但陌生的感觉,陌生的——心颤?好像有什么东西牵系着自己,在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挺身上前。 “原谅老叟多事,但更深露重,姑娘独自在此逗留,怕会引来危险。”齐褚道。 未秧抹去泪水,眼前的男子是个白发老者,脚跛、背驼,花白胡子占据半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炯亮有神的眼睛。人可以演戏但眼睛很难入戏,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她直觉认定老爷爷是个好人。 “多谢老爷爷提醒,我会尽快离去。” “这里离最近的城镇有段距离,以姑娘的脚程怕是到天亮也到不了,老叟正要回柳木村,若方向一致,老叟可以捎带姑娘一程。” 这个提议令人动心,离开安昭寺越远,被找回去的机率越低,虽说与陌生人同行有一定的危险,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麻烦爷爷了。” “行,我的马车在林子外。”没有太多的客套,齐褚领她往外走。 马有点老,但看得出来和老人家的感情很好,爷爷拍拍马头,低声说几句话,在未秧靠近时老马竟伸长舌头舌忝上她的脸。 暖暖的、软软的,很奇妙地被安慰了,她的眼泪被舌忝干净,重振精神的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别介意啊,我家这马自来熟,看见漂亮的人就特别热络。” “那么爷爷肯定也长得英俊倜傥,牠才会与您感情深厚。” “这话倒是没错。”齐褚抚着花白长须呵呵笑开。 未秧上车,齐褚始终没过问她的隐私,这让她松口气。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点干粮、一瓮清水,她选了块地方躺下,独处让她紧绷的心情放开,疲倦感瞬间涌上。 其实她很会晕车的,这马车既不豪华也不舒服,她应该会吐得乱七八糟,但是这天,她经历过两生两世,极度疲倦的她早已没有体力晕车,闭上眼睛沉沉入睡,梦里出现的每个人影都是卓离。 马车持续前行,未秧和齐褚已经走过许多城镇,两人依旧方向一致。 这天他们又进城了,吵杂的叫卖声把未秧喊醒,许是心累,也或许是从前世返回需要大量休息,因此一路上未秧醒醒睡睡,居然遗忘晕车这回事。 她伸个懒腰拉开车帘,齐褚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说:“醒了?纪州城到了,我要去买点东西,下一站就到柳木村。” 所以“方向一致”应该就此终止?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爷爷已经帮她一整路,足够了。“我正要到纪州城,麻烦爷爷找个客栈把我放下来。” “客栈?姑娘这里没亲戚吗?” “是没有。”天南地北的,除了京城她哪还有亲戚? “既然没有,为什么要选定纪州城落脚?” “也不是选定,只是随遇而安。” “姑娘确定要在纪州城『随遇而安』?这里的花费不比京城低。” 齐褚瞄向未秧,这路上她抠抠搜搜舍不得花钱,肯定是阮囊羞涩,再加上长得如此好颜色,倘若一人在城里独居,也不知道会不会碰到危险? “先暂时这样,我看看状况再做决定。” 他张嘴,想说什么似的,但最终还是把话给咽回去。“行,如果姑娘需要帮忙,后日我还会进城。” “多谢爷爷。” “没事。”齐褚把车停在兴隆客栈前,等未秧下车,两人道别后便驾车离去。 未秧订好房间,稍稍梳洗安置好后,掌柜推荐了个牙子,在对方的带领下,在城里转过三五圈,发现最便宜的宅子至少要百两起跳,远远超出她的负担,倘若非要在此落脚就只能租赁。 倘若贪图便宜租金就得与人合租,一个独身女子终究不合宜;若不合租,租金贵、地方大,一个人住起来空空落落,难免心慌。 更让她伤透脑筋的是||不管父亲是否疼爱,侯府千金的身分摆在那里,她学过琴棋书画却没学过洗衣做饭、打水烧柴,独立生活不如想象中容易。 回到客栈后,这个晚上未秧辗转难眠,脑袋里乱七八糟装着一堆事情。 她的生活能力太差,想把日子过得顺当就得买下人,但钱袋不丰,花出去的每分钱都得谨慎仔细,毕竟坐吃山会空呀。 真是尝到冲动的后果了,但即使如此她依旧坚持冲动,她不愿意再经历一回前世,就算注定失败,她还是要闯闯看。 想着想着,未秧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不意外地卓离依旧困扰她的梦境,依旧陪着她再度复习曾经有过的经历—— 隔天睡醒,未秧下床梳洗,换上干净衣裳、满怀斗志,她决定先到处走走逛逛,倘若最终决定在此定居,她必须更了解这座城市。 离开客栈,街道上人声鼎沸,宽阔整齐干净的街道,两旁商家陆续开门,往来百姓穿着颜色鲜艳,吆喝的小贩、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在显示这里是个热闹城镇,同时也显示连九弦确实是个很好的执政者,在他的辅佐统治下,大连王朝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 这是老百姓盼望的好日子,可惜总有那野心勃勃的人为了获得更多权力,不介意牺牲无辜人民,上位者的竞争往往造就下位者的悲剧。 因此她衷心盼望历史走向与前世一样||连九弦取得胜利,成为一代明君;卓离消灭北狄,成为护国公娶回周萍;天道循环、恶有恶报,父亲用鲜血偿还濮城数万冤魂。 只有她,别一样了吧,她已经努力抽身,她满怀坚定、寻求独立,希望命运别再妄想支配她。 饱饱地深吸气,她刻意笑弯眉眼,告诉自己,她绝对可以! 经过绸缎庄时她进去转了一圈,她的女红不算最佳,但能够接一点廉价绣件,靠刺绣攒钱是困难的,但至少不会让自己的三餐太为难。 走出绸缎庄进入首饰铺子,里头卖的首饰,不论款式手工都远不如她亲手制作,可惜没有送珍珠宝石的卓离,丢掉称手工具,她没办法靠这门手艺发家致富。 她有条好舌头,却不会做吃的,她只能说说做法、讲讲配料,真让她动手,恐怕连白米饭都会烧糊,因此厨子这门工作她也做不来。 这就是女人最辛苦的部分,什么都会一点点,却都不足以用来生存,难怪要一辈子受制于男人,难怪再委屈都必须在男人身边求全。 她不求全了,活过两辈子,未秧彻底明白,“全”不能求着男人给,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于是她挺直背脊,继续往前行。 她在传世楼前停下脚步,这间书斋京城也有,卓离带她逛过。 她问过掌柜为什么取名传世楼? 掌柜指着满屋子的书回答。“何以传汝,所传者为是矣。” 京城传世楼在短短几年时间内挤下百年老字号春在堂,除卖的书籍丰富、不限于科考用书之外,所卖的笔墨纸砚各种等级都有,他们不仅卖书卖字画,也卖颜料和作画的诸多工具。 这样一间啥都有的铺子,只要走一趟就能将所需购足,自然能够引来更多顾客,取代百年老字号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很喜欢逛传世楼,不管卓离陪不陪伴都逛。 因为她很喜欢画画,更因为卓离对掌柜说:“不管苏小姐要什么,都想办法找来,再贵都无妨,帐记在敬平侯府上。” 她的月例和娘亲一样少得可怜,卓离这话替她打开一扇门,从此她在画画里尽情纵横。 没想到纪州城也有传世楼?像遇见老朋友般,她踩着轻快步伐往里走,熟门熟路地来到绘图区,细细抚模自己曾经买过的画纸颜料,笑容浮上嘴角,郁闷一扫而空。 看着墙面上挂的画作,想起卓离说过——“妳画得比他们好得多。” 因为卓离的夸赞,她更努力了,没日没夜地画着,为此他花大把银子请来古承远指导她,那可是古道衡的亲孙子哪,父亲书房里一幅古道衡画作,整整花八千两才到手。 他对她这样用心,她怎能不误会?她当然会认定他好喜欢自己。 算了,多想无益。未秧仰头看画,过去没想过卖画,因为闺中女子手稿不得外流,现在——在生存面前,名声还重要吗? “姑娘需要什么?”凌掌柜掀开帘子从账房走出来,亲自招呼。 他长得圆圆胖胖,身量比未秧高不了多少,一张脸带着和气亲切的微笑,让人觉得很有好感。 “我需要颜料、画具和纸张——” 凌掌柜很殷勤,在他的介绍下,未秧每样都想买,但她能力有限,只能竭尽所能克制,尽管如此账目一结还是去掉她五十几两银子,她终于明白,为培养自己的奢侈嗜好,卓离花费多少。 看着眼前一大包,凌掌柜笑盈盈道:“东西有点重,姑娘住哪,我让小二送过去。” “麻烦你了。”留下客栈地址后,她迟疑片刻问:“你们这里收画吗?” “收的,姑娘如果有好画可以送过来。” 他的回答让未秧安下心。“明白了,多谢。” 简单交谈后,凌掌柜把未秧送出铺子,转身回账房。 账房里有个男人在等他,他叫秦枫,传世楼的大管事,掌理全国十几家书铺,年纪约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四方脸看起有点严肃,却不搭调地配了对温润眼珠,让人如沐春风似的。 “秦管事,那位姑娘已经离开,她买八十几两的画具颜料和纸张,我给打了折扣只收五十三两,等会儿让小张送去兴隆客栈,临行前姑娘问咱们铺子收不收画?” 这是想卖画?秦枫想了想回答。“画作你看着,如果可以卖就收下来,不需要特殊对待,该收多少价就收多少价,倒是她再来买颜料画具,就像今天这样多给点折扣。” “是。秦管事认识那位姑娘?” 秦枫只是觉得她很眼熟,心中虽有些猜测但还需要证实,不过这些就不用说给凌掌柜知道了,他转而说道:“账本核对过了,这个月生意很好,再加把劲,等刘掌柜能接上差事,你就进京补他的位置。” 一听,凌掌柜笑得眼睛压成两条缝,刘掌柜的差事是每家传世楼掌柜的梦想,他突然觉得自己前程远大。 “我会努力的,一定鞠躬尽瘁。”凌掌柜边回答,边想着那位姑娘与秦管事两人之间关系应该不简单吧?他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那姑娘的画都要收下,倘若不能卖,了不起自己拿私房钱买,总之必须好好照顾那位姑娘,看在这情分上,秦管事或许能够多提拔提拔自己。 “行了,我先回去了。”秦枫道。 “我已经在百香楼备下席宴,秦管事要不用个餐再走?” “这次先不了,下回凌掌柜儿子娶亲,我再过来喝杯喜酒。”秦掌柜拍拍他的肩膀往外走,在收拢人心这事上头,他向来是高手。 离开传世楼,未秧决定在客栈多待几天,倘若画作能顺利卖出,也许能够攒足银两买个小宅子,如果不顺利就只能接点绣活糊口,她的绣技普通但绣样特殊,说不定能以此把价码往上谈。 边走边思忖,又逛过几条街后,整座城的布局在她心底有了个大概,只是不知不觉间走太久,两条腿酸涨得厉害,想想还是回客栈稍作歇息。 走着走着眼看客栈就快要到了,却不料被两个男人挡住前路,她往左、他们往左,她往右、两人跟着往右,似乎打定主意把她拦在这里。 他们勾动眉毛,笑得满脸猥琐,边打量未秧边朝她走近。“姑娘想去哪里?我们兄弟对城里熟,要不要我们领妳逛逛?” 身材较矮的那个上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未秧,心道:长得可真好啊,天天在街上混从没见过她,这姑娘肯定不是城里人。既然是外来客,身边又没人陪着——如果能够拿下,必能卖个好价钱,昨天红袖香的赵妈妈还在叨念,迟迟没有新货,旧客看腻姑娘,都不想上门了。 “不需要。”未秧拉下脸,眼角余光瞄向左右。 路上行人不多,少数几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还刻意绕路,这代表对方恶名昭彰,无人敢招惹。 倘若如此,她扬声呼救会有人来帮忙吗? “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们兄弟纯粹一片好心。”边说着矮个子上前,手指往她下巴一滑,指尖柔女敕的触感让他的心脏跳了跳,这么一身细皮白肉,真是好货啊,到时收下银子,说不得还能到红袖香玩上一把,想她在自己身下婉转吟哦,身体某处蠢蠢欲动。 “奉劝姑娘乖乖跟我们走,我保证姑娘吃香喝辣、不吃苦头,假使不听话非要吃罚酒,就别怪我们不懂怜香惜玉。”高个子目光凛冽,撂下狠话。 未秧胆战心惊,恐惧在周身蔓延,身子颤抖手脚发软,她把独立生活想得太简单了。 悄悄地往后挪开脚步,心底忖度,能跑赢对方吗?她没有把握,但是不跑只能就范,她逃出京城不是为了落入另一个深渊。 于是,猛然转身,她用尽全力狂奔。 未秧的反应让两兄弟相视大笑,世间竟有如此不自量力的傻子? “这丫头够辣,我喜欢。”矮个儿笑说。 “走吧,先把这一笔赚下来,等妈妈把人给教好,咱们兄弟轮番享受去。”高个儿笑得满脸婬邪。 两人一点头,朝未秧迈开脚步。 她知道必须朝人多的地方跑,但是每当她要转进大街,他们就会抢快一步挡在前头,迫得她不得不调转方向,一跑二跑的跑进巷弄,随着人越来越少、地方越来越偏僻,她明白了,她不过是对方眼里的小白鼠,他们不是抓不到她,只是想戏弄玩耍。 原来改变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办到,原来一旦命中注定,不管重来几遍,不管她多么竭尽心力,都得不到好结局。 突然觉得颓丧悲哀,突然怀疑她还有努力的必要吗? 倏地停下,未秧转头迎向对方,眼底噙着泪水,死死盯住对方,她可以想象被抓住后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她没有能力选择平安,至少可以选择结束,对!她要就此结束,不要对强势者低头。 “认命了?我还以为妳可以多撑一会儿。”矮个儿哈哈大笑。 “没关系,懂事也是好事。”高个儿缓步向她走去。 右手攥紧拳头,眼睛一瞬不瞬注视对方,直到他走得够近,未秧用力举臂,手中的簪子狠狠朝他刺去,她孤注一掷,不求逃月兑,只求同归于尽。 可惜力气不够,簪子插进对方左臂两寸后便停住。 男人痛得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扬起手臂朝未秧脸上搧去。 她没躲,因为知道躲不了,就鱼死网破吧,她没松手,用力吸口气,抓紧簪子再往下深入三分。 “该死的女人!”高个子大吼,使劲推开未秧,抬脚朝她肚子踢去。 与此同时矮个子出拳朝她胸口猛捶。 未秧不闭眼,相反地把两只眼睛张大,她要看清楚杀死自己的是谁,如果有地狱,她会想尽办法把他们拖下去。 但是喀嚓喀嚓——两个细微的声音出现,高个子腿断了,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停在半空中,而矮个子的手臂飞落在不远处,鲜血汩汩往外喷溅。 怎么回事?她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 “还想看戏?” “不——”来不及回答,她被拦腰抱起,整个人飞到半空中,几个窜起,速度快到无法形容。 她还傻着,转瞬功夫双脚已经稳稳落在地面上。 回过神来,视线在救命恩人身上停驻,未秧震惊得说不出话,那是老爷爷,是说好明天才会进城的老爷爷?不知道是因为感动、感激还是其他东西,连死都做好打算的她突然间觉得鼻酸,难受、想哭—— 齐褚问:“妳还打算在纪州城落户?如果决定了就要有心理准备,以后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 学乖了,明白单身女子前往独立的道路肯定艰难重重,未秧苦笑,“不在纪州城,别的城镇会更好一点?” 齐褚回答。“我住在柳木村,村子不大,只有五十几户人家,农村百姓虽然嘴碎,性格还算温良,我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离村子有点路,家里除了我没有别人,如果妳不害怕,就以外孙女的名义跟我回家。” 对上爷爷干净澄澈的瞳眸,未秧悄悄地吐了口气。 如果这个邀约在昨天出现,她肯定会犹豫几分,但经历过刚才的事,还有什么好怕的,没有他,她早就死得透澈,即使这一去是豪赌,她也不畏惧。 “谢谢爷爷收留,但我必须先回客栈,行李还放在那里。” “可以,我叫齐褚。” “我姓魏,单名阳。”未秧、魏阳,她期许自己能活出一缕阳光。 “京城人氏?家里可有人?想要落户需要户帖,妳身上有吗?” 她摇头。“我是个寡妇,丈夫死后公婆容不下我,百般虐待,想让我与大伯做小,我抵死不从,趁夜半众人熟睡逃出家门。” 简短几句,未秧替自己编造新身世。 齐褚不信却也没有多说,淡淡地点了头。“我与里正相熟,给妳买个新户帖不难,以后妳就在柳家村落脚。哪天想要离开,提早告诉我,如果我能帮得上忙自会替妳安排。” 真是碰上好人了,未秧感激不尽,深深一揖。“多谢爷爷。” “以后就喊我外公吧,我唤妳魏娘子。” “是,外公。” 一声外公,齐褚笑开。 他从不多管闲事的,危险的身分也让他不敢多管,但是魏娘子——是合了眼缘吧,打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心软,就想帮扶她一把。 第二章 乡村新生活 柳木村离纪州城不算远,但搭乘马车的话也需要一个时辰。 外公说了,他每个月会进城两次。 两次?所以今天不是他进城的日子,是因为放心不下,才特地走这一趟?突然间理解,昨天送她到客栈时外公的欲语还休,他是觉得不妥当吧,又怕突如其来的邀约会让自己多想? “魏娘子,出来和大家打声招呼。”齐褚停下马车。 未秧依言下车,发现许多村民集合在一处宽阔的院子当中,齐褚从车厢里取出油纸包,许多小孩争先恐后靠过来,一个个高声大喊爷爷。 “别挤别挤,每个人都有,阿涛,过来!” 阿涛是里正家的小孙子,十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满脸的聪明相。 齐褚模模他的头说;“每个人一份糕点、一包糖球,可不许偏心。” “我知道,谢谢薛爷爷。” 薛爷爷?未秧皱起眉头,她听错了吗? “老薛,这就是你那个外孙女?长得可真漂亮,是城里人吧?” “是,我女儿嫁进官宦人家,前几年还好,这两年升了官,就忘记微末时咱们娘家是怎么帮衬的。” “你女婿可真势利。” “谁说不是,我女儿生生给折磨没了,娶进门的继室心思险恶处处看我外孙女不顺眼,还没及笄就想把她送人当小妾,替丈夫谋官位,幸好女婿还要脸面,事儿才没成。后来外孙女得遇良人,丈夫是做生意的,夫妻俩小日子过得不差,谁知孙女婿前脚遇劫匪、下落不明,后脚公婆就出面帮大伯谋夺家产,竟把我外孙女给赶出家门,幸好她还知道过来投靠外公,以后魏娘子便跟我过了。” “怎会有这么没良心的爹娘。” “可不是,一样米养百样人,这年头衣冠禽兽不少。” “没事,魏娘子就在咱们村里住下,日后叔婶再给你找个好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事儿慢慢再说。” “找什么?薛爷爷家的阿褚还不够好,干脆两人凑成对儿,好好孝顺薛爷爷。” “阿褚啊?当徒弟可以,想当孙女婿?我家魏娘子他攀不上。” 齐褚一说,众人哄堂大笑,这是老祖父看孙婿,越看越不满意。 在村人眼中,这老头刚搬过来时谁都不打招呼,一个人远离村子独自在山脚下盖房子,性情孤僻得很,直到十四、五年前领个徒弟回家,阿褚性子好,跟谁都说得来话,这老头才受到影响,渐渐能和村人说上几句。 后来他给了村民大恩惠,大家心底都记着呢,他再孤僻也敌不过一群人的热切,渐渐地也能与村民说笑,聊上几句。 果然没多久功夫,许多村民聚过来,有人带一篮子鸡蛋,有人带几把青菜,鱼、米、面粉、腊肉……日常嚼用全都有啦。 齐褚在这边结帐,里正抱着陶瓮从屋里出来。“这是刚榨的花生油,薛老带回去尝尝。” 里正一心要送油,挡着阻着打死不肯收钱。 转眼功夫,马车塞得半满,齐褚连忙摇头摆手道:“以后我孙女在村里走动,还请大家多照顾。” 孙大娘扯嗓门说道:“魏娘子,有空就多到村里来唠嗑,村里的小媳妇大嫂子人都很好。” “多谢婶子。” 未秧刚应声,几个女人便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她说话。 “为了你要来,昨儿个薛爷爷就找我们缝被子、做枕头,还让人打了个大木桶,今天他一大早就出门,沿路让我们有好东西就给留着。” “过去的事别多想,以后有外公、有我们疼你,日子会越过越好。” “谢谢嫂子。” 一番招呼过后,未秧重新坐上马车,心底疑问重重却没发问。 村民的住家盖在村子中央,外面围着一大圈耕地,齐褚的家在耕地外围、后山山脚下,离村子有点距离。 马车来到山脚下,齐褚解开大锁,将车马拉进院子里,未秧下车放眼看去,哪是小屋,分明是大宅院,房屋不多,只有五、六间排成一行,每间都很大,比她在侯府里的屋子更大。 宅子后头是一片浓密山林,这里和一般农宅不同,没有养鸡鸭、种植蔬菜,只在院子左边架起竹棚、种上几株葡萄,现在结实累累,青的紫的一串串挂满棚架,而院子右边立了两座烤窑,一大一小,未秧不知道要拿来做什么。 齐褚没有解释,从车厢里把东西给提出来,丢下话。“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到左边房前,用手肘推开门。 屋子里很干净,枕被都是崭新的,一张床、一个柜子,桌前摆了张椅子,屏风后头有个大木桶,婶子们说的东西全在里头了,她没想错,他早知道她无法一个人待在纪州城。他把手上提的几包东西往桌上一摆,当中一包很眼熟,那是她刚买的笔墨纸砚和颜料画具,那个很重啊……再加上其他包袱,老爷爷竟有这么大力气? 是啊,忘记了,他有武功的,一出手两个恶霸就缺手断脚,他还抱着她几个飞窜,远离事故中央。 微笑,她认了个很厉害的外公呢。 “把东西归整好,我去烧热水,等会儿帮你提进来。” “外公,我有话想——” “有话吃饭时再说,晚上咱们简单一点,吃面就好。” 不给问?她跑出房门,固执地想追问出几分底儿,却发现他一转身就忙了起来,忙得让她觉得自己的固执太打扰、太失礼。 摇摇头,她回屋里,打开其他包袱,居然有几套衣服,还有霜膏胭脂、简单的梳子头饰、皂角巾帕……他准备得未免太周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她懂,但爷爷那双正直的眼睛让她无法往坏处联想,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他分几趟将热水送进来,简单吩咐两声后就走出去。 未秧问上门,看着热腾腾的水,禁不起诱惑,当身体滑入大木桶那刻,她满足地吁了口长气,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放松。 齐褚是真的忙、不是装的,他把热水送过去后就给老马喂草料,然后把车里的东西卸下,紧接着煮面煎蛋,又匆匆洗了澡。 只是,当两人在晚餐桌上碰面时,未秧懵了…… 她认得那双眼睛,只是头发眉毛由白转黑,挡住半张脸的白胡子消失,眼前的男人干干净净、斯斯文文,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几岁。 “你是……” “我是齐褚,把你从京城外的林子带到纪州城,又从纪州城带到柳木村的男人。” “那、那是爷爷……”她不确定了。 “爷爷名叫薛一凡,是个制瓷的手艺人,十五年前我被人追杀,薛老把命悬一线的我救回来,教导我捏瓷烧制,在那之后我们以师徒相称。十年前师父过世,我把他葬在后山,之后顶着他的名头继续制作瓷器往外卖。” “为什么?”他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吗? 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够顺利进出京城的身分,但他回答。“在瓷器界成名是师父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他对瓷器有强烈的偏执,为了制瓷,他不成亲、不生子,甚至被驱离家族,好不容易在他死前一年,他制作的瓷器终于闯出些许名声,闭上眼睛那天,他告诉我,希望『薛一凡』三个字能广为人知,我答应他了,从此我用他也用自己的身分生活。” “你这样做,村民都没发现?” “师父性子孤僻,不愿与村人打交道,大家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他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家。六年前一场严重旱灾,村里没有半点存粮,眼看所有人都活不下去了,我掏钱买下整个村庄土地。 “我不收租子让他们继续耕种,度过大旱,村民有钱吃饭、买种子,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了下来,因此大家对薛爷爷的印象是从六年前开始建立的。” 明白了,那时候的薛爷爷是他,村民的热情来自于他的恩情。未秧沉默点头,皱起眉心,接过他递过来的面碗。 看见她眉间犹豫,齐褚淡然笑开,开始担心男女大防了? 这是人性,当生存危机过去,礼教束缚就浮上水面。 往她碗里夹进一颗煎蛋,他说:“不管我是薛一凡还是齐褚,情况都不变,你还是薛爷爷的外孙女,随时想离开都可以,没人锁着你,只不过要走的时候记得通知一声,倘若我不在家就留下纸条,免得我误以为你遭遇危险,到处找人。” 这些话让未秧安下心。“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只不过我现在没有条件说这些,无论如何,齐大哥的恩情我都会牢记心底。” 齐褚扬眉一笑。“我比你想的要老一点,不介意的话可以喊我齐叔叔。” 齐叔叔?她朝他多看两眼,其实只要略略打扮,他能够再年轻五岁。 启唇一笑,未秧没接话,他却看痴了,有那瞬间,他彷佛看见她…… 摇摇头,催促理智回归,他转移话题。“会做家事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她突然觉得自己没用。 “如果不喜欢,就别把时间浪费在上头。” “多数女人都学习厨艺女红,怎能叫做浪费?”离开侯府,她再没资格端着,就算落入凡尘,她也得在凡尘里活出人样。 “她们学厨艺女红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讨好别人,博得一句贤慧。为了别人的评语去做不喜欢的事情,这叫浪费人生,每个人的一生应该是用来成就自己,而不是满足别人。”在语重心长的回答之后,齐褚叹息,如果“她”愿意自私,那么现在情况会大不相同吧。 可不就是?母亲为一句孝顺,为外祖与舅舅的仕途,在不爱她的男人身边被禁锢、被剥夺,彻底失去自我,一世受囿于侯府大宅,终生不得自在快活。 吐气,她缓缓点头。“我同意你说的,不过让我心安理得接受你的照顾,却不做半点付出,我的良心会痛,总觉得该为你做些什么才公平。” “如果这么想,我发现你买了很多颜料画具,擅长丹青?” “我喜欢画画,至于擅长……我不敢说。” “我制作的瓷器胜在造型,但釉画上头总觉得缺了什么,如果你能帮我弥补,说不定『薛一凡』能更上一层楼。愿意试试吗?” “当然,我很高兴能够出力,不过我还是想学做家事,你能教我吗?” 未秧很清楚,没人有义务照顾自己一辈子,在能真正独立生活之前,她还有太多的事需要学习。 “如果你坚持的话,可以。明天我要出门一趟,如果你觉得无聊就到村里绕绕,那些姑嫂们都有丰富的干活经验。” “好。” 这顿饭,他们聊了很多事,多数是齐褚在说,她在听,他没勉强她说话,那是因为明白她有心事,也明白悲伤这种情绪需要时间去沉淀。 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了下来,大家都知道薛爷爷这门手艺不能轻易教人学了去,因此没有必要都不会主动过来。 村人确实如齐褚说的那般,虽然有小心思却普遍善良,他们得了薛爷爷好处,对未秧的照顾不遗余力,但凡她出现在村子里,大姑娘小媳妇都会凑过来同她说话聊天,并且避免提及她的伤心过往。 总之,在这里的生活远比想像中轻松惬意许多。 每日除画画之外,在齐褚的指导下,她也渐渐迷上捏瓷。 也是,她本就手巧,除画画之外也常给自己做首饰,她的作品和“薛一凡”瓷器一样,都会在尾部落款。 会想到捏瓷,起源于齐褚顺手给她递了块土,一开始她是犹豫的,倒不是怕脏,就是没碰过多少有些迟疑。 他鼓吹道:“试试吧,玩泥巴很有意思。” “玩坏怎么办?”山上挖不到土,他得出去买,一来一回得用上一整天。 这话问得他乐笑了,说:“什么东西都会玩坏,泥巴是玩不坏的。”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土,坐在一旁揉捏起来。 然后他开始说话。“刚到师父身边时我满身戾气,看谁都不顺眼,成天想要打打杀杀,后山的竹林被我祸害不少,是泥巴一天一点消除我的愤怒。” 她想问:你为何愤怒? 但话在嘴边绕过却没道出,因为每个人有各自的故事,她没打算交代自己的故事,便也别要求别人交代。 她必须承认玩泥巴确实可以影响人们的心情,她不会拉胚、制不出瓶碗缸盆,她只能掐着捏着做出许许多多的小动物。 见她做得精致,几天后他送给她一套雕刻工具,那是用来雕琢玉石的,以前卓离送过,如今她拿来雕刻泥土似乎有点可惜。 不管怎样,齐褚确实是个善良细心体贴的男人。 有了工具,泥巴捏得更加得心应手,她给自己做了支簪子,簪子上面雕出几朵立体的茉莉花。 上过釉后,她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于是跟在齐褚身边守窑,直到窑开,看见成品那刻,她成就感满满,骄傲极了。 有这个经验,她在下一批的瓶坏当中挑选两支瓶子,像做簪子那般在上面刻出浮雕、上釉,然后像哈巴狗似的跟在齐褚身边熬夜守窑。 出窑时一支成功了,一支失败,但是在瓶身雕刻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啊,齐褚震讶,未秧欢腾,他们都相信这支瓶子能够把“薛一凡”的名声再推高一层楼。 看着日渐开心、表情渐渐鲜活的未秧,齐褚有了养闺女的成就感。 这天一大早,齐褚将成品装箱送上马车,未秧也穿戴整齐带着两幅画跟着坐上马车,他们要一起进城,齐褚送货、未秧卖画,那支雕刻花瓶也在当中,齐褚打算拿它去试水温。 把未秧送到传世楼后,齐褚去送货。 未秧下意识地看一眼招牌,紧了紧怀里的画轴,深吸口气踏进铺子里。 月余不见,虽然未秧的打扮换成妇人样式,但凌掌柜还是认出她了,笑盈盈的迎上前。 两人客套一番,凌掌柜得知她姓魏,口中说着话视线却被她的发簪给吸引,这东西……没见过呀! “掌柜的?”未秧轻唤,他回过神。 “魏娘子需要什么?铺子里刚来了新货,有好几个颜色,要不要看看?” 她摇头,带着两分羞涩轻声问:“我有两幅画想请凌掌柜掌掌眼。” 说着,未秧把画放在桌面上。 凌掌柜对画没有太多兴趣,闺阁女子见识有限,能画出什么大气作品?不过看在秦管事面子上,画肯定是要收的,只是价钱得量力而为。他心底是这番打算,却没料到目光落下那刻竟傻眼了……这画也未免太出人意料…… “这是魏娘子亲手所绘?” “是。” 第一幅画画的是村中妇孺小聚,有的在择菜、有的纳鞋底,各忙各的,每个人脸上都笑盈盈,孩子在旁边嬉闹,院子里的月季盛开,没有声音的画作却让人听见热闹,心底暖暖的,感觉幸福洋溢。 他飞快打开第二幅画,那是间极其普通的四合院,院子里秋菊盛开,老人坐在屋前抽着菸杆,老妇人在旁边挑豆子,几只小猫小狗窝在两人脚下,两人嘴角皆挂着笑意,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的笔触细腻,人物的表情动作生动鲜活,每条纹理都描绘仔细,彷佛画中的人活了过来,正在对你诉说一篇故事,画中充满生活的幸福感,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见凌掌柜久久不发一语,未秧心底忐忑不安,她期待自己能靠画画挣钱,不想一路依赖,但看凌掌柜那样子……她垂下眉睫,应该是不行吧,凌掌柜肯定在想方设法找出好听的托词来拒绝她。 正想打退堂鼓,凌掌柜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神情有两分激动。“市面上没见过这样的画……” “没关系,如果不行——” “没有不行。”凌掌柜截下她的话。“很少有人画这样的图,我非常喜欢,却不知道顾客会不会买单,但是我不愿意贱卖掉它们,要不然……魏娘子,每幅画我先付你二十两银子,等画卖出后利润咱们再对半分,你觉得可行吗?” 能卖?这个结果已是出乎意料,没想到凌掌柜还要将利润与她平分?“可行。” 画作谈定,凌掌柜得寸进尺。“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教魏娘子,你头上的发簪是在哪里买的,能否借我一观?” 簪子?她顺手拔下递给他,说道:“这不是买的,是我自己烧的。” 凌掌柜是个生意人,拿到簪子第一件事是掂皓重量,他必须站在顾客的角度想事,如果簪子太重就不会受到顾客青睐。 “簪子漂亮但是太重,除非是平头百姓,只用一支簪子组起一头秀发,高门贵女的发髻都得插上好几支。这么好的东西,若以贱价卖给庶民着实可惜,可若要卖给贵女就有困难了。”凌掌柜缓慢摇头。 未秧做的时候没想太多,本就打算自己使用,但凌掌柜这番话……“你的意思是,如果重量减轻就能买卖?” “当然,我与魏娘子细说。第一,没人用过瓷簪,此物稀奇少有,何况魏娘子手巧,上头的花样别致特殊,倘若上市肯定能引人注目。但是有魏娘子这等手艺的人必然不多,无法招募合适匠人大量制作,只能靠你亲自动手制作对吧?” “应该是。” “商品稀少就不能以量制价,想靠它赚钱只能往高价里卖,因此我们要的顾客就必须是手中不缺银钱的大家千金。” “是。” “魏娘子的簪子精致美观,也够抢眼,定能令贵女眼睛一亮,但它的缺点是太沉,这个缺点会让喜欢新鲜的顾客止步,买过一回肯定不会再有下一次,毕竟成天顶着这么重的首饰挺辛苦。” “换言之有两个办法,要么我让它们看起来更抢眼,只要插上一柄就能让姑娘们觉得自己美得无法言喻,否则就得让它们的重量减轻,至少要和玉簪、金簪等重。” “没错,就是这样,魏娘子可有办法做出来?”彷佛嗅到大商机,凌掌柜一双眼睛贼亮。 “不确定,我回去琢磨琢磨。” “魏娘子什么时候会再进城?或者能告诉我住址,如果不方便进城的话我能上门拜访。” 未秧想了想,等再过几个月自己身子重了,肯定无法随时进城。“我住在柳木村后山脚下,村人都喊我外公薛爷爷,凌掌柜进村探问,村民会为你指路。” “行,我估计这画在一、两个月内应该会有消息,到时倘若姑娘没进城,我就过去一趟。” “多谢凌掌柜。” “别这么说,是我要多谢魏娘子,生意做得好,我也能获利不是。”凌掌柜态度恭敬的一路把她送到大门边。 出了传世楼,齐褚还没过来,未秧想了想,往附近医馆走去。 坐堂的是位五十几岁的大夫,态度温和,看来很有经验,面对病人的询问很有耐心,只不过医馆生意普通,看病的人三三两两,多数都是来抓药的,因此未秧没等太久就轮到她看诊。 号过脉,大夫温润一笑。“夫人身子康健,这胎已经坐稳,不必太担心,只是有点肝郁,还是得敞开心胸、乐呵过日子,母体心情不好多少会影响月复中胎儿。” 未秧轻哂点头。他是个乖巧孩子,这些日子来回奔波、百般折腾,他都没受影响,旁人怀孕嗜睡恶心,他却安安静静、不见半点反应,乖巧得令人窝心,她相信日后肯定是个听话的小棉袄。 “是,我需要抓几帖安胎药吗?” “是药三分毒,好好吃饭睡觉即可,别因为怀孕就五体不动,成天躺着坐着等吃睡,那么临产时会有困难的,还是多走动走动为宜。” “明白了,多谢大夫。” 付过诊金,未秧还是抓了几帖安胎药以备不时之需。 齐褚的马车在转弯时看见从医馆出来的未秧,浓眉一紧。她生病了?生病为啥不说?是怕给他带来麻烦? 驱马上前,齐褚在她身边停下,跳下马车往她身前一站,没说话,只是安静看她,却看得她头皮发麻。 尴尬了,彷佛做坏事被抓,相对眼间,未秧脸红心跳,却不知话该从哪里开始说。 “不舒服为什么不说?”齐褚开口,句子里出现几分指控意味。 “我没有不舒服。” 还要忍?他看起来很可怕吗?齐褚微恼,表情僵硬。“没不舒服,上医馆做什么?” 吃饭吗?那她的口味也特殊。 扁扁嘴,这话很难启齿……不过同在一个屋檐下,他早晩会知道。苦笑,她微抬起头,小声说:“我怀孕了。” 轰地!齐褚震惊不已。 他还以为她后来改做妇人打扮是为了符合之前那番恶公婆、坏大伯编出来的鬼话,没想到竟是真的?她真的成过亲,真的有过夫婿? 未秧与他相对眼,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齐褚是不是在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把她赶出家门时,他终于开口。 “上车吧,多买一点肉回去煮,你太瘦了,对孩子不好。” 几句话全是满满的善意,未秧很抱歉,低头道:“齐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 他没搭话,只是胡乱点头,把她送上马车,动作小心翼翼。 重新拉起缰绳,齐褚这才露出苦笑,心底有说不出的感觉,几分不舍、几分心疼,他不知道她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怎会怀了身子却选择风尘仆仆、远离家园? “告诉我,我做错什么?为什么卓哥哥如此恨我?” 未秧笑着笑着就哭了,流下两行血泪,下一刻鼻子耳朵、嘴巴……鲜血不断从她身上流出来。 她泡在血水里,表情依旧天真,依旧疑惑,依旧不解…… 身子猛地一颤,卓离从床上弹起身,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渐渐地视线落在玉箫上,那是未秧亲手为他雕的。 他梦见未秧死了,是连九弦把她杀死? 不会的,连九弦不是那种人,他和自己不同,他人格高尚品行高洁,绝对不会利用一个无辜女子来成就自己的大业。 是的,连九弦亲口对他说过—— “苏继北是苏继北,苏未秧是苏未秧,我不认为无辜的女儿需要替父亲承担过错。” 确实不应该,她那样天真美好,那样娇柔善良,她连一只蚂蚁都不肯伤害,怎能拿来和苏继北相提并论? 明知道不应该相提并论,明知道苏继北的恶不该算在她头上,可是他无能为力啊,他想对她好,想宠她爱他、把天下所有美好捧到她面前,只图她一个灿烂笑籍。 但她对他笑了,他却感到罪孽深重,他会想起躺在血泊中的娘,想起死不暝目的哥哥,想起身首异处的父亲,想起苏继北挥下的大刀,想起濮城枉死的千万百姓…… 卓离无法不做联想,无法把苏继北的影子从她身上挥掉,更无法像连九弦那般坦荡荡地说出“苏继北是苏继北,苏未秧是苏未秧”。 连九弦比他豁达坦荡,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得到幸福。 可既然未秧幸福了,他为何作此恶梦?是不甘愿吗?是不甘愿吧! 未秧和连九弦成亲那个晚上,他带着玉箫在夜空下吹奏了一夜的〈凤求凰〉。 吹箫是母亲手把手亲自教会他的,母亲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高门淑女,却下嫁给粗鄙武夫,已经够委屈的了,父亲却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妾室,不至于宠妾灭妻,却也让母亲黯然神伤了一辈子。 他和哥哥们都心疼母亲,每个那边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围在母亲身边,说学逗唱,企图逗出母亲几分快意。 三兄弟曾经对着母亲立下誓言,此生绝不让女人为自己伤心,但他让未秧伤心了——毫不留情地。 卓离对父亲的感情很矛盾,他崇拜父亲却也怨恨父亲,护国将军是铁骨铮铮的大英雄,却护卫不了枕边女子脆弱的心。 但他死了,死于好兄弟的算计。 父亲曾说:“我的后背可以交给继北,他是比亲兄弟更亲的人,我信任他。” 就是这份愚蠢的信任,把卓家上下几十条性命送到敌人的屠刀下。 八年了,他不曾平复过,他晦暗、阴沉,仇恨不时搅动翻涌,他日夜在地狱里沉沦。