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签夫君》 序言:上哪找天作之合? 当你的人生遭遇巨变,莫名降临的意外扭转了你的未来蓝图,甚至让你有了很多“不得不”,相信任谁都会惶惶不安、紧张害怕的。 这一次《上上签夫君》中的女主梅云程也是这般,穿越而来的她打定主意不婚,因为东瑞国是个对女性极不友善的地方,所以她想在家做个老姑娘,怎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居然被迫要给人做姨娘。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冷静地为自己争取了权益,尽力妥善安排好自己的弟弟和继母,甚至对于将来的生活也都做好心理准备,可让人惊讶的“意外”再次出现,她即将相伴一生的男人居然很好,好到她立即调整计划,重振旗鼓打算好好拿下男主贺定青。 看过这个故事后,小编觉得梅云程是个很强大的人,她的强大不在于各种才华能力,而是能看清状况、认准目标,她或许不是那种大放异彩的女强人,但有她在身边会觉得很舒服、很安稳,彷佛所有的防备到了她这儿便会自动消失,甚至能放心露出自己的软肋。 从小就没享受过家庭温暖的贺定青,遇上她才有了家和家人,才懂得热闹的家是多么的幸福,这世上绝对没有百分百完美的伴侣,若想找自己的天作之合,那么关键只有两个字——合适。 《上上签夫君》让人感觉到岁月静好,最主要的原因是男女主角非常合适,他们能彼此理解、互相体谅,小夫妻的生活虽有这样那样的难题,还有许多极品亲戚见缝插针的打扰,但所有的难关与挫折,都坚信着只要两人相知相惜,那就没有人可以造成破坏,所以获得了大大的圆满,非常合适推荐给想看看温暖故事的读者…… 第一章 因画像成姨娘 梅云程觉得自己穿越而来最棒的一件事情就是坚持不婚。 这个东瑞国太保守了,规矩非常多,对女生超级不友善,三从四德只是基本,婚嫁全凭画像跟媒婆的一张嘴,为了赚喜钱,媒婆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把有暴力倾向的说是有男子气概,把吃软饭的说是温文有礼,梅云程对婚姻没向往,对宝宝没渴望,身为梅家嫡长女,在家老死最好不过。 梅家入京百年,靠着布庄生活,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梅云程觉得自己没手机、没计算机已经十分牺牲,绝对不允许自己去伺候没感情的人。 看着黄铜镜中的人儿,她对自己还是满意的,肤白如雪,芙蓉花貌——除了自己看着高兴,还有一个好处,有来往的商户都知道梅大小姐是个美人儿,十八岁没订亲可不是嫁不出去,而是在等有缘人。 是的,有长辈宠爱的人才能等有缘人,不然像金六娘,鲁双娇,田杭儿虽然也对婚姻害怕,但不得不嫁,不然邻里说起来多不好听,平白坏了家族名声。 梅云程在心中感谢菩萨,给了她玉软花柔的外表,这可以省去很多流言蜚语,所有看过她的太太女乃女乃都知道,梅家大小姐虽然已经有点大龄,但容貌好着呢。 贴身丫头柳绿给她梳好头发,用一支紫玉钗固定起来,笑嘻嘻的说:“小姐长得真好看。” 梅云程微微一笑,这话她爱听,她就是个俗人,喜欢人家称赞她好看。 当然,身为穿越人,她也是很努力融入这个世界的,譬如说学习刺绣、下棋——虽然是女儿,却是梅家分支后第一个第三代,长辈的喜爱还是有的,即使亲爹梅老爷平庸,但祖母全太君有远见,家里的孩子不管男女无论嫡庶都要读书,男子必须学习骑马打猎,女子必须学习刺绣珠算,多学一门技能,将来就少吃一点苦。 梅云程很感谢祖母全太君,她是官户出身,因此得以有太君名号,比一般商户的“老太太”还要高阶一点,商户太太们聚会,外人说起全太君,那都是羡慕的,官家女低嫁,这辈子不会被欺负。 梅云程的母亲汪氏因难产过世,弟弟梅天晓幸运活了下来,姊弟相差八岁,但血浓于水,梅云程对梅天晓可是百般喜爱,他们是这世上最最相亲的两个人,当然府中不乏有“嫡少爷不祥”、“嫡少爷克母”的流言,当时梅云程也不过八岁孩子,使不上力,但她会告状啊,一状告到全太君那边,已经有了五个孙女的全太君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孙子十分看重,哪容得下人嘴碎,说这些话的一律赶出去。 不管是在梅家待了多久,有功劳有苦劳,全太君一律不管,敢说她的宝贝孙子,那就不要吃他们梅家大米。 汪氏去不到百日,梅老爷就又续弦了,毕竟一个家不能没有女主人对不对?续,当然要续,亡妻算什么,可不能委屈梅老爷没人照顾是不是——梅云程第一次对婚姻产生抗拒,就是看梅老爷迅速续弦。 虽然是自己的爹,但还是挺倒胃口的。 男人就这么了不起吗?单身一两年会死吗?何况家中还有薛姨娘、皮姨娘在,就那么着急娶个妻子? 续弦姓章,才大梅云程几岁,十六岁的小姑娘过门当现成的娘,有原配的一对孩子,姨娘那边还有四个庶女,想想也挺糟心。 而更糟心的事情还在后面——章氏入门后,薛姨娘跟皮姨娘先后怀孕,都产下全太君企盼的男孙,偏偏章氏肚皮没动静。 但要说章氏子女宫单薄嘛,她入门后又迅速添了两个庶子,这就很玄妙了,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全太君是个敦厚的人,没有因此责怪章氏肚皮不给力,反而多有安慰,章氏什么偏方都试过了,还是没有用,在娘家人的建议下,开始真心诚意的养育起两岁的梅天晓——章太太说,这么小的小家伙,根本不记得亲娘,好好养大,将来自然有依靠。 梅云程是穿越人,自然知道章氏的打算,可她也不抗拒,因为章氏若对梅天晓有所图,自然会对他好。 皮姨娘是打小伺候梅老爷的丫头,梅老爷眉毛挑一下,她便知道他想干么,两人之间十分知心,因为身分低才提不上来,不然当年梅老爷可是想让皮姨娘当正妻的。 收房多年,皮姨娘生了两个女儿后总算来了儿子,梅老爷十分欢喜,比梅天晓出生时还高兴,并且命名为梅天宗。 “宗”这个字就很微妙了,一个庶子也配用这个字。 全太君知道后把梅老爷骂了一顿,说他胡涂嫡庶不分,奈何文书已经呈上,官府也登记了,更改不得,皮姨娘就更得意了——虽然不是正室,可是她牢牢抓住老爷的心。 后宅争的从来不是一时,将来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随着梅云程慢慢长大,她跟继母章氏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多——章氏之前还企望奇迹出现,自己能怀上孩子,现在完全打消念头,专心扶养梅天晓。 小孩子嘛,懂得不多,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几年下来,章氏跟梅天晓也培养出母子感情,对此梅云程是喜闻乐见的。 梅家的后宅很简单,除了有皮姨娘、薛姨娘,还有新收的翟姨娘,她正大着肚子呢,肚头尖尖,看过的都说九成是男丁。 水面上,平静无波,水面下,暗潮汹涌。 已经过世的梅老太爷当初也是庶子,因为父亲偏爱,得到了三间布庄、一座棉田、一座桑田、一座染坊、闹街铺子十四间以及现银二千二百两。 庶子啊,分这些是要上天了,可架不住亲爹宠爱啊,病得快死了,趁着还有能力发话时,赶紧分一分,怕心爱的姨娘跟庶子吃亏,分完财产,又让他们母子搬出去自立门户。 几十年前的事情,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可是每年清明大祭祖时,亲戚看他们这支,眼神总是意味深长。 大抵还是羡慕的,尤其一些老太太、太太、女乃女乃,毕竟能自己搬出来,多清静啊,可惜不是人人有这命。 老姨娘跟梅老太爷母子的人生太励志了,姨娘庶子也能翻身当老太太、老大爷,于是皮姨娘、薛姨娘,甚至刚刚入门的翟姨娘,都梦想自己儿子能有这样的遭遇。 毕竟梅老太爷就是这样,自己想一想,也不算多过分。 梅云程自然知道府中三个姨娘都有这等雄心壮志,但她当然不允许,多年下来,她跟章氏已经建立一种全新的关系,她们是同一阵营的,要好好培养梅天晓成材,这个家当然也是梅天晓的,谁都不能拿走。 所幸梅天晓也表现良好,他正直、善良,虽然现在才十岁,但已经十分有嫡子的气度,读书写字不在话下,骑马射箭更是一把好手,对待继母章氏十分孝顺亲热——梅云程觉得这样很好,当然,她很怀念亲生母亲汪氏,可弟弟对生母没记忆,出现在他生命中扮演母亲角色的人是章氏,孺慕之情是天生的,梅天晓喜欢章氏,一点也不意外。 梅云程很欣慰,弟弟不是死脑筋的人,章氏真心诚意对他好,他接受就是。 至于自己,当然也会一直留在梅家——汪氏难产过世后,梅家汪家开过会,汪氏的嫁妆各分一半,由两姊弟继承。 一共是现银三百五十两,汪家的大舅舅添了一些,换了两间铺子,给姊弟俩一人一间。 汪家大舅舅又怕梅家欺负他们姊弟年幼,花钱加了条例,这两张地契三十年内不得买卖,毕竟古代家族争产多的是,这条例是为了保障年幼的财产继承人,免得刚刚拿到资产,转眼就被亲戚卖掉。 梅云程很感谢大舅舅,姊弟有铺子能永久收租,将来就算亲爹胡涂把财产都给了皮姨娘母子,那他们姊弟跟章氏也还有出路。当然,这是最糟糕的状况,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梅天晓能继承梅家的一切,而不是让梅天宗成为掌家人。 也不是她不孝,实在是梅老爷真的很一言难尽,要不是全太君在上头镇着,说不定皮姨娘就要上天了。 但总归来说,能在婴儿时期穿到梅家她很感谢,至少日子过得富贵——她不想手洗衣服碗盘,不想生火做饭,不想大冷天的还没炭盆。 前途未知,但她从大病死亡到梅家重生,她觉得挺好的,上辈子没活够,这辈子她要活到当老太太,活到皱纹满脸,活到祭祖时所有人都来她面前问好,活到满意为止。 春寒料峭。 看完鲁双娇的来信,梅云程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肯定面如土色,她跟鲁双娇七八岁上就认识了,两人也意气相投,都是老姑娘主义者,可鲁双娇不敌压力,最后终究看了画像成了亲。 丈夫是个读书人,有秀才身分,现在正准备考举子,看起来是不错,奈何那位读书人十分轻浮,见鲁双娇样貌普通,就不给她好脸色,后来考试失利,更怪在她身上——没有好好服侍,才害我读不下书,孩子整天哭,我怎么可能考得上,然后连打了鲁双娇好几天,又逼她用嫁妆买几个水灵丫头照顾他,这样他才不用看鲁双娇的丑脸,影响心情。 梅云程觉得这读书人真是绝了,言行举止像个泼皮流氓,四书五经不知道读到哪里去,孩子不哭还能叫孩子吗?不想听孩子哭那就不要生,还要妻子拿嫁妆给自己买丫头,太恶心了,畜生都不会这样。 想想实在可怕,又想杨笠说的真没错——你永远也不知道一个男的,如果生活过得不如意的时候,会变得多么地丧心病狂…… 鲁家是不会接受女儿和离回家的,因为那会丢脸,那会害得鲁家蒙羞,梅云程只能在信上隐讳的说,如果鲁双娇想过简单的日子,自己能够帮忙。 梅云程有钱,而且舍得,就看鲁双娇想不想和离。 回了信,忍不住感叹,三年前的春天,两人还在游湖,船婆烤得一手好鱼,她们几个姑娘家拿着竹串就开吃,刚刚捞上的鱼不用调料就很美味,船婆推销了自己酿的桃花酒,那是真的好喝,花香,酒香,顺口不辣。 她们几个往来的姑娘,谁家没个糟心事,看着亲爹宠姨娘,看着大哥打大嫂,大部分都不想成婚的,可不是人人家里都有全太君,还是一个一个走入婚姻——任宝儿、倪旺弟很幸运,夫妻相敬如宾,房中虽然也有姨娘,但夫君知道不能宠妾灭妻,不像金六娘的夫君喜欢表妹姨娘,表妹姨娘掌管家中大小事务,下人什么事情都找姨娘发落,尊敬姨娘更甚她这个正房女乃女乃,心中有苦,金家却只是劝她,家和万事兴。 这就是封建糟粕,明明是要女子委屈过日,却美其名为家和万事兴,女子不愿意吞忍,就是不贤慧 梅云程想想就觉得好可怕,然后在信上安慰金六娘,表妹姨娘只有两个女儿,将来嫁人了,府中就无知心人,再有权势,也只是个孤单老人,妳却有两个儿子,好好照顾孩子,将来儿孙承欢膝下多热闹,同时用了叶澜依对甄嬛说的那句话“妳的福气还在后头”。 这是两性平权的梅云程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安慰,她也不想贬低女儿,但她知道对古代人来说,这很受用——果然,金六娘后来每次写信给她,都会提上一句我的福气在后头。 能宽慰到小姊妹,那就值得了。 日子越过,梅云程是越不想成亲——靠着画像就要跟一个人过一辈子,太可怕了,比网恋还可怕。 网恋至少还能从言谈中去模索对方心性,画像算啥?而且古代的画像都不像的,至少她的小姊妹皆说夫君跟画像不太一样,画像好看多了。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真的想吐槽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当然,她也是有准备的,因为梅老爷太胡涂,又太宠皮姨娘,哪日全太君仙去,她实在不知道亲爹会不会下手坑他们姊弟,毕竟梅老太爷就是庶子风光分家,此例在前,孙子再来一次也不用意外。 梅家给嫡子嫡女的月银是三两,已经十分够用,所以姊弟俩的铺子收益都存入钱庄,去年在汪家大舅舅的建议下,把所有的存银提出,再买了一间铺子,梅云程想着自己打算不婚,弟弟却是要娶妻生子,于是把地契写了弟弟的名字,一样在官府契约上注明了,二十年不得买卖——说来好笑,这防的不是章氏,而是梅老爷。 铺子有税收问题,因此梅云程在买卖成立后,就在晚饭时禀明了家人,梅天晓名下多了一个不动产,皮姨娘当时就发作了,哭泣说一样是儿子,梅天宗名下什么都没有,这样很不公平。 梅老爷那个心疼啊,马上说:“我回头就把——” 全太君毕竟了解自己儿子,立刻打断,“我们梅家只有分家那天才能拿家产,谁想拿都可以,明天就给老身滚出去。” 皮姨娘讪讪,眼泪马上止住。 梅云程冷眼旁观,明知道这是母亲汪氏留下来的,还是有人觉得不公平。 贪婪! 她如果成婚,也许就会遇上皮姨娘、金六娘的表妹姨娘那种人,她不想去跟命运赌,既然全太君默认她能当老姑娘,她就堂堂正正把这条路进行到底。 她梅云程,不成婚。 一日,梅云程正在凉亭烹茶看书,却有小丫头来说全太君有请,她收拾了一下,就往松柏院去。 花厅除了章氏,皮姨娘、薛姨娘、翟姨娘和她比较大的两个庶妹——十六岁的梅云珠跟十五岁的梅云霞也在。 冯嬷嬷见来得差不多了,便赶紧去请全太君出来。 众人就见全太君身边有个一看就知道是媒婆的人——暗红色刺绣春服,腕上一个大大的金镯子,手上一个提篮,放了七八卷画像,莫约三十岁上下,圆圆的脸,十分讨好。 人人都知道梅云程打算当老姑娘,所以梅云珠及梅云霞一下红了脸,就连皮姨娘跟薛姨娘都紧张起来。 这当然是来给两人说亲的,她们年纪都差不多了。 一身富贵的全太君居中坐下,神色不是很高兴。 章氏怕多说多错,几个姨娘身分又不够,厅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梅云程笑着说:“太君怎么啦,这样严肃?” 事实证明,只有事不关己的时候,才能这样轻松,因为全太君接下来讲的话,让梅云程当场石化。 全太君说:“云程,有人上门给妳说亲。” 梅云程还不知道事情的厉害,仍然维持着好心情,“太君别开孙女玩笑了,我是不想嫁,我要在梅家一辈子陪着太君、陪着母亲。” 就见那媒婆笑嘻嘻的说:“原来这位就是梅大小姐,好俊的模样,画像实在不及本人水灵,来日过门,贺大人肯定喜欢。” 梅云程懵了,她的画像怎么会流到媒婆手上的,贺大人又是谁? 就见那媒婆口若悬河的说了起来,提及梅家有人把梅云程的画像送去官媒处,说不嫁商户,宁愿进官户做妾。 画像很快被贺家挑走——贺大人尚未成亲,先纳个姨娘好开枝散叶。 这贺大人可有本事啦,靠着苦读跟一手好文章博得功名,取得赏识,现在在刑部任职,位居六品主事。 虽然年纪大一点,二十五岁,但那是读书给耽误了,可不是有什么不好,现在一切安定下来,正妻人选自然要慢慢谈,但不妨碍先传宗接代。 贺家挑了八幅画像过去,贺大人亲自点了梅云程的图。 贺大人房中无人,这姨娘只要能先生下儿子,地位就稳固了,就算主母也动她不得。 媒婆笑得眼睛都不见了,“我们东瑞国,官商分明,要不是大小姐长得花儿似的,要进官家当姨娘可没那么简单,婆子在这边恭喜梅家,恭喜全太君。” 梅家众人都噎住了,但古代人有一种奇妙的默契,外人在场,绝不能给人看笑话,于是大家就装没事。 那媒婆又把竹蓝中的画像摊开在桌子上,要给梅云珠跟梅云霞挑。 皮姨娘跟薛姨娘顾不得自己身分低急忙上前,全太君是个宽厚的人,也没斥责两人不守规矩。 媒婆说得口若悬河,宋家四爷如何如何,查家七爷如何如何,总之都是好,天花乱坠一顿盖。 皮姨娘跟梅云珠都不太满意,薛姨娘倒是劝梅云霞挑了宋四爷——虽然门户没梅家大,但宋四爷的亲生姨娘是宋太太的妹子,嫡母就是亲阿姨,将来倒是不用太担忧。 薛姨娘疼爱女儿,冒着忌讳跟全太君央求,“太君,就给三小姐说上宋四爷吧,奴婢瞧着门户简单,这样才能过日子。” 全太君看着一旁的女孩,“云霞,妳自己怎么想?” 梅云霞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好一会才回话,“孙女想简单过日。” “那好。”全太君想,至少云霞是自己愿意的,将来有什么不好,也别怪到娘家来,“那劳烦了。” 媒婆笑着点头,说包在她身上。 全太君给了一个大大的荷包,媒婆欢天喜地去了,花厅上又安静了来。 章氏第一个着急,“太君,不是说好云程不嫁人,怎么画像会流出去?这东西只有我们府里才有,外人应该拿不到的。” 章氏虽然是正房太太,但她个性软弱,这几年都是靠着梅云程这嫡女在给她撑腰,不然光皮姨娘的绊子就不知道要跌倒多少次。 现在梅云程若是出嫁,那自己怎么办?丈夫不喜欢她,全太君也总说自己不行,少了梅云程扶持,要怎么在这大宅待下去? 全太君脸色难看,“这件事情老身会查,让我知道是谁想把云程弄出府,我绝对会把人赶出去。” 说完,狠狠瞪了嫌疑最大的皮姨娘,又看也不是很安分的薛姨娘一眼,最后落在大月复便便的翟姨娘身上,接着看向了梅云程,“此事已定,为了我们梅家的将来,妳就好好准备,贺家那边发话了,芒种过来接人。” 