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禄小奴》 序言:相信你的眼睛还是你的心? 我们在看许多真实犯罪时,往往有个定律是枕边人就是凶手,这几乎也是警察办案的铁律,但真实犯罪跟小说电影的区别在于,看故事更容易让人沉浸其中,记得当年还是青葱少女的小编在看《网络上身》时,对于女主才和高大俊美的男配春风一度,随即就发现对方想要杀她,内心的震惊真是可以做成表情包了,更别说是像《鬼影人》中,妻子发现深爱的丈夫就是凶手时的震撼,那更是内心天崩地裂表面还要维持冷静理智才能月兑逃。 为什么会提到危险枕边人呢?因为我们的女主角无波就是遇到了这人生极大的难题,她在穿越之前只喜欢过二次元的纸片人,第一次恋爱的对象就疑似是坏蛋,她心里并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但看见的证据又让她不得不怀疑,内心的纠结拉扯自然不必多说,而为了展现正义的力量,她也以《沉默的羔羊》里的克丽丝为学习对象,做了很多可爱又爆笑的行为。 《福禄小奴》可说是一个美妙的电影集锦,以惊悚片的标准开头一下就抓住小编的心,被恶梦缠身的无波总会梦到密室里的女尸,还有他们姊弟俩发现尸体被凶手灭口的惨剧,有如《危机四伏》的氛围,悬疑感十足,中间又穿插着她智斗熊孩子的过程,彷佛能看见《海伦凯勒》里的安妮老师,憨傻的无浪像《完美搭档》里可爱的光洙,最最重要的是,飞马行少当家于海秀和无波之间斗嘴打闹充满甜甜粉红泡泡的感情进展,又像在看韩剧一样。 如果以上电影你都没看过也不要紧,《福禄小奴》可以让你各种愿望一次满足,这是一个集合了许多电影精华但却主线明确不显杂乱的故事,推理故事最忌破梗,所以小编无法告诉各位更多关于那具女尸的情况以及少当家的秘密,只能跟你保证,不管你喜欢什么风格的电影小说,这都是个绝对精彩、不会让你失望的故事! 楔子 密室里的干尸 长空一碧,万里无风亦无云,一丸冷月照着静悄悄的大地。 深更时分,偌大的府邸里早已无人走动,巡更的仆役也刚完成例行的巡逻离开。 一条人影在夜色之中窜入了僻静的西偏院,顺着那两座假山之间的小径而入,消失在成荫的树丛之中。 无波追至此地,看见无浪钻进陌生的地方,生怕他犯了主人的禁忌,想赶紧趁着没人发现之前将他给拎回柴房去,他们姊弟俩好不容易有了容身之处,可得处处小心。 “小浪?”她追进小径之中,发现小径尽头居然有一间密室,而此时房门是开着的。 这密室坐落在如此隐密之处,必然是不能轻易踏入的地方。 她迈开步子往前跑,追入房内,这房里以竹帘及垂落及地的布幔隔出了小花厅跟卧室,满室弥漫着浓郁的香气,而香气之中又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腐味。 “小浪?”她拉开垂落的布幔,发现无浪站在那床榻边。 她赶紧上前,一把抓住无浪的手便要将他往外拉,可一定睛,她吓得心脏几乎要停止。 “唔!”生怕自己发出尖叫声,她及时摀住自己的嘴,用力地。 “小波,这个姊姊叫我来找她。”无浪指着躺在床上那个女子。 她身着湖绿色锦衣罗裙,发上缀着华丽簪饰、步摇及绢花,两只脚光光地,一双精致的、与衫裙同色的缎面绣鞋摆在床边。 她,不是个活人,而是具表皮如蜡般黏贴在纤细骨架上的干尸。 自他们姊弟俩进到府邸后,无浪常常跟她提起一个姊姊,并形容其容貌穿着,可她却从来不曾在府里见过这样一位小姐。 本以为是从小烧坏了脑袋的无浪胡言乱语,却没想竟是…… “姊姊每天晚上都跟我说话,叫我来找她……” “小浪,快走。”她直觉地认为这会教他们姊弟俩惹上麻烦,她得在没人知道他们发现这具干尸之前离开。 “不要,姊姊她……”无浪固执地挣扎着。 “小浪!”她沉声一喝,眼神严厉地注视的他,“听小波的话,快走。” 说着,她使劲地拖住小浪的手,不管他愿不愿意,转身便往外跑,可才到门口就撞上了正要进来的人—— 她本能地退后了两步,一股寒意自脚底蹿到了头顶,她紧抓着无浪的手心里泌着恐惧的冷汗。 “小波,小浪怕!”无浪害怕的缩瑟在她身后。 “不怕,小波在。”她说着,抓着无浪便要冲出门外去。 就在她撞开那人的同时,身后的无浪跌了一跤,与她的手月兑开。 “小……”她转身想拉无浪,却见他已像只待宰的鸡般被攫住。 那只握着一柄短短的、弯弯的小刀的手,快速利落又熟练地横过无浪的颈子,瞬间,鲜血自无浪的颈部喷了出来,飞溅在她惊恐的脸上—— 第一章 姊弟卖身为奴 锦和西街,万兴牙行。 “你说曾经在崇山看见这般样貌身形的姑娘?”于海秀惊喜地指着摊在案上的画像。 “回少当家的话,是的。”指认画像中女子的人是游走各地的牙人许大,“不过我不知道她如今在哪。” “你可知道是谁将她带往崇山?”于海秀问。 许大歉然地摇摇头,“小人不知。” 听着,眉眼之间本已燃起一点希望之火的他又不自觉地皱起浓眉。 “少当家,”一旁万兴牙行的东家董啸天搭话,“你寻了快两年,总算如今是有点眉目了,放心吧!我会继续帮你打探消息的。” 于海秀虽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有劳董老板了。”他抱拳揖谢。 “好说。”董啸天回敬一揖,“少当家关照万兴多年,应该的。” 于海秀将画像收卷妥当后起身走了出去,董啸天慎重其事地相送至万兴的前厅。 此时,厅里有个面生的牙人领着一对少男少女正在交涉,少男年约十三、四,少女则大了些。 “这小姑娘识字的。”牙人说:“她一定要跟弟弟一起,你给想想办法吧!” “那小伙是傻的,谁要呢?”万兴的伙计一脸为难。 “我大老远从照山带着他们姊弟俩跑了几个府县城镇,真是乏了,要不是看他们可怜,我早就把这姑娘单独卖了……”牙人不死心地继续推销,“你瞧,她是瘦了点,但长得可好了。” “我买了。” 这句话出自两个不同的人的嘴,而他们几乎是同时出声的。 一个是刚从里边走出来的于海秀,一个是刚进门的周子杭。两人互视了一眼,虽也不是完全不识得眼前的人,但却没有任何对话。 “董老板,这两姊弟我要买下。”周子杭上前看着董啸天,声线温和却坚定地说道。 周子杭是黔阳商户周家的独子,识文断字,人情练达,在父亲死后便一肩挑起管理家业的担子,还悉心照顾着嫡母顾氏。 周子杭是妾室所出,但从小便养在无法生育的正室院里,虽非亲生母亲,可他事必躬亲,将嫡母视如亲娘般敬着养着,就算两年前嫡母突然心神丧失,成了个不言不语的疯妇,他也亲力亲为地照顾着,蔚为至孝之佳话。 