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福改命》 序言:互相扶持的爱 夜雨、破败的道观或庙宇、燃起火堆的避雨旅人——这几乎是我记忆中古典怪谈的必备元素,比如小倩,这些元素组成的画面总是凄凉诡异却又浪漫,虽然老梗,但就是令人喜欢。 这次寄秋的《添福改命》中,男女主角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遇,只是可惜的是没有什么浪漫艳情的开始,毕竟女主角这时候以为自己只有七岁,看起来也只有七岁。 好吧,浪漫人鬼恋变成了道士带娃喜剧也是颇为逗趣可爱,但总是让人想着女主角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到可以跟男主角在一起,男主角又是怎么会发现自己对她心动? 寄秋显然深深了解读者的焦急,故事中段就开始恋爱戏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就留待各位自己品读——只不过除了恋爱戏,故事发展到这边,我却对于主角们的家庭背景有了更多的感触。 男主角的生母是继室,跟前面两个元配生的兄长天然不和,还屡屡被针对,女主角则是身为家族几代以来唯一的女儿,受到男丁们的宠爱,可她的母亲却因此失去了深爱的丈夫的关爱,无法爱女主角,甚至因为这样被趁虚而入,让歹徒对女主角下手。 主角们的状况总让人觉得看起来光鲜的表面下,也许会有不为人知的伤痛,两人虽然不能说是因此互舌忝伤口,但家族内的事情不仅为整个故事带来剧情起伏,也让两个人互相支持。 想知道男女主角如何跨越重重困难,获得幸福,请看书吧! 第一章 捡到小女娃 城外一座破败道观中,夜半时分的空旷正殿内,难得的有了客人。 一场春雨哗啦啦的下个不停,像在悲怜世间的无情,又似憎恶人心的不足,连下了十余天还不见放晴,地面一片泥泞,行走不便,雨水一点一点累积渗过人的足踝。 道观正殿没有祖师爷神像的供桌上满是一层一层的灰尘,扫也扫不完的蜘蛛网密布观中各个角落,看来荒芜而凄凉。 唯一显得有生机的是躲雨的客人燃起的火堆,火上煮着一锅热汤,两名随从模样的男子正往火上添柴,一边把靠近火边的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好供主子席地而坐。 “呜……呜……呜……” 明明殿中只有主仆三个大男人,却忽地响起孩童哭泣的呜咽声。 “呜呜,爹、娘,你们在哪里,我要回家,兰儿好怕……呜呜,我不要一个人……呜……我要回家,爹、娘……” 闭目打坐的青衫男子眉头一颦,他虽是主子,穿着却不如身边的两个下人,竟是一身随处可见的道袍,他的发式和装扮不折不扣是个道士,却给人一种孤傲清寂的剑士气质。 耳边不断传来的声音令他不由得睁目,目光清冷的看向原本供奉中坛元帅的角落,有一道小身影可怜兮兮的抱膝屈身,脑袋埋在双膝上,无助又委屈的哭着,令人于心不忍。 看衣着发式是个女童,似乎已在外流浪许久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轩辕睿,道号无相,他从不认为自己心善,只因是向天借命之人,所以他习医救人获取功德,藉此瞒天欺神得以延续偷来的生命。 可是这名女童的哭声却莫名叫他内心烦躁,不帮她一下好像过不去,且不知为何总觉得她有点似曾相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三爷,你在看什么?”熊大端着汤走到主子面前,十分好奇主子为何一直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地方。 “你没听见吗?”轩辕睿皱眉道,虽说外面的雨很大,但在这空旷的正殿内,那一点哭声也回荡着被扩大。“孩子的哭泣。” 倏地,角落里的小女童抬起头,似惊似喜的看向轩辕睿,眼中有着难以置信和渴望。 “孩子的哭泣?”熊大竖起耳朵听了老半天,除了雨声什么也没听见,面有疑惑。 “没什么,你去休息。”接过热汤,轩辕睿喝了一口祛寒。 “好的,三爷。”他坐回熊二身边,同样端碗喝汤,夜里本来就偏凉,下着雨的天气更是遍体生寒。 “三爷,你有没有觉得观里特别阴寒?”感觉到不对劲的熊二浑身不自在,心里不踏实的东张西望。 “没事。”不过多了只“小鬼”。 “是吗?”熊二还是不安,但决定相信主子,没再追问。 夜深人静,雨还在下着。 连续赶了好几天路,熊大、熊二困顿不己,喝过汤的两人身子一暖,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睡得很沉,还打呼。 这时候角落里的女童蹒跚的起了身,她好像很久没走路了,走得很慢又有些摇摇晃晃,却还是坚持地走向盘膝打坐的轩辕睿。 “你……你看得到我是不是?”女童声音细如蚊蚋,有着娇憨的乳音,从稚气的脸蛋看来约莫七岁,眼珠子像水洗过的夜空又黑又亮,小小的鼻头一抽一抽的,显得可怜又可爱。 “是的。”他看见了,一抹离体的魂魄。 “那你知道我的爹娘在哪里吗?我找他们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我想他们了……”她一说,眼泪又冒出来了。 轩辕睿摇头。 女童沮丧的再问:“你晓得我是谁吗?我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怎么回家……” “妳不是叫兰儿吗?” 她想了一下,以手背拭去眼中的泪,点头,“喔,对,我叫兰儿,祖父常常把我扛在肩头玩,可是我想不起他的样子。” “妳爹娘的模样呢?” “忘了。” “忘了?” “爹很好,娘不喜欢我,我有很多从兄陪我玩……”她说着说着又一脸迷茫,脑袋好像有一片白雾,让她想不起这些疼爱她的至亲脸孔,越想看清楚他们的容颜越模糊,无边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 “别怕,不要慌张。” 轩辕睿轻轻抬手,宽大的手像一道暖流滑过兰儿头顶,这让她把一双大眼睁得圆滚滚,满脸的惊奇。 “你……你碰到我了……” “我是修道之人。”他嘴角轻扬,看小女孩惊愕的模样,忍不住一笑。 “我……我不是死了吗?修道之人就可以看得到我,还能模到我?”她死了好久好久了,没有一个人看见她。 “妳怎么会认为自己死了?”他问。 兰儿困惑的偏着头,她有张圆圆的脸,不哭的时候十分甜美,“我会飘来飘去,没有身体,可以穿墙而过,还能看见其他的鬼,他们都说我死了,会被鬼差带走。” 可是她一直等不到鬼差来带她,只有一个又一个死状不一的鬼,他们有的会教她怎么当鬼,有的会陪她玩,还有的想吃掉她,说她闻起来特别香。 不过她不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总是一个人躲开,因为和他们相处越久她越虚弱,似乎有什么被吸走了,她全身没力气,像要灰飞烟灭,消失在这世间。 “不,妳还没死。”她尚有一丝生息。 “我没死?”兰儿一脸错愕。 “快死了。”魂魄离体太久会逐渐消亡,届时肉身也就失去了生机。 “快死了?”她到底死了没?又是没死,又是快死了,说这种听不懂的话,欺负她年纪小吗?兰儿气愤的想着,很不高兴的噘嘴。 “妳的时间不多了。”她的魂魄已经很衰弱,再不回到她的肉身,只怕要烟消云散,无力回天。 兰儿一听,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呜……我想回家,可是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大哥哥,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要回家,我想祖父和爹娘……呜呜……我不要一个人孤伶伶的……我好害怕,他们都看不到我,听不见我说话……”她放声大哭,哭得好不凄楚,摧人心肝。 “别哭了,丫头,哭会变丑。”轩辕睿不会哄孩子,他只带过几个师弟,他们很少哭。 “我不要变丑……”姑娘家再小也爱美,一听到会变成丑娃儿,她哭声渐小。 “不是我不愿送妳回去,而是在我面前的妳仅有二魂五魄,魂魄不全,没法算出妳的位置。”若是师父或大师姊在或许能看出一二。 轩辕睿乃无量山清风观一清道长袁天罡的座下弟子,寻常的法术在他面前不值一提,举手一挥便可化解,只可惜他的修为还没高到能知天命,掐指一算破天局,因此帮兰儿回家的事他帮不上忙。 不过,虽说兰儿魂魄不全,可轩辕睿看出那剩余的一魂二魄是留在肉身上,正是因此她才保住一线生机。 虽然本尊此刻应是神智不清的痴儿,但起码还活着,只要三魂七魄聚集了,人还有清醒的一日。 她这种情形在道术上称之离魂,分有意外和人为,前者是惊吓过度或遭遇某些意外而魂魄离体,找到本尊加以引导便可合体,若是后者,对于一般道士要大费周章,对他倒是小事一件。 “那我是不是回不了家,很快就当真鬼了……”想到自己要继续无依无靠四处飘游,她呜呜的哭起来。 是连鬼都没得当……他在心里说道。 “妳在外多久了?” “很久了……”久到她想不起来。 “除了『兰儿』这个小名,妳还记不记得其他和自己有关的事?譬如家里的情形。妳刚刚不是说有爹娘、祖父还有许多从兄吗?妳仔细想想他们的特征,或者到底有几个从兄,总之有什么记忆深刻的人或物,凡是想得到的都可以说出来。”或许能凭借蛛丝马迹找出她的身分。 她边哭边想着,抽抽噎噎,“我……我家很大,人很多,祖父疼我……然后……然后……很大的湖……” 一说到湖,她脸色变得惊惧,整个人从头到脚在颤抖,好像遇到十分可怕的事,惨叫一声抱头蹲下,口中念念有词。 “我不要死,救我、救我,好多的水,我要淹死了,爹、娘,救我,祖父,你在哪里,快救我……” 看到鬼被自己吓到晕倒还是头一回…… 眼看兰儿倒地不起,小身子抽搐不已,哭笑不得的轩辕睿手一挥,释放出聚魂术,将原本不太稳定的魂魄聚合,加强生魂的生息,使其心神宁和。 在等待兰儿醒来的期间,轩辕睿守着她,一边盘腿打坐。 道观外的雨一直下着,没有停歇的样子,天快亮的时候,兰儿才幽幽醒来。 刚清醒的她还有一点迷糊,眼神迷惑地看看仍然荒凉的道观,许久许久才回过神,感受到放在灵台上的一只大手,觉得神智好像清明了许多,隐约记起她是陇西人,家里是打铁的,她连忙跳起来跟轩辕睿说。 轩辕睿沉吟,“陇西……”未免太巧了。 “大哥哥,你能带我到陇西吗?我一到地头肯定能想起自己是谁。”兰儿眼中蓄泪,轻扯他衣袖。 轩辕睿轻声叹息,“我叫轩辕睿,妳可以喊我一声轩辕大哥,或是睿哥哥。” “睿哥哥。”难得遇到能看见她又对她好的人,兰儿高兴的笑了。 他嗯了一声,神色淡然地说:“陇西很大,人口不少,打铁的铺子也不少,不过我刚好要去陇西一趟,带妳一程倒是可行。” “真的?”她惊喜的往他身上一扑,天真的孩子心性显露无遗,可惜她没有肉身,直接扑了个空。 轩辕睿淡淡地应了一声,虽说他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但也不打算缺席,若是缺席,到时为难的又是他亲娘。 轩辕睿一出生便体弱多病,多灾多难,寄住在外祖家七年才接回,和轩辕家的亲戚并不亲近。十岁那年母亲带他回乡省亲,途中遭遇大水,山洪冲断了桥梁也冲走了桥上的马车和百姓,他和母亲以及下人都被冲入大水中。 洪水过后死了不少人,他也是其中一人,不过幸运的是他的师父正携大师姊云游至当地,拎起了水中飘浮的他。 本来人死了该入土为安,师父也打算将他埋了,算是做了一件功德,但是大师姊说了一句“我看他顺眼,给我做师弟吧”,行事向来乖张,没多少是非观念的师父便施以逆天术,让刚死不久的他又活过来。 死过一回的他宛如新生,完全忘了过去的种种,就此跟着师父回无量山。 等到他学有小成时,他的家人寻了来,他才慢慢的想起过往的一切,而后断断续续有了往来,但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无量山修行,很少回府,父亲心疼他在观中修行艰苦,送来熊大、熊二两个随从。 至于当年同样落水的母亲本身会凫水,又因会武身子强健,撑到被人救起,可是为了找寻被洪水冲走的他耗尽心力,没多久就病倒了,因为心结难解抑郁在心,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以至于缠绵病榻。 后来母子相见时,母亲已病得起不来身了,幸好师门有灵丹妙药才免去母亲病痛缠身,稍微恢复点精神,可是受损的五脏六腑回不到最初,还是汤药不离口。 “妳虽是生魂,却跟阴魂同样见不得日头,没法在光天化日下行走,得想个法子带着妳……这样吧,我佩挂的这块玉是聚魂玉,妳且先进来,能护妳魂魄。” 轩辕睿话语一顿,眼中露出一丝幽光,这块玉是他下山前大师姊在桃花迷瘴阵前扔给他的,说他用得着,难道大师姊的卜算能力比师父还高,已经预料到他会遇上兰儿? 看到轩辕睿胸前的黑玉,知道是好东西的兰儿倏地钻进玉中,发现玉里别有洞天,欢天喜地的在其中翻跟斗。 “睿哥哥,玉里面好舒服,暖呼呼的,我的身子一点都不冷了,好像又想起不少事了……”她眼前一闪而过支离破碎的景象。 “好,妳睡一下,养足精神,等想到什么再告诉我。”她的魂魄太弱了,得养养,否则日后回到肉身也是病弱,恐难长寿。 “嗯!我听睿哥哥的。” 轩辕睿可以用神识查看聚魂玉内的状况,只见不知是太累了,还是魂体受不住,兰儿很快就没方才的兴奋劲,小小的身躯蜷缩着,水一般的眸子渐渐阖上,很快便没了声音。 道观外依旧是阴雨连天,不见放晴,但是轩辕睿不想耽搁行程,所以趁着雨势不大,三人三匹马冲入雨中,披着蓑衣的他将露于外的黑玉放入衣襟内,贴着胸口,以免被雨淋湿了。 马蹄溅起黄泥无数,一个蹄子一个印,印出长长痕迹,一路向着西边急奔而去。 越往西走雨势越小,连续骑马走了三天,终于看见一大片黄土高地,雨也不再下了。 风是带了点凉意,三月的天气陇西地面刚刚解冻,翠绿色的小草也才破土而出,南方的水稻已经播下,这儿能看见的是越冬的麦田和准备下种的玉米田,不少农家全家老小都在田间,为一整年的生计忙活着。 “三爷,要先进城还是去城外的庄子见见夫人?”熊大多嘴的问了一问,他想母子间不该过于生疏。 怔了怔,轩辕睿眼底掠过一抹暗芒,“不用了,过两日我娘也会进城,总会见到面,不必急于一时。” “是的,三爷。”熊大懊恼闭嘴,他多事了。 “我们先去流云观落脚,我得先去拜见师叔。” “不回府吗?老爷子等你等到望眼欲穿了。”熊二认为凡事家族为上。 轩辕睿扬唇一笑,笑意不达眼,“有更多人不希望我回去,何必惹人不开心。” 熊大、熊二面露苦色相视一眼,三爷口中的“有人”还能是谁,不就是都已当祖父的大爷、二爷,他们因为老爷子的偏爱将自家兄弟视为仇人,再无半点手足情。 轩辕睿的生母阴红凤曾为陇西第一美人,行走江湖,是个女中豪杰,大胆得虎穴都敢闯,一对双刀横行四方,但是她在成亲前夕被人抢亲了,抢她的人是神剑山庄的老庄主轩辕独,当时已年近五十了。 红颜正盛,如花盛放,她怎么可能甘于委身一名半百老头为妻,自是百般不喜,意图摆月兑这不要脸的臭老头。 可缘分这玩意儿说来也真奇妙,生性刚烈的阴红凤和轩辕独大战了三天三夜,双十年华的她折服于他一身高深武艺,最后一身红衣入了轩辕家,现成的儿子年纪都比她大。 其实当年的轩辕独虽然年近半百,可因习武因素,从外表看来约三十出头模样,身形高大且健壮,清俊容貌一点也不输年轻人,还是能迷倒不少江湖女子甘愿成为他的红颜知己。 轩辕独对阴红凤是一见钟情,不惜犯众怒也要强抢为妻,好在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崇高,本身功夫已臻宗师,因此被众人讨伐过一阵也就不了了之,鲜少人再提起强抢人妻的恶行,只当是一段风流佳话。 父母行事作风异于常人,又因为轩辕独宠爱阴红凤,使得轩辕睿一出生便威胁到元配所生的两个兄长的地位,明里暗里受到的欺侮不计其数。 我家睿儿真聪明,才智过人,日后的庄主他当之无愧——后来因为老父亲疼么儿的一句话,他的两位兄长轩辕博、轩辕弘屡下毒手要他死,要不是那场突然爆发的山洪,他活不到今日,早已命丧两人手中。 熊大熊二深知内情,也无法再劝主子,一行人便入了流云观。 “睿哥哥,这里就是陇西城呀!”人好多,好热闹,说话像吵架,吼来吼去,嗓门奇大。 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名穿着藏青色道袍的男子手里撑着一把伞,大太阳撑伞十分古怪,令人频频回首多看了几眼。 这把伞叫八宝玲珑伞,是道家之物,可收妖伏魔,定邪物、镇万鬼,一伞出,天下安宁,但此时它被大材小用了,用来遮日。 没人瞧见轩辕睿的肩头坐了一位粉妆玉琢的小姑娘,虽然面无血色,但五官精致是个美人胚子,圆呼呼的眼儿水灵灵,像是盛夏中的一泓湖水,清亮而水盈,会说话似的。 “是陇西城,有没有瞧见眼熟的地方?” 陇西县邻近漳县、渭源县,全县共有百来家打铁铺,可没一家有智力不足的女童,几乎是到此就断了线索。 轩辕睿怀疑是她记错了,毕竟三魂不齐,难免记忆上有所偏差,差之毫厘,缪以千里。 东张西望的兰儿好玩的摇着两只小脚,嘻嘻哈哈的比来比去,自得其乐。“睿哥哥,他们穿的衣服好奇怪,一大堆配饰挂在身上,不重吗?” “那是回族和藏族人,陇西一带以李氏为显赫士族,除了汉人居住,还有十余个部落,因此妳除了看到我朝百姓外,还会看到许多异族人,各族有着各族的文化和装扮,与我们不尽相同。”看在是个小姑娘的分上,轩辕睿特意解说了一番。 “睿哥哥,你可以烧一件给我吗?我好喜欢。” “不能。” 她一听小嘴儿就扁了,“为什么?” “因为妳还不是鬼。”给亡魂才用烧的,烧了才能取阳世之物。 “那我身上这套新衣服我怎么穿得上身?”她还有好看的头绳和珠花以及新鞋。 “那是用法力施为的,极耗损法力,要不是看妳一身脏兮兮,哪会给妳新衣服穿。”她这身新行头看来像真的衣物,其实是画在纸上再用法术幻化。 这当然是要费些功夫,却也没到他说的那般严重,他不过是不想让小丫头经常就讨新的才夸大。 兰儿害羞的抱住他的肩颈,“谢谢你,睿哥哥,你对我真好,你是大好人。” “少灌我迷汤,快看看有没有妳认识的人,妳再不回到肉身可就长不大了。” “哎呀,睿哥哥真讨厌,老是吓唬人,我睁大眼睛找人……嗯!那是什么,烧鹅肉,好香喔!我想吃……” 唉,她多久没吃东西了?她记不得了,闻到香味才感觉她饿了。 