他战战兢兢步步为营,时刻想找出证据,证明苏继北的叛国行径,却始终没有成功过。 皇帝连九弦也不轻松,他心甘情愿为太后利用,边掌理朝政边蓄积实力,直到小皇帝长大,再不需要辅国大臣,太后终于决定对连九弦下手。 一纸赐婚懿旨,连九弦与未秧有了牵扯,多年布置逐渐成局,明知赐婚背后阴谋重重,他还是接招了。 在改朝换代的过程中,连九弦不愿造就太多死伤,于是找到自己双双联手,先引发北狄战争,再夺走苏继北的兵符。 他终于不必藏着掖着,不需要假装害怕战争、痛恨打仗,他可以尽情发挥,像个真正的卓家男儿! 于是他一马当先,带着大军扫荡北狄,短短几个月便凯旋回朝。 半路上消息传来,太后的父亲詹秋和、詹忆柳、苏继北……一干参与当年叛乱的人全数伏诛。 父兄母亲大仇得报,心事悉数放下,没有怨没有恨,他和未秧之间成了白纸一张,上头的墨迹随着苏继北的死亡消弭。 于是他快马加鞭,带领大军返回京城,迎接他的是气象一新的朝堂。 连九弦登基为帝,论功行赏,问他要什么,他一语不发,只是对着连九弦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回未秧。 连九弦自是明白他所想,当然不愿意,于是大笔一挥,连九弦封卓离为护国公,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良田三千亩,并且把他送进兵部当尚书。 卓离不死心,御书房求见,他自承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他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不能与皇帝抢夺女人,但是他再也不想放弃生命中最晦暗的那些年带给自己温暖与明媚的女人。 连九弦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爱卿想让朕把一世钟爱让给你?” 未秧成了连九弦的一世钟爱?理解,那样温暖可亲的她谁不会爱上? 他明白自己应该闭嘴,再纠缠下去,自己得不到好也会害了未秧,但是冲动逼迫他咬紧牙关不断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 他说:“臣与未秧青梅竹马、彼此交心,臣不要虎符爵位,只想与未秧共度百首,万望皇上成全。” 他的胆子肥得令人发指,没有人胆敢逼迫皇帝拿皇后当礼物往外送,以下犯上,十恶不赦! 连九弦咬牙切齿,说:“边关没有知根知底的人守着,朕着实不放心,爱卿愿不愿意子承父业,替朕把守边境?” 这是恐吓了,倘若他再纠缠不清,就准备分隔天南地北,永远甭想见未秧一面。 瞬间明白,连九弦不会放手了,此生他与未秧再无可能。是他先松开的手,他无权责怪任何人,只是强烈的失落让他如坠深渊…… 想起过往种种,卓离心痛如绞,此时下人忽然来报—— “主子,苏夫人来访。” 苏夫人?未秧的母亲? 跳下床,胡乱套上衣裳,卓离飞奔到方之恩面前。 方之恩一如记忆中那般温和婉柔,面对卓离,没有责备怨慰,只是轻启朱唇低声问:“赐婚懿旨下达后,未秧找过你,你拒绝她了,对吗?” “是。” 方之恩苦笑,果然……哀莫大于心死,难怪女儿会对婚事妥协。“你拒绝,是因为未秧是苏继北的女儿吗?” 沉重点头,伤口被盐巴腌过一回又一回,他悔不当初却无法改变当初。 “你弄错了,未秧不是苏继北的女儿,她的父亲是楚麒。” 如被五雷轰顶,卓离猛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夫人……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方之恩莞尔,她早不在乎名声了,只要女儿平安如意,她什么都可以不要。“苏继北娶我,想要的是一块掩人耳目的遮羞布,多年来他与太后暗渡陈仓,不曾与我同床共枕。为了让这桩婚姻看起来更『正常』,他设计楚麒和我,然后苏继北有了心爱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他是个专情男子,即使妻子无法为他开枝散叶他也不离不弃,始终不肯纳妾。” 越说方之恩越觉得讽刺,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爱做戏的男子? “楚麒是谁?” “他是苏继北的手下,多年没有音讯,我猜他已经被苏继北杀了吧,不过他的弟弟叫做楚云,你应该知道他。” 讲到这个小叔子,他居然要搬来与她同住,说要代替哥哥照顾嫂子,想到这里方之恩觉得感动又暖心,小叔子是真把她视为长嫂般敬重。 “我知道……楚神医。”楚云治好连九弦的腿,与皇帝称兄道弟,他居然是未秧的叔叔? 他明白了,正因为不是骨肉相连的父亲,所以苏继北对未秧冷漠疏离,所以未秧始终得不到父亲疼爱。 “你不该这样对待未秧的,她是真心喜欢你,她说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允许一次梦想成真,你是她的梦想。”方之恩缓缓说道。 顿时,心如刀绞。接下来方之恩的话再也进不了卓离耳朵,他满脑子全是未秧离去时的背影,全是未秧强撑笑脸问—— “卓哥哥是认真的吗?我只是你的手段,父亲才是你的目的?” 他斩钉截铁的“是”,谋杀她眼底最后一丝光芒。 想着未秧,神智远瞩。 未秧恨他的,对吧?恨他彻底消灭她的梦想? 不行,他欠她一个道歉,他必须当着她的面忏悔认错,不管会不会得罪皇帝,他都要这么做。 他丢下方之恩,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方之恩一惊,扯住他的衣袖问:“你去哪里?” “我要进宫,我要跟未秧道歉。” 进宫?未秧?方之恩拦在他身前,问:“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什么话?”他神情无助茫然,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未秧不在宫里……” 第三章 自荐当夫君 抚模圆滚滚的大肚子,八个月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宝宝长得像不像自己?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当个好母亲? 其实……还是会担心的,即使信誓旦旦说了一堆保证,但人生一分耕耘不见得会收得一分收获,更别说有许多意外在旁边虎视眈眈。 知道她怀孕那天,齐褚说:“如果你想给孩子一个身分,可以跟着我姓。” 几乎是想也不想,未秧就摇头了。 她不愿意占齐叔叔太多便宜,齐叔叔还年轻,他应该有自己的妻儿家庭,不应该为着一时的同情葬送未来。 齐褚并未坚持,只是浅浅一笑,说:“你想好就好。” 她必须承认,和齐叔叔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很轻松,没有半点压力,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不必在乎谁的眼光或喜恶,比起当侯府千金,没有父亲的冷漠和李嬷嬷的严苛,她更喜欢这里的生活。 远离京城,消息传得慢,然回忆前世,倘若历史照着轨迹进行,这时候连九弦已经登上帝位了吧,此生没有苏皇后,是谁入主清宁宫? 与此同时卓离也该消灭北狄、班师回朝,受封护国公了。 不久后他将与礼部尚书周大人的嫡女成亲,事业婚姻两得意,前辈子的他人生完美,这辈子也应该会。 等宝宝大一点、禁得起长途奔波,也许可以求齐叔叔送自己回京,到时她应该能够攒足银子,带母亲离开,也许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盖间大宅院,也许搬到柳木村与齐叔叔为邻。 人之所以勇于计划未来,是因为有了本事。 没错,她有本事了。 前两幅画凌掌柜送到京城,不知道如何操作的,但最终她分得四百两,以书画大家来看价钱不算高,但对于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师而言,获利已经够好。 这几个月她陆续又送出十几张,每幅画的卖价慢慢地往上涨,还是不多,但对她而言已经是钜款。 未秧把大夫的话给听进去,每天都在村里走来逛去,也经常往后山跑。 不明白为什么,总觉得走在森林小径会让她感到心安,很多情绪渐渐放下,很多伤心慢慢变得微不足道。 本以为齐褚会阻止孕妇上山,真的,只要他出声反对,未秧绝对会乖乖听话,她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想让自己成为旁人负担。 但齐褚并没有,他放纵她做任何事,却在事先帮她做好所有防护,他把小径的野草铲平、铺上石板,还帮她做了一支手杖,甚至在半山腰给许多树木漆上横线。 他说:“这条是安全界线,上去怕有野兽,喜欢爬山就爬,但只能在安全范围里。” 他对她很好,虽然不常说话,却默默地宠着,轻轻地哄着,两人之间的陌生慢慢被安心取代。 未秧挽起篮子、拄着手杖,前两天下了几场雨,山上长出很多蕈菇,她想采一些回去加菜。 边走边找,她轻轻哼起歌曲,是〈凤求凰〉,卓离经常吹奏的曲子。 他没有音乐天分,她也没有,但那首曲子带着他娘亲的记忆,于是他熟练起来,而她……那首曲子带着对卓离的记忆,所以她也熟悉起来。 未秧一路走一路哼着,弯弯的眉毛显示了好心情。 昨晚她对齐叔叔说:“你帮宝宝取名字吧。” 齐叔叔说:“是女儿我就取。” 妥妥的重女轻男,她挤挤鼻子,一肚子不满。“恭喜你,浪费一个作主的好机会。” 如果真是儿子,他不帮着疼,她就自己加倍疼。 她开始会对齐叔叔耍脾气了,那是因为知道自己被疼着吧,她就不敢对父亲耍脾气,因为很清楚自己不被父亲疼惜。 她常想,之所以对卓离爱恋倾心,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代替父亲宠了自己?这段时日她总尝试着说服自己,其实对于卓离……那不是爱情,她只是用他来当父亲的替代品。 因为这样想像,心就不会痛得难以自抑,不会满腔怨恨那个愚蠢的自己。 是啊,她并不呆蠢,她只是缺乏被疼爱的经历。 看一眼篮子,她摘了挺多,可以拿一些炖鸡。 经过几个月的不懈学习,她的厨艺勉强可以上台面了,当然还没有好到值得盘底朝天、夸赞连连,那是齐叔叔不吝啬夸奖,这让她有了自信,觉得自己还不错。 不过另外一件事她确实很厉害,在她的巧手雕琢彩绘下,“薛一凡”的瓷器开始有人抢了。 过去虽不愁卖,却还不至于有人排队喊价,如今非同凡响,东西还没上架就有人疯抢。 她明白,那是因为还没人想到在瓶身上雕刻,再过不久肯定会有人跟进。 不过要掌握雕工,确定它们在烧制过程中不毁坏,还是需要一些技巧和经验,也许经过反覆的失败后,会有锲而不舍的人模索出诀窍,但在这之前,市场依旧由他们独占。 应该是赚得钵满盆溢了吧,齐叔叔老想着给她分红,她坚持不收,打定主意还报恩情。 前两天齐叔叔心血来潮,问:“想不想住大宅子?” 她想了想,摇头笑开。“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是大宅子。” 认真的,这里是她的福窝,虽然没有名贵草木,不是三进五进大豪宅,可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幸福满满。 每天醒来她都觉得心安,觉得随心所欲,觉得人生可以过得如此,够了! “魏娘子,你也来采蘑菇?”邱婶子迎面走来,她已经采了大半筐蘑菇。 里正夫人身子不爽利,邱婶子这两个月都在里正家里帮忙。 “是啊,邱婶子来得好早,都要回去了。” “可不是,里正家里来贵客啦,得做好吃的招待客人,我一大早就上山了,你邱大叔还在山上呢,看能不能打点野味。” “我听说最近山上有野猪出没,邱大叔一个人吗?” “可不是,我让你邱大叔多带几个人,他非说没问题,还说要是碰到野猪就直接上树。” 想起瘦瘦小小却行动灵活的邱大叔,未秧轻笑,可不是吗,他自诩是村里第一高人,听说年轻时还想行走江湖、仗义执剑呢。 当时齐叔叔听闻这话也不反驳,直接在院子里表演一套拳法,然后空手劈柴。 她也没夸奖,只笑问:“如果邱大叔看到这幕,会不会跪求收徒?” 齐叔叔乐了,那个晚上带她去酒窖搬出一坛好酒,喝着喝着竟开始在月光下舞剑。 打从救下她那天,她就晓得齐叔叔身负武功,却没想到他的武功如此高强,便是父亲她觉得也比不上。 带着几分酒意,齐叔叔嘴碎了,不光光舞剑,他还说了很多薛爷爷的故事。 薛爷爷年轻时喜欢一个家中烧瓷的小姑娘,成天跟着小姑娘的父亲学烧瓷,但他出身名门岂能与匠人为婚,为阻止这段爱恋,薛爷爷的长辈逼得小姑娘全家远走他乡。 为此薛爷爷负气离家,到处寻找小姑娘,再没回家过。 人海茫茫,他遍寻不着小姑娘,后来死心了,在柳木村定居,专心烧瓷,他心想只要“薛一凡”成了名,说不定当年的小姑娘会透过瓷器找到自己。 薛爷爷会酿酒也爱酿酒,酒香传千里,曾有人潜进院子偷酒,为此师徒俩合力挖了个秘密酒窖把一坛坛佳酿藏进去。 薛爷爷说:“小姑娘爱喝酒,喝了酒双颊红通通,可爱极了。” 薛爷爷说:“小姑娘傻气,怎么都学不会酿酒,我允诺一辈子只为她酿酒。” 齐叔叔说了一大堆薛爷爷说,她问:“薛爷爷心里藏着小姑娘,所以迟迟不成婚。齐叔叔不成亲,是不是心底也藏了个小姑娘?” 他没回答,但月光照耀,照见他眼底微润。 未秧心想,是有的吧! “邱大叔没说错,他确实很有本事。” “他啊,嘴皮子最有本事。”邱婶子哈哈笑两声,脸上的骄傲显而易见。 多少人盲婚哑嫁,却在婚后处着处着处出深厚感情,他们从不在嘴上谈情说爱,但对彼此的依赖全写在细致的表情里。 邱婶子的笑容里装载太多的满足与幸福,未秧看傻了。 比起过去,她的画技进步不少,虽没名师指导,但她接触许多鲜活的人物、真实的风景,不受困于四堵高墙内,她的见识开阔。 难怪师父告诉她,画者不能囿于框架内。 “魏娘子可知道里正家的贵人是谁?” “不知道,邱婶子知道吗?”家里离村子有段距离,往往新传闻辗转传来都成了旧闻。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是京城来的,来了十几个人,听我家那口子说,那些人都是练家子,武功可好着呢。”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听说是要找一位姑娘。” 京城贵人?找姑娘?是要找她吗?不会的,这时候爹爹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么会是卓离吗?不可能,他找她做什么? 道歉?忏悔?没必要的呀,他们之间本就是父仇不共戴天,何况他马上就要与周萍成亲,没有节外生枝的必要。 反正不管什么贵人都与她无关,找的姑娘也与她无关,她不要吓自己,更不要让自己变成惊弓之鸟。 “魏娘子,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邱婶子轻推她一把。 摇头,极力阻止心底恐慌,勉强一笑,她说:“没事,我再走走,婶子快回吧,免得怠慢贵客。” “行,别走得太远了,我先回去。” 目送邱罐子离开,她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不断深吸气,只是邱婶子留下的信息终究让她心慌了。 未秧闷着头往上山方向快步前进,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回家!不管那位姑娘与自己有没有关系,她都不要与京城贵人打照面! 身子颤抖得厉害,双腿乏力,飞速的心跳让她喘息不定,但是她一步都不肯停下。 她的人生已经与卓离月兑钩,再不能重蹈覆彻,即使对他早已无恨,她也不想与之纠缠。 她越走越快,脸上充满抗拒,她要离开、要躲避、要闪掉所有的可能性。 忽略齐褚给她画下的安全界线,捧着肚子,她不断走着,咬紧牙关不想哭,眼睛却红通通的,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闪烁。 她胡走乱走、走走停停,不知道方向,满脑子都是逃避。 树丛里有轻微的响动,但她没听见,因为她太慌、太喘也太害怕,直到长着尖锐撩牙的野猪站在眼前,她才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恐惧窜入知觉,它的口水顺着猱牙往下流,黑得发亮的眼珠子盯着她,她成为它的猎物。 小小地退开一步,野猪的前蹄在泥上蹭两下,它已然锁定目标,未秧再退一步,它的前蹄在土里划过,眼看就要往前冲。 能跑得掉吗?跑不掉也得跑,她是母亲,必须保护她的孩子! 眼睛死命盯住野猪,她很害怕,却不许自己流露半分恐惧,她弯下笨重身子,缓慢地抓起地上枯枝。没用?她知道,但宁可拼个鱼死网破,她也不能束手就擒。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野猪一步一步往前走,下一步,它不耐烦了,加快速度朝她冲过来。 未秧吓得急退,一个没注意右腿绊到树根,整个人往后仰倒,心脏一阵紧缩,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到后脑,没感觉到疼痛,但她双眼一闭陷入昏迷。 男人从树上跳下来,在未秧后脑着地之前抬手将她抱起,与此同时手上丢出两锭银子,精准地射入野猪双眼,剧烈的疼痛让野猪疯狂冲撞,男人抱起未秧,将她放在安全处后,抽出长剑挺身上前,眼底凶光四射。 他只需要一剑就能了结它的性命,然而在走到野猪身前时他改变主意,收剑徒手相搏,刻意把弱点暴露在野猪身前…… 看着熟睡的未秧,齐褚目光温柔似水,怕扰了她,轻手轻脚地将她的散发顺到耳后。相处时日不久,但总感觉与她很亲近,原本不晓得为什么,现在明白了。 拉过棉被,细细地将她裹起,眼中全是说不出口的不舍心疼,但是会好的,一定会慢慢好转。 未秧张开眼睛,在看见齐褚那刻突然委屈了,想撒娇。 “齐叔叔。”她抱歉地垂下眼,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忘记你的嘱咐,深入了山林。” “知道就好,幸好邱婶子说你在山上,我到的时候差点吓掉半条命。” “是齐叔叔救我的对吧?” “不,是一名叫做阿书的公子。为了救你,他被野猪的猱牙伤着,幸好我和邱大智及时赶到,否则要是血腥味引来其他野猪,你们怎么办才好?”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气。 未秧很抱歉。“对不起,是我的错,阿书公子还好吗?伤得重吗?” “问这个做什么,他伤得重,你就要以身相许了?”齐褚不悦的说道,他知道自己表现得太奇怪,却无法克制情绪。 她不解他的怪异反应,回答。“说什么呢,就算我想,人家还得避讳呢,我可是个弃妇。” “谁允许你自卑的?记住我的话,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是别人配不上你,是你看不上别人。”他的口气不友善。 “是是是。齐叔叔快告诉我,阿书公子怎样了,伤得重吗?” “得养着,刚喝过药,睡了。他没其他地方可去,挟恩以报,我只好收留他,以后好好相处吧。” “会的。”齐叔叔真善良,别人捡猫狗,他却到处捡人,这么好的人应该一辈子幸运。 “齐叔叔,我听邱婶子说村里来了贵人?” “对,听说来头很大,没人敢得罪,大家都奉承得很。”他努力压下不屑。 “他们来村里做什么?” “说要找人,村子逛过两圈,连咱们家都来过,没找到人就离开了。” 离开了呀?真好,心安回肚子里,未秧弯下眉心,试探问:“知道要找谁吗?” 齐褚深深看她一眼,回答。“听说是皇后的亲姊姊。” 皇后的姊姊?果然与她无关,是她自己把自己给吓坏。 见她松口气,齐褚无奈摇头,犹豫片刻后说:“阳姐儿,我的小姑娘有下落了。” 未秧微讶,下一刻喜上眉梢。“还真的有个小姑娘?我可太聪明啦!她在哪里?成亲没有?