梅云程打击太大,一时间无法回过神来。 嫁人都委屈了,何况做妾? 妾耶,她梅大小姐将来要变成梅姨娘? 姨娘是什么,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比下人还不如。 主母不会恨下人,主母必定恨姨娘。 她抢先生下长子,主母讨厌她;她无法生出孩子,无立足之地。 吃饭的时候,她只能站在后面布菜,等名义上的丈夫跟主母吃完,她才能回房吃冷掉的饭菜。 这都算还好,万一过几年色衰爱弛,她就只能在贺家大宅等老死,那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可古来官商有别,那媒婆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她这商户女能进官家当姨娘,那是大大的抬举,她若是不知道好歹,那梅家就玩完了。 话说回来,是哪个混账把她的画像送去官媒处,还指明要当妾室? 这不是普通的恨她,而是巴不得她去死啊! 她不想当贺家的梅姨娘,她有钱,逃走的话也能生活,可是弟弟怎么办?他才十岁,斗不过皮姨娘的。 自己若进了贺家,能得宠,也可间接帮助弟弟站稳脚跟,梅天宗跟皮姨娘一样狼子野心,他们不会让梅天晓好过的。 抛下弟弟追求自由?梅云程做不到。 她爱自己,但也爱弟弟,她不想成为梅姨娘,但不得不…… 耳边听见全太君的声音,“云程,太君知道妳委屈,太君在这边跟妳保证,一定把送画像的人揪出来,妳也要跟太君保证,好好伺候贺大人——贺家六品门第,我们惹不起,为了我们一大家子,妳可不要胡涂。” 梅云程两世为人,知道利害关系,事情已经不能改变,发脾气只会让几个姨娘庶妹看笑话罢了,于是笑着说:“太君多给孙女一些压箱钱吧,孙女对贺大人心性完全不知,过门还得跟人打听,太君帮帮云程。” 全太君见她不闹脾气,总算有点高兴的模样——这才是嫡女该有的样子。 不是她看不起庶女,但云珠、云霞那种斤斤计较的样子太难看了,一点都不像大家闺秀。 当初儿子偏袒皮姨娘,坚持孩子让她亲自扶养,导致后来的薛姨娘有样学样,姨娘们自己都大字不识,能教出多懂事的孩子? 全太君虽然对于有人敢越过她投递画像很恼怒,但梅云程大方的表现却让她很满意,女人家最重要的就是不胡闹,没用的人才闹事,有用的人会解决问题,孙女在第一时间接受,并且求压箱钱,那代表她已经想清楚了。 她喜欢聪明的孩子。 全太君脸色稍霁,“六品门第的姨娘,月银差不多三两,妳名下已经有一间母亲留下来的铺子,太君就再给妳添一间吧,再加上现银一百两,差不多也就够了。” 梅云程大喜过望,“多谢太君。” 前途未卜,只有银子是后宅的依靠。 皮姨娘眼睛都睁大了,梅云珠脸上写着后悔,要是自己刚刚也挑一个夫婿,现在就能趁势要嫁妆。 薛姨娘急吼吼的说:“太君,那三小姐是不是也一间铺子、一百两银子?”她的云霞可是正妻,照理说待遇应该更好。 翟姨娘模着肚子,似笑非笑,“三小姐是庶女,庶女的嫁妆怎么跟嫡女比?何况大小姐进贺家,那对我们梅家是有帮助的,将来生意上有什么需要疏通,就让大小姐跟贺大人吹吹枕头风,官府印章不就一个盖过一个,三小姐嫁给宋家,是小夫妻自己过日子,能对娘家有什么贡献?就这样也想平起平坐?” 薛姨娘被笑得生气,“一样都是老爷的女儿,怎么只有大小姐配,三小姐不配?” 梅云霞也想要丰厚的嫁妆,连忙加入战局,往前扑通一跪,“求太君成全,孙女也想在后宅悠闲过日。” “是啊。”薛姨娘尖叫起来,“不然不公平!” 每次几个姨娘闹起来,全太君都只能怪自己儿子眼光不好,皮姨娘兴风作浪,薛姨娘大呼小叫,翟姨娘目前还可以,不过她是琴娘出身,全太君看不上。 梅云程想,太好了,不管陷害她的人是谁,现在都只有羡慕她的分——钱财才是女子最大的依靠。 哪怕将来丈夫无宠,手头宽裕,日子就自然好过。 她就是要当面跟全太君讨,她要设计她的人看着,不管什么境地,她梅云程都能走得顺风顺水。 她才不要哭泣闹事,惊慌无措,那个人会得意的。 梅云程微微一笑,“翟姨娘说得对,我们梅家每年进帐,有四分之一用在打点官府,日后我入了贺大人的眼,不但能省下这些钱财,还能让物品通关快速许多,我这姨娘身分对梅家可大大有用——太君放心,既然是贺大人亲自点了我的画像,那孙女有信心能得宠。” 全太君脸上露出笑意,“这就是了,既然是梅家女儿,自然要替梅家着想,妳这丫头一心向着家里,妳的两个母亲厥功甚伟,把妳教得很好。” 章氏赶紧回话,“媳妇不敢居功,是云程自己聪明。” 全太君慈爱地说:“大媳妇不用自谦,妳虽然生性软弱,但为人宽厚,对云程、天晓视如己出,这点很好,老身相信菩萨都看在眼里,妳就安心过日子吧。” 话没有说得很明白,但章氏懂,全太君都心里有数。 梅云霞闻言,讪讪起来,原本想着求一求、哭一哭,说不定就有铺子了,可是全太君刚刚说了,是因为嫡姊入贺家后能对梅家有贡献,这才给了那些好东西,自己未来的丈夫不过是庶子,又不是官户,能有什么回馈? 一旁,皮姨娘跟梅云珠一脸幸灾乐祸——薛姨娘跟梅云霞平白丢了大脸,这热闹可比大戏好看多了。 梅云程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这时候只能让自己挺起胸膛,不愿给陷害自己之人看笑话,于是转头对章氏说:“女儿虽然不久就要入贺家,但您永远是女儿母亲,女儿在这人世一日,就绝对不允许有人欺侮您跟弟弟。若是母亲有什么难处,一定要禀明太君,太君处事公允,绝不会让母亲吃亏的。” 章氏很忐忑,但她扶养梅云程多年,感情也是有的,“云程,官户规矩多,妳要事事小心,趁着贺大人后院还没人,赶紧抢先生下长子,后宅女子有了自己的孩子,才算是站稳脚跟,在贺家也才能说得上话。” 皮姨娘嗤的一笑,“太太说得真对,奴婢也是生了二少爷后心里才踏实。” 章氏皱眉,知道皮姨娘在讽刺自己无子,但想着全太君在,自己总不好当面发脾气,只好装作没听到。 梅云程却是不吃这个亏,“看得出来皮姨娘很闲呢,我芒种就要过门,事情极多,没什么时间,皮姨娘便帮我抄写百遍祈子经吧。” 皮姨娘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全太君打断。“就这样吧,闲得嘴巴都刻薄了,帮云程抄写一百遍,帮云霞也抄写一百遍,要是不想抄经,那就管好自己的嘴,不要以为老爷宠妳就无法无天,记住自己什么身分。” 皮姨娘扁扁嘴,心想晚上一定要跟老爷哭诉一番,老爷最吃她这套,到时候还不是三两五两的塞给她。 是,云珠的嫁妆不会比梅云程多,但自己这十几年来也跟老爷要了几百两银子了,到时候偷偷塞给女儿,就不信女儿日子不好过。 可惜她只是姨娘身分,买了铺子要交税,有税务那就瞒不得太君,不然真想买两间起来,给两个女儿当嫁妆。 天宗是不用愁的,老爷答应她了,等将来儿子长大,娶妻生子后,就把一半的家产分给他,自己就跟着去,反正当年的老太爷也是这样的。 皮姨娘又看了章氏一眼,觉得真是老天有眼,她虽然是主母,却生不出孩子,即便现在跟梅天晓母子相称,但哪有自己亲生的好。 想想梅云程就要出门,内心又痛快起来。 这个大小姐真是碍眼得很,章氏日后没有她的照应,自己就能肆无忌惮了。 皮姨娘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二章 隐藏款盲盒 梅云程后来的日子,好像按了快转一样。 侍妾照理来说没这么多东西要准备,但她可是梅家大小姐,此后就要在贺家终老,总得细细打算。 全太君信守承诺,很快把地契跟银子送过来,梅云程命女乃娘郝嬷嬷去官府改了地契的名字,又把一百两存入钱庄。 找了个好日子,梅云程带着梅天晓回汪家,禀明了要给刑部主事贺大人当侍妾一事,汪家大舅舅气得要死,外公、外婆、舅母以及几个表哥却很欢喜——打的都是同一个主意,只要受宠,也能帮帮汪家。 打通官府所费的银两太多了,有时候赚五百两,有两百两用在疏通,想想就肉痛,这要是云程有贺大人的眼缘,说不定就能省下疏通费,那岂不美哉。 梅云程也不怪他们,女子在古代就是不值钱,大舅舅能对她好已经算很难得。 还有弟弟——从小争强好胜的梅天晓,在知道姊姊要给人当侍妾的时候,不禁红了眼眶。 梅天晓说:“姊姊安心,我一定发愤读书,考功名,姊姊就算没名分,也不至于让主母欺侮。” 梅云程十分安慰。 不求所有人贴心,弟弟能心疼她,她已经觉得值了。 侍妾过门,不过一顶粉轿,一辆牛车的行李,首饰那些都有规范,不得太过奢华,于是梅云程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去章氏那边,也说白了,要是章氏要钱,尽管拿去典当没关系,她入贺家后会看情况,如果允许,会再写信过来。 章氏虽然是继室,但在章家也是嫡女出身,眼力有的,看梅云程送来的都是好东西,内心感动,忍不住还是说了几句,早点生孩子不会有错,要是一年没动静,赶紧给丫头开脸帮忙生,到时候去母留子,一样膝下有人。 梅云程知道跟古代人说不通,她了解章氏是好心,可是她不抢人孩子。 如果能怀上,她很感谢,她对小东西没有特别喜欢,但知道这能让自己好过点,她手上有金银,日子也不会太差,到时候养几只女乃猫女乃狗,日子一样美滋滋。 虽然只是姨娘,但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贺家那边发话了,允许她带两个丫头,一个嬷嬷一起过门。 对一个侍妾而言,是大大的抬举,对于不安的梅云程而言,这已经算是安慰。 女乃娘郝嬷嬷是要带的,四个大丫头中选了柳绿跟桃红,趁着还有时间,她把素香跟春花许给府中小厮,又另外给了些体己,也算主仆一场的情分,素香跟春花则哭着给自家小姐道谢。 梅云程想,能来这人间一趟,谁都不容易,可以让别人好过的话,她也不会吝啬。 清明大祭祖那天,他们这支当然成为宗亲焦点。 原本只是分支出来的,又没什么特殊贡献,见面总是点点头寒暄几句而已,这次因为梅云程要给贺大人当妾室,梅老爷可飞了,得意得不行,说什么话都拉着嗓子,深怕别人听不见,虽然贺大人不能算自己女婿,但从此两家也有了些关系——在东瑞国,有关系就没关系,没关系就有关系。 现在梅家跟贺家有了关系,那还不值得大大炫耀一番。 宗主跟宗妇的热情不用说,就连辈分很高的曾伯祖、曾叔祖都特别把梅云程叫过去模头,说来说去都是让她记得总归是一家人,将来姓梅的要求帮忙,她身为梅家女儿,可得尽力,人不能太自私。 梅云程表面温驯,内心想去你的,一年只见一次的亲戚,她才懒得管。 接着谷雨来了,立夏来了,她在芒种前一天去佛堂给亲生母亲汪氏上香,汪氏是个慈爱的母亲,梅云程很感谢与她的相遇。 捻起香,她告诉自己的母亲,明日要出门了,母亲一定要保佑弟弟读书顺利,梅家安康。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 姨娘,没那么多规矩,祭祖,拜别,那些都免了。 吉时一到,粉轿入门,梅云程一身粉红衣裳上了花轿。 商户女儿可以进入六品门第,那可是大大的光荣,全太君请了几个人在门口敲锣洒铜钱,大声喊着“梅大小姐要进六品门第当姨娘啦”、“梅家有女,能侍奉六品大人”。 梅云程听着这些陋习道喜,有点哭笑不得,官家就这样伟大,明明是侍妾身分而已,竟值得这样嚷嚷? 不知道未来怎么样,但自己手上有两间铺子,又有一百多两现银,贺大人亲点了她的画像,可见对她的外表是满意的,自己只要装乖,日子应该不难过才是。 梅云程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加油,两世为人,还搞不定这些古代人吗? 就在胡思乱想之中,半个时辰过去,然后听到领轿的媒婆跟人说话,“劳烦开个门,是贺大人的侍妾。” 对的,侍妾身分太低了,贺家没人等着,连门都是关着的。 就这样被抬进去,感觉贺家还挺大,莫约有一刻钟时间,轿子才停了下来。 那媒婆声音带笑,“梅大小姐,可以下来了。” 梅云程出轿,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红瓦白墙青砖地,白墙上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漏窗,刻的都是蝙蝠、桃子、菊花等吉利图案。 梅家已经很有钱了,但跟官府真的不能比,漏窗费工,梅云程也只在北京的几个老皇家建筑见过,民间很少有这种工艺。 前院挺大,有几棵还抱大树,夏日太阳穿过树梢,在地上筛出点点印子,光点交错,颇有趣味。 沿着小池塘边有一个棚架,种的不是花卉而是葫芦,夏风一吹,阵阵清香,令人神清气爽,棚架下有竹桌、竹椅,不难想见在这边读书会有多惬意。 梅云程顿时想,这贺大人颇有品味,自己就算想抱大腿,也得有分寸,不能太过谄媚,过犹不及。 一个嬷嬷迎上来,脸是笑着但眼神透着几分古怪,“奴婢姓唐,是贺大人的女乃娘,梅大小姐跟老身过来。” 郝嬷嬷连忙塞个了大荷包过去,“我家小姐不懂事,日后还请唐嬷嬷多多指点。” 唐嬷嬷也不客气收了下来,笑容更由衷,但古怪之情却没去掉半分,“老奴什么都不懂,但大人在八幅画像中一眼挑中梅小姐,想必是中意的,老姊妹不用担心。” 唐嬷嬷说完在前头领路,带着梅云程,郝嬷嬷,柳绿,桃红,以及几个负责抬箱笼的下人直穿过一进院,到了后头一个小跨院。 唐嬷嬷笑着说:“就是这里了。” 梅云程大喜,原本她想着房间有耳房已经很不错,没想到贺大人给了她一个小跨院,日后就算有主母,她也能关起门来不管外头的事情。 感恩贺大人,赞叹贺大人。 跨院很干净,看得出是收拾过的,沿着矮墙种植了一排雪蓝花,阳光中显得生气盎然,进入屋内,柳绿跟桃红连忙开箱笼,把东西放置在适当的位置。 天气热,粉轿闷了一路已经一身汗,梅云程重新洗了脸,梳了头发——等贺大人下朝,自己去磕头奉了茶,从此就从梅大小姐变成梅姨娘了。 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一年嫁人当正妻。 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个混帐把她的画像送出去的? 她相信全太君的能力,一定能查得水落石出,只是就算把那人赶出去,也只是出了一口气,自己的命运不会再改变,这贺家不知道好不好相与…… 只能说东瑞国的阶层太鲜明,百姓不敢说官家的事情,导致她什么都打听不到,只知道贺大人是庶子,白身出身,颇受赏识,然后没了。 对,任凭她换了几个媒婆跟包打听,原本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没有打听不到的事情,一知道是商户要打听官户,马上龟缩。 她也不要求贺大人多青年才俊了,只希望他是正常人,是正常人就行! 中午贺家送了四菜一汤过来,她心里不安,只吃了一点,送了什么菜来,她也没印象,就是食不下咽。 莫约到了未时,唐嬷嬷又过来,那个大大的荷包显然起了功效,唐嬷嬷十分亲切,“贺大人下朝了,梅大小姐这就跟老奴过去磕头吧。” 梅云程只觉得脑门一阵发麻,来了。 跟在唐嬷嬷后面,她在内心不断的祈祷,正常人,正常人,正常人……梅云程已经无心欣赏这丹楹刻柄的宅子,只是反覆的祷求。 就这样穿过抄手游廊,到了一进的花厅——下半辈子,就要跟这个院落的主人共同度过了。 古代婚姻就是开盲盒,不知道能开到大男主还是大反派,她也不求开到前三奖,不要让人太失望就行。 夏天阳光炙热,进了屋内,梅云程过一会才适应,接着便隐隐看到一个人居中而坐。 有丫头放了布团,郝嬷嬷扶着她跪下,梅云程双手捧着描金红盘,高举过顶,“奴婢梅云程见过大人。” 随即感觉到盘子轻了些,有人拿起茶盏,然后又放下。 “抬起头来。” 声音很温和,让梅云程稍稍放了心。不是粗鲁了嗓子,也不是猴急的嗓子,就是典型读书人的声音。 很好听,如果生在现代,能靠说书频道赚大钱的。 梅云程抬起头,看到贺大人时突然间心头一跳。 贺大人眉目如画,衣袂如仙,堂堂有男儿之气,她突然想起古典中形容潘安“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这贺大人如果也出洛阳道,想必也是同等待遇。 贺大人双眼好像黑夜中星光闪烁,她曾听异域的说书人讲,沙漠中的星光会勾魂,千万不能多看。 梅云程心跳了起来,怦怦、怦怦……不由自主。 这是什么?梅云程,冷静点。 她不想失态,可是心里喧嚣,不断的有声音传出。 她觉得胸口的声音很大,她安静不下来。 她这盲盒开到的不只是特殊款,而是万中才有的隐藏款,玩盲盒的人都知道,隐藏款是可遇不可求。 贺大人居然有这样的仙姿神貌,梅云程一扫忐忑阴霾——她就是个普通的人,她喜欢帅哥。 感谢自己也有三春之桃,九秋之菊的容貌,她配得上他。 贺大人看着她微微一笑,梅云程没用的觉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感恩老天爷! 梅云程第一次感受到肤浅的好处,她现在心花怒放,对未来充满信心跟向往,能跟个美男共度岁月,人生可太美妙了。 想想,这可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得卖卖乖才行,于是当丫头把描金红盘拿走后,梅云程行了大礼,“奴婢生性疏漏,日后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贺大人亲手扶她起来,“放心吧。” 贺大人此举那是十分给面子了。 梅云程站了起来,心里还怦怦的,碍于礼教不敢多看,但想着日后岁月悠长,总能看得过瘾。 贺大人问:“读过什么书?” 梅云程老老实实回答,“四书五经都读过,只是背不起来,平常会看一些诗词跟绘本,特别喜欢异域的故事。” “下棋跟弹琴呢?” “下棋好一点,弹琴总是弄断义甲。” 贺大人继续问:“骑马射箭?” “没学过,女孩子不让学,但奴婢觉得骑马射箭可比下棋弹琴有趣多了。” 贺大人秀逸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看得出来他也是高兴的,“今年若是有秋猎,你就一起来吧。” 梅云程大喜过望,“谢大人。” 然后也不知道是为了打发时间,还是要考校她,贺大人命丫头搬了宣和琴过来,梅云程套上义甲,演奏了一首《渔舟唱晚》。 