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三千》 序言:重生只为你 小编还记得小时候每天都跟在哥哥后面,等哥哥下课后去同学家玩时带我一起去,他很讨厌我这跟屁虫,但碍于父母的交代,只能带着我到处跑,他的好朋友很多,哥哥的朋友们对我都很不错,有个活泼外向绰号叫猴子的,总是会在我哥丢下我时招呼我,但其中我最喜欢那个斯斯文文像白面书生的哥哥,他是我的初恋,幼时还懵懂不知情爱为何物时就知道喜欢人家了,还被猴子他们发现笑了一顿,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哥哥的名字,在长大后还偷偷打听过他的消息呢。 宋语桐老师的《落雪三千》让我想起幼时那段美好真诚的感情,虽然从未开始便无疾而终,但始终都让人怀念眷恋,并完全理解小落雪对秦慕淮的感情,他贵为国舅爷,出身不凡,长得好看性格更好,这样完美的男人谁不喜欢,对她还那么温柔,更重要的是当她问等长大了能不能嫁给他时,他可是一口就答应了,也难怪专情的落雪会把他放在心上,可惜童言童语并没让人放在心上,他们之后还是错过了,并陷入对立的困局,这个难以澄清的错误局限了落雪的感情,她只能在远方默默的关注秦慕淮,默默的爱他。 他们有个美好的相遇,虽然中途历经了很多风霜波折,但落雪坚定的爱就是最强大的武器,可以打败路上遇到的所有敌人,在经历了一世心痛后,重来的这辈子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从外在的累积更多金钱财富,到内在的直面前世死亡的阴影与恐惧,她并没有害怕退缩,而是不断前进,最终不仅名利双收,成为皇商家族中人人尊敬的小老板,也勇敢战胜杀人凶手,收获圆满的爱情。 《落雪三千》是一个余味十足的故事,揪心与感动自然不必多说,配角们的亲情戏也同样很有看头,若你已经准备好进入这个情意缠绵故事,那就继续往下迈进吧。 楔子 年幼初相识 泰元六年。 隆冬大雪覆盖着整个山头,远远望去,那层层迭迭的山脉都成了一座座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夺目而耀眼。 凤怡宫外的积雪尚未完全化开,宫人们早早便清出一条通往宫外的走道来,好让主子们方便出入,虽说此刻阳光灿烂,暖暖的阳光照在地面上,但感觉却比前两日落雪时还要冷些,宫人们缩头缩脑地忙着手里的活,嘴里还不住地哈着气,白烟一溜溜地飘荡在冰冷的空气中。 宫门外传来了几个娃儿的嬉闹声,伴随着嬉闹声的还有跑步声响,从西到东,再从东到西,没有一点规律性,几名见惯了的宫人们都忍不住抿着唇笑了。 “大皇子又带着那对小娃跑来皇后的凤怡宫玩了,也就娘娘惯着宠着,再下去恐怕都要把屋顶给掀了。” “刘公公怎么今日没追上来吼一吼?” “别提了,前几日陪着大皇子玩了一宿,听说骨头都要散了,这回有这两个小娃来陪大皇子玩,他恐怕乐得轻松呢。” “说的也是……可那两位小娃毕竟不是皇族中人,真可以让他们在凤怡宫里这样跑来跑去?若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这该如何是好?” “唉,该请安的都来请过安了,这一大早的哪个贵人会跑来凤怡宫?快把积雪清一清吧,免得这几个小娃摔了可不好。” “这倒是个理,我们几个也管不了那几个尊贵的小娃,快快快,干活去!”说着,带头的宫人赶紧挥挥手让大家忙活去。 孰料,宫人们话才刚说完,就听到哎哟一声大叫,接着便是一个娃儿的哭声,那哭声是个女娃,女乃女乃甜甜的嗓音说起话来让听的人很是舒服,这哭起来嘛……竟然也是女乃女乃甜甜的,好听得紧…… “是冉小姐?” “不就是嘛,那粉妆玉琢的娃儿,何时听她这般哭过?唉,这落雪路滑的,可别摔伤了脸。”说着,宫人便急匆匆地往雪堆里找娃儿去。 今年年仅六岁的朱冉冉跟着两个比她大两岁的哥哥们跑着跑着,在雪地里摔了一大跤,整张脸直接正面趴进了冰冻的雪地里,又冻又痛的她整张小脸都皱在一起,正想要爬起来喊人,却不小心把雪给吸进了鼻子和嘴巴里,呛得她难受得紧,哇一声便哭了出来。 两个哥哥早跑远了,边跑边闹着玩,哪听得到她的哭声,何况她只哭了那么一小会儿便停下了,因为有个大哥哥在雪地里抱起了她,温柔地替她把小脸上的白雪都拨了,也把她小棉袄上的雪也一并拨了,不只如此,这位大哥哥还掏出了一条软软绵绵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小脸,动作轻柔又专注。 朱冉冉看着这位长得俊逸如仙的大哥哥,圆圆可爱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早忘了痛和哭这件事了。 “还痛吗?有没有哪里流血受伤?” 大哥哥温柔的问着,说话的嗓音比春天的风还柔还动人,还有他那双漂亮又温润的眼睛,比她在画里看到的仙人都还美。 朱冉冉看呆了,生平第一次见着如此好看美丽的大哥哥,而且还被这样的大哥哥抱在怀里,一整个就觉得好幸福。 跑过来寻娃的宫人一见到来者手里抱着的女娃,惊得整个人直接跪在雪地上,“奴才参见国舅爷,都怪奴才照料不周,才让冉小姐冲撞了爷,请爷责罚。” 这位秦国舅是皇后外祖家敏国公府的长孙,也是皇后唯一的兄弟,就算只是表亲,皇城内外人人亦尊称他一声秦国舅,除去皇后是其表姊的这一层关系,敏国公在朝中的地位也奠定了秦国舅在当今圣上心里的地位。 毕竟,连皇帝都叫他一声小舅子,其他人自然都得尊称他一声秦国舅才是。 “没事,你退下吧。” “是,国舅爷。”宫人起身看了他怀中的女娃一眼,见秦慕淮没有要他带走人的意思,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秦慕淮低下头,微笑的看着怀中的小女娃,“方才听见那些宫人喊妳冉小姐,妳姓冉?” 朱冉冉摇摇头,字正腔圆的用她女乃女乃甜甜的嗓音道:“我姓朱,叫冉冉,朱冉冉。哥哥是朱明,范襄的同学,父亲是朱凯。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呢?” 原来他怀里这位是京城第一皇商福悦商行朱爷的女儿啊。 四方诸国的皇商地位如何他是不太清楚,可在大业王朝,皇商就算没有官职,可地位却比大多数朝中官员们还要高,除了皇帝器重他们,常常借重着皇商们的各路渠道来办家国大事,各路官员们更是争相巴结讨好着他们,自命清高不巴结不讨好的,也不会笨得去随意得罪。 秦慕淮的俊颜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的名字叫秦慕淮,是大皇子范襄的表舅。所以,妳不能叫我大哥哥,得跟大皇子一样喊我一声舅舅才对。” “舅舅吗?”朱冉冉微微皱了皱眉,听起来就好老,想着,胖胖的小手伸去模他好看的脸,“怎么没有胡子?我家的舅舅胡子可长呢,你怎么没有?” 秦慕淮笑了笑,“因为我才十五岁啊,等我老一点就有了。” “是吗?舅舅真好看,比天上的仙子还好看,就算长胡子了也定是好看的。”朱冉冉很是认真地看着他。 秦慕淮听了又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苹果脸,“冉冉也很美,小脸红扑扑地,比春天的樱花还要美。” 朱冉冉听了可开心呢,问道:“那冉冉长大以后可以嫁给舅舅吗?” “好啊。”他笑了,“如果妳长大之后不嫌舅舅老的话。” “当然不。冉冉六岁,舅舅十五岁……”朱冉冉伸出小胖手一根根数着,却好像怎么也数不清似的,小嘴儿嘟了起来,“差很多岁吗?” 秦慕淮再次愉悦地笑了,“九岁呢,妳说多不多?” “不多啊,都还没一个十呢。”小娃儿冲着他甜甜一笑,理所当然地回答。“舅舅一定要等冉冉长大喔,等冉冉长大到可以当你的新娘。” “知道了。”秦慕淮不经心地应着。 只不过是小女娃的童言童语罢了,他一个大男人又岂会与她较真呢?何况是一个这么可爱又甜美的小娃儿,看着她胖嘟嘟的模样儿就觉得超可爱,他可不想再次弄哭她。 “落雪了呢,舅舅。”小胖手掌心朝上,接了几片的雪花。 “是啊,下雪了。”男子仰望天空,俊美的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冉冉喜欢雪吗?” “喜欢啊,冉冉最喜欢雪了,爹爹说冉冉也是雪花飘落的时节生下的,所以爹爹在家都叫我落雪……” 原来,她的小名叫落雪啊。 果真像落下的雪花一样,圆圆地,白白地,甚是可爱。 “那我也叫妳落雪可好?” “好啊,舅舅也喜欢落雪吗?” 秦慕淮一愕,轻笑的点点头,“嗯……我只喜欢妳这一片落雪。” 事实上,他最讨厌下雪的日子,今天要不是看雪停了,他是不会走这一趟凤怡宫的,没想到一进宫门就从雪地里捡到了这个哇哇大哭的小娃…… 方才的她,就像个小雪球似的,整脸整身都是雪…… 果真是人如其名的落雪啊。 恐怕以后只要下雪的日子都会想起这个小娃吧?秦慕淮失笑的想着。 雪,越落越多。 漫天雪花,片片的落在这两个人的发上肩上和两人的笑容上。 谁知一句玩笑话,种下小女娃的情根,每回雪花落下的时节,她总会思念起这个“舅舅”,想着努力长大,可以快点当他的新娘…… 第一章 世事浮沉难料 朱冉冉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足足一个月才终于清醒过来。 她张眼的第一件事是和一旁的丫头心儿要了一杯水喝,身体虚弱的她却连自己拿杯水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心儿扶着她一口一口喂进去的。 朱冉冉醒了的消息很快被通报给老爷朱凯,他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女儿位于西院的厢房,亲眼见到女儿果真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喝着水,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忙不迭上前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女儿的小手。 “落雪啊落雪,妳终于醒了!妳再不醒,爹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睡了很久吗?爹爹?”朱冉冉微微一愣,小手模上自家爹爹头上的白发,怎么突然间觉得爹爹老了许多? “是啊,妳睡了整整一个月呢,是不是太久了点?嗯?” “一个月?”怎么可能?她又不是猪,怎么可能睡这么久呢? 朱冉冉定定的看着自家爹爹,脑子此时才慢慢地运转过来,想起了百花湖那日发生的事,小脸儿一白,眉一皱,身子瞬间绷得紧紧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哥哥呢?哥哥呢?哥哥怎么没来看我?”哥哥最疼她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得知她醒来,说什么他也该第一个来瞧她才是。 “落雪……”一听到闺女提起儿子朱明,朱凯隐忍多时的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朱冉冉看见爹爹脸上流下的泪,心一慌,不敢相信的摇摇头,“爹爹,快告诉我哥哥在哪里?他究竟在哪里?我要见他!我马上要见到他!您快告诉我哥哥在哪儿?” “落雪,妳哥哥他……死了。”朱凯一提到儿子,依然心痛难抑。 什么?朱冉冉不敢相信的瞪大着眼看着自己的爹爹,不住地摇着头,“不!不可能!哥哥不会死的!我已经叫人去救他了!他怎么会死?” “是真的,落雪,妳哥哥他真的死了——” 朱冉冉的双手蓦地摀住耳朵,根本不想听,“爹爹是骗我的吧?哥哥一定还好好的,那天明明有很多人到湖边去救他和范襄,他们不可能会死!” 闻言,朱凯的神情一愕,伸手把朱冉冉摀住耳朵的小手抓下来,急问道:“妳刚刚说谁?范襄?大殿下?那日他也在那里?” 这是什么问题? “范襄当然在那里!”她略微激动的握紧了小小拳头,“那日要不是他硬要跟哥哥比赛,自己跑进湖里,哥哥也不会怕他一个人有危险而跟着游过去,哥哥明明跟他说过那头湖水深不见底,是范襄不相信硬要游过去……” 话说到一半,朱冉冉愣愣地看着一张脸变得更加死白的自家爹爹,自个儿的心也彷佛漏跳了一拍,隐隐约约地带着股不安与迷惑,“爹爹,您怎么了?难道您不知道范襄那日在场?” 这怎么可能? 那日她虽然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但耳边都是大家又喊又叫的声音,吵得她头疼,就算她没看见究竟有多少人,但听那声音也绝对不是只有一两个人,怎么可能没人看见范襄在场? 可爹爹不可能骗她,也没必要骗她,若爹爹压根儿不知道那日范襄也在现场,那就表示是有人故意为之…… 房内突然间一阵静默,只有朱凯急促的粗喘声。 商行的总管事张寿见状,赶忙到桌前倒了杯热茶给自家老爷,还上前伸手拍了拍自家老爷的背,“朱爷,您别急别气,身子要紧。” 张寿虽说是福悦商行的总管事,但平日里也常在朱府走动,朱冉冉也是他打小看到大的,这阵子朱冉冉昏迷不醒,他也是操透了心,方才在外和朱爷议事,这不一听闻冉丫头醒了便和朱爷一起来看她,没想到竟听到这样的秘闻。 是的,这绝对是秘闻。 整个京城里,除了在这个已经昏迷了一个月的小主子嘴里可以听到这些话,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若是有,这一个月来宫里不会这么平静,若当今圣上或是鲁国公府知道那日在百花湖闹出人命的罪魁祸首其实是马上就要被册封为太子的大皇子范襄,范襄要坐上太子之位恐怕就不会那么顺利了。 那日在场救人的都是秦府中人,秦府的人就等于是敏国公府的人,也等于是当今皇后那一派的,自然是为保大皇子的太子之位,不遗余力…… 不仅把大皇子那日人也在百花湖一事隐瞒,还把罪全推给了在这场意外中死去的朱明,都说国舅爷夫人郭庭之所以会意外跌跤撞破头失血过多而死,全都是为了去救贪玩而跑到湖里游泳的朱明。 一尸两命啊!鲁国公对朱家可是恨极恼极!这一切竟全都拜皇后所赐…… 若不是朱冉冉这会终于清醒过来,这件秘闻恐怕永无见天日的一天。 朱冉冉见此刻在场的几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一脸苍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小小的脑袋瓜子几乎无法承受这些迷惑而疼痛着,眼前似乎又见到那日的百花湖畔,红色的鲜血遍流满地,郭庭躺在石子地上一动不动的情景,全身直冒冷汗。 “爹爹,哥哥真的死了吗?”她终究还是把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嗯。” 朱冉冉的心一痛,小小的身子隐隐地颤抖着,“那范襄呢?他死了?还是活着?” 闻言,朱凯终是抬眼冷冷地叱了她一句,“以后不可以再对他直呼其名了,再过几日他就将被册封为太子,是这个国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哥哥因他而死,他却成了太子殿下?你们甚至不知道那一天所有的意外都是因为他……”说着,朱冉冉突然想到她似乎遗漏了去询问某个人,忙伸手去抓住她爹爹的手臂,“舅母呢?我看见她流了好多血……” “也死了。” 朱冉冉一愣,一张小脸白了又白,耳中嗡嗡作响,“您说什么?” “国舅爷夫人为了要救我儿朱明而意外跌跤而死,一尸两命。”朱凯冷冷地将当日刑部的调查结果淡淡地陈述了一次,像是在讲给朱冉冉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对于这样的事实,就算他不想接受,但经过这一个月,他也已然接受。 刑部的结论看似并没有影响到任何人,朱明死了,郭庭也死了,就算郭庭是因为前去救朱明而意外在岸边滑跤撞破头而死,那终究就是一场意外,只能怪罪十三岁的朱明不该贪玩去玩水,才会间接造成了郭庭之死。 没有人会被治罪,但已经发生的事实却不可能再改变。 敏国公失去了孙媳和未出世的曾孙,鲁国公失去了一个女儿和未出世的外孙,国舅爷秦慕淮失去了刚娶过门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可能忘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朱明,是因为福悦商行的朱家儿郎,就算他已死。 原已打算承受这样的责难,却竟是莫须有的罪…… 他情何以堪?朱明情何以堪?他的唯一女儿落雪又将情何以堪? “不是的!爹爹!明明是因为范襄!是他——”朱冉冉急着为自己的哥哥朱明辩白,却被自家爹爹的冷眼给打断。 “此事勿要再对旁人提起,听见了吗?落雪?” “女儿为什么不能说?那是哥哥啊!爹爹!”朱冉冉的泪珠儿一颗颗地掉在她小巧苍白的面颊上,“哥哥都死了!难道还要他承受这样的不白之冤?我不让!绝不让!” “落雪!听话!”朱凯低喝了一声,气得身子直发抖,“爹爹说的话,妳难道不听了吗?” “当然不是,可是……” “没有可是!落雪,此事事关重大,爹爹是为妳好,也是为我们朱家所有人好,妳要记住,此事切莫再提,妳答应爹爹!”朱凯严肃不已的看着她,忧伤又瞬间变得苍老的面容上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 “知道了,爹爹。”朱冉冉小小声地应着,说完,小小身子重新躺回床上去把被子蒙上脸,“我累了爹爹。” 看见女儿这模样,朱凯不由得放软了声调,“等会大夫来再替妳看看,还有爹已经吩咐厨子准备妳爱吃的菜,妳一定饿了,记得多吃点……” “知道了,爹爹。”声音依然闷闷地,朱冉冉没打算再探出头来。 朱凯轻叹了一声,站起身,“心儿,照顾好小姐。” “是,老爷。” 朱凯又看了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的女儿一眼,这才缓缓地走出房门,商行总管张寿也跟着走出来。 院落里,空无一人,又听见浓浓地一声叹息。 “朱爷,这件事您打算如何是好?”张寿跟着朱凯这么久,两人做起事来一向是极有默契,通常朱凯不需特别交代,他都可以把事情办得稳妥,可这事毕竟是件大事,又牵涉到朱家和商行,牵一发而动全身,还真是一步错不得,光想,张寿都想出一身汗来了。 朱凯伸手揉了揉额心,深深地一叹,“容我再想想吧。” “是,朱爷。” 一前一后,两人双脚才踏出西院,就有门房快速地迎上前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石伯已经先把人请到大厅,让小的赶紧来通报您一声。” “宫里?”朱凯挑了挑眉,“来的是什么人?” 门房头低低,小小声地道:“小的不清楚,石伯只说是位万不可怠慢的贵人。” “难道是……”张寿看了朱爷一眼,“这消息未免也太快了些?” “是快了些。”朱凯冷冷地道。 落雪才刚醒过来,宫里就来人了?还是位贵人?看来朱府里头布了宫里那位的眼线啊! 也是,那位贵人还真是不能不急啊,太子之位都要到手了,岂容有半丝错漏? “朱爷,那现在……” “人都来了,老夫岂能不见?就看看对方想说什么再做定论。” 而这一夜,这位贵人和朱凯移步到隐密的书房里谈了好一会才匆匆离去。 明月高挂,月明星稀,朱府上下没有人知道这一夜老爷和那位贵人谈了什么,却清楚的记得,朱家大小姐朱冉冉隔日一早便被送离京城,去了中都城外的外婆家。 再过两日,大皇子范襄登太子位,入主东宫,群臣祝贺,举国欢腾。 隔月,国舅爷秦慕淮打胜仗而归,迎接他的却是敏国公府的一片白幡。 敏国公得知自己的儿子秦汰此次在战场上战死,悲痛而亡,整个秦家竟只留下秦慕淮这根独苗,这一年,泰元十年,秦慕淮没了爷爷没了父亲没了妻子,也没了未出世的孩子。 皇上心慈,特准秦慕淮为皇商。 秦慕淮自此不从军改从商,一手创建起极品商行,和朱家福悦商行、罗家如意商行为京城三大皇商。 大家都以为,朱家会因儿子朱明贪玩间接害死国舅爷夫人郭庭一事,不可能再像过去几十年一样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毕竟台面上看似无事,不代表台面下也是风平浪静。 照理说,鲁国公第一个不会放过朱家,再加上那个受害者家属国舅爷被泰元帝钦点为皇商,摆明着就是要他分朱家的食,说什么这朱家的福悦商行都不可能有啥好果子吃。 可说也奇怪,多年过去,京城三大皇商鼎立,朱家没被打压下去,秦慕淮这个国舅爷行事也甚是低调,罗家起步时间比秦国舅没早几年,可背后的势力没秦家大,短短几年之间便让极品商行超越过去,位列第三,尽管如此,三大皇商依然各司其职各守其分,倒也相安无事。 而远在中都城外的朱冉冉也从十岁的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了。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再回过京城,毕竟京城对她而言是个伤心的地方,疼她的哥哥死了,温柔又漂亮的舅母郭庭死了,虽然她不是很喜欢这个舅母,因为她抢走了她喜欢的“舅舅”,可是她永远不会忘记郭庭躺在一片血泊中的模样,是因为她…… 疼她的爹爹亲自送她离开,不许她再回京城,其实她也不想回去,回去,她便要忍不住去看他寻他,可他应该不会想看见她了,因为在世人眼里,就是她的哥哥害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的爷爷也是因为悲痛过度而死,这所有的锅恐怕都要盖在朱家人的头上。 当时太小,不懂为什么明明是范襄的错,却变成哥哥的错?更不懂范襄明明在现场,大家救起来的人也是他,可所有人都说那日在湖边玩的人就只有她和哥哥,还传出范襄早几日便染风寒卧病在床,根本没出过宫门的消息…… 不平、郁闷,又生气,若当时的她没有生那场大病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或许她的哥哥朱明就不必承受这样的不白之冤。 在去中都的马车上她哭了许久,哭得眼睛都肿了,随行的女乃娘也难过的抱着她哭,她答应过爹爹不再提那日的事,女乃娘及奴才们只当她是为哥哥的死及自己被爹爹送离京城而难过,却不知她心里更多的是替哥哥感到委屈不平与心酸。 “皇后今儿遣了个贵人来亲自向爹爹承诺,妳将成为未来的太子妃,可爹爹替妳拒绝了,换咱们的福悦商行万世太平生意昌隆,妳……会怪爹爹吗?” 临行前一夜,爹爹单独来到房里找她,曾经问过她这么一句话。 她摇摇头,“女儿不当太子妃。他是害死哥哥的罪魁祸首,女儿死也不嫁!” 当时爹爹点点头,道:“那妳去中都吧,不要再回来了,这样可以安他们的心,也安爹爹的心。中都不远,有空爹爹会去看妳。” 她不是很懂,她的存在让很多人不放心吗?可不管懂不懂,她还是乖乖的点点头,应了声好。 长大之后才渐渐明白,当时大病一场醒来后的自己,害多少人整夜难眠…… 当年,皇后心慈,采取的是弥补的手段,若是再激进些,或许她一条小命都要不保?每当午夜梦回想及此处,便浑身打冷颤。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为了不让自己晚上老作梦,白日的她让外婆替她安排了骑射课程,京城闺女们会的琴棋书画她本就不在行,学会骑马后更爱上驰骋在林间的畅快,可说是益发地野了。 外婆管不住她,也心疼她,便随她的性子去,她则一有空就跑去福悦中都分行帮忙,福悦商行虽说是京城三大皇商,但北中南都也都有据点,在运输及贸易上可以说是贯通南北,米粮杂货茶叶为主线,丝绸珠宝古玩为副线,后者很得宫中妃嫔们的赏识与喜爱。 商行总管张寿的儿子张范比她年长四岁,打小便跟着其父经商,还外出游历了两年,回来后便在中都分行当采买,目光独到精准,甚是年少有为,深得爹爹器重与喜爱,她跟着他混了一阵子,也多少学到了一点本事。 过了及笄之礼后的某日,外婆突然拉着手对她说:“落雪,妳已经长大了,也该为妳议亲了,妳心里可有人啊?” 