不同于周家那个犹如铁公鸡般的已故老爷子,周子杭乐善好施,扶弱济贫,亦是黔阳人人称赞的大善人。 董啸天下意识地瞥了身边的于海秀一眼,因为他刚才也听见于海秀出声。 于海秀眉稍一挑,没有说话,可他虽没说一个字,董啸天却是看懂了他眼底的话语。 “真是抱歉了,周少爷。”董啸天对着周子杭歉然一笑,“于少当家早前便已经托我帮他觅个识字的丫鬟给恩小姐当伴读,所以……” 这话也不假,于海秀是提过这事,但识字的丫鬟简直像是夜明珠一般稀有,他想都没想过会出现在眼前。 周子杭微顿,转而客气地问着,“这姑娘带着一个憨傻的弟弟,少当家可想清楚了?” 于海秀唇角一勾,“不就多张口吃饭,无须多想。” 周子杭看明白了,知道于海秀是势在必得。 都怪方才瑞云桥上的那阵怪风吹翻了运送酒坛子的推车,撒了一地的酒跟破坛子挡着他的路,要不他早已走进万兴牙行,在于海秀还未从那门后出来前便先买下这对来自照山的姊弟。 “董老板,”他看着董啸天,“我想觅个乖顺细心的丫鬟侍候家母,还请你帮我注意。” “董某会尽快替周少爷觅个丫鬟,请放心。”董啸天道。 “有劳了。”周子杭微笑一记,旋身便走出万兴牙行。 于海秀走到两姊弟面前,看着眼前那年约十六、七岁、长相清秀但身形清瘦的姑娘,“妳真识字?” “是。”她直视着他,坚定地说道。 他早前便不止一次让董啸天帮他寻个识字的丫鬟当伴读,可因为识字的丫鬟难得,他倒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想今儿却让他遇上了。 但,一个识字的姑娘怎会被发卖呢?刚才听那牙人说他们是从照山而来,他已经带着他们姊弟俩跑了几个府县城镇,幸好这牙人是个心好的,换作别人可能早就将她月兑手。 她的眼神坚定又无畏的看着他,像头防备的小豹子,鹅蛋般的小脸、弯弯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小挺的鼻,还有一张紧抿着、看起来有点倔强的小嘴。 牙人说得一点都没错,她虽瘦弱,却长得极好。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将她的掌心翻上。是双细女敕的手,想必被发卖之前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她吓了一跳,猛地将手抽回,警觉地看着他。 他蹙眉笑视着她,“妳那眼神是要吃人吗?叫什么名字?几岁?” 她斜看着他,将身边的弟弟拉得紧紧地。这时,她才突然发现在她将弟弟拉紧之前,弟弟早已经死命地揪着她的手,掐得她发疼。 她下意识地看着身边的弟弟,见他两眼发直地看着牙行的大门口,眼神里透露着惶恐惊惧,可她往门口一看,那儿什么人都没有。 “我问妳话呢!”于海秀催问。 她回过神,赶紧回答新主子的问话。 “我跟弟弟姓赵,我是无波,快满十七。”她说:“他是无浪,今年十四。” “无波、无浪?”他将他们姊弟俩的名字念了一遍,“真有意思。” 谁给起的名字?无波无浪,是希望他们的人生顺遂,风平浪静吧?可人生总是事与愿违得多,越是期盼的越不可得。 “什么价钱?”他问牙人。 “我是十五两买下的。”牙人说。 于海秀从腰间拿出一只锦囊递给了他,“这里面有三十两,够吗?” 牙人接下那有点重量的锦囊,欢喜全写在脸上,连声道:“够,够,够,肯定是够。” 牙人赶紧拿出赵家姊弟俩的卖身契交给了于海秀,“这是他们姊弟俩的卖身契,请少当家过目。” 于海秀拿过卖身契检视一下,无可疑之处,他瞥了无波一眼,“带着妳弟弟跟我走吧!” 庆东坊,于府。 看着这于府的门面,无波便知那皮相虽出众却像是个街边帮闲般的男子出身不一般。 黔阳是商业枢纽,本就是照山那种小城比拟不上的,赵家在照山虽也是富裕的商户,可宅院的规模跟于家府邸真是无法比较。 于府的建筑主黑,从高墙、大门到屋瓦全是黑色的,那美丽的黑瓦在深秋的暖阳下闪闪发光。 新主子是从万兴牙行后屋与董老板一起出来的,看他衣着简实无华,身上既未配戴任何玉饰又无仆役相随,她还以为他只是个寻常的脚夫,没想他一口气以三十两买下他们姊弟,还住在这样的大宅里。 于家是做什么行当的呢? 穿进大门之后,便是一处宽广的前院,院中有几名仆役正在打扫,奇怪的是,那些仆役看见他回来,并没有恭谨问安,而是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从前在赵家,那些仆婢们见到嫡母跟几位嫡兄姊时可都是恭恭敬敬,连正眼都不敢对上的。 直行过前院,穿过厅堂,眼前几处楼阁高台,轩窗掩映,跟在他身后左转右绕地进到了于府后院,再经过一条连通道来到偏院,才进院口便听见有人嚷嚷着—— “恩小姐,妳快下来!” “我不!偏不!我手疼,不想写字!” 跟在于海秀身后的无波明显地看见他耸了一下肩,然后叹气。 进入偏院,只见几个人站在院里那株梧桐树下,仰着头,急切切地求着爬上树的于海恩下来。 见他进来,汪嬷嬷像是见到救星般,“少当家,你可回来了。” 这时,教书先生已收拾好书箱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不太好看。 “下来。”他沉声地命令着树上的于海恩。 “我讨厌这个先生,他身上有霉味!”树上的于海恩娇悍任性地说着,“他的书跟他的衣服都有霉味!” 他歉然地看着那脸色铁青的教书先生,“有劳先生了,今天就到此结束吧,我着人送先生出府。” 教书先生气鼓鼓地,但又敢怒不敢言,一个扭头便走了。 他跟一名家丁使了眼色,那家丁便赶紧尾随教书先生而去。 “给我下来。”他抬头直视着于海恩,面上冷然。 闻言,于海恩赶紧手脚并用地下来了。 一旁看着,无波猜想那女孩应该就是刚才万兴牙行董老板口中所说的恩小姐,也就是她要伴读的对象。 是他女儿吧?看来不是个好应付的。 “这是第几个了?”他语气严厉,“再这么下去,黔阳还有谁愿意到于家来授业?” “我不喜欢那些无聊的老头,听他们说话,我头就昏昏的。” “胡闹。”他语带威胁,“若再气走先生,我就送妳到外头的女塾去。” 一听,她急了慌了,连忙抓着他的手讨饶,“大哥,别!我不想去外面的女塾!” 大哥?无波惊讶地眨眨眼睛,看着眼前这对她以为是父女的兄妹。 “少当家,这两个孩子是……”汪嬷嬷好奇地看着一直安静站在边上的无波跟无浪。 “他们是姊弟,姊姊是无波,弟弟是无浪。”他说:“他们是照山来的,就交给妳吧!” “小浪,别去,快走!