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丐》 第一章 第一章 星月无光,秋意浓。 心脉一百三十二,汗液凉冷,手脚冰寒,呼吸急促。 左肋断了两根,右胁中了一支暗镖,左肩两处刀剑伤,右腿有一个五寸长口子,总计出血一升二,并且持续出血中,估计约莫再一刻钟,昏睡感便会来袭,若此时再受重创,她大概会提早魂归西天。 虽对许多人来说,她本就没资格继续苟活于人世间,但在未将龚禧这无耻之徒的梦里江山摧毁前,她绝不会轻易如了他的意。 因此若能避过身后追兵,依她如今伤势,躲起来不医不药,应休息上二十三日,便能靠自疗将血气恢复至原有七成、功力六成,她打击“天极门”下一个分舵的日期,或可定于一个月后── 尽管她的努力,或许在龚禧眼中,只不过是蚍蜉撼树。 但又如何?反正她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这毛病怎么就是改不了……” 虽浑身浴血、脚步虚浮,但风聆语着实懊恼自己此时竟还有空分析伤势与情势,因此低咒一声后,她加快脚步,直接掠向城外一处曾被大火焚烧过的破庙废墟。 毕竟这座废墟处于上风处,她若能先藏身其中,将人全诱了进去后,以自制迷药迷倒这些追兵简直轻而易举。 “分散追,快,一定得把人逮住了!” “这已是这两个半月来第五个分舵被毁了,再这样下去,门主怪罪下来,我们谁也担待不起!” 听着远方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风聆语蒙着面的惨白小脸浮出一抹冷冷笑意,毕竟就算是蚍蜉撼树,只要能削弱天极门一分力量,对她来说就算收获。 但风聆语脸上笑意未退,掠进废墟的脚步却整个顿住,因为本该不应有人存在的废墟中,此刻竟闪动着许多亮晃晃的小眼珠子。 搞什么啊?! 大半夜的,天还这样寒,这破庙里哪来这么多人! 望着破庙中陆续又有多名揉着眼起身的小乞儿,风聆语眉心微微一蹙,二话不说立即变换方向,欲往河岸边奔去。 “唔!” 但终究内力受创,腿也带着伤,行动不若平常颖捷,才刚一回身,她的左腿月复又传来一阵刺痛,令她闷哼一声后,再忍不住半跪在地。 几乎再动不了的她,不住喘着息,然后在人声愈靠愈近,甚至已至身后五十丈时,悄悄由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算了,这里也行,迷倒几个是几个,至少不会影响到庙中那群小乞儿。 但未待她将瓷瓶塞布拉开,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接着一声的哀鸣── “这什么鬼东西?唉呀,我的耳朵啊!” “我的眼睛被啄伤了!” “大伙儿当心,先把那畜生射下来再说,那贱货反正被我的毒镖射中,想跑也跑不了了!” 听着那些纷乱嚎嚷,风聆语知晓这必定是她自小养大,并随着她由天山来至中原的宠物海冬青──小白,见有人要伤她,又一次奋不顾身飞来救主了! 但身后不断响起的暗器声,却令风聆语心底一颤,连忙撮唇发出一声轻哨,咬牙撑起身子,欲在那头白色鹰隼急速朝自己飞来时,避至石柱后,藉此帮小白先躲过一波暗器。 “小白──唔!” 未待小白飞至身畔,风聆语却发现自己被某样东西撞得整个弹飞,并在撞至半颓墙面后,猛地跌落在地,口中呕出一口甜血! 这是什么兵器,血滴子不成…… 可恶,她魂归西天的时刻又早了四分一条艾灸;不,一待那群追兵进到身前,她大概会立即横尸当场。 也罢,时也、运也、命也。 反正她的命,在半年前那日,早该还给师父了,多出来的这半年时间,不过是让她用来赎罪。 只可惜,她的罪,怕是只能赎到今天了…… “啊,疯丐叔叔又到发疯的时辰了,能上梁的快上梁,上不了的赶紧躲佛像后头去!” 只当再动弹不得的风聆语漠然靠在墙旁,等待那致命一击时,突然听到一声稚女敕却老成的少年嗓音由左前方响起,而后,就见破庙里那群小乞儿手脚利落地一个个爬至横斜的梁柱上,爬不上的,就躲至半倒的石佛后。 “这什么玩意儿!” “唉呀!” “快躲──呃啊!” 在一阵此起彼落的哀叫声中,虽意识已缓缓模糊,但风聆语还是见到一颗巨球,在破庙内来回滚动、弹射,速度之快,动向之诡谲,完全令人匪夷所思,不仅将庙中人全撞得东飞西坠,更撞得本就斑驳的庙内碎石落溅、尘土飞扬。 那球……怎么看着好像是个人…… 恍恍惚惚中,风聆语就见一个人首埋胸、手抱腿,在破庙里疯狂窜滚,所经之处几乎片甲不留。 这球……不,这人,不知道痛的吗? 这么滚着,不难受吗?还是他必须这么滚,才不难受? 这世间有什么样的病,抑或是什么样的毒,会造成这人如今这般诡谲的疯魔? 岐毒?不。皿蛇毒?不。麻疯?不。苏萨克病,不。 既都不是,那最有可能的,便是走火入魔了。 等等,脉都没把、病征都没见着,就断定人家是走火入魔,会不会太偷懒、又太自以为是了? 果真,她就是眼界太浅,又自视过高,才会沦至今日这般境地。 更何况,如今她这个背弃药宗也遭药宗见弃,更活生生将师父气死的天山药宗弟子,有什么资格谈医论病? 她这辈子,都再没资格了。 自嘲地笑了笑,风聆语缓缓阖上双眸,任最后一丝意识,缓缓由脑中迷散。 或许真是上天有眼、上苍垂怜,风聆语这条命,虽因这名被称为“疯丐”之人一撞下,又去了一半,但似乎,也被他留下了。 “疯丐叔叔真厉害,居然能将这鸟捉着!” “不过这小白鸟看着肉不太多啊,煮起来也不够我们一顿的。” “你们知足吧,最近有个不知什么东西的大人物要到城里去,巡城御吏管得可严了,平常要得到饭的地方现在都不让进,有东西吃就不错了,还挑!” “这鸟要先拔毛吗?还是煮了后毛毛会自己掉掉?” 当风聆语幽幽由昏睡中转醒时,虽觉一身冷寒、全身剧痛,但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童稚议论声,她还是努力睁开眼皮,艰难举起手月兑下右耳耳坠,朝人声处喃喃说道── “别吃了牠……这……给你们……想买什么……随你们便……” 这个耳坠,其实是师父送给她的,也是现今她身上所剩无几的贵重物品。 但别说一个耳坠,就算要她一只手、一双眼她都会给,毕竟,小白是这世间,她仅存的家人了…… “这可是妳说的啊,别到时又说是我们偷的,让人来揍我们。”听到风聆语的话后,一名年约十岁的小乞儿走至她身旁,干瞪着她手中耳坠,迟迟不敢接过。 “你姑姥姥我说过的话……绝不会收回……”风聆语先是虚弱呢喃,后又剧烈咳了一阵,咳得嘴角都沁出血丝,“更何况若我真想揍人……自己来就行……哪用找什么人……” “我们不吃牠,妳别揍人,我们是好人,揍好人不好。”未待小乞儿再开口,一个粗嘎的成人嗓音突然在风聆语身旁响起,而后,一头被五花大绑的纯白海冬青被塞至她身旁。 “你还愣着做甚……”感觉小白不住用头蹭着自己,风聆语总算安下了心,动了动手指轻抚着牠的头,“还不快帮牠松绑……” “我不愣,我松绑。”一阵窸窣声后,粗嘎嗓音又道。 “你就是……那颗球?”微微移动眼眸望向声音来源处,风聆语就见一名披头散发,脸上、身上满是丑恶大疙瘩的高瘦男子,蹲在她身旁望着她,而他身后有七、八个不到十岁的小乞儿,也学着他蹲在地上望向她。 他身上又脏又臭,脸上、手上的大疙瘩不时还东胀一下、西鼓两坨,模样极是骇人,但那双眼眸却很明亮,虽有些疯意。 这人,就是小乞儿口中的疯丐? 由他不断随心脉鼓动的疙瘩征象、眼白处的黄黑游丝,以及昨夜小乞儿那句“时辰又到了”看来,确实是个练功走火入魔、以至沦落至此的江湖人。 “是啊,那颗球就是疯丐叔叔。”那名较伶俐的乞儿──小隆,在疯丐点头同意后,小心取走风聆语手中的珍珠耳坠说道。 “追我的……那些人呢……”风聆语孱弱又问。 “全被疯丐叔叔撞飞啦。姑姥姥妳瞧,有个家伙牙还被撞断了,纯金的呢!”看风聆语确实已伤得无法起身揍人,又提供了一个耳坠,小隆自对她不再带有敌意,反倒一副习以为常地说道,更得意亮出了一颗金牙。 “挺好……你们可以换块肉吃了……”感觉着全身那股虚寒,风聆语再度阖上双眸,但她还是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殷殷嘱咐着,“对了,你姑姥姥那耳坠至少可以换一百五十两……你们这群小叫花可别傻傻给人骗了……” “一百五十两?!哇,那够我们吃上半年了,姑姥姥妳可真是个活菩萨!” 听着那声“活菩萨”,风聆语撇了撇嘴角,毕竟这样的称呼,现今听在她的耳中,简直讽刺至极。 又一次昏厥过去的风聆语,并不知晓自己失去意识了多久,只当她再度醒来时,却是被一阵地动山摇似的摇晃,及独属于疯丐的粗嘎嗓音唤醒── “姑姥姥,妳的饭。” “别吵我行吗……让我一个人好好睡很难吗……”靠在石柱旁,身上不知何时被覆上一床破被、面罩也被拿掉的风聆语半阖着眼,气若游丝说道,“我休息好了……就会走……别烦我……” “不吃饭不能休息。”疯丐乱发下的眼眸专注凝视着风聆语不断摇头。 “我说了我不吃……你听不懂吗……”风聆语虽知他是好意,但此刻的她,其实已虚弱得连手都举不起来了,浑身除了疼痛与冷寒,其他感觉早不复存在。 “不吃饭不能休息。”手中端着一碗堆满肉的肉粥,疯丐将肉粥举至风聆语眼前,依旧用着他粗嘎的嗓音坚持着。 “疯丐叔叔,姑姥姥伤了,自己吃不了,你得喂她,像喂小妮子那样!”