生魂兰儿根本不知道饱饿,且她的神智时而清明、时而迷糊,昼夜不分、东西不明,浑浑噩噩地流浪。 “妳吃不到。”看她一脸馋相,轩辕睿刻意冷着脸逗她。 “睿哥哥……”她好难呀!苦着一张小脸的兰儿皱起五官,小手向前做出捉肉的动作。 “小馋猫。”他轻啐。 “我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吃东西,你看我都饿瘦了,只剩下一张魂皮。”她往内一缩,原本的人形顿时小了一半,像张薄薄的纸晃呀晃,风一吹都要飘走了。 “胡闹。”轩辕睿脸一沉,轻轻一扯,扁掉的人儿又恢复原状,任她再怎么调皮也无法忽大忽小,胖瘦自如。 “睿哥哥,你欺负人。”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 “不想吃烧鹅了?”真是个小孩子,爱使性子。 “想!”说到吃,她马上两眼发亮,嘴角向两侧扬高,喊得特别响亮。 “养只猫儿折腾谁……”他嘀咕着,却弯了弯嘴。 轩辕睿走到烧鹅摊子,买下整只鹅,不切,只用荷叶包着,肉香隐约透出,谁也没发现荷叶里的烧鹅肉一块一块的少了,最后连鹅腿、鹅翅、鹅脖子也不翼而飞,只余一具骨头架子,拿回去熬汤更鲜甜。 然后轩辕睿在兰儿的指挥下又买了粉蒸肉、肉夹馍、糖炒栗子、冰糖葫芦、羊肉汤……画糖人少了一只手……呃!被吃掉了。 轩辕睿无奈,找了个僻静地方让兰儿吃东西,以免在路上边走边吃,食物凭空飞起,凭空消失,惹人惊恐。 “还没饱吗?”她让他想到一物——猪。 “快了、快了,满到我胸口了。”真是太好吃了,百吃不厌,几年的空肚子都填满了……咦!几年?那她今年几岁了,不是才七岁吗? 忽然懵了一下的兰儿感觉自己不只七岁,可究竟是几岁她也说不上来,似乎……不小了。 “妳打算吃到吐吗?”见她毫无节制地把食物往嘴里塞,他好笑又好气的对空画符制止她再吃——她能实实在在吃到阳间食物正是因为他的法术。 “睿哥哥,再一口就好,一口,我保证不吐。” 啊!她的小肚子圆了,太神奇了。 “凡事适可而止,过了对身子不好,下回再喂猪。”他该看好她,不该任她大吃大喝,饮食过量。 两人在陇西城东门这边大吃大喝的时候,陇西城西门一座大宅里,有个眼神痴憨的女子正抱月复喊痛。 十六、七岁的女子有着惊人的美貌,柳眉杏目、琼鼻朱唇,水女敕的肌肤宛若刚做好的水豆腐,滑女敕白皙,轻轻一掐都能掐出水来。 “你们在干什么,快请大夫来,没看见小姐在喊痛吗?”一名妇人高声喊着,但眼中透着嫌弃与恼怒。 “是的,三夫人,赵神医马上就来。”满脸焦急的丫头春潮轻揉小姐肚子,想减缓她的疼痛。 因为府中有个不知冷热、不知饱饿的矜贵姐儿,因此山庄里的老太爷特意请来江湖中颇负盛名的神医驻府,以便随时医治不晓得何时会弄伤自己的娇娇孙女。 “不是叫妳们看好她,别让她胡吃海吃,瞧瞧她又犯傻了,见着什么便捉了往嘴巴里塞,再不看好她,哪天吃死了都没人晓得……”养了个这么丢人的玩意儿,还不如早死早解月兑,省得拖累人。 另一个丫鬟春绸连忙解释,“三夫人,奴婢没让小姐多吃,她今日就吃了一碗粳米粥,三个鲜肉包子,喝了人蔘虫草鸡汤,旁的一口也没沾。” 她们可盯牢了,一霎也不错眼,稍有疏忽那是滔天大罪。 这位受丫鬟们紧张在意的小姐正是铁家的金疙瘩,是铁三夫人唐嫣然的女儿。 她也不是一出生脑子就有问题,痴痴憨憨,只会傻笑,在七岁以前可是聪明绝顶的孩子,两岁能背诗、三岁习画,不到六岁就看完画楼上万册藏书,看人练武便能说出对方武功来路,随口便能背出一套内功口诀。 她是铁家五代以来唯一的娇女,是全家人的骄傲,众星拱月的独一无二,虽不是男儿身却胜于男,故而取名铁胜男,小名兰儿。 老爷子铁公岐把她疼进心坎里,宠到没边,当着众人的面曾言:“吾家胜男,出阁日许以铁家一半家产。” 而不只铁公岐宠孙女,铁家所有男丁都疼宠这朵娇花,铁公岐许出一半家产当嫁妆竟无人反对,还有人提议多添一点。 可是人都有私心,铁家的媳妇可不见得与丈夫同心,她们私底下埋怨着,一个女儿凭什么带走那么多家产?可也做不了主,只能暗暗藏起私房。 只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有一年冬天,七岁的铁胜男落湖,等救上来时已全身僵硬如冰,没了气息,是铁公岐硬是请来一位老道士才救活孙女。 唯一的遗憾是人虽救回来,但脑子也坏了,往日的机伶劲全没了,只会傻笑。 纵使如此,她还是铁家的宝贝,衣食起居都有人照料着,铁家男子不时的陪她玩耍,给她买好玩、好吃的。 “小贱蹄子没一句实话,真要吃得少怎会闹肚疼。”唐嫣然哼声,话语里满是不悦。 “三夫人……”猛被掐了一下手臂,丫头吃痛的缩了缩身子,却不敢流露半丝委屈。 唐嫣然又嚷嚷起来,“大夫呢!怎么还没来,想疼死我家兰儿吗?”人要真死了,她还感谢老天开眼了。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随之出现的是铁公岐的怒容,还有背后跟着的神医。 “大呼小叫什么劲,大夫这不就来了?妳瞎嚷嚷就能让兰儿不疼了?妳要是将对外甥女的用心拨一半在亲生女儿身上,她会白受这一遭罪?”老三媳妇越来越不象话了,越发叫人看不顺眼。 铁公岐人虽老,脑子却还很清明,看唐嫣然站在一边,连过去安慰铁胜男都没有,就知道她只是在装作关心铁胜男,实际上根本不想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三儿媳就是凉薄,把十月怀胎的亲生女放在一边不管不顾,却把外甥女从小接到身边养,呵护有加不说,还给对方铁家嫡女的待遇,等兰儿痴傻之后,三儿媳更是不喜兰儿,只眼皮子浅的偷兰儿的财物。 “爹,你这话说得太诛心了,简直在割媳妇的心,我自个儿的女儿哪会不放在心上。”唐嫣然抗辩,游移的眼神却显示了她的心虚,她小心的扯袖掩住手腕,免得被发现女儿首饰盒里的羊脂白玉镯子正套在她手腕上。 “一会儿我会让人盘点乖囡屋里的物件,少一件妳就给我皮绷紧点,不要以为三儿非妳不可,我就拿妳没办法,办不了妳,我找唐家下手,不信妳娘家人还能不出面教训妳。”他不能忍呀! “爹,你不公平……”干么找她出气! “滚开,妳不要挡着大夫看诊。”铁公岐一把将媳妇推开,不让她在一旁碍手碍脚。 赵神医这才上前为铁胜男诊脉,诊了片刻,神色微露一丝讶异。 “赵神医,我乖囡是怎么了?” “她身子好得很,并无异样,也未积食。”这月复痛来得离奇,连他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是吗?”莫非……时机到了?铁公岐抚须深思。 第二章 轩辕家一堆事 “咦!” 话说到一半的兰儿忽然转头,面有疑惑的看向远处。 “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喊我……”似乎很远,又似很近,嗓音如风地送到她耳边。 轩辕睿出言取笑,“谁瞧得见你,你连影子都没有,若真有人看见你肯定是见鬼了。” “睿哥哥,实话很伤人,我要哭了。”她装出难过的表情,小手握成拳假意揉眼。 “好,我下次说假话,看,有个人。”他作势指着坐在肩上的她,却是对她做出挠痒的动作。 “……睿哥哥,你今年三岁吗?”这么幼稚的事他怎么做得出来,她三、四岁就不玩了。 不知是轩辕睿对兰儿施法稳定了她的魂魄,或是离肉身近了,除了没法知道自己是谁外,她又想起不少七岁以前的事,还记得她有大伯、二伯,父亲排行第三,是么儿。 轩辕睿敲她一个栗暴,“小丫头,得罪了衣食父母,后果很严重,不想被弃养就安分点。” 一听弃养,兰儿连忙手脚并用的巴住他,活像只小猴儿,“睿哥哥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和兰儿计较,我年纪小,你让让我嘛!等我以后找到肉身就帮你找个媳妇,你都老大不小了,形单影只太可怜了……啊!别捏我耳朵,会疼……” “谁教你说的胡话,小小年纪好的不学专学坏的,再口无遮拦我让你张不了口。”这丫头和鬼混久了,满嘴鬼话。 “睿哥哥,你不识好人心,我是为了你好……”兰儿不高兴的嘟嘴。 “我谢谢你了,小丫头,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专心找你的肉身,做一个飘来飘去的魂体不太有趣,你喜欢没人瞧见你吗?”她玩得太开心了,浑然忘却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说到她的心坎底了,兰儿蓦然怔住,脸上流露出与外表不符的惆怅,“睿哥哥,万一我找不到呢,会不会化作一阵白雾消失了?” 轩辕睿以指轻抚她的头顶,“我的墨玉无限期借你住,虽然这让我吃亏了。” “什么嘛!睿哥哥太小气了,我也就借住芝麻大的地方,你根本感觉不到一根头发的重量。”她很轻的,轻飘飘,若不说,谁晓得她的存在。 “那是你以为,我们修行中人连肉眼看不见的沙尘都察觉得到。”他没说的是,她在聚魂玉里的任何动静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包括捂嘴笑、来回滚动、扮鬼脸等,看得他忍俊不已,暗笑小丫头淘气。 “睿哥哥,我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这些天你都为了我的事在忙。”她太不应该了,没有顾虑旁人。 “还好,反正没什么大事。”他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人,只要准时出席就好。 “真的没事?”那两头熊一直催他,说什么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快到了,他不能迟迟不露面。 “呵呵,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一个老头过寿……”竟然还广发武林帖召告天下,连他师父都收到了。 当时一清道长看着请柬仰天大笑三声,说了一声“真把自己当天看了”,接着便把请柬扔给轩辕睿,说轩辕家的事他这当师父的不掺和,轩辕睿自己看着办,别丢了无量山名声就好。 轩辕独的确太看得起自己了,神剑山庄充其量是个打铁的,哪能和道家仙长相提并论? 陇西矿场多,专出煤、铁,除了上缴国库的铁砂外,有不少人以打铁维生,光是陇西县,打铁铺子就不下百间,只不过相较于民间打造的多是民生用物,神剑山庄打的是刀剑。 “三叔,你回来了,怎么不回府,祖父天天叨念着你,盼着你早归,老夫人还派人找你了……”要不是刚才瞥见熊大,他还真认不得人。 一声三叔,让本来面有笑意的轩辕睿面冷如霜,转过身疏离地看向年长于他的侄子轩辕彻,他大哥的长子。 “日子到了我自会回府,你嘴巴闭紧点,不要四下漏风。”他还不想面对那些扰人的事,所谓的兄弟侄儿一个个如狼似虎,巴不得让他血肉模糊。 轩辕彻讪讪笑道:“三叔,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知道我只是小辈,上头还有几座山镇着,没有我自作主张的分。” “既然如此,我把你的眼挖了,再割掉你的舌头,是不是简单多了?”他不是下不了手,而是没必要,动了小的引来老的,他没那闲功夫陪他们玩自相残杀。 轩辕彻一听,连忙往后退了数步,“三叔爱开玩笑的习惯还是没变呀!小侄胆子小,就别逗我玩了……不过方才见三叔一个人叨叨念念的自言自语,莫非犯了疮症。” 虽然知道自己比不过轩辕睿的狠,可轩辕彻还是想一逞口击之快,若是能往轩辕睿身上泼脏水就更好。 身为长房长子,他跟轩辕睿这个继祖母所出的三叔天然敌对,为了不让父亲的地位有所变故,影响到他的继承权,他自然会找轩辕睿麻烦。 “不,你忘了我是道士吗?刚才你站的位置有只会吃人的绿头鬼王,我正想着要不要收了它。”手持八宝玲珑伞的轩辕睿逗弄着肩上的小鬼,捉着她摇晃的小脚挠她脚底。 “什……什么!吃人的绿……绿头鬼王?”轩辕彻当下脸一白,吓得全身汗涔涔。 “它伸出恶臭的长舌舌忝你的耳后,你有没有感受到一股阴寒袭卷而来,慢慢地爬向你脑袋……” 不等轩辕睿说完,面白如纸的轩辕彻有如受到惊吓的小姑娘,竟发出尖锐的惊叫声,人像只兔子飞快的往后一跳,避到路边一棵大树后,脸上带着几许惊慌和不安,不自觉的伸手护脑袋。 明明心里告诫着自己,世上无鬼,是三叔刻意唬人,可是他仍没来由的心生恐惧,感觉背后有股阴森森的寒气吹向他的耳朵,让人寒毛耸立。 从轩辕彻背后飘回轩辕睿肩上的兰儿捧月复大笑,“咯咯咯……睿哥哥,他胆子真小,胆小如鼠,我不过轻轻碰了他一下而已……” 居然一下子窜高,还没用的抖颤两下,一点也不像出身世家的公子哥儿,一遇事就方寸大乱。 “调皮。”半侧过身的轩辕睿掩唇轻咳,眼中的冷意被一抹笑意取代,但这抹笑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人察觉他细微的变化。 “我不喜欢他嘛,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叫人看了生厌,你回不回府关他什么事,一个侄子也敢爬到叔叔头上!看我吓死他。”兰儿装模作样的做出凶狠样,不过童稚的脸庞看不出吓人的张牙舞爪,反而多了童趣和娇憨,令人发噱。 “好了,别玩了,真把他吓出事来,一会儿找人收了你就糟了。” 兰儿淘气的吐吐舌,又笑嘻嘻地说:“有睿哥哥在,我才不怕,你会保护我。” “这么自信?我也有能力未逮的时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从不自满,知道自己的修为还不到火候。 “我相信睿哥哥,你是最好的,有你在我一定会平安的长大。”她撒娇地抱着他,满眼信赖。 被人依赖着,轩辕睿心头一软,莫名地感到欢喜,鲜少对人许诺的他不禁认真承诺,“嗯!睿哥哥不会让你有事。” 不论会不会找到她的肉身,他都会想办法留下她,不让她从世间消亡,为她重找一副适合她的躯壳,让她借尸还魂。 “嘻!睿哥哥对我好,我也对睿哥哥好,以后谁敢给睿哥哥脸色看,我替你教训他。”她挥动着小粉拳,母老虎护崽似的,小小的人儿却有冲天的豪气。 “傻丫头。”内心一暖的轩辕睿露出一抹浅笑。 看到他嘴角扬起笑,强自镇定后再走近的轩辕彻顿时傻眼,原来三叔也会笑,笑得宛若仙人临世,光采四溢……啊!不对,三叔在笑什么,不会是在想着怎么让鬼整死他吧! 失策,他应该先回府通报父亲,而不是不知死活的自己对上高深莫测的三叔。终于懂得认输的轩辕彻正打算悄悄溜掉,却还是走得不够快,被轩辕睿喊住。 “回去告诉老头子,他七十大寿我不会缺席,叫他少耍些小动作,一把年纪了就该修身养性,做点老人家的事,不要当自个儿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胡闹。” “三叔,我只是小辈。”轩辕彻暗示辈分不够,三叔这话若由他的口转述,不等祖父出手,他爹先打断他双腿,大呼三声不孝。 “还有,叫你爹和你二叔安心,我祝寿完就回无量山。” 他那两个兄长对他千防万防,还屡出毒计,就只是担心他会来争神剑山庄的产业,可是对他而言,比起徒众过万的无量山,神剑山庄已经是日薄西山,何必来争。 神剑山庄的来历,说好听点是有独到的铸剑术,专门打造各种神兵利器,傲视群雄,创下不朽盛名,永垂千古,但说穿了就是打铁的。 庄里的弟子入门第一件事不是站桩、蹲马步,而是先学会烧火,什么样的火会影响钢铁的品质,光是看火就要先学上三年,而后才是打铁,每日锤打一千下算是小事,打到手臂粗壮了还得继续再打。 有慧根的人另外习武,没慧根的人一辈子只是个打铁匠,为山庄打制兵器。 打铁是个累活,入江湖者谁不想学武扬名立万,当个侠客被人称道,谁愿意当个打铁匠?真有心学铸剑的人越来越少了,原本千名弟子的神剑山庄如今弟子不到百名。 虽说还有个武功盖世的轩辕独在,神剑山庄在江湖上还有名声,可他长子、次子以及其膝下子孙于武功上都不出色,又连最根本的铸剑术都无人传承,便已注定神剑山庄的落魄。 百年前,江湖排行前十名的高手手中的兵器无不出自神剑山庄,其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武林的地位牢不可破;百年后,神剑山庄成了虚有其表的空壳子,几十年来集聚众人之力竟打造不出一把足以传世的名剑,只能沦为朝廷的铸剑工坊——朝廷虽允许神剑山庄拥有私人矿山,但每年要无偿打造万把刀剑送往兵部,做为将士的武器。 “三叔,你为什么不自己跟我爹和二叔说,你们才是亲兄弟,有什么话当面提。” 他才不搅入这滩浑水中,两面不是人,上面几座山脾气都不太好,他离远点免受池鱼之灾。 “亲兄弟?”轩辕睿冷眸一沉。“等他们哪天真把我娘当亲娘再说,不是同一个肚皮出来的亲不了。” 他直接揭了那张薄得不能再薄的窗纸。 轩辕独元配所出的子嗣和其后代都没把阴红凤这个继室当一回事,她太年轻了,年轻得不足以服众,没人愿意在她面前矮一截。 年已四旬的阴红凤依旧艳丽过人,光阴彷佛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和轩辕彻站在一起根本不像“祖孙”,反而像兄妹。 面对这样的美人,谁喊得出一声娘或祖母? 除了轩辕独、轩辕睿父子俩外,轩辕家老老少少个个不愿在阴红凤这位老夫人面前矮一截,想像自己对个妙龄女子低头恭敬的情景都觉得尴尬又羞恼,自己过不了这个槛,便在心中把问题推到阴红凤身上,暗暗轻蔑鄙夷她,认为貌美如花的女子委身年长约莫三十岁的老头,这不是另有所图吗? “三叔,你这话说重了,祖父若听见了怕是又要大发雷霆,说你不把自己当轩辕家的人。”亲不了是事实,一母同胞都难免有二心,何况是异母兄弟,不过没人敢说出口。 “贫道无相。”他言下之意不是很乐意姓轩辕,这个姓氏带给他的不是荣耀,而是摆月兑不了的麻烦。 轩辕彻干笑,“三叔的胆量小侄自叹不如,可是你既然未出家,就勉为其难尽尽为人子的孝道,不要真等到祖父寿宴那日才出现,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亲爹的面子还是得给。” 他说的是情理之中,叫人反驳不了。 哪有做儿子的在父亲生辰那日才到场,又不是客人!且不少亲朋好友提早数日入住山庄,身为亲生子的轩辕睿怎好迟迟未至,自始至终没见到人影。 “对了,老夫人回府了,三叔要不要回去看看,她正问你的行踪。”轩辕睿跟他好好说话,就让他忘了刚刚的恐惧,脸上微带看笑话的恶意。 