这一问,问出了她的心事,问出了她久藏在心底的那个人,就像被念出的一道咒语,解封了她多年的相思与倾慕,顿时让她红了眼眶,梗在喉间的是一串说不出的无奈与委屈。 外婆见她这般,意外地扬了扬眉,“丫头,妳该不会……还想着妳儿时喜欢的那位吧?都过去这么久了……” 秦国舅当年娶妻宴客时的那段小插曲,身为小姑娘的外婆自然也是听说了,可她一直以为是个小娃儿的可爱执念罢了,就像很多小女娃儿时也老嚷着长大后要嫁给爹爹一样,只是可爱又无稽的童言童语。 “外婆,落雪还不想嫁人,真的要嫁,落雪也要嫁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 外婆拉着她的小手,叹了一口气,道:“唉,好吧,都依妳,外婆只希望妳可以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 “我会的,谢谢外婆。” 可咒语破解的这一日,似乎就代表着她将无法再无视自己对那男人的喜欢,那份感情是真真实实地存在过。 就算刻意的不去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有着惦念。 不过,也就只是惦念而已,是一场儿时未了的心愿,是股残念。 就在朱冉冉决意将心底的残念舍去,更全心投入福悦商行的经营运作后,却连着几年从京城里陆续传来了有关他的消息…… 泰元十六年冬天,极品商行在鲁国公府施粥救济难民时发生了霉米事件,此事让鲁国公府声名扫地,被皇帝降罪,更让极品商行的商誉毁损,甚至和鲁国公府的关系也降至冰点。 泰元十七年四月,秦慕淮奉命运送物资出京到中都,遇上盗匪,贴身丫鬟孔香凝以身相护,回京后不久,秦慕淮迎娶孔香凝。 泰元十七年十二月,极品钱庄发生挤兑事件,再次重创商行声誉,累及皇室。国舅爷秦慕淮被削去皇商资格,举家迁往中都。 圣心难测,泰元十年到十七年,短短七年的时间,极品商行建立、辉煌、鼎盛,羡煞了多少人的眼,谁也没料到会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便没落下来…… 这些朱冉冉都没有亲眼目赌,可却一次又一次为他的遭遇心疼不已。 他来到中都了,离她好近好近的地方,可她一样不敢去看他,不敢去找他。 不知现在的他怎么样了?还是和以前一样俊美又温柔?经历了如此变故的他,真的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突然,好想好想他。 第二章 探病却冤死 泰元十八年一月十五,闹元宵。 相隔了近八年,这日,朱冉冉终在中都右街的曲桥边上看见了一身紫袍的秦慕淮。 距离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他的面容比儿时见时成熟许多,依然俊秀英挺,雍容华贵,虽不是生在皇家,敏国公家世显赫地位非常,依然养出一族人的风华与尊贵,当今的皇后如此,眼前的秦国舅亦如此。 皇商的身分倒像是辱没了这身风华似的,褪去那样的外衣,他看起来反而更有闲云野鹤的从容自在。 他和妻子孔香凝俪影双双,看起来很幸福,她就只是看着瞧着,直到他们离开了她的视线好久之后,这才叹口气转身离开。 一名卖灯笼的小伙子奔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只画着粉色樱花图案的灯笼,说是有位身穿紫袍的公子买来说要送给她的。 那个图案,让她想起了那一年隆冬的落雪,他抱着六岁的她,说她红扑扑的小脸比春天的樱花还要美…… 她的泪瞬间掉了下来,唇上却扯了一抹笑。 她以为,他不会认出她来,所以看见他也不闪不避,就只是定定的看着。 没想到,他竟还认得她…… 不怪她吗?不气她吗?她以为,就算他真的认得出她来,也该是怨着恨着气着的…… 他,却送了她一只粉色樱花的灯笼…… 空气冰冰凉凉,冻人得紧,可她的眼睛热着,心烫着,滚出的泪水似要把空气都温热了。 泰元十九年正月初三。 今年的春节从除夕到初二竟连下了三日大雪,那些个本来打算大年初二要回娘家的媳妇女儿们,一见今日天空放了晴,全都趁着大早驱车出门去了。 朱冉冉一个人坐在中都城最大的一间酒楼里,选了个二楼边角的位置,视野好又隐密,便很是自在的在此吃着菜喝着小酒。 连下了三天的雪,这个年过得当真是又冷又冻一片苍白。 照往例,爹爹除夕前几天便和寿伯一起从京城来到中都,除了考察一下中都商行的业务,也顺道来陪她和外婆及张范一起过年,年一过,便计划往南都出发,却没想到这雪连下了三日,一直到今天才能动身起程前往南都,这不,她亲自把人送出城外后,便一个人来此吃吃喝喝。 张范这几天说眼皮子一直跳,硬是不放心,跟着她爹和寿伯一起出发往南,说中都这里有她这位小主子罩着,他半点也不会觉得不放心,还真是拍拍就走了。 酒是温热的,一口喝下去辣喉,可却有一种爽快之感,桌上摆着两盘热炒小菜,还有一碟辣花生米,搭在一块吃就似人间天堂,朱冉冉兴致来了便多喝了几杯。 自上回闹元宵那日见到秦慕淮,已一年过去,这一年来她待在商行的时间很少,反而跟着张范或寿伯四处跑,有时候帮着收帐,有时候帮着挑货拣货,有时候跟着谈生意,待在中都的时间都是零碎而短暂的。 她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不要待在中都,待在一个有秦慕淮的地方,总会让人忍不住想探探他的消息,想去看一看他,这样的日子过得也太悲摧,她不喜欢这样,她可是个年轻小姑娘,可没打算在这位“人夫”上沉溺太久。 想着,朱冉冉又大口喝了一口酒—— “听说了吗?极品商行的那位秦国舅生了重病,就快死了!” 这句话突然从她耳边传来,把朱冉冉呛着了,难受的咳了几声,耳朵却竖得高高地,就怕错漏了一丝有关他的消息…… “听说了,秦府上上下下都知道,都说病到昏迷不醒了,这一个月来服侍他的丫鬟们没一个见他睁眼过,秦夫人也是个可怜的,才嫁给秦国舅一年多就得当寡妇,可惜了她的貌美如花……” “可不是!听说这秦夫人对她相公极好,事必躬亲,感情定是好的,要是秦国舅走了,她可是要伤透了心。” “是啊,秦国舅虽失了皇商身分,可在中都南都这一带生意依然做得极大,产业颇丰,怎么这人说倒就倒……” “我可听说秦国舅这半年来身子骨越来越不好,后来生意上的事都是秦夫人亲自处理的,若事情大些,秦国舅才会出面露露脸。” “幸好如此,要不这秦国舅突然一个撒手,她一个少妇怎么顶得起这么大一片天。” “说的极是……不过,秦国舅这病说来也怪,城里竟没一个大夫能诊出病因来,前几日京里有个大夫经过中都,听说秦国舅的病便想去秦府看看,竟被管事拒于门外,一开口就说对方根本是来骗吃骗喝,气得那名大夫当场甩手离去……” “有这回事?” “是啊,怕是近几个月来说自己是名医的人太多了吧,全都被打发了去。” “是说……再怎么落魄不被圣上待见,人家毕竟还是国舅爷,京城名医这么多,就没一个人有办法治好他的病吗?”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这国舅爷不知怎地跟宫里那位闹翻了,打从国舅爷来到中都,就没见宫里头来过人。” “可这人都快死了,好歹也得派个人去宫里报个信吧?人家毕竟是国舅……” “也不是亲弟弟,敏国公一死,秦汰将军一死,这关系不就远了?这位也只是皇后的表弟,要是真那么护着,也不会被夺皇商之位了吧?怕是皇后还怕这位拖了她后腿呢……” “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着一楼的那些人说的话,朱冉冉自始至终紧皱着眉头,手里紧紧攥着酒杯,捏到自己的手都有些疼了。 皇后和范襄当真这么冷血到不管秦慕淮的死活吗?再怎么说秦慕淮也是秦家人,是皇后的亲戚,要是她知道他病得都快死了,说什么也不可能不派个人前来看看,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是要的吧? 还是真如那些人所言两边闹翻了?秦慕淮压根儿没让人进京报信?可就算他不让,现在他都昏迷不醒了,秦夫人难道真不遣个人进宫说说?至少,京里的大夫多,宫里名医更多,若她真担心自己相公的病,怎么可能不试试? 或许,这些都是道听涂说来着…… 她明知这世间谣言的可怕,听到的都不见得是真的,不是吗? 想着,朱冉冉心神不定的想再提壶替自己倒杯酒,却发现酒壶不知何时早空了,半滴酒都倒不出来。 “姑娘,要再来壶酒吗?”店小二见状殷勤的上前问了一句。 朱冉冉抬眸看了店小二一眼,见这店小二人小精干,人看着也挺机灵,便掏出一枚金叶子推过去,“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答得出来,这便是你的。” 店小二一见那闪闪发亮的金叶子,不由得眉开眼笑,笑得嘴巴都快裂到耳朵边上去了。 “姑娘尽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小的不知道,也铁定帮您问清楚……” 秦府的门口,红色春联是崭新的,内墙边的大树越过高墙从墙头攀了出来,光秃秃地还带着残雪。 朱冉冉伸手模模衣袋里的一个附有流苏的硬物,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这可是她伪装来自京城的宫女的唯一信物,有了它,相信秦府也不敢不开门迎她入府了。 这宫牌是朱冉冉打小便带在身上的,当时跟着范襄最常跑的就是皇后的凤怡宫,为了方便进出,范襄便替他们兄妹各要了一个,皇后疼范襄,也就给了,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个宫牌却在这里派上用场。 想着,朱冉冉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将帽檐压得更低些,虽说她头上戴着幕篱根本没人能认出她来,可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模狗之事,心里难免感到万分紧张。 相比之下,朱冉冉身后的那位“从京里来的大夫”许恩可就相对从容许多。 说来也巧,就在朱冉冉把店小二叫来问事的时候,许恩刚好就在她邻桌喝酒吃饭,她听见的话许恩自然也都听见了,她问店小二的话他也顺便听见了,当时朱冉冉问完话离开客栈,这老头便也跟上前来,知道她打算佯装宫女前去秦府之后,便说他愿意与她去一趟秦府。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就是听说这中都没人能看出秦国舅究竟得了啥病,就想去看看呗,你带着老夫又不吃亏,死马至少还能当活马医,若老夫也医不了,至少也能瞧出个一点名堂吧?不然你就算进得了秦府又有何用,只为见那人最后一面?” 就这样,朱冉冉便带着许恩一起登门了,她换了身衣裳又戴上帽子,许恩也换了一身干净正式的衣服,乖乖把发束了,安静的跟在朱冉冉身后。 秦府管事刘邺一听门房说是宫里来了人,神情惶恐的半跑着迎上前来,见眼前人衣着华丽高高在上的模样,再见她随意递上一块宫牌给他,金色的宫牌上端整的刻着凤怡宫三个大字,差点被这宫牌烫了手,岂敢拦她? 一边让人去给夫人报信,一边毕恭毕敬的将人迎进秦家大厅。 刘邺让人端茶倒水的,半点不敢怠慢这位自称宫女的人。 身为秦府管事,在京城里打滚几十年,岂会不明白就算来的人虽只是位宫女,也是代表着娘娘,自是逮到机会便要说说话。 “小的几个月前便朝宫里传消息,传信的却一个也未回来,宫里更是不曾派人闻问,小的还以为皇后娘娘真不管咱主子的死活了。”刘邺边说边难过的红了眼,“没想到这会真来了人,可咱主子却已经不醒人事了……” 朱冉冉冷冷地在幕罗后瞧刘邺一眼,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位秦府管事,就是在哥哥溺水而死的那一日,多年过去,这人看起来苍老不少。 “你家主子多久前生的病?” “自发生那件事来到了中都之后,主子的身子骨就变得不太好,所有大夫都说主子是因为抑郁导致,这半年来却益发严重……” 朱冉冉一听,心凝着,“半年?你家主子身子如此不适,为何不早一点通报?” “主子不让啊,后来主子昏迷不醒,小的这才敢偷偷遣人把消息送往宫中……却怎么也等不到回音……” 朱冉冉气闷的咬咬唇,试探性的问道:“你家主子就这么怨我家主子吗?都快病死了还不愿意求助我家主子?还得让你偷着来?” 刘邺一愕,忙低下头道:“主子只是不喜欢麻烦娘娘罢了,要不是如此,主子又何必搬到中都来?就是不想再与皇家有所牵扯……” 这又是何意!朱冉冉听得一头雾水。 果真秦慕淮是和宫里那位闹翻了?究竟是因为何事闹翻?是因为这样,秦慕淮才会轻易被圣上削去皇商之位的吧?若非如此,以他的地位及身分,岂会沦落至此? 可惜此刻也没时间弄明白他和皇后的关系究竟如何,她既是以凤怡宫宫女身分而来,很多事想问明白也不能问,免得泄漏自己假冒宫女的事,得不偿失啊,还是赶紧办正事要紧。 “秦夫人呢?她不在?”她这位宫里来的人都坐半天了还没见到秦家主子,若是在家,应该不至于如此失礼吧? “是,夫人一早便出门办事去了,小的刚刚已派人去通知……” “无妨,夫人在不在都无所谓。”朱冉冉说着起身,手轻点了一旁的许恩,“娘娘让我带了京里有名的医者来替你家主子看病,带路吧。” 主屋里,檀香袅袅,房门从外被推开,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飘了出来,散布在冰凉的空气中。 院子里有一大棵梅树,白梅在寒冬中吐露着初蕊,也吐露着一抹孤寂。 没让刘邺待在旁边,朱冉冉领着许恩进去房里,远远地,她就见着秦慕淮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没等朱冉冉说话,许恩很快地便走上前去替他诊脉。 “他是中毒了。”一会,许恩压低嗓音道。 “什么?”朱冉冉不敢相信的侧过脸去看着他。“怎么可能……这是秦府,谁会对他下毒?谁敢对他下毒?若是中毒,又为何没有大夫发现?” 许恩凝着眉头看她一眼,“这毒是日积月累一点一滴慢慢造成的,要下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毒,至少也得花个一年半载的时间,而且还得长期同时服用两种草药,否则无法产生效果,就是因为这样,在一般吃食上也验不出毒素,中毒的反应就是越来越容易疲惫,越睡越多,终至昏迷不醒……若不是身边至亲之人,是下不了这种毒的。” 至亲之人?一年的时间?长期同时服用两种相同的草药?能下这种毒的人,要不是长年待在秦府的厨子,要不是每天可以经手他吃食的奴仆管事,那铁定就是每天都在张罗他三餐的他的妻子…… 朱冉冉脸色数变,不敢相信的瞪着他,“你可知你现在在说些什么?” 许恩一叹,“老夫当然知道,老夫还要告诉你,他中毒已深,药石罔效,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都是未知……” “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许恩摇摇头,迅速的在秦慕淮的身上扎了几针,“若幸运,你或许还可以跟他告个别……这是老夫目前唯一可做之事。” 说完,许恩便转身走出门外,替她关上房门,在门外静候着。 房内,就只剩下她和秦慕淮两个人了。 为了更加的看清楚他,朱冉冉月兑下头上的暮罗,上前紧紧握住秦慕淮的手,见到这张在梦里见过无数回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她的泪无声地落下,难受得不能自已。 “都怪我,都怪我,我该早点来看你的……” 如果这一年来她不是老往外跑,她应该会早点听闻他生病的消息,如果她早点知道,就能早点来看他,或许就可以救他一命…… 是谁这么狠心?竟想毒死他?还如此费尽心思,花了一年半载的时间? 呵,至亲之人…… 若秦慕淮知道自己是被至亲之人毒死的,该有多伤心难过? 朱冉冉不敢想也不想想,只能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她对上一双温柔带笑的眼睛—— “落雪……你来啦?”甫睁开眼的秦慕淮竟一眼便认出她来。“长大了,还是这么好看。” 朱冉冉看着他,激动的站起身,“你醒了?我去叫大夫进来——” “不必了。”秦慕淮伸手拉住了她,定定的看着她,温柔的笑了,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对她笑着。“我知道我不行了,可以在死前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 “开心什么?”朱冉冉因他的笑气到泪水根本止不住,她痛哭出声,趴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以为,你会讨厌我,恨我……” “傻瓜,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更别提恨你了。” “怎么可能不讨厌我?大家都说你的夫人和孩子都是因为朱家儿郎……”这么多年来,她对儿时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一提到受尽委屈的哥哥,话说到一半便哽咽不已。 “我知道,是太子。” 朱冉冉愣愣地抬起头来看着他,泪还挂在脸上,“你……知道?” “是,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朱明的错。我都知道,只是得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 “你何时知道的?”如果她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他根本不会恨她、不会讨厌她,那么她不会到现在才出现在他面前,她不会只敢远远地望着他,每到落雪时分就特别的想他。 秦慕淮再次笑了,“不重要了,傻丫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呢。”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底全是泪,小嘴儿动了动,“为什么?” 明明,她才是那个怕他会不理她的人啊。 “因为我没有遵守诺言娶你当新娘子啊。”他又笑了。 朱冉冉愣愣地看着他,心头像被火烧了一下,热热烫烫地,还会觉得痛。 他竟还记得?记得儿时承诺过一个小女娃的诺言? “你今年十九岁了吧?该嫁了,我一直等着喝你喜酒呢……可惜,这辈子是等不到了……下辈子吧……” 永远,都这么温柔。 就连要死了都这么体贴的操心着她的婚姻大事? 朱冉冉莫名地生气起来,眼泪却直掉,恼怒地开口打断他,“下辈子你也等不到!除非你下辈子娶我!不然我谁也不嫁!你答应过我的!” 闻言,秦慕淮轻笑出声,一双眼瞬也不瞬地望住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印在他的眼底及心底。 蓦地,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小脸,“好,我答应你,下辈子我一定娶你。” 朱冉冉挑了挑眉,“真的?我现在可不是个娃儿了。” “真的。” “一言为定!”她上前抓住他的手跟他打勾勾。“说谎的是小狗。” “好,一言为定……”他笑了笑,疲倦的再次闭上了眼。“可你也要答应我,这辈子,你一定要好好过……” 话未落,握住她的那只手已无力的垂下。 见状,朱冉冉的心一紧,难受得死命咬住唇,就怕自己此刻会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拉着他的手,从微温到冰冷。 她的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不知过了多久,朱冉冉泪水蒙胧间,只见窗外染上一片昏黄,人影晃动,主屋外的院子里瞬间吵嚷了起来。 许恩推开房门冲了进来,急喊道:“不好,我们得快走!外头有好多黑衣人把主屋围住了!” 朱冉冉颤巍巍的起身,“黑衣人?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围住这里?” “还能为什么?铁定是怕自己干的事传出去,东窗事发,想杀人灭口来着!”见朱冉冉此刻显然有点呆愣,许恩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便往外走,“快走吧!有话出去之后再说!” 朱冉冉却不愿,死命抽回自己的手,“我想知道究竟是谁害了他,他这么好的一个人,究竟是招谁惹谁了……” 许恩没好气的瞪着她,“丫头,这事等我们出去以后再慢慢查!人都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不急!但我们两个可还活着,得先保命要紧啊!” 而就在此时,房门被一脚踢了开来,几名蒙面黑衣人迅速进屋,只听见咻一声,两把大刀就直接抵在朱冉冉与许恩的喉间—— “杀了!” “等等!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杀了我们,你可承担得起后果?”朱冉冉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个发号施令之人。 此人身材高瘦,锋眉俊目,眉疏而浅,握着刀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伤疤,应该是旧伤,痕迹有些淡了…… 蓦地,朱冉冉的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怎么?不告诉你我是谁,你会死不瞑目吗,朱大小姐?” 那人的黑眸移向她,赤果果投射过来的目光让朱冉冉瞬间意识到此刻的她早已月兑下轰罗,若真遇上认识她的人,她假冒宫女的事便马上暴露了……而此人恰好认识她! 老实说,秦府可以一眼看出她是谁的人恐怕寥寥无几,毕竟女大十八变,她也离京八九年,连秦府的老管事都不一定可以一眼认出她……还是此人根本不是秦府中人?可若不是秦府中人,他为何一接到宫里来人就急着跑来此处想要杀人灭口? 但若他真是秦府中人,那他究竟是谁?眼前这群人看起来可不像是一般家丁,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是,皇商是可以拥有私人护院,毕竟进出的货物都与皇城皇族有关,皇商必须确保一切安全无虞,可极品商行已经不是皇商了,这群黑衣人看起来也不太像一般护院…… 朱冉冉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道:“我都要死了,你还不敢告诉我你是谁吗?至少你得让我知道我为什么必须死吧?” 那人又低笑一声,“朱大小姐,本来你也不必死的,但你既然冒充宫女而来,想必是知道的有点多了,我自然留不得你。” 说着,那人便扬手一挥—— “动手!” 第三章 重生再相见 泰元十六年,京城。 朱冉冉粗喘着气从睡梦中醒来,纤纤素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脖子,利刃划开血肉的刺痛感虽仅仅就那么一瞬,可依然痛到她无法呼吸…… 她死了,在前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杀死的。再次醒来时,她竟然回到她十六岁这一年。 前世十六岁的她人在中都,努力让自己活得很忙,像个野人,而不是女人。 这一世的十六岁,她选择回到京城,不管爹爹如何劝阻,她都坚持这回要跟他一起回京,不管她回到京城将要面对什么,她都不会退缩,因为京城里有一个她想要保护的男人,无论如何,既然老天爷把她重新送回十六岁,前世发生过的那些不好的事,她都会尽己所能的不让它们再发生。 