贺大人既然读书,一定懂其中意境,可比《汉宫秋月》还是《妆台秋思》好多了。弹完琴,贺大人又命人摆起棋子。 梅云程不是脸大,她下棋是真的不错,两人走了个旗鼓相当,在唐嬷嬷第四次添茶时,梅云程终于把贺大人堵死,再无生路。 贺大人秀逸出尘的脸露出喜色,“甚好。” 梅云程知道画像只是基本,弹琴跟下棋才是第一次的考校,看来她是平安度过了,当然,最后一子也是赌,她就赌贺大人大器,神仙容貌怎么可以是小器之人呢? 那天晚饭贺大人散了下人,跟她两人一起吃,也没让她站着伺候,而是坐下同桌用饭。厨房上了鼓椒绪片、贵妃鸡、干贝笋衣、怪味青豆、灯笼白菜、甜菜根卷,另外加上消暑的洛神酸梅汤。 贺大人对她兴趣满满,问了她的名字,小时候的事情,平常喜欢做什么,梅云程越是回答越是放松,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这贺大人对自己也是一见钟情。 没错也。 她对贺大人同是,所以晚饭是很愉快的。 那天晚上,贺大人到小跨院来,梅云程心意已动,自然没有任何排斥。 贺大人对她十分温柔,从一早起床的忐忑不安,到此刻她不担心了。 她现在还没办法想到太长远,但能感觉到贺大人珍惜自己,已经挺好了。 隔日早上,梅云程自然早早爬起,服侍贺大人穿衣——她原本什么都不会,知道自己要当侍妾后,赶紧临时恶补。 姨娘就要有姨娘的样子,帮人穿衣穿鞋都只是基本,她甚至连按摩都学了一些。 虽然有点睡眠不足,但想到面对的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她内心实在没有任何抱怨——肤浅万岁。 扣衣襟,系腰带,梅云程拿桃红练习很多次了,但真的上阵,还有点无法控制,手微微颤抖,想着贺大人赶着上朝,手指头更加不听使唤。 贺大人莞尔,“不用紧张。” 梅云程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可是梅家大小姐,这些东西本来就不熟练。 贺大人伸手自己扣好绣扣,然后自己系上腰带。 梅云程连忙讨好的说:“奴婢今日就练习,明日肯定能做得好。” 贺大人伸手模模她的头发,深邃的眼眸透出一丝温柔,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慢慢来,不用急……你是嫡女出身,日后私下称‘我’即可,不用自称奴婢了。” 梅云程心花怒放,大人不只好样貌,还有宽阔的心肠。 她也觉得自称奴婢很瞥扭,可没办法,现在大人既然允了私下不用如此,那她就从善如流啦。 夏日天热,梅花窗自然是开整夜的,现在阳光照入,满室光亮,梅云程甚至连贺大人脸上的小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昨夜,有点害羞,想到将来,又有着企盼——昨天这时辰在梅家时,她还生不如死,没想到短短一天有这样大的变化。 她开到的盲盒可不是前三奖,而是超级隐藏款啊! 梅云程拉着贺大人的袖子,“不是我们梅家粗疏,是我们东瑞国官商有别,民间不得打听官家事务,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大人名字。” 贺大人微微一笑,“贺定青,‘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定青,念过这首诗吗?” “知道。” “能不能背出来?” 梅云程想了一下,“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他东西南北风。” “是‘任尔东西南北风’,不过只错了一个字,已经挺好。” 梅云程心想,原来叫贺定青啊,真的有意境。 贺定青既然点了她的画像,那是对她外表满意了,又考校她弹琴下棋,可见也是讲求内涵的人。 她心中隐隐有个雄心壮志,但又觉得太过荒唐,感觉起了头,就赶紧压下去,不敢再多想。 可是,也不是没有那样的先例…… 厨房送了早膳过来,两碗慧仁米粥,四道菜分别是清蒸鲈鱼、酸甜乳瓜、三鲜丸子、糖蒜,甜点是核桃酪,两杯去油解腻的信阳毛尖茶。 贺定青伸手起筷,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到梅云程的面前。 梅云程心里怦怦,又惊又喜,对未来的不确定又消去几分。 看来贺定青对她不是普通的满意,一个官老爷还给妾室夹菜呢。 她双手捧起碗,“谢大人。” 贺定青道:“我早上吃得清淡,若云程有想吃的东西,前一日可派人去厨房说。” 他喊她“云程”耶,那么自然,好像喊了千百遍一样。 穿越拿到上上签莫过于此,昨日起床还槁木死灰,她现在对人生有了新计划。 她才十八岁,人生还很长,即使是姨娘身分,她也要活出一片天,贺定青文质彬彬,品貌非凡,跟他举案齐眉有什么难的。 看着碗中的清蒸鲈鱼,梅云程打从内心开心起来——原来喜欢是这样奇妙的情绪,不用长久时间的酝酿,他们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一对。 用完早膳,梅云程送宋贺定青到院子的垂花门下,直到人影不见,这才抬头看了院子上的匾额,竹夏院。 挺好的,很合适他,读书人的气息。 她心想,梅云程,你一定要好好过下去啊。 回到院子里,唐嬷嬷笑着迎上来——这唐嬷嬷不是不好,也没仗势欺人,只是看她的眼神总有几分奇特。 梅云程想,或许自己身分真的太低了,一个商户之女而已,连书香之后都算不上,能进到六品门户,在一般人眼中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情。 唐嬷嬷提醒道:“梅姨娘休息一下,我们贺家女眷在辰时都要去钱太君那边立规矩的。” 梅云程自然知道是昨天的大荷包起了功用,才有这样好心的提醒,不然大可放着她丢脸被骂。 贺定青的女乃娘是吗?自己得收服她才行。 于是梅云程双手拉住唐嬷嬷,恳切说:“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也想好好侍奉贺大人,请唐嬷嬷多多指点。” 唐嬷嬷看她乖巧,脸上的古怪去了几分,“老奴仗着是大人的女乃娘,多唠叨几句,大人今年二十五,嫡弟都儿女成群,大人不能再耽搁了,老奴昨日听房,老天保佑梅姨娘快点有好消息。” 梅云程一下涨红了脸,听房是古代陋习,派人在门口听新人动静,她觉得很没人权,但又抵抗不得,大家都是这样的。 虽然不是真正的十八岁小姑娘,但她害羞啊,而唐嬷嬷也真猛,就这样说出来。 古代人说谨守礼教,但说起有关孩子的一切就十分开放。 梅云程脸上透着热气,但为了让自己快点进入状况,还是开口问:“唐嬷嬷,我在外面都打听不到贺家的一切,还请唐嬷嬷跟我说说。” 唐嬷嬷一门心思都是怎么让贺大人有孩子,好不容易纳了个姨娘,自然希望这姨娘赶紧进入状况,跟大人感情和睦,快点生孩子,于是便娓娓道来。 贺定青是庶出,生母是个通房丫头,死于难产,这才请了唐嬷嬷来当女乃娘。 贺家不是什么大家族,只是普通门户出身,原本在城郊做养鸡生意,贺定青十年前考上举子后,这才搬迁到城中。 当时贺家养鸡场已经聘了几个老师父,贺家人不用亲自下工,贺老爷心里想着儿子要当官了,自己也想过过清闲的生活,却没想到两年后就中风死亡。 一家之主亡故后,分家很正常,但贺定青能读书,钱太君舍不得把这庶子分出去——万一哪日光宗耀祖了,还能照顾自己两个嫡亲儿子是不是? 贺定青知道父亲亡故,自己在这世间的依靠只有自己,更加发愤,二十二岁那年考上进士,并在殿试中取得探花名次,一篇治安策论受到了皇上的嘉奖,直接发派入刑部,原本是正八品的照磨,去年高昇为正六品的主事。 正六品,可以享官邸,吏部重修了前东阁大学士的宅子——钱太君可太乐了,丈夫死后没把庶子分出去,是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 贺家现在人口不多,最高位分的就是钱太君,然后是庶长子贺定青,嫡子贺进松、贺行义。 贺进松、贺行义成亲时,贺定青已经是举人,算是官户,所以娶的都是官家小姐,贺进松娶妻段氏,祖父是中书省左丞,贺行义娶妻柯氏,父亲是广积库大使,两嫡子各有妾室,儿女成群。 贺定青因为公务繁忙,所以入刑部三年多,还没娶妻生子。 当然,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说亲的人可没少过,不过贺定青挑得很,这几年来送入贺家的画像至少上百幅,其中不乏仙容出众的官家小姐,可是他都不感兴趣。 每天不是忙着公务,不然就是跟不愿入朝为官的文人来往,有同侪相约去花街,他也不去。唐嬷嬷很是担心,自己养大的少爷,那跟亲儿子也没分别了,以前还想着要贤慧的小姐进门伺候,这一两年想着人品差一点也没关系了,重点是能生娃。 唐嬷嬷说,钱太君不喜欢庶子,对他没有一点慈爱之心,大爷成长的过程是很孤独的。 “梅姨娘可要真心对待大爷。”唐嬷嬷一脸真心的说:“老奴从小照顾大爷,他的心性老奴最知道,只要对他好,他一定会接受的。” 梅云程听了都心疼。 是的,她心疼了。 出生就没有母亲,父亲肯定对贺定青也照顾不周,可孺慕之情乃是天生,他对父母的亲情却没有付出的对象,毕竟嫡母当然是疼爱自己的亲生儿子。 二十二岁当上探花郎,那得有多努力,范进五十几岁中个举人就要狂喜发疯,在殿试乏前,贺定青可能没有读书以外的人生。 钱太君没分他出去,也是有所图,不是因为有感情。 哪怕是猫猫狗狗,养久了都会舍不得,可钱太君对这庶子就是没感情。 梅云程又想,大人别怕,我来了,所有过去你生命中的不完整,都由我来补上。 唐嬷嬷仔细端详她,诚恳的说:“大人是个重情的人,梅姨娘好好侍奉,就算将来有正妻,大人也会念着梅姨娘先进府的情分,不会让梅姨娘吃亏的。” 梅云程乖巧,“是,多谢唐嬷嬷点醒。” 她能感受到唐嬷嬷对她的期望——感谢老天,唐嬷嬷对贺定青只有慈爱,没有掌控欲,不然自己会很难过。 又想着人生真奇怪,昨天这时候自己在干么呢?在粉轿上惴惴不安,现在她却是雄心壮志。 她喜欢上了贺定青。 喜欢是一种奇妙的情绪,会让一个人活络起来,哪怕只是短短一天的时间,她都已经可以想到一生一世。 贺定青对她也是满意的,只要自己努力,加上一点幸运,说不定几个月内就能有好消息——她现在反悔了,宝宝这种小东西好像有点可爱。 才一天而已,想到孩子好像有点不害臊,可是她没办法啊,完全控制不住,她想想这个、想想那个,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梅姨娘?”一个小丫头的声音,由远而近,“奴婢是二夫人那边的,二夫人派奴婢来提醒梅姨娘,辰时记得去钱太君那边。” 唐嬷嬷给了那丫头几个铜钱,小丫头拿着铜钱欢欢喜喜地离开。 唐嬷嬷转头又跟梅云程交代,“二夫人段氏个性还算不错,梅姨娘不用防着,倒是三夫人柯氏,唯恐天下不乱,自己笨还当别人是傻子,梅姨娘可千万要离远一点,不要跟三夫人独处,三夫人心狠手辣,还曾经推钱家的表小姐入水,只因为钱太君想把那个远房表小姐许给三爷做平妻。” 郝嬷嬷一下着急起来,“怎么这样可怕,万二二夫人喊姨娘,姨娘也不能不过去啊。” 唐嬷嬷道:“梅姨娘装病也好,顶着被骂没规矩也好,总之三夫人有请的话,万万不能过去,她天性阴狠,院中已经死了两个姨娘,只不过当初是钱太君主动求娶,她父亲又是广积库大使,所以无法休妻。” 梅云程听得头皮发麻,古代后宅真可怕。 不行,即使她能感受到贺定青对自己的喜欢,但她不知道那喜欢有多少,自己得加把劲,在主母进门前把贺定青迷得不要不要的,最好能迷得他把她……太难了,她不应该这样想,想得越多,失望越大。 她还是先定下一个小目标,例如:三个月内怀孕。 辰时未到,梅云程已经到了钱太君的檀香斋——古代老太太真可怜,丈夫死了不能再嫁不说,除非月节跟月中的家人聚餐,不然只能吃斋念佛。 梅云程喜欢吃肉,最爱五花,如果没有肉,人生就是黑白的,想想这些遗孀,实在有说不出的同情。 很快的,一个年轻少妇带着几人进来,打扮比较朴素的大人是姨娘,几个小娃。 梅云程地位低,主动过去行了礼。 那少妇拉起她的手,满脸堆笑,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这样客气。 两人交谈了几句,梅云程才知道这就是派人提醒她的段氏,又是一阵感谢。 又过一会进来另一个少妇,自然就是三房的柯氏了。 不得不说相由心生,这柯氏看起来就很刻薄,难怪敢推人入水,柯氏身后跟着的姨娘也是垂头丧气的样子,看来过得很不好。 柯氏打量着梅云程,皮笑肉不笑的说:“梅姨娘运气可真好,不过一个商户居然也能进得我们贺家,跟我这个官家小姐共处一室。” 古代尊卑有别,姨娘万万不能跟夫人杠,于是梅云程只能陪笑,“奴婢不懂事,日后还请三夫人多多指点。” 柯氏满意了,“指点我是懒了,三爷收了这几个不像话的蠢东西,已经让我费神,我可没心思管这么多。” 没多久,钱太君进来。 第一次见老人家,梅云程按照礼俗行了大礼,钱太君喝茶后给了一个红包。 钱太君对她没有喜欢的样子,但看起来也不讨厌,很正常的嫡母看庶子那房人的眼神,“我们贺家虽然在京城根基不深,但老大也是六品官儿,梅姨娘可得谨慎小心,别出错,好好侍奉老大,尊敬二媳妇、三媳妇,爱护几个小辈,有空的时候给家族抄写平安经,给老大传宗接代,这样就好了。” 柯氏笑着说:“太君,这梅姨娘这么瘦弱,传宗接代只怕不容易,还是媳妇的几个庶妹好,大伯既然已经纳妾,那就是开了窍,媳妇再把几个庶妹的画像拿过来吧,亲上加亲岂不是美哉?” 钱太君居然沉吟起来。 梅云程在内心大叫,我昨天才刚刚进门啊,现在就要给我找姊妹吗?大家都是女子,何必为难彼此呢,给我一点时间吧! 想着要是钱太君允了,那可不妙——嫡母给庶子张罗人选,那是大大的慈爱,一般来说庶子不会推托。 梅云程连忙行礼,“求太君给奴婢一点时间。” 大家都是女子,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懂得都懂。 自己的人生自己争取,后宅深深,她不能等着让人保护。 柯氏瞬间变脸,“呸,我跟太君再说话,你一个奴婢插什么嘴,能拜见太君已经是你的福分,可别得寸进尺。” 钱太君又细细看了梅云程,意味深长的说:“难得老大看上眼了,就给梅姨娘一段时间吧。” 梅云程大喜过望,“多谢太君。” 段氏笑着说:“太君为人宽厚,是我们贺家的福气。” 第三章 外派湘原府 梅云程觉得自己没出息——明明是当妾室,但因为贺定青的样貌玉树临风,她就很没用的觉得好像还行。 当然也不能怪她,食色性也,人天生如此,她又不是圣人。 早上立完规矩,下午无事,以往在梅家,她就会午睡,但她现在在贺家,这样懒散传出去还能听吗?她不敢。 想去挑几本书看,又觉得自己也才刚入门,幸运的靠着好皮相得到贺大人的喜欢,可不能太放肆了,毕竟贺大人有什么雷点,她也不知道,万一他就刚好很讨厌人家乱动他的书房怎么办? 郝嬷嬷给她备了文房四宝,“姨娘抄写祈子经吧,虔诚些,菩萨会保佑姨娘快点有孩子的。” 梅云程哭笑不得,祈子经要是真有效,现代就不用那么多夫妻苦苦求子了。 可她知道郝嬷嬷是好心,于是从善如流,写了起来。 说来,那皮姨娘给她抄了一百遍还压在箱子底呢——世间的感情真的难说,对于梅云程的生母汪氏而言,梅老爷肯定不是什么好丈夫,偏宠皮姨娘不提,汪氏难产亡故不到百日,又迅速续弦。 可是对皮姨娘而言,梅老爷肯定是大好的主人了,对自己言听计从不在话下,还把庶子当嫡子宠。 梅云程一边抄写经书,一边想着自己未来就要在贺家到老死,她绝对不要悲惨度日,即使是姨娘,她也要活出一片天。 郝嬷嬷给她打扇,笑着说:“老奴也会天天给姨娘念经的,姨娘可得诚心些。” 梅云程莞尔,郝嬷嬷迷信归迷信,却是真心爱她。 柳绿跟桃红也是,跟她入了贺家,势必耽误自己的婚期,两丫头都说愿意,只要小姐不嫌弃,奴婢一辈子跟着小姐。 梅云程觉得安慰,自己对人宽厚,也是有了真心的回报。 她在梅家养出耐性,此刻抄写经书气定神闲。 时光就这样慢慢流淌,莫约申时唐嬷嬷便过来传话,“大人回来了,梅姨娘快去迎接。” 梅云程心中一喜,贺定青的绝世好容颜她还没看够,趁着迎接的时候再偷看两眼。 对着玫瑰铜镜很快整理了仪容,走出小跨院,又经过抄手游廊,乖乖在竹夏院的垂花门下等。 下午三四点,太阳还很大,她调整了位置,让自己在阴影里。 没多久,就看到贺定青大步流星过来。 夏风徐徐,他的衣袜轻扬,贺定青在金阳中,粲然生光——像岩井俊二拍摄的电影画面,随便一幕都是明信片。 梅云程觉得自己的胸口又不受控制了,好像有万马奔腾,又像羽毛在搔痒,晕乎晕乎,就是想笑。 待贺定青走到前面,梅云程屈膝,“奴婢见过贺大人。” 贺定青对着她,丰神俊朗的脸透出轻快,也不管嬷嬷丫头在旁边看着,直接牵起她的手就往里面走。 梅云程大喜过望——古代的女子太弱势了,有宠就能上天堂。 他的手掌很大,有长年握笔产生的老茧,很粗糙、很干燥,被他握着很舒服。两人走入花厅,梅云程连忙奉茶。 贺定青也不管合不合规定,直接示意她坐在绣墩上。 郝嬷嬷、柳绿、桃红自然十分高兴,官户的墙太高,女子进门就永远出不去,梅姨娘得生下孩子,才能在这大宅中有立足之地,大人还无正妻,对梅姨娘又喜欢,只要运气来了,抢先产下长子,将来即使院中有了主母,也无法撼动梅姨娘的地位——嫡庶对女子才有差别,对男人来说,总是偏疼长子的。 唐嬷嬷也是真心欢喜,大爷都二十五啦,早点有孩子才是道理,不然养着这上上下下一家子,自己回到院中却冷冷清清,像什么话呢。 梅云程现在不是装乖,她是真心乖巧,贺定青对她一点点好,她都会心花怒放。 贺定青脸上透着轻快,“去年太上皇禅让,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这原本是皇上爱民的美意,没想到有些人出了牢狱却不懂珍惜,重操旧业,四处作乱,尤其江南的湘原府一带,因为有异域商人往来,抢劫频传,皇上打算把我外派到湘原府去,一样是六品,官衔从京城刑部主事变为刑部湘原府清吏司,择日起程。” 梅云程大喜过望,忘了旁边有奴仆,月兑口而出,“我们是要一起外派了?” 我们,虽然才过门一日,但在她心中,已经是“我们”了,高兴之下没多考虑,直接说了出来。 