这时,同样披头散发、但嘴中已塞满肉的小隆,蹲至疯丐身旁,望着风聆语一身血污认真对他说道。 “噢。”闻言,疯丐恍然大悟的点点头,然后立即放下碗、坐至风聆语身旁,小心翼翼地,像抱婴孩似的,将她整个人抱至怀里来回轻晃,更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晃……我快吐了……”对疯丐来说,他的举动是轻晃,但对全身是伤又失血过多的风聆语来说,他这么晃,直晃得她胸月复气血翻腾,“小妮子……几岁啊……” 会这么问,是因为疯丐抱人的举动虽熟练,但却仿若她是婴孩一般,并且他的眼眸,也突然闪动出一抹温柔波光。 第二章 “我们也不知道啊,发现她时,她才这么大呢。”小隆先是耸耸肩,在风聆语眼前比了一个婴孩大小的手势后,又望向疯丐,“疯丐叔叔,你别晃了,姑姥姥快被妳晃吐了。” “噢。”听到小隆的话后,疯丐立即停止手中晃动,但轻拍风聆语的大掌依然没停。 “她人呢……”总算明了为何疯丐用抱婴孩的方式抱着自己了,感觉着由他身上传来的那股如同火炉般热烫的体温,风聆语发现自己身上的冷寒竟微微化了开去。 “上个月去天上当小神仙啦。”小隆指了指天上,口中说得平常,但眼圈却瞬间红了。 “她……怎么了?”心底没来由一揪,风聆语哑着嗓音问道。 “病了,俺们没钱给她请大夫,疯丐叔叔去城里求了好多人,求了好久好久,可腿都被打断了也没人理。”小隆吸了吸鼻子,“小妮子走了时,他抱着她哭得好惨,也不让我们埋,大伙儿死劝活说了好久,他才终于找了个地儿把她埋了,现在还天天去给她送吃的、送自个儿做的玩具呢。” “吃饭,姑姥姥。”对小隆的话恍若未闻,疯丐径自用手捉了一大块肉抵至风聆语唇旁。 “我吃不了……你给我喝点热汤就行了……”很难形容心底那股陡生的复杂酸涩,但风聆语却下意识收起浑身尖刺,缓缓抬眼望向疯丐。 这人虽疯了,可那颗赤子之心,却比世间所有清醒人都真诚、炙热,更如此关照这群其实与他素昧平生的小乞儿,可以想见,过往的他,定也是个任侠、磊落之人…… “噢。”听到风聆语的话,疯丐点点头,将手中的肉直接塞到小隆嘴里后,拿起一根缺了角的汤勺,小心将肉汤送至她唇旁。 风聆语便那样一小口一小口轻啜着那有些出人意表、毫无怪味的正常肉汤,然后在不知不觉中,直接在那个压根儿没打算放开她的怀抱里再度昏睡。 就这样,风聆语莫名成了破庙乞儿群中的一员,又因大方捐赠了一个耳坠,更成为小乞儿们口中最尊贵的乞婆“姑姥姥”。 成个披头散发的乞婆倒是没什么,不仅能避过追兵还可以顺带养伤,不过让她有些困扰的是,她似乎成了小妮子的替身,日日被疯丐抱在怀中疼宠。 他白日喂食不放手,晚上睡觉不放手,照顾小乞儿们时仍不放手,唯一能让他放手的空档,只在他疯病发作,变成人球四处滚动之时。 疯丐一身又脏又臭,有时手劲也没个轻重,但一来,伤得几乎动弹不得的她就算开口拒绝,他也依然如故,二来,连向来不与人亲近的小白都难得会主动停至他肩上,所以她也就任由他去了。 慢慢地,由每日来围着她聊天的小乞儿们口中,风聆语知晓疯丐是八个月前来至洵阳城,虽正常时钝了些,但无甚危害,还能做些粗工,可由于疯起来破坏性实在太大,没多久便被巡城御吏赶至城外,流落至破庙里栖身。 而那群以小隆为首的小乞儿,本都是在城里乞讨的无依孩童,但因年纪小、常受欺凌,唯一会为他们出头的只有疯丐,而城民们对他多少有些忌惮,因此他们也就跟着他一起在破庙住下,彼此互相照应。 疯丐发疯的时辰,据小隆的说法,一开始,是每时辰疯一次,后来三个时辰发一回,再后来,一天大概只发两回,但什么时候发作,就说不准了,因此这群小乞儿早练就一发现他眼眸呈现赤红时,便能立即紧急避难的利落身手。 其实,风聆语知晓自己只要把一把他的脉象,仔细探查一下他体内的气脉流动,便能知晓他走火入魔的程度,又能否有回复之机,但她始终无法跨过心底那道坎。 毕竟由背弃医心那日起,她就连自己的脉也不把,连自己的伤也不治,因为她不配! 若不是她的高傲、愚昧与无知,又怎会让她用那双本该救人的手,造成如今这一场难以挽回的浩劫…… 对我龚禧来说,阴阳符口诀及芙蓉丹配方才是我的目的,而妳,“塞外飞虹”风聆语,也不过是我手中一颗棋子,更是一个一钓就上钩,几句甜言蜜语就贴上来的贱货! 过往在门派里,她总仗着自己悟性高,再加上大师伯溺爱,比咱们多学了点东西,就真以为自己是药宗传奇了,谁也瞧不上,结果呢?才刚到江湖上走动没几个月,就干出这等无耻又下作的事来,败坏门派声誉就已罪该万死,还把大师伯给活生生气死,这等卑劣之人,根本不配自称药宗,不配当医者。 妳真当自己是天山仙女,碰不得?我不仅要碰,还要叫一群人一起糟蹋妳,妳又能如何? 半年前的过往,每日每日不断来回纠缠、折磨着她,让她这半年来,只能靠着喝酒,暂时遗忘心底那股如深渊般的黑暗,靠着疼痛,来惩罚并提醒自己曾铸下的大错。 日子,就在风聆语依然不医不药,而疯丐将她当小妮子百般呵护、宠爱,以及小乞儿们爱屋及乌的天真童言童语中,平淡过了下去。 虽风聆语由半年前起便主动封闭内心,不再让自己与他人有任何情绪交流,可面对着这群命运凄凉的人,就算她自己未曾察觉,但她向来一对上外人便不自由主产生出的冷漠与疏离,早只剩话语中连芒刺都算不上的叶尖。 “姑姥姥,自妳来后,疯丐叔叔晚上都不太疯了呢。”这夜,坐在火旁,小隆跟一群小乞儿一同围着疯丐与风聆语兴奋说道。 “那昨夜把我腿压肿的那根柱子是谁撞倒的?”躺坐在疯丐怀中,风聆语瞟了小隆一眼。 “这──”小隆模了模头,然后傻笑了起来。 “是我。”疯丐内疚说道,而手再度拍向风聆语的背,明明手掌那样大,手劲却那样轻柔,那样呵护。 “知道是你,不过是我自己躲得慢了。”风聆望了望疯丐后,又朝小隆伸出手,“小隆,让你给我买的酒呢?” “姑姥姥,妳可别再喝酒了,再喝下去,这伤什么时候能好啊。”酒,买是买了,但小隆却迟迟没递上去。 因为他虽不知这姑姥姥为何每回醒来就要喝酒,但他却看得出,这个姑姥姥其实一点也不老,更长得好看极了,声音也清脆得像黄莺,只却像遇过什么伤心事,不说话时,永远眉头紧蹙着望向远方发呆,说起话来,又总故意粗野且螫人。 此外,她明明身上也不是没钱,却怎么也不愿去治治伤,就任由那伤在她身上痛着、烂着。 “就是喝了才会好。”睨了小隆一眼后,风聆语索性直接对疯丐说道,“疯丐,给我酒。” “好。”听到风聆语的话,疯丐二话不说,取过小隆藏在身后的酒,一口一口小心喂入她口中,望见她唇旁流出的酒液,还不忘用袖子替她揩去。 “疯丐叔叔,你呀,唉……”瞪着疯丐百依百顺的举动,小隆真的想叹气了,“姑姥姥,妳伤好了后,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是。”风聆语望着远方星斗淡淡应道。 她自然是要走的,毕竟她还有事得去做,无论成败。 “妳走了,疯丐叔叔定会舍不得的……”听着风聆语毫不迟疑的回答,小隆脸一下子就垮了,“自妳来后,疯丐叔叔晚上再也不哭了,也记得吃饭了。” “他哭不哭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他娘。”低垂下眼,风聆语没好气说道,但在望见疯丐的手后,突然又道,“疯丐,把我抱到石佛后,你们快上梁,一刻钟后他便要滚了!” “姑姥姥妳怎么知道,疯丐叔叔眼睛没红啊!”口中虽这么说,但小隆还是招呼着其他小乞儿赶紧避难。 “因为他的心律加快至一百三,并且左手除拇指与食指外,全诡异地僵直并完全弯曲不了,我走后,你们可要牢牢记住了。”若在过去,风聆语定会说“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懂”,但如今,她已开始学会不再重蹈覆辙,“都躲好了没?” “都躲好了,姑姥姥!” 而果真,当所有人都躲好后,没多久,疯丐就如同过往一般,开始四处滚动、弹撞。 “姑姥姥,妳要不要去改行算命啊,搞不好咱可以靠这挣点钱,往后便不必天天上街要饭了。”见状,小隆一脸崇拜地望着被疯丐细细藏在石佛后安全处的风聆语喊道。 “天天吃我的、喝我的,还要我出门挣钱,你当你姑姥姥跟你疯丐叔叔一样傻不成!”风聆语没好气抬眼对小隆轻啐一声。 “傻!傻!傻!” 只风聆语话才刚说完,突然听得原本总是安静四处打滚的疯丐,虽依旧在打滚,但口中却开始随着滚势一口一个“傻”。 “姑姥姥……”疯丐异于寻常的行为表现,令小乞儿们全一齐望向风聆语。 “好吧,我的错。”当下,风聆语立即老实道歉,因为连她都明白,疯丐之所以出现新的疯癫态势,她确实责无旁贷。 但这家伙的耳力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她话声明明不大,再加上气虚,声音压根儿也传不远,可他在那样剧烈的震荡及撞击声中,居然还能精准撷取到她话中关键词。 老实说,她还真有些好奇了,好奇过去的他,究竟是何人物了…… 第三章 第二章 或许这回伤势确实较以往重,再加上疯丐那一撞,风聆语在近两个月后,才总算回复了些元气。 在确定可以起身走动之后,她趁疯丐夜晚睡沉之际,悄然挣月兑他的怀抱,离开了破庙。 