丫头阿零端着小水盆进门时,见到的就是她家小姐喘吁吁的坐在床上模着脖子的模样,忙不迭将水盆放好,将小毛巾放进热水里拧干后便奔到床前替她小姐擦汗。 “小姐,您又作恶梦了?”阿零细心的替主子擦拭。自己被派来当小姐丫头的时间其实也就在小姐回京后的这短短几日,却日日见到小姐作恶梦,每次作恶梦醒来都是模着脖子很痛苦的模样……她不敢多问,就怕触及小姐的伤心事。 “嗯……没事,就只是一场恶梦而已。”朱冉冉苦苦一笑。 幸好,它变成了一场恶梦,就只是一场恶梦而已。 重活一次的她,哪会在意这样的恶梦呢?比起这些可怕的现实真实地在她的生命里上演,让她眼睁睁看到那个男人死去,又让自己莫名其妙的被人用一把刀抹了脖子,这样的恶梦当真不算什么。 阿零见状,放下手边的毛巾,走到桌子旁提起一壶方才端进房不久的茶,替她家主子倒了一杯,“小姐喝杯温茶吧,温度刚刚好。” 朱冉冉接过,乖乖的将茶给喝光,心底正盘算着回京三天了,该上哪去走走逛逛,既然回京是为了帮那男人度过难关,说什么也得先熟悉一下她久违的京城。 鲁国公府施粥出事是年底的事,她还有挺多时间做准备,前世她活到十九岁,比现在的她可多活了三年呢,商行的事务她前世便已得心应手,采购进货或抓帐都难不倒她,甚至这一世还可以提早布局…… 不过她自然也知道,就算她再厉害恐怕也很难让爹爹把整个商行交给她一个小丫头来管,她才十六岁,还刚回京城,爹爹不要以为她是来添乱的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万事只宜徐徐图之,急不得,慌不得。 她可是比这一世的人预知未来几年的事呢,只要多动动脑子,总找得到突破口的。又,为了在中都安插自己信的过的人,还特地把本来的丫头心儿留在了中都,养了一群信鸽,好让彼此可以用最快的方式传递讯息。 不只心儿,还有寿伯的儿子张范,要运送到京里的各地货物都需要经过中都,假他之手,要是少了他的帮忙,她要骗过爹爹忙活一些旁的事可就难了。 “小姐,老爷出门前让奴婢告诉您,凤怡宫来了帖子,让小姐您去参加七日后宫里举办的赏花宴。” 朱冉冉微微一愣,这宫里的消息还真快呵。 看来宫里那位时时刻刻都在监控着他们朱家的一举一动啊!莫不是家里飞进了几只苍蝇都有人回报到宫里去? 阿零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家主子的神情,见小姐没啥太大反应,又道:“老爷还说,就算小姐您再不愿意去宫里凑热闹,这赏花宴也得去一趟,毕竟是凤怡宫的邀请,咱们拒绝不得。” 朱冉冉叹口气,把杯子递给阿零后下了床,“自然是要去的,索性今天咱们就去逛逛城里的绸缎庄吧,既然要进宫,身上行头不能少。先去极品,再去如意……” 阿零微微一愣,出言提醒道:“小姐,咱们商行就有一间绸缎庄。” 虽说她当大小姐的丫头才没几天,但她被买进朱府也有几个年头了,有关朱家的产业及京城里的事,她可是一百一千个比这位久居中都的大小姐熟呢,唉,幸好有她在一旁侍候提醒,不然小姐这回可要漠了! 朱冉冉好笑的看她一眼,“我当然知道咱家有绸缎庄,你当本小姐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吗?” 阿零脸一红,不好承认自己当真曾有这样的想法,忙道:“那您的意思是,还要逛逛其他商行名下的绸缎庄吗?” 话说,有人家里开商行,却往其他家商行买东西的吗?这未免太奇了怪了! “是啊,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可是这若是让老爷知道了……” “自家千金在帮他探察敌情,当爹的自该欣慰不已。” “是这样吗?”阿零微微露出苦笑,“小姐,您进京后明明答应过老爷,绝不会替老爷惹麻烦的……” 朱冉冉没好气的瞪了这个丫头一眼,“小姐我去商行挑几匹丝绸缎子做新衣,怎么就是替你家老爷惹麻烦了?” “极品绸缎庄是国舅爷开的。”阿零不得不出言提醒道,这城里谁不知道五年多前国舅爷的一家子都是因少爷而死?小姐还要去人家商行逛逛?这不是摆明着去撞人家刀口吗? “奴婢虽说有点功夫可以保护小姐,可不保证打得过秦国舅啊。” 嗄?朱冉冉眨眨眼,“谁要你跟他打啊?” 阿零的眉头皱了皱,“那要是秦国舅发现小姐回京,还出现在他的店里,要小姐拿命来偿,那该如何是好?” “他不会,人家可是个温柔的好好先生。” 闻言,阿零张大了嘴,惊诧得下巴差点掉下来,“秦国舅?好好先生?温柔?小姐,这是您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谣言?”这会换朱冉冉莫名其妙的看着阿零,“为何是谣言?秦慕淮本来就是个温文儒雅的公子,我又不是不认识他!” “小姐认识的秦国舅是多久以前的秦国舅?”阿零反问她一句。 “我……也没多久啊,不就是六年前,他和鲁国公之女成亲的时候。” 阿零恍然的点点头,“当时奴婢才十一岁,还没进朱府呢,不过打从奴婢到了京城这几年,听到见到的秦国舅可跟温柔沾不上边呢,平日不苟言笑,沉默寡言,遇事冷静,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短短几年便将极品商行经营得有声有色,每每压咱们商行一头,咱生意都不知被抢走了多少呢,老爷就算心里不乐意也从不跟他计较,都说他也是个可怜人。” 原来,她家阿爹也会心疼人呢…… 朱冉冉唇角淡淡勾起了一抹笑,心头却感伤不已。想到秦慕淮因为那场意外变了一个人似的,就不得不为他心疼。 可前世在他将死之前见到他时,他还是她心中那个永远温文儒雅的秦慕淮啊! 一样温柔的眼神,一样温柔的微笑,一样温柔的对她说着话……由此可知,他一直都没变的,变的只是他外在的模样,而不是他的心。 又或者,他其实变了,只是将死之前的他被意志及病痛消磨得又恢复到以前的模样? 朱冉冉一叹,低喃道:“他的确是个可怜人,功夫这么好,还沦落到被人毒死,也真是够笨的了……” 阿零不解的看着她,“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早膳准备好了没?本小姐肚子饿了。”朱冉冉转移了话题。有点庆幸这丫头进朱府进的晚,没听说她儿时喜欢秦国舅的粮事,否则恐怕此刻她的耳朵会很不得安宁。 一听主子饿了,阿零赶忙点点头,“嗯,好了,小姐等等,奴婢马上送过来。” 只见刚刚还在“教训”她家小姐的小大人阿零,此刻又变回乖奴婢的模样,匆匆忙忙的奔进奔出,替她家主子张罗吃的去了。 京城的街廓的确比中都大又宽,而且热闹非常。 放眼望过去,米店、茶店、酒楼、盐店、绸缎庄子、当铺、珠宝这样的大店比比皆是,路边的小店铺更多,卖珠钗首饰、冰糖葫芦的,还有一些小孩姑娘家爱的小玩意。 街头卖艺杂耍的更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不时地可以传出围观人群的掌声与笑声,当然还有打赏声,铿锵铿锵地撞击着盛钱的钵盆。 皇商是以官方身分管理朝廷经营的事业,也提供宫里所需所用,可以说是垄断的行业,竞争的敌手除了其他皇商,便是一些进行私货买卖者,但后者在京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基本上是很难有作为的,除非不怕死。 皇商经营的业务品项除了米茶盐及银楼票号,还有一些皮革瓷器木器,极品商行虽说是后起之秀,但旗下经营的米店品质优良,钱庄更以服务着称,京城许多大户人家的钱都很喜欢存在这里,极品商行家的银楼和绸缎庄子更以精致的绣工出了名,很得宫中贵人们的喜爱。 而极品商行正在做的这些业务,基本上都与福悦商行重叠了,盐这项大宗业务则由福悦商行和如意商行两家负责。 说到底,朝廷产业又大又广,遍布全国,自然也不会专责于某个皇商,又米盐类都属民生物资,极其重要,更不可能让某一家商行独断。 说是让其相互竞争才能有进步,也可以说是让大家相互制衡,全都是上位者的权衡之术罢了。 大业王朝是个挺开放的王朝,没有男女大防,连宫宴上都不太忌讳男女同食同饮,就算皇帝换了好几位,边境之战也没少打,但国力依然昌盛,民生安定,富庶繁华,这一点,站在京都街头就可以亲眼见证。 “阿零,我突然想吃糖葫芦,你去前面帮我买两枝。” “两枝?小姐您一个人要吃两枝?”阿零看着她家主子一眼,“会胖的!” “是你一枝我一枝啦。” 阿零听了很是欢喜,应了声好便要转身,想想不对,又转了回来,“小姐,您一个人在这里……” “这里是京城大街,人来人往,难不成本小姐还会出啥事不成?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等你。” 阿零不放心的看了她家主子一眼,“那小姐您不要乱跑。” “知道啦。”朱冉冉朝她挥了挥手,见人走开了些,这才往前走了几步,仰头看着写着“极品绸缎庄”五个大字的匾额,终是鼓起勇气提着裙摆走进去。 屋内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宽敞明亮,三面都是木造大窗子,从天顶一直到她腰际的双开长窗有着华丽的木雕纹饰。 窗外是可以引入天光的中庭院子,栽了好几棵樱花,粉女敕粉女敕的映满她的眼帘,朱冉冉看傻了眼,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里哪像是个卖布料的店?这分明是哪位贵人住的京城院落吧? 直到她的身旁传来一声熟悉却又陌生的嗓音,朱冉冉不由得侧身望了过去,果真见到那位她日思夜想的男人。 秦慕淮一身素面的青蓝绸面衣衫,一只简单的金色玉冠束着发,贵气天成,英挺俊秀依然,光一眼便可以让人轻易认出他来。 见到恍如隔世的男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激动得死命咬着唇,就怕自己失礼的叫出声来:心跳得超快,怦怦怦地像打鼓似的,觉得胸口都要被这鼓声胀破。 朱冉冉几乎是屏住气息定定的望着他—— “替孔姑娘找匹淡紫的上等丝绸,要最好的那种,就上次从南都进货的那批吧。”秦慕淮语调不愠不火,一张好看的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爷。”掌柜的恭敬的应了声,转身叫人到里头取货去了。 “爷,奴婢真的不需要用那么好的丝绸来裁衣服……”孔香凝又羞又怯地看着秦慕淮,小手还揪着帕子紧张的揉啊揉。 “说过不要自称奴婢,你不是我的奴婢。” 孔香凝低下头,柔柔地道:“妾身是爷拣回来的,一辈子都是爷的人,除了是奴婢,妾身还能是什么?妾身愿当奴婢,才能一辈子待在爷身边侍候爷。” 秦慕淮对身边女子的吴侬软语并不为所动,连眉毛都没挑一下,语气平稳,“我不需要你的侍候,秦府已经够多下人了,你既会写字认字,以后就到商行里帮忙管事的处理一些庶务文书,不必大材小用。” 孔香凝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秦慕淮,眼波流转,款款动人,“是,爷,妾身感谢爷的关照。” 秦慕淮没答话,因为感觉到一股灼灼的目光正看着自己,可以说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刚好对上那道灼灼视线的主人。 小小的鹅蛋脸,雪白中透着粉女敕的红,明眸皓齿,唇不点而朱,眉不扫而黛,明明模样就是个俏丫头,望着他的眼神却像是带着几许沧桑与思念…… 思念,灼灼,光这眼神就足够让一般人融化。 秦慕淮一道浓眉微挑,定定地看着她。 落雪…… 这小丫头,她何时回的京城? 这丫头不只回了京,还直接进来他极品商行旗下的店,站在那里瞬也不瞬望着他…… 倒似她儿时那般天真无邪、胆大妄为的性子。 朱冉冉没有躲开秦慕淮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所投射过来的视线,反而学他挑挑眉,瞬间笑成一朵花来。 他认出她了吗? 前世,在她十八岁那年的元宵,地远远的都能认出她来,若说此刻的他认不出十六岁的她,她定是不信的,毕竟十六岁的她和前世十八岁的她容貌根本相差无几,而在那之前,她确信他们在他婚宴上一别后便不曾再打过照面。 她笑成一朵花,秦慕淮的脸却酷似个木雕,对眼前这朵显然过分张扬自身美丽的花感到不适且有些胸闷脑热,终是别开眼去。 啊……原来他不想认她啊…… 朱冉冉这是瞧出点端倪来了。 虽说前世他对她说,他知道他妻子的死不是因为哥哥而是太子,但天知道他是何时知情的,或许此刻他依然一无所知,怎么可能不怨她不气她不恼她?她毕竟是朱明的妹妹,也是间接害死他妻儿的女人。 看来她回京后的前途的确坎坷不已。 罢了,不认就不认! 朱冉冉眸光一转,扬声笑道:“咦?这大白天的,店里竟没人了吗?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极品绸缎庄竟是这般怠慢上门来的客人!” 果然,一听见她所说的话,秦慕淮身子微顿后,便转身朝她走来—— “这位姑娘,不知你今天想看看什么样的面料?”秦慕淮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摆明就是不想认她。 要不是今儿店里的伙计刚好都出外办事,唯一留下的掌柜和伙计又都在忙他刚刚交代的事,也不必由他这个老板亲自接待客人了。 朱冉冉冲着他一笑,“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秦慕淮微眯起眼,“嗯。” 怎么?这小丫头难道没认出他来?都说他是这家店的老板了,她还是没想起他是谁吗? 还是她压根儿已经忘记他? 不对……难不成……她失忆了?没听说啊! 当年那件事发生后,只听闻朱家千金大病一场在床上待了一整个月,后来就被送到中都城外的外祖家疗养身子……难不成她真的失忆了? 想着,秦慕淮的眉头不由得锁紧,满脸迷惑的看着她。 “那就请你把贵店最好最美的丝绸都拿出来给本姑娘瞧瞧,可行?”朱冉冉不管他一脸迷惑的神情,笑容依然灿灿。 要装不熟,彼此不认识?好啊,她也会啊,看谁先得内伤! 秦慕淮正要应她,方才离开的掌柜和伙计刚好抱了几匹那日从南都运来的上等丝绸过来。 “爷,这几匹是小的特地挑过的,您看如何?”毕竟是老板亲自上门交代的,掌柜的岂能不多用点心?就怕店里的伙计眼拙手笨,只得亲自出马了。 这些千里迢迢运进京的布料可是难得一见,不仅触感极佳,还不易勾纱,和一般娇贵的丝绸甚是不同,最重要的是色泽极美,前几日才进来,只供贵客熟客,一般人是连见都见不着它们一面的。 朱冉冉这一见双眸瞬间亮了起来,一个箭步上前便伸手模了模那面料,“好货!真美!就这些吧!请帮我都包起来,送到西北大街上的朱府去。” 嗄?掌柜听着一愣,似乎这才发现店里多了这么一位姑娘。 西北大街的朱府?他在极品绸缎庄当掌柜这几年,似乎还没送过什么丝绸布料到那里去过,一点印象都没有。 再瞧瞧这姑娘家家长得粉女敕水灵,嗓音也像铃铛般悦耳,一身清丽,若他见过一次恐怕都不会忘记,所以……这小姑娘究竟是打哪冒出来的?竟然还直接跟他家主子抢货?这几匹布可都是要送给爷旁边那位孔姑娘裁衣裳的…… 掌柜的看了一眼一旁板着脸的老板,再看看他身边那瞬间变得一脸柔弱苍白的孔姑娘,不由得温声开口道:“这位姑娘,这些布料都是咱东家先要下的,要不,我再去替您挑一些同批进店的丝绸来给您瞧瞧是否有喜欢的?” 朱冉冉一听,灿灿的笑颜顿时转为浓浓的失望,若有所思的看着秦慕淮,“可我就喜欢这些……身为老板,就不能割爱吗?不是说顾客至上,不会都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秦慕淮淡淡地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既然一开始说好便是要替我身边这位姑娘挑的,自然是不能让,请姑娘见谅。” 孔香凝低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却偏偏落入始终注意着她一举一动的朱冉冉眼里。 当她抬起头来时,已掩去了嘴角的笑,对着秦慕淮说道:“爷,妾身只是个奴婢,没关系的,这些高贵的丝绸还是先给这位小姐吧……” “既是我说好送你的,就是你的,你先看看喜欢吗?”低沉温柔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孔香凝一听,娇羞地道:“爷送的,妾身自是喜欢。” 秦慕淮听了满意的点点头,对着掌柜道:“就照之前的尺寸,请最好的绣娘替孔姑娘多做几套夏衣。” “是,爷。” 看着秦慕淮对这孔香凝的好,就不由得让朱冉冉想起前世他被“亲近之人”毒死的事实,虽说她不确定下毒者是不是孔香凝,但她绝对是最大嫌疑人……除了近者如她外,还有谁能对他长年下毒呢? 想及此,再看见他此时此刻对孔香凝的好,她就替他感到不值及生气,泪不禁涌上眼眶兜兜转转着,恰好此时秦慕淮转过身来,朱冉冉不由得一怔,忙背过身去,想也不想地便跑了出去—— “咦?这位姑娘怎么就这样走了?”掌柜的搔搔头,“不是要挑布料吗?这咱们商行要是因此传出了不好的风评可怎么办?” 秦慕淮看着朱冉冉跑出去的背影,想着方才她眼眶中的泪,心不由得一紧,胸口莫名地感到一股郁闷凝滞其中,隐隐地疼。 发生了朱明溺水意外死亡,他的妻儿也被传闻说是因朱家儿郎而死两件事后,他以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也不该再去在意这个小丫头的情绪…… 可此刻的胸口发闷发疼是怎么回事?就像在六年前的那场婚宴,他在那片粉女敕的樱花树下看见这个小祖宗因为他娶了别的女人而伤心的大哭那般,有着一模一样的心疼与歉疚。 就像他真的欠了她什么似的…… 每每思及那背对着他落泪的背影,不管是六年前的小女娃还是如今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他竟都觉得抱歉? 很可笑的情绪,却又真实的存在着。 “爷?”孔香凝见状,不安地在他身后唤了一声。“爷……可是认识那位姑娘?”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这样望着一个女人,那眼神不是惊艳或是什么一见钟情的眼神,倒似像见到了什么旧情人,可方才那姑娘最多也十六七岁的年纪,秦慕淮都已经二十五了,怎么算都不可能是什么旧情人才对。 但她直觉地感到不安,因为这男人对那小姑娘的特别眼神。 秦慕淮收回了目光,淡淡道:“她刚刚不是说了吗,西北大街上的朱府。” “那是……”掌柜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那西北大街上的朱府究竟是住着何方人氏。 “福悦商行朱爷的府第。” 掌柜的一愣,“嗄?竟是福悦商行朱爷……那方才那位便是朱家千金?” “嗯。” “那她跑来咱家商行做什么?福悦商行的绸缎庄子难道没有她大小姐看得上的布料?”掌柜的一脸莫名。 秦慕淮冷冷地扫了掌柜的一眼,“来者是客,人家愿意来我们商行买东西,好好招待便是……你去把那件先前做好的粉紫色云衣送去朱府吧。” 嗄?掌柜再次张大了嘴,“那不是要给郭家三小姐当生辰礼的吗?请了京里最好的绣娘绣了足足大半个月才做好的……” “照做便是,刚刚毕竟是我们失礼了,就当是赔礼。” “是,爷。”掌柜的赶紧应了声。 这赔礼还真是贵重啊!先不说这衣服上的绣工有多精巧细致了,这衣裳的用料配饰可比方才那几匹布又还高贵几分,那可是云丝啊!整个大业王朝里见过云丝听过云丝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更别提模过这织料的人了! 这回爷从南方亲自取来的云丝布料全都用来裁这件衣裳,再加上精致的刺绣,这件衣服在整个大业王朝可谓是独一无二的,他家主子爷倒是大方,就这么送出去了,送的还是对手家的商行千金?怎么想也让人想不透主子这么做是何用意? 孔香凝也一脸错愕的抬起头来看着秦慕淮,“爷,郭家三小姐的生辰将至,把本来要送给她的礼转送给那位姑娘,这不太好吧?还是把方才那姑娘喜欢的布料给送过去就好?妾身真的没关系的……” 秦慕淮淡淡地挑眉看了她一眼,“那是爷说好要给你的,你安心收下便是。至于那云丝……爷不记得自己有对谁说过,这件衣服是要送给谁。” 闻言,孔香凝垂下眼,“是。” “爷的确没有对谁承诺过。”掌柜的也跟着应了一声。 话是这样没错,可当初就是照着郭家三小姐的身形去做的啊,虽说这郭家三小姐和方才那位朱大小姐的身形其实差不多…… 说来说去,人家是爷,是主子,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关他啥事呢? “那……请问爷,郭三小姐的生辰礼该如何?” “我会让府中管事去操心,你只要把我方才交代的事做好即可,其他不必多问。” 掌柜的忙低下头去,躬身道:“是,小的马上去办。” 第四章 赏花宴闹剧 朱冉冉眼眶红红地从极品绸缎庄跑出来,差点撞上替她买冰糖葫芦回来的阿零,阿零本来开心的要把手上的冰糖葫芦递出去,见到自家主子的红眼睛红鼻子,不由得一愣,伸出去的手忙收了回来。 “小姐,您怎么了?谁欺负您了?告诉奴婢,奴婢去揍他一顿!”阿零把单薄的身子挺了挺,说实在还挺没说服力。 朱冉冉没好气的横她一眼,把她手中其中一枝糖葫芦抓过来,送到嘴边舌忝了舌忝,“你说你打不过他。” “他是谁?又没打过,小姐怎么知道奴婢打不过……”阿零正想反驳,话说一半便即时打住,想起了之前自己对她家主子说过的话,不由得瞪圆了眼珠子,“小姐,您刚刚遇见秦国舅了?他人在店里?他真欺负您了?” “对,他很努力的欺负我了!”朱冉冉气呼呼地咬了一口糖葫芦,甜啊,超甜,可不知胸口为何就是冒着酸。 “他如何欺负小姐,他真动手打小姐了?”阿零一听还真急了,忙把她家主子全身从上到下看了个遍,“有受伤吗?小姐?” “说啥呢……他再怎么可恶,也不至于伸手打女人吧?”朱冉冉又咬了一口嘴里的甜,咬到骨子里还真有点酸意,让她忍不住皱起眉,率先往前走,“走吧,阿零你带路,找点好吃好玩的地儿。” “小姐还要逛?”阿零赶忙跟上去。 “当然,好不容易回京了,自然得逛个过瘾。”顺便驱散一下方才被激起的怨气。 说起来,她回京的目的就是要帮秦慕淮度过他人生中的难关,改变他的人生,自然也绝不能让他这一世再娶孔香凝为妻……无论如何都不能,所以她得想法子才行!前世,秦慕淮娶孔香凝,就是在两人一同出京去中都遇上盗匪,孔香凝为他受伤之后。 当时从京里传到中都的消息太多太杂,有说他是因为那女人救了他一命才娶人家的,也有说是那女人受了伤,他因为要救她而不得不瞧了人家身子,所以只好娶了人家…… 这的确很符合秦慕淮的作风,若他真的看了人家身子。 所以,不管对方的身分根本配不上他,他还是可能依然故我的娶了孔香凝为妻…… 朱冉冉想着前世的种种可能性,脚步不由得越走越慢,眉头皱着,心沉着。 还是那些都只不过是借口?他早就喜欢上孔香凝了?想着方才秦慕淮为那女人准备了最好的布料为她做衣裳,就越觉得这样的可能性极高。 “不行!”朱冉冉摇着头,再这样下去,这一世他也铁定会娶孔香凝!她一定要赶快把这事解决了才行! “小姐……您说什么不行啊?” “没什么!” “那小姐还逛吗?” “逛啊,为什么不逛?” “可小姐您一直停在原地不动很久了……”阿零小小声地道:“奴婢手上的冰糖葫芦都快吃完了……” 闻言,朱冉冉低头看了自己手上只吃了两口的冰糖葫芦一眼,下意识地又往它薄薄的糖面上咬了一口,嗯,怎么更酸了? “你还想吃吗?我买给你?”朱冉冉边说边往前走。 阿零摇摇头,担心的问道:“小姐有心事?跟秦国舅有关吗?” “嗯……我在想如何才能拆散他和那个女人……”心里想的,小嘴儿自动自发地便说出来,一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嘴快。 嗄?阿零呆住了,愣愣地看着她家主子,“小姐,您为什么要拆散人家?难不成……您喜欢秦国舅?” 这会换朱冉冉呆住了,愣愣地看着她家丫头。 是啊,她是喜欢秦慕淮的啊,一直一直都挺喜欢的啊!这根本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好吗? 怎么重活了一回,她竟然忘了这么一件重要的事? 既然她决定不顾一切回到京城替他度过难关,改变他的命运,那为何不能想办法让他娶她?