一说到亲娘,轩辕睿眼波一闪,看不出半丝情绪,“病好了自是回府,难不成要被不孝子孙逼到有家归不得?” 自从那一年落水后,阴红凤的身子就不见好转,落下病根时时遭罪,得用药长年养着。 掌中馈的轩辕大夫人不至于克扣药材,问题是阴红凤是个任性的女人,又被丈夫宠坏了,什么都要用最好的,便平白多出不少开支,让大夫人难以接受,所以婆媳大战不时上演,一个要钱、一个不让,闹得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阴红凤故意摆婆婆的谱,一有不顺心便住到城外的陪嫁庄子,再让人放话说长子、长媳不孝,要让他们背上忤逆之名,借此彰显“老夫人”威风。 轩辕睿跟父母虽然长年分离,但熊大熊二两人跟神剑山庄有联系,他自然是知道母亲跟继子等人的状况,而感情不深不代表无情,轩辕彻敢拿长辈说嘴,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闻言,轩辕彻脸色难看,“三叔,这罪名我们可不敢认,神剑山庄的大门可是一直开着,没拦过老夫人。” “门是开着,但一屋子的恶意谁待得住?不过,大嫂、二嫂度量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得体谅她们不愿伺候婆母的心情,毕竟两张像树皮的老脸日日对着牡丹似的娇颜,不嫉妒也自惭形秽……” “三叔!”轩辕彻再一次后悔自己干么没事挑衅轩辕睿,太恶毒了,三叔居然说出这种话,虽然是实情但也太伤人了,幸好他母亲不在场,不然只怕要中风,老夫人确实美,连他妻子也不时感慨“祖母”生得太美了,叫她们没活路了。 “好了,不用多说,我明天就回去。”早晚都要面对,何必让人挂怀,时时挂在嘴边。 “真的?”他一脸怀疑。 “我有必要骗你吗?”轩辕睿面带嘲弄。 半信半疑的轩辕彻连忙回府向父亲禀告,轩辕家长房、二房如临大敌似的动起来,准备迎接这位大神。 “舍得回来了?” 精神抖擞的老人正是轩辕独,他坐在上位,嗓门奇大,一点也看不出已七十高龄了,红光满面,双目炯炯有神,习武者的精壮身躯不见老态,说是五十出头都有人相信。 在他身边坐了一位美艳无双的女子,自然是阴红凤,她外表看起来才二十七、八岁,实则已四十了,她媚眼如丝,肤白胜雪,嘴儿丰厚润泽,撩人又勾魂,美得张扬放肆。 说实在的,两人真不像一对夫妻,看着让人瞥扭,可日子是自己过的,这对夫妻面对周围人的侧目和议论从来稳如泰山,彷佛是别人家的事,他们半点也不曾动摇。 许久未见的三人在正院花厅说话,没让轩辕睿的兄长他们拖家带口的凑热闹——只怕会闹起来,破坏难得相聚的好气氛。 “无尽山脉深处十年一开的水月花今年开放,师父让我们摘了好入药。”轩辕睿的言下之意是,若不是那封请柬被扔给了他,父母又连发七封“速归”的信函,他根本不想回神剑山庄,当不知道老头子过七十寿辰。 轩辕独自然是听出小儿子的意思,但也毫不计较——人终究是回来了嘛。 “水月花?”神情恹恹的阴红凤闻言,整个人吃了千年人参似的振奋。号称仙界圣花的水月花形状似莲,一朵约男子手掌大,花瓣颜色渐变,由花心粉红渐成红色,再是紫红、深紫,末梢尖端则是紫黑色,而每朵花结子七颗。 此花全株皆可入药,花朵是美容圣物,用上一朵能使容颜娇丰,长保青春,数年内肌理宛如少女,白里透红、吹弹可破,而种子可解百毒,不管中了什么毒,只要没断气都能救得回来,雪白根茎熬煮的水可洗髓伐脉,增加十年功力。 只是水月花一向可遇不可求,依阴红凤所知,也就在无尽山脉最深处的火炎山长了十几株,冰火二重天冲击出的寒冰泉终年水温低得结冰,泉面下流动着冰水,泉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冰,水月花便生长于此。 但就算是江湖上一流的顶尖高手也到不了寒冰泉,因为光是火炎山就过不去,寒冰泉位于炎热的熔洞内,本身修为不够或无抵御炎热冰寒的宝物护体,十之八九有去无回。 因此水月花奇货可居,炼成的丹药叫价十万两白银仍买不到,不少人虎视眈眈的派人盯着,一有丹药流出便或抢、或偷,或威胁利诱。 身为清风观掌门亲传弟子的母亲,身子一直有碍的阴红凤早早盯上水月花,如今得知终于开花了,自然迫不及待地想要儿子弄几朵给她——最好全给了她,她不仅能自用还能卖大钱,以此让某些功夫高强、声名显赫的武林人士欠下人情。 “十年一开花、百年一结子,所以你不要奢想太多,这一、两年是结果期,师父不让多摘,留了一半结子。”看到母亲兴致勃勃的样子,轩辕睿就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语气淡漠地拒绝她。 轩辕睿手中虽有三朵花,却不打算将花给她,以花为药引做出药丸能救助更多的生灵,增加功德添寿,对众生对自己都有裨益。 其实轩辕睿在师门的地位极高,他就算多拿几朵花也不会受到责罚,但他觉得东西该留给需要的人,而不是拿来做人情。 阴红凤被儿子堵得一噎,旋即埋怨道:“你是一清道长的徒弟,给为娘七、八朵水月花有何难处,娘这身子骨不中用,一天拖过一天也没能好全,你当儿子的不该孝敬孝敬娘吗?让娘有命喝杯媳妇茶。” 阴红凤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讨水月花,而是想感受到轩辕睿对她的在意——母子俩相处的时间不多,她就只能从儿子回家带点小礼物给自己这样的举动来寻找温情。 轩辕睿呱呱落地不久便被送往外祖家,后来虽被接回,却也不是阴红凤带大——阴红凤是有一颗慈母心,想要对儿子好,可是她也喜欢在江湖四处闯荡冒险,快意恩仇的生活,不觉得自己嫁了人就该被拘束于后宅,每天在丈夫儿子间打转,所以在为人妻、为人母后仍常在江湖奔走,一年有十个月不在儿子身边。 后来她因为身子受损的缘故不得不留在神剑山庄,哪儿也去不了,可这时候儿子已不在了,她想一尽母亲之职也是望月空叹,悔之已晚。 当时爆发的山洪水势太过惊人了,所有人都认为轩辕睿活不了,死在洪水中,不料七年后外祖家的表哥认出云游在外的表弟,这才认祖归宗。 轩辕独跟阴红凤自然是想弥补儿子,想要重拾缺失的亲情,可问题是元配子和续妻子能毫无芥蒂的待在一座宅子里吗?尤其轩辕独对幼子的偏爱,让长子次子感到深深的危机。 回到神剑山庄的轩辕睿待了三个月就趁夜走人了,之后没有必要绝不回府,纵使回来也只待两、三天,很快地离开——因为清风观没有这些勾心斗角,观中的师兄弟比亲兄弟更像亲兄弟,至少他们不会害他,不会往他被窝里塞月兑个精光的女子,要女子趁隙**。 而且他早已经不是需要父母疼宠的孩子,更不需要父母弥补,留在神剑山庄,想亲近亲近不起来,反而还要面对阴谋诡计,那还不如就分开生活,各自安好。 轩辕睿冷淡道:“师父不只我一个徒弟,而且你见过我大师姊吧!你认为她会把水月花给你?” 说到连鬼都怕的童玉贞,阴红凤眼皮抽了一下,“你不告诉她不就得了,自个儿去偷摘几朵了事。” “娘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事情当然没这般严重,但不说得严重他母亲不会死心。 阴红凤被气到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吓娘!几朵花而已难道真会要你命?当师姊的也不能不讲理,我行我素当自个儿是天老大,她……” “娘,大师姊能掐能算,夜御万鬼通天地,一张万里传音符便能听到十万八千里外的传话,你确定她没听见你此时正在说的吗?”好了伤疤忘了痛,学不会教训。 她一怔,旋即愤愤磨牙,嘀咕道:“我生你有什么用,亲娘都不孝顺。” 阴红凤是真怕了童玉贞,当初她拿儿子当借口率众上山强索丹药,结果童玉贞的应对简单粗暴,直接将她扔进山下人家养猪的猪舍,糊了一身的猪屎。 阴红凤自在江湖上打滚以来没吃过这种亏,更明白童玉贞的本事跟寻常江湖人不同,从此不敢再去无量山,也不敢打着儿子的名号胡闹。 “既然娘觉得生儿无用,那么我这粒雪花玉露丸就不给你了……”轩辕睿拿出一个瓶子,语气淡淡地说。 “什么,雪花玉露丸?给我、给我,你娘我需要。” 不等儿子把话说完,阴红凤简直是飞扑而上,抢过他手中食指长的青花小瓶,急不可待的打开瓶盖倒出黄豆大小的雪白药丸。 瓶子一打开,沁人的清香溢满一室,光是用闻的便灵台一明,神清气爽。此药具有神效,可打通滞涩经脉,调养身体,治疗陈年暗疾。 “好东西。”深吸了一口气的轩辕独面露愉悦,笑看妻子吞**丸,他不会跟她抢,他知道她多想当回昔日潇洒的阴红凤,双刀落红日,横行北滩头。 “也有你的,『寿延丹』,我跟大师姊讨来的,做为你七十寿辰大礼。”轩辕睿会做药,但炼丹还差强人意,他的本事主要在医术方面,会点鬼神术和符录。 “寿延丹?”轩辕独接过瓷瓶,疑惑地问。 “顾名思义是延年益寿,你现在还用不上,先收着,等你大限将至再服下,得以延寿十年。”时候未到服用无效,白白浪费一粒丹丸。 轩辕独一听,老怀畅快的将药瓶放入怀中收好,笑眯了眼说:“算你这小子还有点良心,没六亲不认。” 家里一堆麻烦,他是想不认,但父母亲缘又岂是说断就能断? 轩辕睿无奈的苦笑,他伸手抚向胸口的墨玉,它不意动了一下,像在说“我陪着你”,顿时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他轻握墨玉传送暖意。 “儿子呀,寿延丹也给我几粒,有备无患。”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救命的东西多多益善。 轩辕睿面色漠然,“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师父说你只要不找死起码还能活上五十年。” “你说这是什么话,人哪能没个生老病死,娘也惜命,你有几粒给我几粒,别藏私。”她哪里长得像祸害,分明是玉容琼姿的美人儿,生个眼瞎的儿子真是不幸,扎心。 他不怒不喜的看着她,“娘,难不成你找我回家,就只是为了讨丹药?” 阴红凤一僵,有点心虚又有点委屈,她当然是想儿子了才催他回家,只是好东西谁都想要嘛,尤其是发现儿子还是有点在意她的,她就得意忘形了…… “咳!老三,你这回回来就不走了吧!好好的轩辕家三爷当什么道士,把一身道袍换下来,跟着你大哥、二哥学着管点事,咱们神剑山庄事多,有你搭把手也是好的。”看母子俩的情形有点僵,轩辕独出声打圆场。 “师父说我习艺不精,还得在师门多待几年。”他往后数年都要在师门闭关不出。 阴红凤忍不住插嘴,“什么几年,你都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媳妇成亲。” “咦!有妖气,我出去瞧瞧。”轩辕睿倏地跳窗而出,将潇洒的背影留给为他终身大事烦心的爹娘。 “哪来的妖气,要找借口也找个好一点的吧……”阴红凤气闷的直咕哝。 轩辕独捉起妻子的手呵呵一笑,“咱这儿子性子拗,逼不得,你好言和他说说,别动怒,他听得进去。” “放开,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成何体统,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瞥了眼旁边低头垂目的下人,她作势要甩开他的手。 “老夫老妻了,还害什么臊,孩子都大到可以娶妻生子了。”他就剩下这个小儿子的事了,之后真的要退下来了,啥事不管的安享晚年,把百年家业传给下一代。 “谁老了,你老我可没老,活月兑月兑的青春红颜,你这糟老头少胡说。”她还是陇西一枝花,容貌不减。 “好好好,我是糟老头,你美若天仙,嫁我为妻委屈你了。”可他从没后悔过,当初拼着毁了名声也要娶她。 瞧他低声哄人,阴红凤缓了语气,“我是他娘,还能害了他不成,瞧他躲我那劲儿跟躲仇人没两样,还编个妖怪出现的借口糊弄我,我给他挑的对象还能差到哪去,就他在那挑三捡四。” “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觉得好的他们不一定认同,再让他多想想,考虑考虑。咦!凤儿,你不大喘气了,脉博跳动有力,这体寒的毛病莫不是大好了?” 愣了一下,她运气,旋即双眼一亮…… “相公,我的身子好像真好了!” 第三章 寿宴上变故迭生 “轩辕兄,大喜呀!七十高寿了,有福气……” “同喜,同喜,沾福了。” “哎!老当益壮了,瞧你的精气神真好,气色好得不输小伙子,吃了什么仙丹妙药,和老朋友说说……” “多打几套养生拳就回春了,瞧瞧你又发福了,李老弟,少吃点,饭后走一走,保你多活十年。” “啐!尽拿我说嘴,我看是你那小儿子给你增福了,听说他是无量山弟子,仙人用的丹药定是取之不竭,咱俩是什么交情了,可别把我忘了……” “呵呵……仙人都飞天当神仙了,哪来的丹药,你别道听途说,我家那小子是个不中用的,就在道长身旁打打杂,扫扫地,炼丹的炉子长什么都没见过。” “真的吗?别连我都骗,搞得朋友没得做。” “不骗人,我这人最实在了。” 不骗人? 骗大了。 一把年纪的轩辕独就属今天最快活,一大清早起身就没见他阖过嘴,笑得每个人都看得出他心情很好,走路还用跳的,彷佛年轻了十几岁,活力十足。 他当然开怀了,一直病恹恹的妻子终于好了,能跑能跳,还能上房揭瓦了,白天和他打了几回合不喘不累,闲置多年的双刀重见天日,夜里两人同样大战数回合,酣畅淋漓。 正因为这桩喜事,他整日眉眼带笑,和善得像变了个人似的,旁人问什么都一一回应,少了平日的严肃和不苟言笑,逢人便打招呼,方方面面周到得叫人挑不出错处,只是一提到他心爱的幼子,他话题便会有意无意的转开,让人别太注意到小儿子的动向。 不过当轩辕睿穿着一身藏青色道袍,发髻簪着阴阳鱼八卦玉簪走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转向他,眼中流露出见到仙人的惊喜。 “请问你会御剑飞行吗?”开口的是一位紮着童髻的男童,小孩子不知怕,一脸兴奋的冲到最前头,只差没跪在地上三叩头拜师了。 这几年无量山上的清风观办了几件大事,每一件都能编成故事,比话本子还要神奇,原本不弱的名声冲到顶峰,加上不时有人在天上飞来飞去,脚踩七星剑或驾着祥云而行,仙人之说越传越甚嚣尘上。 其实哪来的腾云驾雾,不过是御空符,只是刚好有云层飘过,霞光打在云上所产生的错觉,可是这种事解释起来只是越描越黑,有人出面辟谣还被指称是欲盖弥彰,明明是仙人还不承认,人怎么飞。 轩辕睿顿了一下,轻抚男童头顶,“会。” 男童倏地睁大眼,“你会隔空取物吗?” “像这样吗?”他伸手平举,本无一物的手心多了一盘炸酥鱼,他将盘子送到男童面前请他吃。 “哇!好厉害,你是神仙……”男童兴奋,他看到活的神仙了,他看到活的神仙了! “不,我不是神仙,我只是和你一样的寻常人。” “可是你会做神仙做的事。”男童笃信他是神仙。 轩辕睿看向其他人,“今日是家父的七十大寿,是个喜日子,本不该喧宾夺主,但是我无量山第三百七十三代无相在此慎重声明,我们是修行中的道士,气运行周身使己身轻如燕……我们修的是道,是自然之法,万物皆可为我们所用,我是人,是血肉之躯,不是仙人下凡,只不过辅助的法器有其灵性,人有灵,物有灵,衍生出无数的可能性……” 宴席成了布道大会,大家听得更入迷了,轩辕睿的本意是破除偏听偏信,没想到适得其反,反而让他们更相信世上有神仙,人也可以成仙,只要破除万难一心向道。 “神仙哥哥,我也要上无量山,你教我做神仙。”无量山成了圣山,被人仰望着。 “不行。”他摇头。 “为什么不行?”男童不高兴的扁嘴。 “因为收的弟子太多了,掌门师伯决定要关山门,三年后再看要不要招收新弟子。” 收的弟子良莠不齐,三年的时光可以考验出一个人的品性,有人可能吃不了苦自行离去,有人半途而废不愿日复一日的修行,有人本身天赋不足被师门劝退,一年后如有一半的人留下就不错了。 不过弟子在精不在多,去芜存菁才是让师门传承绵延的道理。 “三年之后我能报名吗?”男童还是想当神仙。 “可以。”轩辕睿面容平静的扬声。“举凡七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皆可。但是双亲若在得经由双亲同意,无父无母者也需出示路引证明,并寻族长或村里镇长作保,表示你不是逃奴或离家出走,师门不背负诱拐之名。” 他顿了顿,倒了一杯酒敬向众人,“今日是家父寿辰,各位放过我吧!” 他一饮而尽,倒扣酒杯表示滴酒不剩以示诚意。 “好,不为难你了。” 不知是谁高呼一声,被冷落一旁的轩辕博、轩辕弘连忙带着各自的儿子上前,将人隔开,左寒暄、右问候地把场子找回来,不让轩辕睿抢了他们的锋头。 热热闹闹的宴席正式开席,说书的、唱戏的一一出场,还有转盘子、踩高跷、单脚站立高处等杂耍,不绝于耳的笑声充满整个寿宴,大红的寿字高高挂起,妆点着此时的欢乐。 小辈早玩在一起划酒拳,大声喧译的拼酒,长辈则比较含蓄,慢慢饮茶说着家长里短,或者做起生意拉关系了,你一杯我一杯喝得不亦乐乎。 寿星轩辕独算是德高望重,他这一桌坐的全是武林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年纪和他差不多,觥筹交错间说的是当年事,笑谈年少风流,偶尔发出一两句年华逝去的唏嘘。 轩辕博、轩辕弘继续排挤孤身一人的轩辕睿,一步一步将他赶到无人的角落,不让他和几名武林泰斗接触,将他孤立。 其实轩辕睿并不在意,他本来就不喜人多吵杂,大哥、二哥的作为正中下怀,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离席。 只是他想避开麻烦,冥冥之中却有条无形的线牵引着,让他走向自己的道路。 “啊……群哥儿,群哥儿你怎么了,别吓爹呀!大夫,有没有大夫,快瞧瞧我儿子,他在翻白眼,全身抽搐……群哥儿,别怕,爹在,你别怕啊……”一个男子抱着男童,神色慌张地喊叫。 身为宴席主人,轩辕独自是上前探看,而在他的寿宴上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声名显赫的大夫也有好几个,众人关切的围上去。 轩辕独问:“李谦,孩子有没有事?” 名为李谦的山羊胡男子把脉之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火上烤了一下才扎入孩子穴道,一边回答,“有点棘手。” “棘手?”他眉头一蹙。 “看来不是病。”扎了针还是起不了作用,此事非同寻常,非他力能及。 “不是病?