需不需要我陪你去找,帮你敲敲边鼓?” “你都快临盆了怎么出门?何况我只是有消息,不确定能不能找到……算了,等你生完孩子我再出门吧。”想起阿书,他不放心。 “千万不要,你快去吧,好不容易有消息,万一错过会后悔一辈子的。” “可是你这状况——” “我好得很,放心吧,等把婶婶找回来,我们一家和和乐乐生活。” “我走了,家里只剩下阿书和你……” “没事,我会做饭了。至于阿书公子,他肯救人于危急,必定品行良好,这样的人不需要太担心。”着急下床,未秧推着齐褚往外,脸上净是笑意。“你快去,别磨磨蹭蹭。” “好,别催。瓷土刚运回来,够你玩上好一阵子,心情不好就玩玩,有帮助的。” “齐叔叔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哪能放得了心?他苦笑。“别让自己太累,喜欢画图就画,喜欢捏瓷就捏,甭担心钱的事。” “好。” “我已经叮嘱村人每隔几天给你送肉蛋菜蔬,如果要进城,一定要找人陪,但还是尽量不要。” “我知道。” “我不在家,还是别上山了,不会做饭就让邱婶子过来帮忙。” “放心,我早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我可以的。” “万事莫逞强,这里是三千两银子——”他掏出银票。 未秧截下他的话。“穷家富路,齐叔叔这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是把银子带上吧,我卖了画,手上不缺钱。” 见她一脸坚持、推拒到底,和“她”一样固执,他只好道:“好吧,有什么事就到村里求助,我拜托过里正了。” “我会的。” 叨叨絮絮中,终于送走齐褚,转身,未秧看一眼阿书公子那间紧闭的房门。 肚子有点饿,该让齐叔叔吃饱再出门的,但她太心急了,自己的感情无法圆满,她希望齐叔叔别有遗憾。 准备关门时,远远地看见邱婶子走过来,她带着一大条五花肉和几支排骨,一看到未秧立刻说:“这个熬汤最好,多补补孩子才会长得好。” “谢谢邱婶子,多少钱,我进去拿。” “拿什么拿,这野猪是阿书少爷打死的,你邱大叔捡了个大便宜,找人把它抬下山杀了,大家沾你的福气,今晚家家户户都有肉吃。刚分好肉,这是新鲜的,其他的等腌好再给你送过来。” 竟是攻击她的大野猪?真是风水轮流转,她没变成它的食物,它倒成了她的盘中推。 “谢谢邱婶子。” “小事一桩。倒是你还好吧?如果被吓着就找个神婆收惊。” “我还好,没事。” 两人聊过几句,送走邱婶子后,她关上大门转身进厨房。 没有蘑菇,只能放过野鸡。 她先把肉切细片,用糖酱姜葱蒜腌上,再把面团擀好切条下锅煮,烫一点青菜、卧两个蛋,最后将腌好的肉片下锅炒熟,最后铺在面碗上头,厚厚的一层,卖相普通、口味普通,但主人的诚意十足——这是对待救命恩人该有的正确态度。 端着面,未秧走到救命恩人房门前,对着门板,她吸气吐气做足准备后推开门。 屋里有淡淡的血腥味,他伤得很重吗?未秧觉得抱歉。 救命恩人正躺在床上,不知道想些什么,两只眼睛盯着天空,表情紧绷,好像不太开心。 是因为疼痛?还是觉得救了个傻子,有点亏? 未秧自嘲一笑,他身上缠了好几处棉布,整个人打理得很干净。 听见声音,他侧过身,两人对上眼。 说也奇怪,本该陌生的人,她却不觉得陌生,反而觉得可以再靠近一点? 他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在街上偶遇两回,她都不见得会记住他的脸,不过他很高,身材壮硕,像是长年练武。 当然,如果没武功,他怎能把猎物从獴牙底下救出来。 他有一双很好看却带着些许凌厉的眼睛,很黑、很深邃,直视时让人有无所遁形的压迫感,但是她并不害怕,因为胆子养大了? 也许吧,在经历离家出走、卖画糊口,再不是闺阁淑女的她,面对太多不曾面对的人事物,胆子是该变大了,长年在悬崖边的人不畏高。 “我姓魏,单名阳,阳光的阳,听说你叫阿书,琴棋书画的书?” 在柳木村生活久了,除打水煮饭,聊天八卦的技能也颇重要。本以为这项学习只能助她在婆婆妈妈中立足,没想到也能对着陌生男子脸不红气不喘的说上几句。 他被她的主动活泼惊吓,半晌才反应过来,回一句——对。 “父母期待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他们得偿所愿了?” 绷不住,笑了。 本想冷酷一点,疏离两分,本想保持距离、增添美感,但她甜甜的眼睛、甜甜的笑眉,甜得融化掉他的冷。 紧绷消除,他没想过两人的初次见面会如此轻松。 “学富五车是我母亲的期待,不过她在绝望中学会坚强,明白人定胜天也要看运气。” “所以父亲不期待你博览群书、才华洋溢?” “他更希望我百步穿杨、飞檐走壁,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起身下床,他一拐一瘸地走到桌边,这形象和飞檐走壁、所向披靡有点落差。 “然后呢,你父亲也在绝望中学会坚强?” “不,我长着长着,一路长成文韬武略、文武兼备的人才。”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是否文韬武略、文武兼备有待观察,但你肯定是能言善辩、妙语如珠之辈。” “谢谢你肯定我的舌粲莲花。” “肯定不够,还得犒赏。”把面推到他面前。 气氛融洽极了,未秧相信自己能与他好好相处,但……她自信得太早。 顺着炒肉片,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那里有道红痕,是割伤? 说过的,他的眼睛又黑又深邃,是非常具备震慑力的武器,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看得她手背被灼伤似的,慌得不知该往哪里藏。 原本的和乐气氛瞬间破坏殆尽。 他变脸,未秧无措,心道:这人的情绪反覆有点大啊。 “你受伤了?” 通常这种问句会伴随着一点关心、一分温柔,可他的口气中更多的是质询,所以他的意思是……她笨?做个菜也能把自己弄伤? 唉,她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确实不太灵光,但短短时间能练就出此番厨艺,她已经竭尽全力。“我刚学做菜,或许不太好吃,但我保证会持续进步,还请宽容。” 受伤跟宽容怎会牵扯一起?分明是两码子事啊,他不懂女人的心思,但不想解释了,再解释下去“不太好吃”的面凉了,怎么入口? “嗯。”很轻的一声回应。 未秧分辨不清他想表达的是同意还是不屑轻鄙,只能选择安静。 他举箸看着面,只有一碗?“你不吃?” “你是病人,等你吃完我再吃,药已经在炉子上温着。” 意思是要先伺候他?表情二度紧绷。 没人知道他为何不满,但他就是不满,偏偏不肯解释,直接放下筷子,下达命令。“一起吃。” 命令的口气无法令人舒服,即使字句本身没有谬误,甚至还带着善意。 但她乖习惯了,不舒服也决定附和他的心意,毕竟是救命恩人呗。“知道了,我出去吃,等下进来收——” “我说,一起吃。”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未秧轻喟,收回之前的评语,这个人真难相处。 他的坏脾气让她想起某人,那个总要人哄、要人撒娇,心情才会好转过来的男人。 “知道了,我去把面端进来。”撂下话,她转身就走,动作俐落全然不像个孕妇。 看着她的背影,他想,她的俐落是因为劳动过多、辛苦惯了?孕妇不是该金尊玉贵、享受关注与保护? 这么想着,脸部表情三度紧绷,绷成铜墙铁壁,臭到罄竹难书。 面很快端进来,未秧坐在他的左手边。 阿书看一眼她碗里稀少的几根面条,连吃的也苛刻?他都不晓得要怎么形容自己的怒火了,想也不想夹起一筷子面往她碗里放去。 她忙用手臂护住碗,拒绝越狱的面条。“我吃不下那么多,如果你吃不完就剩着吧。” 他是因为吃不完才给的吗?没良心! 又是不明定义的轻哼?未秧耸耸肩,秉持一贯原则,不忖度、不评论,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更不为难自己。 对啊,过去面对某人,她总用为难自己来解释他的情绪,然后解释解释着,便解释出一厢情愿的爱情。 人总在挫折中长大,她挫折过也反省过了,再不会重蹈覆彻。 他低下头,唏哩呼噜把面吃光,对于评监食物好坏,他没有太大的兴趣。 她吃完面时他的碗早已清空,心中一喜,很好,他虽性格怪异但对食物不挑剔,这样的食客比较好伺候。 收拾好桌子,她把药端进门。 他吃药和吃面一样豪迈,只是那双浓眉皱得像被人用针缝过似的。 轻轻一笑,她端起碗。“如果没事,我先出去了。” 不要!他不想她走,想要她留下,想要与她熟悉、多聊几句,但她显然没有兴趣,一个俐落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开,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却带给他失落感。 眼看她的手指碰到门框,他迅速抛出一句,“有糖吗?” 未秧定身,糖……她的厨艺不行,但她很会做糖,跟“唐糖小铺”的江老板学的。花掉她一整年月银,还签下契书,保证不外传、不开店、不竞争。她努力学习,只做给他吃,把他的糖荷包填得满满,希望他一辈子都别吃苦。 然而“希望”太不真实,他并没有因为她的希望而快乐,而她也没有。 他喜欢吃糖,喜欢生气时含一颗。 娘说:“生活太辛苦,吃糖来缓解。” 她不懂的,他有钱有爵位,怎会苦到需要靠糖来安慰?但经历过前世,她懂了,懂得他不是不苦,只是太多苦不能宣之于口,更懂得面苦心苦远远比不上面甜心苦。 想起他在父亲面前的乖巧亲切,想起他打死不丢的笑脸,想起他口口声声喊叔叔,心底却恨不得将父亲千刀万剐,这样的压抑真的很辛苦,他值得被原谅。 是原谅,不是接纳,她能够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却无法接纳他在她的生命中出现,她的世界已经与他剥离,她的人生但求与他再无交集。 所以不要想起他,不要一点点小事就联想到他,他们已经遥隔千里,从此她可以做糖给任何人吃,她的糖再不是他专属。 她曾问娘,“娘也苦,为什么不吃糖?” 娘心疼地模模她的头发道:“因为娘已经长大,明白再多糖都无法遏制心头的苦。” 她也长大了,大得能够明白,做再多的糖、使再大的力气,不喜欢你的人永远不会喜欢你。 未秧迎上他的视线,微笑回答。“家里没有糖,不过我可以做,只是做麦芽糖得从种麦子开始,需要几天时间,先给你做甜糕好吗?” “好。”他想也不想点了头。 她还是出门了,还是没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不过他的心情好多了,因为她要为他做糖。 未秧出屋,翻出李大娘给的玉米面,后院有齐褚请人帮她做的小石磨,先把玉米面再磨两三次,直到粉质更细致,将玉米面分成两份,一份炒熟、一份加水。 翻出几颗酸橘子,这种东西很少人爱,可她肚子里这位大爷喜欢,因此每次看见有人卖,齐褚就会买一籍筐回来。 掏出果肉去籽、捣碎,加入糖煮到化开,再放入调了水的玉米面不断搅拌,直到呈现黏糊状,倒入铺上油纸的盘里放凉,等橘子糕成形后切块,裹上炒熟的玉米面,拿出一块块排好,放进盘子。 这甜糕她给父亲做过,父亲没尝也不看一眼,她的孝心不曾被接纳过。 凉糕送进屋时见阿书又在发呆,未秧心想,这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 齐叔叔尊重她,从不挖掘她的过往,这让她在这里过得自在惬意,所以她也该尊重他不说故事的权利。 “尝尝看,喜不喜欢。” 她把盘子放到床边,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又酸又甜,恰恰好的味道,恰恰好地勾动他的胃口。 一块再一块,表情带上满足欢喜,甜食果然能让心苦的人不至于太苦。见他拿起第四块,未秧开口。“嗯,刚才我想了想,有些话我们应该先说清楚,毕竟以后要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生活。” “什么话?” “齐叔叔有事必须离开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我并不确定,因此这段时间我们势必要反客为主,成为这里的主人。 “因为某些因由,齐叔叔必须扮演他的师父薛一凡,目前我的身分是薛一凡的外孙女,这次齐叔叔出门对外的说法是师徒要进京寻找合作买卖瓷器的新铺子。在这种情况下家里只剩下我们,虽说问心无愧,但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碰上多嘴多舌的,含沙射影到处散播谣言……谣言这种事非常麻烦,可以不在乎,但你不晓得之后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所以如果有外人问起我们的关系,我会说你是我的——” “丈夫。”阿书接话。 “不行,我刚来的时候就告诉村人丈夫出门做生意,半路遇匪徒劫财死了,公婆大伯抢夺家产容不下我,将我赶出家门,迫得我不得不投奔外公。所有人都晓得此事,我不能随意更改。” “没有随意更改,你的丈夫何书……”他指指自己,继续往下说:“千钧一发、死里逃生,回家后发现妻子被赶出家门,与家人大吵一架,千里迢迢寻妻而来。” “不好,不如说你是我的亲哥哥,从外面归乡,发现妹妹被婆家欺负,四下探听,得知我在外祖家里,于是一路追过来。” 他得意地挑高眉头,呵呵笑开,模样……真讨厌! “已经来不及。” “什么意思?” “薛爷爷已经跟里正公布我们的关系,现在全村上下都知道我们是夫妻。” “什么?已经公布了?”未秧问。 “对,不然我从山上把你抱下来会引发多少争议?”阿书笃定。 “可是这样的话,你离开后我要怎么自圆其说?” “你要一直待在这里?” 是错觉吗?她怎会觉得他的口气里带着怒气?就算她一直待在这里,碍着他什么了? “我——” 没等她回答,他又追问:“如果你的齐叔叔不回来,你要在这里终老?” “与你何干?总之,我不喜欢夫妻的说法。” “那不是我说的,等齐叔叔回来后,你再跟他抗议吧。”他把甜糕端起来,翻身,用后背对她,使了劲儿嚼甜糕,有仇似的。 不讨论了?他说定就定?未免太强势了吧。她戳戳他的后背,低声道:“我们再谈谈?” “不谈。”他拒绝到底。 “不合理的事,可以透过讨论找出合理途径。”她弱弱地哀求起。 “不讨论。” “你这样很霸道。” 猛地一转身,他对上她的眼,那两颗又黑又深邃的眼睛盯上她的脸。“说对了,我就是天生霸道。” 怎么可以这样?她也固执了,睁大眼睛与他对视,只不过要不了多久她就败下阵,攻击力很强的眼珠子啊,是杀人魔需要的配备。“哼!我、我……也霸道。” 软包子说霸道,那模样可爱得让人发笑。 想笑便笑了,他弯起嘴角,等着她说出更硬气的话,但是,再厉害的没有了……软包子天生软弱,再硬?内馅总不能包骨头。 软包子怒气冲冲跑出去,他看着她背影……笑得张扬得意。 第一局——大赢! 第四章 父亲的责任 阿书到村里买了只鸡,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收拾妥当后架柴烧火、烤了,香气诱人。 未秧被引人垂涎的香味给引来。 早该做饭了,但是工作起来,未秧常常忘记吃饭,更别说做饭了,是她的错,齐叔叔也经常为这个叨念她。 只是今天家里还有个伤兵呢,她能饿着自己,怎能饿坏救命恩人? 走进院子,天全黑了,今晚的星星特别亮,月亮特别圆,入秋的天,风迎面吹来,有几分寒冷,但是柴火堆旁,金黄火光映着他的脸,看起来分外温暖。 “过来吃饭。”他身边有一张高椅子,从厅里搬来的,孕妇坐不了矮凳。 阿书给她拆了只鸡腿,很肥,是母鸡,油滴在火里滋滋作响,火苗窜得更旺,他又从灰里扒出两颗地瓜,撕去外皮连同鸡腿放进盘子,递到她手边。 她不客气地接了,咬一口汁多肉鲜,浓浓的香味在唇舌间萦绕。“你会烤鸡?” “在军营里练出来的。” “你……”微怔,犹豫片刻后问:“是武官?” “当过一阵子兵,跟着卓将军灭掉北狄之后就退下来了。” 卓将军?是卓离吧,以为再无交集,没想会从别人的嘴里听见他的姓名。 “你知道卓将军吗?”他问。 “不知道,没听说过。”她直觉反驳。 “他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灭掉北狄之后,皇帝封他为护国公,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良田三千亩,还让他担任兵部尚书。” “很厉害。”她回答敷衍,完全没有探听的意思。 但……是因为敬佩吧,阿书非要以此当话题。“大家都说卓将军容貌俊美,堪比兰陵王,还有人建议将军戴上狰狞面具、震慑敌军,可这手段还没用上,短短几个月战役就结束了,这是有史以来征战北狄死伤最少的战争。” “不简单。”她依旧敷衍。 而他也依旧热爱卓将军话题,像个崇拜英雄的傻小子似的滔滔不绝。“确实不简单,卓将军用兵神出鬼没,气得北狄将领头顶冒火,直骂卓将军阴险恶毒,是个奸佞小人。哈哈哈……打仗谁跟你谈仁义?胜为王,败为寇,天经地义。 “有一回将军演戏,欺瞒敌军细作——我军将于夜半寅时进攻。这个消息很合理,趁众人熟睡打得敌军措手不及,是将军惯用手法。” 见他津津乐道、乐此不疲,未秧清浅笑开。“他打了,但不在寅时?” “你怎么知道?”阿书讶异。 “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兵不厌诈。”这是他教她的。 “没错,得到消息,敌军天未黑就升火煮饭,早早吃饱上床、养足精神,准备寅时大干一场,没想子时刚到,众人睡得正熟,却闻战鼓响起,连盔甲都来不及穿便迎来我军大肆进攻,最终掳获敌军五千、歼敌三千,我军大获全胜。 “我还记得北狄将领的胡子烧得乱七八糟,被捆成大粽子悬吊在城墙上,他不服气,嘴里骂骂咧咧,脏话一串一串往外丢,从那之后卓将军有了『恶狼』之衔。” 失笑,确实是卓离会做的事,演戏嘛,他的专长。 不想讨论卓离,她转移话题。“北方很冷吗?” “又冷又干,许多地方寸草不生,风吹来台得皮肤生疼,再是细皮女敕肉的少年郎,在那里待上几个月都会变得皮粗肉厚。不过北方的夜空很美,夜幕低垂、星月灿烂,满天星子低挂,好像手伸长点就能抓下一大把。” “我们常常苦中作乐,在夜空下烤肉,一群同袍围着篝火,想念远方家人,你知道羌笛这种乐器吗?” “听过,没见过,不知道它的音色如何?” “那是种特殊乐器,吹奏出来的乐音带给人凄凉悲壮感,也不知道是谁老把羌笛带在身边,月亮升起、篝火热烈,陡然乐声响起,勾起浓烈思念,将军白发征夫泪,引人悲怆。” “怎会想到去当兵?” “报仇,我的哥哥死在战场上。” “哥哥?” “我有两个哥哥,年纪与我相差一截。娘本没打算生我,但意外怀上,不得不生下来。怀我生我养我……娘为了保住我吃了许多苦头,哥哥心疼娘,打我一出生就讨厌我。” “后来呢?” “娘说长兄为父,我是好是坏,责任在于他们。为了把我变好,他们卯足全力,两岁时,天刚亮哥哥就把我挖起来蹲马步,三岁,成天拿着棍子逼我背兵书,渐渐地,长兄为父、次兄为母,我把哥哥当爹娘。” “你娘很聪明。” “怎么说?” “人都是这样的,因为责任,必须付出;因为付出,得到成就、快乐与满足,感情于是生成。” 她也这样子的呀!娘说:卓肃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没有他戍守边境,我们岂得岁月静好?未秧不该嫉妒,应对卓离更好,他是为千万百姓失去亲人。 然后她同情他、在乎他、讨好他,他的快乐成了她的责任,她在持续的付出中,不知不觉间也把感情付出去。 “听起来很有道理。”他笑着点头。 未秧轻叹,当然有道理,那是她的亲身经历。 “我年纪小性子难免骄纵,哥哥们无条件包容,爹爹总说我反骨,棍子打断好几根也改不了我的性情,每次罚我跪祠堂,哥哥们都说:养不教,兄之过,坚持陪我祠堂跪一遭。于别人来讲,跪祠堂是糟糕的经历,于我,却是最美好的回忆。” “你父亲肯定没想到你会爱上跪祠堂。” “肯定没想到,要不他早就把跪祠堂换成打板子了。”