贺定青按了按她的掌心,含笑说:“是。” 喔耶,她运气会不会太好,还烦恼着要怎么面对贺家的人际关系,现在倒好,直接远行了。 既然是治安问题,没个两三年也搞不定,只要这个身体能怀孕,生上一两个孩子不会是问题。 至于主母更不再考虑之列了,贺定青的嫡母在京城,他不能在湘原府娶正妻。 梅云程越想越开心,钱太君,二夫人段氏,三夫人柯氏,没见过面的贺进松,贺行义,通通再见啦。 贺定青见她开心,脸上笑意更甚,“湘原府有几条大河交会,商务往来频繁,治安之事没个几年也无法根治,你就跟着我,好好在那边过日子。” 梅云程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天哪,太幸运了,感激皇帝! “我预计十日后出发,云程京中有什么牵挂之事,也赶紧去办一办,这一次出走,没两三年回不来,虽然湘原府自有清吏司的官邸跟下人,但身边的人还是自己人为好,你带来的嬷嬷跟两个丫头都一并出发吧。” 要不是旁边一堆人,梅云程真想在他脸上亲一下——两世为人,她第一次感受到被宠爱。 是的,宠爱。 贺定青什么都替她想了,好像相爱了多年,他们上辈子一定有什么缘分,这世才能这样合拍。 晚上是贺家众人一起吃的——平常月节或月中才一起,但贺定青是一家之主,他发话了要一起吃,下人当即就在花厅摆起桌来。 厨房上了四荤四素,荤菜是蝴蝶虾卷、挂炉山鸡、野鸭桃仁丁、珍珠鱼丸,素菜是菊香辣菜、玉兰片、五味豆腐、清炒白菜。 酉时,人陆陆续续到来,等钱太君都到了,还不见贺进松跟贺行义。 钱太君脸色就不太好看,“二媳妇、三媳妇,你们丈夫呢?” 段氏好脾气的说:“夫君昨日就说了,跟朋友去城郊玩几天。” 柯氏一脸不高兴,“素水楼新来了一批异域舞娘,夫君去看热闹了。” 梅云程就觉得大宅真可怕,钱太君言下之意并不是怪儿子不好,怪的是媳妇,问的不是儿子去哪,问的是丈夫去哪? 女子弱势,除了公主、郡主,谁管得住丈夫,连皇后都管不动皇帝了,何况段氏跟柯氏,即使官户出身,但贺进松跟贺行义未必放在眼中,说白了,没有谋生能力,能依靠的就只有丈夫的爱,若是夫妻之间没有爱情跟敬重,女子真的就什么都不是。 贺进松也就罢了,跟朋友去郊外不算什么大错,贺行义就真的恶心,说是说看热闹*但实际上就是要在外面过夜,难道不能编个理由吗,非得这样让柯氏糟心。 钱太君年纪有了,牙齿还很好,咬着玉兰片,清脆出声,“老大,我们不是什么书香世家,也没那么多规矩,有什么事情一边吃饭一边说吧。” “是,母亲。”虽然不是亲生母子,但钱太君也不曾为难过这庶长子,所以贺定青对这嫡母尊重还是有的,“皇上有令,命儿子外派湘原府为清吏司,归期未定,因为赶着出发,所以想着全家人一起吃顿饭。” 钱太君怔了怔,“怎么这样突然?” “湘原府许府尹来急函,当地水匪作乱,打劫船只,清吏司因为不堪压力已经病倒辞官,许府尹请皇上给予军队支援,不过给军队是治标不治本,重点还是在于人心教化,皇上看过儿子当年的策论,所以才派儿子过去。” 段氏是中书省左丞门户出身,见识较多,“恭喜大伯,来日回京必定高昇。” 钱太君不懂这些,但又不好意思问,冯嬷嬷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意,于是摆出虚心求教的样子,“老奴愚蠢,还请二夫人跟老奴说一说。” 段氏含笑,“我们东瑞国外派有两种,一种是贬官,这就不用说了,大伯是为了解决湘原府问题,那就是平移,等回京城时,问题势必是解决了,那皇上就会升官封赏,我们贺家根基不深,跟皇家也没什么往来,大伯能胜任六品刑部主事已经很难得,想再往上,通常要再等个八年十年,但外派就不同了,有功劳、有苦劳,皇上不会吝啬这些的,往上升至五品,那就是另一番天地。” 钱太君闻言露出欣喜神色,只要老大高昇,那对家里的小娃就更好——她对两个亲生儿子已经不抱期望,几个孙子倒是不错,尤其隼哥儿,粤哥儿,赵先生说了有天赋,将来好好培养,考上个功名不是问题。 可是他们东瑞国的文人太多了,不是考上功名就能分发,老大考上举子时,名次在后面的人因为朝中有人,当年就发派了,而他们贺家因为单薄,老大又考上进士,在殿试上得到探花,这才入职。 老大官位越高,将来隼哥儿、粤哥儿中举,那就万事大吉。 钱太君想到这里,露出慈爱的表情,“既然是皇上有命,你就好好去吧,家里不用担心,那湘原府既然匪人多,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多请几个护院,俸禄就全数带过去吧,不用给母亲了,我们贺家的养鸡场已经有四家,家里节省一点就行。” 贺定青笑着说:“儿子是皇命平移,京中刑部主事外兼湘原府清吏司,领两份俸禄,钱银自然还是要给母亲的,二弟三弟孩子多,都是长身子的时候,不要省银子。” 钱太君听到这些话更是欣喜,又觉得自己果然有远见——当时老爷过世,钱家亲戚曹自己把所有庶子分出去,她偏偏想跟命运赌一睹,留下了会读书的庶长子,现在十几年过去,人人都说她当年有见识,好眼光。 梅云程觉得钱太君看向自己,连忙把背挺直,伸出长长的筷子,给贺定青布了野鸭桃仁丁。 “梅姨娘。”钱太君的声音。 梅云程头皮一紧,“是,奴婢在。” “你就跟去,好好照顾老大,老大还没正妻,那你就要担起责任,把宅子打理好,让老大回到家能放松休息。” “是。” 不知道为什么,梅云程觉得钱太君说这几句话时,声音有那么一点温暖,一点慈爱,她想,就算不是亲母子,生活多年感情还是有的,想到钱太君对贺定青有几分真心,她是打从心里为他高兴。 钱太君又说:“不管老大外派几年,等回京城那一天,就是操办婚事的开始,梅姨娘,你既然有老大的眼缘,那就好好珍惜这个缘分,早点生下一儿半女,只要有儿子,老身可以跟你保证,来日即使有主母,老身也一定公平。” 对于一个当家太君来说,这是很大的允诺了。 梅云程连忙跪下,“多谢太君。” 段氏、柯氏身后的几个姨娘,都无法控制的露出羡慕神色,尤其是三房的——这几年,柯氏已经弄死了两个姨娘了,人人都怕得不行。 梅云程心想,看来自己不只有贺定青的眼缘,还有钱太君的眼缘,不过小小姨娘,居然可以得到这样大的承诺。 有钱太君这保证,将来主母就算想罚她,还得想一想。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梅云程现在对贺定青信心满满,他就算娶妻,也会娶一个知书达礼的,不会娶个丧心病狂的……心中还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妾室扶正也不是没有过啊…… 念头一起,梅云程马上警告自己,不要想得那么美。 能有几分宠爱,已经是幸事,想得太多,只会苦了自己。 将来太遥远,能活在当下就好。 感恩皇上,自己不用在这大宅生活,能飞出去喘口气,她觉得自己超幸运。 接下来梅云程忙了起来,什么都要打包,还要回梅家一趟——梅家见她不过一个小小姨娘,居然由贺大人的女乃娘唐嬷嬷护送回家,都很意外。 梅天晓虽然才十岁,也事事关心,频频问姊姊可好,又保证了自己一定努力,将来谋得一官半职,给姊姊当靠山。 唐嬷嬷知道贺大人心意,笑着说:“梅姨娘知书达礼,钱太君跟贺大人都很喜欢,老奴恭喜梅家了。” 全太君跟梅老爷听了都很高兴,大荷包不在话下,请唐嬷嬷多多照顾。 梅云程见章氏愁眉不展,知道此去山高水远,她心里害怕没了这嫡女靠山,便直接说了狠话,要爹爹可别宠妾灭妻,若是那样,女儿什么忙都不帮了。 全太君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梅老爷讪讪低下头——昨日皮姨娘才磨着他要当平妻,他允了,说只要皮姨娘学会读书写字,那就跟全太君提。 事情很多,时间很少,梅云程只能大概交代一下,然后就跟唐嬷嬷驱车前往汪家。 大舅舅出门忙生意了,不过外公、外婆跟舅母都在,几个亲人见梅云程得宠,也都有各自的盘算,女儿家最重要的是什么,给家族带来好处,虽然汪氏不在了,但母族还是母族,血缘联系着,断不掉的。 就这样忙了一天,梅云程回到贺家已是黄昏时分,大热天跑了一整日,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刚好贺定青派人传话,他要去跟昔日的先生告别,不回来吃晚饭了,梅云程喝了消暑的酸梅汤,就当吃过一餐。 原本只是件小事,也不知道怎么了让贺定青知道,隔天就交代她,原本就太瘦了,三餐一定要吃,如果是苦夏体质,等到了湘原府便请大夫好好调养。 梅云程就有点喜孜孜的,一个姨娘吃不吃晚饭这种小事,他都放在心上,她这是什么运气啊。 时间过得很快,一天一天过去,梅云程已经把箱笼都打理好,一日下午,正在大厢房替贺定青整理衣服,突然听到有人进来。 “是梅姨娘吗?”一把清脆的声音,“奴婢二人进来啦。” 就见两个一身骑装服饰的女子进来。 梅云程一脸懵,谁啊? 突然间雷达响起,不好,是通房之类的吗? 却见唐嬷嬷满脸堆欢的问:“事情都办好了?” “是。”比较高个子的回答,“十分顺利,祁大人很高兴。” 后来经过唐嬷嬷介绍,梅云程才知道这两人是贺定青的丫头,一叫枕流,一叫漱石,梅云程粉轿过门前几日被派往北方送书——贺定青当年求学时期的同窗在北仪府任职,京中出了奇书,那北方的同侪等不及,让贺定青想办法弄来一套给他。 东瑞国还没有印刷之术,所有书籍都是人工抄录,所以十分珍贵,那同侪如果爱书,的确是难等。 唐嬷嬷又说,枕流跟漱石原本都是书香之后,不但能读书,还能骑马射箭,因为家族获罪入了教坊,贺大人可怜她们,便点了两人回家。 对枕流跟漱石来说,无异于逃出生天,原本可能沦为权贵玩物,悲惨一生,现在却成了官人左右手,因此十分感激。 枕流已经跟贺大人身边的吴管事有婚约,可是刚好吴管事的祖母过世,所以得等一年孝期过去,漱石则还没遇到缘分。 “奴婢枕流,见过梅姨娘。”个子较高的女子先开口,满脸笑意——贺大人是好人,她也希望有人能照顾贺大人。 漱石个子较矮,圆圆的脸,看起来就亲切,“奴婢服侍大人,梅姨娘若有什么要打下手,不用客气。” 梅云程连忙站起来,贺定青对她虽然好,但姨娘就是姨娘,只不过是下人而已,别的不说,梅家几个嬷嬷的地位都比姨娘高多了,“我刚刚进的贺家,什么都不懂,还请两位姊姊多多指点。” 枕流笑说:“我们俩赶着回报,既然大人此时不在,我们就去换衣服了,免得熏臭了梅姨娘。” 梅云程连忙说:“两位姊姊哪的话。” 等枕流跟漱石下去,唐嬷嬷跟她说:“梅姨娘也太客气了,枕流跟漱石就算书香之后,现在也只是大人的丫头,梅姨娘是伺候大人的,不用称呼她们为姊姊。” “我只不过小小姨娘,她们却是大人的左右手,这点尊敬是应该的。” 唐嬷嬷心里欢喜,这梅姨娘真的挺好,原本贺大人点画像时,她还担心商户女儿教养不佳,现在看来,梅姨娘可比三夫人柯氏要善良多了。 想到大人纳妾后,皇上就下旨兼任,唐嬷嬷又觉得这梅姨娘带着福气——京中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贺大人的遭遇。 朝中无人扶持,要高昇太难了,很多人终其一生就停在六品,再也上不去,贺大人这次南下带有官兵,几年后回京,皇帝肯定要嘉奖的。 想到这梅姨娘自带喜气,唐嬷嬷又喜欢了几分,“老奴逾矩,劝姨娘几句,既然跟着贺大人南下,那就暂时不会有主母,梅姨娘可得争气些。” 梅云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知道唐嬷嬷是好心,“我会好好念经的。” “那就是了。”唐嬷嬷见她受教,心里也高兴,“二爷、三爷都子嗣繁盛,大爷肯定也一样。” 那天晚饭,厨房上了梨香花枝、大煮干丝、椒麻猴菇、梅汁番茄,汤是消暑的百合绿豆汤。 梅云程想起贺定青早上的交代,把一整碗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才感觉身边有动静,她原本还不太清醒,感觉到有人亲了亲自己的脸颊,这才突然睁眼。 贺定青亲她哎。 趁她睡着的时候亲她哎! 梅云程一边偷乐,一边赶紧起来想服侍他更衣,却发现他衣服已经换好了,暗骂自己,怎么睡着了就一点警觉都没有。 彷佛知道她的心思,贺定青笑着模了模她的头发,“睡着就睡着,我又不是没有手脚,换衣服这种小事还非得人伺候不行。” 梅云程自责,“可我是姨娘嘛……” 贺定青正色说:“我心里没把你当妾室看,你是梅云程,不是梅姨娘。” 梅云程呆了呆,又高兴,又害羞,真的太感谢亲娘汪氏了,把她生得这么合他的眼缘,当然她也感谢自己的努力,不然第一天考校读书、弹琴、下棋,她就过不了。 贺定青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笑问:“怎么哑巴了?” “我心里欢喜。” “那要说啊,不然我可猜不透。” “大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梅云程不解。 这几天她也跟唐嬷嬷打听了很多,唐嬷嬷那是把她当自己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了大人入职后,就有好多官家来说亲,甚至连一品裘太师都把嫡孙女的画像送过来了,真的是美人胚子,人人都知道皇帝年岁大,裘太师舍不得花朵般的孙女入宫,所以想在选秀年龄前把婚事定下来。 可贺大人好大的胆子,当时不过八品刑部照磨,也敢推了一品门第的好意。 随着贺大人逐渐高昇,送入府的画像越来越多,然后二爷贺进松成亲了,三爷贺行义也成亲了,孩子一个一个来,贺大人的画像一幅一幅推,一直到春天时石媒婆进府,贺大人在八幅之中一眼相中她,这让梅云程太不懂了。 贺定青扶着她躺下来,眼神含笑,“这就是缘分了,我跟云程有缘分,看到你就心生喜欢。” “那万一我不读书,也不会弹琴下棋呢?” “那就不好说了。”贺定青也没掩饰自己对妾室的要求,“我虽然是读书人,不过也只是个普通人,第一条件是眼缘,不过人要相处,靠的也不只是皮相,我本就希望服侍之人懂琴棋书画,奉茶那日我们下棋,云程奋力一搏把我的路堵死,使出全力,不刻意相让,这我也喜欢——我希望我们之间是相处,不是相让,我们是平等的,我不需要奴婢。” 梅云程听得很是喜悦,贺定青在说什么,他说她美,还说她有内涵,哪个女生听了不开心? 她现在懂了什么叫做相见恨晚,懂了什么叫做一眼千年,虽然过门不过短短数日,但她已经能想像未来的日子。 她喜欢他的神仙样貌,翩翩风采,也喜欢他懂得欣赏女子的有才,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那得有多宽阔的胸怀啊,她这小小姨娘可是抽到上上签啦! 她对孩子这种小东西突然有点向往,并不是为了在后宅站稳脚跟,而是为了跟他冇更深的羁绊——不管将来他的正妻是谁,都不妨碍他们是一家人这件事情。 今天下午她收到金六娘的信,信上对她是满满的羡慕——外派,所有年轻媳妇都巴不得离开大宅。 她虽然名分低微,但也要展翅飞翔了。 过得数日,贺家开了祠堂,在钱太君的带领下,贺定青带着梅云程给祖先上完香,这就起程南下湘原府。 夏天赶路,辛苦自然不用说,车子颠簸,气温又高,唐嬷嬷还中暑了,贺定青让她就地疗养,等身体恢复了再跟他们会合,唐嬷嬷不肯,拖着病体硬跟,就这样过去几日,天天喝药,抹风精油,脸色才好些。 梅云程见枕流跟漱石身穿骑装,骑着骏马跟在车队后面,肤色黝黑,精神饱满,有说不出的羡慕——真是英姿飒爽啊,可惜梅家虽然有骑马课程,却不准女孩参加,她连马都没模过。 贺定青见她看着纱窗外两眼发光,笑着问:“想骑马?” “想,可是不会。” “等到了湘原府安顿下来,找一日带你去马场。” 梅云程闻言大喜,“大人不是骗我?” “骗你做什么,骑马而已,又不是要上天。”贺定青道:“不过湘原府乱事频传,安顿下来没这么快。” “我知道,我能等的。” 梅云程知道贺定青这种人一诺千金,他说了要带她骑马,那就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真奇怪,她跟贺定青是前世的情人吗?她真的觉得跟他相处好舒服啊,他们好像恋爱很久的那种情侣——热恋,熟悉,什么都能说。 贺定青是六品官,能使用双头马车,因为天热,山水绣帐直接卷了起来,空气流通,就会舒服许多。 也因为这样,梅云程可以看到后面跟随的大队人马——湘原府许府尹求官兵,皇上派了一万人跟随。 梅云程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忍不住问:“大人是打算直接镇压吗?” “直接镇压,也只是平白牺牲人命,盗匪死不足惜,但这些为国报效的官兵是有家人妻儿的,我断然不允许他们平白牺牲。” 说起国事,贺定青眼神逐渐严肃,“我打算先派官兵进驻各重要通行点,并且张贴苫示,让他们知道官兵已到,使那些盗匪先不要轻举妄动,接下来我会跟当地商会商谈,请他们释出工人名额——我在刑部多年,知道有些人不是天生的坏人,实在是无路可走,如果有生路,那就多一个选择,我想让那些盗匪知道,及时回头不嫌晚,别平白让妻儿蒙羞。” 梅云程心想,这古代人不简单。 就像治水,贺定青已经懂得疏浚,而不是防堵。 难怪他当年能靠着策论夺下探花,他的想法已经具有现代治安观念的雏形。 “我还打算请佛寺帮忙,那些出家人在尘世的时候都是普通人,皆有赖以为生的手艺,请那些和尚教授这些刚出狱又没有一技之长的人,能靠手艺吃饭,应能大大减少走向歪路的机率,当然,刑罚方面也要落实,一旦抓到为非作歹,就公告邻里,绝不宽容,双管齐下,才能最快得到成果。” 梅云程在内心哇的一声,糖果跟鞭子算心理学的范畴了。 她是穿越人,懂得这些不惊讶,但想想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能有这样的想法真的很不容易。 他说起这些计划,严肃中又带着坚毅,难怪能在短短时间内从刑部照磨升为刑部主事。唐嬷嬷说,刑部大人很看重他。 她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他心胸宽大,自然就不会藏拙,“我……有一点小小的建议。” “喔。”