难道是毒?” 李谦摇头,“倒像中邪。” 他看过一个例子,一名女童深夜走过乱葬岗给祖母送药,隔日高烧不退,药石罔效,祖母不信孙女是早逝的命,找了人来跳大神、叫魂,没多久女童醒了,烧也退了,活蹦乱跳跟没事人一样,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轩辕独沉吟一会儿,目光梭巡片刻,停在轩辕睿身上,“三儿、三儿过来,你来瞧瞧。”孩子不能有事,什么办法都得试试。 “爹,三弟又不是大夫,不如我派人去城里请大夫……”轩辕博就在父亲身侧,连忙阻拦,不想让轩辕睿出风头。 轩辕独斜睨长子一眼,“三儿不是大夫,但他会医术,凤儿的体寒就是他治好的。” “什么,他治好那女人的病?”轩辕博太过惊讶,无礼的话月兑口而出,他们刻意刁难就是想让她死,谁知一下子功夫没盯紧竟出了纸漏,让她由危转安。 轩辕独脸色一冷,“放肆,凤儿是你们母亲,再让我听见你对她出言不逊,家法伺候。”看来是他太放纵他们了,得好好管管。 “爹……”他喊不出口,他都五十岁了,让他对着看起来像他女儿的女人喊娘,他臊都臊死了。 “这些废话待会再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又气又恼的轩辕独阴着脸,朝站在人后的三儿子招手。“李谦说是中邪,你擅长医术又在修道,你看看是不是邪气入身。” 看了一眼让人刻意拦阻的轩辕博,神色润如水的轩辕睿在他错愕的眼神形飘移,如入无人之境地来到男童身边。 “父亲,你让所有人都往后退开,把地方空出来,以免误伤。” 一听“误伤”,围聚的宾客自动自发的退得老远,轩辕睿周身三尺内竟无一人,只余抱着孙子的父亲和脸色发黑的男童。 他目光转向男童,发现竟是先前话特别多、崇拜神仙的那个孩子,之前活泼好动,胆子大到不知何谓害怕,此时浑身颤抖,眼珠往上吊,急促翻转,表现不寻常。 “你是孩子的亲爹?”轩辕睿头也不抬地问,一指点向男童眉心,他抽搐的动作立即有所好转,缓了下来。 “是的,三爷,我的孩子他……他怎么了?”看到儿子的情形大有改善,他脸上的慌张也少了一些。 “没事,不打紧。” 轩辕睿说着,从袖中掏出个瓷瓶,掰开男童的嘴让孩子服下丹药,接着…… 众人忽地惊呼一声,因为轩辕睿拉开男童衣服,露出他半个身子,男童左肩上出现半张丑陋的人脸。 “啊!这是什么东西?”男童父亲吓得脸发白,差点把怀中的孩子当妖怪扔出去。 “人面瘤。” “这……这是病?”他嘴唇抖着。 “是病,也不是病,你们让孩子去过哪里?”轩辕睿面色微沉的接过男童,挥手示意让男童父亲站远点,他手心向下覆住人面瘤,似要将瘤拔起。 “什么意思?” “有不好的东西跟着他,还不在少数,那些东西聚合便成了这个瘤。”好在男童阳火盛,八字重,这才能暂时压制住,但若是长久不除寿不长,长不到弱冠。 “什么,是……是那种东西吗?我儿子没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啊……”男童父亲先是否定,接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犹疑地说:“若要说相关的……前不久我带着一家人回乡祭祖,回去后发现祖坟地被当成乱葬岗,搅得乱七八糟,有别人家的坟大大小小十几座,还有被乱扔的猫狗遗骸……” 轩辕睿点头,“你迁坟了?” 男童父亲苦着脸道:“怎么能让人乱葬,那是我李家祖坟,所以我让下人把那些非李氏宗族的坟挖开起棺。” “你没有做后续处理?” 男童父亲一怔,“要做什么处理?” 轩辕睿目光清冷看了他一眼,“迁坟前要先焚香告知,起棺纸钱开路,之后要重新安葬或送往庙里安放,不可随意搁置,入土为安你不知道吗?” “这……”他根本没想过这事,一看到多出来的坟莹他当下气得说不出话来,怒火中烧的命人开坟弃棺,连那些死者的家属都不想找。 “若是有朝一日你连死后都不得安宁,你会无动于衷吗?”可想而知是犯众怒了,那些阴魂才跟着这小孩。 没死过,不清楚。 男童父亲在心里回嘴,觉得这些鬼魂好没道理,分明是他们占了别人家的坟地,也破坏了他家祖宗的安宁,他作为子孙赶走不速之客理所应当,结果他们倒是有脸找他儿子的麻烦,就是仗着活人拼不过鬼才这般张狂! 轩辕睿已在拔除恶鬼,他口中念着经文,手指发出浅金色光芒,男童身上的人脸发生变化,扭曲起来不提,还变成了截然不同的脸孔。 有围观的人惊呼,“咦!怎么是女人脸孔……不对,是老人……啊!又变了,是个老妇……太奇怪了,怎么会变来变去……” “还不出来,想待到地老天荒吗?” 轩辕睿大喝一声,一条又一条的白雾从人面瘤中被抽出,足有三十余条,看得一干宾客目瞪口呆。 “人脸……人脸不见了……”男童父亲惊喜万分,冲上前想抱住儿子。 被他一喊,大家连忙低头往男童肩上一看,果真他左肩的人面瘤消失了,小小的肩膀洁白无瑕,同一时间,男童像睡了一觉醒来,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乍然看见身边围了一堆人,有些吓到,等看到人群中的爹,小身板像爆竹般弹起,朝父亲奔去。 砰! 父与子伸直了手臂,要来个感人的热泪相拥,可在彼此指尖快碰触的时候双双被弹开,往后倒飞,男童挂在轩辕睿手臂倒是无碍,而当爹的就倒楣了,倒在一桌酒席上,全身汤汤水水,一颗鱼头咬在他头上。 “我没说好之前不要靠近,想被鬼魂附体吗?”言罢,轩辕睿扬袖轻挥,一条条白雾凝聚成人形,有的含泪低泣,有的怒目横视,有的张牙舞爪,各形各样的鬼令人心里发寒。 不用人提醒,围观者一个个很自觉的又往后退了几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也怕鬼,毕竟鬼魂虚无飘渺,活人没有赢的胜算,除了修行人。 轩辕睿将鬼魂一一收入乾坤袋,这才撤去结界,把男童交给其父。 面对男童父亲连连道谢,轩辕睿仍是一派淡漠,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大家又吃一惊,“李老爷,准备一千两金,是给我的酬金,此外,找个吉日将被你移出的亡者重新安葬,祭拜后再做一场法事,令郎才会平安无事,消除灾厄。” 这些酬金和法事要了结的是李老爷擅自迁坟的问题,不让男童再受罪,至于这些幽魂占人坟地又附体害人的事,自会有他们要领受的苦果。 “啊!还要一千金?”李老爷脸都绿了,这相当于一万两银子。 “有问题?” “没……没问题……”他干笑,陇西以“李”为大姓,他虽非出自宗族大家,只是个经商有道的生意人,不过家中富裕,颇有资产,万两白银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不是我贪财重利,是祖师爷的规矩。” 天地万物各有因果命数,上天自有安排,凡人不可擅自插手更改,否则必遭天谴,但是上天又有好生之德,故而祖师爷和天道打了个商量,换个方式化解既定的法则,以凡间俗物代替惩罚,这笔银两日后将布施于所需的众生。 李老爷只能点头答应,毕竟他拿鬼魂没法子,更没道理跟刚救了自己儿子的轩辕睿讨价还价,能花钱消灾已经很好了。 轩辕睿于是准备离开,今日的寿星翁是他父亲,他不好夺其风采,事情既然解决,就早早离席以免主次不分,坏了精心布置的宴席。 他刚趁着众人尚未回过神前走出人群,还没走出厅堂,身后便传来老者的浑厚声音—— “等一下!” 他不打算回头,当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收了人面瘤已经受人瞩目了,不能再锋芒毕露,他不用眼睛看也知晓两位兄长的脸色有多难看,他们心里的恨又加深了几分吧! 心中有菩萨,见人皆是佛,眼里恶鬼生,人人皆是魔,轩辕睿知道解释无用,满心名利的兄长们不相信他无心神剑山庄,依着自己所思所想的认定他是威胁,不除不快。 铁老爷子铁公岐走近,“小子,你对老人家太不尊敬了,是风尘道长让我来找你的。” “风尘师叔?”轩辕睿终于停步。 当年风尘道长被铁公岐请来救助孙女,就留在了陇西,铁家出资盖了流云观,风尘道长便是观主。 “他说你能解我的难题。”他盼了很久,让他屈膝求人都成。 两眉轻蹙的轩辕睿转过身来,入目是一位与父亲年岁相当的长者,发白如霜,眉也霜白,眉长过目,是长寿相。 “既然是风尘师叔所言,老人家有何难事寻我?” 铁公岐目光精磔,“我也不多拖泥带水,直接开门见山了,我孙女痴傻多年……” “铁公鸡,你来干什么,谁准你踏进我神剑山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吹胡子瞪眼的老寿星怒气冲冲的大吼。 铁公岐面色闲逸的以指掏耳,“是铁公岐,轩辕老头你还没死呀!我以为你这老不修早已入土了,骨头都能打鼓了。” “你才死了,狗嘴吐不出象牙,你不知道这里不欢迎你吗?赶紧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不要让我瞧见你那张丑脸。”早就不相往来的世仇,他来寻什么晦气。 铁公岐看向一旁的轩辕睿,“我找的是他,与你无关,你哪边好吠去哪边吠。” “那是我家老三,我亲儿子,你敢说跟我没关系。” “是、是,我知道是你亲儿子,好在不像你,不然这孩子就毁了。”长相神似阴红凤,但不女气,气宇轩昂,眼神清明而刚正……嗯!是个正直的好孩子,不像他两个兄长,为人不正,欺善怕恶,正事不做专走邪路,没半点轩辕家骨气。 “臭老头,你是来挑拨我们父子感情的吗?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对你不客气。”轩辕独一挥拳头,身后的儿子、孙子、曾孙也跟着一脸凶相的挥拳,似乎只要他一开口便一涌而上。 “都说了不是来找你,你不用对我挥拳头,让人看了笑话。” “你……”轩辕独气呼呼的指着他鼻头,似要和他大打出手。 “父亲,这位老先生是找我的,你且歇歇嘴,少说两句。”轩辕睿终于开口制止两人没意义的争执,瞧他爹脸红脖子粗,再吵下去很快就会用上那粒寿延丹。 轩辕独却更恼了,“什么老先生,你敌友不分,他是铁剑山庄那只老乌龟,欺师灭祖的混蛋,我们神剑山庄和铁剑山庄是敌对的,势不两立。” “铁剑山庄?”轩辕睿蹙眉。 “轩辕老怪,别以为我好脾气就由着你颠倒是非,谁欺师灭祖了,分明是你亲爹做出天理难容的事,你敢说出事情的真相吗?”本来不想再吵的铁公岐忍不住驳斥。 百年前的神剑山庄门徒甚多,其中有两个徒弟武艺特别出色,铸剑功力堪比宗师,一个是老庄主亲子轩辕克,一个是老庄主的义子铁杉,都让老庄主十分喜爱。 然而等到老庄主年老,要选择继承者时就产生了困难,庄主之位只有一个,偏偏两个人都是老庄主亲近的人,很难做出抉择。 在一番深思熟虑之下,老庄主决定由铁杉接下庄主之位,因为铁杉心胸宽大有容人之心,山庄弟子能得到较多的照料,且不会有不公的事发生。 而他的亲生子在各方面都很好,甚至比义子更有强者威严,唯一的不足是妒才嫉贤,度量狭小,睚皆必报,曾经为了独占鳖头不择手段的陷害同门,将其打伤致残。 神剑山庄每一个弟子都是老庄主用心栽培的,他不能任其心血断绝,毁于亲儿手中,所以不让亲生子接下庄主之位。 只是此事尚未向外宣告前,得知父亲打算的轩辕克心有不甘,非常愤怒的冲进作坊与父亲理论,父子俩一阵口角后,轩辕克忽然神色慌张的跑了出来,说老庄主一时情绪激动不慎掉入熔炉里。 老庄主死了,新庄主自是轩辕克,神剑山庄上下没有二话,可是正如老庄主生前忧心的,轩辕克一上位立即大刀阔斧的铲除异己,第一个被赶出神剑山庄的便是和他实力相当的铁杉。 被迫离开的铁杉一直对老庄主的死因耿耿于怀,认为一辈子铸剑的老庄主不可能失足坠炉,因此怀疑轩辕克弑父,但他毫无证据,几次逼问更激起了轩辕克的杀心。 为了自保,铁杉建了铁剑山剑与神剑山庄分庭抗礼,令轩辕克越发恼恨,更认为铁剑山庄这样是窃取了神剑山庄的武功与铸剑术。 身为轩辕克之子的轩辕独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对铁剑山庄没有什么好印象,对于身为铁杉之子的铁公岐,更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从不认为两家系出同门,不承认双方关系,依着先人的仇恨彼此对立,时到今日依然如此。 “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你还拿出来下锅煮粥吗?老家伙,回去抱你的楠木棺材,早早下土好回归无间地狱……” 虽然轩辕克不曾提起老庄主的事,但双方冲突时往往都会提到,轩辕独自然会打探,对早年的事情真相略知一二,但攸关父亲的声誉,他还是声音宏亮地将人赶出大门,掩饰心虚。 只是轩辕独说得正得意时,忽有一小团东西朝他脸面飞来,黏糊糊的黏在他脸上,眼皮、眉毛都黏住了,看来十分恶心。 他错愕万分,难以置信,纵横江湖数十年还没一个高手能这般偷袭他,这会儿大意失荆州遭人得手了! 扯下来再一看,竟是一块咬过的糯米团子,上面有几个明显的牙印,更让他觉得恶心透顶,火冒三丈。 轩辕独也顾不得什么寿宴不寿宴,回想刚刚团子飞来的方位,朝那边厉声道:“谁!竟敢对老夫无礼,给老夫站出来,老夫保证不打死你。”打成断手断脚的残废! “坏人!”脆生生的娇女敕嗓音从铁公岐身后传来,语气天真似孩童。 轩辕独板起脸,“胡言乱语,老夫处事最为公正。”是谁家的熊孩子,太不懂事,得狠狠地打上十大板子。 “你欺负我爷爷。”太坏了,要打。 “谁是你爷爷?”好,很好,不打小的,他找长辈算帐,自家孩子没教好就不要放出来祸害旁人。 “爷爷,他坏,骂人,兰儿帮你……” 兰儿?本来在等争执结束的轩辕睿闻言神色一凛,且躲在聚魂玉中的小生魂也对这句话有了反应,他配戴着的聚魂玉一前一后的轻敲他胸膛,似在说她想出去。 轩辕睿安抚地握住聚魂玉,想着先确定声音的主人是谁,可在看到铁公岐背后探出一张绝色容颜,他心口不由一震。 是兰儿!毫无悬念。 只是怎么会是十年后的模样……不对,是他错了,没有躯壳的魂体外貌是魂体记忆中最后一刻,除非记起自己是谁,否则一直是那个模样。 他犯了不该犯的错误,以为兰儿是七岁女童,事实上,那应该是她出事时的年纪,只是她缺魂少魄懵懂无知,以童稚的样子在人世间游荡。 “嗯!我家囡囡最乖了,爷爷最喜欢囡囡。”还是乖囡会疼人,那群混小子只会惹他生气。 “嘻!爷爷也乖,乖囡喜欢……喜欢……”她舌头打结,说话结巴。 “对,爷爷乖,那个坏老头不乖,下次用肉包子扔他,砸得他一脸花。”铁公岐得意地斜睨轩辕独,瞧你神气的,我有乖孙女助阵。 “好,肉包子……嗯!打什么……啊!打狗,嘻嘻嘻,爷爷,我聪明。”她一脸骄傲。 “乖囡天下第一,聪慧过人,举世无双,你是最好的。”铁公岐一边称赞孙女,一边眼眶微微泛红。 光看外表,的确是令人为之倾心的无双女,美得清新月兑俗,全无瑕疵,用美玉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偏偏说话颠三倒四,水汪汪的杏色大眼没有一丝灵动,彷佛一尊美人雕像,美则美矣却不是活的。 “她是傻子……”轩辕独讶异的月兑口而出,被小辈辱骂的他十分火大,可一见少女憨傻的神情,他顿时歇了教训的心思,和个傻子计较岂不表示他很傻。 铁公岐又怒了,“你才傻,你全家都傻。”孙女是他的掌中宝、心肝肉,谁要敢说一句不是,他跟他拼命。 铁家数代只出男丁,五代之后才有个明珠,本就护短的铁公岐自是宠入心坎里,谁也不能动她一根寒毛。 “嗯!傻傻傻……好傻……”铁胜男站在祖父身侧,指着轩辕独笑着直说傻。 “老家伙,你带着你这傻……呃!孙女是来砸我场子吗?你就见不得我过个寿。” 轩辕独本想说傻孙女,但是看小姑娘那样可怜,难得厚道一回地改口。 铁公岐拉着孙女往前走,给他一个鄙夷眼神,“你尽管过你的大寿,我都说几次了,我找的是他,清风观的无相。” “你这家伙……”轩辕独咬牙,铁公鸡竟然无视他。 “贫道无相。”轩辕睿行以道家礼。 “就是你,我等了你十年了。”等他等得胡子都白了。 “等我?”他微讶。 “你来瞧瞧我孙女,当年风尘道长说她有三条命,方在落水后保住一命,只是魂魄离散,他勉强找回一魂两魄,另有二魂五魄不知去向,风尘道长让他师兄一清道长卜了个卦,言明囡囡十七岁生辰过后的第一个十五往东走,身着道袍的那个人便是破局人……” 轩辕睿心中微讶,难道师父让他回陇西还有这个原因?那么大师姊给他聚魂玉果然也不是巧合……只是为何不跟他言明?若是他路上没进那个破败道观,或者对小生魂置之不理呢?毕竟见过的鬼多了,他也不是每个都帮。 “哥哥……好看……佩……”铁胜男像只小鸟,雀跃地到轩辕睿跟前,憨憨的傻笑。 “什么?”说他好看吗? 轩辕睿正疑惑着,就见一只玉白小手忽然袭来,捉住从衣襟滑出的墨玉用力一扯,放在手心玩——她口中的好看指的是玉佩。 “啊!乖囡,爷爷的好孙女,快把玉佩还回去,你想要这个爷买给你,买一屋子……” 第四章 娇女不再痴傻 “不给、不给,我的。”拿到手就是她的,铁胜男说什么也不给,异常固执。 “乖固不乖,爷要生气了。”铁公岐头一回见到孙女如此反常的举动,有些头痛地试图和她讲理。 虽然落水之后铁胜男的脑子不太灵光,没法迅速领会别人的意思,可是身体反应却相当灵敏,她的“快”自学而成,许多动作几乎是不加思索,快到叫人无法防范,譬如打中轩辕独的糯米团子,倏夺轩辕睿的聚魂玉,他们都非寻常人,武功深厚,可她一出手,没人躲得过。 “我的。”美人液然欲泣,惹人怜惜。 “囡囡……”怎么这么不听话。 “不要还我,给她。”本来就是她的吧! 既然肉身和魂魄都在此处,轩辕睿终于可以窥其命数,暗忖着,三条命吗?减了一条,只剩两条命;若是魂魄合体,又将减了一条命;最后余一条命,合理。 “呃,这好吗?”铁公岐表面故作迟疑,但手上的动作和嘴上的话截然不同,他连忙把小孙女的双手合上,让她把玉佩包在手心里,谁也抢不走了。 做完之后,祖孙相视一笑,笑得很傻气,却给人很温馨的感觉。 “无妨,她若爱便是墨玉的归宿。”看着这张娇憨的笑脸,轩辕睿的心略起波澜。 “好孩子。”铁公岐赞了一声。 “嘻嘻,好孩子,哥哥是好人。”不抢她玉佩了,铁胜男开心的笑了,见谁都是好人。 哥哥是好人…… 睿哥哥是好人…… 想到小生魂兰儿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想到兰儿就要回到她自己的身体之中,他心中一阵空落落。 然而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温和地道:“你也很好。” “嗯!