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成了磨人精》 序言:只要妳快乐 晚了很久看完了一部漫改日剧,有一段是有个警察的老婆怀孕,还要负担许多家务,警察只有帮忙倒垃圾——帮忙两个字听起来就已经满让人不爽了,更别说警察还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多。 然而男主角没有直接呛他,而是问他所谓的倒垃圾是怎么个倒法,问他知不知道家里有几个垃圾桶,跟他说倒垃圾最累的地方是要把垃圾收集好,分类后再打包,拎出去扔是最简单的。 倒垃圾这件事就跟妈妈每天准备三餐,爸爸接送孩子,同事知道你忙所以不催促你赶进度一样——无论什么事情,习以为常之后,就会忘记这是一种付出,只会觉得是应该的,而忘记感谢。 《夫人成了磨人精》里面,男主角齐骁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恶人,也没有背叛女主角夏沐曦,他就是习惯了她的包容、她的付出,却总是把她排在第三第四顺位,总想着她会在他身边,他到时候再给她响应。 可是,他却忘记世事无常,夏沐曦出了意外,伤了脑子,心智如同幼童,她还记得最喜欢的骁骁,当骁骁站在面前,却认不出他。 齐骁对她不是不爱,所以自责与愧疚就让他更痛苦。 值得庆幸的是,这是本追妻火葬场文,但并不沉重,我在看到孩子气的夏沐曦各种不听话快把齐骁气死觉得很有趣、觉得活该,不过看着夏沐曦心胸宽广又把喜欢的漂亮石头送他,还对他依恋亲近,又觉得啧,这是一种福利吧? 当然,这些“受虐”的过程更重要的意义是让两人心灵相通,在夏沐曦恢复神智,为自己的一些心机忐忑不安,为自己过去百般付出却不被宠爱而心酸时,齐骁彻底地让她安心。 我很喜欢齐骁对她说:“我不需要妳能干,不需要妳逞强,我只要妳快乐。” 希望大家也可以像夏沐曦一样,找到让自己快乐的方法。 楔子 凭空多个未婚妻 齐骁不敢相信,他只是离府半年,到京城城郊操练班军而来的卫所兵员,回家后居然多了个未婚妻。 齐骁是承远侯世子,原本驻守西北边境宁夏卫的父亲齐世准在数年前与鞑靼之役战败后,皇帝震怒,被召回京中便未能再回西北,只给了一个闲职。 不过齐骁文武全才,战时父亲重伤不能再战,他年纪轻轻挑起大梁,硬是守住了宁夏卫,没有让鞑子越过长城一步,所以并未被天家嫌弃,与父亲一起班师之后,皇帝将他放至京营任坐营官,负责每几个月卫所班军回京时的操练。 也就是说,承远侯府虽然看上去不济事了,世子齐骁依旧算是后起之秀,潜力不容小觑,兼之样貌出众,故而过了及冠之年仍未娶的他,在京中高门大户的眼中,就是个相当适合联姻的香饽饽。 对此齐骁烦不胜烦,他原就视男女之间的风花雪月如浮云,立功升官稳住侯府的地位才是重中之重,为了逃避那些官媒的拦门还有众家千金的相看,他索性住在京营里,几个月才回一次家。 想不到这次回来,才进家门,椅子都还没坐热,他母亲宋氏便喜孜孜的提起家里已经为他订亲的消息,对方是兵部侍郎夏寅修的女儿,今年方才及笄的夏沐曦。 话说到这里,齐骁已经听不下去了,那些关于夏沐曦如何美若天仙聪明伶俐,如何才貌双全、落落大方,还是什么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女之类的话,他早从先前官媒们口中都听到腻味了,彷佛京中每一个贵女都是这等姿容、这等才情,没一句能信的。 所以不等宋氏说完,他已经板着脸又离开侯府。 兵部侍郎夏家的女儿是吧?他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方便他找对门去退亲。 承远侯府距离夏家并不远,同位于城西,只隔着几个胡同,齐骁不必打马,步行两刻钟便能跨过小石桥来到了侍郎府的大门前。 今夏有些偏热,他抬起头,瞇眼看着阳光洒落在夏家只涂了清漆的门匾上。 夏寅修是正三品官,按制夏家门面能在屋脊上放上瓦兽,檐桷梁柱等处还能有些青碧的装饰,但夏家一概全无,黑门锡环,红砖青瓦,廊前院内干干净净,给人很是清爽的感觉。 想到自家侯府的金色大门及兽面门环,漆上彩漆的斗拱屋檐,还有门口那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齐骁摇了摇头。 在父亲吃了败仗被皇帝不喜之后,那些浮夸的装饰便像是一种嘲讽,他不由得欣赏起夏府的低调质朴,如果不是这家人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应该会更认同这兵部侍郎府简素沉稳的家风。 才来到门前,便有门房迎上,在齐骁未开口前,对方已然恭顺地行礼说:“世子大驾光临,本应由侍郎大人接待。然而大人如今仍在衙门未归,大小姐交代若世子不弃,可否移驾至府中水榭,大小姐知道世子的来意,会与世子交代清楚。” “你知道我是谁?”意会到自己问了句废话,齐骁又换了个问法,“你说的大小姐可是夏沐曦?她知道我会来?” 门房坦然道:“近日负责班军事宜的诸位将军们都陆续回京了,大小姐说世子若归,定然会来我们府里走一趟,所以她让下人们注意着些。今日世子一回京大小姐就知道了,她刚刚才说算时间世子也该来了,果然世子就来了。” 齐骁挑了挑眉,看来他母亲选的这个未婚妻挺有脑子,说她聪明伶俐倒不是句空话,比一些传闻聪慧实为草包的贵女强得多了。 他随意地颔首同意了与她见面,门房便微欠身,恭敬地将他领到了府中的水榭。 夏府的花园如门面般并不华丽,却处处显出了心思。 院落不做假山,却有流水,水上拱桥处处,有高有低,桥下曲径通幽,种有应季的花草树木,如此竟也搭配出了山水远近的效果。 而流水最后全汇集至一处大池,池上水榭四面开阔,齐骁远远的便看到水榭中一名女子背对着他独坐,那身影纤细美好,仪态挺秀,想必就是他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了。 果然当他走近,那女子便起身迎面而来,两人在水榭外打了照面,齐骁即使对女人心如止水,也因对方的清丽不由得惊艳了一下。 夏沐曦的美丽像幅精细的工笔画,那柳眉、琼鼻,还有樱唇上扬的幅度,都像用尺子量好了似的,多一分则太艳,少一分则太淡,而她朝他福了福身,那仪态更是无懈可击,由宫中的教养嬷嬷来做,约莫也只能到这程度了。 小小年纪便有此姝色,不难想象再长大点会是多么出众,可惜齐骁是个不懂欣赏的男人,惊艳归惊艳,脸上漠然的神情却并未有任何变化。 “沐曦见过世子。”夏沐曦欠身敛目,脆生生地说道。“请世子入内用茶。” 齐骁扬了扬手。 他是个武将,觉得礼数到了就好,并不需要对方如何讲究,但当他行至水榭内,发现对方摆了冰块,亭中的清凉瞬间消去他一身暑气,而她所谓的茶并非热茶,竟是凉茶,那杯子还不小,显然是为了他特地准备。 他一路顶着艳阳行来正渴得不行,便不客气地一饮三大杯。 放下杯子,他的表情终于有些复杂了,因为眼前女子体贴的程度超乎他的想象,又聪明又漂亮,处事还周到,难怪他娘会喜欢。 “妳说妳知道我想来做什么?”既然是聪明人,他索性单刀直入地问。 “世子是来退亲的。”夏沐曦斩钉截铁地道,姣美的五官却没有即将被退亲的难过,依旧是一派平和。 齐骁锐利的目光锁定着她,感觉此女年纪轻轻,心思却不浅。 “这并不难猜啊!”夏沐曦耸耸肩,“侯府为世子放出谈亲事的风声也不是第一日,先前也相看过其他女子,但只要有世子在,没有一件亲事成了,这一次能定成亲,还是趁着世子不在,显然世子没有这个心思。” 而后,她说出令他更加意外的话。 “我曾听父亲说过,世子于京军中相当努力,足见并没有熄了重回西北剑指鞑靼的雄心壮志,有这样的胸怀又怎么会把眼光放在风花雪月之上?” 齐骁一直想重振过去承远侯府战场上的荣光,这样的心愿被他深藏心中,怕说明白了会令他战败的父亲难堪,可如今心事被一个女子用这种方式道出,他却觉得有些可笑。 “我没妳想得那样有英雄气概,只是我确实没放弃回战场,若是死了,岂非耽误了与我订亲之人?”他摇了摇头。“既然妳如此明白,那么有什么要求大可说出来,退亲是我不对,什么责任骂名我都愿意承担。” 在夏府院落的美景下,对方又这么上道,齐骁微微放松下来,又喝起凉茶,谁知她的下一句话,让他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我的要求便是,希望世子不要退亲。” 齐骁微微愕然,然后双眉拉成一线,“妳在耍我?” “沐曦不敢。”夏沐曦朝他甜甜一笑。“这不便在与世子商量吗?其实我觉得对世子而言,留着我这未婚妻好处更多,若是贸然退了亲,反而于你不利。” “愿闻其详。”他倒真有点被她挑起兴趣了。 “这么说吧!若是世子退亲,必然想将恶名归到自己身上,但侯府并不会因此放弃替世子重新寻亲事,那么接下来愿意与侯府结亲的女子,条件必然要往下调整一点……”她停顿了一下,不知是自信还是狂妄地说道:“至少不会比我好。” 齐骁看了她一眼,其实她条件上乘,就算比她差一点,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这样的话他自然不会说,免得助长她的威风,毕竟他是来谈判的。 他不回应,夏沐曦便当他默认了,又道:“就算不论议亲的条件,一直反复的相看,世子也烦透了吧!不如就停在我这里,至少我识相,还能帮上世子的忙,让世子日后就算回战场上,也能无后顾之忧。” “妳能帮我什么忙?”他不以为然。 “我知道侯府如今并不安稳。当初侯爷在西北与鞑靼的一战,盛乐长公主的驸马刘崧与侯爷各领一军,但最后刘驸马死在了战场上,侯爷虽重伤却留了一命,长公主因此对侯爷……恨之入骨,认为是侯爷背弃了刘驸马,才导致他牺牲。长公主的态度立场影响太后及陛下甚多,侯爷也才因为战败被召回京中,没能再回西北。” 夏沐曦不是没看到齐骁微变的脸色,不过她仍泰然自若地继续说下去。 “侯爷在宫里受到厌弃,也影响了同僚对他的态度,侯府被孤立,在朝堂上绝不是什么好事。朝廷势力这部分是世子一直想补救的,我能帮的有限,但在后宅交际上我却能尽一份心力,侯爷夫人并非京城人,似乎对京中高门之间的往来应酬相当不适应,入宫往往受到太后及盛乐长公主的奚落,吃了不少亏,若我是世子的未婚妻,便能名正言顺的帮上一帮。毕竟后宅稳了,前头的男人才能无后顾之忧的冲锋陷阵。” 她说的很是委婉,实际情况更恶劣。 承远侯夫人,也就是齐骁的母亲宋氏,出身并不显赫,她只是西北一个穷县令之女,随夫回到京城之后确实常被嘲笑,导致她面对这些高门间的交际更加手足无措,时常闹笑话。 尤其命妇逢年过节必须入宫,宫中举办宴会,通常宋氏也必须出席,没有一次她是高高兴兴回来的,甚至还有几次被太后与盛乐长公主整到病了好几天,齐世准屡屡因此闹到殿前,皇帝却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令齐世准及齐骁极为心疼,这口气却只能咬牙忍了。 齐骁有点动摇了,若真有人能在后宅之事帮扶母亲,确实父亲及自己都能轻松多了,母亲也能少吃些苦。这个夏沐曦虽然年纪不大,处事却沉稳周全,如果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似乎定这门亲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况且她说得对,他退了这门亲,依母亲的性子,后面肯定还有无数的相看在等着他……一想到那情况齐骁头都大起来,不由得更加正视夏沐曦的提议。 他都没料到自己会被说服,看来那些关于夏家女才貌双全、聪明伶俐、落落大方的传闻,并不是谣言。 “妳说的都是对我有好处,但这么帮我,于妳又有什么好处?”他突然问道。 夏沐曦苦笑,“这便是我夏家内部之事了。我自幼丧母,由祖母教养长大,前两年祖母也过世了,如今我已届婚龄,若世子退了亲,父亲只怕会把我的亲事交由姨娘处理,那我……简而言之便是若不嫁给世子,也会许给别人,但那个别人是好是坏就不知道了。今日是侯爷夫人找上侍郎府,我才能与世子订亲,承远侯府内部关系简单,与京中各家亦没有政治或利益上太大的牵绊,对我而言算是最好的去处了……” “我明白了。”齐骁断然道。“我答应妳,这门亲事便维持现况吧!” 夏沐曦美眸一亮,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却没了先前那样刻意的端庄,多了几分她这年纪少女该有的天真澜漫。 或许是被她影响,又或许是心境变了,齐骁脸色不由自主缓和了些,起身与她告别,又被门房客客气气请离了夏府。 直到他走得看不见人影了,原本端端正正坐在水榭中的少女,突然一跃而起,兴奋地拉起候在一旁服侍的丫鬟晴儿及雨儿转起圈来,方才那稳重的人彷佛并不是她。 “晴儿、雨儿,我太高兴了!他真的不退亲了啊!”夏沐曦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边,什么仪态,什么形象,早被她忘情地抛到天边去。 晴儿及雨儿从小服侍她,早知道自家小姐的性情,跟着笑起来。 因为老夫人死前独排众议,遗命侍郎府的中馈交给小姐掌管,直接否决了交给妾室的可能性,所以小姐即使年纪轻轻,在人前也必须沉稳,必须得体,才能镇得住下人。 如今这府里上下还能有条不紊的运作着,靠的全是她超乎年纪的稳妥手段,但事实上她内心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啊! 在不需要伪装的时候,夏沐曦可放得开了,什么都敢说,“我从三年前在京军大比看到齐骁获得优胜,就非他不嫁了,好不容易等到承远侯府来提亲了,怎么可能让他退亲!” 若说三年前只是被京军大比时齐骁的英姿焕发吸引,之后她多方面暗中打探他的性格及人品,得到的结果皆令她相当满意,了解越多便越被他吸引后,就是真的爱慕得非君不嫁了。 夏老夫人是世家出身,拥有极好的知识及仪态,被她教养长大的夏沐曦,自然在京中有着不俗的名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最重要的她有承远侯府最需要的一个当主母的手腕及聪慧,怀有这些优势,在各家宴会里夏沐曦与宋氏接触几回后,她就知道自己必然会被宋氏相中为未来媳妇。 果然承远侯府来提亲了,她当晚可是乐得睡不着,不过她也想到齐骁必然不会轻易就范,所以打定主意在他提出退亲前,说服他。 如今一切都按照她的设想来走,还替自己与齐骁创造了更多彼此认识了解的时间,叫她怎么能够不开心?人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相信他总有一天也会慢慢喜欢上她吧! “恭喜小姐喜获如意郎君。”晴儿、雨儿瞧她乐不可支,觉得好笑,却也异口同声说道。 “那是!”夏沐曦喜得双手一拍。“小姐我今天高兴,晚膳全府加菜!” 两个丫鬟连声道谢,还不待她们去通知,门房却来了。 “小姐,老爷回来了,问起了方才来的客人。” 夏沐曦一怔,而后大眼滴溜溜地一转,挺直了背脊,螓首微颔,眨眼又恢复成那优雅得体的大小姐。 “今日承远侯世子拜访未来泰山,表达自己离京数月未能亲来提亲的歉意,不巧父亲上衙未归,我会和他好好解释的……” 第一章 掌理后宅一把罩 “大小姐,广宁伯夫人欲在十日后举行赏兰宴,邀请家中几位未结亲的姑娘出席一同赏花。” “拒了。广宁伯夫人老爱称自己出身汝宁府望族,盛乐长公主的前驸马刘崧也是汝宁府世族刘家出身,两人是亲戚。与其去了被人为难陷害,不如装病……是了,广宁伯府的建兰养得好,听说以女儿红浇灌长成的,花香浓郁,我既称病,就以侍郎府的名义送两坛子花雕过去,绍兴人称花雕为女儿酒,也算应景了。” “好的大小姐。另有一事,太后千秋节在一个月之后,听说陛下要与今年的秋狝一起办了,我们侍郎府应送什么做为生辰贺礼?” “这个我早已准备好了,太后因为承远侯府的关系,对我不太喜欢,送什么她都不会满意的,但我们却不能失了敬意。太后笃信佛教,三个月前我便着手绣了一幅楞严经,横竖千秋节我没有诰命也不能去,府里送这也足够了。” “是的,奴才省得。”侍郎府的总管,得到了准话,这才由花厅退下。 夏沐曦今年十六了,从十三岁那年夏老夫人去世,接下府里中馈也有三年,这三年来京里不少人等着看笑话,暗暗的期待着侍郎府会变得如何乌烟瘴气。 但眼睁睁的瞧着那姑娘由丱发插上了笄钗,侍郎府也比夏老夫人在时更加井然有序,与各家权贵往来也极有分寸,不因管家的是晚辈而失了侍郎府该有的风范,亦不会因年轻而急躁激进。 也就是她行事作风如此得体圆融,反倒在众夫人贵女之间如鱼得水,她能那么轻易知道各权贵高门的隐私及内幕,与她和各家内眷交好月兑不了关系。 去年暗自嘲笑承远侯府替少年英雄的齐骁订下夏沐曦的人,现在纷纷被打了脸,京中对她应对进退的得体大方多有称赞,侯府主母宋氏得她襄助,几乎也很少再有如过去那样被人嘲笑捉弄的情况。 夏沐曦敢说自己答应齐骁的事她做到了,虽然情感上那个冰块似的男人总若即若离,令人有些气馁,但她坚信自己在齐骁心中必然挣得了一定的地位,至少她为侯府决定的事他甚少过问,可以说是全盘信任。 “今日他该是申时末左右会回侯府……我也该去看看了。” 夏沐曦自是以寻宋氏讨论太后千秋节贺礼的名义而去,想到能见到齐骁,她穿上了最新的秋衣,藕荷色青春又不失庄重,在裙角绣上了粉白带叶的茉莉,却凸显了她这年纪该有的俏皮,插上一支清雅的兰花簪子,衬得长开了的夏沐曦可谓清丽动人。 她想,齐骁在京营里看多了五大三粗毫无美感的臭男人,总会多看她一眼的吧? 虽然夏府离承远侯府极近,她依旧带着晴儿和雨儿坐上了马车,绕了一圈才停在侯府门口。 她昨日已投帖告知今日申时前来,故而门房早已在外迎接。 这两年夏姑娘没少来侯府,每次来都逗得侯爷夫人笑哈哈的,侯爷似乎也很欣赏她,他们这些下人对她自然不敢怠慢。 门房恭敬地让府里的嬷嬷领她及晴儿到花厅,宋氏早已在内等候。 “沐曦见过夫人。”夏沐曦朝宋氏行了个晚辈礼。 “好了好了,早说妳不必行礼了,每回都如此客气。”宋氏虽然口中这么说,心里却也称赞这准儿媳的周到,这孩子助侯府良多,却从未恃宠而骄,对侯爷及自己的敬意一如既往。 她拉着夏沐曦坐下,两人亲热的寒暄了几句,方才说道:“妳来得正好。我正为太后千秋节的贺礼心烦。妳也知道太后一向不喜承远侯府,这次礼若送得不好,只怕有刺儿可挑了。” “夫人都说了太后不喜侯府,那么不管侯府送什么,太后都不会喜欢的。所以千秋节的贺礼只要稳妥,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也不用太出色昂贵,与其他公侯之家差不多就成了。” 夏沐曦敢来给宋氏建议,早就做好了准备,与侯府相近家境的几家贺礼,她早就明里暗里打听好了。 “英国公府送的是一匹云锦,那是因为国公府老夫人出身金陵,能得到最新的花色;太傅府送的是一幅前朝谢大才子的八骏图;户部尚书府送的是南海红珊瑚树……” 听她说得滔滔不绝,宋氏嘴巴都快合不拢,这准儿媳的能耐她早就知道,想不到还能更厉害,这些消息她到底是怎么打探到的? 夏沐曦说得渴了,停下喝了口茶,才悠悠把话题拉回承远侯府,“夫人这里,我记得侯府的库房之中,有一座白玉观音像,此物在众多贺礼中并不出色,却也价值不菲。如今离太后千秋节尚有月余,夫人不妨将观音像带到玉泉寺供奉几日,这样也算诚心了。” 过去宋氏常为各家的婚丧喜庆贺礼想破了头,尤其越位高权重越令她举棋不定,儿子订亲之后有了夏沐曦帮她提了几回意见,回回都没出差错,宋氏索性大开库门,让这未来儿媳妇提早知道侯府里有什么东西,方便她建议安排。 瞧瞧这回太后寿礼,不就也安排得挺好? 宋氏眉开眼笑,“妳说的有理,说的有理,就这么办好了!我昨儿还与侯爷提这事烦着呢,想不到妳一来就解决了,果然还是得靠妳啊!” “能帮上夫人的忙,是沐曦的荣幸,沐曦不敢居功。”夏沐曦笑得客气,内心却不无遗憾,千秋节她不能去,算是逃过一劫,但千秋节同时也是秋狝,秋狝齐骁必然是会出席的,她便少了一个可以在外头与他碰面的机会。 麻烦的事解决,接下来便是话家常了。 侯府也正在做秋冬的采买,宋氏心喜,便送了她一套姑娘家才戴的白玉蝉头面,平素夏沐曦并不会收这样贵重的礼物,自是连连推拒,但当她看到白玉蝉时,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此时下人来报齐骁回府,夏沐曦原本放松的心情又绷紧了,整个人坐得端正,还不忘扶了扶头上的兰花簪子,抿了抿唇让胭脂更自然些,盼自己面对齐骁时,永远是最好的仪态。 不一会儿,齐骁风风火火的进厅了,他先向宋氏请安,之后又朝夏沐曦一揖。 “夏姑娘。” 夏沐曦起身回了一礼,又本能的拍了拍裙襬被弄皱的地方,悄悄地观察他的神态一如往常的淡然,不由得在心中叹息。 果然就不能期待他能对她的美貌或打扮另眼相看,或许在他眼中,她与他麾下的小兵,就没有差别。 不过表面上她仍笑吟吟地朝他颔首,客气地称呼了他一声世子爷。 “瞧你们两个,都订亲这么久了还如此生疏。”宋氏笑嗔了两句。 齐骁没有反应,但夏沐曦却是含蓄地一笑。 两人在没有长辈时,自是不会如此生疏,亦是能谈笑自若,只不过也不像一般情侣般的亲热,至少他没有对她做过任何逾矩的动作,甚至连一句情话都没有说过。 有时她都羡慕齐骁手下的第一谋士卓浥,能与他随意插科打诨,勾肩搭背,但她是不敢的,怕他会认为她轻浮,不够端庄。 他当初会答应不退亲,就是看上了她的沉稳得体,至少在他面前,这样的形象不能打破不是? “也快到晚膳时刻了,不如沐曦留下来用饭吧!”宋氏笑道。 夏沐曦心中千肯万肯,但在齐骁面前却是大方地婉拒了。 “不了,沐曦今日前来,除了与夫人谈谈太后千秋节之事,尚有一物要送世子,如今见到世子了,能当面赠出,也算表达了沐曦的诚意。” 