贺定青的脸浮起一丝兴趣,“云程说说。” “与其让受刑人出狱后到佛寺学习,不如请那些有所专长的大和尚到狱中教学,这样他们一出狱就能找工作,岂不是快得多。” 贺定青一怔,继而大喜,高兴全写在脸上,“这主意甚好……如果是这样,甚至可以请一些善心人士进入监狱去教授读书写字,让他们懂得圣贤的道理,牢狱之中时间漫长,总能想通,这样治本可是好多了,在狱中也可以多方学习,找出自己的擅长项目,将来靠这吃饭,可比当盗匪安稳。” 梅云程觉得贺定青看自己的眼神不太一样——之前是喜爱的,但比较像是看宠物,眼神就写着“你真可爱”,但现在则有一点点的炙热。 是的,炙热。 梅云程觉得自己让贺定青刮目相看了。 这在现代人说来简单的事情,在古代却是大大的不平凡。 抓盗匪进监狱简单,但总有放出来的时候,那又是不定时炸弹,唯有让歹人思考自身所为,彻底反省,那才能有所改变,也才能平定治安。 只要有一技之长,谁还去做那杀头的营生? 贺定青的粗糙大手握住她纤纤柔美,“云程知我,吾心甚喜。” 第四章 除夕夜有喜 南下行了十多日,总算在大暑前安顿下来。 湘原府清吏司的宅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里面粗使丫头婆子共有十二人,另外还有一个伍娘子主持。 贺定青这边有唐嬷嬷、漱石、枕流主理内务,另外还有两个小厮安康、富贵,除此之外,梅云程的郝嬷嬷、柳绿、桃红也一起前来。 许府尹算是很会做人,宅子给的挺大。 唐嬷嬷一看就笑,“这宅子这样大,梅姨娘赶紧生几个娃儿热闹起来。” 梅云程一下涨红脸,倒是贺定青大大方方的。 清吏司的官位不上不下,但却是京官,地位不同,因此不少品级比贺定青高的文吏都送礼物过来。 贺定青直接吩咐了,“由梅姨娘打理,日后这个家,就由梅姨娘主事,要是让我知道谁对她不恭敬,那就回家吃自己吧。” 十几个下人连忙称是。 梅云程暗喜在心中,只要贺定青发了话,那自己以后就能在湘原府横着走……至于日后,到时再说吧。 “姨娘。”桃红指着堆在大厅的一堆红担子,“这些东西我们是不是先收库房?” 梅云程是现代人,有着丰富的收礼智慧——交换礼物送回去就对了,不然哪来这么多东西好回礼。 虽说不用自己动手,但也是忙到晚上,这才大概安置妥当。 天气热,人人一身汗。 梅云程现在有了一点自信,让附近的馆子送些简单吃食来,大家又饿又累,就不要等开伙了。 直到梳洗过,梅云程穿着干净的衣服躺在绣床上,浑身都不想动弹。 贺定青回来见状,笑说:“让你不要自己动手,偏要忙活。” “下人也是人,让我看着他们忙着那些东西,我做不到。” 贺定青模模她的头发,“今日也累了,快点睡吧。” “大人是不是明早就到府会?” “是,湘原府问题迫在眉睫,能早点解决就早点解决。” “那我祝大人旗开得胜。” 贺定青莞尔,“怎么用了这个词?” “每一府都是小朝廷,也有文武官员数十人,湘原府会在短短一两年间治安败坏到此,肯定有人收了好处,先跟那些劫匪通了情报,官兵才会每次扑空,既然如此,自然有人不愿意大人来帮忙了,我瞧着许府尹还算认真负责,大人只要能镇住某些排斥京官的老家伙,就先赢了一半。” 虽然房中无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映入,但梅云程觉得贺定青眼中有光。 奉茶那日,她曾想着,怎么有人的眼睛像湖水,那样深邃,那样宁静。 但现在她觉得他的眼睛像星星——异域说书人讲了,沙漠中的星星会蛊惑人心,看多了会丧失心神。 她现在很懂那个异域说书人了,月光隐隐,可她就是移不开眼睛。 贺定青低下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从鼻尖到嘴唇,然后伸手解她衣服,“这宅子对我们两人来说太大了,云程给我生几个孩子吧,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贺定青并不是懒人,虽然派令上是立秋上任,但他昨日抵达时,已经写了扼要命人呈给许府尹,今日他会去府会。 六品刑部主事在京中是个普通的位置,六品清吏司在湘原府也一样,不过他是近十年来少数的京官外派,因此一走入府会,便引来各式目光。 贺定青虽然是读书人,但不是死脑筋,并不觉得科考出身就高人一等,自己初来乍到,自然得主动招呼。 司录,六曹参军,左右巡史,这些官儿都在他之上。 贺定青双手一揖,“见过诸位大人,下官贺定青,是新任刑部湘原府清吏司,品行疏漏,多有不足,日后还请诸位大人多多指点。” 魏兵曹最是心急,“贺大人可总算来了,我湘原府兵力不足,乃至于盗匪横行,不知道贺大人这次带了多少兵马?” “一万精兵,是腰骑大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心月复军,个个勇猛,能以一挡十。” 魏兵曹听见一万兵马时,原本还有点失望,后来听得居然是一品大将军的心月复军,表情又亮了起来,“这样可太好了,那些盗匪要钱不要命,个个凶狠,不过再怎么说也是野路子,断然比不上朝廷派下来的精兵。” 温巡吏却是眉心不开,“可是这一万会不会太少了?新皇大赦天下的时候,湘原府大牢放出去的人都不只五万——” 陈法曹连忙打断,“温巡吏,说话小心。” 温巡吏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他在湘原府二十几年了,共事的人都知道他只是嘴巴直,没有坏心思,但这京官不晓得会怎么说自己,万一他跟朝廷打小报告说自己在地方非议朝政,自己的官位就不保了,于是连忙补上,“贺大人,本官没有恶意。” 贺定青知道这种人,讲话是白了点,但人不坏,看这温巡吏年纪都一大把了,自己自然不会去为难他,“温巡吏放心,下官来到湘原府,是为了跟诸位大人齐心把地方整治好,不是为了其他目的。” 牛博士打圆场,“是了,大家都是为了圣上做事,和气最要紧。” 鲍司录却是阴阳怪气,“我说老温啊,你可得自己想想自己几斤重,贺大人可是京城来的,日日见皇上的面,深受皇上信任,你老温算什么,不过是个地方官,说话小心点,不然这话传到皇上耳中,老温你就得回家吃自己罗。” 司录监督六曹,在府院仅次于府尹之下,这一番话让魏兵曹、陈法曹、温巡吏、牛博士都讪讪,不敢顶嘴,但又不想附和。 贺定青拱拱手,“下官年纪轻,若是有什么不妥当,还请鲍司录多多包涵。” 鲍司录皮笑肉不笑的说:“我算什么,不过一个小小司录,这辈子都没进过京城一次,土包子罢了,说指教不敢。” 这么明显的挤对,贺定青还是挺直背脊,朗朗大方,“大人说笑了。” 鲍司录连续发言,看贺定青都没有手忙脚乱,觉得无趣,转过头不想讲了。 不多时,许府尹进得府院,朝会就开始。 每个州都是小朝廷,京中皇帝要开会,地方府尹要开会,差别在于京中有九品大员,而地方府尹只有三品,官员自然也没这么多。 许府尹见到贺定青十分高兴,“本官可等贺大人好久了。” 贺定青连忙行礼,“是下官来迟了。” 许府尹又笑着说:“不迟,昨日才抵达,今日就上府会,贺大人心中有百姓,本府尹甚是安慰,本官也就不客气了,听说贺大人当年一篇治安策论拿下探花,不知道对于湘原府的乱象有什么方法?” 贺定青对于许府尹这种开门见山的个性也觉得很好,他们是官员,不是做生意,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拱拱手就道:“下官想把一万兵马分成二十个小队,分别驻紮在作乱最频繁的区域,并且要广为告知,朝廷的心月复军来了,还有人作乱,立斩,让匪人不敢轻举妄动,这是第一计。” 许府尹点点头,模模胡子显然赞同,“这倒好,就像读书时,想到先生的戒尺,硬着头皮也得听话。” 鲍司录不以为然,“吓唬百姓谁不会,如果事情这样简单就能解决,许府尹何必上奏朝廷求助?” 牛博士闻言又开始当和事佬,“鲍司录不用心急,贺大人不是说了吗?那是第一计,势必有第二计出现。” 贺定青觉得这牛博士真的挺好,一次帮温巡吏说话,一次帮自己缓颊,“第一计防堵,第二计则是疏浚——得从监狱下手。” 许府尹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湘原府盗匪四起,是从皇上登基大赦天下后,我们可以假定这些突然窜出的盗匪都是沾了这个大赦的光,那么就得从源头监狱开始,教化其心,使其懂廉耻,知仁义,这样出狱后才不会走上歪路。” 骆户曹一脸错愕,“可、可这太难了啊,那些人就是心性不好,连爹娘都管不住,怎么让狱卒去管啊。” 贺定青含笑解释,“不是让狱卒去管,下官想请各大寺庙的大和尚去狱中教导技艺,让那些犯人能有一技之长,作木工,做首饰,记帐,给人做饭,园艺等等,大和尚心怀慈悲,肯定不会忌讳牢狱这种地方,甚至也能请一些不愿出仕的文人去教授识字,懂得圣贤书,心境自然能转换,如果从小没人跟他们说道理,他们也不会懂自己行事的是非,这是第二计。” 许府尹露出笑容,“这挺好,如果在狱中能学习吃饭的手艺,这出得牢狱,自然能安分守己。” 牛博士心急,“贺大人,可还有第三计?” “有。”贺定青说着自己最后的计划,“第三计就是要跟商会疏通,请他们放出工人名额——湘原府大河交会,船务忙繁,每个码头都在欠工人,可是又不愿意用有前科之枷人,我们这时候要跟商会沟通,至少在粗工方面能放宽限制,由官府当保人,要是这些人损及商务,官府会提供适当的补贴,而不是让他们吃闷亏,下官不才,却也读过《孟子》,相信人性本善,只要给他们出路,他们会安分的。” 府院中二十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这三计甚妙,但牵扯到官府作保这件事情,又没人敢轻易出声。 虽然说这贺大人信孟子,可万一湘原府人就被荀子说中了怎么办,自己賛成贺大人,到时候不是倒大楣吗? 魏兵曹有爱国之心,想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发言,“许大人,下官赞同贺大人的……计谋虽然短期内不好说,但以长远来讲,不失为好方法。” 也许是魏兵曹开了口,温巡吏、牛博士……一个一个站出来。 许府尹老脸露出笑容,“各位大人要知道,我们既然入朝为官,那最重要的就是百姓,不是自己。” 这话说得有意思,原本还有几人不敢站队,这下也纷纷发言表示赞同了,就连鲍司录也提了几句,说自己跟百光山方丈交情极好,能去疏通一下。 许府尹很满意,“就这样决定,一万兵马跟驻点的事情交给魏兵曹,恫吓盗匪乏事简单,本官要在两个月内看到效果,释放工人名额跟狱中学习之事,就交给贝法曹跟贺吏司,释放工人名额要在半年内有成效,狱中学习要在三年内有成效,贝法曹、贺吏司可不要辜负本官的期望。” 贺定青跟贝法曹连忙拱手,齐声说:“下官一定尽力。” 许府尹站起身,打开桌子上的匣子,恭恭敬敬取出一块令牌,对着京城方向一揖,“这是圣上赐下来的‘金龙令’,贺吏司你收着吧。” 府会的二十几个官员都露出诧异表情——金龙令是皇家子弟才有的东西,还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贺定青虽然只是六品吏司,但有这金龙令在手,就算难搞如鲍司录也得乖乖听话,不然贺定青能赏板子下去的。 贺定青不动声色,没露出丝毫得意模样,表情如常的双手接过,然后系在腰带上。 鲍司录脸色很难看,倒是魏法曹、温巡吏等人看起来蛮高兴——原本还担心这贺吏司官位太低,不好推动改革,没想到皇上早料到了,一枚金龙令下来,谁都只有配合的分。 “好了,就这样吧。”许府尹宣布,“贝法曹、贺吏司到我府里,就详细之处再商谈一下。” 那日下午,贺定青到了许府尹官邸,说了许多自己的见解——说大项很简单,但推动起来还有许多细微之处要讨论。 譬如说,商人释出粗工名额有没有奖励,商人无故开除这些有前科的枷人粗工,有没有惩罚,当然也要考虑到这些枷人粗工会不会取巧,仗着自己有官府保证偷懒。 三人说到晚上,许府尹这才放贺定青跟贝法曹回家。 魏兵曹是急性子,不到几日就把一万心月复军分成二十队,驻紮在作乱最猖狂的几个点,并且在各大饭馆派人放出消息,朝廷要整治了,现在起要是作乱,格杀勿论。 贝法曹跟牛博士交情好,拜托牛博士一同前往几个退休文人家里,恳请他们到狱中教授那些人读书写字,鲍司录既然说了自己跟百光山方丈交情好,那就得负责把山上的大和尚请出来。 贺定青自然最忙——湘原府共有二十三所监狱,他一座一座监狱去,跟那些犯人而赏血恳谈,知道他们为什么入狱,还有几年刑期,出狱后想做什么,都一一记录,也把自己的计划跟他们说,问他们是想学木工,做吃食、园艺、打猎,或者经由官府媒合去码头当证人,都是正经出路,能抬头挺胸做人的。 性格恶劣之人,自然不希罕,可是很多人对于将来还有企盼——出得牢狱有了前科,基本上只能吃自己,现在能在狱中学习一技之长,很多人都表示期待,又听说可以学习写字,日后读信买卖就不用求人。 贺定青跟贝法曹就这样日日忙碌,连休沐都还在奔波,总算在寒露的时候,第一批由官府作保的人上了河驿做工。 聘用的几个商户一来是看官府面子,二来也的确缺工得厉害,已经开到一个月二两银了,还是很多人吃不了苦,做一天就消失的比比皆是。 但这些官府作保的人倒是有力气——打家劫舍看起来轻松,但却是在刀口下讨生活,而且也不敢回家,怕让家人蒙羞,自己现在有了个光明正大的活计,不但能回家探看老爹老母,也能跟儿子说,爹靠双手赚的钱,银子干净得很。 不知不觉中时序已入冬,湘原府在江南,不下雪,此时第一批“狱中先生”开始进入大牢教学,有一半以上都是和尚,出家前学有各种技艺,现在教学生绰绰有余。 出家人慈悲为怀,十分有耐性,对于自己有机会将歹人转正,也都抱持着乐观的想法,尽人事,菩萨会保佑众生的。 到福德正神千秋那日,湘原府首富乔大善人捐了大批文房四宝跟算盘,于是牢狱中开始学习写字跟珠算。 将来想找文职的受刑人都很喜悦,学得十分刻苦,其中甚至有人能举一反三,连教导的先生都惋惜,如果出生在好家庭,有好的教育,那人生一定不一样。 就这样官兵镇压、商会释出工人名额、狱中学习三管齐下,过年前原本应该是打家劫舍最频繁的时候,今年湘原府却异常平静,只有市集几个小混混抢荷包,大规模的作乱却是没有的。 许府尹很是高兴,六百里加急进京,谢恩之余也不忘拍一下皇帝马屁,吾皇圣明。 皇上也回覆得很快,口头嘉勉,另外各有赏赐,皇后那边也有礼物给官员的夫人。 短短半年,湘原府彷佛换了个地方,平静了不少。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春节悄悄来临。 除夕夜,湘原府虽然没下雪,但却十分寒冷,院中红梅绽放,空气中讽着幽幽暗香,再再提醒人们,季节的转换。 就算再怎么忙碌,年还是要过的。 到湘原府这几个月来,贺定青第一次没有早上出门。 唐嬷嬷过来敲门后,两人起床梳洗。 厨房上了热腾腾的鸡丝粥,另有桂花鱼条、紫香干、枸杞白菜、腰果芹心。 此时府里的人已经知道大人早膳不用人伺候,将早膳准备好便退了下去。 梅云程虽然一直跟贺定青平起平坐,但她知道自己可不能太过了,毕竟古代人嘛,能浓个妾室同桌已是破例,自己总不能白目还先起筷。 贺定青端起青花瓷碗,拿起木筷夹了桂花鱼条放在她碗前的碟子上,“我听狱中敎授酿制的师父说,秋天收桂,腌渍到冬天作料理,滋味最是刚好,香而不腻。” 梅云程心下喜悦,这代表什么,代表昨日贺定青跟厨房点菜了,因为听说冬天的腌渍桂花味道好,所以让她尝尝。 她呢,当然投桃报李啦,也给他夹了枸杞白菜,他早餐吃得清淡,她一直记得。 贺定青虽然是读书人,却不迂腐,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一天工作六个时辰,在家时间已经少了,再食不言寝不语,夫妻都不用说话。 贺定青很自然的问:“京城那边来信了吗?” 莫约大雪节气的时候,梅云程就开始忙过年的事情——得给京城贺家送礼,人人都得有一份,还有她的娘家以及母族汪家。 移居到江南后,她才发现贺定青挺会理财,有茶园、染坊、饭馆等铺子数间,另外在钱庄也有一笔存款。 他现在刑部主事的俸禄三十两,湘原府清吏司俸禄二十四两,京城的俸禄是直接给贺家支撑开支,湘原府的俸禄由她来打理,然后每个月会有人送六十几两过来,都是贺定青在理财的各种收益。 贺定青对她十分信任,“你看着发派就好。” 简简单单几个字,是多少后宅女子梦寐以求的。 因为他有钱,梅云程就不小器了,为了庆祝过年,贺家人人有礼,男子送名贵砚台、珍笔,女子送布匹、香料,贺进松、贺行义膝下的小娃儿,一人包了一两的红包,命枕流跟漱石跑一趟,两人回来禀告,从钱太君到小小姐、小少爷,人人都很开心。 当然,梅家也是要送的,全太君一份,梅老爷一份,章氏一份,梅天晓一份,这样就够了。 她即使现在是姨娘,但也是梅家大小姐,没必要讨好皮姨娘、薛姨娘、翟姨娘。 章氏另外托了信,说梅天晓读书很认真,先生打算举荐他夏天去考童生,全家都很高兴,除了皮姨娘。 另外,梅云珠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皮姨娘亲自去跟全太君谈的,嫁给米粮大盘的嫡长子,据说那嫡长子其貌不扬,人品也一般般,但皮姨娘有心病,虽然得到梅昔爷的宠爱,但姨娘就是姨娘,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她非得要梅云珠当正妻不可。 全太君也是很公平的,允了是允了,但打了皮姨娘一顿——越过主母章氏,该罚。梅天晓倒是没有特别交代什么,他们姊弟月月写信,来往密切,不用趁着节日做什么,他们是这世界最亲爱的两个人。 汪家那边梅云程自然也是悉心打点,都是投其所好,送外公外婆人参灵芝等延年益寿的补品,送喜欢品茶的大舅舅异域来的茶壶,舅母就简单了,首饰一套,表哥表弟都是文房四宝,表姊表妹则是金钗一支,小女圭女圭们照例一两红包。 至于在湘原府,自然也少不了礼物往来。 梅云程照例使用现代人的送礼智慧,交换礼物,这样最省钱。 是,贺定青富有,但银子要花在刀口上。 中间有个小插曲,牛博士送了两个水灵丫头过来,梅云程直接退回去了——到湘原府的第一天,贺定青就已经发话,这宅子由梅云程打理,郝嬷嬷自然一心扶持,唐嬷嬷爱屋及乌,至于宅子本身配给的伍娘子也不是没眼色,上上下下都把梅姨娘当主母看,自己又何必跟她作对,白讨个没趣。 