乖囡、乖囡,爷爷,我乖……”铁胜男笑着,灿烂得宛若满园满谷的花儿绽放,天上的星子也纷纷坠落。 可突然间,笑意凝结了,毫无征兆的,花一般的少女往后一倒,双眸微闭,气息微弱,像是越冬的蝴蝶,拍翅两下便一动也不动了。 “怎……怎么了,我的乖囡,她……她还活着吗?”铁公岐捂着胸口失声问着,喘息变重。 第一个冲过来接住铁胜男的不是她祖父,而是神情微变的轩辕睿,他两手同时为祖孙诊脉,不慌不忙,不疾不徐,但清冽的眼神多了一丝凝重,因为铁胜男脉博变弱了。 “玉佩裂开了。”察觉异状的轩辕独对着儿子说。 轩辕睿将手往墨玉上一覆,感受玉佩里的动静,发现里面是空的,兰儿不在,想来是已经回了身体,但为何会晕倒? 是本体一魂一魄出了问题,还是二魂五魄离体太久产生了异变,半人半鬼阴气太重…… 略略思忖,轩辕睿已经找出应对之策,“铁爷爷,此处不宜令孙女休养,你尽快送她回府,在她脚底、丹田、双肩、头顶、心口放上点亮的七星灯,灯不可灭,连续七天七夜,生肖属虎不得靠近……” 他说得极快,叫人措手不及。 铁公岐有点慌乱地说:“什么七星灯,风尘道长没提呀!我上哪找去!” 轩辕睿抿嘴,二话不说的将人抱起,“别慌,请你带路,我来布置七星引魂阵。” “好、好,跟我来……”七旬老人健步如飞在前头带路,半刻也不敢停留。 一前一后两道人影闪电般掠过,来不及眨眼就已消失了踪影。 他们就这么走了,不打一声招呼? 席宴上一阵静默,没人开口说话,却都互相交换着眼神,透露着相同的疑问。 须臾,老寿星爆粗口,“姓铁的那只老王八和我神剑山庄过不去是吧!坏了我的寿宴还拐走我儿子,他的心真黑呀,该被天打雷劈!我轩辕独和他杠上了,没宰了那只王八我叫他爷。”可恶,气死他了,这个仇非报不可。 “爹,息怒,别气坏了身子,你先坐下,喝口酒缓缓。”轩辕博逮到机会献殷勤。 “喝什么酒,气撑了,你说我好生的办个寿宴他来搅什么局,还带了个傻里傻气的傻孙女,存心让我没面子。” 姑娘长得不错,可惜脑子坏了……呸!不对,铁剑山庄没一个好东西,从老到小都是装疯卖傻的货色,这一次的事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得想个办法扳回一城。 想到这儿,轩辕独又愤愤道:“姓铁的也真是没良心,三儿才救了个小娃儿,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呢,又被那老头带走,是想累死三儿吗?那丫头还倒在三儿面前,这叫他怎么拒绝帮忙?真是委屈了……” 轩辕博听老父亲这么一番扭曲事实的话,脸险些也扭曲了,忍不住道:“爹,你难道没听见三弟喊铁老头一声铁爷爷?我看他乐意得很,你瞧他走得多急切,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他眼中可还有你的存在?” 轩辕博的意思是“你把老三当宝,他视你如粪土呀”,但轩辕独完全没往这方向想。 轩辕独瞪眼道:“你说他喊老铁头『爷爷』?”那他不矮上一截了,儿子唤人家爷爷,他不就得改口喊叔?不成、不成,辈分不能乱,回头得和三儿说说,姓铁的和他年岁相当,哪能看人老就乱喊人,一句臭老头还抬举了铁公鸡。 “是呀!大哥说的对!爹,我想他八成瞧上铁家的傻闺女,那模样真是顶顶的绝色,三弟看得两眼都直了。”一旁的轩辕弘帮腔。 轩辕独瞪了次子一眼,“胡说,你三弟不是那种人,他是为了救人。” 爹真是偏心偏得没边了,居然坚信老三是善人,还不为美色所惑…… 两兄弟相视一眼,眼中流露些许怒色,父亲对老三的偏袒令人着实不服气,同是父亲的亲生儿子,这差别待遇未免太大了。 “爹,你别忘了三弟不是孩子了,他也到谈论婚嫁的年纪,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三弟虽在修行,恐怕也难过情关。”轩辕博不甘心,就是要继续诬蔑轩辕睿,要把轩辕睿说成一个看到美色就被迷住的登徒子。 轩辕独颔首,“嗯!他也是该成亲了。” 是赵家小姐合适呢?还是东风山庄的李巧儿,柳儿庄的俏三娘?记得粮商张五斤有个未出闺的十六岁女儿,水灵灵的一朵花…… 才一会儿功夫,他脑中已闪过十几户有姑娘待字闺中的人家,打算从中挑几个给三儿子相看,若有中意的立即下聘,一个月内将人迎娶入门。 他想得挺美的,连聘金、新房都想好了,殊不知他的长子和次子不停地说轩辕睿看上铁胜男,一是想上眼药,让老父亲觉得轩辕睿为了个女人不顾他的心情,二则是为了看笑话,堂堂神剑山庄的三爷看中个傻女,还不够让人取笑吗? 真的要说起来,轩辕博和轩辕弘并不想看轩辕睿成亲——就算要成亲,也绝对不能选个娘家有力的女子,免得帮着轩辕睢?夺庄主之位。 父亲对老三本就毫无理智的宠爱,若是还有有力的妻族,他们还能怎么争?他们兄弟在神剑山庄将无立足之地,这是他们所不能忍受的,辛苦耕耘了大半辈子,最后什么也得不到,是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爹,成亲的事不急,当前应该顾虑的是三弟怎么想,他和我们的死对头铁剑山庄走得太近了,这次他救下铁家的傻丫头,铁老头肯定对他感激不已,待如上宾,到时候他两边走动,各有情分,我们和铁剑山庄的人要开始称兄道弟吗?”轩辕博点出了矛盾处,神剑山庄和铁剑山庄一向水火不容,没有握手言和的一天。 近二十年来,神剑山庄接到的订单越来越少,而且每年还要供应朝廷一定的武器,在收支不平衡的情况下早已捉肘见襟,相反地,铁剑山庄直接向朝廷买铁砂,一不用费心挖矿,二不用劳心劳力为人作嫁,加上铸剑技术纯熟,从不延宕出货日期,价格又实在,因此铁剑山庄规模扩大了三倍,丝豪不亚于神剑山庄。 神剑山庄和铁剑山庄不止有上一代的仇恨在,还有商业上的竞争,故而轩辕博兄弟小动作频繁,不时使出阴招想扳倒铁剑山庄,借此一家独大,再无对手。 “嗯,的确是个隐忧。”轩辕独担心的不是三儿子的立场,而是铁老头若低声下气来求和,他该不该点头。 轩辕弘敲敲边鼓,“三弟不是一心向道吗?那就让他专心修行,屏除一切杂念,别跟铁剑山庄往来,最好修出道法,我们一家也受益。” 彻底当个道士,跳出三界外,不为俗事烦心,也就没法来竞争神剑山庄的继承权。 “想得真美,一个个想得到好处……”但转念一想,若是长子跟次子能因为三子有本事而愿意亲近,虽说功利,却也不是坏事,轩辕独又道:“老三的师父可以说是半仙了,你们多和他亲近亲近,说不定随手给一粒强身健体的丹丸,你们就受益无穷。” “爹,三弟私底下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轩辕独横了长子一眼,“我是劝你们跟老三好好相处,可不是叫你们韵觎你们三弟给我的孝敬!现在去把宾客安抚好,重新上热菜和好酒,虽然前头不是很顺遂,后面的收尾给我做好,不要让人有微词。” 轩辕博、轩辕弘还想在父亲面前说几句三弟的坏话,可是轩辕独已起身走向迟来的妻子——一旦阴红凤出现,他眼中便容不下其他人。 见状,轩辕博跟轩辕弘都要气死了,险些大逆不道地骂句色令智昏! 铁剑山庄里人仰马翻的慌成一团,因为铁家爷儿们的心肝儿是被抱回来的,而且是昏迷不醒。 “是谁伤了兰儿,我们去把他剁个稀巴烂喂鱼。”气愤不已的铁家大少爷一拳击碎廊下的卧石,足有百斤重。 “没错,不止要剁得稀巴烂还要连坐,把他们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拉去游街,用烂菜叶和臭鸡蛋来砸。”铁二少爷把他锋利的大刀都抽出来了,准备大开杀戒。 “你们的做法太粗暴了,应该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的磨,让人知道我们铁剑山庄不是好惹的。”抱剑而立的铁三少爷笑得阴沉,目露凶光。 “我喜欢简单点的,刀来剑往,没流点汗哪里看出真英雄,一刀劈下多过瘾,再三刀六个洞眼……”铁四少爷刚说到一半,十几下拳头往他身上落下,当下被打成猪头。 铁大少爷骂了这没眼色的弟弟,“我们是为妹妹讨公道,谁允许你充英雄了,下次敢再不合群,打死你。”妹妹受了委屈,当哥哥的岂能坐视不理,大家要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因为担心妹妹,几位少爷就等在铁胜男所居的幽兰居庭院中,因为打铁又练武的缘故,个个虎背熊腰,胳膊都比铁胜男的腿还粗,他们往院子一站,看起来很大的庭院就有被塞满的感觉。 忽然,铁胜男被抬进去的厢房门开了,铁公岐板着脸走出来。 “吵什么吵,想把屋子拆了吗?”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不长进,光长个子不长脑。 “祖父,妹妹怎么样了?”异口同声。 “你们妹妹正在紧要关头,严禁吵闹,你们真是为了她好就安静点。”臭小子一闹起来都能把屋子翻了,根本是无法无天了。 铁大少爷压低声音问:“祖父,妹妹到底发生什么事,之前还高高兴兴地赴宴,怎么就人事不知的被抱回来?” 一说到“抱”,哥哥们一脸凶狠,袖子一挽打算把某人揍成豆花,他们的妹妹可以任人随便碰吗? 铁公岐叹了一口气,眼里却有着期盼,“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对囡囡来说应当是件好事,也许她的痴症会好起来。” 谁知道,眼前的几个男子宠妹妹宠到没边,压根没有抓到铁公岐话里的重点,只本能地驳斥所谓的痴症。 “祖父,妹妹不傻。”只是不聪明。 “祖父,妹妹才不是痴症,她是大智若愚。”有一堆哥哥保护着,她不需要过人才智。 “祖父,妹妹这样也很好,乖巧又听话。”让当哥哥的不会有扎心的感觉,一句话戳着人肺管。 二房的五少爷刚一说完,竟获得所有哥哥的赞同,因为七岁前的妹妹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到哥哥们自惭形秽,偶尔想发挥一下哥哥的功用照顾妹妹,每回都落空,让他们感到自己很没用。 可是妹妹落水被救起后,她娇憨的模样多可爱,什么都不懂要哥哥们教,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小小的人儿拉着他们的手撒娇,十足的依赖和信任,叫人好有成就感。 这才是他们要的娇软妹子,一个需要哥哥呵护的娃儿,而不是学什么都快,完全辗压众人的全才,让人沮丧万分,全然感受不到当哥哥的虚荣与骄傲。 看着孙子们眼中的希冀,铁公岐心酸又好气,这一群没人性的浑小子。 他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又不能养她一辈子,她总有一天要嫁人,为人妻、为人母,若是一直浑浑噩噩不开窍,她的夫家不会嫌弃?”能忍一时忍不了一世,红颜易老,容貌易衰,长得再美也有消退的一天,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肯守着傻妻过日子。 “祖父……”我们可以养妹妹一辈子。 这话都溜到嘴边了,老爷子一个眼神扫过去,所有人又把话咕噜的收回去,站得比竹子还直。 “你们想过园回的心情吗?她之前是那般聪慧,惊才绝艳,你们所有人加起来抵不上她一个人,她可愿意当个傻子?若是你们曾经有举世无双的才华,却一朝失去,只能浑噩度日,你们难道会甘心?” 连他都觉得可惜了,明珠蒙尘,绽放不出倾世风华。 铁公岐在院子里训孙,训得他们个个灰头土脸,抬不起头来,寝房内燃着檀香,七盏莲花形状的七星灯闪着金黄色火焰,分别摆放在双目紧闭的铁胜男头顶、心窝、丹田、双手手心和脚底。 七盏灯,七个护灯的至亲,铁胜男的父亲、大伯、二伯、嫡亲兄长两名、从兄两名,盘膝而坐。 灯火闪烁,一室幽静,彷佛睡着的女子神色安然,看不到、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响,安逸地待在她的世界里,清浅的呼吸,等待破蛹而出的那一刻。 “一人滴一滴血在七星灯内,定魂。” “是。” 应诺后,几个人分别用匕首割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入七星灯里,原本平稳燃烧的灯忽然爆了个灯花。 铁家人看不见,轩辕睿却见到随着灯花爆开,火光中浮出七个虚影,面容、形态一致,恍若一分为七,与躺在地上的貌美少女生得一模一样。 她所有的魂魄,如今都齐全了。 如此,铁家一干男丁轮流守护,一日、两日、三日……等到第七夜过去,始终不灭的七星灯照耀着铁胜男的绝艳容颜,许久不动的肉身终于发出轻叹声。 铁家娇女徐徐掀开颤动的羽睫,她看了看古色古香的香闺,视线在雕工精美的紫檀木梳妆台流连,大大小小的首饰匣子叠放妆台,一面少见的西洋镜镶嵌在梳妆台上,能够把人的模样照得纤毫毕现。 看着镜子里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少女在心里感慨,她回来了…… 距离七星灯被撤掉已经过了三日,铁胜男却直到如今才有了自己好端端活着的真实感。 三天前,她一睁开眼就见身上多了七盏莲花灯,初初的念头是有人捉弄她,一股气油然而生,是守在身边的七个家人制止了她,她才忍住打翻油灯的冲动,等他们一一取下所谓定魂的七星灯后,她突然觉得眼皮一直往下掉,没说上三句话又睡着了。 再次清醒已在自己的闺房,身边除了服侍的丫头没有其他人,她时睡时醒的过了三天,在这期间她晓得有人陆陆续续来看过她,可是她分不清谁是谁,也记不住是谁来过,整个人浑浑噩噩。 直到今天,她隐约想起她七岁落水后就一直是个痴儿,救她的道长说那是因为她三魂七魄少了一大半,今年祖父依照道长的指示带她出门寻找机缘,她却陷入昏迷,幸好再次醒来之后,她就恢复了神智,不再痴傻了。 或许就是因为魂魄离体的关系,她总感觉自己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又好像睡了很久,像身处在梦境之中,恍恍惚惚,几乎让她以为自己又穿越了时空,不再是铁胜男。 她原本是二三五0年的时空特警,在解救国家元首时遭遇时空风暴,为了保护元首,她壮烈牺牲了。 只是当她再有知觉时竟在羊水包覆的娘胎中,约是六个月大的胎儿,她娘语气轻柔的抚着肚皮和她说话,盼她快快长大,平安出世,当个孝顺又听话的孩子。 偶尔也听到几道稚女敕的声音骂她臭小子,叫她快点滚出娘的肚子,他们要打小八,听得她好笑不已。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当自己真的出生,竟造成跟原本想像中迥异的反应。 一见是女儿,几乎是举家欢腾,所有的哥哥们都围着她,抢着要看她,众星拱月的唯她是宝,常为了谁先抱她而大打出手。 父亲更是只要在家就抱着她不离手,连夜里都不想放手,她小手一摆就让他像捡到金子一般笑得她十分担心他的嘴巴会不会笑裂。 但是最疼她的非祖父莫属了,那是个严厉又自律的长者,对子孙施行铁血教育,不乖就打,犯了过错便罚,毫不留情,他笃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器。 不过到了她这里是什么规矩都不成规矩,她就是规矩,举凡她要的、她喜欢的,手一指就到了跟前,铁面大法官化身圣诞老公公。 可惜再好也有一坏,原本盼着她出生的亲娘竟因她的受宠而心生妒意,随着她一天天长大,随着她获得的关注与日俱增,母亲的嫉妒有如野草横生,一发不可收拾。 最令母亲不能忍受的是父亲对她的偏宠,有句话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用来形容父亲对女儿的疼爱,她爹就真的是这样,有她的地方,傻爹的眼中没有第二个人,全心全意都是她,儿子、老婆是什么,他没瞧见。 可是母亲最爱的人是父亲,爱到不能分享,所以被冷落、被当成次要的,让她心里的难受如同万蚁啃食,忍不住恨起夺走所有爱的那个人。 当她终于找出母亲厌恶她的原因时已经太迟了,母亲对她的恨意根深蒂固,无论她怎么尝试都无法修复这份关系。 后来母亲领了一个小女孩回来,是姨母的女儿,当成亲生女儿似的照顾,给她最好的一切,让她学琴、棋、诗、画,完全按照大家闺秀来栽培,意图养出第二个铁胜男来分宠。 这个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那个女孩不姓铁,只是母亲的行为终究养大了那女孩的胃口和野心…… 铁胜男幽幽的目光闪过一丝冷意——苏晚晴,我回来了,该是你哭的时候。 她正要开口叫人,就有人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小姐,你醒了?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老太爷说你身子虚,多睡睡养精神。”把以前的元气补回来。 “春潮?”眨了眨眼,铁胜男辨认着光影下的人。 “是奴婢,小姐要梳洗了吗?”春潮把面盆放到架子上,拧干手巾。 “你还在,真好。”还有人一直陪着她,不因变故而舍弃她。 闻言,春潮噗哧一笑,“奴婢不在小姐身边还能去哪里,小姐在,奴婢就在,小姐得养奴婢一辈子。” 前几天没精力了解,今天铁胜男总算想到要问:“春泥、春红呢?”她记得还有个春燕,不会水却跳下水救她的小丫头,她见到春燕沉下去了,再也没有浮上水面…… 春潮笑意变淡,“到了年纪也要嫁人的,春泥被她家人赎回去了,春红嫁给庄子上的采买,听说是她表哥。” “呵……表哥表妹一家亲,真好。”她笑了笑,撑起上身靠在床头。“那你呢?好像十八了,大我一岁。” 春潮将微温的手巾递到小姐面前,让她净面,而后又舀起一碗红泥小火炉熬着的蛋粥搁在梨花木几上放凉。 “奴婢要当小姐的陪嫁丫鬟,帮你管着屋里大小事和嫁妆,小姐最不耐烦这些琐事了,奴婢帮着你,你可省下不少事。” 铁胜男一听,轻喟一声,“有你在,我心安。” 她何尝不知春潮的心意,春潮担心她痴症不好,和夫家的人格格不入,无法磨合,因此身边得有一个自己人帮衬,不让人给她气受。 “小姐,奴婢会一直跟着你,你要快点好起来,奴婢给你摘花,捉烂,,你坐秋千奴婢推……”想起昔日的美好,春潮眼眶微微泛红,彷佛看到坐在秋千上笑得好开心的小身影,对她喊着“春潮,再推高点、高点,我要捉到云了”。 