她的话让齐骁微挑眉,接着他的小厮就从晴儿手上接过了一个小包袱。 齐骁拿到手上的时候,心忖这丫头做事总是如此拘谨,怕落了个私相授受的名声,才刻意在母亲面前赠他礼物吧? 其实……他并不介意她在两人独处的时候送他,有个娇俏可人的小未婚妻,他也不是木头,有时也会想亲近些,尤其在他对她已从满不在乎到好感渐生的时候。 可惜两人见面时,不是长辈在场,至少也会有奴仆在侧,甚少有这样的机会。 只不过这样的情绪他也不知该怎么向她表达,毕竟他冷脸习惯了,更不懂得说些什么讨好女人的甜言蜜语。 打开了包袱,齐骁扬了扬眉,包袱里是一副皮手套及一枚玉扳指,这些都是拉弓射箭时需要之物,她送他这些是想…… 他还在思索,夏沐曦主动解释了,“今年太后千秋节与秋狝一起举办,世子必然是要随驾的。沐曦知道世子惯用剑,可恰好最近沐曦得了一块硬白玉,便让人做成了扳指,还有这皮手套,是……是我亲手缝的,希望世子不嫌弃。” 齐骁都还没说什么,宋氏已好奇地探过头来,看到他手上的白玉扳指,居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妳这丫头,难怪先前我送妳头面时,妳起先还推辞,看到了雕的是玉蝉就收下了,原来原因在这儿,妳这扳指雕的竟也是玉蝉,这就是妳与骁儿的缘分啊!” 心思被宋氏说穿,夏沐曦难得的满脸通红,而这回齐骁正视了她娇美的羞态,心中一动。 “谢谢,我收下了。”齐骁目光带着深意看着她。“妳……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在侯府的一顿晚膳,夏沐曦贯彻了她大家闺秀的教养,饭菜只吃三分饱,席不言语食不露齿,坐得端端正正,还会不时的替宋氏及齐骁布菜,夹的都是他们喜欢吃的菜,让宋氏对她又更加满意了。 只不过,席毕齐骁忍不住问了她这样真能吃饱?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幸而宋氏解围,她也当过姑娘家,怎会不知姑娘家的心思?难道在心上人面前大碗喝汤大口吃肉不成? 于是宋氏直接赶了齐骁让他送夏沐曦回府,在侯府门口时,按理夏家的马车应当会在外迎接,结果等了半天,却没等到车夫。 “世子……我忘了午后我来侯府时,车夫说车子出了些问题,我让他先驾车回侍郎府了。”这一切都是夏沐曦的安排,当然她不可能说出来,只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我帮妳安排侯府的马车。”齐骁随即道。 夏沐曦差点直接骂句呆头鹅,这男人果真一点也不解风情,侯府离夏府不到两刻钟的路程,送送她会怎么样? 于是她鼓起勇气说道:“世、世子,你能走路送我回去吗?” 齐骁扬眉,讶异自己听到的话。 她一向善解人意,从来不会提任性的要求,尤其是对他,几乎万事都以他方便为主,今晚的她似乎很不一样? 不过他并不介意她偶尔有些小性子,这才像她这年纪该有的活泼。何况两府这么近,这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那走吧!” 夏沐曦乐了,窃喜地走在他身侧,晴儿及雨儿只远远地缀在后头。 两人这样也算独处了,她不管问他兵营里的事,或是侯府里的事,他都能侃侃而谈,而他的话题,她也能搭得上话,两人的交流竟是无比的合拍。 相对于她的紧张,齐骁却是十分放松的。 自从他对这丫头放下防心,开始信任她后,他便知道与她相处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她总是说话风趣,言之有物,话声软绵绵的,笑意盈盈的眼中装着的就只有他一人。 其实他挺享受的。 两人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偏离了侯府到夏府的路,居然来到了大街上。齐骁恍然发现今晚似乎街头特别热闹,不只没有宵禁,还灯火通明,摊贩处处,街上来来往往的多是青年男女,尤其是未婚少女特别多,个个盛装华服,三五成群。 他正想低头问夏沐曦这是怎么回事,却见她愣愣地瞧着西三桥旁卖羊双肠汤的摊子。 羊双肠汤是南边来的口味,熬得乳白的羊汤中加入羊血肠及各式羊杂,闻起来有些腥膻,吃起来却是鲜香浓郁,口感既软女敕又筋道,相当特别。 “想吃吗?”他突然问。 夏沐曦默默吞了口口水,朝他摇摇头。京里哪个贵女敢说自己爱喝这玩意,包准明日传得满京城都是,她还在他面前保留点形象呢! 而后两人在人群中徐行,遇到那踩高跷的、吞火吞剑的、耍猴戏的、软骨功的……夏沐曦的目光都会忍不住停留一会儿,脚步却不会为那些有趣的小把戏停留,毕竟那不是大家闺秀应该有兴趣的东西。 齐骁自是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这丫头当真不像其他小姑娘,处在这样的热闹情景中竟也冷静自持。 待一条大道走了大半,两人对面突然走来一群少男少女,原本齐骁目不转睛的要走过去,却听到那群人里传出了个脆生生的叫唤。 “姊姊。” 那是朝着夏沐曦叫的,接着那群人里走出了一名少女,是夏寅修的庶女夏婉柔。 夏婉柔与夏沐曦一向不和,明明主母已经过世多年,老夫人也往生了,总该轮到她生母苏姨娘当家做主,可她不知道夏沐曦怎么和夏寅修说的,竟是拿到了夏府的中馈,令她非常不甘心,要不是每个月的花销用度被拿捏着,她早就吵翻了天。 只是姊妹不和那是关起家门里的事,在外头遇到,自然还是要打声招呼,否则传出去对整个夏府都会有影响。 “想不到在七夕的夜集遇到世子爷与姊姊。”夏婉柔朝齐骁行了个礼,意有所指地道:“应该是姊姊吵着让世子带她来的吧?世子不像会逛夜集的人。” 齐骁压根没有回应这夹枪带棍的一问。 反倒是夏沐曦好整以暇地反问道:“我记得妹妹上回女学的考试考差了,爹爹罚妳禁足,怎么就跑出来了?” 夏婉柔脸色微变,她身后几个手帕交,还有一些年轻的纨裤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惹得她又羞又气。 “我与姨娘说过了,姨娘说我可以出门。”她有些心虚地道。 夏沐曦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原来姨娘的话竟比爹还有分量了?我会记得回去问问的。” “妳……”夏婉柔几乎就要与她吵起来。 然而在夏沐曦再度开口前,齐骁突然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先送妳回去吧。” 夏沐曦本就不想再与庶妹纠缠,夏婉柔也不可能乖乖的和她离开,于是她只淡淡的交代了一句让庶妹别玩太晚,便乖顺着跟在齐骁身后走了。 拐了个弯,两人来到一条无人的小巷。 此时齐骁突然停下了脚步,不疾不徐地说道:“马车坏了,嗯?” 夏沐曦小脸绯红,没想到他会选在这个时机与她算账。 “原来今日是七夕?”他又说。 她的头几乎要抬不起来了。 好嘛好嘛!她就是拐了他与她一起逛七夕的夜集,因为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度过这一天,牛郎织女相会,她也想……也想与他相会。 不必多说,齐骁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早知这姑娘爱死他了,这样迂回也不过是想与他多相处一会儿。 他这个人性格刚硬,不习惯把那些情情爱爱表现在外,或许对她而言他应是有些冷漠不通人情,她才会出此下策。 这不像聪慧的她会做出的傻事,但却傻得有点可爱。 齐骁凝视着她,蓦地唇角一弯,执起了她的柔荑,轻轻地握住,后面远远跟着的丫鬟瞪大了眼,最后还是默默的低下了头,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走吧!妳爹在家里该等急了。”他说道。 夏沐曦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牵着她,像在作梦似的,她感动得眼眶几乎都要泛红,被他握着的小手不像自己的,小心肝儿跳得都要蹦出胸口,她甚至不敢动作太大,怕惊醒了这场美梦,手上的温暖会随时离她而去。 这里已经离夏府不远了,但夏沐曦恨不得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完,然而美梦终究还是会有醒的一日,看到了那熟悉的黑门锡环,他便放开了她的手。 夏沐曦说不上来自己有多失落,可是齐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竟又出乎意料的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太后寿宴在秋狝时举办,妳虽无诰命去不了寿宴,但秋狝我会请妳爹带妳一起去。” 夏沐曦吃下了一碗银耳红豆粥,并一小盘腊鹅,一碟炸肉丸子,三样凉菜,最重要的,她还喝了整整一碗的羊双肠汤,才满足地放下碗筷。 “太满足了!在侯府只吃那点东西,又走了一大段路,饿得我都觉得自己快见到佛祖!” 晴儿与雨儿整理好桌面,又送上一壶热茶,前者方才笑道:“所以奴婢在后头见到大小姐直勾勾的看着那羊双肠汤,就偷偷地买了一碗让雨儿先带回府了。” “还是妳们两个机灵!”夏沐曦轻拍了拍仍然燥热的脸,就是不知道是刚喝了汤热的,还是方才被齐骁牵着小手的羞涩还挥之不去。“可不能让世子知道我这么会吃,否则还不后悔当初没有退亲……” “小姐这便妄自菲薄了,世子如今对小姐可是柔情密意,奴婢都看到了……”晴儿笑得暧昧。 柔情密意这四个字着实与齐骁毫不搭轧,但夏沐曦确实感受到当时他传递过来的心意了,不由得笑得更甜蜜。 “我们订亲年余,他便当了年余的正人君子,似是对我不以为意,外人也都说世子冷情,与我订亲只怕是家里逼得紧迫不得已,但我就知道他心中肯定是有我的!” 晴儿与雨儿也就着她的话谈论起来,主仆三人说得正欢,突然房门外传来通传的声音,却是夏婉柔带着侍女寻来了。 “都这么晚了……”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吗? 雨儿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的未竟之语。 “开门让她进来吧!不管她想说什么,依她的性子,若不让她说清楚,能闹个一整晚。”夏沐曦有些无奈地道。 雨儿去开门了,夏婉柔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劈头就说道:“我要妳去和爹提一提,让他带我去秋狝,参加太后的寿宴!” 此事若是她自己提,肯定会惹得爹爹一阵骂,但夏沐曦不同,她是掌中馈的嫡女,要能说出合理的理由,爹爹说不定会答应。 “妳想去做什么?”夏沐曦皱眉。 “妳管我去做什么!总之妳去和爹说就是,难道妳是怕我抢了妳的风头?”夏婉柔越说语气越是不快。 因是庶女,以前夏老夫人在时,每次正式的宴会都只带夏沐曦出席,后来夏老夫人走了,换成了夏沐曦管家,夏婉柔能在人前露脸的机会就更少了。 夏婉柔自认才情容貌都不会差夏沐曦太多,凭什么她在京中能有才貌双全的美名,自己却是默默无闻? 原本就对此暗自不服的夏婉柔,今晚经姊妹淘们提醒她小心嫡姊排挤时,夏婉柔就益发受不了了。 听说此次千秋节京中不少世家权贵的主母都会出席,她今年十四,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姨娘眼见是帮不上忙了,她只能替自己打算,去太后寿宴亮亮相,至少让外人知道夏侍郎还有个不输其嫡姊的庶女。 夏沐曦正视着一脸倔傲的夏婉柔,一眼便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不禁叹息道:“我知道妳在担心什么,有适合妳出席的场合,我必会安排妳去,定然会有妳出头的机会。但太后对我们夏家女儿本就不喜,围绕在那里的贵妇主母们,又多是捧高踩低的,就是我去也讨不了什么好,妳更不用去受那等罪了。” 这也算是苦口婆心了,那种场合突然冒出一个庶女,如果不是真的特别杰出、技压众人,定然会被冷嘲热讽,甚至是排挤孤立。 但在夏婉柔听来,就像是夏沐曦为了排挤她找出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她不禁怒从中来。 “太后不喜欢我们夏家女儿,还不是因为妳!谁让妳要与承远侯府订亲,才会连累到我!说的好像替我着想,事实上还不是只顾着自己,什么京城才女的美名,都是排挤我们这些庶女来的!”越说越气,夏婉柔都有些口不择言了,“可是谁不知道妳成天追着承远侯世子跑,早就成了京城笑柄,说妳主动巴结要嫁,妳才真是丢了夏府的脸!” 这样嘲讽挖苦的传言,夏沐曦早就听过了,对这等酸言酸语毫不介怀。 还不是有些人自己嫁不了齐骁,所以羡慕嫉妒恨?何况她也承认自己确实是主动要嫁,为了得到齐骁的青睐,损点名声也不算什么。 真的能嫁给他,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追着承远侯世子跑又如何?至少他是我过了明路的未婚夫,七夕与他出游名正言顺,有些人无名无分的与一些纨裤子弟混在一块儿,我才真想问问这样不丢脸吗?”夏沐曦直视着夏婉柔,那句“有些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夏婉柔气得咬牙,声音像从齿缝间硬挤出来,“总之,妳到底要不要去和爹说,让我去千秋节?” “恕难从命。”夏沐曦摇了摇头。 “妳!”夏婉柔指着她,却说不出什么威胁的话,毕竟不管在哪一方面,她都是完全的弱势,今晚又是她理亏,甚至连她对夏沐曦的态度若被夏寅修知道了,必然又是一阵处罚。 于是她一手将桌面上的茶具挥到地上,气冲冲的离开了。 看着地上一片狼藉,雨儿忍不住说道:“二小姐真是不讲道理,明知道说不过小姐,又总爱来吵闹,每来一回我们就要少个茶壶花瓶什么的。” 夏沐曦说道:“放心,会从她下个月的月例里扣掉的。” 晴儿噗哧一笑,“就怕苏姨娘和老爷吵闹呢!” “她不敢的。”夏沐曦却是一点也不担心。“她还想争取掌管府里的中馈,甚至是被扶正取代我娘的位置。像这样明显犯了错的事,她不仅不会吵,还会故作姿态到爹面前,可怜兮兮的替夏婉柔请罪,妳们看着吧!” 雨儿突然小心翼翼地将话声降低许多,“小姐,可是老爷似乎挺吃这一套的啊……” 确实是。 夏沐曦摇摇头,对自己爹爹看女人的眼光也颇为无奈,“放心吧!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那对心术不正的母女得逞!” 第二章 呆头鹅最是气人 秋捕在南苑猎场举行,这里自前朝便是皇家猎场,原本是一片湿地,有多条水道流经,洼地沼泽遍布,故而除了水产,还有许多狐、兔、獐、鹿等等野物,林木葱葱郁郁,景色独树一格,百姓习称这里为南海子。 之后因为众多帝王皇族在此游玩渔猎,渐渐盖了宫殿、高台、桥梁、围墙等等,便形成了大型的皇家猎场,每年的秋猫都习惯在这里举办。 太后年岁已高,颇为苦夏,故而皇帝为表孝心,便提议在南苑为太后贺寿,一来这里离京不远,太后无须受奔波之苦,二来可以在此地的行宫避暑。 也因此,原本只需男人参加的秋弥,这次高门主母们几乎都出动了,当然主要还是那些诰命夫人,带着自己适婚龄的女儿前来露露脸。 要知道众家儿郎齐聚的机会少有,而秋弥更能看出儿郎们的本事,皇帝无心插柳,竟把秋捕弄成了京城的相看大会。 不过像夏沐曦这等情况特殊的,掌中馈却算不得主母,又没有诰命,若要前来,只能以跟着父亲前来,且夏寅修只能让她来,却不能把她带在身边,毕竟男男女女有各自的活动不能混在一起,只能拜托承远侯府的宋氏多加照拂。 围场只在京郊,秋猎也就两天一夜的时间,其后除了太后及一些皇亲国戚会留在行宫,其余皆会随圣驾回京。 此次因着千秋节来了不少人,除了皇族能住在宫殿之中,其余百官及其眷属是住营帐的,夏府的营帐在文官这方,承远侯府的营帐却在武官那头,当夏沐曦安置好,前来寻宋氏时,恰好见到承远侯及世子就要上马离开,前往猎场。 幸好还来得及见他一面…… 夏沐曦有礼地朝齐世准及齐骁福了福身,前者也识相,见小俩口似有话说,便借口先骑马离开,把地方留给了两人。 “世子,听说这次秋猎陛下很重视,还举办了竞技是吗?”夏沐曦问道。 “是。”齐骁一贯的言简意咳,好奇她怎么会提起这个。 “世子也会参加吗?” 其实齐骁并没有兴趣,皇帝也没有强迫每个人都参加,不过她既然提起了,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不禁反问:“你希望我参加?” “嗯,虽然世子狩猎我见不到,但至少陛下赏赐时,我还能见到世子的英姿。”夏沐曦用力点了头。 在动身之前,她早就通盘了解了此次秋捕的内容,也知道陛下举办了狩猎竞技,彩头是一支华贵的凤钗,还是太后提供的,也算应景太后千秋节。 凤钗是女子用的东西,他总不可能要,最后会怎么处置可想而知——其实她真正希望的,是能从他身上得到一样信物,一样证明他心仪她的信物。 成为他的未婚妻也有不短的时日了,送到她手上的礼,却都是以侯府名义送的,看也知道是宋氏的眼光,他本人却从未亲手送她任何东西,她总觉得有点遗憾。 齐骁自是不知她心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是听到了她的要求,便干脆地点头道:“既然你这么说,我会尽力。” 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敷衍她,而想要被陛下赏赐,非头名不可。夏沐曦对他还是了解的,脸上的笑容益发灿烂,一种被他看重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或许是眼前姑娘笑容太美,又或许她那种依恋的神态感动了他,齐骁跃然上马,忽而朝她扬了扬手。 “放心吧!怎么我都会对得起你的期许。”说完,他便策马而去。 齐骁已经走了,夏沐曦却是痴痴地立在原地舍不得离开,还得紧紧捣住胸口,金缓和一点那种怦然心动。 方才……方才他戴在手上的,真的是她送的手套及扳指吧? 男人们都去打猎了,女人们自然是聚集到太后这里,陪着她吃吃喝喝、游玩赏花。 寿宴在晚间举行,眼下只能算是贵人之间的交际。 行宫的大殿里,主位上坐的自是太后,四周摆了几张桌子,上头放了些精致简单的点心及茶水,能坐在这里围绕着太后的,要不是位高权重的诰命夫人,就是身分不凡的皇族贵女,而且都是与太后一脉走得近的,太后最疼爱的盛乐长公主自也在列。 一群贵妇人个个舌灿莲花,你夸夸我、我赞赞你的,有的趁势说一说自家优秀儿郎,有的顺便提一提秀外慧中的女儿孙女,一开始谈得热烈,但到最后大家也知道都是些虚话,不免有些腻味。 “既然众家女儿们皆如此优秀,不如咱们也学学陛下,来举行个竞技吧!”太后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赞成。 广宁伯夫人凑趣道:“太后娘娘,男人们比试的是狩猎,总不能让女儿家家的也一起去弯弓射箭吧!” 众人笑了起来。 盛乐长公主接过话头,别有深意地笑道:“咱们女儿家,比的自然是琴棋书画,哪里能弯弓射箭那样粗鲁呢?” 即便有些武官的夫人在心中嗤之以鼻,认为弯弓射箭又哪里粗鲁了,也不会表现在脸上,还暗想着待会儿比试把自家女儿的武力藏着掖着点,可别落了个粗鲁的名声。 于是在大伙儿纷纷附和的情况下,太后这里也举办了一项竞技。 宋氏自也得到消息,正与其余一些夫人谈天说地的她,目光不由落到身旁的夏沐曦身上。 “要说琴棋书画,沐曦可是有才名在外,你可要参加?” 诸多贵妇全饶有兴致地等着夏沐曦的反应。 这要是应下了未免狂狷,毕竟才貌双全是别人称赞的,可不能是自己说的,但若是不应,又彷佛心虚怯懦,让人认为她的美名只是过誉,她没那等本事。 大家都知道宋氏就是不会说话,她挖这个坑给自己未来的准儿媳跳,必然是无心的,只是这个话头,以聪慧闻名的夏沐曦又会怎么接? 但见夏沐曦不疾不徐地回道:“沐曦已然订亲,认为自己应当是不必参加的,也不知那传话的宫人,怎么会问到这里来呢?” 这回答相当妙,确实,这展现才华的场合,还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表现给那些优秀儿郎的母亲看的?夏沐曦已经有未婚夫,自然不必出这个风头。 可是宫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却还是特地来说,不由让众人都联想到了太后及盛乐长公主对承远侯府的心结,其中恶意不言可喻。 不就是想看夏沐曦出丑吗? 只要能让承远侯府丢脸,为了巴结太后与长公主,可不知会有多少夫人贵女帮着做呢! 果然不一会儿,宫人又来通传,强调太后设了一个彩头,是一把宝剑,还是先皇御赐的。 此话一出,众人又看向夏沐曦,有人想巴结太后母女,就出言敲边鼓说齐骁是用剑的,这个彩头无疑是冲着夏沐曦而来,她不参加可扫了大兴。 这已经算是正面挑战了,先前说不参加,还能说是谦逊,现在不参加就真的是怯场了。 夏沐曦自有其风骨,更何况也不愿让齐骁失了颜面,便从容大方地笑道:“既然如此,那沐曦就献个丑,看能不能为我文官之家,赢得一把宝剑吧!” 于是各家要参加才艺竞技的皆把名字报了上去,很快的太后那里就收到一叠名单,她与盛乐长公主还有一群贵妇人一起翻了翻,在看到夏沐曦的名字时皆是一阵嘲笑。 “真是有勇气,就不怕栽了跟头。”