圆自己前世未竟的梦,顺便也改变他可能会娶孔香凝的前世命运! 何况,那是他亲口承诺过她的,他们还打过勾勾,说好了那不是戏言…… 他说下辈子一定娶她。 这一世,不就是他和她的下辈子了吗? 她是傻了吗?为什么重生后就一直没想过这件事?心心念念只想着要改变他的命运,却没想过要改变她自己的命运? 笨啊!真的是个笨蛋! 朱冉冉不由得伸手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敲一下还不够,又再敲了一下—— “小姐!您在干么?不疼吗?”阿零在她家主子又想再敲第三次的时候赶忙抓住了她的手,“是阿零说错话了!小姐打阿零好了!” 朱冉冉看她一眼,蓦地笑出了声,“我打你干么?你刚刚可是一句话点醒了我,你可是我的福星呢。” “嗄?”阿零听了一脸的懵。 朱冉冉好笑的伸手拍拍她的脸,“走吧,咱们回家去!” 心意已定,很多问题就突然迎刃而解。 朱冉冉望着天空,顿觉天好蓝好清,未来的路也似乎开阔起来。 “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朱府大厅里,朱家老爷朱凯正一脸严肃的坐在雕爪纹的石椅上,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家女儿朱冉冉。 搁在她前面桌子上的正是极品绸缎庄傍晚时分送来的衣裳,用一只精致的金色缎面盒子装着,远远一瞧,还以为是要进献宫里的贡品呢。 “爹爹,这是什么?送给我的吗?”朱冉冉有点受宠若惊的看着她家爹爹,明明盒子上绣着极品商行的商号标志却硬假装没看见,双手自动的上前打开那只缎面盒子,一见到盒中物品时,眼睛差点瞪出来。 她伸手拿起盒中的粉紫色衣裳,那触感、那色泽、那像云……不,一定比天上的云模起来还要舒服的布料,竟然是…… “云丝?天啊,竟然是云丝!”朱冉冉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着。“这织工,定是出自南都莫家之手……” 本来是要质问女儿极品商行为何要派人送衣服来的朱凯,一听见女儿口中说出的话,不由得吃惊的看着她。 “你说什么?”朱凯问着,人已站起走到朱冉冉面前,把她手上的衣服拿过来,重新再检视了一遍又一遍,之前极品商行说送衣服过来,他意外不已,连看都没看一眼,可现在模了又模看了又看,当真是激动不已,“云丝?它就是云丝吗?你如何确定?又如何知道这云丝是出自南都莫家?这南都莫家又是什么来头?” 朱凯之所以如此诧异,是因为他的确在前两年往南都的路上听说过有“云丝”这种织料,可却一直无缘面见,就只当它是个传说罢了,没想到今天竟然会从女儿口中听见这个名词,他怎能不惊诧? 何况她还一眼便认出它是出自哪里的云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儿当然确定啊,云丝比上等丝绸还要柔软却坚韧,不必织得太密,因此更显轻盈透气,可它最大的特点又是保暖,所以在做冬衣时也不显厚重,爹爹您瞧,这针脚的收法就是南都莫家的云丝独有……”朱冉冉说着说着突然一愣,抬起头来怯怯地看了她家爹爹一眼,差点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 朱凯正一脸匪夷所思的看着她,像是根本不认识自己的女儿。 朱冉冉眨眨眼再眨眨眼,一脸心虚的笑。 她怎么忘了,泰元十六年四月,南都莫家还默默无闻呢,整个大业王朝能认出云丝的人都极少,更别提知道这些云丝是打哪来的,何况还直指南都莫家?她现在这叫不打自招?都快成算命仙了她! 回想起来,前世南都莫家的云丝之所以可以在短短数月之间成名,就是因为极品商行将这款云丝引进到京城来做成了衣裳,然后被某官家小姐穿出门去,引来京城贵族大家小姐的慕名争抢…… 难不成,前世那件引来官家小姐争抢的云丝,就是她现在手上这一件? 天啊,不会吧? 可瞧瞧她爹此刻的神情,还有他方才问她的话,都透露了一个讯息,那就是身为皇商、比任何人都该识货且消息灵通的她爹,竟没见过云丝,也根本不知云丝长啥样,更没听过南都莫家,再对照一下前世云丝扬名的时间点,就可以得知这一世的此时此刻之前,京城都还没有人知道云丝这玩意…… 所以她可以合理的推测,她手上这件极品商行送来的云丝衣裳,的确可能就是那件前世引起潮流的云丝衣…… 朱冉冉越想越兴奋,脑子也越转越快。 如果这一世的她可以早秦慕淮一步把南都莫家的云丝单子都签下来,而且趁莫家还没名气前连签个几年,不仅可以省下不少的成本,还可以做独门生意,把福悦绸缎庄的名气发扬光大…… 这样爹爹应该就会很快相信她有接掌朱家生意的能力与本事,让她多参与商行决策事务了吧?虽说这样做对秦慕淮真的有点不厚道,可相较于之后她可以帮他避开的祸事,这样的损失对极品商行来说根本微不足道,是吧? 她现在迫切需要爹爹的信任及支持,否则以她一个十六岁刚回京的小姑娘,要帮秦慕淮度过难关谈何容易?就算张范在她离开中都前已答应过她,在年底前会想办法让寿伯和爹爹离京,但要度那个难关,人和钱都是迫切需要的,若她能因此提前掌权又有自己可以调度使用的钱,那情况可就大大改观了。 想着,朱冉冉甜甜的对着朱凯一笑,“爹,女儿跟您谈笔大生意怎么样?若这事成,您必须答应女儿,让商行所有人都喊我一声小老板,这一单生意的利润得分女儿两成,而且这些钱都由女儿自理,您不可以过问……可以吗?” 朱凯是个生意人,在方才与女儿短短的几句谈话中早已闻到了一丝商机,却万万没想到,女儿竟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看来,他真的小觑了自家女儿,她不只有生意头脑,还是个谈判专家呢。 这些年她在中都商行里头玩,没想到还真让她玩出了心得和名堂,这当真是他始料未及的。 这次要不是她央着他说非回京不可,她外婆又说她也到了该许人家的时候,要他带她回京找个好人家,否则他还真没想过再把她带回京呢,毕竟这京城虽是热闹繁华、名门云集之地,却也是个是非之地。 虽说上次的意外事隔多年,这些年皇后太子也都一直照顾着他们朱家的生意,并没有让那次事件波及到朱家,但说到底,落雪是那次事件的唯一目击者,她这突然回京,免不了要引起宫中那位的注意。 可回京前落雪对他说的那句也没错,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与其以后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牵连到他们朱家,还不如直接面对,彻底断了人家的疑念。 “怎么做?”他当时问道。 “爹爹,我得了片段失忆症,那次的事,我没有半点记忆。”当时,女儿定定的看着他,给出这个答案。 所以他带她回京了。 可一路上他都在后悔,就怕自己一时心软会害了唯一的女儿。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似乎瞬间长大好多好多的女儿,朱凯的心情当真是激动不已,是欣慰、是感动,还有一丝喟叹。 “你一个小姑娘要那么多钱做什么?难不成你要自己攒嫁妆?”朱凯好笑的看着女儿那双水灵的眼睛,除了儿时的甜美纯真,更多添了一丝女儿家的娇柔动人。 “嗯,女儿的确是要替自己攒嫁妆。”朱冉冉的眼神闪闪发亮,“有了这些钱,女儿就算高嫁也不寒酸。” 寒酸?这个词可用的十分不恰当啊! 他福悦商行的千金嫁人,怎可能会与寒酸二字沾上边? 不,不对,她刚刚说什么?高嫁?她想嫁给谁?她嫁给谁才能算得上是“高嫁”呢?她可是皇商之女,重如千金呢,除非……这丫头该不会还想着那秦国舅吧? 不,不可能,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发生了那样的事,当年落雪就是个小娃儿,能真懂什么男女情事? 一定是他多虑了!可若不是他,那会是谁? 朱凯的眉头皱了起来,“落雪,你可是已有意中人?” 朱冉冉眨了眨眼,若她现在对爹爹说想嫁给秦慕淮,爹爹不知道会如何?再怎么说,皇后是秦慕淮的表姊,爹爹不知道会不会把对皇后和太子的气撒在他身上? 她可不要赌这一把,还是先把米给煮熟了再说。 “爹爹,咱们先来谈谈这云丝的生意吧,现在时间紧迫,要是晚上一步,咱们商行在京城可是要被压在极品商行下头啦,到时可别怪女儿没提醒你,然后那肥得要流油的水也落入外人田……” 肥得流油的水当然不能落入外人田啊! 一提到生意这档子事,朱凯的心思很快便被拉了过来,眼前这可是云丝啊,若真的是云丝,他铁定不能错过摆在眼前的巨大商机。 “说吧,先说你怎么识得这云丝的……” 五月,百花齐放的人生好时节,凤怡宫里处处彩蝶飞舞,花香四溢。 这场朱冉冉本以为是赏花宴的邀约,其实是类似家宴的聚会,邀的人并不多,都是与凤怡宫平日较常走动的官家小姐,但太子范襄和国舅秦慕淮竟都受邀出席了,突然之间,让这场赏花宴变成了太子和秦国舅两个单身男子的赏“花”宴了,只是这花不是院子里的花,而是院子里坐的姑娘们。 鲁国公府三千金郭沅,今年十七,一身鹅黄轻衫很是夺目,刻意拉长的裙拥上缀满着银丝,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齐国公府大千金谭晴,今年十六,一身粉绿薄衫模样清新,因性子活泼好动,裙摆上设计成层层波浪状,轻轻动一下就有如蝶儿般翩翩飞舞,很吸引人目光。 还有一位是京城三大皇商家族,如意商行的罗家女儿罗兰,今年十五,算是第一次受邀这么高级别的“家宴”,很显然有点受宠若惊了,一直很安静的坐在位子上。虽说大业王朝皇商家族女儿的地位挺高,但比起这些国公府的千金,在身分上是很难不自惭形秽的。 朱冉冉是最后到的,一袭粉紫云衫如梦如幻,要是真正大家闺秀来穿,或会嫌其过于淡雅,定会加上许多首饰来点缀彰显自家荣华,反而喧宾夺主,可这身粉紫云丝穿在一向灵动自在的朱冉冉身上却再适合不过,不会过矜不致过动,搭上她发上一朵淡紫色小花,脸上微微的笑意,尽显十六女子的美丽芳华。 她从桥那头很是自在从容的走来,走到拱桥弯处顶端时,很自然地抬头扫视了一下前方摆宴的地方,竟见数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在座的女子她均不识,男子嘛,她先扫了范襄一眼,这小子还真是长大了,比儿时更加俊秀几分,再把目光往旁移了几分,意外的看见秦慕淮也在场,冲着他便是一笑。 这一笑,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虽构不上倾国倾城,却又如天上的仙娥误入凡间,娇俏动人得紧。 在场众人不由得都为之一震,女子为之嫉妒,男子为之动容。 范襄的动容是惊艳,秦慕淮的动容是惊诧,因为他没想到那日她前来极品买丝绸竟是为了今日的赏花宴,更没想到皇后表姊会邀请她出席…… “她是谁?”谭晴第一个问出口。 “不知道。”郭沅的唇一抿,对这位一来便冲着秦慕淮笑得像花一样的女子,很自然地产生敌意,不过凤怡宫可是皇后娘娘的地盘,宾客身边的丫头们自然没能跟进宫来,都在宫门外候着,就算要找人打听什么的也得缓缓。 “喂,罗兰,你知道她是谁吗?”谭晴边问边盯着已经朝这边走过来的朱冉冉,她不只对这姑娘好奇,还对她身上那身紫衣好奇,当真是太美了,“她身上那件紫色衣裳也不知出自谁家商行?罗兰,你家卖东西的,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吧?” 大业王朝的皇帝虽说极看重皇商,皇商的地位也崇高,但谭晴可是国公府家的小姐,自然没真把眼前这皇商之女看在眼底,更别提这如意商行在京城只排第三,平日齐国公府可没跟他们打过交道,语气中便不免带点轻蔑之意。 闻言,郭沅忍不住在旁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道:“谭小姐慎言。” 经郭沅这一提醒,谭晴突然想到坐在她们前方不远处的秦国舅家里也是“卖东西的”,不禁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圣上曾明言,本朝皇商地位贵不可言,谭小姐万事请三思后言。”郭沅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对这种说话总不分场合不分轻重的官家小姐,她个人是很不喜的。虽说她也没多看得起皇商,但秦国舅和皇后娘娘一样出自敏国公府,自然不能与一般皇商相提并论,何况,他前为她姊夫,后可能成为她相公,她自是不能让人轻看他。 谭晴咬咬唇,对自己像孩子般被郭沅教训也很是不悦,说到底,她可是未来太子妃人选,再怎么着未来自己的身分地位都会高她一分,自是心高气傲不容人欺,可再怎么不悦,也不能否了圣上曾说过的话。 就在这两位国公之女把气氛搞得又冷又僵的此刻,却听到有一个声音嗫嚅道—— “她是福悦商行的朱大小姐朱冉冉,半个月前才刚回京城。” 闻言,郭沅脸色一变,蓦地抬起头来看向罗兰,身子微微颤了颤,“你……说她是谁?” “朱冉冉。”罗兰低眉,怯怯地答了句。 谭晴也一愣,“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害死郭二小姐的朱明的妹妹……福悦商行的那个朱冉冉吧?” 罗兰把头低下,声音更小了,好像犯错的人是自己似的,“是她没错。” “她怎么回京啦?竟还有脸回京?那个——” “住口!”范襄第一个打断谭晴的话,原本俊秀的脸庞覆上一层冷意,“既然母后邀她来,她就是母后的贵客,岂容你随意诋毁?” 被太子这一吼,谭晴的脖子都红了,觉得超没面子,神情一恼,说得更狠了,“我哪里诋毁她啦?她哥哥朱明本来就是害死郭二小姐的罪魁祸首!不只郭二小姐,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国舅爷的孩子!还有敏国公也是被他们气死的……” “你再不住口就给我滚出凤怡宫!”范襄越听越火,整个人站了起来,直接把酒杯摔在地上。 见状,在场的宫女们全跪了下来,忙道:“殿下息怒。” 哇一声,谭晴被吓得哭了出来,此时身边若是有丫头哄着还好,可偏偏此刻没有贴身丫头在侧,众宫女又都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谭大小姐这一哭,当真是惊天动地,瞬间扰了一园子人。 秦慕淮冷眼看着听着这一切,明明是当事人、受害者,此刻倒是一句话也没说,郭沅在旁看着,还真说不出是啥滋味,连出言劝一句的心情也无。 “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地?怎么……打起来啦?”朱冉冉一脸无辜的走近,对眼前跪成一片的场景,眼底未曾有过一丝惊慌。 方才园里那阵仗,她又不聋不瞎,自然是听见了也看见了,慢悠悠地晃过来,优雅得很刻意。 她心知太子是心虚,毕竟当年害死大家的根本是他,不是她哥哥朱明,听着旁人公然骂起朱明的恶行,倒像是指着他鼻子骂他一般,他铁定是听不下去,这才恼羞成怒,对着不知情的谭晴撒气来着。 呵,可笑,活该! 前世的她,不止千次万次的咒骂范襄,他不只害死了她哥哥,还让她的哥哥替他担黑锅,含冤而死!可此刻再次见到他这样,好像也不那么生气了……说到底,他就是错在赖在宫中装病,不承认当时他就在现场,让她哥哥担了锅…… 可她也明白,当年那场意外不是他故意为之…… 她气他的莽撞害死了哥哥,哥哥是为了救他才会溺水而亡,更气范襄不仅不感恩还让朱明担上害死郭庭及其月复中胎儿的罪名,隐匿了自己在场的痕迹,可她也明白当年还是个孩子的他做不到只手遮天,能只手遮天瞒着天下人的只有他那位高高在上的母后,真要怪也只能把帐算到皇后娘娘身上。 可她能吗?又不是想找死。 这回她回京来,首先要过的就是皇后娘娘这一关,不仅要让皇后娘娘放心安心,最好还得顺心,这样才能保自己平平安安。 见朱冉冉一脸无辜,就像满场的混乱都与她无关,还当真惹红了郭沅的眼,再看向秦慕淮,他也正看着朱冉冉,却半点作为都没有,让郭沅更是替自己姊姊不值,双手互掐着直到生疼,要不是此刻是在凤怡宫,她难保自己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冉冉……你何时回的京城?怎么都没让人通知我一声?”范襄看着朱冉冉走近,瞬时气虚了几分,再看见此刻巧笑嫣然的她,心不禁微微一动,“冉冉,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也念着你,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朱冉冉微笑的看着他,“是吗?不知太子殿下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小女子洗耳恭听。” “我……”范襄看着始终微笑的朱冉冉,再看看四周无数双盯着他瞧的眼睛,终是把所有想说的话全咽下了,“改天再说吧。” “好啊。”朱冉冉不置可否,视线转开想找个位置坐下,刚好看见秦慕淮便朝他走了过去,冲着他一笑,“秦老板,我们又见面了。谢谢你送的云丝衫,我很喜欢,你觉得我穿起来好看吗?” 她竟知他让掌柜送去的是云丝衫?秦慕淮意外地看着她,莫不是掌柜的多嘴了? “不好看吗?秦老板?” 她在凤怡宫内对着主人的弟弟左一句秦老板右一句秦老板地叫着,明明很失仪,可那灵动的笑眼及自在的神态却让人感受不到半分不敬之意。 秦慕淮失笑道:“嗯,好看。” “云丝……衫?”郭沅怔然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脑子轰隆隆地,颤抖得都有些站不稳了。 前几日丫头从外头回来后在她耳边嚼了闲话,都说秦国舅把本来要送给她当生辰礼的衣裳转送了出去,绘声绘色的说那衣裳的布料是难得一见的云丝,也不知是哪个女子如此得秦国舅看重,竟然就把原本要送给她的衣服转送给那女子了…… 原来是她吗?朱冉冉!听说当时的意外她是唯一在场的目击者,是她叫姊姊去救她那贪玩任性的哥哥朱明,姊姊才会不小心失足摔死…… 都是她!要不是她,姊姊和姊姊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会死! 郭沅再也忍不住的冲到了秦慕淮面前,眼眶微红的瞪着他,“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她是害死姊姊及姊姊肚子里孩子的凶手,你不知道吗?怎么可以把原本要送我的云丝衫转送给她?你把我当什么了?又把姊姊当什么了?” 那边本来还在哭哭啼啼的谭晴一听,忍不住转过头来瞧着这头,连范襄都看向这边,顿时之间,整个园子竟诡异得安静。 朱冉冉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按理说被人家这样指控铁定要难过或生气,可她只是微微一愣便轻声笑了出来,“原来,秦老板这云丝衫本来是要送给郭小姐当生辰礼的啊?难怪这衣服的绣工如此精致,这云丝布料更是百年难得,我倒是沾了郭小姐的光呢……不过,既然本来就不是要送我的,那我也不想要,改明儿我回去洗一洗整一整再让人给郭小姐送过去,可好?” 秦慕淮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浓眉微微蹙起,从没想过一件衣服竟能惹出这样的风波来,一来是没想到郭沅会知道这云丝衫本来是要送她的,二来更没想到朱冉冉会穿着这件云丝衫来参加这场表姊说好的“家宴”,这些他本来觉得不可能会发生的事,竟同时发生,才会上演了这场闹剧。 现在的他里外不是人,得罪了这位,也没讨好到那位,多年前的那场意外还因此被频频拿出来说,好像他若不动手杀了朱冉冉,就难平息众怒似的,明明他才是那位最大的受害者。 秦慕淮冷着脸起身想离开,一旁的郭沅却直接拿起他桌前的铜制酒杯,想也不想地便扬手将杯中的酒朝朱冉冉身上一股脑儿泼去—— “朱冉冉你到底要不要脸?你害死了我姊姊,还有脸在这里装大方的笑?你为什么不去死一死好偿我姊姊的命来!”郭沅这是气极了口不择言,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可也没有收回来的理。 “真是反了!”范襄再一次被戳到痛点,气得大吼,“来人,把郭三小姐和谭小姐给我请出去!” “殿下,这不好吧?这两位都是娘娘请来的贵客……”跪着的宫中掌事小小声地道。 闻言,范襄怒瞪了掌事一眼,觉得自己身为太子的尊严被彻底冒犯了,“怎么?本殿下说的话你们都敢不听了是不?” “殿下息怒,奴才不是这个意思。”掌事心一急,头俯得更低,整个上半身都快要贴平到地上。 “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朱冉冉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始终灿灿的笑颜也在这瞬间掩了去,“殿下请息怒,还是小女子走吧,这一身衣服都湿了,再待下去小女子染了风寒可不好。诸位慢用啊。” 说着,朱冉冉转身便要朝原路出宫去。 未料此时,一旁却传来扬声一句—— “皇后娘娘驾到!” 终于愿意出来了……朱冉冉脚步一顿,在心里冷笑一声。 非得让全部的人都吵成一团才愿意出面,这是想探探她会不会因此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吧?毕竟今天请的都是皇后的“自己人”,连个其他宫的公主郡主都没有,就是盘算着她若真的不小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也无大碍吧?还真是用心良苦。 闻声,众人抬眼见皇后正走进园子里,全都躬身行礼,“参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免礼,都坐吧。说了是家宴,这是在做什么呢?”慈眉善目的皇后唐双望着在场的人,竟是有的跪着有的站着,倒没一个人坐下。 一旁的嬷嬷附耳说了几句话,唐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朱冉冉身上,笑道:“怎么花都还没赏就弄湿了衣衫?江嬷嬷亲自带朱大小姐去换身衣裳吧,可别让朱大小姐染上风寒,那就是咱们凤怡宫的罪过了。” “是,娘娘。”江嬷嬷微笑着朝朱冉冉走过来,“朱大小姐这边请。” 朱冉冉回以一笑,识趣又乖巧的跟着走了。 这主角一走,唐双的脸便沉了下来,目光凛凛地落在郭沅和谭晴脸上,“你们方才说的话,本宫可都听说了,那些不得体的话是大家闺秀该说的话吗?偿命?先不说那本就是场意外,真要搞一个罪魁祸首出来那也是朱明,朱明已经死了,郭沅,你凭什么说出让朱大小姐偿命的话来?一件云丝衫就把你气到口不择言了?” 郭沅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死命咬住唇。 谭晴的头也是低得不能再低,说到底,这干她何事呢?没事当什么出头鸟!惹了一身腥! “娘娘恕罪,谭晴知错了。”率先认错总没错,她可是未来太子妃人选,万不能还没进门就得罪了婆婆。 “郭沅也知错了,请娘娘恕罪。” 唐双叹了一口气,扫向一脸难受的范襄和一脸冷若冰霜的秦慕淮,“此事就此揭过,莫要再提,若让本宫听见你们谁再为此事嚼舌根或是找朱大小姐的麻烦,本宫定不轻饶,听清楚了吗?” “谨遵娘娘意旨。”众口齐声答应着,却心思各异。 “好了,四处赏花去吧,等朱大小姐回来再一起用个膳……” 第五章 云丝衫爆红 凤怡宫毕竟是皇后娘娘住的寝宫,就算只是皇城里的一隅,也是占地颇广。 朱冉冉儿时来这里玩时常常都是跑来跑去,被人冉小姐冉小姐的叫着,这里的一砖一瓦对她而言都充满着回忆,她和哥哥朱明及范襄玩耍笑闹的回忆,当然,还有秦国舅在雪地里抱起她的回忆。 回忆太美,美到光想起就要泪盈于睫。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儿时回忆终归只能是回忆。 朱冉冉在宫女的服侍下换好了衣裳,是一身明亮的红,换下的云丝衫她没有过问,随她们处置,身上穿什么她也没意见,就任她们捣鼓,穿上据说是今年宫里刚做好的新衣,人才缓缓从屏风里走出,惹来众宫女的惊艳赞美和江嬷嬷满意的眼神。 “朱大小姐果真天生丽质,连红色也可以驾驭得极好。”江嬷嬷一脸笑意的看着她,“请随老仆来吧,娘娘要见您。” 朱冉冉乖乖的跟着走出房门,跟着江嬷嬷的脚步在宫里拐了又拐,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江嬷嬷推开门,朱冉冉看见屋内皇后临窗而望的背影,这才将脚步踏进去。 房门让人从外头掩上,方才那位嬷嬷便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来打扰她们。 “参见娘娘。”朱冉冉有礼的弯身福了福。 闻言,皇后唐双转过身,对着朱冉冉温柔一笑,“多年不见了,冉冉都长成这么美丽的大姑娘了,本宫差点就认不出你来了。” 朱冉冉垂眉一笑,“谢娘娘夸奖。” 唐双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拍了拍,柔声地道:“当年的事,是本宫对不住你们,你既然回京了,当初本宫的提议还是做数,太子也到了选妃的年纪,若你愿意……” “娘娘,当年的事我其实都记不起来了,当时我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关于那天的事我全忘了。”朱冉冉没等皇后把话说完便打断了她,“娘娘,若您真心怜惜冉冉失去哥哥又丧失了记忆,待在中都几年养病还是想不出来任何事的处境,就请您答应冉冉一件事吧。” 失忆?那天的事全忘了? 唐双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自然知道朱冉冉是在说谎,毕竟当年朱冉冉大病一醒,她便派人去见朱凯许了他一个承诺,朱凯虽拒了,却绝不是对此事毫不知情的模样…… 但既然朱冉冉这么说,很好,的确是个聪明的小姑娘,既然不图太子妃之位,其他任何事她都可以允她。 “你说吧。” “冉冉儿时的心愿便是嫁给秦国舅……不瞒娘娘,冉冉这次回京就是为了他。冉冉已到达婚配的年纪,若无法嫁给秦国舅,爹爹定会将冉冉许配给旁人,冉冉不想嫁给其他任何人,求娘娘成全。” “这……”唐双一听,面露难色,“不是本宫不帮你,而是……慕淮他的心思不是本宫所能左右,何况那场意外……” 那场意外,死的可是秦慕淮的妻和子,他岂有答应娶朱冉冉的可能?怎么想这件事都得悬着。 朱冉冉岂会不明白皇后的顾虑,笑了笑,淡道:“娘娘不必相帮,冉冉只求娘娘不要让他娶了别家姑娘就好。至于他的心意,冉冉会自己搞定的。” 唐双挑了挑眉,对这小姑娘的信心感到纳闷及一丝好奇,“你就这么有把握可以搞定我那位表弟?” 这位表弟的心思,可是连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一起玩的她都拿捏不住几分呢。 “不,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只想用尽全力。”朱冉冉垂下眼,柔声且坚定地道:“请娘娘成全。” 唐双看着她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好,本宫知道了,虽不能助你,也必不会阻你,你想做就去做吧。” ☆☆☆ 凤怡宫的家宴差点成为一场闹剧,就算皇后交代此事揭过不许众人再提,可嘴巴长在人家嘴上,在场的奴仆们也不少,这宫内人或许怕死还稍稍管得住嘴,可国公家的小姐们心里气不过,难免会在自家府中嚷上几回,多少叫闲杂人等听了去,根本防不胜防。 一传十十传百,这些话终是传到了朱凯耳中,不过也是朱凯跟南都莫家谈完生意回京之后的事了。 夏末,晨起及日落后都可以感觉到一丝微凉,日照的时间也短了许多。 用完早膳后,朱凯将自家女儿叫到了书房,将几张签字画押的契约书递给了她。 朱冉冉将之捧在掌心里瞧了又瞧,开心得眉眼之间都含着笑,“爹爹,您真的谈成了这笔大生意了!女儿恭喜爹爹贺喜爹爹!以后这南都莫家的云丝衫就成了咱们福悦商行的独门生意啦!爹爹此行可有记得带上一些南都莫家新做好的面料或是衣衫回京?” “那是自然,你这出门前千交代万交代的,爹还能忘吗?”这丫头当初叫他签下南都莫家面料之时也顺道让莫家推荐几个绣娘,连日赶工完成十几件不同款式的衣衫一起带回京,说是有现成的衣衫款式才更能突显云丝衫的价值,这点他是没敢忘的。 “那就好。东西呢?女儿想瞧瞧。”只要一想到前世那些美美的待在极品绸缎庄的云丝衫及云丝面料,之后都只会躺在福悦商行的绸缎庄里,朱冉冉就笑得合不拢嘴。 朱凯瞧着自家女儿此刻欢喜的模样,心里琢磨着该如何问那日她在宫里发生的事。“急什么?难不成东西还会自己长脚飞了不成?” “女儿得先看看哪些衣衫适合送给哪些人啊……” “送?”朱凯闻言一愣,“为什么不是卖给人家是送给人家?女儿啊,虽说现在南都莫家的云丝还不普及,也还未在京城打响名号,所以签约的价钱并不高,但可也不是路边随便捡来的货色,是花不少钱买的……” 朱冉冉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爹爹别紧张,这云丝衫呢自然是要卖的,可在卖它之前咱们得先打响它的名声不是?大家都说奇货可居,那也得先让它成为奇货才行,咱们先挑几件上等的、花色独一无二的送给皇后娘娘当寿礼吧,只要娘娘把这云丝衫在公开场合穿上,在场妃嫔们几句赞美的话就可以把这云丝衫给捧上天去,何愁其他名门千金及王公夫人不来咱们福悦商行争相订购?届时,爹爹就坐在家里收银两便成。” “这倒是个好主意。”朱凯模了模下巴思索了一下,“只是娘娘的寿礼就送几件衣服不会太寒酸了吗?” “爹爹,这可是云丝衫啊,千金难买,京城里短时间内就只有这几件,若有人想要得在两个月前预订,价值千金。” 短短一句话,朱冉冉已经把她接下来尚未施行的计划给点出来,朱凯又不是生女敕的小伙子,自然一听就明白了。 “你是说……”朱凯微皱起眉,“你打算哄抬它的价格……” “不是哄抬,是因为奇货可居所以价格高昂,爹爹懂的吧?说来说去,很多物品的价值并不一定是它本身有多昂贵,只是因为物品稀少又取之不易,再者,便是众人的追捧所至,而云丝衫可以说是实至名归,两者兼具。” 朱冉冉想起前世极品商行的云丝衫,不只接单接到手软,价格更是水涨船高,连带着也让南都莫家的云丝声名远播,坐地涨价,极品商行的成本增加了,那云丝衫就更加高贵不已。 现时,朱家既已先行与南都莫家签订这张效期长达五年的独家合约,可以说是垄断了整个大业王朝莫家云丝衫的市场,也不用担心届时莫家爆红后调高契价增加成本,接下来的获利自然是十分可观的,光想到这些,朱冉冉就两眼发光。 老实说,重生后她急着回京,一心想着这一世要为秦慕淮排忧解难,想着怎么样在最适当的时机出手帮他一把,想着怎么样把爹爹支开,偷偷模模挪用公款去救人,却未曾想过自己可以借重生之便来改变很多事,譬如提早掌握商机赚钱,在商行掌握一点权力,让爹爹信任她……这些可以让她事半功倍之事。 如今这样她感觉有底气多了,或许在替秦慕淮排忧解难之际,还可以同时改变她和他的命运,何乐不为? 朱凯懂,当然懂。 这些商业活动里玩弄的手法,说起来也就那么几种,玩得好,财源广进,玩得不好,就会落到名声信誉尽失的下场,其中分寸的拿捏可是一门学问呢。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才十六岁的女儿竟然就懂得商场里这些“旁门左道”,着实令他吃惊不已。 “落雪,你告诉爹爹,这几年你在中都……是不是和谁学了什么?”他就这么一个女儿,本来没打算让她沾惹一点商人气息,希望她像京城的名门淑女般长大,可她打小就是个活泼好动的,在中都待了几年回京,竟彻底变成了商人之女……他这是教育失败了吧? 朱冉冉无辜的眨眨眼,“不就和商行里的张范和江叔李叔学着玩吗?除了帮忙做生意跑前跑后,女儿真没和谁学了什么。” 朱凯看着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真不知该感到开心还是失落,若他的儿子朱明还活着,又能像现在的冉冉一样,该有多好呢?那他这个爹肯定不会让自家女儿涉足商场一步,永远当个高贵到不知米价是多少的千金小姐。 “是爹爹对不起你。” “爹爹对不起女儿什么了?最多是把女儿丢到中都几年少闻少问罢了!”朱冉冉一笑,上前勾住她爹的手,“可女儿知道爹爹都是为了保护我,现在女儿长大了,知道怎么保护好自己了,爹爹就放心吧,女儿不只可以保护好自己,还会保护好大家,并完成自己多年的心愿。” 朱凯听了鼻子一酸,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心愿是什么?说给爹听听。不管你要什么,爹爹都会想尽办法弄来给你。” “当然是找一个女儿自己喜欢的、想嫁的如意郎君罗!” 朱凯沉吟了一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女儿说起嫁人的事。第一次是她刚回京那会说要自己攒嫁妆,第二次是这会,她说的心愿……莫名地让他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上次进宫,皇后真没为难你?” “没有,她还对女儿说,当初承诺给爹爹的那个女儿的太子妃之位还算数呢。” 朱凯身子一绷,一张脸沉下去,“落雪,你该不会……” “自然不会!”朱冉冉果断的打断了她家爹爹的猜测,“先不说娘娘是否真心实意,女儿也绝不会嫁给害死哥哥还把锅推给我们家担的男人!” “他可是太子,未来的皇上,嫁给他,你便是未来的皇后,你当真半点都不动心?”连他都曾经因为这样的利诱而犹豫过,身为当事人的女儿当真没有过一丝的念想? “没有,爹爹。”朱冉冉收起了笑,坚定的看着朱凯,“女儿这一世,定要与自己真心喜欢的男人在一起,此心不变,此心不移。女儿只要爹爹答应女儿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未来将发生什么,请让女儿自己挑选自己的夫婿,然后真心祝女儿幸福。可以吗?爹爹?” 这承诺不难,却是真有点违背了礼教,朱凯怕自己这头一点,就要覆水难收。 “女儿保证不会在路边捡个阿猫阿狗的男人嫁!”朱冉冉伸出两指指向天空,信誓旦旦地道。 朱凯面露纠结,眉头继续紧锁…… “女儿保证替自己找个人中龙凤的嫁!”保证加强版。 朱凯挑了挑眉,脸部表情终于放松了些…… 见他如此,朱冉冉不禁莞尔笑了,使了一个杀手锏—— “爹爹,不如女儿不嫁了?终生陪伴在爹爹身边?” 果真,朱凯一听她竟说不嫁了,脸都黑了,“说什么胡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么可以不嫁人呢?” “我以为爹爹舍不得女儿嫁人……” “我怎么就舍不得了?可别把这笔帐赖到老爹我身上!”朱凯义正辞严地道:“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千万别给我等到老了丑了没人要娶了才在爹旁边哭!” 哈,成了! 朱冉冉开心的笑了,拉着朱凯的手摇啊摇,“好咧,谢爹爹成全,女儿一定会找个如意郎君把自己好好嫁出去的,放心吧。” 至此,朱凯若还不知自己被女儿下了套,那还真是浪费了比女儿多吃几十年的米饭了! 当真是老了吗?唉。 朱凯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再次拍了拍女儿的手,“落雪,过去几年,是爹爹对不起你,委屈了你,以后,你一定要答应爹,不管你嫁给谁,务必让自己的每一天都过得幸福。” 闻言,朱冉冉微微红了眼眶,“我会的,爹爹。这一回,这一世,女儿绝不让自己再活得委屈,爹爹放心吧!” 朱凯听了一笑,伸手揉了她的发,“这一回这一世?你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不知道的,还当你不知转了几次世投了几次胎呢!” 朱冉冉努了努鼻子,“可不是吗?爹爹!佛祖不是常言生死轮回,再世为人?所以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转世投胎的啊……” 就算她以前不信这些,可这一世她的重生,却是活生生的例子啊,叫她如何不信? 朱冉冉下意识地又伸手模了模脖子,不禁闭了闭眼,彷佛还可以感受到那利刃抹过她纤细颈项时的痛楚…… ☆☆☆ 福悦商行外有一行队伍排得老长,一眼看不见尽头,所谓人潮即钱潮,走过路过的商家莫不都红了眼,连刚进京的路人也被眼前这阵仗吓坏了,忙追问着这些人是在买什么,需要排队排到看不见尽头。 “外地来的?” “是……”外地来的有写在脸上吗? “听过南都莫家的云丝衫吗?”那人又问。 外地人赶忙摇了摇头。 在地人啧啧啧了几声,“现在整个京城里没人不知道这南都莫家的云丝衫!这云丝呢,乃是用千年难得一遇的上上等丝制成,冬暖夏凉却轻薄干爽,穿在身上像飘在云端里,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像仙子穿的衣服一样?” 本地人一个击掌,笑咧了嘴,“对,就是这样!穿上云丝衫就比仙女更像仙女了!这些人就是在排队订云丝衫,开放订购的时间只有三天,而且拿到货得排到两个月后了,所以大家都抢翻了,不得不排,说出来吓死你,这队伍可是一直排到快到城门外了,中间还拐了几个弯道呢。” 外地人恍然地啊了一声,“原来是城门口的队伍啊?我刚刚进城时有看见,还以为大家在买刚出炉的馒头包子呢,竟然是买衣服?” 这年头还当真什么事都有!连买件衣服都排队排成这样?当真是匪夷所思! 一个丫头急匆匆地从福悦商行里走出来,见自家小姐已等得不耐烦,早从马车内走到外头来探头探脑,一见到她便有点不顾形象的冲过来—— “排到了吗?”小姐紧紧抓住丫鬟的手臂。 “排到了排到了,两个半个月后交货……” “怎么就两个半月后呢?你是怎么办事的?人家吴家小姐订的货两个月后就可以到,为什么我要等两个半月后?你是不是少给人家钱啦?” 丫头听了一脸的委屈,“当然不是啊,小姐,奴婢可是在外面吹冷风排了好几个时辰的队才排上的。何况人家福悦商行里里外外也没有人要收那种钱……” “那为什么人家只要两个月?你却要两个半月?”小姐依然不悦地追问着,对自己的衣服竟然要晚上人家半个月感到非常不开心。 要知道,这里可是官商名流汇聚的京城啊!真正的富贵之家,不管吃的穿的都要能引起旁人追随,走在人家的前头,代表的就是一种地位与身分,这道理是每个京城贵女们都知道的,自然在这种事上分外计较及在意。 不到个把月的时间,福悦商行的云丝衫可以说是名动整个京城,就算没钱买的平民老百姓看到这等阵仗也知最近什么最火热,街头巷尾,青楼酒肆,莫不争谈。 极品绸缎庄的掌柜对此更是郁闷难当,那云丝衫明明是自家主子慧眼独具从南都莫家引进的,唯一的一件便送给了朱冉冉,谁知这朱家竟然恩将仇报中途截胡,硬生生抢了极品商行的生意,说有多来气就有多来气,当时便让他一状告到主子那里—— 秦慕淮淡淡一笑,似是半点不放在心上。“朱家小姐可以仅凭一件云丝衫便找到南都莫家,并慧眼独具的率先跟莫家签下五年的独家供货权,那也是她的本事。” “怎么能说是朱大小姐的本事?朱大小姐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岂懂得商道之事?应该说是朱爷老谋深算,不知打咱们极品商行的生意多久了,才能一出手便名动天下……” 说到此处,掌柜大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之感,顿时住了嘴,不安的看了他家爷一眼。 秦慕淮微挑了挑眉,又笑,“云丝衫之所以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名动京城,靠的是巧思及手段,若福悦商行的朱爷有这等本事,岂能埋没到现在?恐怕我极品商行根本无法在京城立足了。” 一句话堵了掌柜的嘴。 可不是吗?全京城都知道秦家和朱家势同水火的关系,就算没有真刀真枪打起来,生意上的明争暗斗也是有的,可那福悦商行的朱爷这几年可以说是从来都没赢过,要不是凭借着数十年来积攒下来的人脉与金流,还有皇家势力的暗中相助,恐怕早就被他家爷给打趴了……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朱大小姐的手笔?”掌柜越想越肯定这个可能性。毕竟这几年何曾见过为了买个东西排队排到城门外的盛况?又不是等待救济的灾民,非排到有粥可以吃不可! “经一堑长一智,这次是我大意了。”秦慕淮有错就认。“不过,就算签下南都莫家的人是我,恐怕也没法子让这云丝衫在短短个把月就卖成这样。” “爷这是在灭自己威风吗?那丫头或许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秦慕淮摇头,“这得多少个运气才足够?仔细瞧着人家的本事,学起来就是,一直把对方的成功视为侥幸,如何能让自己进步?” 掌柜乖乖低下头,“是,爷教训的是。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再寻另一个产云丝的商人?这云丝衫的魅力如此之大,就算我们落后了一步,也不代表咱们做不了这门生意……” “南都莫家的云丝无人能及,咱极品商行若进了个次的,还不如不做。为了个云丝衫将整个商行的档次变成了第二,那其他的生意该怎么做?切勿因小失大才是。” 闻言,掌柜懊恼地伸手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爷教训的是。是小的贪财,想岔了。还是咱家爷精明能干,想得深远。只是,咱们不做,铁定要便宜了那如意商行,如意商行的罗爷可是很是懂得跟风,老跟在人家后头,甩都甩不掉呢。” 秦慕淮扯扯唇,“云丝衫走的是贵族名门路线,次的永远都上不了台面,就算罗家要分杯羹也分不了,真要硬抢也讨不了半分好。” 当时秦慕淮果然一语成谶。 如意商行接下来数月都为了要销手中的次等云丝库存而伤透脑筋,只能往外售卖给一些京城以外不太识货又想跟上这股京城潮流风的人家,不时还得应付人家告他们以次充好而投递到京城来的诉状,可说碰了一鼻子灰,好处没多少还倒赔了商誉,得不偿失。 反观福悦商行因云丝衫这笔生意,可谓重返当年极盛时期的荣耀,名利双收,朱冉冉还因此更常在京城贵胄官宦人家中走动,成了众家小姐太太们争相拉拢的香薛薛,谁还会记得或是去在乎朱冉冉曾经是害死敏国公及秦国舅夫人的朱明的妹妹? 福悦商行的伙计们从上到下,如今也都改称她一声“小老板”。 如今的朱冉冉,是福悦商行大小姐朱冉冉,是那个引进南都莫家云丝衫,造就一衣难求的福悦小老板朱冉冉,不再是当年因一场祸事而被逼到中都,永远回不了京城的那个女娃了。 ☆☆☆ 时序来到十月,北方已下起数日大雪,京城才感觉到淡淡的寒意。 夏日方过,转眼天气变凉,这天气比朱冉冉这几年住的中都冷得快,不知道是不是身子不太适应之故,这几天朱冉冉看起来都有点病忏忏地,没有数月来活力十足的模样,惹得商行里的一帮伙计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趁还未大雪封路之前,朱凯已出门往中都南都行走,是例行的商行分部的巡视,也顺路采购一些需要的商品货物,回京时可以一并押回。 “这次朱爷走得真早,才十月就动身了。”一名伙计和旁人闲聊时忍不住说了一句。 “可不是,京城里现在有了小老板坐镇,朱爷可放心了。”那人笑道:“往年都拖到快冬月才前往,不就是为了去中都跟小老板过个年吗?今时自然不同往日了。” 懒洋洋趴在商行柜台的朱冉冉听了抬起头来,笑瞅着这两位叔伯级别的伙计,没打算告诉他们,她可是和张范计谋好才把那两老提早送出京的,少了那两位老人家在京城,才不会碍她的事。 “你们的小老板正在这睡懒觉呢,可别说她坏话。”朱冉冉顾左右而言他。伙计闻声,哈哈笑了起来。 “小老板还在长个子呢,多睡点好。”不过才只是个十六岁的丫头,贪睡贪玩都是正常的,太聪明反而不正常。“不过,小的有句话憋得难受呢,小老板最近进这么多白米是有什么特别的用途吗?” 朱冉冉眨眨眼,一脸的无辜莫名,“米当然是用来吃的啊,还能有什么用途?” “吃?”老伙计张大了嘴,“京城好几个商行都在卖米,每年固定也就那么多的量,我们最近进货的量可比往年多了快两倍……小老板啊,您是不是算错了数量啊?咱们现在赶快转卖掉还来得及。” 另一头的伙计也说话了,“是啊,小老板,米放太久可是会发霉的,若到时卖不出去又吃不完,那就浪费了,发霉的米吃了可是会致病的。对了,我刚刚在外头听说如意商行在京城里到处买米呢,要不我们卖点给他们?” 朱冉冉一听精神都来了,忙坐直了身子,“如意商行在京城里到处买米?为什么?他们进货出了问题吗?” “听说是今年产地因为大雨之故产量少了很多,所以如意商行要供给皇家的米不太够……” 朱冉冉微皱了皱眉,“产量变少应该早就可以预料得到,要补不足也早该从其他地方进货,现在才在京城里四处找小米商买?这也太不合理!” 前世的她此时不在京都,对于当时京城的米粮状况自然是不太清楚,只知后来秦慕淮是因霉米事件才惹祸上身便提前替他先备足米粮,倒没想过此时此刻的京里会缺米,呃,或者说从没想过这如意商行会刚好在此时缺米? “这……可能是时间上当真有点紧迫吧。从城外买米再运进京也得花时间……小的也不太清楚,毕竟不干咱的事,咱能把米卖出去就好,小老板要不拨出一点库存卖一点给他们?” “不卖!”朱冉冉答得斩钉截铁。 嗄?“为何?我们的米都多到快满出来了……” “不卖就是不卖,那些米我有用途。”朱冉冉打断了他们的话,反问:“极品商行呢?可听说有缺米?” “嗄?这小的倒没听说,极品商行这几年可是京里最大的白米供应商啊,而且他家的白米品质可是京城之最,皇家贵人们最爱买的也是他家的米……”感觉小老板的视线凉凉地飘了过来,伙计赶忙道:“所以应该早备足了,不可能缺米的!” 是啊,秦慕淮可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米是肯定备足的,但就如方才伙计们所言,米放久了可是会发霉的,而极品商行一向很要求品质,自然是刚好备足罢了,不会备太多,若突然来个天灾人祸,恐怕便要出问题…… 天灾,自是来自北方的流民。 这人祸……自然是弄出霉米来的人了…… 都说极品商行家的白米是京城之最,没道理买进的是霉米而不知情,这若不是把关进货的人有问题,那就是事后被人调了包,至于究竟是哪一种还真不得而知,就算她有心查也不可能没头没脑便把手伸长到人家商行及鲁国公府内,到时不要没查到什么还被抓到把柄,莫名的成了霉米的罪魁祸首,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朱冉冉前世的此时人在中都,对京里的一切完全不清楚,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她所能做的也只是把米进足,以备不时之需。 朱冉冉话锋一转,问:“我叫你们打听的人可有消息?” 两人同时摇头,“小老板,这京城里东西南北都找人打探过了,都没听说过有许恩这个大夫。” “画像呢?没有长得一样的人吗?” “小老板,用画像找人需要时间,毕竟京城里的人这么多,若对方是个隐居深山的老人家,那就更难寻了,又或者,对方已经死了或是出了京城……” “人一定还活着。”这点她无比肯定。毕竟前世她可是在十九岁时才遇见那名医者,万没道理此刻人家就已经死了吧。 “小老板,天下医者这么多,为何非要找到他不可?” 为什么?因为他是第一个发现秦慕淮当年是被下毒而死而不是因病而死的大夫,而且,他自称来自京城。既然她人已到京城,找他便是下意识的行为,如果可以早一步发现当年秦慕淮是如何被下毒的,那这一世就可以把下毒之人给揪出来,以绝后患。 本来以为京里的大夫再多,也不可能多到找不出一名大夫来,却没想到找了个把月都还一无所获啊!朱冉冉轻叹了一口气,整张脸都快皱成肉包子了,不知该对两位伙计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说。 