快走!不!” 当艳红的血喷溅在她脸上,她哭叫着醒了过来。 又是同样的恶梦,即使在梦里她都能感受到鲜血的味道以及温度,可也一如以往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梦里那具被藏在密室里的女性干尸是谁?那个对他们姊弟俩痛下杀手的人又是谁? 为什么最重要的事情她一点都想不起来?是因为死去的原主太过恐惧而切断了最后的记忆?还是她因为头部重创,连结不上原主的记忆? 她是郑禹安,一个专攻女鞋设计,闲暇时间热爱bl漫画,沉浸在美型攻受世界中的母胎单身大三生。那个雨夜,她自打工的制鞋工坊离开后,在回市郊租屋处的途中被一辆违规回转的货车撞上了。 最后的记忆里,她的眼前都是鲜血,安全帽里湿湿热热的,还带着她不曾闻过的腥味…… 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成了被嫡母以品行不端、德行有亏为由发卖的赵家庶女。 赵无波的亲娘是赵老爷的通房,生下无浪时因难产死去,一出生便没有娘亲的无浪在一岁时高烧不退,当时赵老爷为了做买卖而离开照山,善妒又阴沉的嫡母故意不请大夫到府医治,无浪就这么烧坏了脑子。 赵老爷一死,赵家主母便将他们两人交给牙婆,牙婆再将他们转卖给游走各地的牙人,然后……来到了黔阳。 原主已经死了,在无浪被割破颈子后她也难逃死劫。 她穿越成了赵无波,时序还回到更早之前,那件事应该是发生在他们姊弟俩被发卖后吧?她记不得他们被卖到谁家,但那梦中的一景一物恍如昨日。 那么悲惨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吧?老天爷让她穿到赵无波身上,又让时间倒转,是为了让他们避开那可怕的遭遇吗? 看着睡在房间另一侧的无浪,她缓了缓心情。 无浪从小就傻了,可是天真可爱,他总是跟在她身边,对她十分依赖。因为知道无浪的状况,负责安置他们的汪嬷嬷没让他们分别住在不同的房间,而是腾了一间本来堆放杂物的小房间给他们姊弟俩住下。 许是作了恶梦,她睡意全无,悄悄起身,走出房外。 秋虫唧唧,秋凉如水,晚风吹过树梢,树叶发出沙沙声响,有几分寂寥,她正要走出院子,忽被横行而过的身影吓得倒退了两步—— 定睛一看,一头浓密黑发简单束在颈后,衣着轻简单薄的主人于海秀就站在面前,幽微的月光下,他那双犹如虎目般的琥珀眸子发亮着。 第一眼看见他时,她就发现他眼珠子的颜色比一般人都浅,像是兽瞳般深沉又迷人,浓密且长的三角眉,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还有多一点则厚,少一点则薄的嘴唇……他脸部的线条既性格又充满着男性魅力,声音也是。 高大挺拔、即使穿着几层衣物仍藏不住的健硕体格,更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浑身上下充满着一种不令人感到害怕,反倒会心跳加速的侵略感,她想起小时候修女带大家去动物园时,她第一次看见老虎的感觉,而那也是她对他的感觉——美丽的野兽。 “少……少当家。”她怯生生地叫着。 眼尾一瞥,她发现他手上竟拎着一双女人的绣花鞋,像是意识到她看见了,他本能地将手背到身后。 她想自己可能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于是低下头并将视线收回。 “更深露重,夜凉如水,怎么还在外面闲晃?”他看了看她单薄的衣着。 “我作了恶梦,睡不着,所以……” “恶梦?”于海秀浓眉一皱。 他在万兴牙行翻过她的手心,发现她细皮女敕肉的,从前应是没做过什么粗活,再加上她识字,又跟痴傻的弟弟从照山被发卖至黔阳,便猜想她应是有着什么过去跟故事。 她是好人家的女儿吧?为什么会被发卖呢?家道中落?又或者他们姊弟俩是宅斗下的牺牲者? “不用怕。”他说:“妳跟妳弟弟在这里很安全。” 闻言,她抬起眼,惊疑地看着他。 这话有着温度,也温暖且稍稍安定了她不安疑虑的心。那可怕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吧? “回屋里去吧!”他说:“夜里别乱逛。” “是。”她答应一声,转身回到院里。 “恩小姐,快起床,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上课了。” “我困,让我再睡一会儿,老头来了就让他等……” “别胡闹,再不起来,待会儿就得让少当家来喊妳了。” “别拿大哥压我,大哥晚上不知道都到哪里去逍遥快活,这会儿还醉着呢!” “妳胡说什么?这是一个十岁的姑娘家能说的话吗?” “说大哥都跟一些野花莺燕厮混的不是嬷嬷妳吗?” 屋里,汪嬷嬷跟于海恩正妳一言我一句地说着,那声音传得满院子都听得到。 可众仆婢们扫地的扫地,晒被的晒被,抹桌子的抹桌子,一个个都像是听不见似的,因为这是后院里的日常,他们都习以为常。 无波带着无浪来找汪嬷嬷,等着她发派活儿,听见屋里主仆两人的对话,不难想象这十岁的丫头有多刁钻难搞。 看着她昨天爬上树去又对教书先生出言不逊,便知她是个被宠出了新高度的熊孩子。 话说这于家的大人都去哪儿了?怎把一个十岁的熊孩子交给年龄相差十七岁的哥哥照顾呢?一屋子没个能整治她的人,难怪她活像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似的。 这时,汪嬷嬷从屋里走了出来,一个劲地摇头叹气。忽地,她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无波跟无浪,立刻挤出一抹友善的笑意。 “昨儿睡得还习惯吗?”汪嬷嬷问。 “都好,谢谢嬷嬷。”她很感激汪嬷嬷硬是挪了个小房间给他们姊弟俩。 汪嬷嬷和蔼地笑看着傻乎乎但又一脸乖巧的无浪,“小浪睡得好吗?” 无浪怯怯地点头,脸上挂着一抹腼腆的笑。 “嬷嬷,我该做什么呢?”她问。 “少当家说妳识字,不必做活儿,他带妳回来便是要妳伴读,不过……”想起于海恩是个多难缠的孩子,汪嬷嬷不禁皱了皱眉头,“恩小姐向来欺生,妳初来乍到,怕是应付不了她。” 她在育幼院长大,可说是在孩子堆里混大的,小至还在学步学语的小小孩,大到正值叛逆期的屁孩,她可是都见识过。 