盛乐长公主冷笑。 “要我说,她跟头是栽定了,就是不知道侯府会不会因此厌了她。依齐世准利己的性格倒是有可能,只是宋氏日后没了夏府那小姑娘的帮扶,不知道在京里还待不待得下去。” 广宁伯夫人捧着盛乐长公主说话,心中却另有打算。 她也有个精心培养的女儿,去年刚及笄,今日正好踩着夏沐曦出头,直接把那才貌双全的名头夺过来。 “那丫头选的是什么项目?”太后有些老眼昏花,也懒得看了,直接问道。 盛乐长公主冷哼一声道:“是琴。” 众夫人们各个皆露出了个心领神会的表情。 四艺之中,棋之一道耗时甚久,基本上不会有人选;琴书画是最多人选的,但书画要出彩不容易,只有琴艺最易发挥,好坏一听便知,至于还有些选跳舞、歌唱一类的,也是一样的道理。 但也因为这样,要不留痕迹地毁了一场演奏也是格外容易,就是不知道夏家姑娘能不能顺利把一曲弹奏完毕。 很快地,行宫面前搭起了一座平台,那便是众家姑娘表演竞技的场地。 诸位夫人也把自家女儿、孙女的全带到了平台四周的坐席,而坐在宫殿正门之中凤座上的,自然便是太后,她两侧坐的则是盛乐长公主及一些嫔妃。 司礼监的宫人充作了司仪,一个个唱名,先是英国公府的姑娘跳了一段飞仙舞,得到众人赞赏,国子监祭酒的孙女当众挥毫,用五种不同的字体写了寿字献给太后;太仆寺丞的双胞胎孙女一弹琴一唱歌,虽然不是最出众,但两人生得一模一样,表演看来相当有趣…… 整体说来,敢上台表演的才艺都不差,只是太后年纪大了,不免看得有些昏昏欲睡,还是靠盛乐长公主不时提醒才勉强撑了下来。 直到终于唱名到了夏沐曦,太后那都快眯起的凤眼突然睁了开来,涣散的眼神也渐渐变得锐利。 “兵部夏侍郎之女,表演的是……绘画!” 四周有些夫人的表情变得古怪,太后更是厉声问道:“不是表演琴技吗?” 司仪看向了夏沐曦,只见后者举起了左手,上头还包着白布,她无辜地说道:“启禀太后,民女方才不小心伤了手,所以无法抚琴。幸好右手还是好的,所以只能改成书了。” 太后有点不悦,但人家都说手伤了,再逼她弹琴,失仪的反而是太后,想着横竖不管画出什么玩意儿,都会被批得一文不值,太后便也没再纠缠这点。 “画吧!可别弄得太久,让哀家都想睡了。” 夏沐曦领命,向宫人说明自己需要的画笔及画纸的尺寸,很快的东西便在台上备好了。 夏沐曦右手执笔,竟是飞快的在画纸上作起画来,离得远的只能看出用的应是晕染的技法,但画什么不得而知;坐得近的却是惊呼连连,叫那些看不清的人听得心痒痒的。 只用了一刻钟多一点的时间,夏沐曦便画好了,她恭敬地退开,让宫人将画呈上。 “画得这么快,不会是敷衍哀家吧?”太后淡淡地道。 “那可不成。夏姑娘不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吗?画得好是应该,画不好可要罚的。”广宁伯夫人看似打趣,实际上众人都知她是在溜须拍马罢了。 “要是被罚那可就难看了,只怕带夏姑娘来的承远侯夫人也跟着丢脸呢……” 其他夫人也笑嘻嘻地打趣了起来,可任谁都听出这笑中藏着刀,宋氏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宫人小心翼翼地将画送到行宫正门前,原本太后及盛乐长公主等人都准备好一肚子羞辱的话,但当她们看清楚那画的内容时,个个面露惊异,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原来,夏沐曦画的是一副观音坐莲图,用的的确是画佛像少见的晕染画法,所以才能画得快,然而并没有因为快便显得敷衍,她利用了墨的浓淡凸显出了观音的瓢逸出尘,佛光万丈。 可令众人哑口无言的,却是她特意将观音的脸,画得神似太后,就连太后脸上的痣,观音脸上也有,足见这是在形容太后如观音般慈悲为怀。 如果谁批评了这幅画,那无疑是在批评太后,又或是在说太后比不得观音,基本上就连太后本人都说不出什么不好。 几名贵人在赏完画后,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看向了太后,决定以太后的说法为风向,再来决定如何评判这幅画。 如此一来太后无奈了,难道她能说自己被画得很丑?还是自己不如观音慈悲? “夏姑娘蕙质兰心,这幅画……画得很好。”太后咬牙道。 盛乐长公主脸都黑了,她不说话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休想她赞美一句承远侯府的准儿媳,至于其他的贵夫人,心无墨碍的就真心的称赞起来,那些没看成笑话心有不甘的抿抿唇,却也不敢多损那画一个字。 只有宋氏直肠子没心眼,对那些暗潮汹涌丝毫不知,毫无顾忌的赞美起自己的准儿媳,不知惹来太后及盛乐长公主多少白眼。 宫人们将画收起,只剩下最后一个表演了,司仪唱名后,压轴的便是广宁伯夫人的嫡长女周媺,要表演的是琴。 周媺生得貌美,四艺都学得不错,原本她选琴且安排在压轴是针对夏沐曦,但夏沐曦临时换了才艺,还得到了诸多赞赏,周媺便有些措手不及了。 然而表演还是要表演的,在琴搬上平台后,周撤定了定心情坐正,素手放在了琴弦上,铮铮淙淙的琴音流泄而出…… 盛乐长公主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双目暴睁,倒抽了口气,“等等!那琴可不能弹……” 然而她这话说得太晚了,周媺选的是一首轻快活泼的曲子,弹到了高潮处,突然叮叮叮几声,琴弦连续断了好几根,其中有一根甚至弹了起来,直接划伤了周媺的左颊,让她惨叫一声捣住脸,琴声戛然而止。 “媺儿!”广宁伯夫人顾不得四周的人,直接冲上了台。 盛乐长公主及太后脸上也难看非常,这会儿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连忙叫人将周媺带下去治伤。 台下的人也看得胆战心惊,有些人直接就把目光放到了才刚下台没多久,原本差点表演琴技的夏沐曦。 夏沐曦也一脸惊惶未定地拍了拍胸口,“真是吓人,那琴原本该是给我弹的吧?” 她这一说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反正原本没联想到这一桩的人,现在全联想到了,脸上的表情个个微妙古怪。 周媺被带走了,她之后也再没有任何表演,接下来就是等太后选出一个最精彩的表演。 只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么多才艺看下来,最出彩的无疑是夏沐曦,京城才女之名当之无愧,可是太后对她成见如此之深,还有盛乐长公主从中作梗,又如何能期待公平的评判? “母后,大伙儿在等着你选出首奖呢!”因着有人受伤,有些冷场,盛乐长公主试图转圜,让场子热烈起来。 “是啊是啊!这众家女儿都不错,我都看花眼了,要选出首奖真是为难太后了。”某些贵夫人也连忙附和,又重新将气氛炒热。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太后却是尴尬在心里。 方才所有的表演其实她全不记得,反正有琴有书有舞有画,可是和人完全连不起来,现在凭空要她说出一个,她还真说不出来。 印象最深的,便是夏沐曦画的观音坐莲了,而且扪心自问,那画她还真喜欢。 于是太后故作大度地笑了笑,“各家都好,确实难选,不如大家一起选。你们说说,觉得谁最好呢?” 众夫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太后又把话扔回来。 最后英国公府的老夫人,那是太后都要敬三分的超品诰命夫人,率先说道:“虽然我家囡囡跳的舞还可以,不过凭良心说,我觉得夏侍郎之女画的观音最好,又应景又好看。” “确实,那幅画,就连我也挑不出什么不好。”太师府的老夫人也说道,这位老夫人可是教出了当今文坛的泰山北斗秦太师,她的评语必然有一定的权威。 有这两位带头,大家也不怕说出真心话了,装傻无视太后与盛乐长公主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纷纷赞美起夏沐曦的画。 自然中间也有些夫人提了提自家女儿的表演,又抑或认为其他人的才艺更胜一筹,但大风向无疑是倒向了夏沐曦。 待到讨论平息,众人又看向了太后,毕竟不管大家怎么说,最后决定权仍在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身上。 都说成这样了,太后还能怎么说?早知道她方才就随便点个人,也比现在骑虎难下的好。 于是她黑着一张脸,声音无端尖锐了几分,说道:“显然今日的首奖,便是夏侍郎家的姑娘了!” 这算是众望所归,夏沐曦也毫不怯场的上前欲领剑,那落落大方的态度,又让一些贵夫人们在心中纷纷点头。 这么年轻就能顶住太后及长公主的压力,的确不愧京中对这小姑娘的盛赞。 可想不到太后仍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倒是盛乐长公主淡淡说道:“等会儿陛下那儿秋猎竞技结束,宝剑会由陛下一起颁下。” 言下之意就是,太后根本不想颁下这份殊荣,只好推给皇帝。 盛乐长公主目光暗含讥嘲扫了夏沐曦一眼,又道:“只不过即使你得了剑,儿郎那方也不见得是齐骁获头名领钗呢!” “谢长公主指教,民女对齐将军有信心。”夏沐曦态度仍是恭敬。 “那么本宫就等着看,说不定最后这把剑齐骁没机会用呢!”盛乐长公主压低了声音说,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刺穿夏沐曦。 这番话无疑是在诅咒齐骁,然而面对盛乐长公主的咄咄逼人,夏沐曦仍是毫不露怯,“若是齐将军不想用,那民女也不是连把剑都拿不起的弱女子,只能自己用了。” 他不用,肯定是不想用,若是长公主想做些什么,她也是会抵抗的。 长公主听懂了她的暗示,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这场交锋转眼即逝,彷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两人没想到,今日的唇枪舌剑,竟会在来日成真。 申时左右,在南苑猎场内狩猎的人已陆续返回,宫人们仔细的计算着猎物的数量。 武力高强的大将军们通常驻守在外,但京营或皇室亲兵中也不乏好手,为了在皇帝面前露个脸,每个人都是卯足了劲。 就是在这样激烈的竞争之中,齐骁硬是夺得了头筹,他不知从哪里打来了两头俗称四不像的驼鹿,个头有马儿那么大,一搬出来惊艳了一干人等,其余还有野猪、山羊、羌等等猎物,至于那些兔子野鸡的,只能算是添头。 皇帝见状大喜,驼鹿已经多年没有在南苑猎场见过,此实为好兆头,不由得大力地赞美齐骁,“虎父无犬子,我朝有齐小将军这般猛将,何愁外患!” 内阁骆大学士是三朝元老,行事一向不偏不倚,很得朝臣敬重,因此他与皇帝说话便不像旁人那般兢兢业业,也更具有影响力,但见他笑呵呵地一捋白须,说道:“陛下,齐骁将军十六岁稚龄便在边疆立下了军功,这可比他父亲当年为将时还要早几年!而且他也不是靠父荫才有今日,在京营的表现也可圈可点,可不能再叫他小将军!” “骆卿说的是,该叫他齐将军。”皇帝也颇为认同。 他虽然默许盛乐长公主及太后排挤欺负承远侯府,但那毕竟只是后宅女人之间的事,不牵涉朝廷政局,在大事上他很清楚,齐家不能不用,所以对于承远侯失职战败,他只是将其由边疆召回,依旧给了官职,至于世子齐骁的武功才干,该夸奖的还是要夸奖。 此时一名内侍由行宫那头匆匆行来,向皇帝近侍胡公公交上了一卷文书,胡公公见皇帝心情好,便机灵地将文书呈给皇帝。 “启禀陛下,太后在行宫举行女眷间的宴会,如同我们猎场这头有着竞技,太后也让贵女们比试才艺,设了彩头,此时比试结果已出,请陛下过目。” “喔?竟有这回事?”皇帝乐了,好奇地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喃喃道:“兵部夏侍郎之女?怎么这般耳熟……” 皇帝皱眉思索,胡公公适时在他耳边提醒了两句,皇帝随即恍然大悟,一脸兴味地看向了立在众官最前,依旧面无表情的齐骁。 “这才艺比试的头名,竟然是兵部夏侍郎之女。”皇帝点点头,在百官面前打趣齐骁道:“夏侍郎之女是齐将军的未婚妻吧!想不到你们一文一武,倒是相配极了。更巧的是,太后那里的彩头,是一柄先皇御赐的宝剑,而朕这里则是一支太后赐的凤钗…… “朕决定两头一起授赏。咱们摆驾过去行宫吧!”听说这一对郎才女貌相配得很,皇帝非常期待看看这对未婚夫妻的应对。 百官有的向齐骁调笑,有的向夏侍郎打趣,总之众人随着圣驾,很快的便到了行宫。 行宫那处早知道皇帝的意思,已经做好了接驾的准备,百官的坐席及立席也布置好了,众人依品级进入时,皇帝已经高高地坐在上首,与太后及盛乐长公主有说有笑。 “竟是如此巧合,朕可得亲自赏赐。”皇帝乐呵呵地说道。 太后表情有些古怪,她原是想随便敷衍了事的,毕竟这是爱女最痛恨的承远侯府一家,然而她又不好拂了皇帝的面子,只能强笑道:“陛下说的是。既然人都齐了,那便授赏吧!” 皇帝看了胡公公一眼。 胡公公领命走到了众官面前,大声道:“宣承远侯世子齐骁,兵部侍郎之女夏氏!” 齐骁与夏沐曦并肩向前,前者这等场面见得多了,一贯的沉稳内敛,龙行虎步,而第一次面圣的夏沐曦,虽然心里紧张,但因为礼仪学得好,同样是不卑不亢,行进间裙摆裾不动,仪态优雅,并不露怯,让不少人暗自点头称善。 两人在御前拜倒,待皇帝说了平身,才缓缓立起,半途齐骁还扶了夏沐曦一把,让一些人脸上的笑意更深,而太后及盛乐长公主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齐将军在秋捕表现出色,竟是连驼鹿都能猎得。夏氏亦是才艺不凡,朕已见过那幅观音像,画得唯妙唯肖,极好!”皇帝先将两人赞了一回,接着便让胡公公下去赏赐。 胡公公先是取了宝剑,就要递给夏沐曦,然夏沐曦并未接剑。 她说道:“民女谢陛下赏赐。不过宝剑赠英雄,上阵杀敌,保卫国土,并非给我这等女子使用,民女斗胆请求陛下,将此剑赏赐给齐将军。” 果然!夏沐曦的反应与大家预料的一模一样,皇帝看这般英雄美人的戏码看得津津有味,简直笑眯了眼,庙堂高不可攀却也无聊,所以他最喜欢此等戏码。 “朕准了!”皇帝说道,挥挥手让胡公公继续。 胡公公取来一沉香木盒,盒盖是打开的,递到了齐骁面前。 谁知,不若夏沐曦很干脆的赠剑,齐骁先看了眼盒中的凤钗,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竟是双手接过,而后恭敬地说道:“臣齐骁谢陛下赏!” 全场一片静默,等着齐骁接下来的话。想不到这位平素便话不多的小将军,居然就把盒子收起,闭嘴不语了。 在场的百官及家眷你看我、我看你,有点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见场面尴尬,刻意提醒道:“齐将军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齐骁坦然说道。 皇帝索性直问道:“夏氏赠了你宝剑,你不把凤钗回赠给她吗?” “臣并未有此打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在他身边的夏沐曦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但紧握的双手微微泄露了她难以自抑的情绪,夏寅修脸都黑了,齐世准及宋氏一脸惊诧,其余百官低声地议论纷纷。 至于女眷那里就更精彩了,皱眉不悦的有,暗自冷笑的有,但更多的是把这当成了看戏一般,紧张又期待地等着接下来的发展,少数笑得灿烂的,约莫只有主位上的太后、盛乐长公主及一些依附她们的人吧! “齐将军,你为什么不送夏氏凤钗呢?”皇帝替大伙儿问出了每个人都想知道的疑惑。 齐骁沉着地道:“因为臣觉得此物不适合她。” 不适合?是怎么不适合?夏氏的身分配不上这样贵重的东西? 他不解释也就算了,一解释反而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饶是夏沐曦再大方再稳重,在众人的注视下,也无法承受齐骁此等冷漠的反应。 她突然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对他的情感及付出,好像掉进了大海一般,无声无息的就被浪涛吞没了。 其实她也与众人一般自信满满,想着自己赠剑给他,他必会回赠以钗,想不到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显然他并不在乎她的心情,还有当他拒绝时她可能会蒙受的羞辱,在众人面前丢脸还比不上他给她带来的难堪,她就这么……这么不值得他多怜惜一点吗? 她压抑着鼻间的酸意,极力让声音平稳地朝着皇帝说道:“启禀陛下,民女亦以为凤钗贵重,民女毫无品级,确实不适合配戴。” 皇帝皱眉看着座下两人,总觉得没意思,明明好好的一桩美事,怎么就让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弄成了这样?幸好夏氏是个大度的,将事情圆过来了。 皇帝索性接下了她的话,“那就这样吧,你们可以退下了。” 齐骁与夏沐曦再次拜倒,不过这次起来时,齐骁同样想伸手扶夏沐曦,后者却是视而不见,自个儿站了起来,而后自顾自的回到父亲身边,没有去找带她来的宋氏。 然而,在她经过广宁伯府的席位时,因为他们皆把周媺被琴弦伤了脸的缘由怪在了夏沐曦身上,便听得其中一人讥讽地说道—— “唉,赢了太后的彩头又如何?还说什么未婚夫妻,果然京中的谣言是真的,有人就是急巴巴的要嫁,巴着人家侯府,把宝剑都送了出去,人家却不领情呢!” 夏沐曦停步了那么一瞬,却是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而扶了个空的齐骁,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但他认为或许是大庭广众下她不想与他太亲近,便只把这纳闷放在心里,默默的走回承远侯府的座席。 其后整场太后的寿宴,夏沐曦都没有再看齐骁一眼。 由于京营班军才过,齐骁除了每日例行的练兵,便没有其他事了,日日可以在申时正回承远侯府。 以往他闲下来的时节,每三日回府至少能有一次见到夏沐曦,有时是她与宋氏去逛街采购顺道回来喝茶,有时是她又送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给侯爷夫妇赏玩,总之理由五花八门,他却知道她只是为了见他。 然而距离太后千秋节过去都快十日了,夏沐曦却没有踏入侯府一次,她就像是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让他相当不习惯。 他总觉得她这是故意冷落他的,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理由,只隐约猜测与千秋节发生的事情有关。 是因为他没有送她凤钗?可是他是当真认为不适合,要是她真的喜欢,为什么当时不告诉他,他索性给她也就罢了。 齐骁难得在上值时出神,操练的士兵们都已经回营了,他却还呆立在校场上,神情凝肃地望着城里的某个方向。 由于他的表情太过吓人,没几个人敢靠近他,唯独齐骁麾下的第一幕僚卓浥无视他散发的冰冷之气,神态轻松地与他说笑道:“世子,你看看这都几日了,老看你魂不守舍的,摆着一张脸吓人,你究竟在想什么?” 卓浥出身安成伯府,是排行第三的庶子,不得伯府看重,结束国子监的学业后,其父只随便安了个九品小官给他,无视他一身才华,气得卓浥索性到边疆投了军。 因为受齐骁赏识,由他手下的文吏做起,回京后好歹也混了个都督府经历司中的五品官,在安成伯府也说得上话了。 齐骁回过神来,直勾勾地看着卓浥,在好友面前有些话他也方便问了,遂直言道:“你说一个天天追着你的女人,突然间消失不见了好几日,你明明知道她在那里,偏偏就是不出现,那是为什么?” 卓浥一听便懂,哭笑不得地道:“你说的是夏姑娘吧?这都离千秋节几日了你现在才觉得奇怪,会不会太晚了?” “果然是因为那天我没送她凤钗的关系。”齐骁皱紧眉。“她若想要直说便好,赌什么气?” 若不是知道齐骁对男女之情颇为不开窍,卓浥真想替夏沐曦揍他一拳。 他没好气地道:“她要是不生气才奇怪呢!她当众赠剑,无疑是表达心悦你,但你却当众落了她的脸面,不把凤钗给她。这已经不是她想不想要的问题,而是你的行为等于在告诉众人,你并不喜欢那个未婚妻,连这等水到渠成的事情都不愿意做。” “我并没有不喜欢她!”齐骁严肃地辩驳。 “那就是喜欢了?”卓浥无力地看着他。“那你完了。人家姑娘当众受到这么大的羞辱,没有一头撞死已经算好的,你害她成了京中笑柄,她要再像以前那样主动讨好你,那真是犯贱了。” 齐骁想法直来直往,没有察觉这其中的曲折,如今被这么一点破,他不禁心口一缩,暗道坏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而这个错误非常可能让他再也见不到她。 若不是生气,若不是难堪,若不是悲伤,若不是失望,以她对他那毫不掩饰的恋慕,又怎么会无影无踪? “我去找她。”齐骁掉头就走。 原本还奚落他奚落得正欢的卓浥,见到人都走远了,才想起自己前来寻他的正事,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世子,西北来报,只怕軽子又有异动,我一看到这个消息就来找你!