既然如此,她就不用客气了。 听得梅云程一番言语,贺定青面露微笑,“我公务繁重,家事就请云程多多担当了。” 经过半年相处,梅云程自然知道他的个性——他喜欢自己大胆,喜欢自己好胜,喜欢自己凡事有主意,所以此时也不跟他客气,“这些我能做,一定做到最好,大人事情那样多,这些我来就行。” 贺定青莞尔,“听说湘原府过年会热闹十五天,不过我初三就要开始出去巡视,你带着柳绿跟桃红去逛逛吧。” 梅云程诧异,“大人不休年假啊?” “不休,监狱学习之事能在短时间内上正轨,已经十分运气,我得安抚住那些人,教化不只是口头命令,而是身体力行,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跟贝法曹都跟他们同一阵线,希望他们将来能好。”贺定青一番慷慨陈词,又略带歉意的跟她说:“等春天吧,刑期最短的人会在三四月陆续放出,到时候就有空了,我再带你去骑马。” 梅云程一笑,“大人能记得这件事情,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过了这个年,我就已经十九岁,总不能像小孩子一样吵,大人做的是有利民生的大事,我打从内心钦佩。” 贺定青被她说得一阵舒畅——梅云程虽然是妾室,却从来不行妾室手段,两人对弈之时,也一定要大杀四方,这样的个性应该不会拍他马屁才是。 想到她真心崇拜自己,哪怕贺定青从小沉稳,也是有点飘飘然。 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梅云程夹菜时有点迟疑——她从不挑食,厨娘上什么就吃什么,一碗饭也绝对吃得干干净净,这样犹豫实在奇怪。 贺定青下意识就问:“怎么?不舒服?” “没有,就是觉得菜有点淡。” 贺定青扬声,“来人。” 桃红从耳房出来,屈了个膝,“贺大人跟姨娘吃饱了吗?” 贺定青开门见山,“梅姨娘这几日是不是身体不适?” 梅云程大急,想否认,没想到桃红嘴巴更快,“姨娘这几日月复胀,已经吃了几日百善丸。” 贺定青脸就沉了下来,“怎么不请大夫?” 桃红苦着脸,“快过年了,好多医馆都休息,跑了几家也没请到,加上前两日下雨,姨娘就说不用。” “我真没事。”梅云程拉住贺定青的袖子,“不过是前几日收到京华铺的玫瑰丝饼,因为喜欢所以吃多了,这才有点月复涨,百善丸挺有效的,没关系。” 贺定青却是不放心,他直到二十五岁才遇上梅云程,第一眼就喜欢上她的画像了,她的个性也没让他失望,飒爽大方,处事得当,该聪明的地方聪明,该糊涂的地方也不愿细心,他还想跟她携手到老,别说月复涨,掉一根头发都不行。 虽然除夕医馆都休息,但他知道有个地方一定有大夫——许府尹的住处。 许老夫人身体不好,许府尹于是在住处供养了个医术精湛的大夫。 医馆不开,但许府尹不会不见他。 于是贺定青迅速换过衣服,驱车去请。 许府尹自然不会不给这面子,直接让人去喊白大夫来,许夫人更是暗暗诧异,那梅姨娘莫不是会妖法,服侍的下人而已,又不是什么娇贵身分,过年期间找不到大夫就忍着呗,女子谁没个病痛啊,这么冷的天,怎么劳动贺大人亲自来请。 又想起牛夫人说挑了府里最漂亮的两个丫头过去,都被那梅姨娘退回来了,想想这梅姨娘倒是有手段,许夫人盘算着,来日让她教教自己的嫡亲女儿怎么控制男人,这样女儿出嫁也不会吃亏。 白大夫笑咪咪的说:“阴搏阳别,谓之有子。此是血气和调,阳施阴化也。恭喜贺大人,恭喜梅姨娘。” 贺定青喜心翻倒,白大夫是谁啊,许府尹特别请来照顾许老夫人的人,把脉肯定不会出错,可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白大夫,可是真的?” “自然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梅姨娘身体不错,在下开个补方,以后天天一碗,养气补神。” 自己要当爹了! 一时间有点不真实,看着梅云程,她喜悦中又透出一丝懵然,显然也是无法置信。 梅云程张大嘴巴,想说些什么,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太高兴,太高兴,太高兴了,无法用言语形容。 内心澎湃,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词穷。 唐嬷嬷最是直接,“白大夫,脉相可号得出是男是女。” 白大夫老脸上一抹笑意,“老夫学艺不精,没有办法。” “那现在吃转胎药,是不是能保证生男?” 白大夫噎住了,隔了一会才说:“嬷嬷,转胎药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手段,不能相信,若只是一般草药就罢了,万一对胎儿有害,那可得不偿失。”说完,又想到梅姨娘的身分,粉轿入门,一定也没读过什么书,“梅姨娘,老夫可以跟你保证,这世间转胎药都不可信,若是有,皇后何以连生四女,千万不要糊涂,害了月复中孩子。” 梅云程知道白大夫是有良心的,不然大可趁机推销各种秘方,可是他没有,于是连忙说:“我知道,多谢白大夫。” 想想自己要当娘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唐嬷嬷送白大夫出去后,贺定青在百子床边坐下,两人手拉手,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脸傻笑——能有个孩子作为连结,关系会更紧密。 梅云程以前没特别喜欢孩子的,是钟情贺定青后,才想跟他有个血脉相连的小人儿。 她突然想起过世多年的母亲,她很想跟汪氏说,我也要当母亲了。 想到这里,眼泪更止不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看着贺定青直流泪。 贺定青用袖子给她擦脸,温言安慰,“等来日回京,我再陪着你回梅家祠堂,好好跟你母亲说上一说。” 梅云程哭得更凶了,他怎么这么好,居然懂她在感触什么。 贺定青高兴的神色中也有着复杂,“我的生母是个通房,生我的时候离开了,我对她一点都没印象,可是这不妨碍我思念她。我刚刚也想着跟她说,我要当爹了,我就要有自己的孩子,我会陪着孩子长大。” 梅云程想念母亲汪氏,又心疼贺定青。 自己好歹有天晓这个亲弟弟,贺定青却很寂寞——她知道贺进松跟贺行义跟这个哥哥并不亲近。 梅云程伸手抱住他,虽然感触,但想起月复中有个小生命,仍然是高兴多于一切,“大人,我会好好珍惜自己,一定生下健康的孩子,不只一个,我要给大人生很多孩子,让家里热闹起来,让大人不再孤单。” 第五章 双胞胎诞生 贺吏司的梅姨娘有孕的消息没能瞒住——毕竟贺定青在打听专精产科的大夫,谁没事打听这个,当然是府里有需要,何况当时府中配了粗使丫头婆子共十二人,总有人忍不住往外说。 于是湘原府的夫人们脑筋都动了起来,贺吏司将来回京肯定高昇,自己把庶女发派过去当个添香姨娘,日后也好帮衬帮衬娘家。 就这样画像一张一张送入贺宅,然后梅云程又一张一张退回去——开玩笑,她可没那么傻,贺定青自己都说了不用给他张罗,她当然乐于当个小肚鸡肠的人,在后宅大度的女子,最后只是苦了自己。 时序入春,肚子满三个月,已经是稳定期,梅云程写了信去贺家、梅家、汪家报喜,照例请枕流跟漱石跑一趟。 梅家跟汪家的回礼都很快,各式补品不说,当然也各种交代,小衣服、布玩具都有,汪家大舅舅最是心疼亡妹的女儿,直接跟有交情的皇商买了珍珠补丸,那可是宫中娘娘在吃的东西,一般人有钱还买不到。 梅家全太君的回礼是皮姨娘手抄的平安经一百遍——漱石回话时,想笑又不敢笑,憋着脸说,梅老爷过年时要把皮姨娘提为平妻,被全太君一口否决,梅老爷又提要把梅天宗归在章氏名下当嫡子,将来才能光明正大继承梅家,全太君派人抽了皮姨娘一顿,差点就要送她上山出家了,后来是梅老爷苦苦哀求,全太君才网开一面,条件是皮姨娘每天要抄写经书三遍,直到心性改变为止,所以贺家就累积了很多的手抄经。 全太君说了,贺定青有出息,就已经是梅姨娘最大的倚仗,只要她争气点生个儿子,将来便不用发愁。 梅天晓在信上表示,距离童生考试不到百日,近期就不再写信过来,姊姊等着,我一定给姊姊当靠山。 梅云程很安慰,因为梅老爷并不喜欢汪氏,所以对他们两姊弟都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天晓聪明又发愤,将来肯定给自己争一条光明大道。 除此之外,昔日闺阁密友鲁双娇的信也来了——饱受婚姻折磨四年,她终于想清楚要和离,鲁家不接受这个丢脸的女儿,她的嫁妆又因为给丈夫买漂亮丫头去了不少,缺乏独立的资本,于是想跟梅云程借一百两。 梅云程自然不小器,她很早以前就跟鲁双娇说了,不管她想过什么日子,自己这个朋友总是支持她的。 想命漱石再跑一趟京城,有点不好意思,但一些女子闺阁话,也不好交代安康或者富贵去做。 漱石笑着说:“大人将我们从教坊中救出,大恩大德,一辈子也报答不完,能替姨娘跑一趟,是奴婢的荣幸。” 梅云程实在担心鲁双娇,便请漱石在京中陪对方一段时间,等她安顿下来,一切平安再离开。 漱石拿着一百两银票跟路费数十两,又翻身上马离开。 春天,万物复苏,湘原府也迎来最新的大件事情——第一批历经半年狱中学习的犯人要出狱了。 一共一千一百余人。 贺定青数月来,跑了不知道多少次监狱,跟这些人搏感情,希望他们学得一技之长出来,不要再走回头路。 湘原府人都知道自从贺吏司连同一万精兵到来,治安稳定了不少,也有些商家愿意给这些人机会——既然是贺吏司一手教出来的,应该不会差吧,至少这个过年很平静啊,都没什么大乱事。 就这样进入夏天,已经有八百多人找到活计,剩下的人贺定青则派人媒合,务求人人都有正当的工作。 他坚信人性本善,有机会选择,不会有人想在刀口下过生活。 直到小满前一日,终于得到了一个很不错的成绩——超过一千人找到工作了,他们不但有手艺,还在牢狱中学会了百余字,对一般做小生意的人来说,一人能抵两人用。 许府尹当然又是六百里加急入京邀功了,皇上也回得很快,让许府尹好好做,将来高昇还有机会,把许府尹乐得快上天。 有事情忙,时间就过得快,梅云程的肚子转眼五个月大了。 月复部明显隆起,贺定青对她的肚子显现出高度的喜欢——起床要模一模,睡前还要亲一亲。 两人也无数次讲起,是男是女这问题。 贺定青虽然是古代人,在这点上又开放得很,他说男孩女孩一样好啊,都是我的孩子,哪有什么不好。 梅云程难免撒娇地问,万一一直生女儿怎么办? 贺定青回得干脆,女儿就女儿呗,我又没有爵位,不用儿子来继承。 梅云程很是安慰,她对贺定青虽然是一见钟情,但随着相处日久,就更发觉出他的好处,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虽然给人当侍妾并非她所愿,可是以结果论来说,目前都是不错的。 女子成亲要有点运气,她觉得自己有运气。 夏日天热,湘原府又处南,河道综合交错之下,十分潮湿,只要不下雨——梅花窗跟格扇都是打开的。 中午时分,厨娘布上菜色,片皮乳猪、金菇掐菜、酸辣黄瓜。 梅云程没有摆谱的习惯,一个人吃饭而已,一肉两菜已经挺好。 拿起筷子,却见伍娘子匆匆进来,“梅姨娘,贺吏司今日提早回来了。” 话才刚刚说完,就见贺定青大步流星进来,手上拿着一个黑色匣子,天气热,额头上还渗着汗。 梅云程连忙掏出帕子给他擦。 他晒得有点黝黑的脸上出现一抹温柔。 桃红自然有眼色,赶紧去端了盆子跟取干净的布巾,梅云程服侍贺定青重新净脸,又把汗湿的衣服换下。 厨房知道大人回来,赶忙添了五彩牛柳、糖醋荷藕、虾米葫芦。 两人就在紫檀桌边吃饭,下人都识趣的出去了,不管是从京城带出来的,还是清吏司府配给的,都知道大人用餐不喜欢外人在侧,虽然也曾从敞开的梅花窗看过梅姨娘坐着吃饭,但贺吏司都没说什么了,下人更不可能去指点大人不对。 梅云程给贺定青夹了一筷子虾米葫芦,“这葫芦是我早上才去棚架边采的,长得可好,厨娘说湘原府天气热,厢芦更甜,大人尝尝。” 就见贺定青一脸笑意,“不问问我怎么今日这样早回来?” “肯定是有好消息了,我猜猜,春日放出一千多人,有一千人找到了活计,是剩下的人也都找到了吗?” “虽然不对,但也不差,小满时收到的回报是剩下百人找不到,但已经尽量媒合,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踏实过日子。” 梅云程见他神色,知道他是求好心切,“大人放宽心,教化人心是长远的过程,大人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看到大概的成果,已经很好了,许府尹都跟皇上邀功了两次,这可是大大的肯定。再者,大人可没辜负皇上赐与金龙令的期望。” “金龙令虽然说是圣上恩德,不过我只是六品官员,拿了有时候倒是烫手。”房中无他人,贺定青说起来倒也没那样大的顾忌,“今日早上祁管事直接在府会院外等我,为的就是金龙令。” 梅云程有点懵,祁管事是谁? 贺定青歉然道:“我一时间忘了,你在贺家也只待了几天就随我南下,这祁管事是太君那边的人,钱太君有时候不方便外出,便派他办事,要说起信任,恐怕信任祁管事还胜过两个亲生儿子。” 梅云程惊讶了,这么重要的人物怎么会轻易离开贺家? 钱太君是孀居,外出不便,可不能缺了人跑腿。 “金龙令原本是皇子、一等亲王、二等郡王才能有,若有合适九品空缺,可以直接指派。我有金龙令之事不知怎么传到京城去了,还传入了贺家,现在钱太君已经打听到刑部九品检校跟从九品司狱刚刚致仕,想让我调派贺进松、贺行义过去,这样一门三官,互相帮助,岂不是挺好?” 梅云程噎住,后面那个显然是钱太君的语气——皇子、亲王、郡王当然可以这么做,如果贺定青以六品的职位调动九品官员,他日后回京怎么面对刑部尚书,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下属倒是做到了,刑部尚书还能给贺定青好脸色吗? 即使刑部尚书很欣赏贺定青,但也不能这样踩雷啊! 贺定青神色中有一丝疲倦,“我是直接婉拒了,进松跟行义虽然是我的弟弟,但他们不是那块料,一个不小心,连我都会被连累。” 梅云程心疼了起来,古代人最讲究孝道,贺定青违拗钱太君,那就是不孝,对他来说是很大的心理压力。 可是人不能愚孝啊,会毁了自己的。 现在很多心理学家上节目时都告诉观众,人一定要爱自己,把自己排在第一位,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后,才能是子女,夫妻,爸妈。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起二十四孝中的部分奇葩,为母埋儿看起来很孝顺,可是郭巨问过老婆意见没有,老婆同意弄死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吗? 挖坑埋儿结果得到黄金,只会出现在书里,不会出现在现实。 孝顺是美德,愚孝是单纯的蠢。 梅云程很欣慰贺定青不是死脑筋,万一他来个母命不可违,然后放两个不定时炸弹在自己身边,那将来不要说平步青云,能不被连累已经是万幸。 贺行义就一副会索贿的样子,而且还嫖得厉害,一旦出仕,肯定会打歪主意。 “大人做得好。”梅云程放下筷子。 她知道贺定青已经很好,但他是读书人,深受四书五经影响,脑袋一时转不过来也是有的,“现在贺家因为有大人,吃喝不愁,外出也有面子,要说一句大人是家中的顶梁柱也不为过,只要贺家人不作奸犯科,等几代过去,我贺家也会是脚落京城的百年大户。 “可是大人如果把二弟三弟引荐入刑部,他们的心性大人也知道,总有一天会出错的,到时候全家被驱离京城,后代还可能连累不得科考,太君信上总说隼哥儿、粤哥儿读书极好,可是只要我们这一代出了错,隼哥儿、粤哥儿再好,那也是没了前途。” 梅云程顿了顿,继续劝,“我来回信给太君,大人虽然不能提拔二弟三弟,可是日后能提拔隼哥儿、粤哥儿,这样也是相同的,二弟三弟前半生有大人照顾,后半生有儿子孝顺,一生也无忧无虑啊。” 贺定青闻言,神色好了些。是啊,他虽然不能保进松、行义,但能保隼哥儿、粤哥儿,这样也不算对太君不孝——虽然不是亲生母亲,但在成长过程中,太君没有为难过他,就连他点商人之女当妾室这件事情后来都允了,他是读书人,知道百善孝为先,可以的话他也想让太君高兴。 又仔细想了想梅云程的话,内心逐渐开朗,在太君心中,隼哥儿跟粤哥儿肯定比进松跟行义还要重要,他给了提拔侄子的承诺,其实也不小了。 想想神色逐渐开朗,是了,大男人不钻牛角尖,他既然早上已经回了祁管事,那跟太君解释的事情就交给云程。 这事情算是解决了。 祁管事来得突然,可不要坏了他今天的计划——他昨日可是工作到天黑才回府,为的就是今日能早些回来。 如果不是云程孕后脚瘦,不好出门,他还想着带她四处走走。 湘原府的名山胜水甚多,他们总得去亲眼看看,才不至于白来一趟。 想起今日,贺定青打从内心高兴,“刚刚没猜对我为什么早回来,继续猜?” “是不是第二批人要出狱了?” 贺定青莞尔,“怎么都从政务想?” “大人勤政爱民,我尊敬大人这点。” 被心爱的女子这样捧,饶是贺定青稳重,也忍不住有点飘,“不是政务,今日芒种——一年前的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 梅云程呆了呆,今日芒种吗?好像是。 对了,去年那媒婆说,贺家的粉轿芒种过来接人。 在这之前,她连贺定青是谁都不知道,也不清楚他什么模样,直到奉茶的时候,见到他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衣袂飘飘彷佛画中仙。 居然一年了,她都不记得。 瞬间,心里软得不能再软,他不可能让人提醒这种事情,想必是一直放在心上,这才能记得。 梅云程眼眶微红,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贺定青对着他笑,“你若是哭了,我倒是不能怪你粗心大意。” 梅云程抚模着自己七个多月的肚子,“我一定给大人生个健康的孩儿。” “辛苦啦。”