看她眼泛泪光的模样,铁胜男莫名心口一酸,温柔道:“春潮,我长大了,不再是当年的孩子。” 春潮愣了愣,旋即一笑,“嗯!小姐长大了,也早已经好了,是奴婢胡说了,小姐喝碗蛋粥暖暖胃,大夫说你这几天还不能吃油腻的,先忍一忍,过两天奴婢给你炖鱼汤。” “你还记得我爱鱼汤。”她自个儿都快忘光了,虽然整理清楚了不少记忆,可有些没人提起就想不起,她还觉得她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春潮抿唇一笑,“小姐的喜好奴婢一刻也不敢忘,小姐嘴刁的毛病改不了,奴婢只好辛苦点。” 她哪是挑嘴,是这时空的东西太好吃了,没有污染,水是清甜的,作物不洒农药,一切纯天然,天空蓝得叫人动容。 在二三五0年看不到湛蓝的天,水源污浊到连鱼虾都养不活,花和树只有在植物园才看得到,战争让很多物种都灭绝了,人类也亲手摧毁了自己的家园。 当她胎穿成为铁胜男后,第一口吃到现摘现炒的野觅菜,她感动得几乎快要落泪,原来青菜是这般鲜美顺口,好吃到令人难以置信。 在二三五0年,食物是配给的,依照一天所需的热量进行分配,可大部分的鱼、肉是人工合成,吃起来有肉的口感却不是肉,蔬菜水果在一再的基改下已经失去原有的味道,让人没有入口的。 “春潮姊姊,小姐起身了没?公子们在外面等着,他们要见小姐,你快叫小姐起身……”未见人、先有声,一道鹅黄色身影闯进寝房内室,丫鬟春绸压根没看床上的主子一眼,一坐在桌前,似是很热的用帕子抹着额头的汗。 “春绸,谁准你在幽兰居大呼小叫,你给我出去。”春潮脸色冷沉,将春绸拉起,拿走她端起要喝的茶水。 “春潮姊姊,你别在我耳边叨叨念念了,我就喝口茶还不行吗?没瞧我刚从外头进来,热得一身汗。”连水也不给喝,太不厚道了,存心渴死她呀! “那是小姐的碧螺春,不是你能喝的。”春潮语气严厉。 她吐了吐舌,用手扬风,“小姐还在睡,她又不喝,放着也是浪费。” “小姐醒了。”春潮语气依然严厉,这丫头性子散漫,口无遮拦,捧高踩低,是该吃点教训,两人一同服侍小姐几年,她可不愿看到春绸因为自己的脾气犯下大错。 “醒了就醒了,难不成还能吃了我……啊!小、小姐,奴婢……呃,奴婢……”冷不防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清亮眸子,春绸顿时哑了。 “继续呀,小姐我听得正乐呢,一大清早就有人唱戏给我听,我是不是该扔几个铜钱打赏。”笑眯着眼的铁胜男看来和气,可那话怎么听都不对味。 “小姐,奴婢不知你醒了,嗓门有……有点大,小姐要起身了吗?奴婢给你拿鞋。”看着情形不对,还算机伶的春绸连忙勤快的取来双珠挂彩绣花鞋,双膝跪地准备。 “你也知道自己嗓门大,要是我还没睡醒,你是打算敲锣打鼓吵醒我,还是扯开喉咙弄醒我?我可是刚回魂不久,魂魄不稳,若被你一嚷嚷魂魄又散了,你拿什么来补魂?”铁胜男知道,她过去魂魄不全,痴痴傻傻,让这些下人小看,但如今她已经康复,就不容许这种事发生,这丫头自己送上门,就别怪她拿她杀鸡儆猴! “小姐……”春绸苦着一张脸,暗暗使眼神求春潮帮她说话,心底却不觉自己有错,只是比较倒楣,无礼被捉个现行。 她是后来才被派到幽兰居,不晓得铁胜男出事前的性子,想着毕竟傻了十年,就算有正常人的脑子也什么都不清楚,她装可怜、扮无辜,说两句讨好的话就能糊弄过去。 铁胜男又笑了笑,“你既然跑得一身汗,觉得热,这地儿凉快,你就多待一会儿,等傍晚起风了再给我提两桶洗澡水净身。” “嗄?”什么意思。 看她还听不出小姐的意思,春潮脸微沉冷声道:“小姐是天,是我们的主子,由不得你冒犯,小姐让你在这跪着直到傍晚。要知道,这番处置是小姐仁慈,若换了别人家,你这般莽撞无礼,早被乱棒打死了。” “春潮姊姊我脚疼……”春绸依然不知悔改,还意图求情,心里嘀咕着小姐真坏,她没做错事为什么罚她,不过声音大了些而已。 春潮瞪了她一眼,当奴婢的就该谨守本分,她还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能趾高气扬吗? “春潮,我要起身了,扶我一下。”脑子还有点晕,双腿一下地像踩在云里。 “是的,小姐。”春潮不看嘟嘴求人的春绸,扶起娇贵的主子,春绸是自做自受,没人管的时候心太浮了,久而久之忘了自个儿的身分,还以为能和主子平起平坐。 “今儿日头看来不错,到院子晒晒。”晒太阳补充维他命d,她也增点阳气,刚融合的魂魄太虚弱了。 春潮朝窗外看了看,天暖花开,日头不晒人,这才点头,“好的,小姐,你就走一会儿,别累着了。” “我自个儿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小管家婆。”她轻啐。 等春潮帮她穿好外衣,她就要往外走,躺得太久腰骨都僵硬了。 春潮一笑,“能管着小姐是奴婢的福气,小姐走慢些,别急,有门槛,你得小心跨过去……” 听着她哄孩子的语气,铁胜男忍不住笑出声,“春潮,我十七了,不是七岁。” 她一怔,粉颊微靛,“不管小姐多大岁数,在奴婢心中仍是那个梳着羊角髻的小姑娘。小姐,你曾对奴婢说:『我不要你跪我,也不需要你的忠心,我只要你当我背后无声的影子。』奴婢会做你的影子,你到哪奴婢就到哪,奴婢的命不是自己的,是小姐的,有小姐才有奴婢……” 春潮幼时家境不好,丧母后父亲再娶新妇,她从后娘进门后再也没有吃饱,每天有干不完的活还要挨打,后娘还为了银子将她卖给快要死的老头,等老人死了她就得陪葬。 她虽然在发现这件事情后就跑了,但年小力弱,见识不足,哪跑得远,刚一入镇就被后娘的人捉了,将她五花大绑要送进老头家。 那时的铁胜男才五岁,见着了她在哭喊便命人拦下,而后用了二十两银子买下她,从此她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当时她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的命是小姐给的,她愿一生跟随。 变成痴儿后的铁胜男啥事也不懂,只会玩和吃,对人傻笑,一些服侍的人认为她不会好了便纷纷求去,只有春潮心志不变的留下,她对铁胜男从没有鄙夷和嫌弃,唯有心疼和不舍,更加用心的照料连衣服都穿反的小姐,教会她用筷子吃饭。 第五章 怎么对她这么好 “兰儿。” 唔!谁叫她? 铁胜男睡得正熟,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有人轻唤自己小名,她很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可是沉重的眼皮像是黏住了,她想睁,睁不开,人有一直往下沉的感觉。 “兰儿。” 不要再喊了,她很累,想睡觉,春潮呢?快把人赶走,不要妨碍她睡觉,她头好疼…… “兰儿。” 三次了,有完没完,事不过三,别怪她翻脸,人的忍耐是有限的! 睡梦中的铁胜男皱着眉不耐烦,偏偏那声音连着喊了六次,喊得急切,到了第七次她不忍了,倏地起身。 “老虎不发威,真把我当病猫了,不知道扰人清梦很罪过吗……”咦,她怎么没穿鞋,光着脚丫子? 发觉不对劲的铁胜男回头一看,讶异的睁大眼,床榻上有一个她,那她又是谁? 再一瞧,自己居然浮在半空中,想到曾经离魂的事情,她不禁推测难道又离魂了? 她想了想,往床上的肉身扑去,以为能合而为一,谁知魂魄碰到肉身竟被弹了出来,她回不去自己的身体。 “怎么可能,爹不是说用七星灯定魂,三魂七魄齐全不会再有离魂情形,为什么我又离开了……” 看着近到咫尺的自己,急到不行的铁胜男再一次尝试入体,却又被弹开,但她不肯放弃,一次又一次的试,不料到了第五次时,她猛冲向自己的身体,反弹力更大,差点将她弹出窗外,幸好一阵风将她托住,轻轻的送她落地。 “谁?”她敏锐的回头,但身后空无一人。 “你就不能让我少操点心,才几天没盯着你就出事。”他天生劳碌命吗?要为人奔波。 幽幽的叹息声轻轻响起,萦绕着,铁胜男虽觉得这声音似曾相似,但心里又毛毛的,一脸戒备地问:“到底是谁,少在那装神弄鬼,我不怕鬼。” 威吓完,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她微讪,其实她跟鬼没两样。 “兰儿,你把睿哥哥忘了?”一道男人的声音忽远忽近。 “睿哥哥?”铁胜男的眉头微微颦了一下,脑海中隐约浮现些画面,却又看不清楚,额头一疼,那些画面很快的散去了。 “看来你真把我忘了……” 一人一鬼宛若兄妹的温馨时光不复返,轩辕睿有点遗憾,不过离魂的人魂魄回到身体里,记忆往往会在融合时受到影响,这也算在意料之中了。 其实她的情况算是好的,没有完全遗忘过往,不然重新学习挺麻烦的。 听着对方怅然的语气,铁胜男更疑惑了,四下打量着,想要找出声音的主人。 蓦地,挂着一幅绣画的墙面无端多出一道黑色的门,门由内向外推出,透出刺目的金光,一个身形硕长的男人从门内走出,他举手一挥,身后的黑门立即消失不见。 “你是谁?”顾不上为他凭空出现而惊奇,铁胜男只觉得他让她有种想靠近的感觉,好像两人相识已久。“我们很熟?” 轩辕睿却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愣了愣,虽然早就见过她的美貌,可这样灵动的样子,让她的容貌越发动人心弦。 听见她的问话,他才回过神,答了一句,“见仁见智。” “请说白话。”她最讨厌拐弯抹角说话,明明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事情,偏要让人家猜,她的脑细胞不是为了做这种无聊的事而存在。 “我在破败的道观遇到你的魂魄,把你带回陇西,一路上朝夕相处,你说熟不熟?” 轩辕睿语气正直地陈述事实,没注意到听在铁胜男耳里竟有歧意。 毕竟无论是七岁的小兰儿,或是眼前十七岁的铁胜男,都是同一个魂魄,轩辕睿也就没特别强调七岁这件事,可铁胜男忘了那段记忆,听到他的话,下意识以为是以少女的姿态跟着他,顿时羞窘万分。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我不记得了,你所言的一切本人概不承认。” 听她耍赖的语气,轩辕睿却是笑了,果然是兰儿,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就爱耍赖装傻。 一瞬间那种因为面对长大的兰儿而产生的异样感消失,轩辕睿的语气带了些打趣的味道,“所以我说了,见仁见智,对我来说我们熟识,对你来说却不然。” 她脸一红,故作镇静,“既然你也明白我和你不熟,你就赶快走吧……不管怎样,你一个大男人都不该擅闯女子的闺房!” “你不想回去了?”他视线一落,看向床上彷佛进入熟睡的女子。 “你可以帮我?”她惊喜地倏然飘过去,正对上含笑的眸子,察觉距离太近,又慌忙往后一飘。 “我们不熟。”他调侃着。 铁胜男懂了,这是回敬她刚刚的话。 “我刚刚想起来了,我们似乎有点熟,朋友有难,两肋插刀,这点小事劳你出手了。”脸皮算什么东西,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为了回到肉身,她能屈能伸。 “那我是谁?”他问。 “……能不为难我吗?”她根本就没想起他是谁,哪知道他的名字啊! 看她心烦得彷佛要抓头发,轩辕睿轻笑了声,逗弄道:“叫声睿哥哥来听听。” 想当初,小兰儿一有事要他帮忙就双手绕过他颈项,挂在他胸前晃来晃去,嘴甜地睿哥哥长,睿哥哥短,现在让她叫两声应该也不算刁难吧? 铁胜男吞了死苍蝇似的圆睁双眸,“能不喊吗?”她觉得有可能恶心到自己。 “你也可以不回去。” 闻言,她很不是滋味的瞪人,“你这是威胁。” 轩辕睿挑挑眉,“看在我们是熟人的分上,给你一句忠告,如今只有我能助你回归躯体,错过今日,你可能真要当鬼了。” 之前的铁胜男尚有一魂二魄在体内,保住生机,剩余的二魂五魄才不致消亡,还能游荡阳世间寻找回家的路。 可是现在她三魂七魄都离体了,很快就会死亡,或者被其他孤魂野鬼占据,到时她想回去也回不去,只能去阴间。 还看在是熟人的分上咧,他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可看了看床上一动也不动的躯壳,她低下声,“睿哥哥。” “没听见。”蚊子叫吗? 铁胜男气得一头青丝无风飞起,“睿哥哥。” “太小声。”有气无力。 “睿哥哥!”她声音提高。 “中气不足。”看来她不是很想回到肉身。 “够了喔,不要欺人太甚,我最后一次喊,再给我鸡蛋里挑骨头,我跟你没完没了。”真把她逼急了,她也是会爪子一伸挠出血痕。 “我洗耳恭听。”他抱胸而立,神情惬意。 她牙一磨,“睿、哥、哥!行了吧!” 他模了模耳朵,似在收音,“差强人意,勉强了些,不过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分上,我可以帮你一回。” “真的?”她露岀狐疑眼神。 “不信?”兰儿变得多疑了,以前全心仰赖他的小女鬼多惹人疼爱。 轩辕睿真的想念老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小女鬼,虽然吵闹了些却让生活多几分趣味,一不在了,他浑身不对劲,时不时的往胸口瞧去,可是胸口的墨玉早已不在原处,借住里面的小东西也回到她该去的地方,陪着他的依然是散落夜空的冷星。 “姓睿的,欺人不欺鬼,凡事有个度。”铁胜男一边瞪他,一边皱眉,怎么又听见有人在叫她了,还有股力量在拉她,好像要把她拖走? “我不姓睿,睿是我的名,我姓轩辕。”目光一冷,轩辕睿指尖金光一闪切断寻常人见不到的勾魂索。 送她回归肉身后,他不甚放心,便在流云观中为她点了一盏本命灯,今晚灯火有异,他才赶了过来。 见到她莫名离魂已经觉得有异,没想到竟然是有人敢对活人勾魂。 “什么,轩辕,神剑山庄的轩鞍?”他们铁剑山庄的死对头,百年世仇? “正是。”瞧她一脸惊讶,着实逗趣。 “那你还肯帮我?”他们是敌非友。 他笑了笑,“为什么不帮你?” 摇着头,他取出定魂铃,在她的肉身上方摇铃三下,蓦地,飘在半空中的魂魄像喝醉酒似的左右摇晃,她摇呀摇,摇呀摇,摇得头晕目眩。 “好晕……”好难受。 “忍住。”他必须先破除对方的勾魂术。 忍、她忍、再忍……她怎么觉得自己像破船一艘,在风雨飘摇的大海中摇摆,迎接一波又一波的巨浪。 “天清地明,灵台开,破四邪,入!入!入!铁胜男,回你肉身,铁胜男,回你肉身,铁胜男,回你肉身,入体——”一指指天,擎天引路,接着轩辕睿将手指往下一划。 “啊!谁拉我……” 铁胜男的声音顿时消失,过了一会儿,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女子悠悠睁目,微露讶异的看看周身,轻抬皓腕放在面前细看。 “我……我回来了?”太不可思议了,之前她用尽所有办法都无法回来,而他就念了几句便把她送回来了,法术这种东西还真是难以解释。 轩辕睿颔首,接着又道:“你今晚会离魂是因为有人在施邪术,你该想想你有什么非置你于死地的仇人。” “神剑山庄算不算?”头号大敌。 轩辕睿没好气的将指节往她脑门一敲,“不是说你未落水前聪明绝顶,才智过人,原来以讹传讹,世人的嘴真厉害。” “你怎么打人!”不当的暴力该被制止。 “是敲醒你,你回魂的事外人并不知情,外界还当你是痴傻憨愚的傻子,外人没必要害一个傻子,要害你的人只可能是你们铁剑山庄的人。” 闻言,铁胜男轻抿樱唇,思忖起来,“我身边的人不会害我,他们把我当命宠着,是我最亲最亲的亲人……”她的祖父、大伯、二伯、爹、哥哥们多么欢喜她的归来,他们脸上的疼爱不是作假,发自内心。 “也许不是你的至亲,你仔细想想,你不再是个傻子会造成谁的损失。”人要害人往往不是出于情感,就是出于利益。 他的话未完,她脑海中出现一个人。 “你想到了?”看到她忽地一睁眸子,轩辕睿便知她心里有数了。 她轻点镰首,“那个人就是推我入湖的人。”十年了,这笔帐也该清一清了。 “推你入湖……”他面色一凝,露出愠色。 铁胜男握了握拳,“她欠我的,我会自己讨回来。” 在落水事件之前,苏晚晴就常常对她耍些小手段,或是故意对长辈们撒娇卖乖地争宠,那时她只当是小孩子的嫉妒心,拥有前世记忆的她不和“孩子”计较,想着让一让,不必引起无谓的争执。 谁知这个孩子竟然阴狠无比,让她的退让变成一场笑话。 落水那刻,她很清楚的看见她在岸上笑,脸上带着不可一世的得意,明白地告诉她,我就是要推你落水,你不死,我怎么取代你。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行事前要多加留心,对方并不简单,可能会些邪魔歪道的招式。” “你是指邪术?” 他点头,“修行邪术的人没有是非对错观念,他们只看眼前名利。” “没人收了他们?”行恶之人该受到制裁。 “若是遇上了,我道中人不会留情,不过他们一向藏得深,不轻易现身,想要一举歼灭并不容易。”顿了顿,轩辕睿取出一块玉往她颈上一挂,“这个你戴着,万不可离身。” “这是……”看来似曾相识,有很亲切的感觉,让她忍不住一抚再抚。 “原本是聚魂玉,但是裂开了,如今倒像玉雕并蒂花,我在上面滴了三滴精血,可保你不受邪物侵害。”她的魂魄还太弱了,得再养一段时日。 铁胜男心口一悸,怔怔的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不是世仇吗?” 他扬唇一笑,“因为你说过我是好人。” 就因为她的一句话?铁胜男有点不敢相信。 “好人自是要做好事,乐于助人,至于世仇,听听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老一辈的陈年往事,谁是谁非早已随当事人入土,有什么好延续到今日还在计较。 她眉心轻蹙,低视胸前垂挂的墨色并蒂花饰配,“你相信自己所说的?” “为何不?”他是好人很难信服吗? 为何不……是呀!她走入迷障了,老把人当毒蛇猛兽防着。 “我们是不是真的认识已久?你说的带我回陇西,都是真的?” 她总感觉他不会伤害她,甚至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好似他习惯去纵容,由着她胡闹,就算把天捅破了,他也会收拾善后。 可是她的记忆里没有他,让她觉得这样的好太没来由,令人不放心。 “问你自己。”她的心会告诉她。 “问我自己?”她眼前一片白雾,陷入迷惘。 “不用勉强去回想,顺其自然,该想起的时候自会浮现。”