陇西可是你们齐家军的大本营,你是当仁不让的总兵官。你有什么话就快点和夏姑娘解释清楚,否则一旦出征令下,只怕你们就要抱着误会分离了……” “大小姐,那齐将军又来了!”晴儿刚由前院得到消息,便匆匆回院落禀报。 “就说我不在府里。”夏沐曦沉默了一会儿,忍住想去见齐骁的冲动,淡淡地回道。 还见什么呢? 他既如此不在乎她这个未婚妻,何苦又在隔了这么多日后,屡次上门拜访? 算算这已经是连续三日了,她都不知道自己避而不见,是心里仍在生他的气,还是怕见了他会听到他说出更令人难过的话。 “大小姐放心,老爷根本没让他进门。”晴儿连忙接话。 从南苑回京之后,夏寅修眼见女儿伤心,认真的考虑过退亲,不过考量到世道不公平,此举伤害的毕竟是女方的名誉,且齐骁早在秋捕授赏时表现出对女儿的不喜,如果双方退亲,全京城都会认为这是夏沐曦被男方嫌弃,那女儿日后也别想嫁得太好了,终究忍住了这口气,并未退婚,可是当齐骁自己送上门时,他也没给过好脸色,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夏沐曦叹息,一个齐骁惹得她的生活大乱,父亲不喜,苏姨娘与夏婉柔不时冷嘲热讽,府中气氛极差,但一出府,她却又要面对外界对她的探询及好奇,更是烦不胜烦。 此时雨儿也进房了,她在前院待的时间比晴儿久,自然更了解情况,劈头便道:“大小姐,老爷连大门都没让齐将军进。不过齐将军似乎没有离开,还在门外等着。” 夏沐曦的目光不由得移向了窗,目光迷离。 这几日天气一直不好,深秋厚厚的云挡住了阳光,成天灰蒙蒙的惹人心烦。即使窗外景色雅致秀丽,她的心却像被阴翳的天色挡住了一般,沉重地困在庭院深深之中。 她的视线好似穿过了一切,落在了远方大门的方向,良久才艰涩地收回目光。 “我们出府,叫车夫备车,我们由侧门出。” 他不走,那她走。 晴儿及雨儿随即领命,一个去通知车夫,另一个准备着出行的东西,最后夏沐曦披上了一件比甲,在后院上了马车,由侧门朝着小巷的侧门出去,缓缓离开夏府。 马车在出巷至大街前,会先经过几个横向的死巷,就在马车快进入大街前,突然车夫低呼了一声,马车骤然停下。 “发生什么事?” 夏沐曦的问题还没问完,便见车帘被人从外头打开,因为背光,映入眼帘的只是一道昏暗人影,但那健壮高大的身形,不必看清楚脸,也知道是谁。 “你……” “我上车,还是你下车同我谈谈?”来者便是齐骁,目光幽深地直盯着她。 夏沐曦几乎没有考虑,车厢里里空间狭窄,还堵着巷道,绝对不是谈事情的好地方,于是她选择下马车。 只是车夫没能来放脚凳,车厢有些高她下不去,她正犹豫时,齐骁朝她伸出了手,她视而不见,欲自己跳下车。 齐骁哪里会让她做这么危险的动作,索性伸手托住她,直接将人扶下了车,而后拉着她,走进了最近的死巷。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居然还用这种方法……”幸亏四下无人,她气得甩开他手,扭头就走。 “不这样我见不到你。”齐骁沉声说,“别走,沐曦。” 夏沐曦本能的停住了脚步,他甚少直接唤她的名,以前每次他唤她总让她心头发痒,但这一次她却觉得心头发酸。 齐骁走到她身后,轻握住她的肩,让她转身面前他。 “北境不稳,我可能随时就要出征了,如果不把话说清楚,我怕以后再没机会说。”他的语气很是凝重,但看她的眼神却出奇的温柔。 “你……”夏沐曦很不甘心,她居然真的被他三言两语打动,心里已经不计较他这如同劫人的行为。 陷入爱情的女人就是这么没用,一点骨气也没有,在他面前放下自己的骄傲,好像成一种习惯。 她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却依旧为他停留。 瞧她终于愿平心静气与他谈,他才言归正传,直问道:“你最近不见我,是不是为千秋节那日,我没有送你凤钗一事?” “你不是说我不适合?”夏沐曦横了他一眼后便低头不看他,暗自违心的提醒自己:不适合就不适合,她也不稀罕! “你确实不适合。” 齐骁说出的话,简直让她差点吐出鲜血一升,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又将那口血堵在了她的胸口,难受极了。 “那凤钗又丑又老气,根本不配你,你不觉得吗?” 夏沐曦猛然抬头,一副见鬼的样子瞪着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话时音调都忍不住扬高起来,“你是说,你那日拒绝赠钗给我,是因为你嫌那凤钗很丑?” 齐骁坦然道:“确实很丑。那钗身还粗,凤头雕得四四方方一点也不生动,真要用起来约莫跟插把槌子在头上差不多,给我娘都勉强,拿回侯府就被扔到府库里了。况且太后一向敌视侯府,她借陛下之手赐下那么丑的凤钗,我一点也不想转赠给你,没得辱没你的美貌。” 原来他还觉得她美?夏沐曦又气又羞,一下子都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了。 “你你你……”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纠结了好半晌,才挑选好言词,气势汹汹地道:“那你至少可以用委婉一点的方式,比如先赠钗给我,嫌丑我自己回家扔啊!偏偏你直接在众目睽睽下拒绝,还口口声声不适合,彷佛你有多嫌弃我似的……” “我当时并未想那么多,只是对太后的凤钗反感,就……我后来才明白你生气的原因,确实是我的疏忽。”齐骁的确到现在才察觉自己的迟钝,可想而知,这几年做他的未婚妻,忍受他不解风情,当真是辛苦她了。 夏沐曦抿了抿唇,俏脸微沉,要哭不哭地道:“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有多么难过,京里全是对我的冷嘲热讽,我还想着既然你那样不喜欢我,我也不应该再执着于你,我爹都想去侯府退亲了……” 这阵子她过得浑浑噩噩,她的感情彷佛踏不到实地,每一步都是那样不真实,甚至想着他与她曾经一起的过去,就像假的一样,其实他不曾心悦她。 她真的以为他当时的反应是不想要她了,这比旁人讥讽她千句百句还痛苦难挨。 然而,退亲两字入了齐骁的耳,却令他心口一缩,瞬间无端地疼痛起来。 “不!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无论如何,你千万不许退亲!”他猛地抱住了她,只有感受她在自己怀里,才能压抑住那种失去她的恐慌。 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的大将军,在此刻却真的怕了,他彻底的感受到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比他想像的还要重。 这女孩花了好久走进他的心,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若是骤然离开,他整颗心都会是空的,只怕再也填不满了。 被猛然抱住的夏沐曦先是一呆,接着整个人都像要烧起来似的发着热,俏脸涨得通红。 自订亲以来,两人最亲密的动作,也就七夕那夜他牵了她的手,像这样亲密无间的拥抱,对于自制力甚高的他,几乎是不可能发生。 可见他真的慌了。 “如果你还生气,那么你打我吧,或者你希望我做什么,都告诉我!你想要钗,我到边关去替你找,那里的饰品风格与中原迥然不同,我送一支最美丽的钗给你?还是你喜欢御赐之物,我府里一堆,全给你!”他信誓旦旦,表情无比认真。 夏沐曦原本还有些赌气,有些难过,但见他竟破天荒地说了那么多话,一向深不可测的眼中满溢着急切的情绪,即使不是甜言蜜语,却也真真切切的安抚住了她,一点一滴消弭了她的怒气。 她怎么会以为他不喜欢她?分明是喜欢进心里了,才会反应这样大吧! 在他怀中,她沉默了许久,一直到他以为她或许这辈子都不想理他了,她才道:“御赐之物就不用了,但我等你送我最美丽的钗。” 感觉她依偎在自己怀里,听那轻柔的声音便不难想见她已经消气,齐骁松了口气,这才察觉自己情急之下做了多么孟浪之事。 然而拥着怀中柔软带着香气的娇躯,那种满足充实又带着刺激的感受,令他不想放手,横竖抱都抱了,抱久一点才不亏。 “我答应的事自不会食言。我虽不是体贴的人却也不是木头,这几年蒙你错爱,是我欠你良多,你向我要求什么,都是应该的。” 犹记得当年他听说自己订亲,气势汹汹的跑到夏府想退亲,却被她三言两语说服,如今回想起来,她应是心悦于他才找了一堆理由不想退亲。 但这一年以来,她的确达成了自己的承诺,在各方面助他良多,也帮母亲稳住了后宅,令他与父亲在前朝无后顾之忧。 像这样聪慧灵巧又美丽的女子,要喜欢上是非常容易的。 齐骁不否认自己对她极为动心,虽然他从未宣之于口,但她肯定是知道的。 他的手又搂得紧了些,语气转沉,“方才我与你说西北不稳是事实,或许不久后我将领兵出征,短则数月长则经年。我必会带最美丽的钗回来给你,只是要委屈你等我一阵,待我凯旋归来,我便娶你过门。” 夏沐曦靠着他雄壮的胸膛,心中泛起浓浓的不舍,可是她绝不会留他,他的天地不该只有男欢女爱,而是更广阔的家国兴亡;她的存在是希望他安心,而不是更挂心。 “那我便等你回来娶我。我必会替你守好侯府,也会传信与你,盼君平安归来。”她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俊脸,慢慢露出一抹微笑。 阴了这么久的日子,像是放晴了。 瞥扭了几日的两人,终于把话说开,但都不想离开对方的拥抱,仍旧依偎贪恋着彼此的味道,然而他们在这暗巷里待得着实有点久了,巷外传来晴儿的咳嗽声,如同小石头扔进了湖水激起水花,让夏沐曦心头一惊,用仅剩的理智轻推开了他的双臂,只是心湖涟漪微微荡漾,一时之间难以平息。 “我该走了!我离府这么久,还没向我父亲说呢!”她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转身离去。 齐骁站在原地,难得他也有这么一日,好想留住她的脚步,将她永远锁在自己怀中,永远不要离开。 然而当他还想着,她却猛地回头跑了回来,扑到他身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又扭头跑了,快得让他连她娇羞的表情都没看清。 待齐骁反应过来走出暗巷,侍郎府的马车早已走远。 他目光悠远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模了模方才被她偷袭的地方,一向面无表情的他,竟淡淡地笑了。 不久后,承远侯府在京中最昂贵的布店及首饰店横扫了一批最新的货物,然后大张旗鼓的派人送到了夏侍郎家,由于买的都是女孩子家之物,想也知道是送给谁,因而夏沐曦被齐骁所不喜的坊间流言,竟也就默默的消退下去。 而后直接来了一桩更重要的消息,盖过了这桩儿女情长的小事——軽粗集结重兵于宁夏一带长城外,似有入侵之举。 数年前西北鞑靼鄂尔部入侵,占据了河套,承远侯齐世准与盛乐长公主驸马刘松领兵攻打未果,还被鄂尔部反攻,朝廷军大败,刘快身死,齐世准受伤。 河套南望关中,沃地千里,敌军来势汹汹,出入河套,进犯宁夏、延绥等地,当时还是靠年仅十六的齐骁顶上主将之位,硬是将鄂尔部落阻在长城以北,才没让国土沦陷更多。 只不过京中对此战意见不一,分为主战与主和两派,最后主和一派占了上风,派遣使臣愿与鄂尔部谈和,没有要回河套之地,勉强维系住了边疆的稳定。 承远侯父子便在盛乐长公主大力运作下,被召回京中问罪,最后承远侯因伤闲置,也算给盛乐长公主一个交代,齐骁却被皇帝放入了京营重用。 如今几年过去,鄂尔部被更强大的部落领袖达克瓦汗统一了。軽粗成了一头巨兽,虎视眈眈的目光渐往南移,自年中便开始默默的将大批部落转移到河套地带,依达克瓦汗的好战性子,只怕冬日黄河结冻,便会趁机入侵,承远侯父子被召回后,西北再无良将,若鞑靼当真入侵,只怕无力阻挡。 因此皇帝又念起了齐氏父子的好,然而承远侯与太后及盛乐长公主有仇,且旧伤在身,不可能派他前往西北,只好由齐骁披挂上阵。 入冬前,齐骁果然收到了出征令。 知道了出征的日期,夏沐曦开始努力赶工,软甲手套、鞋袜衣物,她替齐骁准备了许多东西想让他带到西北去,或许也想借着这种忙碌,忽略萦绕心头的离情依依。 此去征战又不知要等他多久,而且这种等待是提心吊胆的,只怕哪日战报传回的是坏消息,这样的等待便会是一辈子。 若非有他凯旋便成亲的承诺支持着,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京军点了十万兵力,已然在京外集结,只怕这两天齐骁就要出发了,夏沐曦想着在他启程之前,他总会寻她见一面,她满心的思慕及眷恋,不知道方不方便与他诉说…… 就在她刚好做好一双牛皮冬靴时,雨儿脚步急促的进了房,都忘了礼数。 两个贴身丫鬟中,雨儿算是比较稳重沉默的那一个,甚少有这样慌张的时候,夏沐曦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雨儿急道:“大小姐,承远侯夫人遣来了一个小厮,送来一封信,说是很急,让大小姐亲启。” 夏沐曦纳闷接过信后展开一看,秀眉不禁蹙拢,神情也有些阴翳难解,房中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晴儿与雨儿噤声不语,怯怯地看着她。 “他竟想就这么走了……”夏沐曦喃喃自语,按着自己的心口,总觉得气闷得难受。 信中说道,齐骁将提前离京,时间定在了明日的清晨,因着是秘密出行,所以没有告诉旁人。 是宋氏认为这件事至少应知会一下夏沐曦,否则等大军启程齐骁却没有来向她道别,只怕她会心有芥蒂,这才写了信。 身为他的未婚妻,难道在他眼中也是旁人?竟然什么都不告诉她! 即使确定他对她不是无情,但每每被他这般理所当然的忽略,她心中总是难受。 他总是有理由,理由还正当得难以提出异议,她只能一回回忍气吞声去体谅他,但谁又来体谅她?他办的是正事,难道她还能任性的大吼大叫、痛哭耍赖要他多在乎她一点,把她放在心里第一位? 真要到那种地步,所有人都会骂她不识大体吧? 思前想后,末了夏沐曦只能一如往常地压抑住了满月复委屈,长长地叹了口气,正色道:“把我最近做好的衣服鞋袜全打包好,包袱绑紧一点,最重要的是那身软甲……” 隔日清晨,天还未亮之际,数匹快马由承远侯府行出,由于马蹄上包了厚布,因此声响极小,没有惊醒任何人,朝着城门疾行而去。 由于北边冬天冷得快,怕鞑靼有预料不到的动静,齐骁身为主将,自是越早抵达越好。 与大军出发必会拖慢他的速度,故而他临时决定与卓潜等几名亲信提前出发,紧赶慢赶应该能在一个月内抵达宁夏卫。 宁夏卫的所有卫所军,都是承远侯府多年来训练出的精兵,最精锐的那一批甚至被称为齐家军,约有三万之数,战力比起良莠不齐的京军不知强过多少,对齐家亦极为忠诚,齐骁一到就能如臂使指的领导他们。 因此齐骁抛下那十万乌合之众,一点负担也没有。 唯一的负担,也许是……他没有将提前出行之事告知夏沐曦,无疑又委屈了她一回。不过她曾说过会去信给他,待到他有空再于信中解释,明理如她应当能够体谅。 抱着这样的心情,齐骁等人来到了城门口,他们早已知会过五城兵马司今日秘密出行之事,所以守城门的士兵很干脆的放行。 只不过在齐骁经过城门时,那名士兵给了他一个包袱,表情难解地说道:“齐将军,你出城后回头看看城头上,有人等了你快一夜呢!说是怕耽误你赶路的时间所以不与你交谈了,但能看你一眼总是好的。” 齐骁不解地接过包袱,众人策马出城门后,他回头一看,赫然见到一个穿着白色披风的纤细身影荒荒立于城头之上,痴痴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风吹得那人披风扬起,发丝飞舞,但那身影却无丝毫动摇,没有招手,没有叫嚷,彷佛不存在一般。 可是齐骁清清楚楚的感受到,由城头上传来的目光,依恋的缠绕在他身上。 “沐曦!”齐骁失声低唤,不敢相信自己竟还能在离京前,以这种方式见她一面。 方才那守城门的士兵说什么?她已经在这里等他一夜? 齐骁想都不想就能猜到,她应当是不确定他离城的时辰,宁可忍受着寒夜冷风,在视野最好的城头上等候眺望,也不想错过他。 她远远看着他,宁可放弃亲自与他交谈,更不敢大声叫他,必然是因为他是秘密出行,总不能嚷得人尽皆知。 她,真的太体贴了,体贴得他都为她心疼了。 手上拎着的包袱,应当是衣服鞋袜之类的东西,模起来似乎还有一件软甲。依他对她的了解,必然是她选用最好的材料,亲力亲为做的,可是从她知道他要出征,一直到他今日离京,中间也才隔几日?难道她是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 包袱的重量,顿时变得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甜蜜。 要不是非得秘密出行,他如何不想与她好好道别?如何不想像那日一般拥她入懐,仔仔细细的说他对她亦是依恋?然而若是面对面了,他怕她忍受不住分离之苦,他也无法三言两语就断然离去,一场难分难舍不知会拖多少时间。 不若等他凯旋归来,风光迎娶,再好好诉诉离情。 反正来日方长,他与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咬牙,心里难受着,齐骁胯下的马儿却没有慢下速度,毕竟出城的不是只有齐骁一个人,既已定好赶往西北,就不能因为他的儿女情长耽搁。 几匹快马一直到出了城门三里,才稍微放慢。 卓浥夹了夹马月复,趋前几步与齐骁并行,见后者一出城门之后,便木着脸陷入沉思,想想城门上那孤独瘦弱却坚定的身影,似乎也能了解他为何有此反应了。 “夏姑娘对你真是有情有义,我也是服了。”卓浥叹息。“京里有不少人都暗讥夏家女明明才貌双全,却主动要嫁你,也不知有什么古怪,我原不以为然,现在却有些认同了。” 齐骁淡淡说道:“我如何没听过此等谣言?但那只是京里的男人们羡慕我有这么一个未婚妻罢了!”所以他从不回应,他相信她也是一样的心情。 卓浥闻言,沉默了一下,突然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看起来有些勉强,“是啊!是男人谁不羡慕你呢?才只是未婚妻,便巴巴赶来城头相送。像我,明明妻儿父母都在京,却没人前来送行呢……” 第三章 以身护侯府 三年后。 与达克瓦汗之战,承远侯世子齐骁将十万京军去芜存菁,选出三万人加入宁夏卫的齐家军,然后剩下的七万人便留在驻地,平时与当地军屯百姓一起训练屯垦,参与修筑城墙或筑堤等工事。 其中自然有人不服,尤其赴西北的京军有不少是京中勳贵子弟来混军功的,成天挑土挖地的,能得到什么战功?因此传信回京抱怨的所在多有,然而齐骁一律将这些人以泄露军机论处,绑了全送回京师,一共退回了两万余人,自也引起京中相关重臣勳贵的不满,在廊堂之中大力挞伐齐骁。 即便如此,却没有人敢提起拔了齐骁的将军头衔召回京师。 因为齐骁率领的齐家军胜仗连连,不仅没让軽靶越过长城,甚至将他们赶出了河套之外。 除了他,还有谁能胜任统帅一职? 何况去掉了那些混水模鱼的人,留下的都是能用之人,齐骁也是个大方的将领,公平公正有功便赏,所以那些子弟得到嘉奖的权贵们,当然也会在朝廷支持齐家军,正反两方遂僵持不下。 这样的形势,最高兴的自然是承远侯府,及兵部侍郎府的夏沐曦。 这两年夏沐曦与宋氏几乎是情同母女,成功破除了京里那些认为齐骁嫌弃夏沐曦的谣言,而她也确实替侯府解决过不少次来自太后或盛乐长公主的压力,宋氏也是真喜欢她,巴巴的等着儿子回来,才能多一个儿媳妇。 在大家以为战事就快要结束的时候,边关急报说,齐骁领三百精兵奇袭軽明中军车币却任务失败,一行人被追到深山之中,已然十余天不知所踪。 消息从西北传回京师,至少也要半个月,如果没有更新的消息传来,代表齐骁等人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而这段期间,軽粗反攻的力道猛烈,西北齐家军已经连败几场,敌方似乎隐约又有了抢回河套土地的优势。 事情传开后,京城一片译然,舆论有谓齐骁已然身死,齐家军群龙无首,应快些派新任将领过去取代齐骁;又有说齐骁表面失踪,其实暗中叛国投敌,軽粗原本节节败退,突然又有能力反攻便是最好证据。 夏沐曦闻讯同样心急,但她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沉住气看事情发展,就连夏婉柔都特地明嘲暗讽了几次,说什么夏沐曦及笄订亲,现在都十九岁了,这会儿齐骁战死,只怕她这老姑娘也嫁不出去,成了京城笑柄。 相较于政局变动的阴谋诡谲,后宅的唇枪舌战夏沐曦反而不怕。 年十七的夏婉柔正与平乡伯的庶长子议亲,虽是庶子,但平乡伯嫡子病弱,哪日没了那爵位便落到庶长子头上,所以夏婉柔很中意这门亲事,自希望嫁得气派,所以掐着她这命门,夏沐曦淡淡一句公中出的嫁妆减半,就能让夏婉柔乖乖闭嘴。 她相信齐骁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危险,才会音讯全无。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更不可能叛国,这些谣言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盛乐长公主阵营的人放出来的,横竖那些人平时便是见缝插针的污叽承远侯府,这次正好借此扳倒侯府唯一的希望齐骁。 