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火光照映在他眼底,添入几分光芒。 “打完仗后,你为什么不回家?” “那个家没有别人,只剩下一个庶妹了,我不喜欢她,她也讨厌我,相见不如不见。” 爹娘都没了吗?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又给她掰了只鸡腿,她摇头,把鸡腿推给他,阿书张口咬下、油从嘴角流出来,她直觉递去帕子,直到他接手,她才发觉这个动作太亲昵,不适宜。 擦过嘴,他把帕子往怀里塞,没等未秧抗议,他指向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大哥曾经告诉我,人死了就会飞到天上,变成星星。于是哥哥死后,我经常躺在屋顶上对星星说话,说我好想哥哥,问他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我告诉他们,我不闯祸了,我勤奋上进了,他们会不会觉得很骄傲?” 孤单啊,那是种无法医治的疾病,只能一个人躲着缩着、使劲全力躲避它的攻击,也许运气好,它放弃攻击,也许运气差,被它一辈子笼罩。 “魏阳。”他喊。 “嗯?” “当我的妻子吧,不管是真的假的都没关系,至少这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亲人,不是一个人踽踽独行。” 踽踽独行……四个字狠狠掐住未秧的心,因为,她何尝不是? 垂眉苦笑,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着他的眸光更柔软了。 他也笑,但笑容里没有苦涩成分,因为她是个好女人,体贴善解已经烙进她的骨头、血脉里,她同情弱者、扶持卑微,她总是以己度人。 ☆☆☆ 太多次的失败让未秧几乎失去信心,她想,也许瓷簪根本不符合现实,可偏偏心底那点儿固执让她无法放手。 除簪子外,她还做了其他东西——禁步。 她用瓷土雕出许多可爱的小动物,猫狗兔子金鱼……一对一对、琳琅满目,打洞、上釉彩,已经烧出好几窑成品,闲来无事她就编织系带把它们串起来,收藏在匣子里。 拿起瓷土做簪,天生的固执让她一试再试,即使气馁,休息几日,她还是会卷土重来。其实未秧不喜欢这种性格,这样的人往往会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 比方她明知父亲不喜自己,却总爱往父亲身边靠,十次百次千次……无数次的冷漠与拒绝,让她的自尊碎成齎粉。 那个晚上她很伤心,把自己裹在棉被里不停啜泣,卓离连同棉被把她抱进怀里。 他问:“没有父亲就长不大吗?我连母亲都没有。” 是不是有人情况更糟就会被安慰到?她不知道,但她永远记得他拍在自己后背的掌心,宽宽大大的,驱逐了她的委屈。 未秧悉心搓揉瓷土,簪子的改造始终没有进展,她很沮丧,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有问题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吓一跳,飞快回身,发现站在门口的阿书。 未秧摇头不语,有问题他也处理不了。 “不试试,你怎么晓得我不行?” 她半句话都没说,他却读出她的心思,搞得好像他很懂她似的,真当他们是多年夫妻? 被看穿让她不开心,皱皱鼻子带起两分恶意,未秧抓起几支没断裂的成品。 “这支太重,不实用,这支太细,无法引人注目。粗细轻重间的拿捏非常困难,并且在入窑烧制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就会烧裂,十支剩不到三支。”未秧一摊手,朝他挑挑眉,好啦,问题全出笼,看他多有本事解决。 “考虑过火候吗?” “有,已经试过无数次,从火候、时间下手,簪子从开始的十取一到十取三之后,再无法更进一步,让人生气的是,烧制成功的完整品往往不是我最满意的。” “有没有试过像茶壶那样做成中空的?这样的话簪子既不会太细,导致烧制失败,也有更多空间让你雕刻作画,并且大大减少重量?成品入窑,在烧制时多少会……” 他叨叨说个不停,未秧边听边想,好像有什么注入脑海,突然间豁然开朗。“你学过烧瓷?” 她毫无掩饰的敬佩让他志得意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专业的部分?” “不过是动动脑子。”他越发得意了。 她难道没动脑子?还是说她脑子静止……是死的?未秧没好气回答。“行,你擅长动脑,就请你多动几下,助我赚得钵满盆溢。” 这话纯粹是呕气,可是他认真了,从当中挑出一对禁步。“这对白猫圆润精致柔美,适合女子,倘若再做一对厚重、沉稳的黑猫呢?” “黑猫?” “对,烧好后,设计漂亮锦盒,两对为一组,七夕时专卖有情人,卖价至少能够提高一倍。”看着她暴张的圆眼睛,镶在不敢置信的脸庞里,他更乐了。“只是随口说说,信手拈来,不必太崇拜我。” 随口说说?信手拈来?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长坏了。 于是纯粹赌气的她也认真了。“你当真认为禁步能卖?眼下的禁步多为玉石雕刻……” 他明白她的意思,没等她说完就接下话,“虽说瓷土没有玉石珍贵,但你卖的是手艺,最贵的纸一张一两银,若名家在上头写几个字就能价值千金,人们买的不是纸,而是书法家的字艺。” “玉石匠人的手艺也不差。” “对,但在颜色上头玉石多有限制,而瓷制品可透过釉料展现丰富层次,再加上你精致的手艺,有机会抢占一部分生意。” 未秧明白,这跟簪子的意思是一样的,只不过她答应凌掌柜,便把所有心思放在簪子上,她只是用捏制禁步来修补失败的自卑感,却没想过它也能拿来挣钱,她果然当不了生意人。 “可是会捏瓷塑物的人不少,我猜只要卖得好,很快就会有人仿效。” “这就是手艺人本身的问题了,与其担心别人仿效不如精进手艺,做出更多旁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你只需要赚第一波高价,之后就留给别人去模仿。” 醍醐灌顶,几句话解开她的迷惘。可不是吗?只要她跑得够快,干么在乎后面有多少人跟?露出笑脸,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见她开心,他便也惬意。“有没有觉得有我这个相公还不差?” 他下意识模上她的头,在手指触上头发那刻,两个人都愣住。 他太自然,而她……用力闭眼,躲避熟悉的感觉,她推开他的手,拉出距离。“你可别太入戏呀。” 他知道,他让彼此都尴尬了,不过他天生霸道呀,霸道的人怎会知道尴尬为何物。“既然要演,自然要演到淋漓尽致。”说着他弯腰对着她的肚子说话,“女儿,爹说得有没有道理?” “谁说是女儿?”又是个重女轻男的?不开心。 “我希望是。” “我就喜欢儿子。”女孩一辈子有太多身不由己,她不想孩子尝自己尝过的苦。 “行,依你,你喜欢儿子就儿子。” “这种事能用讨论决定的吗?” “当然,这胎不是就等下一胎,终究会让你心想事成。” 这、这……哪来的下一胎?跟谁啊?他故意的吗?想假戏真做啊? 看着未秧的抗拒,他不管不顾握住她的肩膀,满脸认真。“我不管你遇到什么破事,不管孩子是不是在期待中来临,我都认定他是我的孩子,我会竭尽全力当个好父亲。” 谁要他的竭尽全力?那是她一个人的儿子! 只是……他满脸的心疼是怎么回事?他眼底的宠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只是不得不暂时凑合过日子的男女…… 在片刻的混沌之后,她推开他,慌慌张张自言自语起来,假装方才的对话不存在。“中空吗?那么需要做一个轴心,再包裹瓷土,木头不行,需要质地细致、表面平滑,待瓷土干燥后可以轻易抽出来的,我需要……” 阿书看着她装忙,想笑却没笑,是他错了,他太急迫,该多给她一点时间的。 他们各占据工作台一角,她做簪子,他杀时间。 他的手是用来握刀的,粗糙、野蛮,做不了细致活儿,那团土在他手里搓圆搓扁,光用来发泄了。 天黑了,屋里点上灯,她在雕好的玉锥子上头包裹一层细薄瓷土,把雕成的玫瑰花一朵朵黏到上头,神奇手艺简直是鬼斧神工,他看得目不转睛。 “完成了。”她把簪子高举,左看右看看过千百次,但愿这次能够成功。 望向他桌前,他搓了一堆大大小小的丸子,没有造型,但是每一颗都很圆,像用模子印出来的。“你做的是什么?” 他没回答,把珠子排好,食指拇指一弹,那颗珠子向前方转动,撞到前面那颗,也不知道怎么使的巧劲儿,前面那颗居然掉进他挂在桌边的荷包里头。“想玩不?” “是挺好玩的,不过我肯定打不进去。” “没事,我教你。” 她摇摇头,敬谢不敏。 “行,等烧出来,我教儿子。” 这人还有完没完?真当宣示一百次儿子就会变成他的? 未秧不理他,找出两颗珍珠大小的弹丸,找来一根细针,在珠子中间戳出对穿的小洞,像玩不过瘾似的,又另外找了两对,除对穿的小洞之外,还拿粗签子在上头戳出深深浅浅的洞,之后再挑出三对搓成水滴状。 “你在做什么?”他护着剩下的珠子,怕让她又给祸害了。“这是给我儿子玩的。” 她无可奈何说:“小孩子抓到什么都会往嘴巴塞,给他珠子要是噎着怎么办?” 有道里,那就……阿书继续搓丸子,不过这次搓大颗的,大到女圭女圭嘴巴塞不进去。他边搓边问:“你没养过女圭女圭,怎会知道这个?” “你以为我跟村里的婶婶嫂子说话是光说人家的坏话吗,她们带娃可是很有经验的。” 原来可以这样做?他点点头,受教了。 “走吧,做晚饭去。”未秧往外走,到了门外却发现他没跟上,回眸一笑,她绕回屋里扶起腿伤未癒的他。 他轻笑。“总算有了当人媳妇的自觉。” 又来……这人还上瘾了。 “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服务。”她订正他的话。 今儿个晚了,未秧决定下两碗面条、拌上酱,再炒两个青菜将就吃了。 阿书手脚不俐落,却也没让自己闲着,打水、烧水,准备沐浴。洗过澡,两人不约而同走到院子里。 “不想睡?”阿书问。 “还早,这时候正是村里人串门的好时机。” “你要去串门吗?” “我怀孕后,齐叔叔就不让我晚上出门了。” 他不喜欢她喊齐叔叔的口气,甜甜的,像在撒娇,害得他有股说不出口的酸气在鼻间冲撞。“会有人来家里串门吗?” “不会,都晓得薛爷爷这门手艺不能让别人偷学了去,为避嫌,除非必要没有人会轻易上门。” “这门手艺有那么容易学?” “是不容易,不过是人心良善。” 话音方落,就有人敲响门板。 “没有人会轻易上门?”他指指门口斜眼看人,见证她被打脸。 未秧皱鼻子,不理他,从他身边走过时恼怒地推了他一把,打开门,门外是邱大叔跟邱婶子。 “魏娘子,这是要给你的腊肉,我帮你挂到厨房?”邱大叔边说边往厨房走去。 看着那一大盆,她问:“都给我了,大家怎么够分?” “够,那只猪有好几百斤呢,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肥的猪,也是你家那口子有本事给打了,要是换成旁人,躲都来不及。”邱婶子边说边瞄了未秧身后的阿书,凑近未秧耳边说:“你家那口子看起来挺忠厚老实。” 呵呵?忠厚老实,除了干笑,未秧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不忠厚老实吗?阿书提提眉毛,上前拱手为礼。“婶子好,我是阿书,上次到村里没见到您。” “我知道,你去王家买鸡,被卖贵啦,那只鸡顶多五十文,你居然花了半两银子?下回想吃鸡,跟婶子说,我给你送来。” “那行,能一天送一只不?我媳妇身子虚,得多补补。” 这么疼媳妇儿?好事,薛爷爷出门时还担心小俩口哪。 “那可不行,天天进补,孩子太大生不下来,可是会害惨魏娘子的,每隔五天吃一次吧,我让你邱大叔给送过来。” “好,那就麻烦婶子了。” 自来熟的邱婶子拉起阿书,开始叨念起来。“虽说儿子不嫌父母丑,当孩子的就该孝顺爹娘,可这回你爹娘做得实在是过了。魏娘子受了不少委屈,你都不知道刚来时她都瘦得月兑形了。” 未秧干巴巴笑着,想说没那么严重。 但阿书没让她插话,直接回应。“我明白,以后再不让她受委屈。” “对,男子汉就该为妻儿撑起一片天。你打算回去争家产吗?” “争自然是要争的,当年分家爹爹把十几亩田地和房子全给了大哥,只给我二两银子,这家分得本就不公平,但父母说,将来大哥要给他们养老送终,多拿一点不为过。” “这话没错,但也不能这么偏心眼啊,十几亩地和二两银子,你和净身出户有啥不同。” “好汉不吃分家饭,我也不必非靠家里,起初那两年我心里有气,拿了银子往外跑,拼命做生意赚钱,好不容走南闯北挣下一点家业,没想大哥和父母竟然找上门。” “就像婶子说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同意每年给二十两孝亲费,就当他们生养我一场,其他的与他们再无关系,原本都好好的,两家不相干扰,我自己选媳妇、自己娶亲,不麻烦老家爹娘一丝半点,谁知我不过碰上一点状况,他们居然就敢来霸占家业,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着他的剧本,未秧瞠目结舌,突然觉得自己编的……小巫见大巫哪,甘拜下风! “虽说吃亏就是占便宜,可孩子马上就要生了,你得为老婆小孩想想,总不能一家子老在娘家住吧!” “是,我已经着手安排了,不过铺子田契被改了名,已经转到我大哥名下,想要拿回来得花时间,所以还得在柳木村多待一段时日,以后要麻烦婶子多照顾。” “哪儿的话,要不是薛爷爷,那场旱灾我们全村上下早都饿死了,没有流离失所、远离家园,还能过上现在的好生活,全靠薛爷爷施恩,照顾你们是我们的本分。” 两人一来一往,你夸我、我赞你,听得未秧后脑发麻,才第一次见面两人就熟悉得像多年邻居,还以为齐叔叔够会演,没想阿书的演技更胜一筹,听他这么说,她都要相信世间真有那么恶劣的一家人了。 邱大叔挂好腌腊肉,领着邱婶子往外走。 老夫老妻了,没有手牵手,但走一步聊一句,两人的感情都深隽在生活琐碎里。她调侃地朝他竖起大拇指。 “怎么了?”他问。 “以后找不到差事还可以当戏子,演得可真好啊。” “那是因为有好角色,如果当『哥哥』,我肯定无法唱作俱佳。” 这人占便宜还占出心得了?觑他一眼,她快步回房间。 看着她急促的脚步,他知道,她的心乱了。 ☆☆☆ 阿书承担起父亲以及相公的责任,伤口痊癒后挑水劈柴、挣钱养家,连厨事都能上手。 当然,搓丸子的功力也日见增长。 未秧曾说孕妇需要走动,乡下妇人生产比高门贵妇容易,恰恰是因为她们日日劳作。 就因为这句话,每天清晨在院子里练拳的他,一看到她起床就给她塞饭,拉着她去爬山。 她找菌子、他打山鸡,有他在旁边,她时不时越过齐褚设下的封锁线,前天还猎着一只野兔。 有他在,整座山都变得安全。 看着沙漏静静等待,未秧是个好学生,加上有个倾囊相授的师父,几个月下来她已经能独立烧窑。 “开窑了。”呼……她喘口大气,看向身旁的阿书。 “会成功的。”轻拍她肩膀低声安慰,他走上前,不打算让她亲自动手。 “希望如此。”双手合十,她对着窑门拜了几拜。 阿书上前打开窑门,用铁制的平铲先将炭灰铲出,再托出铁盘。 未秧紧紧盯着,一瞬不瞬,直到确定里头的七支簪子都完完整整、没有断裂失败时,不争气的眼泪淌下。 “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她花好几个月都弄不好的事,居然经他指点一番就顺利完成,她感动地抓着阿书的手臂。“谢谢,都是你的功劳,太谢谢你。” 看着被抓住的手臂,那里温热温热的,让人……舒心,鬼使神差地又模上她的头,他问:“还想我走吗?” 这个动作让未秧愣住。 “我是大姑娘,卓哥哥别老模我的头。”仰着下巴,不知不觉间他长得那样高了,她也长啊,只是永远输他一大截。 “不模头模哪里?”说着,大掌心又贴上她头顶,不顾她的自尊心。 “模……这里。”她抓下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她很喜欢呢,喜欢和他亲近。 他依旧笑着,但是把手从她的掌中抽离,未秧发现他的笑容变味:变得尴尬、变出讨厌神情。 她以为他讨厌她,殊不知他讨厌的是自己,讨厌喜欢大手被她包在掌心里的那个自己。 她后悔了,连忙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头顶,改口。“别人不许,我的头只有卓哥哥可以模。” 她总是为他让步,只要他的神情改变一点点,她就能敏锐察觉,她自以为了解卓离,并且认真相信自己的认定,直到他说出真心话……原来她不够灵敏,原来她自认为的了解不过是狂妄自大。 “想什么?”他弯,对上她的眼。 “没有,我没有想要你走,你别多心。” 阿书倾身向前,额头几乎贴到她额前,那么近的距离让她脸红心跳。 他问:“你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抓裙礼吗?” 又愣住了,她看向自己的手,这话卓离也说过,所以她从不在他面前说谎,因为他说过—— “我最讨厌说谎的人。” 他最讨厌说谎呢,可却毫不犹豫地对她说了一辈子的谎,害她误会他喜欢她、珍视她,误会他乐意与她共结良缘。 被看穿的未秧恼羞成怒,跺脚。“对,我说谎,我确实不希望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一个丈夫,我想要一个人过日子。”她迁怒了,明明对她说谎的不是阿书。 “一个人不寂寞吗?” “不会,我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她硬着脖子说话。 “孩子那么小,你会需要帮忙、需要支持、需要有人在身边,一个人生活很辛苦的。” 他温言软语试着说服她。 “但是一个人生活,情绪不会被轻易牵动。” “所以我牵动你的情绪了吗?” 未秧噎住,怎么会……话追话,她被追到无路可退的角落? 但他不打算放过她,续道:“是的,我牵动了,否则你不会害怕,不会想我离开,对不?” 是啊,牵动了,说好的独立自主,因为他……她又开始想依赖上。真不愿意的,才从对卓离的依赖中月兑身,她不想重蹈覆彻,再不聪明,她也晓得一错再错很傻。 “我没有!” “说谎,你又抓裙摆了。” “对,我就是爱说谎,不管你喜不喜欢,我都要说谎,只要说谎能够让自己开心,我就要说谎说到底。”这其实是没有意义的话,她纯粹想要挑衅吵架,想要把他气离开自己身旁。 但是他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她,眼看她的激动、眼看她抓紧裙摆的慌张,于是明白……又是说谎。 她不喜欢的,说谎不会让她开心。 退开两步,不再逼迫,他低声说:“你想说谎就说谎,我不介意。” 一句他不介意戳破她怒气,苦苦一笑,做啥呢?他又不是卓离,不是那个痛恨她说谎的男人。 她真是无理取闹啊!未秧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我在闹情绪。” “是我的错,是我挑的头。” “以后……不要再模我的头了。”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又笑着模上她的头。“不要,我会继续模,直到你习惯。” 她反应过来,出声抗议,“喂,哪有这样的,你太霸道了。” “对啊,我天生霸道。” 没理会她的抗议,他将铁盘端进屋里,放凉后将簪子、珠子和几对禁步一一取出,擦拭干净后取来木匣,里头垫上锦布,再将簪子放进去。 每支簪子后头都刻上“阳”字,一整排瓷制发簪,颜色造型无比讨喜,突如其来的信心让她昂首扬眉,满满自信。 “我要进城。”她开始想像凌掌柜的表情。 “好,我陪你。”她想反对,但话来不及出口,他抢快一步。“我可以替你谈到更好的价钱。” 呃,这句话有强烈的说服力,但……不太好吧,合作这种事,倘若一方太强势,会不会谈不成? 她轻声说:“就算价钱不好,但第一次交易,吃点亏无所谓吧。” 