像于海恩这款被宠坏的小鬼,身经百战的她自有治对方的能耐,难就难在于海恩不是寻常人家的熊孩子,而是这偌大于府的千金小姐,就像是掉到炉灰里的女敕豆腐般,打不得也吹不得。 “恩小姐!鞋!”此时,在屋里侍候于海恩着装的丫鬟追着赤脚就走出门口的于海恩。 于海恩头发也没梳好,穿了足套就不穿鞋,一身装束歪七扭八地站在廊下问道:“催了我半天,老头子呢?” “先生还没到。”汪嬷嬷见着她,又蹙起了眉头,“瞧妳穿的……” “汪嬷嬷。”有仆役从外头疾行而来,“方才先生着人来传话,说身体有恙,今儿告假不来了。” “什……”汪嬷嬷一怔。身体有恙?怕是昨儿被于海恩给气的吧? 听到先生告假不来,本来一脸厌世的于海恩立刻换上一张雀跃狂喜的脸。 “老头子生病不来?太好了!”她开心地在廊上手舞足蹈,然后冲到廊下在院子里赤足奔跳。 跑着跑着,她在无浪身边停下来,好奇的打量着他,眼底有着一抹藏不住的狡黠。 “他是傻瓜?”她这话问的是无波。 “他不傻,只是反应慢了一点。”无波说。 于海恩嗤地一声,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欸,你是不是傻瓜?”说着,她用手指戳着害羞又胆小的无浪。 无浪缩了缩身子,靠紧了无波,并发出求援般的声音,“小……小波……” “小、小波。”于海恩学着他说话,笑说:“还说不是傻的。” “恩小姐,妳别欺负人。”汪嬷嬷口头上劝阻着,却也无可奈何。 “大哥为什么带傻瓜回来?”她夸张地朝空气里嗅闻着,“这院里没有老头子的霉味,却有傻瓜的味道了。” “小波……”无浪揪着无波的袖子,怯懦地,“小浪不是……傻瓜。” “你就是傻瓜!”于海恩一把拉着他的手,大声地,“傻瓜!傻瓜!” 无波深深地抽了一口气,目光冷厉地望向性情顽劣的于海恩,“好玩吗?” 于海恩一怔,先是惊疑地看着她,然后转而惊怒。 “妳不过是个下人,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于海恩猛地在无浪腰上搥了一下,“好玩,真好玩!” 她的拳头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固然是伤不了无浪,可却吓坏了他。 “小波!”他慌得快哭了,紧紧拽着她的袖子。 于海恩不满无波顶撞她,抬手又想攻击,无波一把攫住她的手腕,神情严肃,目光冷厉。 于海恩挣扎了几下,更加羞恼成怒,“妳好大的胆子,快放手!” “无波,别……”汪嬷嬷虽知于海恩自作自受,活该被教训,可她终究是于家人捧在手心上的明珠。 突然,一阵怪风吹进了院子,卷得院子里那株梧桐的枝叶摇摆晃动,不断发出巨响,硬生生地将那叶子给一片片地吹下卷落。 树都摇摇晃晃地,人就甭说了,几个身形瘦弱的丫鬟连站都站不稳,于海恩要不是让无波给抓着,怕是也要给吹得东倒西歪。 “天啊,这风是怎么回事?” “这阴风怪吓人的……”几个丫鬟有点惊魂未定地说着。 丫鬟们才刚说完,无波便觑见于海恩眼底那抹虽一闪即过却在眼底留下行踪的惊惶忧疑。 “住口。”汪嬷嬷低斥着,“胡说什么阴风?” 观察力及眼力一流的无波立刻便觉察到一件事,就是……霸道娇蛮的于海恩怕鬼。 也是,哪个孩子不怕鬼?顿时,她灵光一闪—— 她的目光落在于海恩的身侧,那儿空无一物,亦无一人。 “娘,”她语带央求,“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妳别跟她计较,快快把手从她脖子上移开吧!” 她的演技逼真得让所有人都一震,露出惊疑不安的表情——尤其是于海恩,立刻吓白了一张脸。 “妳……妳在说什么?”于海恩虽然怕极了,却还是装腔作势地道。 “恩小姐可别乱动,我娘这会儿正恶狠狠地瞪着妳,还掐着妳脖子呢!”无波说。 “什……”于海恩吓得五官都歪扭了。 “我娘亲生小浪时难产而死,因为舍不得、不放心,她始终在小浪身边徘徊,那些对小浪不好、欺负小浪的人,她都会狠狠的处罚他们,刚才那风只是小小的警告罢了……” 听了她这番话而吓着的人不只是于海恩,就连汪嬷嬷跟其他的仆婢也都露出不安疑惧的表情,一个个瞪大了眼,发不出声音地看着她。 “这里是怎么了?”突然,于海秀的声音划开了那彷佛快冻结的空气。 听见他的声音,所有人都一震。 于海恩挣开无波的手,转身奔向于海秀,委屈又惶惧的道:“大哥,她……她……”她手指着无波,却已经慌得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于海秀眉梢一挑,“她怎么了?” “她吓唬我。”于海恩委屈巴巴地,“你问嬷嬷。” 于海秀望向汪嬷嬷,汪嬷嬷眉头一皱,面有难色。 “方才……恩小姐捉弄小浪时,突然刮起一阵怪风,无波说……说是她死去娘亲的魂魄作祟……” 听完,于海秀幽幽地看着无波,眼底没有明显的不悦。 “妳随我来。”说着,他转过身子,步出院外。 “是真的吗?”于海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她。 “什么?”她愣了一下。 “妳娘亲的鬼魂。”他说着,唇角不自觉地一撇,有点不以为然。 迎上他的厉眸,她不卑不亢地说:“自然是假的,但我不会为此事道歉。” 他微顿,一脸兴味地瞅着她。 “恩小姐方才取笑小浪是傻瓜,还出手搥他,我不过是制止她做不合宜的事情罢了。”她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少当家要罚我,我受,但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自己的妹妹是什么豺狼虎豹、魑魅魍魉,他还不知道吗? 方才在院门外,他已经听见并看见院里发生的事情,而她的处置及反应让他十分惊艳。 “恩恩不懂事,我代她向妳道歉。”他说。 闻言,她一怔,惊疑地看着他。她冒犯了主子,他非但不责罚她,还向她道歉? “我爹娘长年不在,我又很忙,总是宠着她、纵着她,把她养成了小霸王,不只不懂得体贴别人,似乎也对人少了那么一点怜悯……” “不是的。”她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他微顿,疑惑地看着她。 “不是怜悯。”她正色道:“小浪需要的不是怜悯,是尊重。” 此言一出,于海秀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她迎上他审视的、疑惑的目光,直言不讳,“小浪虽然反应慢,可他乖顺又勤恳,尽管学什么都慢,但只要多教他几次、给他够多的时间,他总能把事情做好,他不需要怜悯,而是尊重。” 