但在她担惊受怕数日后,承远侯府突然又来了人,这次是宋氏跟前的吕嬷嬷亲自前来,夏沐曦一见到她惊慌的神情,心就直往下沉。 “吕嬷嬷,不知侯府发生了什么事?”都动用到这位老人家了,肯定不是小事,夏沐曦开门见山地问道。 吕嬷嬷这会儿都还在喘气,忙不迭地急道:“大小姐,我家侯爷被陛下召进宫,应当是为了世子失踪之事,这一去三日都没回,侯爷夫人不知打哪里听说陛下因为世子失踪导致两北战败之事盛怒,欲问罪于侯爷,心急又不知该怎么办,居然……居然进宫去求太后了!” 夏沐曦猛地站起,简直都快昏倒。 侯爷夫人这真是急疯了出了昏招,平时她带着侯爷夫人躲太后都来不及,她居然自己送上门任人宰割,何况侯爷是不是真被问罪都还不清楚,怎地就自认有罪急匆匆的去求了? 这不是挖坑给自己跳吗? 这么明显的陷阱,夏沐曦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盛乐长公主又在兴风作浪,宋氏偏偏就中了招,难怪吕嬷嬷会担心成这样。 然而事情还不只如此,吕嬷嬷说着说着都哭了。 “侯爷夫人求太后未果,反惹怒了太后,说什么西北战局失利全是世子之过,太后把侯爷夫人赶出皇宫,罚她跪在了午门之外,为那些战死的英灵致哀……” “侯爷夫人还跪在那里吗?”夏沐曦倒抽口气。 “还在,太后不松口,侯爷夫人就只能一直跪着。老奴就是没办法了,才来求您想想办法……”吕嬷嬷心急道。 夏沐曦深吸口气逼自己冷静,看了看天色尚有一个时辰左右近午,她思索片刻,在吕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自己也换了一身衣服,乘马车速速出府了。 入夏的天气,近午日头正炎,当夏沐曦赶到午门外的时候,正好见到宋氏在门下的台阶跪着,一边还哭哭啼啼的。 还有精力哭,身体应该并无大碍。 夏沐曦微微松了口气。不过她知道这场仗才正要开始打,尚不能掉以轻心。 午门算是皇宫之内了,百官朝会就在是此门外集合,之后才依序入宫,所以宋氏跪在这里,并不会有百姓看到,除了守门的皇宫侍卫,就是来来去去的内宦宫女了。 不过这些人也就是宫里最低贱的一群,太后罚宋氏在这种地方跪,承受这些人打量的目光,算是极为侮辱人了。 夏沐曦能够进到午门,也是齐骁在离京前,曾给过她一块令牌,能进出宫禁,当然现在还不到闯皇宫的程度。 她看了看天色,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便大大方方的走上午门的台阶,微拉裙襦便跪在了宋氏身边。 宋氏一顿,侧身一看,不禁惊得停下了哭。“沐曦,你……” 夏沐曦突然红了眼眶,猛地伸手抱住宋氏,附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而后才松开宋氏,用旁人听得到的声量说道:“夫人,苦了你了!” 宋氏表情复杂地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一个闺中女子,何苦来掺和……” “在沐曦心中,夫人就跟家人一样。”夏沐曦正色,“何况,世子离京前请我多多到侯府走动,夫人今蒙此难,我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夫人受苦?既然我无能为力救夫人,有愧于世子,那便与夫人一起受罚吧!” 宋氏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保持沉默,就这样与夏沐曦继续跪在午门前。 不多时,一行官员许是由衙门出来欲进宫,走到午门之外时,无预警看到两名女子跪在宫门口,都不禁顿了顿脚步。 其中一名官员是都督府的,算是齐骁在京营时的同僚,便惊呼道:“这不是承远侯夫人?为何跪在此处?” 夏沐曦很快地瞥了一眼这一群官员,大多来自都督府,或者是具武将背景,而其中几名文官,身分最高的是左都御史李清松。 李清松为官公正严明,都察院负责监察百官,有时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在朝中也不偏不倚,不结党派,是说话极具分量的一名大员。 一见到此人,夏沐曦便知自己计划成了一半,心忖吕嬷嬷话传得好,面上却哀哀婉婉地抬起头,柔弱地说道:“诸位大人,小女子夏沐曦,因承远侯夫人被太后罚跪在此,哀伤过甚,故小女子斗胆代她回答。” “你是夏侍郎的女儿!”那名都督府的官员一副才认出来的样子。 夏沐曦才貌双全之名,京里不少人听过,且她这些年以齐骁未婚妻的身分帮扶宋氏,知情的人也盛赞她的聪颖与有情有义,并不是什么没没无闻之辈。 想到她的身分,众人也明白为什么她会陪宋氏跪在这里了。 此时夏沐曦一直暗自观察的李清松突然开口问道:“太后为何要罚侯爷夫人跪在午门前?” “因为侯爷夫人心系战事,心知京中关于世子的谣言皆为不实,有意为他辟谣,便来求太后,想不到惹怒了太后。太后认为西北失利皆为世子之过,便罚侯爷夫人在此跪着。” 太后罚宋氏并非完全为此,但夏沐曦说得模糊,真要追究起来也有七八成真实,且众人都知太后不喜承远侯府,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理由,对于太后的跋扈自也不满起来。 “西北失利因素众多,岂可以偏概全!”李清松原就不喜朝中如今一直攻击西北齐家军的风气,简直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得知太后不明是非对错便恣意妄为,更是不敢苟同。 夏沐曦看上去柔柔弱弱,又故意抹了抹泪,似是悲不自胜,楚楚可怜,这么一作态,随即勾起了诸位大人们的同情心。 “大人,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战事明明还没结束,就算近前几战失利,或许也只是一时之事,为何京中却传得像已经战败了,且将罪过归咎于世子?难道先前世子将鞭粗赶出河套的功绩都不算数了吗?” “这……”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表情微露难堪,虽然他们不全是帮着造谣的人,但也没有积极的去替承远侯府辟谣,谁也不想去踵侯府与长公主恩怨的混水,如今被这夏氏一说破,他们这些沉默着明哲保身的人,明知可为而不为,似乎全成了帮凶。 夏沐曦像是不知他们的尴尬,仍悲悲切切地控诉道:“小女子也知世子如今下落不明,但那不是因为奇袭敌军导致的?小女子以为在这种时机,我们才更应该齐心一志的祈祷世子没事,能尽快获救再出来领导大军抵抗軽粗,而非急着清算承远侯府……否则万一最后打胜仗了,侯府所受到的污蔑及伤害,谁来补偿?” 这番话又像一记重槌,足以振聋发赎,打得每个人措手不及,如果刚刚只是尴尬,那现在就是羞愧了。 近日他们确实讨论的焦点全放在了西北战败该怎么办,却没有人在意齐骁的生死,可是若齐骁死去,齐家军群龙无首,谁还能挡得住帽子的铁蹄? 一想到这里,众人都不由得冷汗涔涔,很多人发现自己自以为中立,却早已不知不觉的被流言牵着鼻子走了。 最后,夏沐曦朝着众官员一拜,沉重却真挚地道:“世子为国出征,立下赫赫战功,有目共睹,这是怎么抹黑也掩不掉的事实。然而他今日生死未卜,还要被流言攻击,甚至朝廷还保护不了他的家人,任他们被随意欺凌,小女子虽只是一介白身,却也忍不住冒着被杀头的危险,想替承远侯府、替被随意罚跪于宫门前的侯爷夫人,求一个公道!” 如果说先前她说的只是为了让众人同情侯府做一个铺陈,那最后这一句话,便激起了千重浪,引动众人的正义感,特别在场有大半是武官,夏沐曦所言对他们特别有感染力。 其中一名武官愤愤地一甩袖子,“你说得对!本官早对近日京中不辨事实,造谣攻击承远侯府、攻击齐骁将军的声浪有所不满!将士在外流血流汗,朝廷自该保护好他们的家人,不应随意欺侮,否则以后谁要为国出力?” “大人明监……”夏沐曦拜伏,暗中轻轻的捏了下宋氏的小腿。 宋氏早得到夏沐曦的提醒,一感受到小腿的异感,随即哎呀了一声,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昏”了过去。 夏沐曦紧张地扶住她,“夫人!夫人!你怎么了?”随即哭丧着脸望向众人说道:“诸位大人,能不能求宫里替夫人寻个太医?近日夫人为国为家忧思不断,如今又被太后莫名处罚,只怕这身体撑不下去了!夫人若出什么事,侯爷又被困在宫里,这些事传到边关,先不说齐骁有没有事,至少齐家军便先军心不稳了……” 这却是千真万确!以承远侯和齐骁对齐家军的影响力,今日齐家女眷在京中受人欺负,要是无事便罢,若有个万一,说得严重一点只怕齐家军都要反! “我去!我立即入宫去求个太医!这真是太过分了,本官也看不下去了!捕风捉影的欺负一个妇道人家,算什么本事!宫里的某些人为了斗争,连国家兴亡都能不顾,根本昏了头了!”一名武官带着怒气的话声一落,便急匆匆的大步往宫内行去。 又有一人愤慨地说:“就是就是,要知道齐骁现在是在边疆替咱们血战,驱逐鞭子收复失地。那些人在京中弄倒了承远侯府,对国家社稷到底有什么帮助?” 果然,夏沐曦声泪俱下极具煽动性的言语,字字句句打在了那些武官们的心坎上,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这时都反应过来,想到若是换成自己在外头打仗,留在京里的家眷却饱受欺凌,换成他也不干! 齐骁所受的待遇,就是所有武官都可能遇到的待遇! 同样的,这种兔死狗烹……不,甚至兔子都还没死就急着烹狗的朝廷现状,稍有点良知的文官们也是看不下去的,这下午门之前像是炸了锅。 除了第一批来这边的李清松等人,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官员,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谈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多心有戚戚焉,就算本不是站在齐骁这边的,在众人的压力下也不敢多说什么。 夏沐曦垂下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精光,这便是她要的结果,面色哀戚的她,看起来比谁都可怜,内心却比谁都冷静。 很快的,太医匆匆忙忙由午门行出,后面还跟着一名小太监,却是御前大太监胡公公的徒弟。 太医很快的检查了下宋氏的情况,断言是心力交瘁导致身体虚弱,兼之有些中暑才会晕厥,众人一听,直接归咎于是因为被太后罚跪所致,更是议论纷纷,言下之意不无不满太后处罚的。 小太监见场面几乎失控,连忙尖声说道:“陛下已知此处之事,言必会给承远侯一个交代,宫里备了马车请承远侯夫人回府,太医也会随行照应至侯爷夫人完全痊癒,请渚也大人让让、让让!” 果然一辆皇室的马车行来,后面跟着两名宫里的大力婆子,将宋氏小心翼翼的攥上了车,接着恭敬的请夏沐曦也上车。 两女走后,聚集在午门外的官员们也纷纷散去,不过日后流言的风向,可不是那些仃心人士想怎样就怎样了。 马车里只有宋氏及夏沐曦,待远离了宫门,宋氏方“幽幽转醒”,投给夏沐曦一个不安却又迟疑的目光。 夏沐曦安抚似地朝她点点头,宋氏才真正松了口气,但她的放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准儿媳的下一句话,又让她的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夫人,这件事还没完。” 达瓦克汗领导的軽粗部落联军被齐骁赶出河套平原后,大军便驻紮在阴山以北之地。 阴山在河套平原以北,面对鞑靼的一面是缓坡,大军要出入山林并不困难,达瓦克汗选择的营地可以纵览大半个山坡,易守难攻,但面对河套平原的这一面,却是几千尺的悬崖,攀登不易,所以两军实是隔着阴山山脉对峙着。 然而齐骁并不想这么旷日费时的耗着,因为己方除了宁夏卫原本的齐家军,还要养数万京军,粮食的消耗是极大问题,但让京军撤回,达瓦克汗只怕很快又要卷土重来,于是在一次与幕僚的商谈后,他决定奇袭瓦克汗的营地。 阴山林木稀疏,是有名的黑山头,并不利于大军偷袭,齐骁便只带了三百精兵,这些是齐家军中的精锐,与他配合多年默契十足,个个都是好手。 纵使人少了,如何不被察觉也是个问题,于是他们询问当地耆老土着,终于找出一条牧道,此径连结着阴山山头上几个林地草场,可以让齐骁的人马悄悄的越山到另一面达克瓦汗的营地旁,趁着半夜攻击。 可是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不知为什么泄露了出去。 齐骁的精兵受到达克瓦汗的埋伏,死战后伤亡百余人,分散退回阴山,最后跟在他身边的亲信,不到一百。 达瓦克汗命人搜山,齐骁等人只好一直躲在山上,可阴山茂密的林地不多,他们也是且战且走,这么一拖延就是十来日,有些亲兵们侥幸逃回,才告知众人齐骁失落在阴山之中的消息。 留守的陈副将亦是经验丰富的将领,当机立断的派人去救。然京军的监军是皇帝宠宦何公公,闻言大惊,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竟先将此消息传回了京师,才因此在京师引起了一阵子的混乱。 同一时间,仍躲在阴山树林里的齐骁,受了不轻的内伤,精神却是尚可。他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远眺山底下若隐若现的鞋龃营帐,偶尔轻咳几声,还得压抑住不能太大声。 与他一起撤退的二把手,是一名叫胡子玄的副将,是齐世准带出来的人,忠诚度与武力都无话可说,这次的偷袭失败让他觉得相当憋闷,看着眼前同袍垂头丧气的模样,狠狠地担了下树干,扑簌簌地落下不少叶子。 “他娘的,到底是哪个龟孙子出卖了我们!达克瓦汗那厮能这么精准的把握咱们攻打的时机,肯定出了内奸!” 此话一出,林子里的战友都很是认同,却也更加沉默了。 齐骁瞥了众人一眼,很清楚他们在想什么,遂淡淡开口道:“咳!攻打鞭组中军营的路线及时间,都是在出发前就预定好的。我军三百人出兵之后,皆是急行军,同进同出,没何泄露消息之虞,所以就算有内奸,他总不可能坑自己,此人一定还在大军之中,不会在我们之间。” 所以在场的众人无须互相猜忌——众人懂了齐骁这层意思,绷紧的心神微微放松了些。 齐骁身为主帅,他的沉稳及自信会影响士气,眼下他仍能维持脑袋清楚,分析精辟,很大程度的鼓励了所有人。 胡子玄却是看着齐骁叹息,“不过咱们被鞋子困在这山里也过半个月了,外面的人不知道咱们的情况,何监军肯定会将消息传回去京里,也不知会怎么说。” “何监军虽是陛下宠臣,却也向太后示好,两面逢源,在他口中我八成战死了吧!”齐骁微眯着眼。 “那群该死的混帐,为了一个软蛋刘松,接连陷害污女敕世子与承远侯府,就连现在你在为国打仗都不例外,简直是无视社稷百姓的安危!”胡子玄非常了解当年刘松及齐世准战败一役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对于事后盛乐长公主联合了太后不断对承远侯府施压报复很是不屑,此刻骂了一句,他同情地看向齐骁,“承远侯府只怕又要再一次被造谣中伤了。” 因为这是预料中事,齐骁倒没有生气,语气平和地道:“不管京中谣言如何,只要我活着,承远侯府就会没事。庙堂之事长公主影响有限,主要是我母亲会受到较多责难,不过这几年有沐曦,咳咳咳……有夏姑娘在帮扶着我母亲,倒也不必那样紧张。” 他离京三年来,夏沐曦几乎每几日就会写信给他,所以对于京城发生的事情,他几乎都知道。 她的聪慧及手段屡屡让他折服,京中的事小到侯府与旁人的送往迎来、保护他柔弱天真的母亲,大到替他的大军在京中造势,告知他朝廷政局现况等等,她都能替他打点好,让他在边关能无后顾之忧的打仗。 想到那姑娘每次写来的信,理智的言语之中却又有缠绵之意,齐骁的目光都柔和起来。 或许他坚持这次奇袭,也是想快点将战事结束,好早些回去迎娶那等了他多年的好姑娘。 听到夏沐曦之名,胡子玄的眉毛挑得高高的,“世子的亲事还真是定对了!我看就没有比夏姑娘更与世子相配的人,就连侯爷也称赞过她足智多谋,进退有度,适合做侯府未来的主母。” 齐骁几不可见地笑了,因为他也这么觉得。 而且他喜欢的不仅仅是她的聪慧,还有她的美丽、她的撒娇、她的羞怯、她的热情…… 总之在他心中,她就没什么不好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派到几里外的斥候突然无声无息的回来,众人又警戒了起来,树林里陷入了寂静,只剩虫鸣鸟叫,还有隐隐约约的喧译声。 原以为是鞑靼又找来了,没想到斥候面露喜色,低声说道:“将军,陈副将派出援军,亲自领兵现在已经寻到这附近,与鞑靼的人打起来了!” 所有的人闻言精神大振,既然援兵来了,等于他们闯过了这一关,就不用再胆战心惊的像过街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这阵子实在太憋闷了! “太好了!”胡子玄乐得以拳击掌。“咱们快过去与他们会合,老子都要忍不住把例子的头打爆了……” “等等!”齐骁突然心头一动,眸中露出精光。“陈副将他们寻来,必然会吸引住骁制兵的注意力,而达克瓦汗必然也会认为我们在山里藏了那么多天,会迫不及待的与大军会合,但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呢?” 所有人再度沉默下来,但这次并非如先前的垂头丧气,而是身上都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可是将军的伤……”胡子玄微微迟疑。 “无妨。”齐骁唇角一勾。“让我们给达克瓦汗一个惊喜吧!” 夏府。 夏沐曦在信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放在旁边晾干后,便小心翼翼的封缄起来,唤来总管送到宁夏去。 这三年她写了无数封信过去,齐骁只回了两封。 不过她知道他忙于战事,自不能心系儿女情长,而且身为将领,一直送信恐怕被人攻撃有泄密之虞,因此她很能体谅,只是用自己的方法将京师的现况尽量详细的告诉他,信中也难免倾诉了她的思念,她写的并不隐晦,就是怕他错过了没看到。 至于什么害不害羞的,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之她若不时时提醒他,京中还有她在等他,就怕他忘了喜欢她的感觉。 今日的信中,她提到自己将宋氏带离午门,还反将太后一军的计划很成功。 当时时辰近午,皇宫附近衙门不少官员都会出来觅食或入宫准备议事,她让吕嬷嬷去都督府寻齐骁友好的同僚,让那人带一些立场中立的官员至午门,之后便全靠她的演技,果然成功的影响了流言的风向。 而让宋氏昏倒求太医,主要是想让皇帝知道宫外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太后及盛乐长公主与侯府间的恩怨,皇帝的态度一向微妙,虽说后宅之事他不管,但夏沐曦一席话,已将此事提升到了国家兴亡的地步,皇帝自然不能再坐视。 齐世准仍被皇帝留在宫里,听说为了此事差点撞死在御书房里以求公道,连武官部被逼到学文官那一套以死明志了,皇帝无奈与太后狠狠吵了一架,日后太后和盛乐长公匸要再找宋氏麻烦,也要先掂量掂量情势。 不过便如夏沐曦所说,这件事还没完。 太后不能出皇宫也就罢了,但盛乐长公主就是个疯子,如今齐世准被召进宫限制行动,齐骁远在边关生死未卜,承远侯府只有一个柔弱的宋氏,恰好给了盛乐长公主报仇的机会。 何况盛乐长公主是皇室,不管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就算她当真杀了宋氏也不会死,顶多被夺爵幽禁,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夏沐曦只能想办法扭转舆论的风向,把承远侯府每个人的安危,与边疆的稳定绑在一起,希望多少能让盛乐长公主有所顾忌。 京里的戏台子及茶楼,开始演起了齐将军怒斩軽子收复河套的戏码,百姓们关心起了边疆战事及英雄,前些日子京中影影绰绰暗示齐骁失踪叛国的言语,渐渐地每个人都觉得是子虚乌有。 既然要叛国,那一开始就可以叛国,何苦要等到把軽子赶出河套再叛国,岂非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谣言,很快的就被人当成笑话一桩。 同一时间,夏沐曦写了几首歌咏边疆战士的诗词,气势磅礴字字血泪,极受到文人雅士们追捧,甚至引得读书人之间也论起了兵法,再去了解过去盛乐长公主驸马刘终身死的关键一战就有了新的看法。 过去因为长公主府的引导,大伙儿都把重点放在承远侯战败,害死驸马,然而这次大家却关注到那一战虽败,之后却并没有让外族越过长城一步,原来是年纪轻轻的齐骁领齐家军力挽狂澜,否则只怕不仅仅是河套地区,就连陇西都会成为鞑靼的地盘。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京中对于承远侯府的功过评价截然不同了,但夏沐曦知道这只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于是夏沐曦特别告知了家中的门房,如果承远侯府有人来找,务必第一时间带到她面前来,避免盛乐长公主报复,她却来不及前去帮忙。 