隐约听见外头有动静,应该是邪术被破,本来昏睡的下人们察觉异样要来看状况,轩辕睿便打算要走了,走之前话锋一转,开始叮咛起她,“你的魂魄和肉身刚刚合而为一,多晒晒日头吸收阳气对你有益,近日忌吊唁和前往阴地,如能不出门最好别出门,休养身子,你的兄弟多,阳气足,有空多接触他们。” 他真不放心她,若她还是小兰儿就能带在身边了……轩辕睿略有遗憾的想着。 “你真的对我很好……”她喃喃自语。 他低笑,“我还能对你更好。虽说对邪修来说,符筱更加有用,但你未曾修行,你拿了符纸也是废纸一张,因此我给你三颗霹雳子,你谨慎使用,遇难危急时将其抛出,其威力惊人,你要记得先躲好,以免误伤自身。” 接过沉手的乌黑铁丸,铁胜男十分意外此时已有简易炸药,虽然和她那个时空的武器一比算是老土弹,可在这冷兵器时代确实是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省着点用,不多。”大师姊给了他五颗,一边给还一边嘲笑他留不住,可又一再提醒别全给了,他会需要用到。 在卜卦推命这方面,大师姊从未出过错,她青出于蓝更胜蓝,所以他还保留了两颗。 看他转头要走,铁胜男月兑口喊道:“睿哥哥。” 轩辕睿头也不回的一挥手,“有事找我就三握你胸前的并蒂花,低喊我的名字,我会尽快赶到。” “……谢谢。”她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 唇一勾,他笑眼温柔,手指轻点,墙面上又现出先前的黑色门,他跨步走入金光中,人与门再度隐没。 ☆☆☆ “噗!” 一口红中带黑,微有腥臭的血喷在灰墙上,溅出极度丑陋的一张鬼脸,像是活物扭动了两下,随即归于平静。 “不可能、不可能……明明就快成功了,怎么会突然失败?我不信,居然被她逃过一劫……不,我不接受,我不会输,她早该死了,为什么不老实当个痴儿,我会让你活很久很久的呀,久到看着我夺走你的一切……” 阴暗的屋子里摆了两排鲜红的蜡烛,烛泪有若人血流下,而在两排蜡烛中有张小小的供桌,供桌上立了一尊全身漆黑的神像,神像前立了三脚香炉,香炉脚下压着一名女子的生辰八字和几根乌黑发丝。 吐着血的咒师一身黑袍覆盖,在黑暗中,两只泛着红光的眼睛特别骇人,映出眼底的嫉妒和不甘,“下一次、下一次不会再让你逃月兑,你等着,我一定会取代你,成为铁剑山庄的大小姐……我是你,我会代替你享受所有的荣宠,你娘是我的,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为什么铁胜男不去死呢! 那个丫头当年就该死在湖里,她推她了,非常用力的一推,使尽全力,扑通一声落水后,看着在水中浮沉的小身影,她开心的笑了,她终于是独一无二了。 可是那个臭道士来了,把气息全无的她救活了,多么可恨呀!功亏一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铁胜男变成痴儿……自小聪慧,惊才绝艳,被当成不世出的天才的小人儿由神坛跌落,成了三岁孩童都不如的憨儿,连走路都要人牵着。 那时,她说不出的开怀,终于呀,她也有赢过铁胜男的机会,尽管人还活着却已经不是那个谁也无法超越的高山。 只是铁家的男人着实莫名其妙,还是围着傻子转,一如往常的哄着、宠着、疼惜着铁胜男,全然无视近在身边的她,她好恨、好妒、好羡慕,人都傻了为什么还被人簇拥着? “铁胜男,铁家的幽兰,我要将你这朵兰花折了,揉成碎片,辗成汁液,和着你的鲜血一口饮下……” 黑色长袍下伸出一只纤纤柔黄,一只血红玉镯套在葱白细腕上,她轻轻掀开覆面的黑纱,露出一张清丽秀妍的娇颜——正是苏晚晴。 ☆☆☆ “妹妹,日头大,小心晒伤了你娇女敕的冰肌玉肤,哥哥帮你打伞,不怕喔!” 铁胜男让春潮搬了把躺椅到院子里,方便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吸阳气,闻言看了眼那把伞,顿时无言以对。 大从兄,你上哪找来这丑毙了的大花伞,上头的大红花可怕极了,像要吃人的血盆大口,你确定是爱护妹妹,而不是吓死妹妹? “妹妹,吃果子,哥哥特地上山帮你摘的,吃果子好,养出水女敕女敕的皮肤,哥哥把果子的皮剥了……” 铁胜男转过目光,继续无言。 剥皮?是削吧!二从兄你手中硕大的果子叫水梨,剥不了皮……呃!不对,这季节哪来的梨子,还现摘的……天哪!真是要命,是天山果,形似水梨,长在高山上,有毒,我的哥呀!到底是多大的仇恨想毒死我。 “妹妹喝水,我知道你喜欢喝山泉水,天没亮就去泉口守着,汲了一桶给你泡茶。” 铁胜男摆摆手,让春潮把水桶拿走,泉水是甘甜无比,可是三从兄,你好歹把手洗一洗,指甲缝里全是青苔和污泥,你让我喝你的洗手水? “妹妹,哥给你掘风,是不是凉快多了?欸,妹妹你赏花,我们欣赏你,你真是人比花娇,我们兰儿是仙女下凡。” 饶是铁胜男脸皮不薄,听到四从兄的话还是感到羞耻,还有,你确定是在搧凉,而不是想学铁扇公主将妹妹搧上天?一早春潮梳的双平髻都被搧散了,跟疯婆子没两样。 “妹妹,咱们摘花玩,哥哥给你编花环……” 看到五从兄手上花刺还在的月季,铁胜男眼角一抽,觉得她不能再忍了,眼前这些男人不是她哥哥,而是仇人吧!瞧他们做的事根本不是人做得出来的,她再忍下去就真的傻了。 “住手。” 清凌凌的一声娇喝,让忙得不亦乐乎的哥哥们像被点穴般的定住,动也不动的看向杏目圆瞪的妹妹。 “请问哥哥们,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陪妹妹。”众人齐声答。 很想抚额的铁胜男轻扬柳眉,“是帮妹妹早日解月兑,回归仙乡吧!” “妹妹,姑娘家千万不要伶牙俐齿,舌锋如剑,咱们温雅些成不成。”亲哥铁玄梧好意劝说。 “成呀!我把你打个半死再温柔地帮你上药,让你如沐春风的养伤,整日面对冷饭馊食,你看多美好的日子。”她是绝世好妹妹,一定会满足哥哥的需求。 闻言,他飞快的倒退三步,“妹妹,咱们不动手,打疼你的手哥哥心疼。” 其他哥哥一致点头,露出疼爱妹妹的表情,但宠妹的背后有个不得不说的事实—— 他们也怕挨揍。 让铁剑山庄打响名号的是他们为个人订制的武器,一年只接受订制十件兵器,价格由十万白银到百万白银不等,先订先得,迟了请等明年。 因此铁家的男子注重铸造的手艺,在武学上的造诣难免差了些,幼时就展露武学天赋的铁胜男三两下就能将哥哥们打倒在地——当然也有哥哥疼惜妹妹,不忍对她动手的因素在。 虽然铁胜男痴傻了十年,但是铁公岐仍将她带在身边习武、识字,让她自然而然地模仿记忆,如今她虽无内力但拳脚功夫不差,而最厉害的是她的速度。 “我叫祖父打。”她笑盈盈。 大家一听发出悲愤的申吟,妹妹这招太凶残了,谁敢对祖父出手,只有乖乖被打的分。 “其实我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你们不用担心会发生变故,妹妹会一直鞭策你们,让你们个个成为铸剑大师。”他们就是太闲了才会绕着她打转,她是个好妹妹,自然要督促哥哥们上进。 一群哥哥的表情……嗯!非常耐人寻味。 “还是说你们更想我回到痴憨的模样,傻不隆咚的被照料,被喂食,像只猫儿一般任人抚首挠耳。”她说得很轻,语气柔如春风。 “没有、没有,我们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想法,你可是我们心尖尖上的妹妹,你好,我们就岁月安好,谁敢心存异想哥哥们揍死他!”哥哥们惊恐的摇头,反应极快,彷佛动作慢了就显示不出真心。 他们已经被祖父教训过了,早不敢再有这种想法,妹妹怎么会知道?看着面有心虚之色的哥哥们,铁胜男忍不住笑出声,“瞧你们怕成这样,当我是洪水猛兽吗?正好你们都有空,帮我打件武器,用最好的精铁铸造,经过一千一百零八遍的捶打,大火狂烧,反覆锻治,在熔炉中锻烧七七四十九天方可取出,以冷泉降温再刻上纹路……” 一说到铸剑,铁家男子聚精会神的聆听,没人脸上有一丝戏谑,屏气凝神。 “妹妹想打造什么兵器?” “子母剑。” “子母剑?”双剑吗? “我这儿有张图纸,你们照着做就成。”她也该有个随身配剑以防不时之需。 “图纸?快拿过来瞧瞧……” 像看到美人图一般,哥哥们着魔似的抢着看图,你推我、我挤你的抢在最前头,就怕少看了一眼。 只是才刚要瞧,一只黝黑的手先一步抢走了图纸,众人一怒,个个揄起拳头横向抢图之人,但抬眼一看见抢图纸之人的脸,就赶紧把拳头收回。 “爹?” “大伯父?” 铁家少爷们错愕。 铁元晋似笑非笑地问:“你们想打我?” 少爷们赶紧说不敢,接着又看到其余几位长辈,少爷们一下子全蔫了,没人敢开口说一句话,更别说抢图纸来看。 “大伯、二伯、爹,你们怎么也来了。”看来大家都很闲,她得给他们找些活做,省得一窝蜂的把幽兰居当窝。 “坐着、坐着,别起身,先把身子骨养好,大伯父就来瞅瞅你而已。玄洸,伞打好,别晒着你妹妹;玄礼,前头有秦庄主送来的甜桃,洗洗切好拿来给妹妹吃;玄德,你吃撑了呀!小力点,你妹妹那小鸟身子快被你搧散了……”铁元晋也是眼里有侄女没儿子的人,一见侄女要起身给几位长辈行礼,连忙挥手制止,笑得眼角挤出褶子。 二伯铁元易也笑着帮腔,“囡囡呀!你躺好,不用理会我们几个,你就养身子呵!有什么事叫你哥哥们去做,谁敢懒惰推托你跟二伯说,我将他们抽筋剥骨给你做花鼓玩。” 啧!这是亲爹(二伯、二叔)吗?为了讨侄女欢心手刃至亲,叫人寒心呀!想归想,哥哥们敢怒不敢言。 “乖女儿,爹买糖给你了,记得吃呀!还有你说的凤焦琴爹也买回来了,一会儿送到你屋子去。”宠女无上限的傻爹铁元明,同样儿子、妻子放一边,女儿最大。 “大伯、二伯、爹,你们对我真好。”铁胜男感觉自己泡在蜜罐里,有点消受不起。 “应该的。”三人笑傻了。 哪里是应该的,一来就抢走我们的锋头,太坏了,不满的哥哥们在心里鄙视铁家三位爷。 “对了,兰儿,你画的这是什么,新的兵器图吗?”看了图纸上的兵器,铁元晋目光炽热。 铸剑世家子弟唯一的狂热便是兵器,任何形式的兵器,一提到和铸剑有关的东西立即投入其中。 “大伯,我画的是子母剑,母剑宽两寸、长两尺,内藏暗匣,子剑三尺长、一寸半宽,藏于母剑月复中,它可以单做母剑用,与之对敌时按下暗扣子剑便会伸出,长两尺母剑顿时变成三尺长,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也能拆开作为长短不一的两把剑……” “啊!妙呀!子母剑比你幼时弄出的雷公锢、七环刀、九节烈火鞭更厉害……”果真是妙人儿,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就是比别人比几个灵窍。 “大伯。”铁胜男一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并不打算让外人都知道她的能耐,毕竟外人不会像家里人疼宠她,搞不好会为了那些武器而使出些阴险手段。 铁元晋讪讪,“好、好、不说,跟你没关系,是咱老祖宗给大伯托梦,这图纸我拿回去研究研究,回头给你打出来……” “大哥……”太贼了,他们也想打出好兵器。 “爹(大伯)……”真奸诈,明明是他们先拿到手。 第六章 观星谈心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不介意我也来凑凑热闹吧!幽兰居很久没有这般欢乐的笑声……” 先有声、后有浓郁的脂粉香飘至,一听到过分甜腻的女子嗓音,原本和乐的气氛一下子凝结了,一票的老爷、少爷们面色瞬间凝肃,不苟言笑。 对他们而言,来者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不请自来坏了一院子的融洽,他们没心要好言好语相待。 怎么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呢! 自来熟也就罢了,还真把铁剑山庄当自个儿家了,一住多年不说,还向外自称是铁剑山庄大小姐,她把真正的铁家千金搁哪去了,鸠占鹊巢也太理直气壮了。 “苏晚晴,你脸上的粉是不是涂得太厚了,香得呛人呀!我都呛出鼻水了。” 天啊!苏晚晴是不是打死卖香粉的了?不然敷这么厚的粉,该花多少银子买香粉。 三房次子铁玄桐捂着鼻子大剌剌的说着,这话由他口中说出最适合,旁的人不好多嘴。 自以为今日妆容精致,让她美貌不凡的苏晚晴面色一僵,眼底浮现恼意,“玄桐哥哥真爱说笑,明明是你得了风寒身子不适,怎怪罪妹妹一身香,不就上了点脂粉,不好半点颜色不着的素面朝天。” 她话中带刺的暗示某人脂粉不施,身为姑娘家不点脂敷粉还算是女人吗?简直贻笑大方。 可那话里也带着几分她不肯承认的嫉妒,即使不上妆,铁胜男那张脸依然精致明艳,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令人惊艳,只能说是天生丽质,花一般的容颜无须脂粉染污。 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美人不需要颜色妆点,扶柳一站便是风景。 铁玄桐夸张地搓了搓自己的双臂,连连摇头,“别呀!我起鸡皮疙瘩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喊我二表哥,千万不要哥哥妹妹的占我便宜,我就一个亲妹妹,没有第二个,苏、表、妹。” 吓死他了,“玄桐哥哥”四个字被她喊得百转千回,她就不能正经点,不要这般矫揉造作吗? 被人直接落面子,苏晚晴怒火更炽,却仍不打退堂鼓,硬是继续往铁家男丁面前凑,可她经过之处大伙儿自动避开,就怕和她扯上关系。 唯一避不开的是三房的铁元明,和他两个儿子铁玄梧、铁玄桐。 谁叫这是他们家亲戚,是三夫人唐嫣然亲姊姊的女儿。 苏夫人在过世前留信把女儿托付给妹妹,唐嫣然把人带回铁剑山庄后待外甥女如亲女。 大家也不是不能理解苏晚晴的处境,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总是艰难的,铁元明也赞成妻子多照料苏晚晴,可这不代表苏晚晴就能以铁家人自居,不懂得礼数、不懂得避嫌,还想欺负真正的铁家大小姐。 “玄桐哥哥这话说得叫人伤心,亲妹、表妹不都是妹妹,大丈夫老惦记着这点小事哪能成什么大器。”她捂着嘴娇嗔,一双眼儿秋波频送。 “我们就是打铁的,成什么大器,苏表妹的眼睛抽筋了吗?眼皮怎么一直眨呀!赶紧找个大夫治眼,免得延迟了医治变成瞎子。” 瞎了好,省得到处走动——铁玄桐对苏晚晴真是不耐烦极了,差点没忍住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就是打铁的”,铁家人从来没有高高在上的想法,总说自家就是打铁的,便是这句话误导了铁胜男,在她魂魄不齐想回家的时候,找的是打铁铺而非等级更高的铸剑山庄,因此她一直找不到回家的路,徘徊在阳间。 苏晚晴装不下去了,忍不住怒道:“铁玄桐,你狗嘴能不能说句人话,你才是瞎子,我眼睛很好,没事!” 吊儿郎当的铁玄桐一副无赖样,“你人嘴说句狗话听听,你汪汪两声我送你一根骨头啃啃。” “你……你怎么都这样欺负人,姨父,你说说他,每回都没一句好话,我是妹妹,他得让我!”苏晚晴气恼地告状,把自己当成铁胜男了,要人哄着、宠着、不许凶她。看着儿子不以为然的神情,讪讪干笑的铁元明手一挥,“你们孩子的玩闹长辈不介入,姨父还有事先走了,你待一会儿就回院子吧,囡囡坐久了会累,得回屋子歇息。” 他在意的当然是自个儿女儿,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客人别扰了主家的作息。 铁元明转头一走,铁元晋、铁元易也跟着告辞,大房、二房的孩子也以男女有别为由纷纷离开,他们实在受不了苏晚晴的矫揉造作,还有不知分寸地硬要往他们身边凑。 他们可怜走不掉的三房从弟,有那么一位亲戚不需要仇人,她一个人就能香翻三房所有人。 “瞧!满意了吧!都被你吓跑了,你就不能为自己留点面子吗?非要让大家难看。”她就是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走到哪,哪里就有事。 “铁玄桐,你什么意思,我什么也没做……”他凭什么对她凶,别人有脚想走关她何事。 铁玄桐不屑地一嗤,“什么都没做?就算没人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至少你也该晓得有男子在的地方,女眷最好回避,避免瓜田李下的闲言碎语,而你呢!明知有一院子男人还往里面闯,你是不要脸还是不知羞。” 平白被训了一顿,苏晚晴也有不满,“不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避嫌,大家聚在一家说说笑笑不是挺好的,就你在那分你我。”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姓苏不姓铁!你跟我们三房是亲戚我没话说,可是长房、二房和你半点边都沾不上,真要有个什么,那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铁家男儿不会因为他人异样的眼光流言而做出后悔终身的举止,他们自认为行得正、坐得端,事无不可对人言,没必要为了别人而做出损己利人的事,但明明清清白白,也没必要自找麻烦! “谁说没关系,姻亲也是亲,你们的大伯、二伯也是我的大伯、二伯,铁家的哥哥们一样是我哥哥,没什么不同。”她强词夺理,硬要把所有人和她连在一起。 铁玄桐无语了,她的厚脸皮无人能及。 眼看二哥不是对手,躺椅上的铁胜男出马了,“依照你的道理就是我们不分彼此,那么我说你头上的嵌宝石花蝶重珠簪是我的,手腕上的金丝镶粉红芙蓉玉镯子也是我的,脖子上的双鱼送吉赤金环珞红宝福镇项圈是我的,桐哥哥,全给我摘了。” 比不讲理?她这个铁家的小霸王才不会输。 “好咧!妹妹,哥哥把你的东西拿回来。”做这种事他最拿手了! 铁玄桐二话不说过去抢首饰,反正事后不用跪祠堂,因为是妹妹叫他做的——在铁家,妹妹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哪怕她把屋子烧了,祖父也只会笑呵呵地说“好好好”。 “你别过来,这是我的,啊!放手,你是流氓呀!不许抢,我的、都是我的……” 气急败坏的苏晚晴边躲边喊,双手一下护簪,一下又捂住颈圈,还使劲扯着不让人夺走她的玉镯子。 “妹妹说是她的就是她的,快拿来,不要逼我动粗。”