两人见状,都有点不忍心看见美美的小老板皱成一团的肉包子脸,相互看了一眼便道:“放心吧,小老板,不管花多久的时间,我们一定会帮您找到许恩的。” 朱冉冉看着两位商行的老伙计一脸诚恳模样,终于笑开了花,“两位叔伯,那我就先行谢过啦。” 见到小丫头笑,两位伙计拍拍胸脯,“就包在咱们身上,咱们俩加起来的岁数都可以当小老板的曾祖父了,认识的人多,铁定可以帮你找到人的。” “嗯。”她笑着点点头。 她只怕,那许恩根本不是来自京城,而是讴她的,那就难办了。 第六章 朱小老板赠白米 今年北方的雪异常的大又漫长,来自北方的流民及灾民自是比往年更多,鲁国公府第一个在京城外开棚施粥救济饥民,用的便是极品商行的米,都说这鲁国公府家的米粥特别香甜好吃,消息传到千里远,排队领粥的灾民多到一眼看不到尽头。 领到粥喝的民众笑得合不拢嘴,可极品商行的总管事堂善可是半点也笑不出来,这日从米仓出来之后便匆匆找上秦慕淮,一见到他便直接跪了下去,秦慕淮亲自上前相扶才好不容易把人给劝起身。 “这该如何是好?爷?鲁国公府都在施粥了,却发现米仓里的那些米被混了那么多霉米,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每次进货时咱们的人都是精挑细拣的,万不会出现这等过错,出货给鲁国公府时对方管事也是有瞧过的,现在米在对方的仓库里发现了问题,这……唉。”这事任堂善怎么想也想不通。 “此时不是究责的时候,得先解决问题。” “小的知道,可现在咱们米仓里可以用的米都送过去了却远远不够啊,粥棚前还一堆排队的难民等着鲁国公府施粥呢,我们却拿不出米来,京城里可以买米的地方小的都派人去了,都说今年寒冬缺米……现在粥棚不能停下,咱们又无米可供,这事很快便可能让鲁国公知道了,他若怪责下来,那可怎么办才好?” 这建棚施粥可是遵陛下的旨意,若让人得知鲁国公府给灾民喝的粥里可能被混了发霉的米,那可是欺君之罪,不只鲁国公要倒楣,供米的极品商行更是罪上加罪!这霉米一事既不能外传,就只能私下处理,尽快想法子供上新的白米,并把鲁国公府米仓里的霉米给销毁才行。 极品商行的总管事堂善活到现在三十五岁,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令人着急的事,急到都让他红了眼。 闻言,秦慕淮沉思半晌,才道:“鲁国公怪罪下来不打紧,但我们得在这事情传到陛下耳中前处理好,你确定城中每一个可以买米的地方都问过了?” 堂善不住地点头,“是,都问过了,大到如意商行,小到一般小米商,甚至连几个可能有屯些米粮的大官家都派人问了,全都说他们无米可卖可给,属下已经遣人到城外调货,可再快来回也得数日,若我们一直拿不出米来,鲁国公府的粥棚肯定断炊,这事恐怕就再也瞒不住了……” 秦慕淮思考半晌,孰轻孰重拎了个清,便不想再浪费时间。 “若真瞒不了,还不如直接向陛下如实禀告,或许还可以借调宫中库存以解燃眉之急。”说着,他转身便打算立马进宫去。 堂善一听整个人都傻了,忙冲上前去用身子挡住秦慕淮,急道:“国舅爷,这可万万不可啊!陛下若知情定会责怪您,甚至骂您视人命如草芥,若一气之下除了您的皇商身分,咱极品商行不就完了?” “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 “国舅爷!您是不在乎这些,可这些年跟着您的大伙们呢?若极品商行没了,那大伙们的生计怎么办?咱的商行从京城到关外牵系着多少人,有多少人仰仗着国舅爷呢,国舅爷万不可如此冲动,说到底,那些米是在鲁国公府的米仓里出问题,也不一定是我们的责任……” 秦慕淮倏地开口打断了他,“要查要办都是之后的事,重要的是如今的粥棚必须有米可炊!此事若再拖延下去,别说皇商身分了,恐怕还得问罪入狱,你可担得起?” “小的……自然担不起!可是您是国舅爷啊!皇上待您自是不同!”都说君心难测,这事若捅到皇上那儿去,真不知后果会如何。 “圣恩再浩荡,本国舅也不能视人民性命如草芥,一堆灾民等着鲁国公府的粥棚去救济,若米粮的供应出了问题,那些挨饿受冻的灾民该怎么办?你叫本国舅为了一己之私对这些视而不见吗?让开!” “可是,或许还有办法的,我们再等等——” “等什么?” “等……” “有了!有了!堂管事!有……米了!”一名商行伙计急匆匆地从门外奔进,气喘如牛,一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堂善一听忙不迭迎上前去,咧开了嘴,“真有米了?” “真的!小的哪敢骗你……”说着,眼角这才看见堂善身后的秦慕淮,忙躬身低下头去,“小的参见爷。” “哪来的米?”秦慕淮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是……”商行伙计听到主子的问话,突然舌头打结,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是什么是,舌头被叼啦?”堂善在一旁见了都着急。 “是……福悦商行。”说着,伙计担心的偷抬起头来看了秦慕淮一眼,可主子脸上波澜不兴,顶多眉头动了一下,倒是一旁的堂善瞪大了眼。 “你说谁?福悦商……那朱老头愿意帮咱们?”堂善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名伙计。 虽说这些年福悦商行的朱爷并没有对外说过什么对主子不好的话来,但福悦商行和极品商行老死不相往来是根本的事实,连当今皇上遇到事需要解决,也不会硬要把两家商行凑在一块。 伙计忙挥了挥手,“回管事的,不是朱爷,朱爷近来根本不在京城,是朱小老板朱大小姐——” “你们跑去和朱大小姐买米?”堂善又叫一声,下巴都快掉下来。 “不是!不是!”伙计忙不迭双手乱挥,“是朱小老板让人把米送到粥棚去的!好几车呢,绝对撑得到咱自外地调的米粮来京城!商行里的人都说朱小老板是咱的佛菩萨呢!” “好几车?整个京城都缺米,福悦商行却有好几车的米可以卖给我们?”堂善脑子一转,暗叫一声不妙,急问:“她是不是跟你狮子大开口了?一袋米要卖我们多少?不会是用粒算的吧?” 伙计一听又忙挥手,“不是的!朱小老板说那些米都不要钱,只要咱家爷答应她一个条件就可以了。” “什么条件?” “她没说,她说等爷见了她,她自会跟爷说。至于那些米,就让我们先用着,她说不管爷到最后答应还是不答应,她都不会要回这些米。” 堂善一愕,“天底下还有这种事?这是哪门子的条件?要是咱爷不答应她,那她不就亏大了?” “说得也是。”伙计也跟着搔搔头,“小的一路跑来也是在想这个问题呢……” 堂善瞪了伙计一眼,转而询问起秦慕淮,“爷,您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咱们应该要如何是好?” 秦慕淮神情淡然地起了身,优雅的拂了拂袖袍,“要怎么办,等见了人再说吧。” “那……那些米?” “先用着吧。总之,不管条件成不成,咱们极品商行都欠了人家一份人情,不要忘记了。” 嗄?怎么听起来有点不太妙的感觉?堂善微皱起了眉,“爷……小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慕淮睨了他一眼,“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用说。” 堂善一愣,还是说了,“爷没想过这一切可能是那朱小老板搞的鬼?若非如此,福悦商行怎会刚好在全京城都缺米的此时屯上那么多的米粮?还巴巴地自己将米主动送上门来给我们用?” 怎么想,此事都诡谲得紧呵。 秦慕淮闻言拧起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她若真想搞垮极品商行,此刻在一旁等着看戏就成了,何必出手相帮?” “也许朱小老板就是要借此要胁爷——” “真要要胁本国舅,就该等本国舅答应了她的条件再给米,而不是开出一个不管我答不答应,她都不会讨回米的蠢条件。” 堂善一愣,点了点头,“是,还是爷的心思镇密,句句在理,只是不知为何小的还是觉得眼皮猛跳,一个劲儿的不安呢?” 秦慕淮一笑,“本国舅看你是被吓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魂呢。” 堂善尴尬地笑了笑。 “朱小老板人在哪?” 伙计一听忙应了句,“朱小老板送完米就走了,听她对车夫说回朱府去。” “嗯。”秦慕淮淡应一句,脚步一旋往外迈出,寻他们口中的那位朱小老板去了。 这小丫头的心思难测,打从她回京之后的所作所为,早已出乎他对一般姑娘家的认知,从她出现在他开的极品绸缎庄硬要跟他抢买一匹布开始,接着在赏花宴上,她那巧笑嫣然应对所有人和事的自信姿态,还有那洞烛机先,让福悦商行率先签下南都莫家的云丝,令云丝衫一夕之间享誉京城的独到眼光,再到今天的以米相帮……一件件都令他意外不已。 可以确定的是,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跌倒在雪地上只懂得哭和撒娇的小女娃,也不再是那个在樱花树下哭着说他不守约定娶她的那个小女娃了…… 想起那些过去,秦慕淮的唇角不自觉地隐隐地上扬。 当时的她,当真是可爱极了,要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现时的两家人应该也不会变成京城人们口中常挂着的“死对头”了吧? 可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秦慕淮迈向前的脚未曾迟疑。 大门外看起来不甚起眼的车夫孟安一见秦慕淮走出来便立马摆凳掀帘,动作迅速俐落,内行人一看便知其是个练家子。 “去朱府。” “朱府?”孟安一愣,“敢问爷,是哪个朱府?” 国舅爷平日来往的名单里没有什么姓朱的啊,除了那个死对头朱爷家,那也是从来没去过的…… “福悦商行朱爷府上,知道吗?” “是。”孟安又一愣,还真是那传说中的死对头朱府?可一向机灵的他忙答道:“小的知道,在西北大街上,小的这就马上送国舅爷过去,爷坐好啦。” ☆☆☆ “来了来了!小姐!秦国舅的马车就快到门口了!”丫头阿零兴奋不已地一路从门外喊进主子屋里。 朱冉冉整个人厌厌地窝在暖暖的炕上,身上还披着毛氅,脚边暖炉中的炭火也闪烁着朱光,才十月天,京城都还没下雪呢,朱冉冉就过着彷佛隆冬的生活,天知道她何时变得这般怕冷了?以前在大雪纷飞时在雪地里玩耍奔跑的她哪懂什么冷?恐怕连冷字怎么写都不会呢。 听见丫头大声的喳呼,她也没起身,只是唇边微微扬起了笑,“待会秦国舅来了,你带他直接到这里来见我吧。” 厦?阿零张大了嘴,半天才拼命摇着头,“这里?这里是小姐的闺房啊!这万万不可!要是让人知道了,小姐的名节难保啊!老爷也会打死奴婢的!” 朱冉冉好笑的看着她家丫头,“那也得他敢进门。” “小姐!您别逗奴婢玩了!秦国舅就快到了!小姐得梳妆打扮更衣啊!”阿零看着一整日外出奔波回来都还没休整过的主子,心里都为她着急,女为悦己者容,小姐之所以这么帮着秦国舅,不就是因为喜欢秦国舅吗?怎么可以用这模样见人! “不必了,本小姐这样就很好了。”朱冉冉边说边下炕,拉紧身上的毛氅,顺道还打了个喷嚏。 “小姐,您没事吧?才十月您就怕冷成这样,寒冬腊月该怎么活啊?”阿零过来弯帮主子穿上鞋,起身又去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家主子,“快喝点热茶,别真着凉了才好。” “知道你主子怕冷,就直接把人给带进屋来,省得本小姐还得出去吹冷风见人——” “这不行!奴婢让人到大厅弄上炉火!这就去!”说着,阿零转身要走,却被朱冉冉给唤住了。 “不必这么麻烦,就几句话的事,他待不了多久。” “可是……” 没等阿零说完,门外已传来朱府管事石伯的声音,“小姐,秦国舅造访,没有拜帖,不知小姐见是不见?” “把人迎到大厅,奉上一壶热茶,我等会就过去。”朱冉冉交代着,起身走到妆台前,让阿零替她梳整一下有些凌乱的长发。 朱家位在皇城外的西北大街上,曾经是第一皇商的朱家数十年来累积的财富,在这座偌大的宅院里却是没有彰显出来的,称不上富丽堂皇,但每个园子内的景致都有其意趣。 正值十月枫红时刻,满院子火红,十分惹眼又美丽。 朱冉冉到大厅时已经是一盏茶后了,秦慕淮见到她有礼的起了身,朱冉冉对他笑得像一朵芙蓉花似的。 “你来啦?秦老板!”她叫这男人秦老板叫得欢快,却把一旁的朱府管事石伯给惊得一身冷汗。 “小姐,您该尊称一声国舅爷才是。”石伯小小声的提醒。就算这些年来两家商行在商场上较劲得很,但真要照上面,连老爷都得客气的叫人家一声秦国舅啊。唉,小姑娘就是小姑娘,不懂那些人情世故。 被老管事这一“指点”,朱冉冉一脸抱歉的搞住了小嘴,眨了眨眼看着秦慕淮,“啊,对不住,我以为国舅爷是以商行老板的身分来造访的……难道不是?若不是,那小女子自然还是改口喊一声国舅爷才对,敢问尊贵的爷,小女子该如何称呼您才好?国舅爷?舅舅?还是秦老板?不知尊贵的爷喜欢哪一个?” 星眸灵动带笑,用手微掩住的小嘴儿轻轻上扬,她这哪是抱歉的模样?倒像是故意的…… “朱小老板高兴就好。”秦慕淮不置可否,可嘴里也不喊她朱大小姐,改称她一声朱小老板了。 朱冉冉一愣,蓦地再次笑开,坐在大厅主位,“既然秦老板喊我一声朱小老板,那小女子就不拘谨了,秦老板有事就说吧。” “自然是关于那几车的……” “等一下!”朱冉冉笑咪咪的打断他,望向一脸莫名的朱府管家,“石伯,这里没事了,有阿零在外守着就好,您先忙您的吧,有需要我会请阿零去叫您的。” 石伯看看自家小姐再看看尊贵的秦国舅,显得有些迟疑,倒不是担心孤男寡女这种事,毕竟大业王朝的男女无大防,何况自家小姐整天在商行也都和男人混在一起,这倒是没什么,他比较担心的是自家小姐不懂事,若不小心得罪了人家尊贵的国舅爷,那可就不太好。 可想归想,石伯还是决定听话的退开,去忙活府里的事,没想到才一走出大厅,就看到一堆探头探脑的奴仆们,他忙不迭挥手赶人。 大厅外头终于安静了下来,静到彷佛可以听得见风吹落树叶时簌簌飘落的声音。 “朱小老板现在可以直言以告了,关于那几车的米,你想要我如何偿还你的恩情?”秦慕淮一瞬不瞬地望住朱冉冉。 “娶我。” 两个字,简单扼要。她甚至没想过要稍加修饰一下。 秦慕淮俊美的脸微微一变,纵使在商界闯荡了这么多年,当年还曾陪着父亲秦汰在沙场上出生入死过,可以说这世上也没几样可以惊到他的事了,可这小姑娘一开口,还是让他平稳已久的心大大惊了一下。 “朱小老板请慎言,莫开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尊贵的秦国舅,我亲爱的『舅舅』,你当年是要我这么叫你的吧?不知你可还记得那一年在凤怡宫的雪地里答应过我什么?” 秦慕淮默然不语。他当然记得当年他答应过那个小女娃什么,更没有忘记他成亲时,她一个人跑到樱花树下哭的那一幕。 从没想过当年一个拿来哄小女娃的玩笑话,会被对方当成一生一世的承诺,或许当时在樱花树下的他对她是有点抱歉的,可事到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又岂能这样泰然自若的重提往事? 秦慕淮神情一凛,起身道:“我会当做今天没听见过这席话。” “所以,秦老板是决定不偿还本小姐的『恩情』了?还是你觉得这份恩情根本不值得你付出娶我的代价?” 朱冉冉当然知道就算她提出这个条件,秦慕淮也不会乖乖应允,但她就是要让他知道,她还是喜欢他,想嫁他,想当他的妻,一如以往,不曾改变。 “聪慧如你,该知道就算我愿意,我们也会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旁人会对你指指点点,说你不知廉耻,旁人也会对我指指点点,说我娶了仇家之女,对不起我的亡妻和其月复中胎儿,更对不起我的祖父——” 闻言,朱冉冉气得呼地一声站起,走到高大的秦慕淮身前,目光澄明却又带着悲伤的瞅着他,“我跟你,从来都不曾是仇家,我和我父亲,甚至是我哥哥朱明,也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你或任何人!你当真不知道吗?” 秦慕淮的背脊一僵,薄唇紧抿,冷冷地看着眼前娇美动人又信誓旦旦的她,她的眼神太坚定而无畏,像是认定了什么就会勇往直前,不管会不会因此伤痕累累…… 如此美好的青春年华,他岂能亲手毁了她? 他绷着一张俊颜,薄怒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从没打算要把那笔帐算在你或是你父亲身上,但无论如何,你我之间都不可能成为你想要的那种关系,你最好认清现实,不要如此天真无知!” 朱冉冉看着他,看着看着,激动得掉下泪来,那是喜悦的泪,解月兑的泪,憋在胸口上闷了数年,还死了又重生,她的心里从没像此刻一样彻底的放松过。 他知道!他真知道!他知道她朱家一门是无辜的!就算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眼神里对她根本没有一点怨也无一点恨! 就算他嘴里没有说一句,可他心里果然是对这一切明明白白地…… 果真如他前世临终时对她所言,他早就知道他的妻儿是因太子而死,不是朱明,只是他不能说。 是啊,他怎能说呢?范襄是他的外甥,还是当今太子,若他揭穿了这个事实,太子和皇后可都犯了欺君之罪!落进有心人手里,恐怕一辈子都难以翻身也说不定,若不是如此,当年皇后也不会让朱家播这个黑锅了。 她恨过皇后,怨过太子,但他们都是秦慕淮的亲人,那件事终究是个意外,哥哥朱明也是心甘情愿下湖去救范襄的,她只能怪老天爷竟如此轻易的把她哥哥带走,让她和父亲都伤透了心。 而不管是秦慕淮或是她及父亲,都心知肚明,把当年的真相好好掩藏并将它一直带到自己进坟墓里的那一天,才是对大家都好的结果。 因此,她不会怪他,只要他可以理解她和朱家是无辜的,甚至朱明根本还是太子的救命恩人,这就够了。 秦慕淮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泪眼汪汪,唇角却带着丝笑意,心里当真是五味杂陈也不明所以,一双俊眉微微蹙起。 是他的话太伤人了,她哭也是应该,那她唇边的笑又是怎么回事?唉,他从来就不太懂她,以前不懂,现在也不懂。 “秦某从来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朱大小姐的恩情,秦某一定偿还,除了娶你这件事,朱大小姐有任何要求,秦某一定尽力办到。” 朱冉冉好笑的看着他,“若我要秦老板去死呢?你也照办?” 秦慕淮一愕,看了她一眼,薄唇轻吐,“是,若这是朱大小姐的要求。” 朱冉冉一愣,终是伸手捣住小嘴轻笑出声,“所以秦老板的意思是宁可死也不愿意娶我朱冉冉了,对吧?” 他不语。瞅着她的眼神却是坚定的。 明明要感到伤心,她却笑得开怀。 好一个立场坚定不移的秦慕淮啊!那个临终前跟她约定好来世要娶她的男人似乎只能在她的梦中出现了,朱冉冉在心里一叹。 她伸手胡乱抹去颊边未干的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这一点,他不想骗她。 “那你喜欢我吗?” 姑娘家这般直接又大剌剌地问话,完全不是秦慕淮平日会遇上的情境,一时之间还真是让他答不上来。 朱冉冉见状,乐得笑了,“不回答那就是喜欢了。” 有她这样自作多情的解读人家话的吗?秦慕淮不禁想笑,却是拧起了眉,微欠了身,道:“若朱大小姐一时想不起该开出什么条件来让秦某报恩,那就等朱大小姐想好了再跟秦某说吧,秦某先告辞。” 说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朱府,坐上马车离去。 丫头阿零看着坐在大厅里发呆的她家主子,过了好一会才嗫嚅道:“小姐,您刚刚那是叫逼婚吧?” “嗯,算吧。”朱冉冉随口应了句。虽然真的要逼婚根本不是这样干的,但无论如何这或许也叫逼婚的一种。 阿零听完努起了嘴,“拿那几车米来逼婚?小姐算数是不是不太好?秦国舅的身价岂只值那几车白米?难怪人家不同意呢……” 噗—— 朱冉冉好笑的抬眼看着自己的丫头,“臭丫头,你可知那几车子白米的价值有多高?要是没有那几车白米,恐怕现在整个鲁国公府和极品商行,甚至那皇宫里都要鸡飞狗跳啦,搞不好还有人要掉脑袋的!” “啊,原来这么厉害啊,难怪秦国舅这样尊贵的人还亲自跑这一趟。”阿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可小姐,那白米再怎么厉害,也应该没有秦国舅的身价厉害吧?” “自然没有。”朱冉冉一笑,“我是狮子大开口了。” “是啊,小姐,要逼婚至少也得以身相许才行,像是不小心让人家看了身子啊,或是不小心掉进池子里被人家抱上来啊,之前住前头那几家小姐都是这样干的……”说着,阿零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忙不迭打了一下自己的脸,叫道:“唉呀,奴婢说错话了!小姐,奴婢可不是要您这么做,您可千万别把奴婢的话当真啊!” “你没说错话啊,说得极好。”本来她要是没脸一点,也是该这样干的,但她不想,她就是要他的心甘情愿。 就算是被逼的,他也得被逼到心甘情愿才成。 嗄?阿零呆呆的看着她家主子,“小姐……您是笑奴婢吧?” 朱冉冉摇了摇头,“你就把刚刚听见的都照实禀了石伯吧。” 嗄?阿零再次呆住了,“小姐,您确定要奴婢把您逼婚秦国舅的事告诉石伯?那老爷可是会知道的……而且小姐您还被拒绝了耶,您不觉得很丢脸吗?” 朱冉冉叹了一口气,故意道:“你以为你不说,那秦国舅就不会说吗?与其在外头听见人家乱说,还不如乖乖照实说,免得被人家无中生有,懂吗?” “喔……阿零记住了,这就去找石伯。”石伯恐怕也等到不耐烦了吧?想着,阿零转身要走出大厅,却又被自家主子叫住了—— “记住,你等等说话大声点,石伯年纪大了,可能听不太清楚,你还得多说几次……” 第七章 挟恩逼婚传恶名 位在百花湖畔的秦国舅府邸,近几年来都清静少有人迹,今日却来往车马众多,除了闻讯而来府里关切的鲁国公本人,连皇后唐双也派人来关切,秦府上下好不容易送走了贵客,极品商行总管事堂善和商行帐房阮子君又随后进入书房,这一进,过了两个时辰才见阮子君从书房里走出来。 秦府管家刘邺忙得不可开交,除了要帮贵客们准备膳食点心茶水,管制人员进出,这人多口杂,还得再三叮嘱,免得出啥岔子,各地商行分部的管事也陆续前来,本该在当日借米成功之后便平息的事件,意外的引起众人的关注,这倒是秦慕淮始料未及。 秦慕淮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这事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查清楚了吗?” 没想到度过了霉米事件的危机,却又惹来一堆麻烦事。 “查到了,源头应该是朱府。”堂善说着,看了秦慕淮一眼,见他一眼扫来,忙不迭又低下头去,“此事千真万确,小的确认过好几次了,的确是朱府的下人们传出来的,说朱大小姐因为想嫁给您而出言逼婚,可不知怎么传的传到外头去便成了朱大小姐因为想嫁给爷而设计了霉米事件,又有人说朱大小姐心肠歹毒,心机深沉……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所以大家都知道了霉米事件,不只如此,福悦商行里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难怪朱小老板前阵子买了这么多的米在仓库里屯着,原来早就知道秦国舅用得着,想拿来逼婚来着……” 秦慕淮越听脸色越难看,“所以你的意思是朱大小姐救了咱们秦家,却成了世人口中心思歹毒之辈?” “是。” “混帐!” “是小的办事不力,请爷责罚。” 秦慕淮瞪了堂善一眼,堂善忙地低下头,看似伏低认错,却一脸欲言又止。 “你还想说什么?” 堂善抬眼道:“爷,其实大家的臆测也不无道理,若说事先真不知情,那朱家小姐备这么多米在仓库里干么呢?就这么巧的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大方的拿出手?