果然,就在这一日她信刚寄出的时候,吕嬷嬷便脸色惊惶的被门房领到了她的院落,那眼中的惊惧,比起求她去午门救宋氏那日还要深刻许多。 “怎么了?”夏沐曦大感不妙,表面上却仍要维持冷静。 “五、五城兵马司的人刚刚包围侯府了,总管在外面阻拦,因为夫人最近寝食难安,我不敢让他们告诉夫人,便连忙先来通知大小姐。”吕嬷嬷好不容易把话说清楚。 五城兵马司? 夏沐曦心头微动,回想起刘松自称出身汝宁世家大族,事实上只是旁支,本只是守城门的侍卫,后来因为形貌奇伟,被盛乐长公主看上,最后皇帝下旨让他尚公主。 其后盛乐长公主为刘氏一家求官,刘松本人混得了京营提督之职,后来才会到西北支援战事,至于刘终的父亲却是得了一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职务,正六品的品阶在京城里不算高,象征性质居多,但辖下负责的事务却非常重要,其中就有巡城缉匪一项。 吕嬷嬷又说道:“他们说侯府进了盗匪,要进门捜查!” “荒唐!侯府再怎么也是国之重臣,有功勳爵,岂可由他们想搜就搜!”夏沐曦难得的动气了,“吕嬷嬷,你先由侧门悄悄地回侯府,至侯府库房取个东西……我赶过去前门看看。” 当夏沐曦来到承远侯府大门,五城兵马司来了近百士兵,叫嚣得特别厉害,说的全都是些无凭无据的指控,她看得简直都要气笑。 “……难道侯府想要包庇匪徒?还不快快让开,使我等进侯府搜查,否则被匪徒逃了,侯府难辞其咎……” “大胆!”夏沐曦在人群之中一喝,果然引起了注意,而后她毫不畏惧的穿过了一干持刀拿剑的士兵,挡到侯府门前。“谁敢擅闯侯府!” 或许是她气势太足,又或许众人顾忌她侍郎之女的身分,竟没人真的敢拦她。 带头的巡城御史一见己方声势都弱了下来,不禁用力地冷哼一声道:“夏小姐,你还没嫁进门啊!承远侯府的事情你件件要管是为何?” “不管有无嫁进门,你们假公济私带头滋事,是个人就可管。”夏沐曦虽无品级,但她父亲是兵部侍郎,说话也不是毫无分量的,更何况她句句在理。“五城兵马司口口声声要进侯府捜查,可有陛下手谕或衙门主官印信?若无岂可随意闯进勳爵府中?” 五城兵马司这些人其实就是寻衅而来,虽然自知无理,却仍要虚张声势,“你若不心虚,就让我们进门捜查一下又如何?” “瞧瞧你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等你们进了侯府,万一偷盗抢劫怎么办?杀伤掳掠怎么办?又或者你们若夹带什么赃物进府,再谎称侯府勾结贼人,那我们岂非百口莫辩?”夏沐曦把所有可能性都说了,她估计这些人要硬闯侯府为的也不出这几件事。 而被她这么一挑明,一些在旁看热闹的百姓们也慢慢回过味来,不禁开始议论纷纷。对方若是狡辩擅闯,说真的单凭夏沐曦及如今承远侯府空虚的状态,是无法阻挡的,所以必须让百姓全站到侯府这头,让来犯者投鼠忌器。 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且齐骁还在外征战,如果承远侯府当真被陷害而有了什么损伤,所引起的批评及激愤这些个士兵是承受不起的。 “要知道,承远侯世子齐骁舍身忘死的在边关保卫社稷,承远侯府本就应该特别受到保护。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与軽子勾结了才要硬闯侯府?万一被你们拿住齐骁的家眷,或是做了什么不利于侯府的行为,影响了前线战事,这与通敌又有什么不同?你们敢不敢说自己究竟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对侯府不利!” 夏沐曦疾言厉色,还上纲到通敌的层次,果然吓住了这些纯粹来闹事的士兵,尤其最后的质问,简直鞭笞到了灵魂。 由他们作贼心虚的反应,众人都看出他们今日确实是受人指使而来,而那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这时候吕嬷嬷终于由库房找到夏沐曦要她拿来的东西,正是秋捕那日皇帝亲赐的宝剑,急急忙忙取了跑到大门来。 夏沐曦恭敬地双手接过剑,连着剑鞘高举,对着门外的人冷冰冰地说道:“此剑为陛下所赐,为的就是奖励齐骁英勇善战,你们谁敢再前进一步,便是对陛下不敬!” 有御赐宝剑在手,且因着百姓议论之声渐大,一时之间隔着侯府大门的双方僵持不下。 而夏沐曦前阵子为侯府造的势显然奏效,舆论是偏向承远侯府的不说,消息传开后,一些文人学士竟自发前来为承远侯府助阵,甚至排排坐在了侯府大门口,旗帜鲜明的表明了立场。 这样的结果令人始料未及,也让那所谓的始作俑者更加愤怒,于是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里走出了一个华衣丽人,气势汹汹的来到了承远侯府门口。 便是盛乐长公主。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快进侯府去搜!”她毫不掩饰这些人就是她指使的,这阵子烟受够了,从深宫内院至街头巷尾都对刘松及她指指点点的,今天要是不能给承远侯府一个难看,她咽不下那口气! 夏沐曦知道对付盛乐长公主,不能用对付五城兵马司的方法,于是她更是握紧了剑身,野向了盛乐长公主。 “长公主,民女知道您因为驸马刘松之事恨极承远侯府,然当年战败并非全是侯府之过,驸马亦难辞其咎,长公主何苦抱着仇恨纠缠侯府不放,还要把五城兵马司也拖下水?” 她索性把两府的恩怨堂而皇之的阐明了,顺便暗指盛乐长公主公报私仇。 果然,在场的人都沸腾起来了,甚至有激进一点的学子指责起盛乐长公主,不应让私仇凌驾社稷安危,何况刘松恐怕死得也并不无辜。 但盛乐长公主如何受得了这个,她一脚踢翻那人,怒道:“只要阻挡我们进侯府的,一律给我打!” 夏沐曦沉着脸又前进一步,这次不仅是护住侯府,而是把所有来助阵的百姓护在身后,再将皇帝赐的剑放到身前,“谁想硬闯侯府,就先踩过我的尸体!” 御赐宝剑在前,盛乐长公主若敢妄动就是犯上,即使皇帝是她兄弟,君王的权威也是不容侵犯的。 此话一出,承远侯府侍卫也围了上来,恰恰将夏沐曦及长公主围成了一个圈,虽然人数比不上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多,但个个那悍不畏死的姿态却让五城兵马司的人退了几步。 盛乐长公主见自己派来的这群窝囊废居然先怕了,更是怒火中烧,“好!我就成全你!” 这一刻盛乐长公主已然完全失去理智,心忖既然一时动不了承远侯府,先杀死齐骁的未婚妻出口气也好,横竖她不怕得罪夏侍郎,也不怕皇兄责怪,她可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这些平民在她眼中皆是蟆蚁,难道侯府侍卫还敢对她不利? 她上前一把抽出皇帝赏赐的那把剑,直接向夏沐曦的心口刺去,夏沐曦没想到她疯狂至斯,本能的把身体微微一偏,那把剑没有刺中她的胸口却刺入了她的左臂。 “啊!”夏沐曦痛呼一声,脸色瞬间刷白,后面的吕嬷嬷连忙接住她。 没有人猜得到盛乐长公主竟真的敢动手,承远侯府的侍卫也出手了,但对方是皇室、八主,投鼠忌器,盛乐长公主瞧见空隙,竟然又想向夏沐曦再刺一剑。 这次侍卫成功的挡住了这一剑。 盛乐长公主还待再刺,突然旁边大街有快马疾驰而过,却是边关急报。 但见那传令兵边奔驰着边大喊道:“捷报!捷报!西北战胜啦!西北战胜啦!齐将匝焼了例子营帐,将鞭子打回大草原,逼得他们割地赔款啦——” “什么?不可能!”盛乐长公主惊得剑都掉了。 夏沐曦却是当即红了眼眶,不知是因为伤口疼,还是因突来的捷报喜得冲昏头。 这会儿前来捣乱的五城兵马司士兵,谁也管不了长公主了,一个个瞬间跑得不见,而盛乐长公主似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竟愤然拂袖而去,决定回宫问个清楚。 夏沐曦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接着便昏了过去。 在她陷入黑暗之前,看到的便是百姓们渐渐聚集在侯府门口,欢声雷动,欣喜若狂…… 第四章 凯旋却闻死讯 此次盛乐长公主之举着实引发了众怒,不管是以权谋私让五城兵马司骚扰侯府,又或是无视王法,拔剑刺杀夏沐曦,要是换了另一个人头都砍了几遍。 但她毕竟是皇族,事态发展也如她所想,背后有太后顶着,因此即使皇帝盛怒,却也只是革了刘家人在五城兵马司的职务,敕令她日日至太庙向祖宗忏悔,并禁足三个月。 齐骁战胜的消息传回,齐世准也不用再被软禁于宫中,夏沐曦成功的护住了侯府,却受了伤,夏寅修因此极为不满,即使齐世准和宋氏亲自将夏沐曦送回,也没能止住他的怒气。 女儿急巴巴地去帮扶未来婆母也就罢了,偏偏承远侯府家大业大,还是武官出身,侍卫众多,居然还能让好端端的女儿受了伤,这叫他如何接受? “妾身看这承远侯府啊,也真是趾高气扬了。京城里……唉,京里对大小姐彷佛把承远侯府当成自家一样,可是批评得极为难听,那些什么不要脸面、大龄恨嫁的话,妾身也就不多说了,但大小姐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侯府的人竟然眼睁睁的看着盛乐长公主对大小姐拔剑而不阻止,害得大小姐伤成这个样子,妾身看了都难过了。” 在夏沐曦的床前,苏姨娘面上一副同仇敌愧的模样,眼底却屡屡闪过讽色,说的话真要推敲起来,分明是在夏寅修面前暗示夏沐曦就是个不庄重的恨嫁女。 夏婉柔听苏姨娘说自己的亲事十拿九稳,所以她也不那么怕夏沐曦了,便顺着母亲的话酸溜溜地道:“是啊!万一以后齐世子打胜仗回来,却不认帐不娶姊姊了,那姊姊这样子还嫁得出去吗?这不是让我们夏家蒙羞……” 若说苏姨娘的话还有几分掩饰,那夏婉柔就是明晃晃的嘲讽了。 夏寅修虽然疼爱这对母女,却也不是不分是非,便皱起眉来教训道:“胡说八道!越说越越不像话了!” 苏姨娘连忙护着女儿,“老爷,我们也是为了大小姐着想……” 夏沐曦简直听不下去了,她并不打算陪她们演戏,遂直接冷下脸来,“真为我着想,就不要打着关心我的旗号,却是明着暗着讽刺我。” 她说得毫不留情,甚至说穿了苏姨娘心中的顾忌,“你们放心,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会担责,不会连累到你们,也不会连累夏家,更不会影响到妹妹嫁到平乡伯府!” 苏姨娘与夏婉柔笼想说些什么,夏寅修却也开口了,“你们两个先出去。” 嫡出与庶出不和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但眼前显然嫡出的比较虚弱,索性先让庶出的离开。 家主都发话了,苏姨娘与夏婉柔即便再不愿,却也乖乖的福身而去,不过在离去前,苏姨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沐曦一眼”那眼神绝对是不怀好意的。 夏沐曦并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的心思,全用来咀嚼消化夏寅修的话。 “曦儿,爹一向很信任你,认为你做事必是三思而后行,然而你这次却是鲁莽了。再怎么帮扶侯府,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没了旁人,夏寅修直接且残酷的指出现实,“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齐骁真的出事,或是这一仗败了,陛下必然不会再护着侯府,届时你也要搭进去。” 对于女儿三天两头往侯府跑,他其实不那么赞同,但女儿自小就很有自己的想法,他根本管束不了,况且他也猜想女儿或许是从小丧母,所以才特别亲近承远侯夫人,未来女儿是要嫁入侯府的,事先了解侯府的内务情况也没什么不好,最后他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横竖他与承远侯在朝中表现得颇有交情,儿女亲事也已定下,两家女眷走得近一点也无可厚非。 可是这一次弄到女儿都受了伤,还摆明是被侯府牵连,就超过他忍耐的极限了。 夏沐曦也看出父亲对承远侯府的不满,便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爹,我对齐骁有信心,他不可能那么容易出事,所以我才会拼命也要护住侯府,毕竟我答应过他了。” “我不知你的信心是哪里来的。”夏寅修摇头。“就爹看到的,齐骁出征这么多年,你几乎没几日就去信一封,但侯府送来他的回信却只有寥寥两封,如果他真的在意你,会如此敷衍了事?” “军事任务向来机密,只怕他也不方便常写信给我……” 她还想替齐骁解释,却被夏寅修更不悦的打断,“你这是骗自己!写信也就罢了,这么多年侯府送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齐骁亲自送的,你却为他裁衣又做鞋,年年不辍;出征的时候,他连道别都没来过,还是你眼巴巴去城门送他。他对你如此轻慢,你却死心塌地至此,还挨了一剑,这样值得吗?” 这一番话当真是肺腑之言了,夏沐曦沉默了一下,终是幽幽一叹,吐露了自己的心里话,“爹,是女儿让你担心了。外人可能觉得女儿很傻,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已经喜欢齐骁太久太久了……” 面对自己的父亲,所以她也不矜持,很真实的表达她确实爱得深,所以爱得傻,但是她也坚定的相信,自己的爱付出得很值得。 她柔声说:“何况齐骁也不是像爹所说的那样对我轻慢,否则他不会拜托我照看候爷夫人,他甚至把出入宫禁的令牌都给我了,代表他最信任的就是我。” 夏寅修轻揉了揉她的头,心里的忧虑并没有去除多少,反倒更想劝她,让她别爱得太义无反顾。 “曦儿,你便是做得太多太周到了,反倒让他觉得无须担心你,无须放太多心力在你身上,因为你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还能帮他照顾好父母。” 就夏寅修而言,男儿志在四方,男女之情从来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以此去揣摩齐骁的心思,就会觉得女儿投注的情感太多,多得令人胆战心惊。 “可是曦儿你想想,你希望一辈子这样吗?你们的付出如此不对等,你不会有累的一日吗?” “我不知道,爹。”夏沐曦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却没有答案。她只能相信自己的眼光,听从自己的直觉,其他的就交给上天!“但他说若是凯旋归来,就会立刻与我成亲,届时我们便能相守了,他应该会渐渐改变的。” “傻丫头!爹也希望如此,但是……”夏寅修想起在齐骁战胜的消息传回京中之后,齐世准对夏家态度些微的改变,心中的顾忌便难以去除。 开疆拓土,齐骁立的是不世功勳,加官晋爵都不为过,届时想娶什么公主、郡主的又有何难,希望齐家不会因此嫌弃女儿配不上齐骁了。 “唉,但愿他不要让你失望吧!”他只能这么说了。 夏沐曦的伤并不重,休养数日已经无恙,只是为了不留疤痕,太医嘱咐用了膏药后尽量不要碰水不要晒到太阳,眼下炎炎盛夏,出门一会儿就能满身大汗,要避免晒到太阳也有难度,她索性在府中闷了一个月,等到伤势彻底痊癒再出门。 她要去替齐骁订制一把剑。 皇帝赏赐的剑染了她的血,挺不吉利的,而且盛乐长公主的行为,只怕都有太后默许,想到那把剑是在太后寿宴上赢来的,就更感觉不舒服。 另外,真的敢拿御赐宝剑来砍人的,约莫只有疯狂的盛乐长公主了,正常的人都是放在”家里供起来的,早听说城外有个铁匠,制出来的宝剑锋利无匹,削铁如泥,她想着去订一把剑,然后以自己的名义送给他,这样真正能陪伴他上战场的宝剑才有意义。 这一次她带着晴儿及雨儿乘车出门,两旁还有府里配给她的两名侍卫策马保护——这是心夏寅修坚持的。 虽然她觉得此行应该安全无虞,不过为了让家人安心,她还是把该带的人都带上。 马车由城西阜城门出,要到那铁匠所在的村落,中间会经过一条山道,幸亏那山道虽人迹稀少,却足够平坦宽阔,马车能顺顺当当的经过,不必改车换轿或是下车步行。 “大小姐,再过不久世子就要班师回朝了吧!”晴儿见夏沐曦心情甚好,不由得凑趣问。“这次鞑靼大败,割让了阴山以南,黄河以北的土地,那里一向是汉民及外族交杂,所以世子还得先遣官员暂时治理地方,安排军队防御,还有处理一些战后事宜,算算日子,应当入冬之前可以回来。” 虽然齐骁没有写信回来告知归期,但夏沐曦对战事做过透澈的研究,也曾问过齐世准关于战后的安排,她自己计算出齐骁的归期,估计应当不会差太远。 “到时候大小姐就要成亲了吧?是不是现在应该开始准备了?”晴儿突然紧张起来。 “其实……”一直沉默的雨儿,突然一脸为难地道:“大小姐养伤的头几日,承远侯夫人还日日遣吕嬷嬷来询问大小姐的情况,也有送不少补身子的药材过来,可是自从大小姐可以下床之后,吕嬷嬷就没来过了,药材也变成隔三差五才送一回,甚至从十日前,便没有再送了。” 马车里陷入一种尴尬的寂静。 其实从齐骁战胜的消息传回,承远侯府对夏沐曦就不再像以往那样热络,夏沐曦总说这是承远侯府要迎接世子回来,相当忙碌,自然无法再顾及她这边。 但谁不知道这只是骗自己的说法?宋氏管理后宅的能力根本一塌糊涂,像迎接世子这么重要的事,没有夏沐曦帮忙,肯定手忙脚乱,但齐世准连这都不在乎了,那种想要悔婚的态度已经挺明显了。 不过夏沐曦并不放在心上,她思慕的只是齐骁一人,帮扶宋氏、保护侯府也是基于她对齐骁的承诺,并非她对侯府有多么深的感情。 只要齐骁对她不变,她便可以无视其他人反覆的态度,她眼中始终只有一人。 突然间,马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夏沐曦一头撞上了车壁,晴儿由椅子上掉下来,腰间撞了一下,雨儿坐得离车厢门近,更是差点被甩飞出去。 “怎么了?” 夏沐曦扬声问着外头的车夫,想不到车夫还没说话,就已听见外面有刀剑相击之声,她瞳孔一缩,顾不得撞到的地方仍痛着,掀起了窗帘一角察看。 “有人袭击我们的马车!”她倒抽口气。 外头山道上,十数个人围攻着侍郎府的侍卫,其中一名侍卫已经身中数刀,眼见就要不行了。 晴儿闻言,连滚带爬的爬到车厢另一头,拉开车夫那头的车帘,忍不住惊叫出声。“车夫中箭不动了!” 夏沐曦连忙凑过去看,鼓起勇气伸手推了车夫一下,车夫随即整个人一歪,滚落了车辕。 “他死了。”夏沐曦脸色极为难看。 此时来袭的刺客已然解决掉两名侍卫,正朝着夏沐曦的马车行来。 十几个大男人要杀她们三个弱女子,简直易如反掌,来人无疑是冲着她来,且不想让她有任何活路。 夏沐曦想都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派来的刺客。 陷于这等死局,晴儿与雨儿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瘫在那里不能动了,可即便如此,夏沐曦也没有放弃任何生存的希望,就在来人接近马车这短短的时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的观察四周的环境。 最后,她的眼光落到没有敌人的那一面——那是一座数丈高的悬崖,若是掉下去几无幸存之可能,所以没有刺客从那方向来。 她一咬牙,取下发簪。 这时候,离得最近的刺客已经来到马车边,粗暴地扯掉了车帘。他们全都蒙着面,因此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那目光中的凶戾与不羁,足以让夏沐曦轻易判断出这些人应当不是行伍或大内侍卫出身,而是一群拿钱办事的江湖人。 为了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做到这种地步……夏沐曦为对方杀她心思之坚定胆寒。 当那刺客朝着夏沐曦举起刀,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人手上的一个印记,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但眼下情况紧急已不容她思考…… “抓好了!” 她举起手上簪子往前方的马儿臀上用力刺下,马儿吃痛嘶鸣了一声,突然往前暴冲,把扶着马车的几个刺客撞开。 而马车上的两婢,因为与夏沐曦已有默契,在她喊出声时已死命的抓住了车壁,因此没有被甩飞出去。 夏沐曦歉疚地道:“晴儿,雨儿,对不住了!” 马车是直直冲向悬崖的,掉下去至少还有车厢挡着,自己这么做,九死一生,但若是任刺客动手,便是十死无生。 晴儿与雨儿已经吓得泪流满面,可即使如此,她们仍用尽最后的力气摇头,嚷道:“我们愿为小姐而死!” 随着最后的这一句话,马儿落下了悬崖。 霜降那日,承远侯世子兼征北大将军齐骁领着大军班师回京。 大军由安定门入,整条安定门大街上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齐骁身穿轻甲策马走在最前面,后头跟着的是胡子玄、陈副将,而后依职级往下,军容壮盛,旌旗蔽天,百姓们朝着将士投掷鲜花水果,更有那大胆的女子直接将自己的簪花朝着俊朗挺拔的齐骁扔去,不过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身手之好,那些簪花没有一朵掉到他身上,全被他巧妙地避了过去。 