这句话她说得很软,没什么大问题,可他竟然为此冒火。 “谁说吃亏无所谓?当所有人都觉得你不介意吃亏,但凡他们闲来无事、想找人欺负,你就会是他们的不二人选,人性本恶,人永远会挑选不反抗的那一个进行攻击。” 真是因为这样吗?所以卓离选择她?父亲选择母亲也是因为她都不反抗? 低头沉默,她反思起人性本恶。 深吸气、压下怒火,阿书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但他就是不允许她吃亏、不允许她被欺负。“明天我陪你,我也要买点东西。” “你怎能确定你在我就不会被踩?” “因为谁敢踩你一脚,我就会还他十脚。”十脚是客气说法,正确的说词是——踩烂他的脚,让他的腿脚骨肉分离,再好的大夫都挽救不了。 这话十足霸气,很符合他的天性。 知道他是为她好,未秧一笑,弯起眉眼。“谢谢你为我做的。” “说谢谢太单薄,我需要奖赏。” “什么奖赏?”虽说条件有限,只要他不是狮子大开口,她都能应下。 “你说过要给我做糖。” “这不能算奖赏,我早答应的。” 种了几天的麦苗已经长大,本就打算开窑后给他做糖的,收拾好簪子,再将大大小小的彩珠放到一旁,依依不舍多看过两眼后,她走进厨房。 打开屉子上的棉布,麦子已经长到三寸高,拔下来清洗干净,早上蒸的糯米已经熟了,将麦苗切碎拌入糯米中,利用余温慢慢发酵,几个时辰后滤出汤汁放在锅中搅拌熬煮,等水分烧干就会慢慢形成麦芽糖。 冰糖、麦芽糖、再加上酸橘汁,熬煮成黏糊状,拿出两天前用木头刻的模具,在上面刷上油,倒入糖汁,再放入干桂花或梅干,最后顺着凹槽处放入削好的竹签,等放凉凝固,她用裁好的油纸将糖果包起来,几十根棒棒糖堆了满满一篮。 一通操作下来,太阳已经下山,外头黑漆漆的,厨房里的火光照在两人脸上金黄金黄的,她在笑,他也笑,明明什么都没做,他们却都感到温馨安宁。 “我没想到做糖果这么麻烦。”阿书说。 “这哪算麻烦,以前我做过更麻烦的。” “你爱吃糖?” 不对,是她曾经深爱的那个男人喜欢。 她笑而不语,说:“晚上吃简单的?我没有力气煮饭了。” “不行,中午只吃一点面饼,晚上得补回来,吃好一点吧。”她才想反对,没想他接着道:“我用小炉子熬了鸡汤,再下点面线就行。” 她太专心做糖,居然没有发现他已经做好晚饭。“好,我下面。” “你屋里有热水,先去洗澡,我来煮面。” 他学得那么快,连面都会煮了?“行,那就麻烦你。” 她回房去洗澡。 他哼着歌儿,心情愉快地煮着面条,不时瞄一眼糖果,心蠢蠢欲动,不是因为糖,而是因为做糖的那份心意…… 把晚膳端进厅里,未秧没出房门,阿书把厨房里外打扫干净,连明天要用的面团都和着老面揉好。 这一通操作下来,时间过去得有点久,她还没洗好澡? 走到她屋前,轻敲两下房门,没有反应?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发现她睡着了,是太累了,还是簪子成功后心情放松? 谁说女人独立不辛苦,但再辛苦她都情愿独立,这是因为于她觉得……依赖的代价太高昂? 苦涩了唇舌、苦涩了心,虽说她绝口不提过去,但他为她的过去心疼。 转回厨房,把炭拨掉,只留余温,温着老母鸡熬的汤。 拿起一根棒棒糖,纵身飞到屋顶上,他看着月亮,吸吮带着橘子芳香的甜。 有一种女人,擅长替别人制造甜味,却把苦头留给自己独尝,明明苦得让人皱眉,却总是含着笑、永远都说无所谓。 伤心怎么可能会无所谓?痛苦怎么会无所谓?被欺负怎么会无所谓?不过是强撑着把委屈往肚子里吞。 不会了,他不会让她再说无所谓,她的快乐欢喜难过伤心,于他通通有所谓。 乌云从远方飘来,月亮被一点一点遮掩,今晚会下雨吧? 第五章 千两卖瓷簪 洗过澡后,阿书没回屋里,反倒来到未秧床边,悄悄上床在她身边躺下,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心分外安宁。 她不算美丽,她的五官只是温婉而已,偏偏这样的长相吸引了他的心,让他在扰攘的世界里感到平静。 他想模她,却又怕把她吵醒,只能抬高手指,顺着她的五官线条在空中轻划。 他也累了,缓缓闭上双眼,他的梦里有她、有他,她做了很多糖,满桌满柜满屋子通通是糖,红的、黄的、橘的各种漂亮的颜色吸引他的视线,他被淹没在糖堆里,连眼睛皮肤都沁甜了。 他说:“我怕苦。” 她说:“我为你做一辈子糖。” 他说:“做出承诺就不能轻易松手。” 她说:“如果松手的是你呢?” 一句话问得他心慌,如果松手的是他呢?他没心没肺、没有感情,他不懂得爱只会恨,他是个坏蛋,是个糟透了的男人,这么坏的他有什么资格留住她? 闪光亮起,浅眠的他猛然睁开眼皮。 看向窗外,下一刻震天惊雷响起,未秧皱起眉心,下意识蜷缩身体,轰雷再起,这次她被吓醒,空茫的大眼睛盛满恐惧,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直到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黑得扎人心的眼睛,刹那间她彷佛掉进去了,掉进深不可见底的潭水里…… 没经过她的同意,阿书擅自将她捞进怀里。 他的体温濡染上她的身体,不属于她的心跳声在耳际响起,慌张却又踏实。渐渐地她放松了,不再害怕……即使又是两道闪电划过天际,即使震人耳膜的雷声再度响起。 在他宽阔的怀抱中,她找不到陌生感,只觉得安全、熨贴,恐惧被他慑人的气息驱逐。 很久很久,久到意识终于清明,久到她发现这样的依偎不对劲,缓缓抬起头看他。她问:“你怎么会在我屋里?” 噎住,对于噎他,她很有本领。 “你作恶梦了,我被你的叫声喊来。” 有吗?她不记得自己作恶梦呀。 “我喊得很大声?”大到足以把他从梦中惊醒? “我习武,耳朵敏锐。”打定主意不让她往下问,他说:“你怕打雷?” “对,怕极了。” “为什么?” 缓慢吐气,也许是打雷的天候让她分外虚弱,也许是他的怀抱温暖得让人卸下防备,连对齐褚都不谈私事的她,想要对他说话。 “我们家有个强势的李嬷嬷,她的地位远远超过我娘。” “这么厉害的下人?鲜少听过。” “匪夷所思吗?应该是因为我爹不喜欢我娘吧,娘虽为正室夫人却不曾执掌中馈,父亲将后院大小事都交给李嬷嬷,听说她打小就伺候父亲,深得父亲信任。” “再信任也就是个奴才。” “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被修理过,就明白事实不是这样。” “被一个奴才修理?”眼瞳冒火,他想修理奴才了! “对啊,我见父亲对李婶婶比对娘还好,生气坏了,在发现宫里赏赐的锦缎,母亲碰不得却穿在她身上时,我怒极,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懂尊卑、奴大欺主。当下李嬷嬷没有发作,只是阴恻恻地对我笑着,然后没过几天我就受到惩罚了。” “她敢?” “对,她就是敢。舅妈生产,母亲回娘家照看,因为不知道会等多久,又怕我年纪小添乱,于是没带上我。” “李嬷嬷见娘离府,立刻将我住的院子落锁,吩咐丫头不许让我进屋,我只能待在院子,哪里都去不了,没得吃、没得喝,被太阳晒得几乎月兑皮。” “谁知道下午突然雷声隆隆做响,雨水啪地倾盆而下,我被浇得全湿透,又冷又害怕,我哭着喊着不断拍门,求丫头放我进去,但是我在门外哭,她们在门里哭,她们不敢开门,怕被李嬷嬷打杀,满府上下没有人不怕李嬷嬷。 “我无处可躲,只能躲在树底下,谁知一道惊雷劈下,大树生生被拦腰劈断,我被死死压在树干下,喘不过气,仰望天空,看着闪电一阵接着一阵。我很痛,疼痛钻进骨子里,我尝到死亡的味道。” “后来呢?” “母女连心吧,母亲在产房外越等越心慌,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匆匆返家。幸好母亲及时出现,否则我大概就会死了吧。” “我的肋骨裂开,又受风寒,大半年才养好。好不容易能下床,我立刻跑到父亲跟前告状,可你知道父亲是怎么说的吗?他半句都没提到李嬷嬷,只让我以后别再顽劣。” “天哪,我居然是因为顽劣才生的病?我不甘心,指控李嬷嬷的恶毒,父亲一巴掌拍下来,怒吼,『恶毒的是你,院子里的丫头因为你被打杀,四条人命都该算在你头上。』” “那天没下雨,我却感觉心凉透了,父亲无情的指控让我觉得自己是坏蛋,是罪恶源头。我慌慌张张离开父亲的书房,却碰到迎面而来的李嬷嬷,她弯下腰掐着我的脸狠狠扭转,钻心的疼,但比起她目光中的凌厉,那疼竟然算不得什么。有人说我早慧,如果是真的,大概是被权威的李嬷嬷和冷漠的父亲给合力训练出来的。” “那时你多大?” “四岁,之后我明白李嬷嬷堪比天神,我再也不敢看她,更不敢对上她,并且在那以后,每逢雷雨天我就会想起那天,重新复习一次濒死的感觉。” 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她需要更多安全感、更多庇荫。 他感受到她的恐惧,拥紧她,用棉被将她裹起,裹出一方温暖园地。“谁说你早慧?” 是……她倾心的男人。那时她多大?十岁吧,背着父亲,她走到卓离跟前,扯扯他的衣袖,认真问:“卓哥哥,难道你看不出来,父亲对你的好是敷衍、演戏?你不需要崇拜他的。” 她以为他会同意她,或者破口大骂,说她诋毁他心目中的英雄。 没想到卓离只是淡淡看她,什么话都没说,许久后吐了气,回答。“早慧不是好事。” 当时傻,不懂意思,直到后来的后来,方才明白真正早慧的是卓离,父亲的戏演得不如卓离,所以最后父亲输掉性命,而他赢得一世顺利。 她一直没回答,他以为她睡着了,没想她突然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他救她一命,她已然偿还不起,她不懂他为什么非要留下,非要当她的丈夫,非要处处帮扶?他不欠她的。 他用力吸气、胸口膨胀,窝在他胸前的她明明白白感受到了。 她在等他的答案,他迟迟不说话,直到她数着他的呼吸,数着数着眼睛眯起又想睡了,才听见他悠悠地说出,“我已经很久没有亲人了。” 神智回归,思绪重新清晰。 他要的是亲人?即使是假妻子、假儿子也没关系? 半晌,她拉出笑意,原来啊……他被孤独追得无处可去,只求一点点的关注在意,一丝丝的家庭温馨。 是,他说过的——不想一个人踽踽独行。 同样的话说两次,那就一定是真的了吧,行,亲情她给得起。 “除娘以外我也没别的亲人,等明年我们一起回京城,我把娘分给你。” “为什么要等明年?” “因为明年『他』娶妻后,我就能不再痴心妄想,彻底断却念想。” “他……”娶回妻子?眉头迅速锁紧。 “嗯,他……”那个她每天都提醒自己不要回想,却总是一个不小心就想起的男人,那个以为经过两世早该淡忘却始终牢记的男人。 他不再问了,只是拍她肩背的动作越发轻柔。 ☆☆☆ 荷包有点粗糙,是临时缝的,本打算昨晚吃过饭后就做,没想到头一沾枕就睡得人事不知。 早膳是昨天没喝的鸡汤,熬得很浓稠,怕她喝不下去,他把上头的油给撇了,这要是放在别人家里,肯定要骂一句败家子真浪费,可他浪费得理所当然。 他说:“再好的东西咽不下去,都是白瞎。” 吃过饭后,他出门借牛车,她开始缝荷包,然后往里头填装棒棒糖,棒棒糖是她突发奇想做出来的,因为看见“他”叼着糖葫芦的可爱模样,于是往后做糖果时老喜欢往里头插竹签。 “准备好了吗?”阿书进厨房,身上背着包袱,里面有挑选出来的五组禁步和簪子。看见未秧正在装糖果,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了。”她走上前,往他腰间系上荷包。经过昨晚,她认了,认下他这个亲人。 他朝她伸手,没有犹豫,她把手心交出去。 他拉着她,小心翼翼地送上牛车。 “李伯,慢一点,我们不赶时间。”阿书特地交代两句。 今天李婶和两个孙子也要一起进城,他们坐在牛车一角,看着阿书小心谨慎的模样,乐呵呵笑着,频频说:“好,这样好,女人一辈子图什么,就是这么个知冷知热、懂得疼人的夫婿。” 李婶的话惹出未秧满脸通红。 没想阿书顺理成章,对着两个小孙子说:“听见没?祖母的话得牢记,懂得疼媳妇的才是好男人,只有那没出息的才会对媳妇大呼小叫、动手动脚。” 听他这么说,李伯李婶哈哈大笑,两个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看看大人,阿书从荷包里拿出棒棒糖分给他们一人一根,自己也打开一根塞进嘴里。 小孙子学着他的动作,拆开油纸吃糖,甜蜜滋味入了口,也跟着大人笑。 “好吃不?我媳妇做的。” 大孙子点头。“我也要娶个会做糖的媳妇,天天疼媳妇儿。” 李婶觉得有趣,问小孙子,“哥哥要娶会做糖的媳妇儿,你呢?” 小孙子舌忝一口糖果,机灵一笑,指着未秧的肚子。“我要娶妹妹。” 娘亲会做糖,女儿肯定也会。 阿书挤了鼻子,朝他伸手。“敢觊觎我闺女,把糖还我。” 小孙子急得把糖藏到身后。 众人哈哈大笑,未秧却羞得不知要往哪儿躲。 李婶跳出来救场,道:“不行,姨姨肚子里的是弟弟,当不了你媳妇。” 阿书认真听了,问:“李婶怎么知道?” “魏娘子的肚子尖尖的,一看就知道是儿子,更别说前几个月阿褚满村子找人买腌梅、酸橘子一筐筐往家里带,酸儿辣女,肯定是儿子。” “原来是这样?”阿书呵呵大笑,揉一把小孙子的头,又从荷包里抓出两根糖果。“娶不了我家闺女,补偿你们的。” 未秧瞄他一眼,说得好像真是亲爹爹似的,看他那副乐呵劲儿,不过……他肯定会是个好爹爹吧! 就这样一路说说笑笑进了纪州城,当然多数时候是阿书在说、一堆人在笑,“他”也爱笑,只不过笑容里掺杂太多演技,而阿书笑容真心诚意。 牛车在传世楼停下,阿书让李伯办好事后直接回柳木村,不必等他们,说要买很多东西,会雇马车回去。 未秧不知道他要买什么,但他说了她便同意,以夫为尊、男人是天嘛。 走进传世楼,凌掌柜正背对着门和几个客人聊天。 “再过两天铺子没粮食可卖,到时我们约着一起到老凌这里晃吧。” “怎会没粮食?没听说欠收啊。” “南部大旱,收成只剩三成,朝廷打算在咱们这里征粮,郑老头消息灵通,个把月前把城里的粮铺全搜刮一遍,打算一部分加三成卖给朝廷,一部分等着翻涨数倍后拿出来大赚一笔。” 郑老头是做粮食买卖的,附近几个州县都有粮铺,每次光是靠旱涝天灾倒买倒卖粮食就能赚得钵满盆溢,名声不好却结交满天下,人人都想往他身上沾点利益。 “你听谁说的?” “郑老头的大舅爷,那人嘴巴大,但哪次他透出来的事情没成真?” “可朝廷征粮的消息这两天才传出来,连公告都还没有贴,他能提早一个月知道?” “郑老头朝中有人啊,想想看,他这人锚铢必较,和他做生意都得被刮下一层皮,谁乐意和他交易,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赚到那么多身家,凭的是啥?不就是朝中有人消息灵通。” “发这种国难财好吗?” “好不好不知道,可他富得流油,年纪一大把还有女人乐意上门当妾,更别说他那三个儿子,一个个脑满肠肥,可身边的女人多到谗死你。” “没粮可卖,不知有多少人得饿肚子。” “能怎么办?郑老头就是要这么搞。” “那可糟了,秋粮刚收,缴过税后,今年的粮价好,多数农民只留下一点点,大部分都卖掉了,听说北边今年丰收,正打算下个月以贱价买粮。”未秧低声说。 这件事未秧听王女乃女乃说了一嘴,为此她也放下心,没往家里堆粮,谁晓得粮价之所以比往年好,竟是有人炒作? “别担心,看我的。”阿书大步往里走,哈哈笑道:“看来郑老头这回注定要血本无归,说不得连命都得赔上。” 听见声音,众人转身,目光对上身量高大的阿书。“小兄弟,这话怎么说?” “南边大旱是事实,不过皇上已经下令从渝州调粮。” “渝州比咱这里更远,皇上怎会舍近求远?” “这话没错,但渝州取道襄州,路程不会与咱们这里差太多,顶多是三两天的功夫。再说了,渝州今年大丰收,粮价低贱,从渝州买粮能省下十几万两,重点是渝州汪诚汪老先生大义,知道南方旱情,主动捐三万石粮米,有免费的粮食,朝廷干么大开国库?新帝登基正打算大展拳脚,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汪诚是北方粮草大户,郑老头与人家比实力,输得不是一星半点。 “竟有这种事?郑老没得到消息?他不是朝中有人?” “许是那人已经被抓,朝廷正打算拿他钓出发国难财的硕鼠。” “那只要郑老头没动作,就不会被抓了吧?” “难说,倘若知府查抄各地粮仓……除非他有本事把粮食全吞了,否则早晚人赃俱获,想发财也得有命享。你们别急,等着看吧,等查抄的粮草官仓装不下,百姓就能分到免费米粮。” 听到这里,众人心脏一突一突跳个不停,越想越心慌,前一刻还在似假似真地抱怨自家存粮太少,现在后怕了,怕存粮太多,被当成踩着难民头颅致富的奸商。 “这消息是真是假?小兄弟不会是随口胡说的吧?” 一笑,阿书信心满满。“等等吧,也就这几日光景,汪老先生很快就会往南方运粮草,若你们当中有人和郑老头一样,就赶紧抛售,宁可赔点银子,总好过把命赔上。” 看着他的笃定,有人慌了,赶紧告辞后往外走,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离开。 未秧不知他哪来的底气说谎话,朝廷大事哪是他们可以置喙的? 不久人全离开,凌掌柜这才过来同未秧说话。“魏娘子又有新画?” 簪子迟迟没送来,眼看魏娘子就要临盆,他也不好意思勉强,只能心中暗叹,猜测那门生意大概黄了。 不过魏娘子的画在京城颇受欢迎,前两幅又涨了一成,以这势态往下看,说不准过个几年魏娘子真能成为大家。 “今天送簪子过来,还请凌掌柜掌掌眼。” 簪子做出来了!真假?憋上好几个月都不敢问的事……凌掌柜心急火燎地接过匣子,小心翼翼打开后一看,顿时眼睛转不开了。 这批比初见那支更细致,有的直接在簪子上以浮雕方式雕出纹路造型,有的以外贴方式在簪子上捏塑牡丹、玫瑰、茉莉等花卉,令人眼睛一亮的是用色,他没见过颜色如此齐全、鲜艳的釉料。 谨慎地将簪子托在掌心间据掂重量,不比金银玉簪重,手艺却比金银玉簪精致,边看边赞叹,他看见成堆的银锭子从天而降。“魏娘子果真心灵手巧。” 他一支一支慢慢看,支支都爱不释手,泼天财富即将朝自己蜂拥而来,有它们……明年高升京城传世楼掌柜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不对,说不定还能挪个位置,比方……福胜楼? 越想心情越澎湃,凌掌柜笑道:“魏娘子这簪子如何开价?” “我是个手艺人,不懂得行市,不如凌掌柜说说该怎么开价?” “这样好不,这东西没人卖过,也不晓得能不能卖?未免魏娘子吃亏,这批发簪先以千两银子成交,如果能卖得好价钱,就像画那样,第二批、第三批慢慢往上加价?” 千两?眼睛一亮,未秧就要应下。 但阿书抢着问:“你的画一幅卖多少?” “现在快三百两了。”报出价码,未秧一脸骄傲,虽说大师的画动辄数千、上万两,三百两真算不上什么,但她不过是个新手,有这样的开头已是心怀感激。 “三、百、两?”字句从牙缝间挤出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挑眉朝凌掌柜望去,多余的话没说,凌掌柜却觉得阴风阵阵、头皮发麻,从背脊窜上的寒意即将把他冻成冰。 阿书慢条斯理地将簪子摆回匣中,嘴角含笑,轻飘飘说:“我们不卖。” “魏娘子、小哥儿,如果价钱不满意,我们再谈!”凌掌柜心急,却也不敢动手抢匣子,只能挡在门口,笑得满脸巴结。 “你提的这种价钱,怕是加不了多少,不如换个合作对象。”他说完拉起未秧直接往外走。 “别别别,要不小哥儿开个价,咱们谈谈?”也不知道为啥,人家没吼没叫,轻声细语讲两句,他就全身出现虚月兑感。 “一千两。” “我刚刚就这么说……” “一支一千两。”阿书补话。 猛地倒抽气,凌掌柜头一歪,有中风征兆。“一千两?这都要赶上名师制作的金簪了,小哥儿要不要去探听探听,瓷簪是用泥土捏的,实在卖不到这么高价。” “你卖不了,别人未必卖不了。走吧!” 未秧头痛,不光凌掌柜、她也觉得这价钱太强人所难,做生意哪能这么强势?扯扯他的衣袖,她想试着说道理,不料他又丢下一句—— “若你不能作主,就去问问能作主的。” 被他一提醒,凌掌柜忙道:“是,魏娘子和小哥儿坐坐,我去去就来。” 他捧起簪子往帐房走去,小二端来茶水点心,笑盈盈招呼起来。 未秧凑近他,低声道:“干么这样?