虽说朱大小姐也没真的拿米来要胁咱们,可她那日在朱府提出要爷娶她一事……可是事实?” 传言四起,这几日听到耳朵都要烂了,可也没听自家爷说过一句,这逼婚不逼婚的,合该是他家爷说了算吧?可他家爷一个字也没提过啊,那日从朱府回来之后,也是风平浪静的,要不是这四处都闻讯来了人问,恐怕他这个商行总管事都要被蒙在鼓里呢。 “没这回事。切莫再胡说一字,辱了人家姑娘闺誉。”秦慕淮淡淡地带过。“永远不要忘记,人家是我们商行的恩人,切莫人云亦云,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是,爷。”堂善小心翼翼看他一眼:“那……敢问爷……那日您去朱府,朱大小姐究竟开出什么条件呢?” “她说想好了再告诉我。”秦慕淮冷冷地看了堂善一眼,“比起这个,你是不是更应该要关心那些霉米是怎么出现在鲁国公府的仓库内?这么多天了,就没有查出一点有用的线索?” 堂善再次把头低了下去,说到这个他就汗颜,还真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小的把下面的人全都盘查了一遍,因为那些米都是之前就运送过来,在仓库也放了约莫十天半月了,大家都知道那几十袋的米都是要拿来给鲁国公府开粥棚用的米粮,运进米仓后就没有人再去动过它,后来出货到鲁国公府,鲁国公府的管事也是瞧过的,当时也没发现有问题……要真说何时被混进了霉米,那恐怕也是进了鲁国公府之后,毕竟咱们其他米仓的米也没发现有任何问题,出事时还补了一车子米给鲁国公府,那米也都是好的……” “意思就是问题出自鲁国公府?” “是,可鲁国公府的管事却一口咬定是咱们的米有问题,都怪当时没有当着鲁国公府管事的面一一清点验收,现在真要争,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若鲁国公一定要把责任怪在爷身上,那……” “先不论责任归属,把事情查清楚才是最重要的,若如你所言问题出自鲁国公府内,那这些动手脚之人的目的是什么?打击鲁国公府?还是为了打击咱们极品商行?再怎么说那些米都来自咱们商行,就算鲁国公府出了事,我们也一时撇不开关系,这是一箭双雕吗?”秦慕淮眯起了眼,“出事前,米价及供市是否有什么异况?” 堂善被自家主子这么一问,陡地拍了下脑袋,“有的,爷,如意商行前阵子在四处买米呢,把京城里能买的米都买了!说是商行今年入冬所备的米粮不足,都给高价买了!所以事发时我们整个京城都调不到米!都说缺呢!” “如意商行?”秦慕淮微凝着眉,“他们这是想越俎代庖了吗?以我对如意商行老板罗格的了解,此人虽行事不够端正,却也没太大的胆子,要真想着拉人上位也该先找福悦商行才是,没道理来捋虎须……除非,他们的目的不是商行的排位……” “目的若不是商行,那就是为打垮鲁国公府?没道理啊!事发在粥棚,就算出事也可以把责任推给我们,鲁国公府岂那么容易击垮?顶多就是咱们因此事和鲁国公府撕破脸,闹了个不愉快,以后老死不相往来,黄了您和郭三小姐的婚事……”堂善说到这里突然愣愣地看着他家爷,“该不会……真为了这个?” 闻言,秦慕淮沉了脸。 堂善没看见,还在自顾自地说道:“可您跟郭三小姐成婚能碍着如意商行的谁啊?我们极品商行早就是京城第一皇商了,就算联个姻怎么了?还不是第一皇商?又不能再进了个名次去!还能抢如意商行什么?再说了,秦家跟鲁国公府本来就已经是亲家,又不差娶没娶一个郭三小姐……” 真是越想越不解! “究竟是谁说我要和郭沅成婚的?”这话,问得凉虞尔地。 堂善一听这又低又沉又冷冰冰的嗓音,脑子一下麻了,说话的音调瞬间低了几分,“爷……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鲁国公早想把郭三小姐许配给您……” “本国舅可应了?” “是没有……可,爷也没有说过不要啊……” “鲁国公从没正式对我开过口,我又要如何开口拒绝?” “话是如此,可爷若真不想,或许早点表个态让鲁国公知情才好,您要娶郭三小姐的传言早就传遍京城……” “所以这是本国舅的错罗?” “不是的!当然不是!爷若真不要,自然就不要娶!管旁人说什么呢……就算爷说要娶朱大小姐,自然也没人敢说个不字……”堂善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大概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秦慕淮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道:“加派人手盯紧如意商行和鲁国公府,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来禀告,一个都不准落掉。” “是,爷,那霉米的事……” “就算商行的帐,不需要再跟国公府的管事争,就当这事过去了。但无论如何,事情还是要查清楚。” “小的明白,谨遵爷的指示。”堂善恭敬的躬身要退开,却再次被秦慕淮给唤住,他抬起头来望着自家爷,好半天才听见一句—— “找个身手好一点的跟着朱小老板,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堂善愣愣地看着自家爷,终是一笑,“爷还是觉得朱大小姐很可疑吧?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这么巧……” “有任何事都速来禀报。”秦慕淮淡淡地打断堂善的话,“记住,是任何事。” ☆☆☆ 极品商行从京外调来京城的米已在前些日运达京城,这几日进京的新米依秦慕淮的指示要依数还给福悦商行,福悦商行的管事却再三婉拒,毕竟朱小老板有交代当初那些米就当送出去了,商行也不需要这么多的米来过冬或贩售,结果商量半天的结果是这几车子的米一半进了福悦商行的米仓内,另一半进了极品商行的米仓内,没补上的另几车子米,也依秦慕淮的指示以三倍的米价支付给福悦商行,算是皆大欢喜。 时序深冬,距上回霉米事件都过了快两个月,转眼就要过年了,霉米事件却依然没查出个始末,可能对方太担心或露出什么蛛丝马迹,整个鲁国公府和极品商行,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京城都安静太平,连嚼舌根的话题也少了,传来传去都是太子要选太子妃一事,本来板上钉钉是齐国公府家的谭大小姐谭晴,现又传出鲁国公府家的郭三小姐也在选妃之列,自然地,秦国舅与郭三小姐的事又被牵扯进来。 都说郭三小姐郭沅之所以也被推上选妃之列,是因鲁国公对霉米一事很不谅解,又有一说是因为郭三小姐对自己的生日礼云丝衫被转送给朱家大小姐很不满,这才对秦国舅死了心,打算在太子妃之位上博上一博。 不管是什么,都是些传言。 前世,秦慕淮娶的女人是孔香凝,范襄娶的人是谭家大小姐,当然,这些都是朱冉冉未入京之前的前世,这一世她既已入了京,还解了秦慕淮今年要遭遇的第一桩祸事,之后所发生的某些事,恐怕都会因之而改变…… 朱冉冉坐在有点颠簸的马车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氅,双手还捧着手炉,明明怕冷,却让阿零把马车的帘子给打开,窗外漫天的雪花不时地从外头飞进来,惹得阿零老是鬼叫鬼叫的。 “小姐,您这样会着凉的!鼻子都冻红了!” “雪花多美啊,是不?在家里瞧和到外头瞧还是不一样的,对吧?”朱冉冉贪恋着车窗外的雪景,边说身体还边哆嗦。 “雪花是美,可小姐的身子重要,今儿下这么大的雪小姐还偏要出门!” “我不是来接爹爹回家吗?爹爹来信说今儿就可以到,通往京里的路不就这一条?这样我还可以早点见到爹爹。”朱冉冉没说的是,她今日眼皮一直跳,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而今日偏偏是她爹回京的日子,说什么她也无法安心的在家里等,看着风大雪大也忙赶着出门。 “可雪这么大,若老爷的车队耽搁了呢?小姐不就扑了个空?” “城外有间客栈,如果真扑了空就先在那里住上一宿,要是爹回京也铁定会在那里先做休整的。” 阿零听了忍不住努努鼻子,“若客栈满了呢?没房了呢?小姐要睡马车里?” 朱冉冉听了一笑,挪出抱着手炉的手轻推了她一下,“你就不能想点好的?搞得我心烦!说点别的吧!” 阿零听了点点头,很快转了话题,“小姐,您说这已逝的郭二小姐曾是秦国舅的妻子,若郭三小姐嫁给秦国舅也算合情合理,可若真成了太子妃,那这太子和秦国舅之间的关系也未免太乱了,郭三小姐还得跟着太子叫秦国舅一声舅舅吗?” “这事不用你这个小丫头来操心好吗?”朱冉冉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何况,你这么说把我置于何处?” 闻言,阿零嘴巴张大大地,“小姐,您还没死心啊?外头把您传成什么样子了?那霉米事件一天抓不出罪魁祸首,小姐就会是人人口中的那个嫌疑人,大家都说这一个局铁定都是小姐设计来逼婚的,还说小姐不要脸,哥哥害死了人家妻子还想着要嫁给国舅爷,那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小姐,奴婢可以求求您不要再喜欢秦国舅了吗?奴婢可替小姐您委屈死了!” 朱冉冉很是无辜的眨眨眼。“为什么不要喜欢他?就因为那些传言?那些传言不是我让你传出去的吗?” “奴婢什么时候帮小姐传……”阿零一吓,一挪,噗地便在马车里跪下,双手举高,“奴婢对小姐的忠心可是日月可监,阿零绝不会做出伤害主子的事来,小姐您可千万不要误会奴婢啊!奴婢可以发誓——” “这誓可不能乱发,快起来!”朱冉冉伸手拉她一把,“你这丫头怎么动不动就跪下了?就算是奴婢也不是这样乱跪的!” “奴婢不起来!奴婢真的没有乱传小姐的流言——”说着阿零又要跪下去。 “本小姐知道你没有乱传,是本小姐叫你那日说话大声点才被人听了壁脚传出去的……懂吗?傻丫头!” 嗄?阿零一愕,想起了那日小姐的确有交代她说话得大声点,怕石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小姐,您是故意的?故意让大家都听见才让奴婢说话大点声?” “嗯。” “为什么?这对小姐有什么好处?小姐逼婚国舅倒也没什么,可是传成小姐因为要逼婚国舅而设计了那场阴谋就成大事了,要是小姐因此被抓去审问抓去关——” “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在这吗?难不成我们大业王朝的衙门是听坊间传言办差的吗?要诬告也得有证据,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你真看见有人去状告我吗?” “没有……” “那不就对了,你理那些传言干么?” “那小姐为什么要把您逼婚国舅爷的事传出去闹得街头巷尾都知道?”这件事就算想破她的脑袋瓜子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女子最重名声,逼婚这样的事传出去只会被笑没行情,没礼教,能得什么好? 朱冉冉看着一脸懵的阿零,淡淡地扯了扯唇,“只有这样,以后他真的想娶我的时候才有借口啊,因为他是被逼的,铁定是被朱冉冉逼得不得不娶……世人只会怪我朱冉冉不知羞耻,而不会怪他狼心狗肺娶了一个害死自己妻子的家族之女为妻。” 闻言,阿零看着自家主子,眼眶蓦地一热,“小姐……您何必这样?天底下想娶您的男人多了去,您何必为了一个秦国舅如此委曲求全?他就这么值得您把自己的名声都赔了去,只为了可以嫁给他?” 朱冉冉不在意的笑了笑,“值啊,当然值,为了保他周全,我什么都愿意做,为了这辈子可以嫁给他,我也什么都愿意舍。” 只求今生可以圆一回前世的梦。这些,旁人不会懂,也不需要懂,只要她自己明白就行了。 “小姐,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车夫突然在外头道。 朱冉冉听了心一惊,面色不改,探头往后一望,果真见到跟在他们后方的几匹马,她掀开了车帘,问车夫,“何以见得?雪这么大,出京的路也只有一条。” “是,小的本来也以为是这样,可之前后头只跟着一匹马,现在对方人马越来越多,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感觉来者不善。” “老皮,会不会是你多虑了?也许对方只是在赶路……”阿零边说边把头探到车窗外,果真见那队人马越来越近,近到她都看见对方个个都蒙面还黑衣黑裤,心一慌,道:“快!老皮!加快马速!看来真的是追我们来着,每个都蒙着脸见不得人的样子!” 老皮方才就警戒着,听阿零这一说,忙挥鞭赶车,叫道:“前面不远就是客栈了,如果我们可以来得及赶去那里应该就安全了!” 车夫话才刚说完,一枝羽箭已凌空而来直直地射在马车上—— 之前或许尚存有一丝侥幸,接下来纷飞而至的羽箭却是实打实地,马车的速度再快也赢不了后头那些骑着马的人,习过武的阿零和老皮都可以感受到对方的训练有素,绝非一般鸡鸣狗盗之流。 阿零心一紧,抓住了朱冉冉的手,急道:“小姐,等会若真打起来,您就想办法逃,跑到树林里躲起来也行,记住,一定要努力的往前跑不要回头,您若有半分迟疑只会连累奴婢和老皮而已,毕竟他们要找麻烦的对象一定是小姐您,不会是奴婢和老皮,奴婢这么说,小姐可明白?” 朱冉冉看着这个此刻说话认真无比的丫头,心里暖暖地,“你这是叫你家小姐只顾自己逃命就好?” “不然咧?小姐又不懂武,您只能跑,您若被抓了,我和老皮就算再厉害也不必打了,只有双手投降的分!” 朱冉冉听了点点头,“说的有道理,此时此刻我也只能是个拖油瓶,扯后腿的存在。” “小姐终于听懂了,所以等会小姐记得跑快一点,跑到树林里就躲起来——”阿零话未落,前方老皮突然大叫一声,马车剧烈的颠簸起来,“小姐,小心!” 要不是阿零立马抓住朱冉冉,恐怕朱冉冉此刻已被瞬间疯狂奔跑的马给甩飞出去。 后头追赶的人马已来到马车两侧,车窗未关,朱冉冉与其中一位伏低身子的黑衣人对上了眼,那人眉疏俊目,看着她的眼神竟让她隐隐有股熟悉感…… 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冒汗,视线不由得往那人持逼的手背上望去,那在死前最后记忆里的刀疤并不存在!她感到松了一口气,胸口上瞬间涌上的窒息感稍稍褪了去,却彷佛刚刚又死了一回。 黑衣,黑裤,刀,蒙面人……恐怕会是她这一世的恶梦。 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她试着告诉自己这些黑衣人和前世那些亲手砍她脑袋的黑衣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这太难,毕竟这些人的目的似乎都是想要她的命…… 不同的是,前世的她来不及细看太多,但这一世的她还有点时间,她不该错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也许,老天爷会让她再重生一次?若真有,那她至少可以因为多知道一点细节而能趋吉避凶,让自己挣条活路。 想着,朱冉冉的目光不期然地落在这批人的衣料上头。 虽是一身黑衣黑裤,那布料及织工却一眼可看出是上品,又因对方靠得极近,驰骋中飞扬起的衣摆内侧隐隐可见一个图腾,只可惜在一片混乱又尘土飞扬中有些看不清,但清楚明白的是此人手里攥着一把刀,却没有朝马车里头的她挥过来,反而与同伙上前企图要拉住狂奔的马。 看来,此行他们奉命要捉的是活人,而不是死人。 既是如此,朱冉冉稍稍放下了心,毕竟她暂时无性命之忧…… 她转头对阿零交代道:“阿零,他们要活捉我而不是杀了我,等会马车稳住之后,你和老皮无论如何必须保住性命去帮我讨救兵。” “小姐!奴婢不要!奴婢要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那我就死定了!听话,只管逃,一定要去讨救兵,反正你们两个是打不过他们这一群人的,听见没有?” “可是——” 朱冉冉严厉的打断她,“这是命令,不许违抗!” 就在两人说话的同时,疾驶狂奔的马车陡地一个往前俯冲,终是惊险的停下,朱冉冉整个人被晃到头晕想吐,还来不及从摔跌的地板上爬起,马车外头的人已经动作迅速的跃上马车来将她们给拖下去。 数把刀同时落在朱家主仆三人身上,刀光在雪花里闪耀,不知是被亮的?还是被前世记忆中那抹在她纤细脖颈上的刀光给吓的?朱冉冉有瞬间睁不开眼,感觉自己的身子被冰冻了,想动也动不了。 “你们想干什么?谁派你们来的?确定没找错人?”好一会,朱冉冉才找到舌头似的,定定的望住眼前这个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黑衣人。 “福悦商行朱小老板朱冉冉,没错吧?”其中一位黑衣人很直接的回应她。 “是,我是朱冉冉,你们主子要找的只有我对吧?那就放他们走,不要伤及无辜。” “你好像没资格跟我谈条件。”另一个黑衣人开口说话了。 和方才那位不同,此人说话轻柔淡定,这嗓音令朱冉冉陡地一颤,再次定定的望住他—— 是方才在马车旁疏眉俊目的那位,可此人的手背上分明没有疤!所以,一切都只是她的胡思乱想罢了,此人绝不可能是前世那位杀了她的人! 镇定点,朱冉冉! 深吸了一大口气,朱冉冉才继续道:“你们在京城不动手,非得挑个我出城的日子才动手,不就是不想节外生枝吗?反正你们个个蒙着脸他们两个也认不出你们是谁,放他们走又何妨?就算他们要回京通风报信,这一来一回也够你们把我藏好或是杀了,不是吗?” 话说了一串,朱冉冉试着与这群人讲道理,可惜眼前这人似乎油盐不进,长手一挥,直接下令—— “全绑了!给我带走!” ☆☆☆ 雪停了,树林里灰扑扑地,朱冉冉三人被绑在了树干上,除了朱冉冉,老皮和阿零已经失去意识昏了过去,两人的嘴里都被塞了块破布,身上满布着鞭打的血痕,令人触目惊心。树林里冷风阵阵,朱冉冉纤细的身子颤抖不已,脸色一片死白,两片被风吹得干燥的唇更因为冷被她咬得见了血。 “都这样了,你还不说吗?朱大小姐,可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再晚一些,这树林里可能还有熊及狼群出没,你的奴仆们可是全身是血,将它们引过来可就死路一条。” “那你们呢?” “什么意思?” “你以为狼群吃人还挑人吃吗?我们要死了,你们不走也只有跟着陪葬的分,你们就跟我们一起同归于尽吧。”话说得狠,可朱冉冉实在太冷,冷到都快没力气说话了,这狠话听起来也是半点说服力也无。 被她这么一提醒,为首的那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神情显露出一丝不耐。 “我的耐性快用完了,朱大小姐。” “这位先生,我的话也早说完了,你再问个一百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就是刚好米仓有这么多米,便对国舅爷出手相助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打小便喜欢他,他有困难我出手相帮有什么问题?难不成你以为我有通天本事可以提早知道你们要整他,所以才把米仓都填满了好等这一天可以帮他?顺便要胁他娶我吗?那我去当算命仙得了!你干脆直接告诉我,我为什么不可以帮他?因为你们想害他却没害成所以便记恨到我头上?害惨他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究竟是谁?” 朱冉冉一字一句说的在情在理,堵得为首那位只能狠狠瞪着她。 “老大……要不就这样吧?就算她坏了咱的事,可也不是故意的,她不可能事先知道我们的计划……” 老大冷冷的眼神扫了过去,“你这是在怜香惜玉?” “小的不敢。”此人连忙低下头去,小声地道:“小的只是不想多节外生枝,毕竟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根基也还不稳,警告警告也就算了,若真杀了她,恐怕那朱爷或是秦国舅会把京城都翻过来查,这对我们兄弟百害而无一利啊……” 就在此人说话的同时,远方突然传来了马蹄声,轰隆隆地,可见阵仗不小,众黑衣人皆是一惊—— “怎么回事?那马蹄声好像是朝树林的方向来?” 为首的黑衣人眯起了眼,仔细倾听那急骤的马蹄声,的的确确是朝着树林他们的方向而来,而且越来越近。 “老大,我们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先杀了她再撤不迟!”说着,为首的黑衣人举起了刀便要朝朱冉冉砍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枝疾射而来的飞箭凌空而至,精准无误的把本欲砍上朱冉冉的刀给射偏了,刀箭相击,震得黑衣人虎口一疼松了手,转头侧望不由得一愕,怎么也想不到那射出凌空一箭又策马驰骋而来的人,竟是极品商行的头子秦慕淮…… 该死的!怎么把他给引来了? “快撤!”黑衣老大快速的拾起被打落在地的刀,翻身上马,纵马飞驰,未有半点犹豫。 众人见状也飞速策马跟上,顾不得细问老大为何跑这么快,明明刚刚来的人只有一人,跟在后头的人马虽不少,但还在老远呢,老大那模样像是方才前来的是千军万马…… 率先赶来的秦慕淮没有再追,看见被绑在树干上的朱冉冉,立即下马上前以剑割开树上的绳索。 早已浑身冰冷僵硬的朱冉冉立马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她全身打着颤,眉睫上沾着雪还有泪,望着他的面容却带着一抹笑。 “你来啦……”说着话,口里吐出的却是像雪一样冰的气息。“我好冷,我好像快死了,秦慕淮……” “不准你说胡话!”秦慕淮边说边将她一把抱起,把颤抖不休的她用他身上披着的毛氅紧紧裹住。 后头紧跟而来的一队人马到来,秦慕淮看着他们,下令道:“留下四人帮忙处理朱府的车夫及丫头,其余的人给我追,不要落下任何线索!” “是,爷。” 第八章 又见杀人凶手 马车往京里疾驶。 陪着朱冉冉坐在马车上的秦慕淮,依然紧紧的将她抱在怀中。 车里点着一盏烛光,还备着一个小暖炉,却依然难挡从马车外透进来的寒意。 明明嘴里一直喊冷一直打着哆嗦的她,身子却在发烫,他试着给她喝点温水,可她昏昏沉沉的又一直发抖,喂进她嘴边的水有一半都流出来,反而把她给弄湿了,更冷。 “看来只好喂你喝点酒了。”秦慕淮兀自呢喃着。 伸手把一旁的酒壶给拿来灌了自己一口,再俯身将酒偎着她柔软冰冷的唇,缓缓地送进她嘴里,喂完一口,又喂了她第二口…… 朱冉冉昏昏沉沉的睁开眼,进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好近好近的一张脸,近到连对方的呼吸都彷佛拂在她脸上…… 不,是唇上,软软热热地,还带着浓浓的酒香…… 就是这酒香把她醺醒了,虽然脑袋还是迷迷糊糊地,眼前的一切也蒙蒙胧胧地,但这个人是在喂她喝酒吗?用他的嘴? “你……”是谁? 太近了,近到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闻声,秦慕淮蓦地一怔,往后退了些,见到她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正定定的看着他,他不由得一愣,竟有刹那间的不知所措—— “你……”秦慕淮?是他吧?怎么是他?他刚刚对她……做了什么?他怎么可能…… 她是在作梦吧?一定是在作梦! 天啊!她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因为她老是在想着他,念着他,所以才会梦见他抱着她还亲了她? 噢,太丢脸了…… 朱冉冉立马闭上眼,不敢再睁开来,觉得脑子更昏,头更沉了。 她的双手不自主地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衫而不自知,甚至整个人往前缩,更加的偎进他怀里。 秦慕淮低头看她,见她动也不动,不知是不是又睡了过去?不由得试着唤了她一声,“落雪?” 