一直到齐骁进宫,还被皇帝取笑他简直比几个月前的状元游街还受欢迎。 在宫中待到午后,齐骁才终于能回承远侯府。 因着他被皇帝留膳,所以侯府备好的宴席,只能推到晚上,齐骁先跪拜了父母,齐世准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 “很好,你做得很好!现在京中谁不说一句虎父无犬子,你没有堕了承远侯府的荣光。” 而宋氏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一直拉着儿子的手臂上下打量,“听说你伤了?伤在哪儿呢?” 齐骁抚住胸口,轻声说道:“娘,莫哭,儿子的伤并不要紧,休养一阵便能痊癒。” “那就好,那就好,我可怜的儿啊,在西北受苦了……”宋氏一下子说瘦了,一下子又说壮了,反反覆覆的,却难掩语气中的喜悦。 一家人久别重逢,本想好好说说话,不过外人早就打听好了齐骁回府的时间,不少人前来送礼致意,齐世准选择性的收了几家的礼,其他一律叫总管请回。 齐骁一向懒得管这等交际应酬的琐事,但今日他却接过礼单仔细地看了个清楚,然后纳闷地看向大门的方向。 “爹,沐曦没来吗?”他以为她没有在城门迎他,至少也会来侯府等,想不到她不出现便罢,夏府更是连派个人来致意都没有。 当他提到夏沐曦时,齐世准及宋氏脸上的喜意顿时僵住,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表情竟是齐齐化为惆怅,欲言又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齐骁面色微凝,觉得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齐世准皱起眉,眉间深深的沟壑泄露出了他的不安及顾虑,犹豫片刻后,他才对齐骁说道:“我们与夏家退亲了。” “什么!”齐骁难以置信,罕见地露出了惊疑的神色。“为什么会退亲?谁提的?” “是夏侍郎过府来提起退亲,而我答应了。”齐世准眼神有些飘忽。 齐骁愕然追问:“夏侍郎为什么要退亲?” 他与沐曦三年不见,但他仍能清楚的想起她的一颦一笑——谈天说地时她的自信,牵手并行时她的羞怯,亲密拥抱时她时的依恋,还有城头送别时她的坚毅……他不相信如此爱恋他的她,会选择退亲! “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我便告诉你。”齐世准把心一横,说道:“夏大小姐死了。” 死了! 齐骁不能控制地倒退了一步,闷哼一声捣住胸口,突然喷出一口血。 “骁儿!”宋氏失声尖叫,连忙过去扶住他。 齐骁喃喃地道:“我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齐骁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才稍微养好一点的内伤,因为一时情绪激动,又加重了,心跳疾速得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不过他此时无暇顾及伤势,只随手将嘴边的鲜血一抹。 “怎么可能?沐曦怎么会死?”他脑中一片空白,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爹显然不可能开这种玩笑。 齐世准却又补了他一记重拳,沉重地说道:“她在去京郊村落的路途中遇到山匪,马车坠落山谷,她与婢女车夫齐齐身亡。” 齐骁直勾勾地看着齐世准,想看出他这番话有多少真实、多少虚伪,可是他的心乱了,根本看不清楚,一个面对千军万马都不会退缩丝毫的大将军,却在这一刻胆寒了。 一股椎心的痛苦袭上,让他不能承受的闭上了眼,必须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才能逼自己不要颤抖,但内伤却不是他能随心控制的,噗的一声又吐了口血。 “骁儿!骁儿!”宋氏简直吓坏了。“侯爷,你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其实沐曦她……” “夫人!”齐世准突然打断她,面沉如水,“骁儿内伤严重,你到后头去取伤药来,他这伤不能再拖了。” 宋氏欲言又止,她不赞同齐世准的作为,可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可能会坏了齐世准的事,便痛苦的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地离开。 一直到宋氏离开,齐世准才板起脸说:“堂堂男儿汉为了一个女子自伤,成何体统?你必缜接受这个事实。她真的死了,是夏侍郎亲自前来说明这件事,退亲也是夏侍郎提起的。人死灯灭,你如今与夏大小姐已经没有关系,就不要再挂念她了。” 齐骁狼狼的瞪着齐世准,不敢相信父亲竟能如此无情,或许是太用力了,眼睛有些酸涩,不多时眼眶都红了起来,眼前也浮起了水雾。 他狼狈的一抹脸,终于找回了一些理智。 “爹,你可亲自见到了沐曦的尸首?”他的声音平淡得几乎没有感情。 “是没有……” “那为什么夏侍郎说她死了你就信了?”齐骁的声音顿时拔高。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事,还惋惜她红颜薄命……” 齐骁直接打断他,“夏府可有发丧?何时出的殡?她的墓地在哪里?” 齐世准摇了摇头,“她是小辈,夏府岂会发丧?而为免触景伤情,我也未见过她的墓地……” “好了,我明白了。”齐骁止住了他的话,而后断然说道:“爹,总之我不相信她死了,你们不懂她对我的感情,她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骁儿,这事……这事你就不要再追究了,夏沐曦死了,真的死了!”见儿子执迷不悟,齐世准更加激动起来,语气严厉道:“人死不能复生,你挂念她有什么用?你想想,你如今声势如日中天,陛下也答应会给你一个好的官职,你前景可期,你若想成亲,什么样的高门贵女不能娶?” 早知会有日,当初他就不应该与夏府订亲。 “但她们都不是夏沐曦。”齐骁直勾勾地看着父亲的眼。“爹,她自及笄与我订亲,已经将近五年了,可是我有三年多不在她身边!是她照顾我的家人,帮忙娘打理后宅,关心我的生活起居,甚至为我齐家军造势辟谣……试问有谁能为我做到这般地步?” 他在说这番话的同时,齐世准微微别过头,不愿接触齐骁的眼光,不做回应,难免给人一种心虚的感觉。 而齐骁说着说着,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就算我再怎么铁石心肠,也被她打动了,难道你们却没有一丝动容?她是那样美好的女子,谁能不被她吸引?我一直很庆幸自己没有因为成见而错过她,好不容易挨到可以娶她了,你们却告诉我她死了?她死了?我答应过不会再让她等了,怎么这次换她不愿意等了?她怎么会死呢!” 最后一句话,齐骁几乎是怒吼出声的,但随即又是一阵急咳。 他虽不习惯将男女之情挂在嘴边,但他相信她知道他对她亦是情根深种,一如他很清楚她对他的深情款款,这是两人不言可喻的默契。 他在西北中伏被困阴山,京中不乏有人说他死了,但她却坚信他还活着,替他护着侯府;如今全京城的人都说她死了,他也相信,她不会这么轻易离他而去。 “我去找夏侍郎问个清楚!” 说完,齐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承远侯府。 来到了夏府,齐骁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夏寅修在他班师回朝之后,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若是齐骁没有找来,他还会觉得这个男人无情。 幸好女儿的眼光还不至于差到那种程度。 只不过当齐骁真正来到面前,夏寅修仍是心头一惊。 凯旋归京原该是意气风发,但眼前的青年脸色苍白,双目泛着红丝,胸口的衣服甚至还沾有血迹,浑身散发出一种颓丧的感觉,丝毫没有以往的气宇轩昂。 一直以来心口都闷着一股郁气的夏寅修,突然觉得好过了些。 “世伯,沐曦呢?”齐骁的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也轻,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损坏了心中的那个念想。 “你父亲没有告诉你吗?”想到这件事,夏寅修仍是一肚子气,就算心里对齐骁有些微的同情,亦是忍不住怒火迸发。“曦儿死了,她死了!” 即使这个事实已经听过很多次,但齐骁还是觉得那种万念俱灰的痛楚排山倒海袭来,冲得他心头千疮百孔,令他深深地皱起眉,脸又苍白了几分。 “世伯,即使每个人都说沐曦过世了,但在我没有见到她之前,我不信。”他忍住痛苦说道。 “人活着你不珍惜,都死了你要看什么?”他不说要见她则已,一说却让夏寅修累积的不满全爆发出来。“平时也不见你有多关心她,都是她为了你的事在奔走,让京里的人笑她恨嫁,即使她在你面前表现得不在意,难道你会不知道这样的流言对一个女孩子伤害多大吗?” 夏寅修已经管不了齐骁日后的官位肯定比他高,只想着为女儿出口气,女儿所受的委屈,可是连死了都不能枚平! “过去三年你在西北,她隔三差五便写信给你,你一年回不到一封信;她不时的将衣鞋护具等等让人送到边关,但你给过她什么信物?连支御赐的凤钗都捞不到……你现在再来表现对她的在意,有什么用?” 齐骁感觉喉咙哽住,信物……其实是有的,他在西北时挑了好久才选到最适合她的,但似乎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是我的错,我将沐曦的付出想得太过理所当然,我以为她会永远在这里等我……”齐骁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我还自大的认为回来之后娶她就是对她负责,其实我就是个卑劣的人,吃定了她心悦我,在她面前便恣意任性了。” “她确实心悦你,有时候我都恨不得她别认识你这个人,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夏寅修在发泄过怒火后,心情又转为了哀戚,这一瞬间,他彷佛老了数十岁。“她遇袭那日是为了去西城城外找铁匠打一把宝剑给你,因为她赠你的剑是太后赏下,御赐之物,并不能真的使用,且盛乐长公主用那把剑伤了她,她觉得太不吉利了……” 夏寅修深吸口气,抑制住那股本能的战栗,才能把那日他听说的事还原,“曦儿乘马车出府,我还配了两名护卫给她,可是行至山道处却遇到刺杀。来人有十数名,个个蒙面,一般山匪是不会藏头露脸的,所以肯定受人指使去杀曦儿,想也知道是什么人会疯狂到买凶杀人,曦儿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便让马车冲下山崖…… “她当真是为了你们承远侯府,把命都豁出去了!这些事,还是事后追查时,由一名当时经过的山民身上打听到的,事发时那山民躲在了一旁树林中才逃过一劫,却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齐骁应当为此自责心碎、哀恸逾恒,讵料他却只是低着头沉默良久,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原如一滩死水的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世伯,我能看看沐曦当初坐的那辆马车吗?” 第五章 因她心疼因她痛 齐骁无法见到夏沐曦,因为夏寅修坚持她死了,总不能挖开坟头给他看,夏寅修似也没有意愿让他知道夏沐曦的坟地在何处,所以齐骁便退而求其次,至少让他明白当初夏沐曦遇到的是多么惊险的危机。 马车的残骸如今存放于顺天府衙门,如果换成别人,府尹可能还不会通融,让人随意察看证物,毕竟此案凶手尚未抓到,然而今日是夏寅修与齐骁同时出现,府尹便不得不重视了。 前者是受害者的父亲,他有这个权利,后者现下声势如日中天,是御前红人,所以即使府尹已经下衙归家,还是为了这两个人又回到衙门里来,亲自领着两人来到了存放马车残骸之处。 这里是皂班舍与快班舍之间的小院子,后方就是证物室,因为马车太大放不进去,才会堆放此处。 然而皂班与快班一群大男人生活的地方,环境本就没有太整洁,那马车残骸在小院之中,破碎得几乎看不出原状,堆在那儿就像一堆烂柴火,令人唏嘘。 再次面对这堆碎片,夏寅修依旧是不忍卒睹,齐骁面无表情的走近前,却迟迟没有动手翻看,因为他心中正经历着惊涛骇浪的冲击,久久无法自已。 “这马车翻落的悬崖约有六、七丈高,下面是激流奇石。估计马车落水后没有立即破碎,被水流一冲撞击岩石才会碎成这个样子。我们还找到了马匹的尸体,左后马臀有一个伤口显然是刺伤,用的是细长尖锐之物,显然是车内之人刺了马臀,马儿才会失控冲入悬崖。”府尹尽职地解释着,却没想因此加深了齐骁的痛苦。 当初只是听到夏沐曦死了,齐骁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眼下当真见到马车的残骸,他心中的那点侥幸几乎快被强大的绝望浇灭。 “不,不能是这样……”他抹了把脸,却没能把那种鼻酸的感觉抹去。“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他仰头望天,好不容易才把软弱及无措忍在了紧闭的双眼之中。 以往他从来不觉得冬天冷,在万里雪飘的北地,他都能薄衣轻甲走百里路,但现在他忍不住想颤抖。 夏寅修很能了解他的感觉,叹息道:“当初我一见到这马车残骸,直接晕厥过去,恍惚了好几日才恢复过来。这样可怕的事怎么会发生在我女儿身上?她是那样美丽,那样聪慧,还有大好的青春,却全毁在这一场意外之上……” “不,不是意外。”齐骁徒然握紧了拳头。“我会替她讨回这个公道的。” 有了这样的决心支撑着,他终于提起勇气,去翻弄那马车的残骸,试图寻找出蛛丝马迹——那堆东西中,除了马车碎片,还有一些放在马车里的东西,当初一并被打捞起来,就扔在这里。 齐骁捡了几块木板辨别了一下,分放在左右侧,再勾出一个被扯破的荷包,上面绣的梅花很是飘逸,他想定然是她的手艺。 还有一些马车内的小抽屉,依花样可以分清楚大概位置,抽屉中有一些破碎的青花瓷杯具,他见过她用来喝茶。 在大块的木板搬得差不多后,他发现最底下有一只黄色绣花鞋,小巧玲珑,他记得她爱穿淡色衣服,配这样的绣花鞋也说得过去…… 齐骁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轻手轻脚的把碎片分类,找到一个印象中与她有关之物,他便心碎一次,但即使心已碎成片片,他仍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一边凭着记忆说道:“沐曦坐马车,习惯坐在左侧,你们说马臀被刺导致马儿暴冲下崖,能在生死之间做出这种决定,还能冷静的执行,必然是沐曦所为。所以她的位置应该是在左侧靠近车辕处,才碰得到马匹……” 碎片大约分好了位置,他指着其中某一堆道:“这里,便是沐曦坐的地方。” 方才只是大概分类,眼下他开始仔细的察看那些碎片,就在看过几片之后,他随手捡起一块附着着雕花窗格的木板,视线扫过后突然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又仔细地翻来覆去看了一回。 夏寅修察觉出不对劲,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齐骁拿着那块木板,指着上头一个用利物刻出的字,“你看,这是一个『安』字。” 府尹也凑了过来,先是惊讶这块木头上面还真有刻字,接着有些尴尬,这么明显的证据,他们大半个衙门的人都被派去调查这个案子,居然没人看到。 齐骁无暇管他的心虚,反而缓缓说道:“你们说马臀被刺的利器尖锐细长,这字浅,线条细,便是那样的利器所为,我合理推测那必然是沐曦的发簪,她一向不喜欢沉重的饰品,她戴过的发簪几乎都是细的。 “你们说崖下是激流奇石,说她当场身死,她怎么还能清楚的刻下这个字……”他正色转向夏寅修,“世伯,沐曦没死对吗?” 夏寅修不语,不敢相信他从这么一点点线索,居然能推测出这种结果。 “世伯,我求你,让我见见她。”齐骁身为侯府世子,又是带兵的大将军,自有一股傲气,但眼下他当真放下了身段,几乎是在乞求。 夏寅修深深的看着他,最后幽幽长吁口气,心忖该来的果然逃不了,曦儿活着的事实迟早会被他察觉,只是没想到这小子比他想像中精明太多,竟是不到一日就发现端倪。 “曦儿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夏寅修说到这里,心头又像被针刺了一下,他难过地扶额。“你就当她死了吧……” “果然沐曦没死……”那种心中所有的负担一瞬间放下的重量,差点让齐骁虚月兑,然而另一种难过却又随即袭上,堵得他透不过气,甚至觉得自己内伤好像又加重了些。“让我见见她,我想问她为什么要装死、为什么要退亲、为什么活着却不愿见我,如果是因为我对她不够好,那么我想亲自向她道歉。” 夏寅修知道此子有多固执,否则也不可能在绝境之中反攻战胜鞑靼,面对这样的倔强,他恐怕难以抵挡。 夏寅修沉思了片刻,最后把心一横,点头说道:“既然你想见她,我便带你去。” 看过了,也就该死心了。 “曦儿的情况并不适合留在京里,所以先将她挪到了京郊的庄子里静养,在那里不会有人打扰她。” 隔日,在前往庄子的路途上,夏寅修与齐骁并辔而行,齐骁虽然很想快马奔去,但体谅夏寅修是个文官,马术一般,也只能忍住这股冲动。 幸亏庄子离京城并不远,策马不到一个多时辰也就到了。 这里在京城往涿鹿的官道旁,前有湖后有陵,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他们前来的这一日,冬雪初降,树梢盖上薄薄的白帽,远远看去竟有种凄美之感。 这个庄子的庄头姓高,人称高老儿。 因为夏沐曦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养病,夏寅修将府里的中馈暂时交给了苏姨娘,苏姨娘嫌弃原本的庄头不听话,便把人换成了他。 夏寅修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反正只要庄子和底下的田地年年产出正常即可,然而今日夏寅修及齐骁来庄子,两骑一直走到宅院之外都没有人发现他们,这就令夏寅修很是不满了。 就算是冬日,庄子的巡视也不该如此散漫。 夏寅修上前擂门,里头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大中午的,外头这么冷,谁没事跑来叫门的……”高老儿不耐烦地开了门,手里还端着饭碗,一眼看到脸色都黑一半的夏寅修,不禁吓得碗都掉了,里头一块蹄膀滚了出来。 “吃得不错?连主家都要亲自叫门才知迎接?”夏寅修冷哼道,眼角余光一瞄,气不打一处来,这里可是主家住的地方,庄头应该住到下人的院子,但这高庄头在正厅就开了一桌大鱼大肉的午膳,里头还有他的家眷孩子,显然把这里当自己的宅邸了。 “那个……那个……”高老儿还没缓过劲,一下子连借口都找不到。 “大小姐呢?”夏寅修懒得与他扯皮,算帐的事可以之后再说。 齐骁听到夏寅修的问话,心情微微浮动起来,这言下之意,沐曦并不是昏迷不醒或是伤重难癒,否则不会跑得不见人影。 “大小姐她……大小姐她……”高老儿舌头像是打结了一般,竟说不出个所以然。 瞧这家伙一副没用的样子,夏寅修一把推开他,自个儿进去主屋找。 按理说,夏沐曦应该住在这宅子最大的房间内,但他走到主屋寝房时,却发现房里无人,且显然是被高老儿夫妻占用了,燃着炭炉还摆着他们私人物品。 他气得回头就要骂,却看到高老儿一家子已经跪在那里瑟瑟发抖了。 他有种不妙的预感,这次不问高老儿了,转向了高老儿那十岁的孙子问:“大小姐呢?”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而齐骁也看出不对劲了,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那男孩毕竟年幼,被大人这么一吓,狠狠地抖了一下,结结巴巴说道:“大小姐……在……在后院柴房里!” 柴房!齐骁一听,忍不住手一用劲,身旁的一株成人手臂粗细的树随即被他捏断,挂满枯叶的枝干倒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小男孩见状惊得哭了出来,夏寅修冷着脸直接绕过他,与齐骁快步行至了后院。 那柴房约莫只有六尺见方,孤伶伶的立在后院的一角,因着只是堆柴的地方,只用木板随意搭建,墙面留有不少缝隙,大冬天的人待在里面,寒风灌入,又不可能生火取暖,这简直是折磨…… 齐骁再也忍不住了,抢在夏寅修之前过去一把拉开了柴房的门—— 屋里幽幽暗暗,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衣着单薄,看不清楚脸,她蜷缩在堆满的柴火上,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拿着块不知是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着。 