于海秀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兴味的眼神注视着她。 “昨儿刚到,见恩小姐对待先生的态度及言行,便知她对人没有半点尊重,我觉得这才是少当家该重视之事。” 她知道自己只是个伴读丫鬟,人微言轻,更不该议论主人之事,可她实在忍不住,她打从心里不愿意见到那十岁的孩子就这么偏离正轨…… “恩小姐只有十岁,趁着枝干未长歪之前将之矫正还来得及,若待她长得歪七扭八时,恐怕少当家得让她砍掉重练了。” “砍掉重练?”于海秀眼底迸射出两道锐芒,定定地看着她。 “爱之适足以害之,适当的爱及包容可以让孩子身心健康的成长,而过度的爱及包容是宠溺,只会将孩子养废。”她说:“我不知道为何老爷夫人都不在恩小姐身边,而是将她交给少当家照顾,但我想他们不会乐见少当家将恩小姐惯成一个是非不分、恃宠而骄又恃强凌弱的人。” 于海秀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迎上他那看来冷厉,可又觑不见一丝戾气的眸子,她内心有些许的困惑。 他这是在生气?还是……她真不该多事的,那是他妹妹,是于家的小姐,就算要歪到外层空间去也不关她的事呀! “看来是我多嘴了,还请少当家……”话未说完,他的一声低笑已打断了她。 当她茫然疑惑地看着他之时,他那精睿的琥珀眸子也正凝视着眼前无畏无惧的她。 他在笑?在她出言不逊之后,他没怒斥她以下犯上,议论主子,甚至还笑了? “看来我的三十两没白费。”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这次我可找到能治恩恩的人了。” “咦?”她惊讶地瞋瞪着双眼。 庆安大街,飞马行。 黔阳位在南北交通运输的枢纽上,一直以来都是南来北往的商家及贩子交易买卖的重地,也因为商业行为的发达及繁密,聚集了不少帮闲在此地活动。 于海秀的父亲于千岳便是在黔阳势力最大的飞马帮帮主。 因为处事圆融又行事利索,于千岳在黔阳的黑白两道之间都极吃得开,两百名兄弟跟着他虽不说腰缠万贯,但也个个是衣食无缺,酒足饭饱。 黔阳是南北货物集散地,所有货物来到黔阳后,不只需要有人运送至各地,还需要屯放物品的货仓。 原是带着弟兄们在街头干活儿的于千岳,想着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跟弟兄们一辈子在街头讨生活,于是向官厅租下闲置官地以建造货仓,再向商户或商队收取费用以屯放他们的各式货品。 接着,他又整合手底下的人马及一些挑夫及脚夫成立了专营运输的飞马行,几年之间,他招兵买马、购置田宅,从一个拥有两百名弟兄的帮主成了旗下有着数百货运人员的商贾。 于海秀十七岁那年,鳏居多年的于千岳迎娶因伤而无法再展现舞艺的舞伎孟丽娘,并在同年得女。 于海秀自十三岁便跟在父亲身边学着,十七、八岁上下便已能独当一面,于千岳对独子寄以厚望,也勇于放手让儿子去闯。 因为商业往来繁密,不少牙人相继来到黔阳找寻商机,牙人素质及品德良莠不齐,久而久之黔阳便充斥着不肖牙人。 这些不见天日的牙人狡猾,存在着侵渔百姓、欺行霸市、诈欺哄骗、钻营渔利及收取高额佣金损害交易等恶行,时年二十一的于海秀看不过眼,向父亲提议出手整顿。 于千岳想试试独子的能耐,便带着孟丽娘游山玩水而去,将于海恩及飞马行都交到他手上。 两年后,于千岳跟孟丽娘从北疆回来时,于海秀已与官厅合作,辅助几位正派的牙人成立万兴牙行、利丰牙行及盛阳牙行,其中万兴牙行还是官厅委任的官牙。 看于海秀有此能耐及本事,于千岳更为宽心了,在黔阳待了一年后,他又带着孟丽娘去游历大千世界,这其间,他们夫妻俩来来去去几趟,玩得不亦乐乎,最后这一趟出门至今已有两年余了…… “少当家。”人称万子的万保庆是于海秀的亲信,也是跟他一起打打闹闹着长大的好兄弟。 万保庆走进他的书斋里,从怀中拿出一卷名册。 “你让我去查的事情有眉目了。”说着,他将名册搁在案上。 于海秀放下手边工作,拿起名册翻开,细细地看着,眉头越来越紧皱。 “这是黔阳半年来被通报失踪的孩童及少男女的名册,可一经查,时间可回推到两三年前……”万保庆说。 “他们都是被掳走、拐走的?”于海秀问。 “不全然是。”万保庆回答,“据查,有些偏远地区的农户或工户人家的孩子是被牙人以合法交易买走的,可我一问,发现他们都是被牙人讹骗以低价买下。” 闻言,于海秀浓眉一拧,眼底闪过一抹厉芒。 “杀头生意有人做,果然还是有人胆敢在飞马行的眼皮子底下胡搞。”于海秀抬起眼,神情凝肃。 为了杜绝非法的人口买卖及黑市交易,他连手官府统整牙市,可这两年来陆陆续续又发现零星的非法人口买卖,而他所寻找着的她,也是在这段时间失去了影踪,宛如人间蒸发般。 非法贩卖人口通常下手的对象是孤贫人家的孩子,绝不会拿大户人家的孩子下手,给自己惹来麻烦,再说她失踪时已不是懵懂的孩子,不易控制,也不是人贩子会选中的目标……可自从在万兴牙行见过那牙人许大后,他已不排除此种可能了。 “我怀疑她也被人贩子带走了。”他说:“有人在崇山看过牙人带着长相似她的姑娘。” 闻言,万保庆一怔,“怎么可能?掳走她那种出身的姑娘,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我一直以来也是这么想的,但不无可能。”他说。 “掳去她,要的无非是真金白银的赎金,可她失踪至今已两年余,她家里人从没收到任何要求赎金的信息……”万保庆叹了一气,““她家里人都放弃了,怎么少当家还……” 万保庆知道于海秀从没放弃过任何希望跟机会,却还是忍不住想劝他,可话未说完,就接收到于海秀扫过来的警告目光,他没把话接着往下说,挠了挠脸,有点无措。 “少当家,薛老板来找。”门外传来声音。 一听薛老板来找,方才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把话往下说的万保庆像是得救了般。 “难缠的来了,我先走啦!”万保庆有点幸灾乐祸的说完,脚底抹油跑了。 他前脚一走,一身紫阳色衫裙,行走犹如垂柳款摆有致且自带香气的薛老板已踏进门里。 薛秀嫔是名寡妇,年已三十,是专营药材买卖的仁安堂的女当家。她十五岁嫁入夫家,十七岁生下一子,二十岁便了守寡,从此一手撑起夫家的生意。 