但她并没有走远,只是进城将另一个耳坠当了,找了间客栈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浴,待到商舖开张,再为疯丐及孩子们全各挑了两套新棉布衣衫、保暖外袄,以及足以过冬的暖被,吩咐商家直接将东西送至破庙。 而后,她又悄悄四处打探,下一个她欲下手的天极门分舵位置及人员配置,但终究伤势未癒,行动迟缓,一直到傍晚时分,她才拖着其实依旧虚浮的脚步,以及再度沁出血的伤口回到破庙。 可当她回到破庙后,却发现庙中空无一人,连平常几个只会待在庙中的幼童都不在时,她心一惊,立即整个人戒备起来四处寻找,就怕是上回天极门分舵上门寻仇。 该死了,万一他们因她出了什么差错,她拿什么还啊! 正当心急如焚的风聆语找得一身热汗时,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急的呼喊声—— “姑姥姥,你在哪儿啊?姑姥姥,你回我个话啊!” “小隆!”听到唤声后,风聆语连忙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小隆,“发生什么事了?” “姑姥姥你可回来了!”被风聆语拉住的小隆,望见她后,整个眼圈都红了,“可回来了啊!” “到底怎么了?”蹲,风聆语焦急问道。 “疯丐叔叔以为你也去天上当神仙了,四处疯狂找你,结果被巡城御吏捉起来痛打了一顿,打得腿都肿了,可他还是要找你!”小隆说着说着,再忍不住哭出声来,边哭边扯着风聆语的手往另一个方向奔去,“姑姥姥,你真要走,好歹也跟我们说一声啊,你伤又没好,不知道我们会担心你的吗?” “大家人呢?”闻言,风聆语的心蓦地一揪。 她,确实疏忽了。 本以为她打算做的事,应只花一早上便够,所以她就没对任何人提,可她却忘了,小妮子离开之后,一直未从伤痛中恢复的疯丐,在再度面临她的离去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为什么总是如此自以为是、以己为尊,半点同理心都没有? 可她,绝不是故意要让他们担心的,毕竟她一直以为这世间,再无人会惦记她了,所以她真没想到,这群彼此连姓名都不知晓,仅因萍水相逢聚在一起的落难人们,竟会如此真心关切着她…… “我们本来把疯丐叔叔绑在柱子上,可他自己又挣扎开了,这不,正在河边发疯呢,你瞧!”拉着风聆语狂奔至庙后的河旁,小隆指着不断在河岸疯狂拔草、翻石的疯丐,“大伙儿都在那儿。” “姑姥姥!” 当望见一身黑衣的风聆语出现时,所有孩子全哭着跑至她身旁,搂腿的搂腿,抱腰的抱腰,抱得她几乎连走都走不动,抱得她那颗冰冻许久的心,不知不觉缓缓化开了一角。 “来,先放开我,我去让你们疯丐叔叔别发疯了。”微微闭了闭眼后,风聆语淡淡说道,然后在孩子们依言放开她后,一步步走向疯丐,“疯丐。” 远方的疯丐,本还在高抱一颗几十石重的大石,但一听到她的唤声,倏地便回过头,并在望见她的那一刹那,立刻抛下大石,一拐一拐地走向她,在两人终于只差一步时,一把将她抢进怀里,抱得那样紧,紧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姑姥姥。” “我很好,暂时还不会去当神仙。”被紧搂在那个满是热汗的怀中,风聆语的话声那样轻柔。 这个怀抱,其实真的很暖,暖得让许久不曾感受到人心温度的她,有些怀念,更多感伤。 “真的?”疯丐依然紧搂不放地哑声问道。 “真的。”风聆语点点头,然后努力将小脸由他怀里转出,朝身旁那群围着他们又哭又笑的孩子说道,“既然都在河边了,难得今儿个日头好,全给我下河洗澡去,我给你们一人买了两套衣裳,洗好才能穿。” “好!”知晓他们的姑姥姥安全回来了,再听到有新衣裳穿,孩子们全欢呼出声,然后在和煦秋阳下,一个个乖乖至河里洗澡。 “你也去。”仰起脸,风聆语对疯丐说道。 “好。” 听到风聆语的话后,疯丐二话不说,直接放下她就月兑起了衣衫,弄得她赶忙转身,毕竟再怎么样,他也是个大男人,要她平心静气望着一个不是躺病榻上的大男人光着身子,她暂时还做不到。 “一个个都像傻子一样,全给你们疯丐叔叔传染了傻病不成。”当小隆及几个较大的孩子率先洗完,光着先子跑至破庙里将新衣衫全抱来后,风聆语没好气笑骂道,并随手取来一件自己的衣衫,“过来,把头都给我擦干了,要不受了风寒,你们疯丐叔叔又要哭了。” 之后,就见孩子们排排坐在河岸大石上,乖乖等着风聆语将他们的头发擦干,然后一个个咧着嘴换上新衣衫,而疯丐则最后一个上岸,自己穿上小隆递给他的衣衫后,也坐在大石上等着她给他擦头。 “你在,我就不哭。”当风聆语将他头发整个擦干,又帮他梳好绑上时,疯丐望着她又沁出血渍的腰际,一把直接抱起她,领着孩子们向破庙走去。 “疯丐,我不会永远都在这里。”伤势未癒,又真有些疲累的风聆语,将头靠在他怀里缓缓阖上眼。 “我知道。”疯丐粗嘎回道,但却将她抱得更紧。 “还有事等着我去做。”风聆语的嗓音愈来愈低。 “你还在,我就不哭。” “傻子……” “我不是傻子,大家都说我是疯子。” 或许真是太过勉强自己了,所以风聆语这一睡,直睡了两天两夜,若非被一阵哭声吵醒,她恐怕还会继续睡下去。 虽被吵醒了,但脑子依旧昏昏沉沉的她,扶着石佛走出后,就见一群人围在庙中央。 向来总紧抱着她睡的疯丐,此刻手中抱着另一个孩童,眼中豆大的泪,一颗又一颗滴在他怀中闭着眼但却不断痉挛的孩童脸上,口中更不住喃喃唤着,“小瓜子……小瓜子……” 除了疯丐之外,其余孩童也全哭成一团,那此起彼伏的哭声,哭得风聆语本就有些微胀的脑门更胀了,更哭得她起床气都冒至发梢。 “都给你姑姥姥滚开!”拨开那群不断抹泪的孩子,风聆语一把坐至疯丐身前,伸手探向小瓜子额头后,又拨开他的眼皮,再拉出他的小手把了把脉。 高热,却不是风寒。 “姑姥姥……”泪眼模糊望着风聆语一把将小瓜子的衣裳全月兑下,疯丐粗嘎低嚎着。 “拿酒来!”来回捡视小瓜子全身后,风聆语最终望定他腿月复一道并不大的伤疤,直接拔出靴内药刀。 “姑姥姥你别胡来啊!”一望见那把闪动着寒光的药刀,小隆吓得双手直接握住风聆语的手腕。 “让你拿酒来就拿来!” 风聆语手腕一翻,轻易便将手由小隆手中月兑出,然后冷冷望着他,待他将酒拿来后,直接含了一大口酒,吐在匕首及小瓜子腿上,“火呢?” 虽完全不明白风聆语意欲何为,但被吓得手足无措的小隆也只能依言取来庙里照明用的火把,然后见她将匕首在火上来回烤过后,一把划向小瓜子的腿! “姑姥姥!” 随着那阵惊叫声,一股散发着恶臭的脓液整个由小瓜子腿上喷出,甚至溅至风聆语脸上,但她却毫不在乎,将脓液全挤了出后,又俯去,直至将脓液全吸出,流出的全是鲜红血液后,才用酒漱了漱口,由腰间取出一个紫色瓷瓶,将药粉倒至手中,再均匀吹向小瓜子伤口。 整个过程,短得不能再短,在大家的眼泪都还没干时,风聆语就又摇摇晃晃回到了石佛后,躺至暖被下继续昏睡。 第四章 “姑姥姥。” “天都还没黑,喊我做甚……”当又一次被唤醒时,风聆语迷迷糊糊睁开眼,望了望天色后,翻了个身。 “小瓜子没事了!”就见小隆跟那群孩子全蹲在风聆语身旁,脸上又是笑又是泪,“谢谢姑姥姥!” “这种小事就别喊我了。”早因自己昨夜作为懊恼得不行的风聆语,听到这话后,更是连眼都不想睁。 她到底失心疯什么啊! 早暗自立誓再不动那药刀了,可听着那烦人哭声,她的手就是没能忍住。 “疯丐叔叔说我们得谢谢你。” “好了,谢过了,你们可以走了。”风聆语这回索性直接将头埋进被子里,“你们疯丐叔叔呢?” “他去把没钱看病的都带过来了。”小隆一把掀开风聆语盖住头的被子,然后指着四周,“你瞧,都在这里等姑姥姥你起床呢。” “什么?!”愣了愣,风聆语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这才发现自己竟不是睡在石佛后,而是睡在破庙正中央,而庙内,真的挤满一些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人,全好奇且期盼地望着她,“他发什么疯啊!” “疯丐叔叔本来就是疯的呀。”小隆莫名其妙地望着风聆语。 听到这话,再望着庙内咳嗽、昏睡、申吟的一群人,风聆语真是想发脾气都不知如何发起了。 若不治,这帮人全躺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再说有几个还真就极可能马上便要魂归西天。 可真要治了,她先前立的誓算什么啊…… “姑姥姥,坐在东头柱子的那人,血好像快流光了!” “姑姥姥,西口那个老婆婆,怎么唤都唤不醒,她会不会跟小妮子一样……呜……” “就算我全治了,也没那么多药给他们吃啊!”挣扎许久后,风聆语终于无奈抬头,可一一望过那群被疯丐带来的病患脸庞后,又暴躁将头埋到膝间的暖被里。 可恶,这臭疯子,净会给她找麻烦! 可不治又怎么办?真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死在这儿,然后让人再将疯丐的腿打断? 真是……罢了、罢了,反正她誓都破了,也不差这么几个人了。 “这——没事,我们可以让疯丐叔叔去药舖滚两圈,然后我们趁他滚时,能捡多少是多少!”闻言,小隆先是愣了愣,但没一会儿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咧开嘴笑了。 “对,叫疯丐叔叔去药舖滚两圈就行了。” “你们——唉,算了。”听着那群小孩天真的话语,想像着疯丐在药舖里打滚的画面,风聆语也被气笑了,“小隆!” “是的,姑姥姥。”听出风聆语似是要帮这些穷苦百姓看病了,小隆立即跳起身应道。 “把这拿去当了,记住,少于五百两不当。”取出怀中药囊,风聆语将其上的三颗大珍珠拔下交给小隆,“先去买四个陶药锅,再去药舖捉三斤杜若、大蓟,五两神曲、半斤莲心、两斤生地,五斤三七、白笈、百草霜、仙鹤草、艾叶,四斤两槐花,一斤甘草,这些全买齐,约莫需要三百六十两,剩下的钱全买野山参,能买多少买多少,顺便告诉他们,若敢蒙你,你定会喊上你们疯丐叔叔去他舖里滚,对了,最后,再叫你们疯丐叔叔去多砍点柴火回来。” “姑姥姥你说慢点,我记不清了。”双手捧着值五百两的珍珠,小隆慌得除了“五百两”三字,什么都记不住了。 “先去买四个陶药锅,再去药舖捉三斤杜若、大蓟,五两神曲、半斤莲心、两斤生地,五斤三七、白笈、百草霜、仙鹤草、艾叶,四斤两槐花,一斤甘草,这些全买齐,约莫需要三百六十两,剩下的钱全买野山参,能买多少买多少,顺便告诉他们,若敢蒙你,你定会喊我去他舖里滚,对了,最后,再叫我去多砍点柴火回来。”而此时,背上还驮着两个人的疯丐由没门板的庙门口走入,口中喃喃粗嘎复诵着。 “疯丐叔叔,你别驮人了,先跟我一起去得了。”听到疯丐的话,小隆眼眸一亮,连忙跑至他身旁仰头说道。 “好。”将两名病患放至地上后,疯丐点点头。 “等等,再多捉两斤当归、丹参、番红花及山楂。”虽有些讶异疯丐的精人记忆,但望着他一瘸一瘸的腿,风聆语又道。 “噢。” 就这样,在风聆语的威吓下,买齐药材回来的疯丐承诺再不带人来后,她又诊病、又熬药,整整三天三夜,除了短暂打个盹外,几乎都在各个病人间来回走看,要不就是在药锅前熬药,制药丹、磨药粉。 累,自然应该是累的,但怪的是,她却完全体会不到,只感觉一股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炙火,不断在心口跃烧。 “姑姥姥,疯丐叔叔的手指僵了!”这夜,正当风聆语在为一名腿骨骨折的城民换药时,小隆突然急匆匆跑过来说道。 “糟了!”望着庙中那群动弹不得的老弱病残,风聆语起身低咒一声,一把捉起疯丐的手腕便往庙外走。 “姑姥姥,我不想出去。”虽乖乖跟在风聆语身后,但疯丐却粗嘎说道。 “疯丐,你仔细听我说。”感受着疯丐腕脉的剧烈跳动,风聆语一把打断他的话,眉心那样紧蹙。 其实,由他第一回将她紧抱怀中那刻,聆听他心脉跳动的她便明了,他确实是因练功时走火入魔,导至全身血脉逆行,并且在入魔之际,还无人及时发现、救治,才会疯魔至此。 但他全身随心脉跳动的大疙瘩,却绝不仅仅是走火入魔之故,极有可能是遭人陷害,被下了奇毒。 尽管知晓,但由于她早立誓再不行医用药,所以她总强迫自己不去感知、不去思索。 但如今,反正誓破都破了,再多看他一个也没什么区别,更何况,若他当真能清醒,或许那群孩子也不用餐风露宿了,毕竟他虽疯魔,但疯魔时显露出的本性,却足够良善、赤诚。 本想等到庙中患者都处理完后再专注他的问题,可如今,她也只能暂先告诉他一些他该知道的事,待一切结束后,再仔细为他诊判。 “好。” “一会儿难受时,不许滚。”站定在庙后空地处,风聆语定定望着疯丐的眼眸。 “不许滚?”闻言,疯丐蓦地愣了愣。 “我知道你会很难受,但你一滚,虽能暂时舒服些,可气血逆行的速度却会变快,长期下来对你的伤害不仅更大,完全复原的机会也更渺茫。”虽不知晓自己如此说明疯丐究竟能不能懂,但风聆语还是紧握住他的双手仔细解说着。 “不许滚……”听到风聆语的话后,疯丐口中不住喃喃,就算双眸开始发红,浑身整个紧绷、僵硬,依然不断重复着,“不许滚……” “疯丐,你可以跟我说说话,有多难受、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夜风在吹,望着疯丐眼眸诡红如血,眼神缓缓癫狂,脸庞更整个狰狞、扭曲,豆大汗珠一颗颗由额上沁出、滴落,甚至痛跪在地,双手不住抖颤,依然重复着自己的话,极力忍受那常人根本受不住的椎心之痛,风聆语的手虽被他捉得很痛,但嗓音却那样温柔,只因他对自己的全然信赖。 “心有虫……在钻……”颤抖着粗嘎嗓音断续说着,疯丐的话几乎破碎在风中。 “我明白,那真的很痛的,要是我,绝不可能受得住的,所以你真的很勇敢呢。”听着疯丐瘖哑至极的残破话声,风聆语不住轻声安抚着他,心底有些发寒,但更多的却是感佩。 因为此刻她才终于明白,这样久以来,他身受的不仅仅是气血逆行之苦,还有万蚁钻心之痛,而这,代表着他之所以走火入魔,绝对是有人特意为之。 陷害他的人也未免太歹毒,而他,又是如何坚毅与强韧,竟至今都默默忍受着这种极苦至痛,从未想过让自己一了百了,与自暴自弃、自我放逐的她,简直有天壤之别…… “我想滚……想滚……”当疯丐痛得目眦欲裂之时,他的手不自由主地缓缓抬起,紧紧捉住风聆语的肩头。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肩头几乎被疯丐的手指指劲捏碎,但风聆语依然抬起颤巍巍的手,轻拍着他狂暴又骇人的脸,尽管她的嗓音也早痛得发颤。 或许真是痛不能忍,寒风中的疯丐不住低嚎、狂吼,而手掌在不断紧阖之际,竟一把扯裂了风聆语右半侧衣衫,露出了她雪白肩际、锁骨与抹胸。 “你……衣……坏了……”低垂头不住浓重喘息,疯丐转而将手握住地下土石与杂草,再无顾虑的他,手中碎石竟被他全碾成粉末。 “没事的,衣衫破了还能再买,你只要能忍过这一回,我一定尽快——”虽完全辨不出他的内功心法,但他的雄浑内力还是让风聆语震惊,所以她一边温言说道,一边将破碎衣衫稍稍往上拉,但才拉至一半,却突然停了手,“来,你把这东西握在手心里试试!” 之所以完全无顾春光外泄,急急将颈上皮链拿下,是因方才风聆语在拉起前襟时,望见了打小便戴在颈上的雷墨。 雷墨,也就是俗称的“落星石”,过去师父曾告诉过她,这种天降之物的气脉,与世间万物的气脉完全不同,有时对异疾能有奇效,但究竟对何种异疾才能产生疗效,至今仍无人能说清楚、道明白。 而她,虽不知这颗雷墨对现今处于剧痛中的疯丐能否起效,但只要对他没有伤害,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好……”咬牙伸出手,疯丐在那股令人几乎碎裂的痛意中,握住皮链,然后感觉一股几乎灼伤掌心的炙热由石间传出,“唔……” “怎么样?若反而不舒服,马上将它丢了!”望着疯丐整个人蜷缩在地,风聆语半跪在他身旁忧心说道。 “好热……但虫……变少了……热……”在一股彷佛被烈火焚烧的炙热中,疯丐昏昏沉沉粗嘎道。 “小隆!”听着疯丐的低语声,望着他周身竟散出一股氤氲热气,风聆语迅速把了一下他的脉后,旋即回头喊道。 “我在,姑姥姥!”早在庙旁望得脸揪得跟个包子一样的小隆,一听到风聆语的唤声,立刻擦干泪水跑至她身旁。 “拿水浇他,浇到他不喊热为止。”惊喜着雷墨竟真起了作用,风聆语一直紧绷着的心弦蓦地一松,一股疲惫感也随之袭来,让她跌坐在地后,再起不了身。 “好!”望着疯丐在风聆语帮助下,竟真的不像过往一般疯狂痛苦滚动,小隆连忙唤着其他的小伙伴,“快,你们也来帮忙!” “来了!” 水以接力的方式由小河一桶桶搬,一桶桶浇,约莫半个时辰后,疯丐粗嘎的嗓音才传入众人耳中,“不疼了,不热了。” “这皮链,你好好戴着。”望着全身湿透,但却能自己缓缓坐起身的疯丐,风聆语爬至他身旁,取来他手中的皮链,将之戴在他颈间,然后,往前一倒,“往后,一觉着身子不对劲,就将它……握在手中……” “姑姥姥!” 第五章 第三章 风聆语这一睡,又不知睡了多久,可当她幽幽转醒,才一睁眼,便望见那群孩子蹲在身旁,有的拿药,有的拿裹布,正往她伤口上敷紮。 “你们在做甚?”躺在疯丐怀里,风聆语哑声问道。 “给姑姥姥你治伤啊。”忙得一头汗的小隆头抬也没抬,小心翼翼将药敷在她腿月复中镖之处,“疯丐叔叔说,姑姥姥的药那样有效,当然要用在你身上。” “我不想治。”风聆语微一蹙眉,想蹬腿踢掉敷药,可又怕伤了孩子。 “要治。”她身后的疯丐却坚持的说道,“姑姥姥不治,疯丐也不要石头。” “你——你不要就算了,还我!”怎么也没想到疯丐居然还学会要胁了,风聆语一转身就想取下他颈上戴着的皮链,可他却紧紧将她双臂一起抱着,让她动弹不得。 “姑姥姥,你别听疯丐叔叔的疯话。”小隆仔细将风聆语腿上紮布绑好后凉凉说道,“疯丐叔叔在你没醒时,说的可是姑姥姥你不仅心好,更让大家都好,所以我们一定要让你自己身上也好好的。” “谁心好了,谁又要你多管闲事了!”风聆语回头瞪着疯丐,直瞪得他委屈垂眼后,才又转向小隆,“是他教你们用什么药的?”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风聆语发现,如今自己伤处所敷之药,不仅全是她这段日子熬制的,并还与她所受之伤全然匹配。 可她身上之伤,绝不仅仅只是刀剑皮肉伤,还有毒镖伤及因拖延未治而产生的溃烂脓伤。 “当然啊,我们哪懂这些。”小隆毫不迟疑说道。 “你们就不怕他用错药?就这么直接往我身上抹?”风聆语眯眼望着小隆。 “不怕啊。”