借由屋外照入的微光,能看到她露在外头的手还有赤果的双脚有不少的刮伤,还冻得通红,但明明他们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她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很认真吃着手里的东西。 齐骁屏住呼吸,他很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但本能却让他月兑口唤道:“沐曦?” 他的声音都是抖的,很希望那女子并不是她,然而听到这个名字,女子竟慢慢地转过头来,脏污并没有掩盖住她如花的容颜,那张惨白的小脸,还有澄澈却带着惊惶的大眼,揭露了最残酷的事实。 眼前狼狈的女子,确实是他的沐曦,他最美丽最聪慧,对于自己形象一向一丝不苟的沐曦。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齐骁顿时红了眼眶,这次再怎么忍也忍不住热泪。 打从听到她的死讯,他便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使如此他都没有哭。但现在眼前的人儿实在太凄惨、太可怜、太令人不舍,他想要捧在手上珍惜的女子被人欺负成这副模样,叫人如何受得了? 而一旁的夏寅修更是气疯了,他一脚踹倒了跟在后面来的高老儿,吼道:“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大小姐的?自己住好屋好房,让大小姐住柴房;自己大鱼大肉,却让大小姐吃冷馒头?” 高老儿倒在地上滚了一圈,但他不敢爬起来,仍然趴伏在原地,哭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是苏姨娘叫我们这么做的啊……” “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夏寅修怒道。 高老儿及家人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后院。 因为有卖身契在手,夏寅修不急着处置这些人,他更想安抚女儿,然而当他再回头,便看到齐骁慢慢地朝着夏沐曦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朝她伸出手,想拭去她脸上一块脏污,她却反应极快地缩到了墙边,防备地看着他。 齐骁深吸了口气,又用力的按住自己胸口,才有办法好好说话,“沐曦……到底是怎么了?” 夏寅修难过地道:“当初马车坠崖,虽说有车厢挡了一挡,保住了曦儿的性命,但她却重重地磕到了脑袋,所以待她醒来之后,整个人变得像小孩子一样,谁都不认得,一接近她就害怕。” 当时夏寅修所受的打击,不亚于现在齐骁看到夏沐曦所感受到的。 他又捏了捏发酸的鼻头接着道:“当时太医来看过,最后判断她脑部受到重创,心智如同四、五岁的孩童,日后会不会恢复尚未可知,最好的情况是她会慢慢转好,又或者维持原状,而最差的情况便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死去。” 说着说着,夏寅修已经老泪纵横,“我可怜的女儿,她是那么美好,总是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仪态谈吐都没得挑,却因为一次意外什么都变了,连爹都不会叫,变得傻乎乎的,话也说不好,还要被刁奴苛待,弄得浑身脏乱,她如果是清醒的,怎么受得了呢……” 齐骁更用力的按住了心口,但那股痛楚却依旧不留情的让他的心涨得像快爆炸,最后又是忍不住喷出了一口血,这回连站都快站不住。 然而,此时一只怯生生的小手,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骁骁?”那原本缩在柴火上的可怜少女,似是鼓起勇气碰他,美眸里满溢了对他的担忧。 齐骁先是一怔,而后大喜,“你在叫我?”虽然她从来没这么叫,不过他肯定自己没听错。“你认得我?” 夏沐曦只是局促不安地眨了眨眼,然后将手上吃到一半的冷馒头递过去,“骁骁,吃。” 齐骁并没有接过,而是喜悦地转头看向夏寅修,“世伯,她认得我!她认得我!” 夏寅修却是摇摇头,同样走到了她身边,轻声唤道:“曦儿?” 夏沐曦一听,随即怯怯的转向夏寅修,改将手上的馒头递到了他面前,“骁骁,你吃?” 齐骁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最后化为灰败,他几乎猜出这是怎么回事,却不愿相信。 夏寅修轻轻地模了模夏沐曦的头,眼中含着心疼的泪,“其实她开始会说话后,唯一叫的出来的名字就是骁骁。只要对她好的人,她每一个都叫骁骁,她也对她认为的骁骁很好,手边有什么都愿意给出来。” 齐骁抬起了头,而后又捣住双眼,喉头紧缩得发不出声音。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个事实,她都已经受伤到了这种地步,脑子里残存的事物却依旧是他。 这是多么深的感情?多么重的心意?他辜负她多矣! 好半晌,他终于觉得那痛苦及悔恨折磨得他都麻木了,才朝着她伸出手,轻声说道:“沐……曦曦,我是骁骁。这里冷,我抱你去暖和的地方,好不好?” 夏沐曦直勾勾看着他好一阵子,似是确定眼前人真的不会伤害她,才露出一抹可怜兮兮的笑,搭上了他的手。 齐骁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手上那轻如羽毛的重量,还有冰冷的温度,无疑令人心碎。 夏寅修本该阻止他,但想想女儿现在的情况还有与齐骁之间的情感纠葛,末了只是在心中暗自叹息,跟着他走回主屋。 齐骁直接来到方才夏寅修查看过的寝房,这里头燃着炭盆,相当温暖,他将夏沐曦放住太师椅上,看着她一脸惊奇地四处打量,虽然仍旧心疼不堪,神情却渐渐的柔软下来。 “世伯。”齐骁正色看向夏寅修,突然语出惊人。“沐曦想来并不适合留在这个荘里,我想带着沐曦远离京师,到边关去。” “你凭什么?”夏寅修脸一沉,虽然因为他治家不严,导致夏沐曦被苛待,却不代表外人就能随便带走她。 “就凭我是她的未婚夫。”齐骁态度十分坚定,“沐曦一定不希望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被人看到,那便将她最美的模样留在京师。夏沐曦永远是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而这个生病的、不知世事的曦曦,由我来照顾。我从来不想与她退亲,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娶她。” 诅料,夏寅修摇了摇头,“你一定认为,我是因为不想让沐曦拖累你才提退亲的吧?” 齐骁不语,默认了这个说法。 夏寅修神色冷了下来,随着他的话语,好似有冰霜凝结,让屋内不再温暖,让齐骁有种浑身血液都失去温度的不踏实感。 “为什么我会提出退亲,你回去问你的父亲吧!” 齐骁冒着大雪快马回承远侯府,入得府门已是深夜。 风风火火地进到正厅,他连头顶肩上的雪都来不及拍下,便见到齐世准好整以暇地端坐厅中,却不见宋氏。 显然刻意在等他,要来段父子之间的交谈。 于是他劈头便问了齐世准关于夏沐曦之事,“爹,沐曦明明没有死,我们却与夏家退亲,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见到她了?”虽是意料之中,但齐世准还是在心里暗骂了夏寅修顶不住事。 “见到了。”齐骁沉声道,光想到她在那柴房里备受欺凌的模样就忍不住阵阵心痛。 “那不就得了?她现在那个样子,你认为还适合娶来做妻子吗?”显然齐世准也看过清楚夏沐曦的现况。 但他说得这般冷漠,却牵动了齐骁的不满,忍不住驳斥道:“沐曦会变成这样,都是被我们侯府牵连……” 侯爷的威严岂容如此挑战,齐世准一拍桌子,声音也大了些,彷佛这样就能把齐骁的气势盖过去似的,“我不管为什么,总之她现在就是傻了!骁儿,你的妻子未来是要做承远侯府主母的,岂可以是一个傻子?” “爹!”齐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当初,就是这么表现出对沐曦的嫌弃?” “否则我还要捧着她不成?”齐世准这是破罐子破摔,索性把自己心中所盘算的说明白。“你想想,你立下不世之功,加官晋爵在即,我原就觉得娶个侍郎府的女儿地位有点低了,现在不正好?最近英国公府也派人来与你娘打探,像是要将嫡长孙女说给你……” 齐骁原就内伤未癒,见到父亲的凉薄,更像是雪上加霜,让他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从没想过退亲的背后意义竟是如此权谋、如此市侩,当真对齐世准相当失望。“定然是爹嫌弃了沐曦现在病着,所以激怒了夏侍郎,夏侍郎才会主动提出退亲的,对不对?” 至于宋氏,齐骁不用想也知道,她性格软弱,一向以夫为天,就算她再喜欢夏沐曦,但在齐世准的压力下也不得不妥协。 “那是他识相!”横竖齐世准与夏寅修已经撕破脸,在儿子面前也没必要再装无辜。 “我配口他传出夏沐曦的死讯,不让她傻了的消息传入京里,保住了她的颜面,已经是对他夏家仁至义尽了。” 齐骁深深的看着他,目光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爹!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他从一回府便奔波到现在,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声音都哑了,无端端带出了几分酸楚。“从小我便仰慕你英雄气概,义薄云天,所以处处拿你作榜样,现在你却教我因为我的未婚妻生了病,便让我抛弃她?所以日后我上战场,我的士兵们伤了病了,我就该把他们抛弃在战场上,任其自生自灭,免得他们拖累我?” 齐世准目光闪了闪,就这么几句话,他彷佛想起了自己在战场上攻无不克的风光,人人称他大英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情有义、正气凛然。但现在的他却唯利是图、绝情狠心,成了以前自己最瞧不起的小人。 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犹如丧家之犬,竟无法正视儿子直指内心的质问。 “我……”他终是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惆怅说道:“骁儿,你必须了解这么多年来,承远侯府被长公主及太后联手打压过得有多么辛苦,差点都要撑不下去。若你不能寻一个有力的妻族,那未来说不定连侯府的名头都保不住……” 这番说法,齐骁无法接受,“爹!你都说是差点,但还是撑下去了不是?你怎么不自问,这么多年来侯府能撑下去,是谁大力帮忙?是谁连名声都不要了,始终站在我们这方与长公主对抗?又是谁为了我们侯府,不只被刺了一剑,还被人寻仇连马车都坠落山崖?” 那女孩为他做的,他拿一辈子去偿还都不为过。 “爹,我们不能恩将仇报!” 齐世准毕竟未泯灭良知,心中不免动摇,但他也是真的为儿子的未来着想,便嘴硬道:“你不能为了报恩,把你的一辈子都赔进去……” “我不退亲,并非为了报恩。”齐骁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清楚说道:“那是因为我真的心悦夏沐曦!” 齐世准眼瞳一缩,他知道儿子对那丫头不反感,否则这么多年也不会容她随意进出侯府,还把自己出入宫禁的令牌都给了她。 但他当真没想到,儿子对夏沐曦竟是用情至深,丝毫不逊于那丫头对他的依恋。 “但她现在……”齐世准深深蹙眉,想要继续阻拦,却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立场,便也越发气弱。 “若是娘也为了侯府被人刺杀变了傻子,爹就要休妻了吗?”齐骁犀利地反问。 “那不能一概而论!”齐世准本能便否决。 齐骁抓住破绽截了话头,“娘是寒门出身,比起来沐曦还是侍郎之女,身分要高得多了!怎么不见爹嫌弃娘?爹自己都办不到的事却要强求我,让我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儿子的步步进逼,让齐世准节节败退,他竟无法再做任何反驳,最后将脸别过,不想与他对视。 齐骁深深叹了口气,“爹,你好好想想吧!我不希望我心中的英雄,变得与朝廷里那些争权夺利的人一样。总之,我会说服陛下让我回边关任职,沐曦在京里待不下去,那我便带她走,这样也不会丢承远侯府的脸,这辈子,我非她不娶!” 话到此处,齐骁转头就走。 由他入门到现在,带进屋内的雪都还没有融尽,或许是时间太短,又或许是心里已经结成了冰。 夏寅修不若齐骁年轻力壮,能冒着大雪快马回府,兼之他还得发落高老儿一家,同时安排新的人在庄子里照顾夏沐曦,于是便在庄子待了一个晚上,才改乘马车回到夏府。 他进到屋子里时,苏姨娘与夏婉柔早在正厅久候多时,一见到他便亲热的迎上。 这对母女已经听到他去了庄子的风声,但毕竟只有一个晚上,高老儿一家被控制住了,那头的消息没有传回来,苏姨娘一边担心自己报复夏沐曦的事会被揭穿,另一方面又心存侥幸,想着若高老儿够机伶,就能将那事瞒过去,竟是一个晚上没睡好。 倒是夏婉柔有些没心没肺,觉得夏沐曦已经不成威胁,说不定不久后就死了,夏寅修只剩她这个女儿,就算做错一点事,难道还能喊打喊杀? 只是不管她怎么安抚苏姨娘,苏姨娘都坐立难安,眼前苏姨娘即使抹上了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那一丝疲惫的老态,一直到夏寅修终于出现,她的笑容都带有一丝勉强。 “老爷今日休沐,怎地这么大的雪还出门呢?”苏姨娘佯作不知情,似往常般伸手要替他拍去身上的雪,但才刚刚碰到他,便被他推开。 “我去庄子见到了曦儿。高老儿那该死的竟苛待曦儿!苏氏,曦儿虽不与你亲厚,却也没有欺负你们母女,一应的月银用度,从来没有短了你们的,为何你要这样欺辱于她?”夏寅修本就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从嫡妻死后他也从没想把姨娘扶正便可知道,所以说话也是直来直往,拐弯抹角只是浪费时间。 苏姨娘一脸惊讶,“老爷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妾身都听不懂?” “你还要装多久?”夏寅修阴沉地瞪着她,不敢相信一向小意温存的枕边人,会有那样恶毒的心肠。“是你提议将曦儿挪到庄子里,庄子里的庄头也是你换成了姓高的。我以为你会好好照顾曦儿才把后宅的事全交给你,但你却刻意指使奴仆苛待曦儿?如今姓高的一家已然承认一切,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不知道……” 苏姨娘还想装可怜,一下子就哭得梨花带雨,但夏寅修对她也算有一定的了解,这等程度的演技还骗不过他。 “罢了!你既容不下曦儿,那夏府也容不下你,明日你便回家去吧!”夏寅修狠下心道。 苏姨娘是夏寅修年轻时任地方县令,一位富商特地买下来送给他的美貌婢女,没多久因为她体贴入微,又温柔顺从的表达出对夏寅修的仰慕,夏寅修的元配是个贤良的人,想说病了无法伺候夫君,索性去了她的奴籍抬她做姨娘。 事实上苏姨娘在被卖之前也是清白的百姓人家出身,只是家贫养不起女儿,并不是什么烟花之地买来的,如今夏寅修虽休弃她,却也会给她一笔足够活养下半辈子的钱,也算对得起她了。 “老爷!妾身知错了,你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啊!”苏姨娘原本还装模作样的喽嘤哭泣,感受到夏寅修的决心,随即倒下抱住他的大腿转为号啕大哭,这会儿看起来才有几分真情实意。 夏婉柔也吓了一跳,发现自己低估了父亲的愤怒,连忙也为声泪俱下的生母求情。 “爹!娘……姨娘会这么做,也是一时昏了头,因为大姊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瞧不起我们……姨娘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曦儿没有瞧不起你们,一直都是你们瞧不起自己!”夏寅修更是恼火,他不管后宅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他看来,曦儿待苏氏母女已是宽待了,她默许苏姨娘替柔儿张罗亲事和嫁妆,向公中索要的远超出一个庶女出嫁的规格,这原本该是曦儿说了算的。 “爹,你不知当庶女的苦,不管京里有什么宴会,旁人邀请的总是嫡女,庶女去那种场合只会被欺负。而大姊可以轻易与承远侯府的世子订亲,还得侯府那样看重,但我却只能说给伯府的庶子……”夏婉柔一边抹泪一边说道。 女儿的话总是容易让一个父亲心软,夏寅修也有些同情,但自古嫡庶有别,他无心也无力改变,何况这并不能成为苏姨娘欺负夏沐曦的理由。 “柔儿,你姊姊受侯府看重,是她自己争取来的,你又替自己争取过什么?”夏寅修的语气终于没有那么严厉了。“连平乡伯府的庶长子都是你姊姊私下派人去打听过,确定他无论才干与人品都属上乘,就算日后没能袭爵,也有官职,爹才答应这门婚事的!” 这番话原是想解开苏氏母女对夏沐曦的误解,孰料两人对夏沐曦成见已深,尤其是夏婉柔,今天听到父亲提起她那桩亲事的真相,本还很是满意,当下就开始反感不想嫁了。 “爹,你说我没有替自己争取,那我便想争取一下。”夏婉柔把心一横,一份藏在心中许多的念想,月兑口而出,“姊姊这辈子只能这样了,府里剩下我这个女儿,如果把我嫁给平乡伯府庶子,对爹一点助益也没有,爹有没有想过,干脆去和承远侯府提一提,把我嫁过去算了?” “你说什么?”夏寅修大惊,怀疑自己听错了,苏姨娘更是大惊,想要制止女儿,却被夏寅修拉住,语气微凝地道:“让她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夏婉柔索性分析起她以为的利害关系,“京里都说姊姊上赶着嫁,巴巴的贴着承远侯世子,却没有回报,承远侯世子对姊姊一向轻忽,征战三年连信都没写几封回来,但他一归京,却马上来寻爹致歉,显然他在意的并非姊姊,而是我们侍郎府啊! “爹带他去庄子,他亲眼看到姊姊成了个傻子吧?那他也只能扼腕于无法跟我们侍郎府结亲了。可现在我愿意代替姊姊嫁到承远侯府,这样他依旧可以与侍郎府结亲,岂不皆大欢喜?” 夏寅修看了看还跪坐在地上整个都吓傻了的苏姨娘,还有大言不惭的夏婉柔,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后宅少了夏沐曦掌管,简直就成了一场荒谬的闹剧。 他的脸色转为铁青,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道:“齐骁想结亲的从来不是侍郎府,他会答应这桩婚事,为的完全是你姊姊!” “不可能!”夏婉柔尖叫。 “曦儿订亲时你年纪尚小,应该不知道齐骁当时并不满与侍郎府订亲,但他在见过曦见并与她深谈之后,就打消了退亲的念头。”夏寅修正视着夏婉柔,面色凝肃没有一丝心虚。 “你若亲眼看到齐骁在庄子见到你姊姊时的真情流露,便不会怀疑他对曦儿的感情。他明知道曦儿傻了却仍坚持不退亲,甚至动了想带她回边关,护她爱她,让她远离京城这些是非的念头……这样,你们还认为换新娘这样离谱的提议,能行得通?” 夏婉柔大受打击,掲着耳朵嚷道:“我不信!我不信!夏沐曦变成一个傻子,世子怎么还会要她……” 苏姨娘终于回过神来,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连忙起身拉住夏婉柔,但止不住她激动,索性把她整个人从头顶抱住,让她不能再说。 “老爷……柔儿她失心疯了,一定是曦儿的病让她打击太大,起了妄想。她其实没有这个意思,你……你罚她抄书吧!还是罚她跪祠堂……” 夏寅修看着这对母女,顿时觉得她们可怜又可悲。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让好好一个家变得这样乌烟瘴气、勾心斗角的。 又或许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曦儿的手腕太高,镇压得她们不能动弹,现在压不住了,才会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冒出来了。 想想,也是他太专注于差事,对家人关心太少,所以才会不了解她们的真面目。 夏寅修忽然心灰意冷,连狠狠处罚她们都提不起劲了,语气疲惫地说:“苏姨娘送到山上慈云庵静修,没我的命令不许下山。至于柔儿,你既对曦儿那样不满,那曦儿替你相看的婚事就作罢了吧!真把你嫁过去,依你的心性,没得还让我与平乡伯府结仇。你的亲事我会重新替你挑过,挑那必然不会让你有机会兴风作浪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