她乐善好施,经常送药给贫苦人家,可也我行我素,从不因自己的寡妇身分而自缚,是名性情飒爽行事大胆的奇女子。 他将名册阖上,淡淡一笑,“什么风把薛老板给吹来了?” “可能是……”薛秀嫔上身往案上一压,两只手托着香腮,上臂轻夹,那兜里的一双浑圆若隐若现,“想少当家的风吧!” 于海秀多年历练,什么风浪没见过,尽管薛秀嫔屡次近乎放浪形骸地魅惑他,他也没因此动摇或是惊慌,但许是因为这样,薛秀嫔更热衷于逗他了。 他的视线也没回避,目光定在她姣美艳丽的脸上。“一阵子不见,薛老板还是如此风趣。” 薛秀嫔叹了一口气,“少当家至今未娶,应是因为不解风情吧?” 薛秀嫔从来不隐藏自己对他的渴望,可总是让他四两拨千斤地给敷衍了。守寡十年间,她也不是没有过男人,可让她如此心心念念着的就只有于海秀了。 借着生意上的往来,她多的是机会接近他,可这般明示暗示多年,甚至几次邀宴酒醉,他都没有越过那条界线。 “少当家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薛秀嫔问:“听闻最近你常到天歌楼给步姑娘捧场,还曾在她房中留宿,难道少当家跟令尊都喜欢会跳舞的女子?” 于海秀淡然一笑,“女人各有其趣,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但若是她在我面前,我会知道的。” 这话是暗示着他还没遇到那个女人,也就是说——在他面前的她也不是。 薛秀嫔碰了软钉子倒也没羞恼,只是无奈笑叹。 “有批药材要委托飞马行运送。”她说:“方才我已经交办给蒋掌柜了。” 于海秀唇角一勾,“多谢薛老板关照。” 第二章 熊孩子欠管教 “我大哥找你。” “现在?” “他刚回来,一定是有要事要跟你说吧!你直接进屋就好,大哥不喜欢人家敲门,还有……你可别再说我什么不是。” 虽然只是亥正,在二十一世纪算不上晚,可古代人休息得早,这时间要她到他屋里去,而且还是让于海恩来传话,无波真觉得有几分可疑。 可于海秀看来确实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有这些不合常理之要求也不无可能。 再说,于海恩一脸不悦地提醒别在她大哥面前说她什么,似乎真是为了于海恩的事才要她去。 前天在她鬼扯吓唬于海恩,并对他说了那些话后,他非但没有责罚她,还说要将于海恩交给她整治,兴许是要跟她讨论什么吧! 话说回来,他虽宠着小自己十七岁的妹妹,可却是很重视她的教育。 要无浪乖乖先睡后,无波穿上汪嬷嬷昨天送她的旧罩袍,便往于海秀的院子去了。 于海秀的院里悄无声息,连个守夜值更的人都没有,院中及屋里还亮着灯火,引着她走上前廊,来到门前。 正要敲门,想起于海恩的提醒,便又将手放下,然后轻声地道:“少当家,我是赵无波。” 屋里隐约传来他“唔”地一声,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小厅里没见他的人影,只有细微的声音从梢间传来。 她正要出声,忽见有人自梢间里出来—— 看着眼前那犹如希腊神只雕像般完美又赤果果的男人,她像根冰棍似的定住了。 “呃……”她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少……少当家……” 是的,此时站在她面前一头湿发、全果的身上只披了件轻薄的袍子,连重点部位都若隐若现的人正是于海秀。 像是没预料到她会在自己出浴时跑进来,于海秀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反射动作地将袍子一掩,遮盖住自己一点都不想被别人看见的地方。 浓眉一拧,他问:“你进来做什么?” “我……我……”她想回答,可不知道是太震撼还是吓坏了,她居然突然腿软,整个跌坐在地。 有着多年腐女资历的她早已饱览无数bl漫画,那些精彩绝伦又赤果火辣的耽美画册,她也已经熟悉到能在脑子里想像。按理说,这样的她早该练就金刚不坏、百毒不侵之身了,怎么会…… 她窘得想哭,可是又不想自己表现得大惊小怪的样子。 见她坐在地上起不来,于海秀上前伸出手要拉她起来。 见他靠近又将手伸了过来,她吓得往旁边爬了两步,一脸惊恐的看着他,她的反应及表情让他好气又好笑。 “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吗?”说完,他一个步子向前,不顾她的挣扎及抵抗,两手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提起。 她努力地站稳脚步,不敢直视他。 “恩小姐说少当家有事找我……”她的声音在颤抖。 闻言,他先是一愣,然后兴味一笑。“我找你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是少当家”她陡然一震,突然明白了。 于海秀根本没找她,是于海恩骗了她,她上当了! 她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转过身子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一整个晚上,无波几乎无法阖眼睡觉,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于海秀那犹如希腊神只雕像般的胴体便清清楚楚地刻进她脑海里。 他的胸膛、肩膀、胳臂、手臂、腰臀以及双腿的线条,再配上他那张好看又性格的脸……根本是她珍爱的bl漫画里那性感、强壮、霸道,犹如行走费洛蒙的攻的模样。 天啊!怎么会有像漫画人物般完美的人?太不科学了! 喔不!她真不能再想了,她得赶紧忘记他的样子。 带着一张没睡饱的脸,她跟无浪来到于海恩的院里,屋里一如往昔传来汪嬷嬷叫于海恩起床的声音。 于海恩那奸险狡猾的屁孩居然设计她,让她撞见出浴的于海秀。 “小浪,你在这儿等着。”她说完,迈开大步就往屋里去。 她可是得到于海秀授命,有着“整治”于海恩的权力。 进到屋里,她往内室走去。 于海恩还蒙着头在床上赖着,汪嬷嬷站在一旁无奈喊着,“恩小姐,先生今天会来,你赶紧起床梳洗更衣吧!可别让先生等了。” 无波走到床边,一把抓起被子。 被子被抢走,于海恩先是一惊,接着看见是她时立刻怒斥着,“你做什么?” “看来你也不是太怕鬼。”