小隆接过小伙伴递过来的另一块敷料,小心拉开风聆语腰间衣衫,学着她先前做的,含了口酒喷上,再将敷料敷至伤口上,“姑姥姥你又不是不知道,疯丐叔叔疯虽疯,可又不是真傻。” 哪只是不傻! 他不过跟在她身后看了几天,就完全明白外伤敷料、内用服药以及溃烂脓伤药的区别,若她没料错,他搞不好还连怎么熬制都看会了。 而眼前这小子,更是块极佳的料子,若能好好培养…… “谁给我换的衣衫?又是谁给我敷肩伤的?”主动打断自己思绪,因为风聆语不想让自己与这个人世间再有更多牵扯。 虽她破了誓,也打算送佛送上西,但一待将疯丐的疯疾治了,将自己身上的伤养好,就是她该走的时候了。 她,一点也不想存在多余的无谓情感,阻碍自己一人只身走向深渊的脚步。 但她,真的只能走向深渊吗? 她身旁这群命运乖舛之人,都还如此勇敢面对着待他们完全不公不义的坎坷人生,难道她,连他们都不如吗…… “当然还是疯丐叔叔啊,他说他弄坏了姑姥姥的衣衫,可又没钱赔,只能先把你买给他的新衣衫赔给你。”小隆指指疯丐,再指指风聆语如今身上那袭原属于疯丐的新衣衫。 “我有要你赔吗?”面对眼前这一疯疯一群,还疯得理所当然的人,风聆语已没有半点脾气了,索性一把扯开疯丐手臂,抢过小隆手上敷料,快速将身上其余伤口全处理完毕,起身瞪向疯丐。 “没有。”疯丐粗嘎说道,然后又一伸手,就想再将风聆语抱回怀中,但却扑了个空。 “有空想赔不赔我的衣衫,先把我现在说的药名给我记清楚了!”迳自走入石佛后,风聆语边换下那件大得拖地的长衫,边口中念念有词说了一堆药名,“记清没?” “记清了。”将再度走出石佛的风聆语一把捞回自己怀里,疯丐点点头。 “记清了就带着小隆去买啊,愣着做甚?对了,别忘了买个大木桶。”风聆语推着疯丐的手没好气说道。可怪的是,这回无论她怎么推,就算用上了三分内力,依旧挣月兑不开那双强健的手臂。 “没钱。”疯丐低下头望着风聆语的小脸说道。 “没钱还不放手?不放手我怎么掏钱?”风聆语狠狠瞪着疯丐,瞪到他终于放手后,才掏出方才由药囊拆下的最后两颗珍珠,“记住,这两颗值两百两,别给我捏碎了。” “好。”小心将珍珠圈在双掌中,疯丐点了点头,“不捏碎。” “一群赔钱货……”待疯丐总算被小隆拉走后,风聆语手叉腰,不耐烦环视着庙中所有人,“你姑姥姥上回看到哪个赔钱货了?” “姑姥姥,是我。”就见一名壮年男子举起手后,一跳一跳地朝风聆语跳来,“但疯丐跟小隆帮我换好药了。” “都换好药了,还举什么手!”一把握住中年男子的手把脉,风聆语又望了一眼他的腿,确认他已无大碍后,立即扔开他的手朝下一个人走去,“既然你的手那么灵活,就去帮那群孩子洗衣裳还债去,别真当你姑姥姥是开慈济院的!” 就这样,足足花了半个多月,风聆语总算将疯丐背来的赔钱货全部诊治完毕,然后换来了一间虽依然破败,但却被打扫、修整得勉强能挡风遮雨的住所,并还因此发现了个通往地下暗室的入口。 自此后,所有人的暖被与简榻全移往了暗室,那里不仅成了大伙儿的睡屋,也成了风聆语治疗疯丐的处所。 足足把了疯丐一下午的脉后,风聆语先用刀划破他的指尖,挤出一些血研究后,便直接将他身上插满金针,无论他如何赌气、闪避她的目光,硬是瞪得他颓丧坐入那个泡满药材的大桶中,而她,就在桶旁轻阖上眼,端坐静心。 还能出现吗? 现在的她,还做得到吗? 尽力抛去所有烦杂思绪,回想着自己过往坐在天山山洞中的那份幽静,终于,在全然的专注中,她阖上的眼眸前,缓缓出现了一个人身经脉图,而人身外,则布满各式药草。 举起手,风聆语试着捉了几味药草相合,然后以心眼注视这几味药混合后的变化,并随着药效变化的程度,捉准时机,将融好之药置于中央人形身上,再仔细凝望着人身注入药效后发生的气脉变动。 不对。 甩手挥去药草,风聆语再捉、再合、再放、再挥,就这样不断重复、再来、重复、再来,直至终于确认最适合疯丐的用药后,才缓缓睁开眼,然后发现,夜,早已深沉。 做到了呢。 纵使这半年多来,她一回都不曾再操习过,但她还是做到了呢,而且,掌心好热、好热。 小语,为师钻研了一辈子的心血,整个药宗,唯有你能领悟、活用,你的降生,就是为了成为一名仁心医者,所以无论未来遇到什么样的挫折,都不要忘记为师的话,更不要忘了自己的初心与使命。 她,真的还可以继续吗,师父? 虽曾犯下那样大的错,但若她想出了破解阴阳符的办法,配出了芙蓉丹的解药,并将之公诸于世,令天下人都明了龚禧的恶行,不再为他所控,恶瘾也能得治,那她,还可以回到天山吗? 还可以在这个其实仍有人需要她的人世间,抬头挺胸继续走下去吗…… “姑姥姥不哭。” 一个粗嘎嗓音在身旁响起,一个湿答答的大掌小心拭去她眼角水珠时,风聆语才蓦然发现,自己脸上早全是泪滴。 “谁哭了?谁让你起来了?”一把撇过脸,风聆语快速擦干脸上泪水,故意冷声说道,“把衣裳换了去睡觉!” “好。”疯丐点点头后,二话不说转身便乖乖去换衣裳。 “还有,你们一个个的不睡觉在做甚?”扭头望向围在自己身旁那群闭着眼,手还在空中乱捉的孩子们,风聆语眯起眼又问。 “学姑姥姥练功啊。”听到风聆语的话后,小隆率先睁开眼,“姑姥姥,你也教教我们啊,这样以后我们才能自己保护自己。” “我没在练功。”风聆语先是下意识说道,而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早已一身大汗淋漓。 “那姑姥姥你在做甚?”另一个孩子瞪大了眼好奇问道。 “我明天教你们,你们现在全去睡!”知晓这些孩子确实得学些防身术,因此风聆语起身至破屏风后,将湿衣裳换下时淡淡说道。 待所有孩子都躺好后,风聆语也掀开自己的暖被,但未待她躺进去,整个身子又被疯丐抱往怀中,“姑姥姥不哭,姑姥姥是世间最好的姑姥姥。” “就跟你说我没哭了!”这几个月来,早习惯了这个体温、这个怀抱,所以风聆语打了个呵欠后,缓缓阖上眼眸。 “姑姥姥不哭,姑姥姥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是吗?在他心中,她真的是个好人吗? 若真是如此,这世间,只要还有他这样的人,发自内心认为她是好人,或许她也可以为这样的人,试着努力勇敢活下去…… ☆☆☆ 兴许是雷墨的奇效,再加上风聆语苦心钻研后的针药齐下,一个多月后,疯丐的疯病再不曾发作过,不仅粗嘎嗓音一日比一日清朗,身上的疙瘩更缓缓变小、结痂、月兑落。 而由他自行在药桶中运功行气,且再不抱着她睡的那一日起,风聆语便明白,他的意识已逐渐清明了,因为他已懂得了男女之别。 这是好事,代表着再过不久,她就可以离去了。 毕竟不再抗拒用药与运功疗伤后,她身上那些伤,根本算不上是伤。 “疯丐叔叔,你最近为什么都没抱着姑姥姥睡了?”一日,趁着风聆语去城里洗浴与采买时,小瓜子童言童语问着疯丐。 “当然是因为疯丐叔叔知道姑姥姥不会去天上当神仙了啊。”小隆老成地对小瓜子说道,“姑姥姥现在走路都跟仙女飞似的,快得我都跟不上了!” “是这样吗?疯丐叔叔?” 听到小瓜子的话后,疯丐——牧隗山没有回答,只是模了模孩子的头,淡淡笑了开。 确如风聆语所料,牧隗山已缓缓由过去一年的疯魔中清醒,不仅记起自己是谁,也记起过去所有种种—— 他,继承已逝兄长牧远野遗志的阎罗山庄第二代庄主,以及一年多前遭至亲背叛,饮下疯血,因而走火入魔、彻底失去一切的“阎尊”。 虽五年前,自己并非主动、自愿回到阎罗山庄,但他既接下庄主之位,便不允许兄长多年的心血与成果,遭人以如此无耻的手段掠夺。 只毕竟一年了,他还有多少力量,还能集结多少人马? 尽管神智已恢复清明,但他的功力终究还是损耗了,纵使风聆语的医术几近神手,那颗雷墨更功不可没,能恢复至这般模样已属奇蹟,可若他始终无法冲破阻挡住他任督二脉的那股疯血,他也只是半个阎尊,想夺回阎罗山庄简直难如登天。 但无论如何,“塞外飞虹”风聆语果真名不虚传。 牧隗山当然知晓她是何人,毕竟身为天山药宗首席传奇弟子,被药宗仙逝祖师爷以“天资奇绝、百年难得一遇”之语评价的她,人尚未步入江湖,名号与事蹟早传遍四方,更何况,他还曾与她有过远远的一面之缘。 在亲眼见识过她神乎奇技的“水月镜花”幻医手法,他对她高妙的药理知识、医心、医术根本不存在任何怀疑。 但他犹然记得,他疯魔前,未曾听闻她离开天山,可因何短短时间竟自暴自弃、自我放逐至此,并且眉心间更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愁? 他会知道的。 而无论她曾有什么样的遭遇,向来有恩必报、有仇必惩,以公允正义闻名的阎罗山庄,定会给她一个公正的审判。 但在真正以阎尊之名重现世人眼中久前,他依旧只是疯丐。 第六章 “你们都围在那做甚?我教你们的都练会了?” “姑姥姥你回来啦!”一听见风聆语的声音,孩子们全起身向由暗道入口走下的人奔去,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姑姥姥你好香!” “是我手里的油鸡香吧,一群油嘴滑舌的臭小子!”轻啐一声,风聆语故意板起脸孔,“全给我乖乖打坐去,半个时辰后才许吃。” “好!” 待孩子们都乖乖在一旁打坐后,风聆语放下手中油鸡,走向盘腿坐在榻上,双眸清明的牧隗山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很不错,谢谢。”