闻声,她依然动也不动的偎在他怀中。 见状,秦慕淮稍稍放下了心,想必方才的她依然在昏沉之中并未真正醒来,若真清醒过来,万不可能如此这般的又重新偎进他的胸怀里。 “爷。”马车外传来一声叫唤。 秦慕淮伸手将窗帘掀了一角,“说。” 马车外的人伏低身子,在马车边上道:“朱家的丫头和车夫刚刚醒了,我审问过了,听说对方是寻仇来着,因为朱大小姐坏了他们的事,逼问着朱大小姐为何事先准备了这么多的米?是不是事先知道了些什么?因为朱大小姐一直说不出所以然,他们便一直打他们,想要逼朱大小姐说出实情,后来他们都被打昏了,所以也不知后来的事……” 果真,她之所以被绑架是因为他,秦慕淮的心一凛。 要不是那次事发之后他派人一直跟着她,发现有人尾随她的马车出了城,即时让人通报回京增援,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追补的人回来了吗?”秦慕淮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尚未归来……爷,朱家丫头一直问她家小姐,要不要让她过来这边侍候?” “不必了。”秦慕淮想也没想地便拒绝。 马车边外的下属意外的看了他家爷一眼,也顺便看见了马车内那位依然被他家爷抱在怀里的朱大小姐,神情又是一愕,没想过他家主子竟然对朱家小老板这般上心又体贴,不会是从方才将人家抱上马车之后就没再放开过人家吧? “爷,朱大小姐是一个姑娘家,由丫头在旁照料比较方便……” 秦慕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要一个丫头跟我这位国舅爷同乘一辆马车吗?” “当然不是,爷。”那人头低了下去。“小的万万不敢,爷可是尊贵之躯。” 唉,主子连国舅爷这名号都拿出来压人了,当人家下属的怎么可以还不知道主人家的心意?那也太不长眼了! 秦慕淮看了属下一眼,轻咳了一声,淡道:“朱大小姐高烧未醒,还病着,不宜移动。” “是,小的明白,小的会如实转达给朱家丫头。不过朱家丫头说他们今日本欲出城迎接朱爷,朱爷的车队可能因风雪在路上耽搁了,如今雪停了,应该不久便会到京城。” 秦慕淮点点头,“你派人先行去找张太医,让他先去朱府候着,等朱大小姐一回府立马为她诊治。” “张……太医?”本来低着头的下属再次愕然的抬起头来,“爷,这不合规矩,而且现在天都黑了……张太医恐怕不会答应出诊。” “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照本国舅说的去请就是了。”张太医若不想得罪当今皇后,自不敢驳了他的意。 “是,爷。小的马上去。”话落,人已策马先行。 秦慕淮放下车上的窗帘,怀中的人儿动了动,他低下头一瞧,没想到在淡淡昏黄烛光中又对上一双幽幽的眼—— “醒了?还是没醒?”这一回真真切切的看着她睁开眼,小脸依然苍白,但一双眼却是清明了些。 朱冉冉没回答他醒是未醒,倒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是强人所难。” “是又如何?”他定定的望着她。这辈子到现在,他可以任性及想任性的时候没有几回,用一次在她身上又何妨? 她幽幽地看着他,嗓音听起来很虚弱还带着干哑,“叫一个太医为一名商家女出诊,小女可担待不起,国舅爷也可能因此臭名远扬……” “本国舅从不在乎那些虚名。” “可我在乎……我不想听见有人说你有半点不好,原因还是因为我。”她轻轻地闭上眼,轻皱起眉头。 闻言,秦慕淮的心微微一震,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些他从来都不在乎,也不想在乎的东西,竟让她如此在意吗?她的小脑袋瓜里,究竟装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可以当坏女人,但你不行……” 才说那么几句话,就累得朱冉冉虚弱无比,气若游丝,提不起力气再说了。 见状,一只大手模上她额头,那额温还是烫得吓人,惹得那只手的主人也跟着皱起眉。 “哪里不舒服?告诉我。”见她不语,怕她再度昏沉睡去,秦慕淮便想着要跟她说话。 她说着话,才不会他感到莫名地不安。 “冷。”她咕哝着。 他将她再抱紧一些,大掌贴着她露在外头的小脸,却依然感受到她软软的身子在他怀中不住地颤抖着,“再喝点酒好吗?喝点酒会暖和些。” 说着,未等她回应,秦慕淮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低下头再次将酒一点一点的送入她的小嘴里。 他的唇软软湿湿地还带着微温,还有他身上那冒着风霜而来却依然好闻的沁人心脾的气息,彷佛比他送到她嘴里的酒还要令她迷醉。 小脸儿红了也热了,双眸眨啊眨地张开了,不敢相信这张好看的英俊脸庞竟真的贴她这么近这么近……朱冉冉觉得自己像在作梦一样的不真实。 “……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说!你不会死!”他拧起眉,非常不想听到她的嘴里吐出这样的话。 朱冉冉扯扯干裂的唇角,这个小小的动作都让她疼得微眯起眼,“没有人不会死……” “别说了!” “我若死了,你会很伤心很难过吗?” “不会。”他的回答,没有一点点的犹豫。 “一丁点都不会?” “嗯。” 朱冉冉很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太好了。” “好什么?” “就算我死了,我也不要你为我伤心难过,所以,太好了,因为你一丁点都不会为我的死而难过,这样我就放心了。” 秦慕淮搂着她的大手一紧,这短短的一瞬间,竟让他深切感受到那份可能会失去她的恐惧。 她伸手去模他的脸,想笑,泪却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我只说这一回,以后再也不会说,你可要听?” 他未语,只是蹙紧双眉。 “我的哥哥朱明是为了救范襄而死,但你的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虽说是因为意外在湖边摔了一跤,但我难辞其咎,毕竟她是我叫来救人的……” ☆☆☆ 前世,泰元十年,七月。 秦国舅府,地处皇城外东北一隅,旁边就是京城里有名的百花湖,杨柳低垂,清风拂面,春天百花盛开,香气迷人,蝴蝶飞舞,便被当今泰元帝赐名百花湖,秦国舅府的大门恰巧就对着百花湖一侧,却是较偏里的位置,离主街区有一段距离,可谓闹中取静。 因着自家表舅外出打仗,当今大皇子范襄每每借着要出宫陪陪舅母的名头,便理所当然的到秦府做客,自己来还不够,还不时把朱明和朱冉冉也唤来,就像儿时一样一起玩耍,只是地点从皇后的凤怡宫转到了宫外的秦国舅府。 儿时顽皮可以在宫里跑来跑去,现在毕竟都是十来岁的大孩子了,范襄身为大皇子,也是未来太子的首要人选,走到哪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在宫里根本不能玩了,也玩不开,能偷溜出来玩耍自然就有如关在笼内突然被放飞的鸟儿一般,想要自由自在的飞翔,因此转眼间便把那些平日跟在身边的侍从遣出门去为他买东买西,拉着朱明和朱冉冉兄妹便从后门溜到湖边来了。 外人只知道秦府大门前就对着百花湖,却不知道秦府后门也靠着百花湖,只是要穿过一小片竹林和蜿蜒小径后才能到达,原来就是设计给这家人偶尔可以到湖边赏湖赏花之用,既可避开人群视线,又可以不出自家大门,独得一方清静,可谓甚有巧思。 郭庭也是怕这几个孩子们外出玩耍会有危险,便把这一小方天地告诉了范襄,让他们几个可以到后面的湖边亭子里赏花观湖,就算孩子们吵吵闹闹,大声些胡闹些也不会叫旁人给听见瞧见。 可范襄这几年被宫规给拘着,能溜到宫外玩乐的时间益发地少,哪能安于坐在亭子里观湖呢?拉着朱明便跑到亭子下的湖边玩水去了。 观湖亭下杂草丛生,四处都是石头,两个小男孩好不容易才走近水边,越玩越起劲,把对方泼得一身湿,还不时地把水往亭子里泼,把朱冉冉也泼得一身湿,惹得她嘟起一张小嘴离他们远远地。 范襄本想游到另一边继续泼她,被朱明一把拉住,“殿下您就别再逗她了,等会小祖宗生气回头和舅母告我们的状,说我们跑下来玩水,以后就别想靠近这后院啦。” 范襄好笑的看着他,两手环在胸前,“这么护你妹妹?那你得好好陪本殿下玩,本殿下出宫不易,今日不玩个尽兴岂能罢休?” 朱明护妹的小心思被识破,有点尴尬的笑着模模头,“不正在陪您玩吗?都跑到湖边来玩水了,还想怎么尽兴?” 范襄顽皮的一笑,“我们来比赛吧,从岸边游到湖中心的那座湖心亭再游回来,先回到岸边者赢,赢的人可以要求输的人做一件事情,只要不杀人放火违反法令或伦常,输的人都得照办,如何?” “这不好吧。”朱明犹豫着,“舅母再三告诫我们不可下来玩水,还说那湖水深不见底。” “不就是吓唬吓唬咱们罢了,你还真信啊?”范襄忍不住嘲弄着他,“该不是你心知必输,所以不敢跟本殿下比试比试?” 一个绑着小瓣子的小头颅此时从观湖亭里探了出来,女乃声女乃气地为自己的兄长辩护道:“殿下您知不知羞?咱家哥哥怎么可能输给您?您用跑的都没他在水里游得快呢!” “口说无凭!”范襄可不愿意这么认输,率先把身上的衣服都给月兑了,“朱明,你敢就跟上来,不敢就在岸边等本殿下吧。” 说着,范襄不管不顾地便跳进湖里往前游去—— “殿下!我认输不就成了?您快回来!”朱明在湖边大叫着,却见范襄根本不理会他,只顾着往前游。 朱明见状,只好赶紧月兑掉身上的衣服。 “哥哥,你干么?”朱冉冉半个身子都要探出亭子外了。 “喂,你给我坐好,小心别摔下来!”朱明紧张地大叫,见她听话的将身子挪回去一点后,他才又道:“哥哥去把殿下找回来,你在这里等哥哥,知道吗?坐着等!听见没有?哥哥很快就回来了,嗯?” 朱冉冉看着越游越远的范襄,再望望这一望无际的百花湖,心里竟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哥哥别去……落雪怕。” 朱明对她笑了笑,“怕什么?你刚刚不是对哥哥的游泳功力很有信心吗?哥哥去去就回,很快的!” “可是……” “别说了,再说下去哥哥我就真的追不到殿下啦,你乖乖等哥哥,回头哥哥带你上街买你爱吃的桂花糕,好不?” 听到有好吃的点心,朱冉冉终于笑了,乖乖点点头,“好,落雪会乖乖坐着等,哥哥你快点喔。” “知道了!”朱明说着,朝她挥了挥手后,人也跟着跳进湖中,追着范襄游过去。 百花湖畔,平日江风拂面,花香宜人,若站在湖心亭上往湖里瞧,却是深不见底,见不到湖里的鱼儿,倒能见到远方的小舟摇摇晃晃着。 越往湖心游去,朱明的双脚已经快碰不着地,正要唤住前方的范襄,却见他整个人往下沉,双手不住地湖面上挥动着,见状,朱明心急的拼命往前游去,就在范襄整个人都要灭顶的前一刻死命把他给拉上湖面—— 范襄紧紧地用双手攀住了朱明,却因为这一个举动换朱明整个人差点沉下去…… 因为不安,在观湖亭中站在亭中石椅上的朱冉冉看见远处的两人浮浮沉沉着,哪还坐得住,心一慌一急便往秦府宅子里跑,边跑边喊着救人。 “怎么啦?冉娃儿?”第一个听见她喊叫声的是刚好在院子里赏花的郭庭和她的贴身丫头小娟。 “出事了!范襄和哥哥快要沉湖了!快救命……”朱冉冉喘得厉害,边喘边哭边说,“舅母快救命啊,哥哥快死了……” 郭庭一听脸色大变,吩咐小娟,“你快去前厅喊人过来帮忙!快点!” “是,夫人,奴婢马上去!”小娟听令提着裙拥赶忙往前厅跑去。 这头郭庭想也不想地便起身,心急如焚地撩起衣裙快速地跑向通往湖边的后门,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要是大皇子殿下有个什么闪失…… 她想都不敢再想,只能死命的往前跑,脑子里转着可能出现的千百种情况。 朱冉冉腿儿短,再加上刚刚跑来时不小心跌了一跤,才眨眼的功夫便已经见不到前方郭庭的身影,泪水一再模糊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楚前方的路,只好用两只脏脏的小手拼命的抹泪,边跑边抹。 静寂的后院沿路都听得见朱冉冉嘤嘤的呜咽声,伴着她双脚奔跑在泥潭碎石子路上的磨擦声响。 早上才下过一场大雨,石头上的青苔还湿着,一不小心踩上了就要滑跤,有了方才奔跑回来的经验,这会朱冉冉下意识地小心些,就算用跑的也是小心翼翼,可当她终于跑到岸边再次看见远处浮沉的身影时,放眼望去却遍寻不到郭庭的身影。 她的心惶惶不安地剧烈跳动着,一边心系着湖里浮浮沉沉的哥哥,一边又纳闷着怎么不见郭庭的身影,正要开口喊人,眼角却看见一颗大石头旁边似乎有片紫色衣裙。 “舅母!”朱冉冉不安地轻叫了一声,连忙跑了过去,眼前的一切却让她惊吓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满地都是血,鲜红的血,而且是还在流动的血…… 郭庭躺在布满石头的岸边,头上的血还在不住地流着,还有那紫色裙拥也沾满了红色的血,越来越多,慢慢地流啊流地流进湖里,将清澈的湖边也染上了一抹鲜红…… 朱冉冉想叫,可是发现自己的喉咙竟然发不出声音,身子想动想跑想去叫人来,可是却像是什么东西给固定住了动也动不了。 “啊——”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尖叫声从她身后传来。 是去前厅叫人后晚些赶来的小娟,一看见倒在地上的自家主子便不住地狂叫狂喊,疯了似的…… 接着跑到岸边的几个人,也是不住地叫喊—— “是殿下!快点去救殿下!快!” “还有夫人,快去传御医,动作快点……” “冉娃儿,你快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夫人怎么会这样?你快说啊。”有人剧烈的摇晃着她的身子,摇到朱冉冉都快吐了。 叫喊声不绝于耳,朱冉冉不住地皱眉,头疼得紧,像是要爆开一样。 还有哥哥呢,为什么没有人提到哥哥的名字?哥哥可是为了找殿下才跟过去的,他们没看见哥哥吗? 朱冉冉想问想叫想喊,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她昏迷过去的前一刻,都还彷佛看见哥哥离去时朝她挥手的微笑神情…… 哥哥去去就回,很快的! 你乖乖等哥哥,回头哥哥带你上街买你爱吃的桂花糕…… ☆☆☆ 陈年往事,不管在前世还是在这一世,依旧是她心口上永远的痛。 常常午夜梦回,朱冉冉都会梦见那日所见,郭庭的一身是血…… 马车颠着,她的心也痛着。 “这明明是范襄的错,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欠你一句道歉……” “别说了!”秦慕淮抱紧了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说着,朱冉冉终是不敌那不断朝她袭来的浓重倦意,失去意识地昏迷在他怀里。 见状,秦慕淮蓦地蹙眉扬声,“阿力!” 正在马车前面帮自家主子驾车的人立马掀帘回头,问:“爷,有何吩咐?” “车速再快一点!能有多快有多快!” “是,爷。” 说着,只听车前一声吆喝,马车倏地加速狂奔起来,车身摇晃得厉害,秦慕淮更用力地将她抱紧,本来怕颠着了她使她不适,可这会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整个人都昏死过去,应该也不会感到难受了吧? 秦慕淮低头静静地望着一脸苍白的女子,想到她昏迷前对他所说的那一串话,他的心里就很难不感到内疚…… 当年的意外就发生在自家后院里,就算那日不是她去请郭庭,郭庭身为当家主母遇事自然也是要亲自走一趟的,他岂会把过错怪在当年还是一个十岁小娃的她身上? 当年之事只要稍加细想,便知范襄当日不可能不在秦府,朱家兄妹是范襄打小的玩伴,若不是范襄相邀,朱明和朱冉冉这两个外人又岂会出现在秦府后院?就算真的只有这两人到秦府玩,一向疼爱妹妹的朱明,又岂会把朱冉冉一个人落在亭子里,自己跑去玩水?还游得那么远……这事怎么想也是漏洞百出。 他从未深究过这件事,是因这件事牵涉到自己的皇后表姊和太子外甥,一条欺君之罪压下来,家族尽毁,他承担不起,本以为不探究真相只是委屈了死去的朱明,未料这小丫头竟对郭庭之死耿耿于怀至今。 “是我的错,落雪。”长指温柔的抚上她带泪的小脸,替她抹去颊畔的泪珠,“你千万不要原谅我。” 要是,这丫头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或许一辈子都很难原谅自己…… ☆☆☆ 回到京城时城门已关,可秦慕淮是何许人也,就算他没拿着手上皇帝御赐的通行令牌,光靠那张脸,看守城门的守卫也是可能会偷偷放行的。 朱府灯火通明,被请到朱府的张太医也早就等在朱府,朱大小姐是被秦慕淮给直接抱进屋的,人正发着高热,昏迷不醒,张太医除了施针开药单让朱府的下人煮药炖药也别无他法,幸好前来传信的人有告知,提前知道这家小姐是被冻受寒,出门前便在自家府里带了些现成药材过来,否则大半夜的上哪找药材去?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就只能靠天命。 石伯听张太医的嘱咐让人把大小姐的房间用薰笼给烘暖,朱府能用得上的暖炉也都给挪进朱冉冉房中,同时又怕屋内太闷,窗微微透着小缝,屋内两名丫鬟侍候着,屋外也两名仆妇候着,大半夜都在折腾。 因朱凯不在府里,朱冉冉又高烧未退,始终未曾醒来,秦慕淮不放心,便要求张太医留府,自己也一直留在朱府直到天明。 ☆☆☆ 天一亮,城门方开,来往行人车马不算太多,一名女子的脚步极快,像是后头有人在追赶似的,急匆匆地从皇城东北一隅往城门方向行来。 人还没到城门口,就让一名戴着斗笠的男子给拉住手,一路将她带到街巷里的某个角落才停下。 女子将男子的手给使力甩开,气急败坏地朝那男子吼,“你究竟是怎么办事的?说要出城要那丫头的命,结果她却让秦国舅亲自抱回朱府?还在朱府守了一个晚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对着眼前生气的朝他怒吼的女子,男子斯文的脸上没有半点讨好的意味,也看不出有生气不悦的模样,“我也很意外,秦国舅突然出现在城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巧合,若不是巧合,那就是他早就派人守着那朱冉冉,才可能这么快的知道她出了事还寻了上来。” 女子意外的扬眉,“早派人守着她?为什么?” “你说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担心有人会对她不利,毕竟她碍了我们的事,秦国舅查不出霉米事件是谁干的,能做的就只有派人守着她。”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秦慕淮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城外树林里了。 “可那件事都过了这么久,他怎么可能一直让人盯着她?” “问得好,这也是挺让人玩味的地方可不是?没想到一向对女人冷冰冰的秦国舅,竟然会如此在意一个女人的安危——” “你胡说八道!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女子看起来更生气了,“全京城都知道秦国舅不可能会在意朱冉冉!她可是害死他妻子孩子的朱明的妹妹!” 男子见女子一脸愤愤不平之色,莞尔一笑,“那又如何?说到底那场意外终究只是意外而已,何况她是朱明的妹妹,又不是朱明。就算真是因为朱明贪玩到湖边戏水而间接害死了秦国舅的妻子和她肚中的孩子,朱冉冉终究也是无辜的,你可别忘了死的不只是秦国舅夫人,朱明也死了,不是吗?” 女子漂亮的眉一挑,不悦地看着他,“你究竟是站在哪边的?” 男子淡淡地扯扯唇,“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顺便提醒你,秦国舅若是为朱冉冉这丫头动心也不无可能,毕竟那珍贵的云丝衫最后可是送给了朱冉冉,而不是郭沅。虽说这回我们挑拨秦国舅和鲁国公两人关系的计策未成,但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那郭沅不是也有意竞逐太子妃吗?你可就少了一个劲敌……” 女子打断了他,“别提那些根本不着调的事了!你说过要帮我的!与其被动的去破坏,我想主动出击,我不想再等了,免得夜长梦多。” “那就想办法直接跳上他的床,生米煮成熟饭,更快些。” “你!”女子气得瞪着他,“要是他这么容易被勾引或好,我还需要你帮忙吗?更何况,用那种方式能让他心甘情愿娶我?就算他纳了我,以后也不会喜欢我,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是要他爱上我,珍惜我,就算我的身分永远成不了他的正妻,但若他一辈子不娶正妻,那我就是他唯一的女人。” “只是玩笑话,怎么就当真了呢?”男子看起来相对于女子显得沉稳许多,“我既已答应帮你,自然会让你如愿以偿,让他自己开口说要娶你,等着吧,不会太久的,到时我会安排让你跟着秦国舅出一趟城,你只要把握住我制造的机会,一切会水到渠成。” “真的?” “自然。”男子突然深情的看着她,“我答应帮你就会努力做到,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得到她想要的,这就是我喜欢女人的方式。” 女子的反应是别开眼,躲开对方的视线,显然无意继续这个话题,直接把话带开,“那朱冉冉怎么办?” “我好不容易甩了秦国舅派来的人,此事就作罢吧,她也算得到了一点教训,再说朱冉冉只不过是适巧帮了秦国舅一把,对我们的一切都一概不知,如今已是打草惊蛇,我们若轻举妄动再被盯上就得不偿失。” “可是……我讨厌她。” 女人的直觉,让她一看见那朱冉冉就觉得全身不对劲,虽然她才亲眼见过朱冉冉一回,可朱冉冉看着她的眼神却像是早就认识她似的,看得她十分不自在。更别提朱冉冉三番两次做出吸引秦国舅的行为举止,当真是碍眼至极! 男子闻言嗤笑一声,“啧,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 女子懒得跟他辩驳,只是不安的瞧男子一眼,“你确定你的人都没被盯上吧?朱冉冉若见到你,也认不出你来?” “在此之前她根本就不认识我,也没见过我,我当时又蒙着脸,她岂可能认出我来?” “那就好。我可不想被你连累!” “这么快就想过河拆桥?” 闻言,女子没好气的睨了男子一眼,“我河都还没过呢,拆什么桥?” 男子一笑,转移话题道:“你一大早就跑到城门口等我,该不会是担心我吧?” “你少臭美了!我是担心我自己!我要回去了!晚点若管事找不着我可又要急了!”说着,女子转过身往来时路走去,未曾回过头来看男子一眼。 见女子走远,一名躲在阴暗处身形较为矮小的男子才朝这头走来,低声地问道:“老大,你真的要继续出手帮那丫头?若不小心曝露了我们的身分……” “若能助她成为秦国舅的女人,以后我们就可以更好掌控她,对我们立基于此将大有助益,何况对我们而言,制造个小混乱并不难,为何不帮?” “话虽如此,但他们都已查到如意商行头上去了……” “那又如何,明面上如意商行是帮自家买的备用米,与我们何干?”虽说那些备用米都是为了因应他们制造出来的订单需求,但谅如意商行那边也不敢对外说什么,毕竟当初是打着要进贡的招牌备的米。 这事先备下的声东击西之策,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属下只是觉得,大家在京城求生不易,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男子瞪了眼前的下属一眼,“怎么?被秦国舅的人追了一晚上就胆子变小了?我看你们是安逸太久了欠操练,得多动动筋骨才成!” “老大教训的是。” “带兄弟们回去好好休整一番后,各自回到各自的岗位去,等候我的命令。” “是,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