它不值那个价的。” “为什么不值?” “不是金、不是银更不是上好的玉石,开价千两,过分了。” “你知道古道衡一幅画要价多少吗?” “我知道,最低的七千两起跳。”父亲的书房里就有一幅。 “那纸不是金不是银、颜料更不是玉石,为什么可以卖高价?” “那可是古道衡啊,他卖的是画技。” “你卖的也是技术,画技、手艺,你不输他。” “你太看得起我,要是凌掌柜不肯出价……” “我们就带回去,天天换花样戴。”她值得用最好的。 “孩子出生,处处都要用钱。”这簪子她非卖不可。 “我有。”不管孩子的生父是谁,他都不在乎,他乐意养,也养得起。 两人对话间,隔着帐房和铺面的帘子微微掀起,里头露出一双眼睛,阿书状似无意地瞄去一眼,咻地一声,帘子立刻放下。 未秧又好气又好笑,倘若她还是那个关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或许她能把话听进去,但当了几个月庶民,她太清楚想挣得一两银子有多困难。 一幅画能卖两、三百两,说实话她对凌掌柜已是感恩戴德,一支簪子千两纹银?未秧苦笑,没被现实生活打磨过才会心存幻想。 她不想跟他争,心中却默默想着,若凌掌柜能把价钱拉到两百两便应下吧。 “待会儿我去买只羊,听说羊乳最是滋补,你坐月子时用得上。” “家里已经养了三十几只鸡。”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话,好端端地在后院盖上鸡舍,养上好几窝鸡,她嫌吵,他却说坐月子用得上,就堵了她的后续。 是,最近他忙得不像话。 前天,他带着两个嫂子往家里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两个嫂子离开,她才晓得他求着人来帮忙布置产房。 打从腿脚好利索后,他老在外头瞎晃,到处拉着婶子们请教怎么坐月子、怎么带小孩,生孩子要准备什么? 他那张忠厚老实的脸以及诚心诚意的请教态度,让村里长辈迅速对他改观,过去有人说魏娘子红颜薄命、嫁错夫婿,短短几天评论便翻了篇,诸如此类的言论已然不复听闻,现在大家都说魏娘子嫁得好丈夫。 确实是,他一趟趟往返村子家中,鸡养上了,新床柜做好了,孩子还没下地呢,摇篮、木马全都备齐全,连宝宝的尿片、衣裳都整上两大柜。 村里婆婆看不下去,说:“疼老婆孩子是好,可刚出生的孩子见风长,没多久就穿不下,置办那么多太浪费了。” 他也不争辩,挠挠头发腼腆说:“就是觉得母子俩受了委屈,想补偿。” 此话一出,村里多少媳妇捶心挠肺,谁家媳妇没受过委屈、不被婆家折磨?谁不是苦头吃着吃着,多年媳妇熬成婆,可是哪家的男人想过补偿媳妇? 这一比,都觉得魏娘子前世烧了高香。 “你怕臭?没事,我跟陈女乃女乃说定了,羊养在她家棚子,咱们需要羊女乃再过去取。” 这是臭的问题吗?是奢侈浪费的问题好吗! 她叹气,想好好同他说道,没想凌掌柜快步从帐房里头出来了,脚步一跨,肩膀迅速往后缩,身为掌柜的气势弱八分。 发现阿书看着自己,凌掌柜连忙堆起满脸笑意,说:“怪我有眼无珠,看不出簪子的价值,我们家管事说了,价钱就照小哥儿说的办。” 吭?未秧拉拉耳朵,她听错了吗?原来生意就该这么做?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气势比人强,白花花的银子就会迎面而来? 他喜欢她的意外吃惊,他还在想,惊讶当中有没有一点崇拜成分? 拍拍她的肩膀,阿书说:“我去买点东西,你和凌掌柜立契书,如果缺什么一并买了,我很快就回来。” “好。”未秧还懵着,她想不出为什么就成了? ☆☆☆ 秦枫从传世楼后门离开,看了看左右,绕上一大圈,悄悄地走到对面街道。 那里有一间五味轩,是纪州城很有名的酒楼,里面的烤鸭是一绝,听说厨子曾经在御膳房当差。 不等伙计领路,他直接往楼上走去。 一楼是开放的餐桌,五味轩生意不错,即使不是用膳时辰还是有不少客人点几盘下酒菜、两壶酒边说边喝。 二楼隔成一间间厢房,秦枫目不转睛地往前走,直走到最里间厢房,敲两下,推开门。 阿书已经坐在里面,他刚放下毛笔,把书信从头到尾看一遍后,收进信封,只是抬眼看见秦枫那刻,皱起眉头神情不悦。 秦枫问心无愧的,但主子的表情还是让他一怔,下意识想把脚往回缩,但他很快拉起笑容,逼迫自己往里走。“主子。” “魏阳的画三百两,嗯?”他一开口就发难。 上扬的尾音让秦枫背脊发凉,他能够理解凌掌柜的感觉了。 “主子,这个价钱很公道,虽然卖价在一、二千两上下,但当中我们投了不少银钱帮魏阳打开名声。”歇口气,他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主子表情后道:“上上个月,京城传世楼办了赏画宴,为了让爱画成痴的林尚书替魏阳说几句好话,送出一套价值五百两的文房四宝以及一幅画,这些都得算在成本里面。” “赏画宴只赏了魏阳的画?送给各部大官的画只送了魏阳的?用这话算计一个女人,太奸商。” 秦枫垂头丧气,他家主子很擅长一针见血啊。“是没有,许多新画家的作品都送了也赏了。” “那么有打响名声的……” “目前只有魏阳的作品得到较多人青睐。”其他画者的宣传钱是白搭了,但就算白搭也得记在成本里面,身为力捧的新画者,魏阳自然要分担多一点。 “受到青睐的作品只得三百两,你告诉我这叫公道?” 他明明口气温和,明明表情良善,秦枫却如坐针毡,刺啊、痛啊……如果他不这么公道的话,年底结帐帐面上能够好看? 但主子连讽刺都用上了,他还能怎样?“属下知错,下一幅画立刻给魏娘子调高画价,卖价的……三成?” 不是利润,是卖价,这话不管拿到哪里都是慷慨宽厚了,但自家主子的反应竟是……冷哼?不满意的成分这么大? 秦枫干笑几声后,肉痛道:“四成?主子,不能再多了,再多,魏娘子怕是会起疑心。” 阿书不是太满意,但秦枫的话不无道理,找不到话反驳的他选择沉默。 见主子能听得进去,秦枫趁胜追击。“主子,属下估计,那些簪子一支想卖到千两有困难,不如再与魏娘子谈谈?” 他瞧着,魏娘子挺好商量的,难啃的是自家主子。 “簪子先压着不卖,连同书信将那支牡丹簪送进宫里,若有人询问,一支簪子从两千两起跳。”他把刚写好的信推出去。 “两千两?”秦枫惊掉下巴。谁才是奸商?他不否认魏娘子手艺高超,也承认这种东西前所未见、物以稀为贵,可再贵都是土捏的呀。 “你办不到?” 秦枫干巴巴笑几声,有了皇后加持或许……但,好吧,主子说了算。“属下尽力。” 四个字很简短,却符合他的要求。 厢房门打开,身材圆圆胖胖的裘掌柜领着两个人端来几盘菜,对阿书道:“这是厨子新创的菜色,请主子尝尝。主子上次让买的东西,昨天就收齐了,已经收拾妥当放在马车里,随时可以带走。” 阿书点头,汪诚的手下办事就是妥当,难怪酒馆一间间开,间间都人满为患。“置办一桌席面,等会儿带走,挑口味淡的做。” “是。”裘掌柜恭恭敬敬进来、恭恭敬敬出去,临行瞄一眼秦枫,眉眼间带着幸灾乐祸的喜气。 主子手底下有三大管事,分别掌理米粮酒馆、书画首饰、青楼赌坊,三大管事上面有王总管、李副总管,三大管事在明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却是互相竞争得厉害。 去年青楼赌坊的生意成长两成,年终分红,管事掌柜、伙计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然而重点不是多拿多少,而是荣誉,只有成长最多的行当才有权在隔年增开分号,分号越多,下面的人就越有机会往上升。 在主子底下做事,盼的可不仅仅是银钱,更多是盼望能够往上爬的机会,因此人人都想抢第一。 秦枫压下对方挑衅出来的怒火,低声说:“小姐马上要大婚了,主子可要进京为小姐筹办婚事?” “这会儿倒想起有我这个哥哥了?不必,让王总管处理就好。” “可这门亲事是皇上下旨赐婚。”言下之意是,皇帝看重,身为兄长不出面好吗? “有皇上的关心,这婚礼不会单薄了。”阿书淡淡一笑,不改初衷。 当年庶兄救下皇上,这笔恩情皇上始终记在心头,他拿庶妹当亲妹妹看待,宠得无法无天,连犯下大错也轻描淡写放过,但自己和庶妹之间可没这么好的感情。 这对兄妹……算了,天底下有几个人不知道,主子家的妻妾问题多严重,能做到不互相陷害,主子已是高义。 “小姐让属下带话,想带几间铺子当嫁妆。” 此事让掌柜们忧心忡忡,深怕铺子真落到小姐手中,月兑离主子,以后哪还有晋升机会? 想翻身恐怕真要靠欺瞒主子作假帐了。 “她又不会做生意,要铺子做什么?” 每间铺子都是他苦心经营出来的成绩,可舍不得让她糟蹋。至于嫁妆,之前她认定自己会嫁给皇上,亲手替自己置办的还少了? “小姐说,死钱会花光,手里多少需要一些进项。” “进项?那就置办三千亩良田给她当嫁妆,再给万两压箱银。” 秦枫听到这里,心中发苦,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肯定会高兴得跪地谢恩,可他家小姐不是善茬,要是听到只有这一点,还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 可府里的每分钱都不是老爷留的,是主子辛辛苦苦夜以继日挣下来的,至于主子与小姐的关系大概只比路人熟悉两分,在这种情况下,主子想给多少,谁能有意见?算了,这个头痛问题就交给王总管吧! “明白,属下立刻修书一封让王总管处理。” “让汪叙去跟他爹调三万石粮米,亲自送往南方,记着,以皇帝的名义,这些是皇后娘娘缩减后宫用度,向京城贵妇募来的。”阿书是笑着说完这话的,他打定主意讨好她身边每个人,在紧要关头站在自己这边。 汪诚是掌理米粮酒馆的老管事,也是跟在主子身边最久的人,他的儿子汪叙比亲爹更有主意、胆子也更大,在汪叙东闯西奔下,主子的主意从南到北啥都做,因此汪叙爬得比自家亲爹还要高,如今成了主子身边第一人,连王总管、李副总管都及不上。 “主子真要……”谁家的银子是大水泼来的,三万石可不是小数目,要是让小姐知道主子捐出去的米粮比给她的嫁妆多,到时不知道要怎么个闹法。 “新帝即位,倘若灾荒没处理好,容易给人可趁之机,战争刚结束,天下大定,这时不该闹出灾情。” “是,属下立刻处理。” 第六章 碰瓷碰上门 未秧坐在马车里,看着身旁堆高高的箱笼,皱眉问:“这是做什么?” “全是家里要用的。” “家里不缺啊。”她已经过惯庶民生活,没必要拿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来添加。 “很缺的,我买了棉布尿片。”手指在空中虚点,晃过半晌之后指出最实用的那箱。 “你不是托村里婶婶们做了?”他笑而不答,眼底全是欢喜,是购物后的满足。 “你花太多钱了,真的不需要。”越看心越沉,她快欠得他满坑满谷。 “我缺的是亲人,不是钱。” “可也没必要这么铺张浪费。” “东西买下,用不着才浪费,用得上就不算二这些全是日常用品。” 问题是她现在的日常只有一日三餐没有绸缎珠宝呀,未秧叹问:“有没有听过财不露白?” “听过。”他拍拍胸口,把里头的银票拿出来晃两晃,又收回去。“藏得好好,没人看见。” “装傻,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说……我藏得不好?行,你藏,以后家里的钱夫人来管。”他笑嘻嘻地把银票往她手中塞去,摇摇空荡荡的两只手。“现在,我没财可露了。” 未秧与他对看,看着他的眼睛,他是认真的,认真让她管钱,也认真要她……当他的夫人。 未秧凝眉问:“你到底是谁?” “阿书啊?怎就不认得了?” “你这么有钱,肯定不是农户,在大城镇里有家有房对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待在荒僻小乡?” 因为荒僻小乡里有你,他心里想着,嘴上却说:“对,我有家有房,但是没有亲人,或者你愿意跟我回家。” “我们——” “是夫妻。”他截下她的话。 “只是权宜之计。” “我不认为。”他刚说完,她还来不及争辩,只听车夫吁一声,马车停下。“到家了。” 他微微一笑,抓起布包跳下车,外头果然有好几个爱看热闹的孩子跟在马车后头跑。 鲜少有马车进村,因此一出现就会引得大人小孩靠上前。 阿书下车,把手上的糕点、糖果递给阿涛,那是村里的孩子王,也是里正的小孙子,他拿了糖,转身就分派下去。 他看着渐渐围拢的村民们说:“麻烦各位大叔、哥哥们搭把手,把车里的东西搬进屋里。” 林嫂子笑问:“阿书又给媳妇买东西啦?” “对,孩子快落地,许多东西得尽快准备起来。” “你准备得还不够多?那些生五个孩子都够用啦。” “孩子、老婆嘛,本来就是用来宠的。” 这句话让人酸了牙,这满村子上下,谁家的孩子老婆是用来宠的? 桂花静静地站在人群中,阿涛把糖分给她时,她下意识把糖往嘴里塞,只明明是甜的,她却觉得苦。 阿书把未秧扶下马车,车夫和村里的男人们上前帮忙,每从车里抬下一箱,就有人扳着指头算。 “这得花多少钱啊?” “肯定不少,难怪阿书他大哥想霸占家产。” “魏娘子总算雨过天青,好日子在后头等着。” 在众人议论纷纷中,有人不小心手没抬稳,箱子翻倒落地,里头的首饰掉落一地。 看着金灿灿的发簪、镶了珠宝的项链手钏,那是平头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好东西,顿时喘息声、倒抽气声频频传出。 “要死了,快捡起来,要是弄坏,把你卖掉都赔不起。” 邱婶子嗓门一拉,众人回过神,连忙弯腰把东西归拢收齐。 桂花一双眼睛看直了,别说一箱,里面随便一支都能让她这辈子吃穿不尽,怎么有人就是命好?为什么自己长得这么美丽,却只能嫁给泥腿子,当一辈子农妇? 周铲儿见桂花盯着首饰,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都忘了,突然间觉得自卑,他拉拉她的手,对着她低声说:“以后我会好好赚钱,也给你买金簪银簪、宝石手钏。”桂花回过神,看一眼与自己订亲的男人,心中突然一阵悲凉。 周铲儿家里有十亩地,在村里算得上富户了,过去能够结这门亲她倒也心生欢喜,只不过没有对比就没伤害,看着阿书少爷给魏娘子置办的首饰…… 唉,落难时期都还这般对待,如果抢回被霸占的家产,会是怎生光景?蓦地,这门让她感到骄傲的亲事变得索然无味,她垮下双肩,垂头丧气转身往家走去。 看着桂花的背影,周铲儿有一股不祥的感觉升起,他拢起眉心,慌张不已。 ☆☆☆ 再看一眼屋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未秧又忍不住叹气,越靠近生产就越懒得动,她靠在床侧,心里想着该怎么打理。 阿书倒是不避嫌,进进出出,完全没把这里当成外男不得进入的女子闺房。 “里正夫人说了,女人坐月子很重要,万万不可以操劳,到时孩子跟我睡,我把孩子的尿片衣服搬过去。” 既然要搬过去,干么先往她屋子抬?未秧满脸无奈。 他边说边打开箱笼,让她看看里头的小衣裳。“大婶做的衣衫针脚太粗糙,咱们不用,留着送给村里婴儿。这是京城霓彩坊的欧阳师父亲手缝制的,瞧瞧这针线,是不是相差很多?” 霓彩坊?那里随便一套衣服至少要价十两,可没听过欧阳师父肯做孩子的衣服啊,败家……真真是太败家! “你看这双虎头鞋,做得可精致?” 他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跟十三、四岁的少女炫耀首饰一个样子。她很想嘲讽他两句,只是他这么开心,她不忍心破坏他的兴致。 终于炫耀完孩子的部分,他打开其他箱笼,麻油、药材收到厨房里,那是为坐月子备下的,连熬药膳的瓶瓶罐罐都打理妥当,汪诚果然擅长教手下。 收拾完那些,他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红的黄的粉的紫的,衣衫全是出自霓彩坊,从里到外通通备齐。 “你不是老说这新打的衣柜没用处,现下不就用上了。村里没有好师父,雕不了花儿,幸好木头还不错。”他边叨叨边把衣服分门别类挂好、折好、收好,连袜子都一双双叠得整整齐齐,收在小木匣子里。 他把买回来的鞋子一双双摆到床底下,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长形箱笼。“孙大娘说你运气好,怀孕就大了个肚子、全身上下没有浮肿,不像她那时,整个人肿得跟头猪似的,这样最好,鞋子不必特地订做,生孩子前后都可以穿……” 他自顾自说得高兴,她在旁边看着,想笑,原来唠叨可以纡压,难怪女人都爱碎念,实在是生活太辛劳。 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常很温馨,好像他真的是万般宠爱自己的丈夫,好像他和她的日子本就应该这样持续进行。 这种感觉很妙,妙得她几乎要忘记两人之间只是演戏,但……怎么可以。 “阿书。”她的低唤声把他低低的头给勾起来了。 “什么事?” “我想,我们之间有必要再厘清一下。” 厘清什么?他就是喜欢迷糊,就是想要混沌,就是要一天一点、慢慢地走入她心间。 压下不乐意,他微微一笑,才不管,她厘清她的,他笃定他的。“我们之间还不够清晰?” 哪来的清晰?他的态度让她的心思都糊了,她打定主意要一个人过完这辈子,她再不要谈感情、不与任何人交心,她的身边再不想给任何男人挪位置,没错,一个人也可以笑傲江湖。 她缓声道:“你不需要为我花钱,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我们只是——” “夫妻?我懂!”萍水相逢四个字被他堵在嘴里,见她怔愣,他加重口气再说一遍。“我们是夫妻、是亲人,是一生一世都断不了的关系。” 夫妻、亲人……不对不对。“我们可以当亲人,我可以视你为兄,宝宝也能认你当义父,只是,我们不是夫妻。” “好,我们是宝宝的爹娘,是阿书和魏娘子。” 阿书和魏娘子……那不一样还是夫妻吗?她一脸的不认同。“我反对……” “反对没用,我天生霸道。” 怎么可以这样?他不能单方面决定两人的关系,她必须为自己的想法而努力,正想开口,没想喜欢打迷糊仗的阿书迅速改变话题。“不知道齐叔叔找到齐婶婶没?他一直没写信回来,令人担心。” 对,他跟着改口了,虽然怎么喊怎么拗口,不过没事,在这种小事上头妥协,不影响他的霸道。 看着他坚持的目光,她明白,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下去,算了,下次再找机会重启话题。“齐叔叔心善,一定会找到齐婶婶,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对,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他朝她挑挑眉,天下的有情人都必须成为眷属! 收拾完衣服,阿书抱来一个雕刻繁复的盒子,很明显不是纪州城里能买到的东西。 “这是……” “元之斋的康师父做的。” 他边说边往里头摆进刚打的首饰,这次买的不算多,只有一些簪钏链佩,等京城那边找到更好的,自能慢慢填满。 “你什么时候到京城订这些?” “十几天前,那次我去拉了一车瓷土。”至于衣裳鞋子,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飞鸽传书让人备下。 “那也不可能这么快,还有欧阳师父的手艺。” “多给点银子就成,你的衣服是用成衣临时改的,等过段日子我再让人用你的身量重新裁制。” “不必不必,这些衣服够我穿十年。”她吓得连连摆手。 他微笑。“不够的。” 等把所有首饰归置好,他皱眉,从头到尾再找一次。 不见了?怎么可能?那是上马车前他悄悄塞进去的,准备鱼目混珠……竟然丢了? “怎么啦?有问题。” 他回神,微哂。“没事,我在五味轩买了菜,饿不?吃一点?” 五味轩……一叹再叹,那是一幅画能挣到三百两的她都舍不得踩进去的店啊。 “吃吧,忙了一天,今晚早点睡。”菜都买回来了总不能丢,她妥协。 就是这样子,今天妥协一点、明天妥协一点,她一路妥协地把自己送到他身边。 ☆☆☆ 未秧把禁步也给卖了,价钱好到让人心虚,凌掌柜一组报价三百两,她百般谦让,说不值这个钱。 凌掌柜笑道:“实话跟魏娘子说了吧,我家管事发话,这东西不贱卖,只往高门大户里送,往后量不多,只提供少数人家。” 