她语带威胁地道:“只安分两天胆子便又肥了,不怕我娘的鬼魂来掐你?” “少吓唬我了!”于海恩瞪着她,“你娘的鬼魂护的是你弟弟,又不是你!” 闻言,无波顿了一下。不错嘛,这孩子逻辑挺好的,不过,她会让这熊孩子知道——她比鬼可怕! “起床,不然我就把你从床上拽下来。”她直视着于海恩。 “你敢?”于海恩以挑衅的眼神瞪视着她。 “你可以试试。”她勾唇一笑,语带警告,“我数到三,一、二……” “我可是于家的小姐,是你的主子。”于海恩不服气地道。 “是你大哥允我整治你,你有什么不爽快的就找他说去。” 于海恩娇横惯了,哪里容得下无波如此对她。 “少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不怕你!”她朝着无波叫阵。 “就算我拿着的只是鸡毛,那也是你大哥给的鸡毛……三!”无波说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床上拽了下来。 未料无波真敢如此对她,于海恩惊怒不已,像只撒野的小猫似的又叫又抓又跳,一旁的汪嬷嬷看得心惊肉跳,却也没出手阻止。 无波将她猛力地揪到面前,两只眼睛直勾勾地、喷火似的盯着她,“我告诉你,你那点雕虫小技是击不倒我的。” “什……”于海恩先是一震,然后露出心虚又羞恼的表情。 “你骗我闯进少当家的屋里,让我看见出浴的他,以为这样我就会夹着尾巴逃走?”无波哼笑一声,“你真是太小觑我了。” 一旁的汪嬷嬷听着,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恩小姐,你……你真……”汪嬷嬷羞得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你怎么敢做这种事?” “我怎么知道她会撞见大哥出浴呢?”于海恩一脸无辜。 于海秀爱静,他回居院后从不让任何人在他居院里走动出入,她只是想害无波捱骂,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发展。 “现在立刻给我梳洗更衣,乖乖坐在书房的案前等着先生。”她目光冷厉,唇上却悬着一抹威胁的笑,“你不想梳洗更衣也无妨,先生应该不介意你衣衫不整又披头散发。” 于海恩不依,咬牙切齿,“我偏不!” “我无所谓,横竖丢脸的不是我。”无波松开了她,“我出去等候先生,待会儿见。” 说罢,她旋身走了出去。 臭小鬼,看我怎么电爆你! 虽然于海恩终究还是让先生等她了,可她进入书房时倒是衣衫齐整,头上一丝不乱。 于海恩是个机灵聪明的,尽管心里有多么的不愿不服,可她想于海恩一定看得出来她不是只省油的灯,尤其是她手上还抓着于海秀给的令箭,于海恩再如何桀惊不驯也不得不顾忌她三分。 尽管于海恩坐在书房里的时候心思也不见得在书本上,可她却是老老实实地坐到半日的课程结束。 课程结束,于海恩未等先生离席便先行离开书房,钻回自己屋里去。 无波送先生离开后再回到院里,乖乖在院里等她的无浪立刻迎上来。 “小浪今儿都跟着汪嬷嬷做什么?” 她在书房里陪于海恩上课时便将无浪交给汪嬷嬷照顾,本还担心总是黏着她的无浪会吵着要找她,没想今天他却是一次都不曾到书房外探看。 “小浪今天扫地抹桌子,嬷嬷说我很乖。”无浪一脸欢喜地说着。 她模模无浪的头,欣慰又温柔,“小浪真是太棒了。” 这时,汪嬷嬷一脸疲惫的自于海恩的屋里出来,她吩咐一名丫鬟去给于海恩备午膳。 屋里的于海恩扯着嗓门嚷着,“我不吃!” 汪嬷嬷露出无奈的表情,迳自提了槌肩,然后走到廊下,无波与她相视,两人都笑叹一声。 汪嬷嬷走到她面前,难掩歉疚地道:“无波,真是为难你了,我不知道恩小姐居然……” 汪嬷嬷一提这事,她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于海秀赤果的样子,让她不禁脸热。 尽管她已经尽可能地藏住满怀的羞赧尴尬,可汪嬷嬷还是觑见她眼底的那抹无措。 “少当家爱静,不喜欢有人在院里进进出出,所以只要他回府,所有人都会撤出居院,恩小姐便是想骗你去犯少当家的规矩……”汪嬷嬷叹了一气,语带关心地问:“你没捱骂吧?” 无波摇头,她还宁可自己捱了一顿骂,而不是撞见赤身的他。 “都怪我没能管好教好恩小姐。”汪嬷嬷感慨万分,“当家的跟夫人不在,少当家又总是早出晚归,跟恩小姐朝夕相处的就是我了,可我真是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嬷嬷别责怪自己。”她安慰着汪嬷嬷,“恩小姐还小,将来会懂事的。” “希望如此,我真是为她操碎了心呢!”汪嬷嬷说着,又槌肩又捏腰的,“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让她折腾多久?” 见汪嬷嬷唉声叹气又通体不畅快,一旁的无浪眨巴着天真的大眼,“嬷嬷瘦,我给嬷嬷……” 说着的同时,他兴奋地做着槌肩的动作。 汪嬷嬷微怔,“小浪会槌背呀?” “小浪会!”无浪兴冲冲地拉着汪嬷嬷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然后便认真地给注嬷嬷捏肩捣背。 只捏了几下,汪嬷嬷便一脸惊讶地,“唉呀,小浪是真的会呢!” 无波笑说:“小浪可厉害了,他很小的时候就会给祖母捏脚槌背,祖母对他很是疼爱。” “是吗?”汪嬷嬷听她提及祖母,不禁好奇着他们姊弟俩的出身,“我说无波,你跟小浪是怎么被发卖的?家道中落了?还是……” 无波将原主姊弟俩过往的遭遇给汪嬷嬷说了一遍,简短扼要。 汪嬷嬷听完之后,眼里泛着泪光,神情怜悯又不舍。 “真是难为你们了。”汪嬷嬷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幸好买下你们的牙人没将你单独发卖,也幸好买下你们的是少当家……你别看少当家那样,虽然先夫人过世得早,他从小就没娘亲在身边呵护着,可却是个心地柔软的孩子呢!” 这么看来,于家两兄妹的娘不是同一人。 像是想起什么,汪嬷嬷又慨然一叹,“少当家都二十七了,我真希望他能赶紧找个好人家的闺女定下来,别老是跟那些野花牵扯不清……” 别说是二十七,就算是三十七,在二十一世纪未婚的也多着去了,但在封建时期,二十七岁还未成家立室确实较为少见。 不过刚才汪嬷嬷说什么野花是何意?意思是……于海秀私生活精彩,男女关系复杂?