还敢闪,她能躲得过他的小擒拿手吗? 令人意外的是,苏晚晴虽然闪得狼狈,头上发髻有些凌乱,可铁玄桐始终无法从她身上取得一物。 旁观的铁玄梧跟铁胜男都看出苏晚晴的步法奇特,却不知这是哪一派的武功。 若是轩辕睿在场,便能看出她脚踩逆七星步,是道门的步法,才可逃开铁玄桐的手,让他扑了个空。 “兰儿,我们是好姊妹,你快收回你的玩笑话,叫他住手,一会儿我们一起玩。”苏晚晴一脸讨好笑容,心里却在咬牙切齿,最好不要让她逮到机会,否则今日的羞辱定要他们加倍偿还。 “嘻嘻,不对,我就是照你的话说的呀!再说了,我说是我的可完全没有错,簪子和镯子是祖母生前留给我的,项圈是大伯娘送我的七岁生辰礼,我记得你还跟我娘说叫我借你戴戴,可惜我没还没戴过就出事了……” 彷佛姊妹谈心,铁胜男把当初的事娓娓道来,流利顺畅,可铁玄梧兄弟隐约听出一丝不对劲,妹妹的意思是,借项圈事件后,她就无端落水了? “等等,兰儿你说她跟你借首饰?”铁玄梧眼一眯,透着冷光。 “是呀!娘还说做人要大方些,不要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让她自个儿到我首饰匣子里拿。” 那是铁胜男画雷公钢图纸的报酬,因为她还小不好直接给银子,大夫人便花了一万两银子请金匠打制,以生辰礼为由掩人耳目。 当时的铁胜男已有聪慧之名,若再让人知晓她会绘兵器图,而且件件极品,恐有人对其不利,或是强掳为其所用。 为了保护她,所以将这件事瞒了下来,很少人知道铁剑山庄连连铸出的神兵利器乃出自她的手,对外宣称是祖宗留下的图纸,留给后代子孙打造,促进他们上进。 “你让她拿了吗?”他声音极冷。 铁胜男像个天真的孩子,手指卷发玩儿,“没,我的东西宁愿丢进粪坑也不让贼惦记。” 铁玄梧、铁玄桐两兄弟一听,倏地把如剑的目光扫向略带慌色的苏晚晴。铁玄梧沉声道:“妹妹不借就出事?” “关……关我什么事,当时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我年纪比她还小,我哪知道她为什么想不开要往湖里扑,我年小力弱,根本也拉不住她……” 铁玄梧兄弟却是思索起来,现在回想,事情很奇怪。 当时湖边只有兰儿跟苏晩晴两个主子,另外还有伺候兰儿的小丫鬟春燕,但照理来说还会有年长的婆子、嬷嬷,她们到哪去了? 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唯有苏晚晴目睹所有事情的发生。 铁玄梧记得,兰儿被捞起,春燕被发现溺毙后,长辈们有问她发生什么事情,她一直哭、一直哭,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样子,让人不忍质问。 她只语焉不详,抽抽噎噎地说:“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兰儿究竟是怎么掉下去的,自始至终没人去追查,因为当事人傻了,所有人只顾着遍寻名医和偏方想治好她。 “是呢,什么都跟你没关系,可是……”她一顿,笑眼迷离的望天。“不只项圈,连哥哥送我当弹珠玩的南海珍珠、雪山冰翡翠、西海珊瑚、羊脂白玉棋子……怎么都在你的首饰匣子里?” “什么,她偷了我们送你的宝贝?”铁玄梧双目睁大,满面怒色。 苏晚晴不豫的自清,“我没有偷,是姨母给我的,姨母说表姊用不上了,扔在那沾灰也很可惜,不如送给我,珠宝首饰若不戴就没有意义了。” “娘怎么……”毕竟是母亲,铁玄梧打住了后续的话语,但却十分痛心。 他知道母亲向来不喜妹妹,认为她的出生夺走父亲对她的感情,从小就把妹妹丢给女乃娘带,反而把姨母托付的表妹当眼珠子疼。 可是他没想到母亲背着人竟会做出这种事,私吞女儿的私房转送他人,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东窗事发吗? 而如今事情涉及母亲,铁玄梧有片刻的迟疑,考虑该不该朝苏晚晴讨要,若是讨要必定会传出风声,被父亲跟祖父知道,只怕母亲不会太好过。 身为三房长子的他想得比较多,铁玄桐却是毫无顾忌,妹妹的东西就是妹妹的,谁都不能拿,管他娘不娘,做了错事绝不宽宥。 当下他趁苏晚晴没留意时,伸手拔下她头上的簪子,正打算也把项圈扯下,她一个转身,人竟已在十步外,身法之快叫他错愕不已。 铁玄桐这下终于察觉不对,质问道:“你会武功?” 面色阴沉的苏晚晴抚了抚缺了一根簪子的头发,心口怒火中烧,“在铁剑山庄里,谁不会一点拳脚,我学了几招有什么好意外,表姊不是五岁便开始练武?” 铁胜男淡淡道:“我学的是铁家剑法,可你使的不是铁家身法。”她倒着走的步法十分诡异,似乎是凌空而行。 “我不能另外找师父学吗?”她冷静的反驳,可眼底的慌色泄露她心底的不安。 “可以呀!我们铁剑山庄不是刑部大牢,不会将人囚禁,你想学什么尽管去拜师学艺,只是……”铁胜男倏地声音一沉。“我的东西谁也不准动,我给你,你才能拿,我不给,你就得还回来。” 铁胜男的“来”字一说完,铁玄梧兄弟迅速的攻向苏晚晴,她没料到两人会同时出手,压根来不及躲,于是兄弟俩一个夺下颈圈、一个手里多了一只镯子,顺手还连其他的配饰一起拔了,把她气得眼眶都红了。 “你们太过分了!”居然兄妹三个欺负她一人。 “没听过追回贼赃的人还要被贼骂过分的,你脸皮可真厚。”铁玄桐不屑地道。 “面对抢我东西的人,我没有大海一样的度量。”她锱铢必较。 铁玄桐立刻懂,下达最后通牒,“苏晚晴,听见我妹妹的话了吗?她说她心眼小,爱计较,不管你从何取得了她的私人物品,三天内返还。” 苏晚晴尖声说:“不可能。”到了她的手中便是她的,谁都不能逼她拿出来! “世事无绝对。” 说着,铁胜男朝苏晚晴一笑,笑得她心里发毛,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肯定有后招,想着她要不要先发制人。 这念头一浮现便如野草似的疯长,她想着只要把铁胜男控制住,其他事都不是问题,迎刃而解。 “表姊,我们打个商量,你说的那些首饰我大多都戴出去给人看过,你拿回去也不好再戴了,不如我陪你去买些新的,你戴新的,我戴旧的,两人都有首饰戴。”她边说边往躺椅上的铁胜男靠过去。 铁胜男只问:“买新首饰的银子谁出?” 她一僵,“呃……” 铁胜男笑着摇头,“想要空手套白狼呀!哥哥,你们妹妹看起来像冤大头吗?” 铁玄梧厉斥,“苏晚晴,你拿了我妹妹的首饰还想花她的银子,到底还有没有廉耻?”若说本来只是不喜她矫揉造作,现在就是觉得她心术不正了。 铁玄梧这样骂她,是真要撕破脸,半点情分也不留吗? 苏晚晴气得发抖,却还做出一副你们都误会了的委屈样,“玄梧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这样叫我。”铁玄梧神色更是难看,冷冷说道:“苏晚晴,听我一声劝告,这事若闹开了大家都不好看。我娘虽是三夫人,可当家主事的是大伯娘,而且你也晓得我祖父对兰儿的宠爱,他若真替兰儿出头了,我娘也不敢说不,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 看在亲戚一场的分上,铁玄梧将事情的严重性分析给她听,希望她最好不要一错再错,当然他也不希望唐嫣然被连累。 是吗?那可不一定,她还有机会扳回一城。 苏晚晴垂下头,“我……我知道了,其实我只是很羡慕表姊能得到表哥你们的疼爱,我也希望你们把我当成亲妹妹,所以我才收了那些东西……” 说话期间,她还是继续走,已经来到躺椅边。 苏晚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表姊,我……啊!我小腿抽筋,好疼,快扶住我……” 她忽地往前倾倒,一手向前做出想捉住什么好稳住身子的姿势,手心就顺势按到铁胜男胸口。 两人四目相望,有一刹那的静默,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她们周身流动。 蓦地,目光一闪的苏晚晴嘴角一扬,露出诡魅的笑,却意外地看见铁胜男也笑了。 “你以为你得逞了吗?”笑得太早了。 “什么意思?”难道她已有防范? “真傻。”傻到自己送上门来。 “什么?”看她神色自若的样子,苏晚晴心头一震,不等她多想,灼烧般的痛楚从掌心漫开。 常人看不见那股火焰,她却看见了,她手中的噬心符被烧成焦黑,同时她的手掌整只黑掉,像是木炭一般有着燃烧后的焦味。 苏晚晴大惊失色,没想到铁胜男早料到她会用法术,身上还有东西护身。 “你……你行,你真行,我记住了。”她用衣摆包住焦黑的手,飞快地逃离幽兰居。 铁玄梧、铁玄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们只看到苏晚晴跑开的背影,兀自纳闷她怎么走了。 “妹妹,她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了?” “我没事,有事的是她。”自个儿找死怨不得人。 “她有事?”看不出来,跑得挺快的。 铁胜男俏皮的一眨眼,轻轻一抚胸前的并蒂花玉佩,“当然有事,她拿了我那么多东西不用还吗?你们当哥哥的勤奋些,不要让妹妹鄙视你们,虽然我一直认为你们个大无脑。” “妹妹——”石破天惊的吼声响了起来。 ☆☆☆ 又是夜,一道男子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铁胜男寝房的窗外。 夜晚的确最适合干坏事,夜的黑掩盖了一切足迹,只有风呼啸而过,带来几许凉意。 “你怎么又来了?”不让人睡吗?她真的很需要睡眠,没睡饱哪有精神和那条蛇妖缠斗。 蛇妖指的是苏晚晴,九头妖蛇,砍了一颗蛇头还有八颗,再砍、又砍,砍到手麻还活着,真是好人死得快,坏人拖戏棚。 “你今儿出事了?”轩辕睿这次走窗,他俐落翻进屋,几个跨步来到床前,仔细端详她全身上下。 他居然又是为了她的安危而来? 铁胜男心里有股微妙的喜悦,但是…… “不好意思,这位世仇家的儿子,你看够了没?如果你还有一点羞耻心,请转身离去,好走不送。”他没瞧见她人躺在床上,衣着单薄吗?非礼勿视。 “不喊睿哥哥了?”他低笑。 “心情不好。”她得和大伯提提,铁剑山庄的巡防太松懈了,让人来去自如。 “我让你心情好一点,带你去看星星。” “星星啊……”感觉有点浪漫,可是这种浪漫的事情不适合他们两个做吧,而且她想睡个好觉。 铁胜男一个犹豫,整个人就被包在被子里卷成筒状,连人带被地让人抱起来。 她不禁像条虫一样扭动,“轩辕睿,你要干什么,快把我放下,我是人,不是一细草,你居然把我扛在肩上。” 太可恶了,啊,脑充血,不舒服,他真是来报仇的吧! “叫声睿哥哥,也许我还有一些良心。”轩辕睿带着她出了房间,纵身一跃,竟在半空中飞行,脚下并无一物。 他用的是御空符,不需借物便可御风腾空。 “休想。”她宁折不弯。 “是吗?”他忽地往下坠,一下子又往上升高,左右瞬移,有时在云层中,有时在两棵树间。 眼看着要撞墙了,她连忙喊道:“睿哥哥。” 能屈能伸大丈夫,识时务为俊杰,人家个高,她不得不仰头,任由泪水往心底流。 “早点听话不就得了。”他手一翻,将人抱在怀中,包在茧一般的被子里,她只露出一张气呼呼的脸。 “不反抗一下会让你太骄傲。”她有着时不我予的无力感,什么玄幻世界,法术这种东西太犯规了吧? 轩辕睿看她因为不得不低头而炖忏的,不禁一笑,也不逗她了,柔声说:“你抬头看看天空。” 感觉有风从脸上拂过,铁胜男照着他的话抬头,不由得小嘴微张。 星星一颗一颗的闪烁着,成千上万,而因为他们在空中,感觉离得更是近了。 多久了,她有多久没仰望星空了,似乎从她来到这个时空后,她便忘了漫天星河有多美了,猎户座、人马座、牛郎织女星,每一颗闪亮的星子都有它的故事,传送着恒古的光芒。 “小兰儿,心情可好些了?” 铁胜男心情重新变好,却不想让他看透,没好气地轻哼,“别加个小字,而且兰儿是家里人唤的,我名为胜男,我祖父的意思是即使是女子也能胜男,打趴一群男儿,他对我的期望甚高。” “嗯,不错,有着疼爱你的家人,不枉我送你一程。”她过得好,他心欣慰。 说到这件事,铁胜男有点讪讪,“我还是没想起来……” 轩辕睿低下头与她一双眼眸相对,“其实你不记得了也很好,我只希望你记住所有的美好,忘掉曾经不好的遭遇,人生在世最难得的是遗忘,保留最真实的初心。” “你……不开心吗?”听着他似是关心的话语,她莫名地感受到他心中的沉重。 “我问你,开心是什么?”他似乎从来没有过,只有捡到她的那段时日,人是放松的,可以恣意放纵。 偏过头,她想了一下才回答,“开心是想哭就哭,想笑就放声大笑,我的心是自由的,像小鸟无拘无束地顺风而行,从高空中俯视渺小的屋子和人,一览众山小。” 她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也不容许自己受到委屈。 “那你开心吗?”他问。 铁胜男一眯眼,笑露编贝白牙,“有这么多人宠着我,都快把我宠成小纨裤,我要是不开心就得天打雷劈了。”身在福中不知福,死了也活该。 “不许胡说。”口无遮拦。 “你怕我被天打雷劈?”她眼中有打趣。 “天不可欺。”他是修行人,最是明了天道运行,人欺人,不可怕,人若欺天,万劫不复。 “你相信老天爷是公平的?”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点心疼他,想抚平他眉间淡淡轻愁。 望着比星星还明亮的眸子,轩辕睿紊乱的心情平静下来,“不管公不公平,人在做、天在看,做好自己就好。” “轩辕睿,你要带我到什么地方?” “叫睿哥哥。”他还是喜欢逗她,看她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像是要跳起来咬他一口的模样…… 喜欢?轩辕睿蓦地一怔,感受胸口的心跳,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心动是件这么容易的事。 十七岁的她,除了保有小兰儿那份慧黠可爱,还有着能够与他谈论心事的成熟。 “哼!”不理他。 他笑了,越笑越低沉。 “你在笑什么?”他的笑声真好听,让人忍不住沉醉,像壶沉淀已久的老酒,甘甜而醇厚,入喉是回韵的微辣,后劲绵长。 他笑而不答,“到了。” “到了?”是……是山吗? 以铁胜男的视角,她隐约看见不远处的群山,一座又一座的山头绵延成墨色山脊,在黑夜中显得雄伟壮阔。 “这里不会有人打扰。”也是观星的最好去处。 她故意啐了一口,“是方便你诱拐良家妇女吧!看你动作纯熟,拐了多少像我这般不知人事又纯真的姑娘。” “你纯真?”他轻笑。 “喂!那是因为没必要在你面前表现,要达到我这种收放自如的功力可是很难的。”只要她愿意,她可以瞒过不少眼瞎的人,芝麻馅包子,月复里黑。 “是呀!我就是被你的可怜相欺骗,动了侧隐之心,这才四下替你找寻打铁的……”思及此,他会心一笑,回想她的糊涂劲还是令人发噱。 铸剑确实也是打铁,将钢铁千锤百炼,在高温下一下又一下的捶打,汗流浃背也不停歇……轩辕睿在看了自家的铸造工坊后有感而发,打造兵器是件辛苦的活,要付出劳力和精力,不该被朝廷白白利用。 她不记得了,可是此时她却渴望想起和他相处的曾经,似乎很有趣。 铁胜男第一次追问细节,“发生什么事?” 他一顿,抱着怀里人儿坐起,这时铁胜男才晓得他俩坐在一棵高耸入云的千年古拍最顶端的树冠上头,四周是参差不齐的大小柏树。 “有事的是你。” “我?”她面露不解。 “我不是说过一有危险就手握这个,在心里默喊我的名字。”他指着她胸口墨色并蒂花玉佩。 危险……喔,是苏晚晴。 铁胜男不以为意地说:“我能应付……噢!你打人,我这是脑袋不是西瓜,不要动不动敲两下。” “不是打,是弹,不让你痛不知道怕,你差点没命知不知道。”幸好他早有防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铁胜男斜瞥他,夸大其辞吧! 见她一脸不信,轩辕睿以指轻点,一滴像血滴的水珠从并蒂花的花蕊中被牵引而出,它一遇风便化为雾状散开。 “这是我的三滴精血之一,它为你挡了一劫你才安然无恙,如今已经无用了。” “我真的和死亡擦身而过?”铁胜男虽然有意识到苏晚晴做了什么,但因为一瞬间苏晚晴就受伤逃跑了,她便以为对方没什么大能耐,也不是什么致命的攻击。 看她目有惊色,轩辕睿双臂一拢将人抱紧,“有我在,不用怕,最近我师叔因有事要回师门一趟,由我暂替他看守流云观,你若不便去神剑山庄寻找,便去流云观吧!即便我不在,道观也有弟子传话。” 修行越高,劫难越多,风尘师叔回清风观是为了避灾,百年一劫,他也到了最难过的关头,渡不过便身死道消。 静默了好一会儿,她幽幽开口,“可以告诉我,我究竟遭遇了什么事吗?我好多留点心眼。” “你心眼还不够多吗?”他取笑,手指点向她鼻头。 铁胜男不满地张口咬住他伸过来的手指,却不料这一咬让两人心口同时一悸,她自个儿脸微红的松口。 风吹动树梢,也吹乱两颗悸动的心,情不知所起,却充盈有情人心窝。 许久许久之后,一声轻叹在铁胜男头顶响起。 他解释,“是噬心符,一种被正道禁止的邪咒,施咒之人通常会将符纸折成铜钱大小大置于掌心拍向人的胸口,借此动作施咒,中咒的人神智会被慢慢吞噬,最后完全失去神智,受施咒者控制,成为只听令一人的傀儡。” “这么厉害?”铁胜男微微心惊。 轩辕睿严厉地说道:“千万不要和施咒者强碰硬,随时留意对方手部的动静,符纸可大可小,如果对方真用邪术对付你,你是无法应对的,道法之精深超乎想像。” “我不是有你吗?你想置之不理?”头一仰,她发出自己都难为情的娇软声音。 他以指轻触她滑细粉颊,语重心长地说:“玉佩内有我的精血,一旦你发生危急之事,我立即便能知晓,不过也不可太掉以轻心,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不见得每一次都能及时护住你,你要自己小心。” “我不用你保护,我可以……” 她想说她可以直接杀了苏晚晴,永绝后患,可是她话才说到一半,温热的气息笼罩而来,他的纯覆住红似樱桃的水女敕朱唇。 她被吻了? “兰儿,闭眼。” 像是受到蛊惑,心跳加快的铁胜男缓缓的垂下眼睫,将眼睛闭上,感觉被温柔的疼爱着,她的唇布满了男人气味,一再被辗压和吸吮,最后被顶开贝齿,两人唇舌交缠……她醉了,醉在满天星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