贺定青满脸温柔,又有点得意,“没想到我这样本事,你过门这才短短一年,现在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 梅云程闻言噗嗤一笑,男人至死是少年,不管古代现代都是,女子怀孕这种事情总是夸自己厉害,又觉得他这样很可爱,今年二十六岁,虽然放在古时候年纪偏大,但放在现代也才研究所刚毕业啊。 贺定青起身,拉着梅云程绕过白玉屏风进入里间,他进门时手上拿着匣子就放在她的玫瑰妆台上。 “打开看看。”贺定青道。 梅云程心中怦怦,不是惦记着礼物,是惦记着他的好。他不但记得今日是芒种,还给她买了礼物,哇,自己何德何能啊,想起来自己还挺不像话,早上睡了回笼觉,去院子摘了几个葫芦,然后就一直懒散到中午等吃饭。 她坐在绣墩上,打开盒子,一支紫玉钗进入眼帘。 好玉难得,紫玉更难得。 通体打成一支兰花。 兰花代表爱意——可以是家人之间的爱,也可以是情人之间的爱。 他们之间是情人,也是家人,这兰花一语双关。 贺定青摘下她头上的藤枝鎏金步摇,亲手给她换上了兰花紫玉钗。 梅云程看着黄铜镜中的自己,脸上喜悦藏都藏不住。 原来被人珍视是这种感觉,原来有人把自己放心上是这种感觉。 当一个男人心中有你,就算再忙,他也会记得每一个纪念日,并且不忘记点缀这个纪念日。 梅云程吸了吸鼻子,“大人对我真好。” “粉轿进门前,从不知道我,现在一年过去,可觉得值得?” “太值得了。”梅云程红着眼眶,“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大人。” 隔日,梅云程很快写信跟钱太君解释,她是女子,懂得女子心思,儿子不好,但孙子好,对钱太君来说也是一样的。 她说,同一门第,总不能提拔太多,大人已经打算提拔隼哥儿、粤哥儿,就不好提拔二爷跟三爷,不然一门四提,传出去不好听。 钱太君回函上也表示能接受。 梅云程觉得钱太君还算讲道理,毕竟哪有人一门四提的,太离谱了。 然后这消息也不知道怎的传出去了,贺家各宗亲都写信过来,有的举荐自己的老爹,有的举荐自己,有的举荐自己的儿子。 梅云程娘家的人也有插一脚,梅老爷始终觉得因为是汪氏的关系,他才没办法把皮姨娘提为正妻,所以多年对汪氏不喜,连带对梅云程、梅天晓也关心不起来,这时候倒是积极起来——女儿可好,哎呀,爹可想女儿了,这样子的,听说贺大人手上有金龙令,能提九品空缺,爹爹看自己还不错,云程你倒是跟大人提上一提,不管是正九品检校或从九品司狱都可以,只要爹入了九品,那你也是官家女儿了,有面子得很。 梅云程就有点傻眼,她看起来像傻瓜吗?提拔自己的亲爹干么?亲爹还不是只会疼宠皮姨娘跟梅云珠、梅云紫、梅天宗这三个出自皮姨娘肚子的庶子女——皮姨娘给了母亲汪氏多少绊子?又让后来的嫡母章氏掉了多少眼泪?而且根据梅云程对自家亲爹的了解,一旦全太君仙去,他一定会把皮姨娘提为平妻,然后让章氏把管家权交出来,甚至休了章氏都可能,自己帮他做什么! 她现在过得很好,有贺定青当依靠,不用依靠那个不靠谱的爹。 每次章氏给她的信总是很含蓄,不知道是否有人会偷抄然后拿给皮姨娘邀功——虽然不可思议,但在梅家不是不可能,全太君老了,梅老爷又糊涂,皮姨娘一心想爬到主母头上,下人势利眼,做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看来,她要派人帮她跑一趟,好好打听一下,自己是太好心了,闺中密友田杭儿出阁前,为了母亲安生,便直接弄死了亲爹最宠的姨娘。 话说回来,既然芒种已经过去,送她画像到官媒处之人却还没调査出来,这不合情理啊,全太君是年纪大,但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就结果来说是好的,可是不能因为这样就轻易饶过,那人会对她下手,就有可能对梅天晓下手——那是母亲汪氏留给她的唯一手足,她绝对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弟弟。 梅云程等不得,枕流上个月才跟吴管事成亲,现在还是蜜月,倒不好意思喊她,于是让漱石替她跑一趟京城。 漱石是官家小姐出身,打听事情有的是门道,很快收拾了衣服,当天就朝京城出发。 此后京城的信不断的来,为的都是金龙令。 当然,除了有血缘的家族,在湘原府的高官也都想沾上一沾,尤其鲍司录跟骆户曹,两个官位皆在贺定青之上,见面就要推荐自己儿子,贺定青又躲不得,只能每天变着说法推辞——鲍司录的四个儿子都超过三十岁,最会读书的一个也仅仅考过童生,四兄弟连四书五经的其中一本都背不起来,就这样也想当京官。 鲍司录脸不红气不喘的,“又不是多大的事情,贺吏司给个方便就好,老哥哥会感谢你的。” 脸真大,你的感谢值几个钱? 骆户曹推荐的是自己的小儿子,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才气纵横,哪怕李白再世也要甘拜下风,一问之下年纪二十八,最后一名考上秀才。 在贺定青的计划中,隼哥儿、粤哥儿至少也得考上举人,他才有脸去跟吏部提这件事情,骆户曹的秀才儿子想任九品,也是很大胆的想法。 贺定青有自己的心思——既然想往上,那自己人越多越好,于是在大暑的时候亲是选了两人,都是湘原府的白身进士。 一名穆有财,一名马长安。 穆有财跟马长安虽然有才气,能写得一手好文章,但殿试没能让皇上留下印象,朝中又无人,自然只能回家等着发派,就这样多年过去,没想到突然有进京的机会,大喜过望,对贺定青的提拔感激不已。 鲍司录气得跳脚,骆户曹也很失望。 梅云程只觉得贺定青做得好啊——贺定青虽然品级不高,却是京官出身,就算鲍司录跟骆户曹不爽,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何况,他们又不是要在湘原府住一辈子,光看皇上的嘉奖就知道贺定青改革有功效,要是顺利,再两年他们就走了,谁还管鲍司录跟骆户曹这种地方官啊。 退后一步说,金龙令虽然给了贺定青权限,但皇上也是有点考验他的意思,看看他于举荐自己人,还是举荐才子,举荐自己人虽然情有可原,在皇上心中的评价难免就低了,对升官之路可不大好,举荐白身举子,表示自己一心为朝廷着想,不徇私,皇上才会高兴。 以前在商户从没这么多弯弯绕绕,那还得多亏梅云程前生喜欢看电视剧,不然现在肯定啥也不懂。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立秋到来,然后白露,院中的金桂已经开了。 天气不再那样闷热,反而早晚有凉意,是个舒服的季节。 秋分前一日,梅云程的肚子开始阵痛,唐嬷嬷连忙派人传消息去贺定青办公的府衙—— 他已经严肃的交代下去,只要孩子有动静,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唐嬷嬷虽然觉得女人生产看天命,大人回来也没帮助,但也不敢违拗。 梅云程痛了一天一夜,总算在入夜时生出孩子。 她心里紧张,古代没产检,不知道孩子健不健康,她也不求多聪明,能安稳,生就很好,“孩子……可好……健康吗?” 产婆很喜悦,“是个男胎。” 在旁边打下手的医娘连忙大声往外报喜,“贺大人,是儿子。” 梅云程却觉得不太对,几乎同时,那产婆也说了,“我瞧姨娘肚子里应该还有一个。” 双胞胎? 应该是有,肚子还是很痛。 她又嚎了十几分钟,这才奋力生下第二个孩子。 产婆讨好的开口,“姨娘可真强,又是一个男娃。” 医娘十分欢喜,两个儿子红包肯定是两倍,又大声说:“恭喜大人,姨娘生了双胞胎儿子。” 格扇外传来贺定青焦急的声音,“梅姨娘可好?” 梅云程想说自己很好,但不知道怎么的使不上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梅云程悠悠转醒,面对上贺定青的温柔神色。 她马上想起来了,她生了双胞胎。 “孩子。”嚎了两日,现在声音哑得很,“我要看孩子。” 耳房中的郝嬷嬷早听到动静,领着刘女乃娘跟一个面生的妇女过来。 贺定青小心翼翼接过刘女乃娘手中那个包着紫包巾的,放在梅云程身边,“这是老大。” 然后又接过面生妇女手上那个绿包巾的,“这是老二。” 梅云程挣扎起身,贺定青赶紧扶她坐好,就这么看着两个红通通的小家伙睡得极好,小鼻子一动一动,彷佛有说不出的灵巧。 梅云程看着看着,眼眶就发热了,她很想跟母亲汪氏说,我也当娘了。 她跟贺定青的孩子——从此,他们不再只是主人跟姨娘,而是有了一生一世的牵绊。 他们会一起扶养孩子,共同建立一个全新的关系。 梅云程心中喜悦,明明知道贺定青一定看过宝宝了,还是忍不住说:“大人,你看孩子多可爱。” 贺定青眼中满是笑意,“云程辛苦啦。” “不辛苦,等我恢复好,还要继续生。” 唐嬷嬷闻言笑容满面,“梅姨娘有这觉悟再好不过了,女人家就是要多生孩子,孩子越多自己也有福气。对了,还要给梅姨娘介绍,因为不知道是双胞胎,当时只请了一个刘女乃娘,昨日赶紧去请了一个新的,是符女乃娘,半年前刚刚生过孩子,女乃水多的很。” 符女乃娘是老实的村妇,赶紧过来行礼,唐嬷嬷给了一个荷包。 梅云程是很想自己亲喂的,不过这不合规矩,因为姨娘是下人,她生出的小崽子却是主人,姨娘没资格,唉。 唐嬷嬷喜色藏不住,“两位小少爷虽然才刚刚出生,但已经看得出来跟大人长得像,等小少爷睡醒张眼,姨娘再亲自看看,可有趣了。” 梅云程听了也高兴,仔细看了看崽子,的确是跟贺定青的鼻子嘴巴一样,已经看得出是个小潇洒、小俊俏,现在睡觉看不出双目模样,不过眼睛是贺定青五官最好的部分,希望也能完美遗传。 她以前听说头胎会长得比较像男方,是因为母爱天生,父爱却是要后天学习,亲爹看到长得跟自己相像的孩子,内心才会有责任感。 看来她挺厉害,拷贝了两个小号的贺定青,哈。 梅云程模模老大的小脚,又模模老二的小手,内心十分满足——虽然贺定青本人豁达,说过男孩女孩一样喜欢,可是生在这个世代,男孩女孩可不一样,不是她重男轻女,是东瑞国重男轻女。 如果她生的是女儿,那湘原府的众位夫人很快会有理由塞庶女过来,说不定贺家的钱太君、梅家的全太君,汪家的外婆、舅母,都会想塞娘家外甥女过来,都是自己人,互相照顾,一起富贵嘛。 可她梅云程今天不但生了儿子,还一次两个,自然就更能推掉那些画像了。 贺定青在京城的官衔是六品刑部主事,等他们回京,皇上心情不好那也会赐个刑部员外郎的五品头衔,要是皇上当天高兴,说不定就直接左右侍郎了。 东瑞国五品以上可以申请诰命,等于回京时候,贺定青势必有正妻受赏,不然就是看不起朝廷。 以他的身分,多的是名门淑女愿意进门,她独宠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外派湘原府,是命运给她的大礼。 她要在这段时间,好好培养起老大老二跟贺定青的父子感情,即使他后来会有嫡子,最疼爱的也是这两个庶子。 梅云程看着崽子的小脸蛋,突然又有点发愁,“大人,这是不是太小了?我弟弟出生时可大得多。” 我弟弟,不是奴婢的弟弟。 梅云程刚刚历经两天疼痛,现在已经有点迷糊,忘了旁边有下人,直接说“我”。 郝嬷嬷、唐嬷嬷、刘女乃娘、符女乃娘还有特意请来照顾产妇的吴婆子都露出诧异的样子,但大人什么都没说,自己也不好开口。 吴婆子长年在大宅内帮产妇坐月子,知道的故事最多,早先也听说贺吏司专宠梅姨娘,现在看来梅姨娘都要爬到头上了。 贺定青只是笑,打从心里的开心,“这我问过产婆了,双胞胎是这么小的没错,只要好吃好喝供着,一年就能赶上。” 梅云程当然知道双胞胎会比较小,但真的好小啊,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之前问大人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大人总说等生出来再讲,现在可想到了?” “老大叫贺清风,老二叫贺明月。” 梅云程脑子转得快,“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挺好,我喜欢。” 贺定青每每跟她谈论诗词,总有惊喜之处,连皇后都自傲女子无才便是德,商户女子能背上诗词,太不容易了。 唐嬷嬷在一旁看着自己女乃大的大爷如此高兴,内心默默的念了声佛——还以为表小姐嫁人后大爷会孤单一世,没想到人生会有新际遇,虽然说梅姨娘……不过大爷高兴就好。 第六章 他的第二人生 有了孩子之后,梅云程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秋天过去,冬天到来。 她利用现代人的智慧发明出包屁衣,孩子换尿布时不用月兑衣服,得到唐嬷嬷跟郝嬷嬷的大力赞赏。 京城送来的那些玩具布偶也都派上用场——刘女乃娘跟符女乃娘都说,带过这么多孩子,两个小少爷真算好带的,除了肚子饿跟尿湿之外都不哭,每天专心睡觉、专心长大,将来样定有出息。 梅云程就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知道刘女乃娘跟符女乃娘只是讨自己开心,但她就是很受用,晚上贺定青回来,喜孜孜的转告,见多识广的两个女乃娘这样称赞自己的孩子呢,将来让他们考文状元还是武状元呀?明明还是个吃喝都要靠人的小婴儿,她这亲娘已经开始替他们打算了,务必要走最宽阔的那条路。 还在肚子里时,梅云程只希望孩子健康就好,平庸也没关系,现在确定十分健康,内心又想着要他们出人头地。 清风跟明月吃好喝好,每隔几日就肉眼能感觉的变大,刚刚出生时皮肤上的白色屑屑也不见了,从红通通变得白女敕可爱,把贺定青迷得死去活来——堂堂贺吏司已经被这两个小家伙掌握住了,回到家都要先看上一看,抱上一抱,亲上一亲,这才换衣服吃饭,同样的仪式睡觉前跟睡醒后也要再来一次。 梅云程每次看都很想笑,但又觉得这样挺好,嫡庶已经无法改变,那她就要加重父子间的情分。 转眼间清风跟明月都会翻身,然后迎来了过年。 有孩子的家果然热闹许多,虽然小家伙只是女乃娘抱着同桌,但真的跟过往不同。 厨娘上了什么菜,梅云程也没印象。 贺定青看得出来心情极好——喝得挺多的。 梅云程扶他不动,后来还是唐嬷嬷厉害,明明那么矮小,还能一手架起高大的贺定青往里间走。 她芒种入贺家至今一年多,第一次看贺定青喝醉。 酒品挺好的,就是有点迟钝,没发酒疯。 亥时,邻居家都放起烟花,烟硝味伴随着冷空气钻入房间,幸而是官家,能烧银丝炭,湘原府虽然不下雪,但最多也就七八度吧,冷得很。 梅云程换好衣服,跟着钻进百子被,鼻子闻到的都是贺定青的酒气。 她觉得有点好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贺行义——柯氏说丈夫平日还算可以,只是喝醉就会打她,醒了又道歉。 哪里是喝醉呢,不过是借酒装疯罢了,像那些尾牙就会对同事毛手毛脚的人,他们怎么不去对上司毛手毛脚,都知道对方是谁好吗。 梅云程侧过身,搂住贺定青的胳膊,衣服皂角的味道混合着桂花酒,并不难闻,或者说知道身边的是自己要相伴一生的人,所以怎么样都好。 贺定青突然转过身,把她整个人拥入怀中,“云程。” 梅云程笑了,“我在呢。” “云程,云程,云程。” 梅云程笑了出来,到底是真的喝多了。 “我,呃,有时候总是不敢相信,你就这样出现了……”贺定青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原本觉得人生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可是没想到现在能产生充实感,虽然很忙,但不管去办公还是回家,我都是期待的……谢谢你给我生了清风跟明月,我觉得……”贺定青嚎了声,“太幸福了,幸福得像在作梦一样。” 梅云程好想笑,妈啊,贺定青真的喝太多了,“我以前不喜欢孩子,遇上大人后喜欢了,我以后还会继续生,大人你说好不好?” “……好。” 梅云程莞尔,他双眼迷茫,现在说什么明日肯定都忘了,反正他也不记得,就让他哄哄自己,就算是假的也开心,“大人回京后别娶正妻了,我不想上头有个主母,也不想清风跟明月次人一等,大人答应我吧。” “好。”豪气干云说完这个字,贺定青又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不娶正妻,我把你扶正吧。” 梅云程心中咚的一声,她是有想过,但每每思及两人身分差异这样大,就赶紧制止自己不要多想。 没想到在湘原府第二年的除夕夜,贺定青酩酊大醉的时候,由他口中说出来。 人家说酒后吐真言,这是他的真心话吧,即使将来因为多方原因很难实现,但至少他心中是这样想的——他想把她扶正。 梅云程一下红了眼眶。 贺定青一下手忙脚乱起来,“云程别哭啊……我一定把你扶正的……我不会让其他人欺负你,欺负你就是看不起我……呃……” 梅云程破涕为笑,都已经口齿不清了,还想着不让人欺负她。 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对她来说一切已经值得,他在朝廷当官,很多时候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但有这打算,已经让她很满足。 在他贺定青的心里,梅云程很重要。 转眼到了元宵,贺定青前一日就让人不用准备他们的晚饭,说要带梅姨娘出去走走。 京城要到十六号才开市,湘原府十五就开了。 夕食时分,贺定青牵着她的手上了双头马车——在湘原府第三年,他身上的担子显然轻了些,初三出门去巡视监狱,安定那些罪犯的心,工作到十三日,然后十四,十五元宵,连放两天,十六开始正常当值。 空气冰冷,但太阳很好,梅云程穿着锦绣棉衣跟兔毛披风,并不觉得冷。 马车约莫行了一盏茶时分就停下来,耳边隐隐听得生意人的叫卖。 “糖葫芦,糖葫芦,我的山楂又甜又脆,做成糖葫芦最好吃。” “卖梳子,上好的檀香梳子,梳了之后头发又浓又密,还有檀香。” “卖四书五经,从棉山府刚刚运来的,手抄四书五经,带回去让孩子读书,将来号状元,光耀门楣咧。” 梅云程跟贺定青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出想笑的神情,小贩为了做生意,信口开河,但两人不是背后说人是非之人,便都没发表意见。 