牧隗山微微一笑。 “哪,把这吃了,一日一颗。”风聆语从腰间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他后,迳自走至屏风后。 “千绝丹?”由瓷瓶内倒出三颗丹丸,牧隗山望着那如冰般晶莹剔透的药丹,又笑了,“难怪小白前些日子不在。” 这丫头,竟将那头世间罕见的灵性纯白海冬青当信客,回天山去取这不仅能治百毒,更能加速功力恢复并增进内力的秘宝。 但她虽入了江湖,却历练甚浅,想见一直以来,都是孤身在外游荡,压根儿没有任何良师益友在身旁引导,否则,又怎会明明连他真实身分、善恶倾向都不清楚前,便将这珍宝交至他手中。 这恩,他这辈子都难还了。 可她,真的太容易相信人,又太过纯良,在这如大染缸的江湖中,注定是要吃亏的,更恐怕,早已吃过亏……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听着那不再粗嘎,清朗又醇厚的男子干净嗓音,风聆语阖上双眸淡淡说道,“这三天是关键,我会为你护法。” “那就劳驾姑娘了。” 没有再回答,因风聆语实在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这种感觉真的很怪,明明在半个月前,她还夜夜睡在他怀里,可如今,两人竟连对个话都让她觉得别扭。 但也正因曾夜夜睡在他怀中,她才别扭,毕竟如今身上丑恶疙瘩尽褪,更不再披头散发的他,与过去的疯丐简直有云泥之别。 他看来约莫二十七、八,五官朗正,气宇更是非凡,整个人虽看着清和尔雅,但尔雅中却又隐隐带着股傲睨的霸气。 她好奇他是谁,却又不想知道他是谁。 这种思绪很矛盾,但如今的她,只想赶紧月兑离这种与人过于亲近的状态,毕竟现在的她,最无法忍受的便是人情的羁绊,更不想与任何男子再有瓜葛。 反正就三天,三天内,只要不出意外,依他浑厚的内力,阻碍他气脉贯通任督二脉的那层异毒,必能在千绝丹的帮助下化开,到时,她就可以毫无牵挂的离开了。 虽盘算是如此盘算,但人算总不如天算。 牧隗山因有灵药相助,冲脉进程提早了半日,但就在第二晚后半夜,破庙前却传出一阵杂沓脚步声与低喝声,声响虽不大,却逃不过耳力极佳的风聆语耳中—— “副堂主,在这破庙替人治病的人,确实就是那日破坏我天极门洵阳分舵的那个臭婊子!” “这贱人竟不仅没走,还混在这群乞丐堆里掩人耳目,给我搜,一个都不许放过!” 该死,什么时候不来,非这个时候来! 听着远方愈靠愈近、且满是杀气的脚步声,风聆语知晓时间紧迫,因此立即起身取来以布裹住的长剑,并唤醒小隆等人,低声在他们耳畔说道:“在这里守着你们疯丐叔叔,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出声,更不许出去,直到你们疯丐叔叔醒来,听懂了吗?” 虽不明白发生何事,但望着风聆语脸上少有的肃急,所有孩子全围着牧隗山坐了一圈,然后用手捂住嘴拼命点头。 “小隆,拿好这张纸,待你们疯丐叔叔醒来后,让他带你们到这地儿去。” 听到风聆语的低语后,小隆虽接过她递过的纸条,一手更是紧紧捂住嘴,强迫自己不去问她要去哪里,又会不会回来,但眼底早满是泪花。 又回头望了处在复功最关键一刻的牧隗山一眼后,风聆语咬牙出了暗室,小心将出入口盖板拉上,又用杂物掩盖后,直接掠身出庙。 站在庙顶高高上风处,她先朝天极门爪牙方向撒出一帕子的微毒麻粉,便扬声娇斥一声,直接飞身朝河岸而去—— “想逮着你姑姥姥,下辈子吧!” “是那臭婊子,追!”一望见那个黑影,天极门允堂副堂主焦毅立即紧追其后。 “唔,副堂主,有毒……” “一群没用的废物!”看着好几名手下竟栽在这种小技俩上,焦毅怒斥一声后,手中长鞭直接向前甩去。 听到风中那阵鞭响,风聆语一个飘逸斜切坠降,继续向前奔去。 毕竟她只要跑得愈远,庙里的疯丐与孩子们就愈安全。 “全部人回庙!”望着风聆语完全不恋战,仅急迫离开的举措,焦毅冷冷一笑后喊道。 “是!” “一个都不许走!”闻言,风聆语心中一惊,立即回身拦阻,可此举却早在焦毅意料中。 风聆语武艺并不差,轻功更是绝艳,但毕竟历练及实战经验皆不足,因此一被焦毅长鞭缠上后,虽交手时不落下风,但却怎么也月兑不开身,更无法如愿将战线再拉远。 看出风聆语的稚女敕与顾虑,因此焦毅狂啸一声后,在四周手下一齐朝破庙奔去,而他刻意卖了个破绽,她果如预料般焦急回防时,用长鞭直接缠住她脚踝用力一扯! 虽立即挥剑削鞭,但风聆语却不知焦毅使的是双鞭,因此瞬时,她背上中了一鞭,不仅衣衫整个破碎,而其他天极门爪牙更全聚集过来,将所有暗器都往她身上射去。 知晓自己上当的风聆语虽因全力闪躲,并未受到太大伤害,但身上衣衫却多处被划破,整个人显得那样狼狈不堪,内力更是严重消耗。 焦毅见状,猥琐一笑后,不住舞动手中双鞭,将风聆语身上黑衫东扯一片、西挥一块,更在她手忙脚乱遮掩自己半果娇躯时,双鞭一齐綑住她右踝,朝自己一拉,并朝她狠狠拍出一掌,“弟兄们,别说我这副堂主待你们不好,一会儿后,这臭贱人,就任你们玩个够!” 心,全然的绝望了,但风聆语依然举起手中长剑往后一挡,纵然她明白此举只是徒劳。 “你的卑劣痴想恐怕要落空了。”正当婬笑声四起,焦毅厉掌即将拍至风聆语背心时,突然,他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清朗嗓音。 “你是——”完全不知晓此人何时来至身后,焦毅连话都还没问完,就感觉原本击向风聆语的手掌,突被一股让人惊骇的强大力量驱使,反朝自己心头拍去! “副堂主!” 望着焦毅竟似中邪般地自绝心脉,而风聆语也被一个男人轻巧接过,天极门爪牙全惊骇地瞪大了眼。 “许方,不出来会会?”将风聆语拉至自己身后,牧隗山月兑下外衫覆在她身上后,淡淡说道。 而果真,他话声刚落下,一名五旬男子立即微眯着眼由远方树梢上凌空而来。 “你是何人?”怎么也没想到收拾一名女子竟还要自己出手,允堂堂主许方望着眼前披头散发的男子沉声问道。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谈笑间,牧隗山衣衫无风自动。 “疯丐,你别胡来!”感觉着身前那股惊人至极的内力翻涌及煞气,风聆语一手把向他的脉,一边低声急道。 “孩子们还在等你这姑姥姥回去喊他们睡觉呢。”牧隗山抬眼望向许方逐渐变红、再由红变紫的印堂,话声依旧淡静。 “你绝不能——” 在牧隗山身后的风聆语,由他的脉象中明白他其实离冲破督脉只差临门一脚,若此时动了真气,不仅要功败垂成,更可能伤经毁脉,只未待她将话说完,突然发现他手一抬,而后,一阵猛爆气震声,震得她耳膜都疼痛了! 这…… 当所有烟尘都散尽后,风聆语缓缓抬起头,才发现许方虽依旧站着,但却再也不动了,而四周的天极门爪牙,更全凌乱倒成一片。 “你——”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但风聆语也无心理会,只是急急走至牧隗山身前想查探他的状况,却发现他的嘴角缓缓沁出一条血丝,但依然在笑—— “孩子们都很安全,你放心吧……” 第四章 放心,放什么心,只差一步他就要经脉尽毁了啊! 将牧隗山及孩子们悄悄带至先前自己把药刀卖了后租来的城西大杂院里,风聆语望着他服下她仅存的一颗脉气丹后,虽意识清醒,却连走上几步都显得力不从心的孱弱,着实自责又心忧。 若不是为了救她,他又怎会如此? 可都如此了,他为何还如此淡定?孩子们来关心他时,脸上笑意更从未褪过…… 三日后,一个大雨倾盆的夜,待孩子们都睡下后,风聆语终于咬牙来至牧隗山房里,毕竟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他功力恢复的机会几近渺茫。 入屋后的风聆语并未点灯,反将窗前帘幕全拉上,在全然的黑暗中,模索走至榻旁,将牧隗山扶坐起,“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可以。”黑暗中的牧隗山答道。 “年幼时,师父让我喝过天山麒麟血。”虽要将接下来的话出口,需要极大勇气,但风聆语还是在深吸一口气后,尽可能平淡说道,“所以在我服下凝还丹后的四个时辰内,身上泉露能修复你的经脉。” 所谓的泉露,在药理上,指的便是人口中津露,身上汗露,以及……身下蜜露。 毕竟天山千年奇兽麒麟血一喝下后,便会与饮血之人的血精化作一体,不仅能补神健体,更能增强内力,若在她师父研制的凝还丹催化下,她身上泉露,还能于四个时辰内,成为吊命、治一切内外伤,甚至补复经脉的罕见灵药。 虽师父曾说,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使用此法救人,但此刻,她真的已束手无策了,更不想他因自己,就此失去那一身超凡功力…… “你因何要为我这名陌生人做到这般地步?”风聆语话声落下,屋内瞬时陷入一片死寂,许久后,黑暗中才传来牧隗山轻哑的嗓音。 他当然听说过麒麟血,更相信风聆语之能,虽她决计是权衡再三才下此决定,但知晓过程的他,怎能坦然接受?又怎能让她为了他如此无顾一切? “我这条命虽早没有存在的必要,但短时间内却还不能失去,而你,是为了救我才会变得如此的。”