恰好,她也没打算扩大制作,何况孩子出生后她就有得忙,再说了她还能画图,总之把孩子好好养大肯定没问题。 揉揉发酸的腰,肚子越来越重,睡觉时连翻身都难,生孩子果真辛苦,但是这份前世无缘承受的辛苦,此生她乐意承担。 阿书进城了,昨儿个中午出的门,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自从财富露白,他再不遮遮掩掩,买了匹马经常出门办事,开始忙碌起来。未秧理解,银子是挣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想拥有财富自然要有相对的付出。 临行,他给她煨了鸡汤,叮嘱她一定要记得吃,别饿坏自己和孩子。 他很清楚,她工作起来可以不要命的。 她当然得拼,为母则强,钱财是养孩子的基本要件,如果连银子都积攒不了,能替孩子打算什么? 阿书明白她的心思,说道:“放心,他有个会赚钱的亲爹。” 一次一回,他口口声声孩子亲爹,可明明就不是,就连她这个妻子都存在得好虚伪,只是她架不住他的认真。 真的可以这样吗?因为寂寞就半路给自己认妻儿? 未秧无法理解他的坚持,但在他的坚持里,她生活得舒适安心,她是个孕妇、一孕傻三年的呆瓜,能不动脑筋她便也不愿意多想,反正他天生霸道,反正她说不过他,反正他的强势……算了,就拖着吧,等哪天他幡然大悟,不想玩了再作打算。 昨天的鸡汤还有剩,她走进厨房给自己舀一碗,旁边还有两个小瓦罐,一个写牛女乃、一个写羊女乃。 他不只买羊,还买了牛,刚下过崽,一进村子直接送到陈女乃女乃家养。 她不好意麻烦陈女乃女乃,他却说:“陈女乃女乃小孙子不足月,媳妇身子又弱,我给她们每个月一两银子饲养费,还允诺每天除了给咱们送的女乃之外,剩下的要喝要卖随她,陈女乃女乃高兴得都哭了,当场要给我磕头,我不让,她说如果小孙子能养得活,都是我的大恩大德。” 他来村子的时日比她短,可是家家户户都串了门,还串出好交情,他是特地选陈女乃女乃家养牛羊的对吧。 他是好人,为善不欲人知的好人。 大门被敲得咚咚作响,阿书回来了?不会吧,不是说傍晚才会到家,事情提早办完了? 放下汤碗,盖好锅子,她扶着肚子慢吞吞走到大门前。 门外不是阿书,而是哭得双眼红肿的桂花与她的娘亲。 桂花最近经常上门,今天一碗肉、明天几颗蛋,家里不缺这些,她却非要送,拦都拦不下来,未秧只好回赠糖面、果干等等,总归不欠人。 未秧以为这是最妥贴的做法,没想这个动作更加招惹出桂花怨恨。 明明有绸缎锦布,却只给点糖面打发,当她是乞丐呢,于是更坚定了她取而代之的念头。 一看见未秧,桂花娘立刻扑上前,吓得她一哆嗦,连忙往后退。 幸好跟过来的邱婶子反应灵敏,跳上前一把将人给扶上,要不这会儿肯定要被桂花娘那个肥壮的身子给扑倒在地。 不过未秧没倒,两母女却倒了,她们两腿一弯、双双跪在泥地上,额头撞得她家门槛叩叩作响。 “我可怜的桂花啊,碰到这种事没了活路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亲闺女,我盼着你结一门好亲,从此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哪里想得到我苦命的女儿啊,你跟娘一样不幸……” 桂花娘边哭边把门板拍得啪啪作响,力气大得未秧怀疑家门会不会裂成两半。 她哭得很卖力,虽嫌夸张矫情,但不得不承认很有渲染力。 桂花娘是个寡妇,丈夫死后本想回归娘家,没想到勾搭上村子里的二狗。二狗是个跛子,成天好吃懒做、没有正经营生,从小到大都靠父母兄长养着。 家里虽然不乐意寡妇进门,深怕触楣头,可自家儿子这副德性谁肯嫁?于是攒了聘礼求娶桂花娘,母女俩就这样进了二狗家。 二狗父母兄长盘算,若是桂花娘能生下一男半女,等孩子长大,二狗自有孩子奉养,香火也就有了传承,谁知天不从人愿,桂花娘肚子再没有过动静。 几年后一场病,二狗死了,二狗家人哪还肯出粮养桂花娘母女,便给了间多年没人住的老宅院和二亩地让她们分家出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桂花肯定找不到好婚事,但桂花模样俏丽,村里没成亲的男人谁心里不挂着?尤其是周铲儿,他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非要把桂花给娶回家不可。 周铲儿是父母亲的老来子,当爹娘的舍不得他闹,心想小儿子不必支应门户,桂花虽说出身不好,但看起还算听话乖巧,了不起娶回家慢慢教导就是。 两人年初议定婚事,打算明年就办婚礼,谁知阿书的张扬硬是把好好的一桩喜事给拆了。 定睛看去,门外除桂花母女以外还围了一圈村民,有不少婶子眼底带上几分怜悯,也不知这怜悯是冲着谁来的。 “怎么回事?大娘、桂花,你们别哭,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未秧抑住慌乱,温和了口气,试图控制场面。 “都是我家桂花不对,早就告诉她,长得貌美如花就不该在外面乱晃,免得被那居心不良的男人瞧上,这不就岀了事。” 几句控诉定下调——桂花啥都没错,错的是长相清丽秀妍、人见人爱,错的是居心不良的男人。 如今都哭到她跟前来,那个男人是谁,还需要猜测? 前几日桂花频繁往家里来,未秧就觉得不对,总担心有事情会发生,如今终于把果子给结了,看清楚对方目的,反倒让人不慌。 “出什么事了?”未秧凝声问。 见她气定神闲,不见惊慌,话在桂花娘喉咙卡住,犹豫了,犹豫对方是不是已备好后手? 想到这里,她换付口气收妥眼泪,突然开始讲起道理。“我常叮嘱桂花,魏娘子是个好的,刚来咱们村里不久,如果能帮衬就尽量多帮衬,就像村里人总帮着咱们母女那般。 “桂花听了我这做娘的嘱咐,便经常上门帮忙做点事,谁晓得一来二往的,竟然让阿书少爷给看上眼。昨儿个夜里,阿书少爷竟然闯入桂花的屋子,把人给……”说到这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已。 糟糕,若是平时她还能辩驳两句,但昨晚阿书确实不在家,她连辩解的立场都薄弱几分,不过她认为绝对不是阿书。 深吸气,冷下脸,未秧道:“真是的,好端端在家中坐,碰瓷的居然碰到家里来了。” “魏娘子这是不相信我说的话,还是故意找借口,想替阿书少爷开月兑?谁不晓得女人怀孩子,男人就憋得辛苦,阿书少爷憋不住也是会的。” “我干么找借口,甭说我家相公对我全心全意,甭说他满心期待孩子降临,也甭说他从早忙到晚,忙着把霸占家产的恶人赶出去,根本没有心思在男女事情上头费力,就算有,不是我这个做妻子的夸口,花点钱能解决的事,干么替自己招惹麻烦,纪州城里又不是没有青楼妓院,想纡解走一趟不就结了,谁家想喝牛女乃还得养头牛。” “你家喝牛女乃不就养了头牛。”桂花居然丢出一句。 对这件事她一肚子不满,听说用牛女乃洗澡皮肤会白得发光,魏娘子有一身好皮子,肯定是天天用牛乳洗澡,那天她求阿书少爷给一桶牛女乃,没想到他竟然拒绝了。 呃,炫富果然是件招惹麻烦的坏行为,以后定要以此为家训,好好教养肚子里的小家伙。 “我相信我家相公绝不会做这种事。” “魏娘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还怀着孩子就要处理这种事,确实是有些为难,但既然事情已经造成,就必须尽快解决,否认于事无补。”有公道伯跳出来说话。 “怎么解决?” 见她松口,桂花娘忙道:“我家桂花是黄花大闺女,就算我没给她个好出身,好歹也是良家子,哪能让人糟蹋了转头就不认帐,原本她就要嫁进周家当正头娘子的,现在发生这种事,别说当不了正头娘子,如果阿书少爷不肯负责,她只能拿条绳子把自己吊死。” “魏娘子就发发好心,让她进门当姨娘,伺候你和阿书少爷吧,也当行善积德,替孩子攒福报。” “这话我可不能应,要是谁敲开我家大门,哭得要死要活,我家相公就要乖乖纳妾的话,那我得盖多大的房子才能收下这么多女人?女人又不是鸡鸭,一把稻糠就能养得活,我家相公挣钱辛苦得很。” “你的意思是不认帐?” “帐本不是我家的,我当然不认。” “你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谁更无理啊,我不知道桂花是用哪只眼睛发现我家相公瞧她上眼的,我只晓得我家相公挑剔得很,寻常女子无法入眼,更何况……”她轻蔑地上下瞄了瞄桂花。 “我家相公是见过世面的,怎样风华的女子没见过,怎会看上……奉劝你们还是去找正主儿负责,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万一真凶跑远,吃亏的还是桂花。” 站在人群后面,阿书笑得满面桃花,因为他家娘子好勇敢啊,不怯懦的她全身焕发光芒,她不但信任他、维护他,还口口声声“我家相公”。 对,他就是喜欢当她家相公,亲的、真的相公。 “正主就是阿书少爷,我敢打包票,我看得清楚分明。” “是吗?好,既然你这么确定,我问你,我相公身上有个胎记,在前胸还是后背?他当过兵,身上有道三寸长的伤口,是在左臂还是右臂?他的手受过伤,断掉一截指头,是左手右手?拇指、食指还是中指?”未秧一句紧着一句问,咄咄逼人。 “我、我……黑灯瞎火的,他进门的时候蜡烛都灭了,我怎会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看得清楚分明?怎的,要改口?” “我就是知道是他!”桂花答得斩钉截铁。 “也行,黑灯瞎火你看不清楚,那么他的单衣是用什么布做的?麻布、绸布还是锦缎?这不必看,模都可以模得出来吧。” 是麻布,但……不可能,阿书少爷那么有钱,怎么可能穿麻布衣? “我、我……”桂花犹豫着要不要赌一把。 未秧抢下话。“你心慌意乱模不出来?也没关系,我再问,这些天我给他缝了香囊随身携带,你只要告诉我,香囊散发的气味是丁香、冰片、苍术还是薄荷?” 没有,哪来的香味?只有男人的汗臭味。 难道真的不是阿书少爷?如果不是怎么办?不行,不管是不是,都必须是他! 见桂花支支吾吾答不上话,虽没证据,围观的村民心底已经有了定见。 邱婶子见状冷笑道:“果然是碰瓷,薛爷爷才离开多久就欺负到人家乖孙女头上,也不想想你家那两亩地可也是薛爷爷名下的,就这么登堂入室?啧啧啧……不像话。” 邱大叔接话,“魏娘子还怀着孩子呢,别站这么久,快点进屋休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给关在门外。” “是啊,什么世道,竟然有人想方设法要把自己送出去当小妾。”陈女乃女乃呸了一声。 “我记得前几天阿书少爷带回来的木箱子掉在地上,里头的首饰掉出来,桂花肯定被闪瞎了眼,想毁周家这门婚。” 风气瞬间一面倒,真该感激薛爷爷的名声太好。 阿书笑了,昨晚自己不在家,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凶手,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把受害者给逼到无路可躲,有点凶残,不过他很开心。 他正想拨开人群站出来,却听桂花说——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昨晚确实是阿书少爷。”她从怀里掏出玉簪举高,让所有人看清楚。“咱们村里有谁能够买得起这种簪子?如果不是咱们村子里的,又有谁熟门熟路知道我家在哪里?再说了,他认得我,阿书少爷在……那个的时候……有喊我的名字,是阿书少爷不会错的,我敢肯定。” 还真的被她拿出证据?未秧找不到话反驳,这时肚子一抽,脸色微变,这感觉不太像宝宝踢她,她用力抓紧邱婶子。 阿书所有注意力全在未秧身上,一眼发现她脸色不变,立刻排开人群大步走到她面前,打横抱起妻子就要往里头走。 桂花见状连忙抱住他的腿,眼泪一坠,哭得梨花带雨。 他冷眼瞥去,温润亲和的阿书少爷瞬间变成夺命阎王,吓得桂花下意识松开手。 “一,昨天我应县太爷邀请,到他府里叙话,昨儿个在他家过的夜,不相信的人可以去找县太爷问问。二,我帮娘子收拾新打的首饰时,发现丢掉两件,原来在这儿呢。如果另一样在你那里,最好尽快拿出来,那不是你可以碰的。三,你非要当我的姨娘也不是不行,让你娘签好卖身契,人可以立刻进来了。”说完,他转头安抚未秧。“别担心,我正打算在纪州城开间妓院,缺女人,等她签好书契就直接送过去。” 这几句安抚的话让肚子一阵阵发痛的未秧忍不住喷笑。太过分、太伤人也太恶毒…… “这种话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说?要说也得背着人。”她没有背着人,但声音含在嘴里,确实只有他听见。 阿书想笑,喜当恶主垢夫妻双人组,只是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冷汗不断往外冒,她被气到了吗? 他连忙解释,“别为那子虚乌有的事气坏自己,天底下我只喜欢你。” 这话说得无比真诚,真诚到让她怀疑,他喜欢她……不是因为演戏,不是因为缺乏亲人,他对她是真的情深义重? 这时又一阵抽痛,她忍住疼痛咬牙道:“我没生气,应该是要生了。” 他没让桂花这出吓到,却被她这句话吓得乱七八糟。 见他一动不动,脸上表情傻到难以形容,她咬紧牙关,说:“你要我在大门口生孩子?” 阿书回过神,大长腿往屋里跨,边跨边喊,“我家娘子要生孩子了,各位叔叔婶婶大哥大嫂,快帮我请产婆来!” 阵痛稍停,未秧长长地喘口大气,抬眼对上他的下巴,短短时间,那里汇聚了好几颗汗滴。 他的紧张充斥在声音里,他绷紧的手臂抖得不停。 未秧开始怀疑他会不会把她给摔到地上,因为他越抖越厉害,手脚、肚子全抖上了,却边抖边对她说:“不怕,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他看起来更需要保护啊! 他把她放进早就准备好的产房,她才在床上躺好,不放心的他又把她给抱进怀里,重复同样的话。“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我不害怕。” “没关系,不管害不害怕我都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也不知道是在跟她保证还是在跟自己保证,他重复再重复,好像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她笑开,怎么能这样,产婆一来他就该出去了,但她没跟他争辩,因为觉得他紧张得很可爱。 “我看过你的小册子了。”她说。 “什么小册子?”他不明白。 “产妇生产注意事项。” 他神神叨叨地,每次从外头回来总是嘴里念念有词,一口气钻进屋里,搞老半天才出来,原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他频频进出她的房间,觉得不平衡的她突然想起,他可以进她房间,她为什么要止步于他房外? 于是好奇心战胜一切,她趁他不在家溜了进去,然后看见“产妇生产须知”。说实话,太感动了,他不是她的相公,更不是孩子亲爹,可是他的在乎谨慎细心比无数亲爹更甚。 他一愣,干巴巴笑几声,她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我不要天天吃猪脚,太油腻。”她点出册子里的要项。 “好,不吃猪脚,吃猪肝、猪肾,听说鳝鱼汤、麻油鸡都可以。” 待会儿让邱大叔进一趟纪州城,让五味轩送个厨子过来,这一个月很重要,身子不养好以后要受苦的。 “我也没办法忍受三十天不洗澡,太脏。” “这个不行,但我每天给你烧热水,让你从头到脚擦舒服,天天给你换棉被枕头,让你不觉得脏,还给你屋子里插满鲜花,闻起来香香的。” 一弹指,哎呀,还是漏掉了,怎会忘记让京城那边送几瓶香露? 没关系,再梳理一下,看看还缺什么,对了,得写几封信让秦枫往京城里送。 他竭力保持沉稳,脑袋却转个不停,要做的、要补充的、要准备的…… “啊!”未秧尖叫一声,又痛起来。 看着她皱成一团的五官,心像被人给掏了,痛得无法形容,他想不出办法解决她的疼痛,看她紧紧咬住下唇,咬得嘴唇发青。 他突然掐住她的下巴,松开她的嘴。 未秧想骂人,她都痛成这样,他竟还掐她? 但下一刻,他把自己的手背塞进她嘴里,温柔说:“别咬自己,咬我,尽量咬,我皮粗肉厚不怕咬。” 蓦地,唇齿间全是他的味道。 心软得化成一团,他凭什么这样待她?他这是害她啊,害她忘记他们之间没有太深刻的关系,害她喜欢上他,害她下意识想依赖他。 不可以的呀,人不能记吃不记打,她被伤害过,知道感情这种事最不可靠,何况被感情左右不是件好事,那会让人变得软弱,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只是理智却在此刻不复存在…… 她想推开他,可是他在耳边叨叨说个不停。 “陈女乃女乃生了六个孩子,她说生到最后一个时,突然发现痛得厉害时,深吸气、深吐气,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吸气吐气上就比较不痛,你试试好不好?” 他讲得飞快,偶尔同一句话还会不断重复,她懂的,那是因为太慌,慌得语无伦次,慌得需要靠讲话来稳定心情。 这么慌张的他,让她没有推开他的能力。 心酸得厉害,却不知道是因为他太好,还是因为自己很悲哀。 “吸气……”他喊,她吸气了。 “吐气……”他喊,她吐气了。 他紧紧抱住她,跟着他一起吸气、一起吐气,然后好像她的痛被他给分担。 “真的……比较……不痛。”她喘大气。 “有用吧,林嫂子还有一招,痛的时候就开始在脑子里从一数到十,数完就比较不痛了,我们试试……” 他道听涂说来的方法很多,每个都纪录在册,时不时复习着。 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冒出来,它对未秧说:顺其自然吧,等待水到渠成,如果心非要喜欢上,就这样了吧…… 然后更不痛了,好像有了依仗,好像恐惧丢掉,也好像真的被他保护到。 终于,邱婶子带来村里的产婆张姨,她没成亲没生过孩子,但手里接生过的孩子上百个,附近村子的孩子几乎都是她亲手接生的。 她进屋,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皱眉说:“把产妇放下,出去!” 什么?叫他出去!阿书眉头一拧,目光一射,张姨不是千军万马,但这一刻想要举双手投降。 邱婶子见状连忙上前。“先出去吧,男人不能待在产房里,不吉利。” “什么吉不吉利,陪娘子受苦是天经地义。我的孩子出生,我要亲自迎接,有什么不对?”他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未秧想笑,这个话听起好感动、好有道理,可是…… “不合规矩。”张姨说道。 “没关系,我天生霸道,从不理会规矩。”他坚定地抱住未秧。 未秧苦笑,天生霸道就这么好用?可以横行天下、无人敢拦阻?扯扯他的衣袖,她可怜兮兮说:“我饿了,被她们一闹,我连午饭都没吃,你给我煮面好不好?” “好……不行,要喝参汤,喝点参汤好不好,怕苦的话,我给你加糖?” 谁家有参汤可以喝还嫌苦?邱婶子忍不住想笑,宠老婆宠到这等程度,也真是够了。 “可以,册子里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你都做了好不好?” 这句话提醒了他,没错,还有很多事必须尽快去做。 烧热水、准备干净衣裳,还有房间得快整理好,生完孩子她会很累,需要立刻休息,他、他去换床单棉被……“你等我,我弄好就马上进来陪你。” 还要马上进来?她想反驳,可是没力气说话了,因为新的一波疼痛来袭。 “吸气、吐气,数到十再吸气……” 发现她又变了脸色,他轻轻把她放下,边放边喊口令,边走边喊着口令,直到他出了房门,她还能听见他的“吸气吐气”。 不过有他的声音在,让她很放心,吸吸吐吐间……疼痛被他带走一大半,她痛着并且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