梅云程下了马车,眼前所见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两侧木造建筑工艺已经十分发达,甚至有的达到三层楼,有首饰铺子、吃食铺子,还有当铺、赌场、酒肆。 店门口都摆着小摊,小贩声嘶力竭的招呼,吃喝玩乐都有。 游人如织,整条大道上川流不息,小孩子跟爹娘撒娇的声音最是清楚,“娘,我要捏面人”、“爹,我想玩投石,我想要那个小弓箭”、“祖母不疼我,为什么哥哥可以玩,我不可以”,就听得那祖母不高兴的说“女孩子家玩什么,浪费钱”。 梅云程心想,有这种家庭的孩子也真可怜,祖母自己都是女的,还看不起孙女,不可原谅。 贺定青握了握她的手——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 她晓得这世界男尊女卑,但就是无法习惯,贺定青这点很好,他不会看不起女子,每每下棋,她都不用相让。 “烤鸡腿,好吃的烤鸡腿。” 一阵烤肉味道散在冷空气中,梅云程突然觉得有点饿了,“大人,我们买个鸡腿来吃。” 那小贩耳尖,连忙大声说:“我的鸡腿是百日鸡,可不是养来生蛋的老母鸡,鸡肉鲜美,最是可口,大爷夫人来两只吧。” 贺定青笑着说:“那给我们来两只。” 小贩的妻子大喜,连忙包了起来,“我们每到单日都在这里摆摊,大爷夫人若是吃得合口味,请再来找我们。” 贺定青跟梅云程都不是摆谱的人,油纸包住,这就开吃了。 那鸡肉果然十分好,咬下去肉汁溢出,烤肉酱咸甜交错,比例刚刚好,不死咸,又不会太过腻口。 摊子前空着,通常不太会有人去,摊子前有人站着吃,那就有人会感兴趣。 很快的又有一户人家过来买了鸡腿,老读书人带着三个十岁上下的孩子,也是一人一只。 小孩咬了一口,大声说:“爷爷,这好吃。” 那老读书人突然咦的一声,“小哥你是枷人啊。” 梅云程这才看到那小贩卷起的袖子露出了手肘,上面不但有刺青还有烙印,一般人不会有,但有一种人有,就是枷人——湘原府称呼罪犯为枷人。 就见那小贩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年轻时糊涂,走了错路,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 说到这边,那小贩的妻子连忙说:“是啊,他现在不打劫了,我们每逢单日都在这边费烧烤,您要是吃得合口味,还请多多照顾。” 那老读书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是贺吏司的功劳是吧。” 梅云程就忘了鸡腿滋味,竖起了耳朵。 “是,多谢贺大人。”那小贩露出轻快的神情,一下刷烤肉酱,一下振着炭火,“也不瞒您老人家,我原本打算出狱后做回老本行,却没想到贺吏司派了人到大牢里,读书写字我不爱,但我想做点小生意,就在牢里跟师父学做腌肉酱跟烤肉功夫,我已经出狱几个月了,日子过得挺好,也才发现自己不孝——爹娘以前为我担心,食不下咽,十分消瘦,见我走回正路,现在吃得下也睡得着,倒是胖了不少……我说多了,您老别介意。” 那老读书人对三个孙子说:“这就是祖父常说的,回头是岸,人做错事情不可怕,只要能改过自新,总能脚踏实地的过日子。” 旁边卖春桃的婆子笑说:“是吧,老婆子都说了,既然改过自新,那就什么都不用怕,谁没个糊涂的时候呢。” 那小贩的妻子十分喜悦,“夫君能回头,是家族的大喜事,我们在家里给贺吏司供了平安香,听说他去年添了两个小公子,想必是老天看在他造福我们湘原府百姓,特地赐福下来。” 那老读书人又说:“是啊,去年一整年,湘原府可平静了不少,像前年那样大规模的抢劫盗匪是再没有了,就像河道疏通,历代都只是防堵了事,却不知道疏通才是治根,治安本就应该双管齐下,而不是一昧恫吓。” 小孙子大声说:“所以爷爷才进监狱去教读书写字吗?” 老读书人还来不及说话,卖春桃的婆子大声惊呼,“原来您是帮助贺大人推行政令的人,老婆子虽然家里不富裕,却也遭遇过一次盗匪,连老婆子四十年前的嫁妆都给偷了,吓都吓死,今日遇到了,老婆子也拿不出什么,就请老先生跟几个少爷小姐吃桃子。” 那老读书人自然不肯让婆子白请,坚持付钱,婆子在篮中挑了三个最饱满的春桃,一脸与有荣焉,“老婆子年纪大了,只求能安稳睡上一觉,不用担心盗匪,可比什么都好。” 小孙子脸上有光,“爷爷真棒,樽儿以后也要跟爷爷看齐。” 市集人声鼎沸,这一番交谈,四周都有人凑上来。 “哎呀,这位老先生是进监狱教化人心的人呢。” “虽然咱家没有枷人,但也多亏那些人出来都安分守己,这个过年不用防盗,可比:前轻松多了。” “这老先生年纪虽然大,却也响应贺吏司的号召,真心爱国,不论年纪,只要有心,都能成为国家栋梁。” 老读书人在孙子面前有面子,满脸红光。 梅云程跟贺定青已经被人潮推挤到外面了。 她笑着戳戳贺定青的肩膀,“大人辛辛苦苦,嘴上却不说,外人都不知道大人一年只休息几天的辛劳。” 贺定青不以为意,“我又不是为了名声做事。” “可是我虚荣啊,我也想听听百姓称赞大人。” “日后回京,有得你虚荣。” 梅云程心想,自己不过小小姨娘,即使回京,也没出门的分,各家夫人邀请更不可能佰自己的名字,可转念一想,现在气氛好,又何必说这些扫兴的话。 拿出绣帕把手擦干净,两人高高兴兴又继续逛街,吃了糖人,也玩了套圈圈,然后在小面摊上吃了馆馆,天冷能喝些热汤,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是了,这是她想要的日子。 将来不论会怎么样,她总会记得这一天的。 时间慢慢流逝,转眼又到夏天,贺定青跟梅云程来湘原府已经整整两年。 “狱中学习”已经完全上轨道,刚开始自然有人不以为然,但也有一些手艺人愿意支持,小混混学会木工,因为穷困偷窃的乞儿学会腌渍蔬菜,治安好了不少,邻近的桑丝府、棉山府也都开始学习,一时间国泰民安,许府尹声望扶摇直上。 贺定青举荐入京的穆有财、马长安都很珍惜出仕的机会,表现良好——贺定青收到来信,也放心不少。 至于梅云程,终于开始有官家夫人请她出门。 这都第三年,多少画像送入清吏司府,贺吏司一张也没点——湘原府夫人们都想着,姨娘扶正不是没有过,梅姨娘生有两子,将来不好说啊。 贝法曹跟贺定青一直共事,贝夫人最早跟梅云程提出邀约。 湘原府有个可以游船的大塘,夏日荷花盛开,映衬着白云蓝天,极是好看,贝夫人邀请。了相熟的人家来品茗赏荷。 那是湘原府太太女乃女乃圈第一次有人见到传说中的梅云程。 容貌玉软花柔,纤腰不盈一握,都生过孩子的人了,听说也二十岁,但看起来却像个大姑娘似的。 仪态端秀,落落大方。 众位夫人虽然知道她身分低微,但人人晓得贺吏司身边就她一人伺候,倒是—分羡吴,独占一人宠爱,很多正妻还没这福分。 贺定青听她提起,也替她高兴,他也希望云程有几个朋友,能多出去走走,毕竟自己实在太忙了。 湘原府不到三年,就大幅降低抢劫强盗的频率,回头犯更是没有,桑丝府尹、棉山府刀也都派了各自的清吏司来讨教。 狱中学习说来简单,但有很多细节,譬如说,一定要亲自到每个监狱走一遍,去了解那些枷人想做什么,以便派出合适的老师教导,如果想从事工艺,却派了文人去教读书写字,那就是白费功夫。 还有,第一批先生最好是出家僧人——大和尚慈悲为怀,觉得人人都能有回头机会,不会歧视这些枷人。 人都有自尊,被人以礼相待,自然会想争一口气。 后来再陆续引进其他工艺师父,事情就能顺利。 到这边事情只完成了开头,最重要的是出狱后的辅导,如果官府不能替他们谋合到正经工作,那之前的一切都是打水漂。 所以接下来就是跟商会的拉距。 怎么说服商会录用这些人,不能一味怪商会有成见,因为这些人的确曾经为非作歹,造成百姓不安,给机会是一种选择,不是义务,官府需要做的是让商会的人放下成见。 这些都不能只是命令,而是需要交心。 诚恳的请托对方,希望能看在长远有利国家的分上,让这些枷人能有个栖身之所,官府愿意为他们的人品做出担保。 贺定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连贝法曹都笑说:“贺吏司太好心了。” 几年共事,贺定青已经跟鲍司录、六曹参军、温巡史、蔡巡吏都知晓彼此——虽然说不上是朋友,但对看了七百多天,再不熟都熟了。 譬如说一刚开始看似坏人的鲍司录,其实只是嘴巴毒,他每个月都会给寺庙捐文房四宝,让穷孩子可以读书写字。 为此,贺定青真的不在意鲍司录对自己阴阳怪气,有人心肠不坏却不懂跟人相处,他不怪对方。 温巡吏说话最是不经大脑,“桑丝江吏司跟棉山房吏司回去肯定会吹嘘自己聪明,看出端倪跟门道,绝对不会说是贺吏司倾囊相授。” 贺定青倒是不以为意,“只要百姓能过得好,下官能无愧俸禄,其他的就随意吧。” 魏兵曹也是心直口快,“还是请许府尹先上书朝廷吧,说清楚我们当了好主人,什么都讲了,免得到时候被桑丝府尹、棉山府尹反咬一口。” 因为贺定青的政策,许府尹这两三年也受了不少来自京城的褒奖,皇上甚至许了他好好做,将来有机会入京,仔细想了魏兵曹的话,也觉得不无道理——桑丝府尹、棉山府户肯定是会写奏折入京的,写什么不知道,万一写自己选人有方,那不是暗示他们湘原府小器藏私吗?不行,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入京,好不容易有点盼头了,不能栽在这种事情上。 “费师爷,快给本府写信。”许府尹着急,直接再会上就说了,“一定要在奏折上说,贺吏司带别府同僚实地探访,甚至把我们的府会记录都给看了,我们一心报效朝堂,完全不藏私……本府想想,开头就写去年夏天放出的枷人有人当上卸货队长了……” 许府尹说到这边,又不太有把握的问了,“贺吏司,是有这样一个人对吧?” 贺定青往前站了一步,“是,出自稻丰村的戴大郎,去年五月出狱后在姚家河驿做卸货工作,因为勤勉认真,今年六月正式成为夜间的卸货队长。” 讲起戴大郎,贝法曹也露出欣喜神色,“这戴大郎倒是没辜负贺吏司的一番辛苦,短知一年已经有了出息,不但有了固定收入,连带原本回娘家的妻子都愿意复合,也好给那些还在等待释放的枷人看看,只要安分守己,老天会给生路的。” 鲍司录哼的一声,“贺吏司到湘原府两三年,已经放出四千人了,就一人升上个小队长,有什么好高兴的。” 贺定青知道他只是坏一张嘴,也不跟他计较了,只跟费师爷说:“师爷写信时别提桑丝府跟棉山府的事情,我们做好自己就是。” 许府尹一拍大腿,“也是,万一人家夸了我们,我们这边又邀功,那不是显得本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吗?费师爷,记得小心点。” 费师爷笑着说:“府尹放心,小的会注意的。” 府院就是个小朝廷,很多事情要解决,你一言我一语的,时间也接近日中时分这才散会。 二十几个官员陆陆续续向外走,当然也免不了边说边谈。 贺定青有一个新想法,正跟贝法曹提,“最近有异域商船队过来,也聘请我们东瑞人当船员,只是出海时间太长,海上又辛苦,下官想着要不要让有志于航海的枷人保释出狱去做这个,毕竟错过这个航期,接下来就要等明年了。” 贝法曹想了想,“贺吏司是打算放刑期未满之人?” “当然,若刑期还太久自然不行,如果只差两三个月的倒是无妨,下官听说那缺额达两百多人。” 两人踏出坎子,正往车棚前进,贺定青就见自己的小厮安康一脸着急的在车棚旁边等。 他心里觉得不太对,安康跟随他多年,应该知进退,到府会处等人,这实在不合规矩。 “大人。”安康一看到人就往前走,“梅姨娘今日应宋夫人之邀去游太宾湖,却没想到那小舟跟大船相撞,翻了过去,听说有夫人溺水,但因为都是女子,不知道是谁,唐嬷嬷已经去太和医馆认人,让小的赶紧来禀告大人。” 贺定青心中一凛,梅云程不会水性,溺水…… 他想也不想直接卸下马车跟马匹之间的绳结,翻身上去,双腿一夹,就这么直接飙出府会大街,同僚官员都瞠目结舌——一向优雅自持的贺大人,居然有这么失态的时候,还没出得大门就上马,这得多无礼,简直有辱斯文。 贺定青已经没心思管那些,天气热,大中午的太阳更盛,但他却觉得背后一阵冷。 梅云程是他的第二人生,她若是走了,他人生也会索然无趣。 他们昨天看着清风跟明月在床上学站立,小鸭子似的摇摇摆摆,说不出的可爱,明月已经牙牙学语,两个傻爹娘昨天还说,这么聪明,将来让他考文状元,双腿有力的清风就考武状元啦。 他们要看着孩子长大,看着他们成亲生娃,然后一起体会儿孙环绕膝下的乐趣。 是不是他的错?自从贝夫人相约后,他就一直鼓励云程多出去走走,如果不是如此,她现在应该还在宅子里,宅子很安全,她不会溺水。 贺定青从不信鬼神,但这时候却忍不住在心中跟菩萨相求,只要梅云程无恙,要他拿什么换都可以。 只要她平安! 以前算命时,那老先生说过他的八字跟面相是长命百岁,大富大贵——不知道为什么,在策马奔往太和医馆的路上,他一直想到这个。 没有梅云程的长命百岁太可怕了,那不是福气,而是酷刑。 他不想孤单到老…… 梅云程喝下了姜汤——虽然是夏天,但太宾湖的湖水还是冷的。 她还想生孩子,可不能冻坏自己。 唐嬷嬷看她乖巧,心里有一丝安慰,“姨娘这样就对了,女子跟了主人,最重要的就是传宗接代,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梅云程觉得自己挺幸运,懂得漂浮自救,“嬷嬷帮我去打听一下,我在渔船上听说有人溺水。” “糟心事,姨娘还是不要打听了。” 梅云程想想也是,毕竟不是人人幸运,打听到了又怎么样——不知道菩萨会不会说她没良心,居然庆幸自己生还。 说来也真够吓人,宋夫人的渔舟已经不小,那大船就这样撞上来,他们闪避不及,倾倒不过瞬间。 梅云程放下姜汤,“唐嬷嬷结了帐,我们这就走吧。” “怎么能呢。”唐嬷嬷不同意,“老奴让富贵去寺庙点平安香,点完了把煞气挡在外边姨娘再回去,不然这煞气跟着姨娘,会熏着两个小少爷的。” 梅云程知道跟古代人说不通,再者唐嬷嬷总是一番好意,遂也算了。 确实有点后怕,她现在好想贺定青能在身边安慰安慰她,也不用说什么,握住她的手就足够了…… 突然间门帘一掀。 “云程!” 梅云程惊讶,“大人!” 菩萨也太灵了吧,她才刚刚想着贺定青,他就出现了,但真的好奇怪,他平常下了府会还有好多地方要去,不到晚饭是不会回来的,现在才中午呢。 就见贺定青仪态尽失,大步冲到床边,仔仔细细的看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模模她的脸,抚着她的发,好像要透过自己的双手确定她没事。 梅云程第一次看他这样,头发有点乱,额上全是汗水,一向气定神闲的神色此时尽是惶恐不安。 她一下心软了,“大人,我没事。” 贺定青也不管唐嬷嬷在旁边看,一把就抱住她,“明日我就找女先生来教你水性,没学好之前不许再去游湖。” 梅云程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好。” 贺定青还是那个贺定青,疏浚大于防堵,天下的山水何其多,难道以后她都不能靠近吗?所以他要她学游泳,而不是远离水岸。 想着没有手机的时候,消息都靠传送,他接到消息时肯定不知道自己生死,那得多担心,设身处地想了一下,她搞不好都会发疯。 今日天气热,阳光炙烈,府会处距离太和医馆有一段路,他头发这么乱,是骑马来的吗?车马身上不会有鞍辔,那得多颠,她知道自己重要,但没想到醒着的时候,有意志的时候,她也这样重要。 他唯一醉酒那日,一直喊她名字,云程、云程、云程…… 唐嬷嬷识趣的出了房间。 梅云程拍了拍贺定青的背,温柔说:“我没事的,大人,清风跟明月才一岁,我们说过要一起当爷爷女乃女乃呀。” 又过了一会,贺定青这才松开她。 梅云程见他眼眶微湿,大为震撼,以为自己已经很爱他了,没想到还能更爱。 她现在无法形容自己对他的情感——海面下的冰山体积是海面上的数倍。 被母亲汪氏生出来的时候,她曾经想过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她喜欢现代生活,习惯所有的电器,这疑问一直到遇见贺定青后才有答案。 此刻,她甚至是庆幸自己穿越的。 在这世间能跟她相知,并且待她如此的人不会有第二个了。 她想起悠悠转醒时,医娘跟她说的好消息,原本还想着适当的时候讲,此刻看来就是最好的时候。 “大人。”梅云程拉着他的手盖在她换了素衣的肚子上,“医娘说我又有了。” 贺定青恍如梦中,知道梅云程无恙已经够让他欣喜,才刚刚放下悬了一路的心,现在又来一个好消息。 他们常常挂在嘴上的“贺老三”要来了。 已经有了清风跟明月,虽然才一岁,已经可以看得出将来会上房揭瓦的个性,他们都想着贺老三最好是个女儿,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他们已经有两个小淘气,现在想要个会撒娇的小棉袄。 贺定青深吸了几口气,平定情绪,“我们回家……就写信去京城。” 梅云程知道他还在激动,所以话语无法连贯,此刻的心情真的无法用言语形容,她对于能在那个芒种之日进入贺家,充满感激。 爱从来不是口头说说,爱是保护她,没收其他妾室通房;爱是挂念她,喝醉时只喊她的名字;爱是想跟她共度余生,知道她发生危险时,第一时间回来确认她的安危。 他不会在口头吝啬,但他做得更多。 随着时间流逝,梅云程的肚子又大了起来。 清风跟明月很高兴,不过清风想要妹妹,明月却想要弟弟,两崽崽有时候会因为这件事情吵起来。 一岁的孩子,词汇有限,吵起架来每每让大人哭笑不得,贺定青说不用劝,因为转眼两人又会亲亲热热一起玩。 很快的,迎来湘原府第三个过年。 狱中学习推行了两年半,效果越来越好,贺吏司在湘原府民间的声望也是水涨船高—— 湘原府因为商人多,本就富裕,但富裕不平安,日子实在不好过,现在枷人有了正经活计,几乎不走回头路了。 偶有一些不受教的,顾忌着贺定青带来的精兵,都离开了湘原府。 许府尹很乐——不管这些人去哪,只要离开湘原府,那就不是他的责任,他照样可以写奏折进京邀功。 春日,梅云程在阵痛两天后诞下贺老三。 贺清风大哭——他已经有弟弟了,他要妹妹,怎么又来个弟弟啊。 大人们都哭笑不得。 梅云程有一种错觉,自己说不定要在湘原府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