想着这半年多来的自己,再想及自己曾犯过的错,风聆语缓缓闭上了眼,“此外,那群孩子需要你,而你定不是普通人,所以你必须去找出让你曾那般疯魔的因,在做个彻底的了结后,好好照顾他们。” “你就不怕我一疯起来,直接坏了你清白?”牧隗山轻轻问道。 “我需要在乎吗?”风聆语自嘲笑了笑,只那笑声,在黑暗中更显悲凉,“更何况,在世人眼中,我本就无任何清白可言。” “真傻。” “傻的是你……” 屋内,再无人声了,全身上下只套着一件外衫的风聆语,明白牧隗山已愿接受此疗法,虽全身那样僵硬、紧绷,但她还是坐至榻上,用颤抖的柔荑模索着他的脸庞,并将自己的唇瓣轻贴至他的唇上,然后微启双唇,与他的双唇整个密合。 …… 第七章 第五章 一夜过后,风聆语疲惫得根本起不了身,但经过五个时辰的调息,牧隗山再度出现在孩子们面前时,却是那样精神奕奕。 虽还需几日以稳定气脉流向,但他原本受损的经脉已全然无碍,并且内力还颇有精进。 “疯丐叔叔,姑姥姥呢?”明明都已申时,望着这几日都在屋内疗伤的牧隗山已由屋内走出,但风聆语却依然不见人影,小隆有些担心地问道。 “你们姑姥姥为了治我的病,累坏了,正休息着呢。”坐在大杂院院中石椅上,牧隗山轻声对围在他身旁的孩子们说道。 “哦,那就好。”小隆先是松了口气拍拍胸,然后突然瞥眼望向大杂院一角,“疯丐叔叔,你——是不是跟姑姥姥一样,病好了之后,就要走了?” “是。”牧隗山点点头,“但我会带你们一起走。” “带我们一起走?”孩子们本听到“是”字时,眼圈立即便红了,但当听到牧隗山竟要带他们一起走时,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是。但由于我的家被本该是我最亲近的人抢了,所以在我将自己的家拿回来前,我会先将你们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就放心在那里好好生活、学习,等我将你们接回家。”望着这群与自己相依为命了近一年的孩子,牧隗山将早做好的决定和声道出。 “太好了!”听及此言,九名孩童全开心地在院中转圈圈。 “疯丐叔叔,你也会带姑姥姥一起走吗?她好像……也没有家。”开心归开心,但小隆还是有些忐忑地问着牧隗山。 “自然。”牧隗山含笑点了点头,“只要你姑姥姥同意。” “那万一……姑姥姥她不愿呢?”其实小隆担忧的一直是这个问题,因为这段时间,他早看出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姑姥姥其实心底柔软得不得了,只她虽愿意助人,却怎么也不愿意接受他人襄助。 “你们姑姥姥最怕人吵了,你们吵到她同意便行了。”牧隗山浅浅一笑。 “没错!等姑姥姥一醒来,我们就去吵她!” 明明都不疯了,还说这种疯话! 牧隗山与孩子们的对话,屋内其实早已醒来,却不好意思现身的风聆语自然全听到了。 她一方面庆幸自己这回确实没救错人,但另方面,心底却又微微有些酸涩,因为她确实没有家—— 婴孩时期,由于体弱而被弃于山间的她,其实是被师父在豹群中发现后,带回天山药宗的。 师父相当疼爱她,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严师,因此很早便显现过人资质的她,自小便被单独培养。 为了不辜负师父期望,她格外努力,每回门里同门切磋,她总是拔得头筹,每当有异疾人士至药宗求医,她也总能站至众多师叔身旁,甚至参与治疗。 但或许是如此,所以她与同门间并无太多交流,更为了将“水月镜花”幻医手法练至炉火纯青,迟至十九岁才被师父允许走出山门,出外修习外功,并在刚踏出山门不久,便恰巧救了中了恶毒的龚禧。 一直以来没有同辈友人的她,在结识龚禧及其同伴后,真的很开心,不仅因为他们是她出了天山后第一批结识的朋友,更因他们其中,有好几名年岁与她相仿的亲和女子。 她们对她的态度极为和善,更处处关照着她,完全不像同门般老在她身后指指点点,并且这群人谈起江湖事时,更是那样意气风发、让人向往。 从不曾与人深交过的她,在他们的笑脸迎人与“挚友”的称呼迷惑下,毫无防备着他们对药宗武学的好奇,对他们的任何要求有求必应,但怎知,那却是一切恶梦的开始。 当她发现,她在他们假作不解的怂恿下,演示由阿芙蓉中精炼出芙蓉丸的手法后,他们竟未依言将成品毁去,还悄悄记下了精炼手法时,她的心微微起了疑虑。 当她察觉她在他们假作好奇的精心设计与技巧性询问下,道出了药宗暗器生死符的基本原理,而他们竟将之结合他门心法,改造成无独门解方便生不如死的阴阳符,更将原本止痛的药用芙蓉丸改制成能令人致瘾的芙蓉丹后,她才知晓,当初他们的相遇,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而她更傻的是,竟去要求他们的解释,以及不要使用阴阳符与芙蓉丹的承诺,然后换来了他们满是轻蔑的言语羞辱,以及一场几乎让她毁灭的人身劫难。 若不是小白及时出现,让她得以由龚禧未得惩的凌辱中落荒而逃,或许,她早被毁了清白,毁了一辈子。 她,逃得远远的,逃得再不想与任何人有瓜葛,但一回出外采买时,她竟暗中听闻,龚禧不仅已成为天极门门主,阴阳符与芙蓉丹更成了天极门快速崛起的工具,而她,还成了江湖人口中为讨好龚禧而出卖师门、残害多名正派人士的婬贱毒妇! 当她急急回天山想跟师父解释,半途却又知晓,师父在得知她的所作所为后,当场怒急而亡,而整个药宗,全视她为叛门劣徒…… 那日后,她的人生,已不再是人生了。 唯一支撑着她走下去的,只剩对自己、对龚禧与天极门的恨。 她不再相信人,更不靠近人,将自己的心彻底冰封,因为人心对她而言太复杂,与人交心的苦果,她已无力再尝一回。 但破庙里的疯丐与孩子们,却让她体会到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况味。 他们虽穷、虽苦,但从不怨天尤人;尽管破衣、粗食,却依然勇敢地向阳而立,并且真心彼此关照,任何外来的落难人,只要在庙里待下,他们都愿为他留一碗粥,铺一个榻。 或是正因为此,所以她的心缓缓融化了,再次有了温度,更在牧隗山冒着毁经脉、失功力的危险,舍身护卫她不再受人凌辱时,以身上泉露回报。 但也就如此了。 她一个人做错的事,她一人担,怎么也不能再令这群人受她波及,让憾事再一次重演…… “你怎么样?”这夜,当心情总算都整理好,孩子们也都入屋睡觉后,风聆语静静由屋中走出,坐至立于院中赏月的牧隗山身旁不远处淡淡问道。 “灵台清明,气脉全通。” “我一会儿就走,麻烦你替我跟孩子们道别。”牧隗山简捷扼要的回答,让风聆语不禁松了一口气,因为若他满口恩、谢,只会更令她觉得困窘。 “姑娘当然随时可以走,但你其实能有另一个选择。”恍若早料到风聆语会如此决定,牧隗山望着天边明月和声说道,“现今的你,想只身打击天极门,无异以卵击石,所以姑娘何不先与我一道,助我取回我原有的一切,再让我助你将天极门一举击杀?” “我能助你什么?”回想起那夜破庙夜战时的狼狈,以及牧隗山惊人的身手,风聆语撇过眼难堪至极说道,“你应早看出来,我并无太多江湖经验,武艺也极为平庸。” “姑娘武艺绝不平庸,若非当夜心有挂怀,焦毅就算使出绝学马王鞭,也敌不过姑娘一招凌霄剑。” 牧隗山背着手,有理有据为风聆语清晰分析着。 “姑娘一身精湛医识,对我更大有裨益,毕竟如今天极门的毒手,定也已伸入我势力范围中,而其用以控制江湖人士的阴阳符及芙蓉丹,我相信被喻为『资质奇绝、百年难得一遇』的姑娘定能研制出解方,而姑娘研制所需物品,我全能提供。” “你知道我是谁?”听到牧隗山的话后,风聆语小脸微微一僵后猛地望向他。 “『塞外飞虹』风聆语。”牧隗山望着明月,露出一抹似笑非笑。 “你究竟是谁?”望着牧隗山那一身气定神闲,风聆语再忍不住月兑口问道。 她虽知晓他绝不会是个普通人,但如今在她眼前的男子真的太从容又太沉稳,那份定力与智性,跟他的年纪几乎无法匹配。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因为你不想在行动前,便让人知晓你尚在人世,且已不再疯魔?”望着月光下,那个明明穿着一身儒衫,却衣袂飘飘、自在自信的霸气男子,风聆语又问。 “这是原因之一,但主因其实全在我个人任性,毕竟半生都陷在刀光剑影中的我,很珍惜这段难得平凡的短暂时光。”缓缓凝视着远方群星,许久后,牧隗山才转眸望向风聆语,“姑娘考虑得如何?” “你真能与天极门相抗?”思索好半晌后,风聆语终于咬牙问道。 “能。” “好,我助你。”虽只有一个字,可他那淡静自若的神态,已足够风聆语相信他的能耐,“但若我发现你言过其实,我会立刻走人。” “姑娘不会有这个机会的。”闻言,牧隗山笑了,笑得那样自信又从容,更笑得风聆语的心跳掉了一拍。 第八章 几日后,十几名骑马汉子,领着三辆各配有一名侍女的马车来至大杂院前,将小隆在内的九名孩童,谨慎又周全地全带上了车。 牧隗山与风聆语都没有露面。 而望着九个孩子如当初说好般不吵不闹,却不断将头探出马车,不住对四方挥着手,站在远方树梢间的风聆语,眼眸还是忍不住模糊了。 “我们也该走了,荥阳有我一个秘密据点。”许久后,直至马车全出了城,再望不见了,易容后的牧隗山才开口说道,然后直接飘下树梢,降至早备好的马上。 “你确定他们没反?而那个据点,你身旁亲近之人都不知晓?”虽不知牧隗山究竟是哪号人物,但由他与孩子们的谈话中,风聆语了解他是遭至亲背叛,所以她边策马边问道。 “若连他们也反,只代表我确实没资格要回原属于我的一切。”骑在马上的牧隗山释然一笑,“而那地方,连我原本即将过门的叛妻我都不曾告知。” “你难道一开始……就知道会遭人谋算?”虽知他是遭至亲设局,但听到“原本即将过门的叛妻”几字,风聆语都不禁慨然了。 她不过遭她自认为友之人背叛,便已几乎被击垮,所以她真的无法想像,被自己曾经的挚爱背叛的他,会是何种心情。 “任何人坐至我这个位置都不可能无所防备,只我从不曾想过,动手的会是她们。”牧隗山的回答依然那样云淡风轻。 “你……恨她们吗?”风聆语静默了许久后,突然问道。 “好问题。”牧隗山望着远山微一沉吟,“就我个人而言,我对她们的作为无所谓爱憎,也不会后悔自己曾对她们的信任,尽管她们向恶而行的选择确实令人遗憾。但她们对我的背叛,毁掉我对兄长的承诺这点,我诚然无法原谅。” “你很豁达。”牧隗山的回答,令风聆语有些诧异,因为他身受的背叛、心伤决计远大过她,却能如此坦然。 “或许不是豁达,只是认清人生苦短,不想再为难自己罢了。”牧隗山望着风聆语淡淡笑了笑。 为难自己…… 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风聆语颖然而悟。 过往,她总将所有的错全归咎在自己身上,责怪自己的愚蠢、自己对他人的不设防,并因此将心门重重关上,却从没想过,早盯上她的龚禧,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都会想方设法由她身上挖出他想要的一切。 龚禧的恶,不代表她的恶,江湖上对她的污言蔑语,也不代表真正的她,她这半年多来自怨自艾的顾影自怜,如飞蛾扑火般的无效破坏,不仅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反倒只让天极门愈发猖狂。 她所擅长的本就是医理、药学,她最刻不容缓该着手的,应是尽快研发出解方,让受龚禧伤害的人能早些月兑离困境,而非其余旁枝末节。 心,一下子亮了。 当心窗打开,让阳光照进来后,风聆语恍若新生,然后发现,心中早有计划而不急着赶路的牧隗山,其实是一个相当宜人的游伴。 他举止合宜、谈吐尔雅,江湖见闻更极为广博,每至一处,当地有何门何派何分舵,他都了如指掌,三言两语便能切中其要地让她懂得分辨、牢记,一有机会,更不忘告知她江湖行走需要知晓的细节与禁忌。 除此之外,遇着山川名胜、美食佳肴,他也如寻常人一般乐在其中,身体力行着他口中“难得平凡的短暂时光”。 虽知他从不提,却其实是用这种方式在表达对她的谢意,因此风聆语也就坦然接受他的谢礼,并无数次想过,若她当初走出天山时,遇到的人能如他一般就好了…… “是这里。”终于,半个月后,二人抵达荥阳城郊一处树林,一里外便下马步行的牧隗山,指着不远处的木屋对风聆语说道。 “你们有暗号?”风聆语低声问道。 “有。”牧隗山点点头,然后大步向前,依过往约定的暗号轻敲木门。 但怪的是,连敲三次,屋内却全无回应,正当牧隗山微皱起眉时,突然蓦地一闪身,将一名由院外悄悄模入,正打算由背后对四处张望着的风聆语动手的家伙,一肩撞出丈外。 一时间,几名不知由何处冒出来的大汉全围了上来,但牧隗山却动也不动地月兑下易面容具,“牛云,连我都不认识了?” “少主?!”望着那张熟悉俊颜,先前被撞飞的大汉——牛云,先是瞪大了眼,而后竟直接跪倒在地,涕泪纵横,“真的是您……您果然还在……老牛就知道、就知道!您可知这一年来……老牛们找您找得多苦啊……” “这一年来辛苦你们了,都起来吧,里头说。”望着跪倒一地、哭成一片的几名大汉,牧隗山心底也颇为感伤。 这几名忠侍,原是兄长下属,但自他十六岁起,便随着他在江湖闯荡,当兄长猝逝,他依遗愿接下庄主之位后,则陆续将这几名定不下来、守不了山庄严规的粗汉子,“罚”至了各处,一方面还他们自由,一方面任他们悄悄聚集于荥阳,守在这个秘密据点。 原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这据点的,怎奈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而这群忠侍,更一如既往地笃诚赤胆,无论他人如何分说,依旧不离不弃地四处悄悄寻觅着他…… “是的,少主。”连忙抹去泪水将牧隗山及风聆语请入屋内,牛云伺候二人坐下后,才与其余弟兄立于一旁,泪水直掉,“少主,您这一年究竟去哪儿了,竟狠心丢下俺们这群老牛们。” “走火入魔疯癫了。”牧隗山轻啜了一口茶淡淡说道。 “走火入魔?您?”牛云蓦地一愣,“难怪俺们弟兄怎么寻都寻不着……” “他们当初如何对外宣称我的死讯?”虽一路上早打探到些许事由,但细节方面,牧隗山还是宁可听自己人言说。 “说您在巡视青秋分堂途中,遭天九堡杀手暗袭。原本依您的身手,他们根本不可能得手,但由于药宗劣徒风聆语那贱妇看上了龚禧,无耻纠缠不休,可姓龚的压根儿瞧不上那荡妇,她求爱不得后,因爱生恨,想令本无交集的我阎罗山庄与天极门两大势力反目,便暗中色诱天九堡杀手,令他们以天极门之名,买通您身旁的狗混帐李东,让您吃下那毒妇特制毒酒,以至您御敌时真气错乱,最后更遭那贱货炼出的真火丸烧焚。 “原本消息传回时,大伙儿都不信,但由于前庄主夫人及您……那个……姿文姑娘都认了尸,还给您带了孝,因此最后所有人也只得接受,然后由朱炀那无耻之徒打着替您报仇的旗号,接替了您的位置,与天极门交好,并把以前忠诚于您的老弟兄全放逐到外围打杂,独留他自己心月复!” 看出牧隗山似是不介意风聆语聆听,因此牛云自是毫不隐瞒地咬牙切齿将前因后果全说了个明白。 “原来如此。”放下茶碗,牧隗山淡淡一笑,“我是被我那位寡嫂及未过门的妻子联手欺骗喝下疯血酒,才在当夜走火入魔的,她们自然乐得作这个证。” “什么?!” 闻言,所有的人全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而一旁的风聆语小脸则僵得不能再僵,因为她从不知晓,他人口中的她,已不堪到这等程度。 “她二人早在两年前开始,便与朱炀有了苟且。”望着牛云等人瞠目结舌的模样,牧隗山继续淡淡说道。 “这……”牛云与其他弟兄们互望了望,压根儿不知晓自己少主怎会洞悉此事,又忍了近两年。 “山庄里的事,我很难不清楚。原本寡嫂再嫁,我个人全无意见,未婚妻琵琶别抱,我也不甚在意,只可惜,她们最终选择的,不是与我坦白,而是和早有狼子野心的朱炀合谋。若非当日他们合力都阻挡不住疯魔后的我,让我逃了出来,我肯定早死于他们手下。”牧隗山望着茶碗无奈一笑,然后突然抬眼望向牛云,“牛云,向我身旁的姑娘致歉。” “姑娘,方才在门外不好意思了啊,老牛不是有意的。”牛云先是依言向伴着自己少主前来的绝色黑衫女子道了声歉,但又立即朝牧隗山解释着,“少主,俺可是连这位姑娘的衣角都没还模着就被您撞飞了,俺真没伤到她。” “与方才的事无关。”牧隗山定定望着牛云,“这位便是让我得以再次清醒站在你们眼前的『塞外飞虹』风聆语姑娘。” “啊这——风姑娘,是老牛不好,老牛误信传言,您千万别把老牛方才说的混帐话放在心上!”虽牧隗山没细说,但跟着他多年的牛云立即明白风聆语压根儿不是什么毒妇,而是让他们少主不再疯魔的大恩人,当下立即抽了自己五个大嘴巴子,直接把血都打出来了。 “不会的,牛大哥,误会说开便罢,您也别放心上,但我确实有件事想麻烦您。”望着眼前这名忠诚汉子,风聆语着实感佩,为不想他再因此事歉疚,她取出袖中帕子递给他拭血后和声说道,“能请您替我找五颗芙蓉丹及两名受阴阳符所制之人吗?” “使得、使得,老牛一会儿就让人去找、马上去找,绝对给姑娘您找着双倍、三倍!”颤抖着大掌取过人生中第一次由姑娘主动递向自己的香帕,牛云红着一张满是胡子的黑脸,笑得如同一头傻牛。 半晌后,牛云才想起应先征求牧隗山同意,可当他望过去时,才发现,自己过往不苟言笑的少主,竟在看了一眼他紧握帕子的颤抖大掌后,垂下眼笑了起来,而身旁那群兄弟更是笑得人仰马翻。 “这——少主,俺——”黑脸更红了,牛云嗫嗫嚅嚅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牛云,原本十三骑兄弟还有多少值得信赖?”待大伙儿都用笑冲淡了仇怼后,牧隗山才正色问道。 “老三、老五、老八跟老十三绝对值得信赖,老四、老十一说不准,剩余的王八羔子,全他娘的立刻跪下喊爹了。”牛云连忙回答。 “我明白了,传信让朱锋、李楠、张火季与唐何带上弟兄在十二月初四到景封翠玉林。”牧隗山点点头后直接下令。 “少主是打算直接冲『子堂』杀鸡警猴?”牛云磨刀霍霍道。 “不,冲天极门在景封附近的四大分舵,不露脸,但着山庄卫衣。”牧隗山先是用手指敲着桌面,而后缓缓紧握成拳,“先让天极门与姓赵的两方心生嫌隙,而我则不露面扫荡几处山庄分堂,并暗中将愿随我的弟兄集结,最后再直攻山庄,将叛人一举成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