突然,她想起先前夜里碰见他时,他手上抓着一只女人的绣鞋。 且慢,他不让人在他院里进进出出,该不会是因为他会把女人带回家吧? 算了,这不关她的事,不会困扰她。 汪嬷嬷叹了一气,“不知道当家的跟夫人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要是他们在,应该早已给少当家安排婚事了吧?” 无波语带试探地问:“当家的跟夫人去哪儿了?” “当家的为了磨练少当家独当一面,在六年前便带着夫人游历北疆,足足两年才回到黔阳。”汪嬷嬷说。 她瞪大了眼睛,“为了磨练少当家,就这么离开两年?” “大概是担心留在黔阳还是会忍不住插手吧!”汪嬷嬷蹙眉笑叹,“说来,当家的天性自由,年轻时便走南闯北,要不是成家立室有了牵绊,在一个地方哪待得住。如今少当家得以自立,他也就安心地带着夫人到处云游了。” 天啊,这对夫妻可真是任性呢! “那两年时间,少当家不只扩展飞马行在各地的聚点,还整顿牙市,收拾了那些不肖牙人,跟官厅一起扶植正当牙人成立牙行。”汪嬷嬷藏不住脸上的得意跟骄傲,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因为无波是照山来的,对黔阳的一切一无所悉,如今听汪嬷嬷说着于家的事,又觉得看起来不甚靠谱的于海秀可也是挺有本事的。 “唉,”汪嬷嬷不知想起什么又叹了一气,“少当家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娶个贤良淑德的女子进门呢?” 看着汪嬷嬷,她忍俊不住地一笑。“看来让嬷嬷操碎了心的可不只是恩小姐呢!” 汪嬷嬷无奈地苦笑着,“可不是吗?” 夜里无浪喊着肚子饿,怎么哄都不肯睡下等天亮。 想着时候虽晚,但还是亥正,去找厨房的詹叔应该还有机会拿点吃食回来。 果然,詹叔还没睡下,跟几名厨工及仆役还在厨房喝着小酒暖身子。问过詹叔,拿了两颗豆沙包后,她便赶紧揣着两颗豆沙包回去。 才穿过一道月门步上回廊,忽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站住。”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她几乎是跳起来的。 是于海秀! 两天没碰见他,她还兀自庆幸着,没想还是遇上了。 站在原地,她不动,也不转身,但头皮却一阵一阵热。太尴尬了,她不想面对他啊! 接着,她听见他接近的脚步声,稳健而沉着,然后停在她身后。此时,她小小的、脆弱又没有节操的脑袋瓜子里已经开始浮现他的模样…… 喔!不行!她深深抽了一口气,小小声地道:“少当家……” “这么晚又在外面闲晃?”于海秀刚进府,正要回居院,便见她匆匆忙忙地行走于廊下。 这两天他没去后院查看恩恩学习的状况,为的就是不让无波见着他尴尬。 看她那天腿软跌坐在地的样子,应是吓坏了吧?也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撞见男人一丝不挂,能不震惊吗? 想着让她缓几天,没想还是遇上了。 话说,他本来不打算喊她的,不知道为何又…… “小浪肚子饿得睡不着,所以我去找詹叔要点吃食给他填肚子。”她背对着他,声音弱弱地说道。 “他正在长身体,是容易饿。”他说:“我在他这年纪时,一天得吃五餐才觉得饱。” 无波低着头没搭腔,此时此刻,她只希望他别再跟她说话,让她赶紧离开。 见她始终背对着自己说话,瘦削的身子还微微地蜷着,他忍不住苦笑。 “看来你是吓得不轻呢!”他打趣地问:“打算从今以后都背着我说话?” 她撞见他赤身是吓得不轻,他呢?他让人看个精光就不惊吓? 不知怎地,她突然觉得生气。他明知她吓坏了,不是该避开她吗?为什么还要叫住她,跟她说话? “我是吓得不轻,不像少当家似乎是很习惯光溜溜的让人看了。”她冲口而出。 可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她这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脾气真该改掉的,总是这样慰他,迟早会出事。 被她这么一慰,他顿了顿。这不是她第一次慰他了,而他想……以后还会有。 不过他一点都不觉得愠恼,反倒觉得有意思。 从来没有一个女子会慰他、敢慰他,就连他那像头疯羊般的妹妹都不敢。 “你冒冒失失地冲进来,吃亏的可是我,我没让你负责便罢了,怎么你倒先怪我了?” 他语带促狭。 “负责?”她又羞又急,“我……我要负什么责?” “如若是我看了你光溜溜的身体,肯定是会负责的。”他说。 闻言,她气恼又心急地转身看着他,“我才不会随随便便就让人看见我光溜溜的身髓呢!” 迎上他那狡黠的目光,她心头陡地一震,瞬间心跳加速。 此刻的他正用那双深沉中又带着狡猾的琥珀色眸子注视着她,唇角甚至悬着一抹兴味的笑意。 可恶!太可恶了!真是没有节操的男人! “我在自己房里,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让人看见我光溜溜的身子。”他笑视着她,“闯进来的是你,你可记得?” “我是因为……因为……” “因为被恩恩骗了?”他轻笑一记。 闻言,她愠恼地道:“少当家明知道我是被骗去的,刚才还说我冒冒失失?” “你是冒冒失失。”他笑视着她,“恩恩随口说说,你就信了?” 他这是在说她蠢,居然被一个十岁孩子骗了吗? “恩小姐如此胡来,不都怪少当家吗?”她不服气。 “兜来转去的,还是我的错了?” “难道不是?”她直视着他,“当家的将恩小姐交给少当家,恩小姐便是你的责任,你应该多多陪伴恩小姐才是,你可知道有些孩子是因为长期被忽略,才总是惹事生非以吸引大人的注意?” 书她这番话,他浓眉微微一挑,有点惊奇、有点疑惑地注视着她。 “看来你对教养孩子的事情还真有点本事……”他勾唇一笑,“把恩恩交给你,我可安心了。” “什……”她有点激动,“如果恩小姐真是因为这样而整天惹事,那她需要的是亲人的关心及陪伴,不是我或任何人!” 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着的小脸,他不自觉地唇角上扬,刚才还一脸羞赧无措的她没一会儿就如此愤懑张扬。 有趣,太有趣了。 “少当家只要少点时间跟外面的野花胡搞蛮缠,就能多点时间关心陪伴恩小姐了!” 他眉心一蹙,“谁告诉你我都在外面跟野花胡搞蛮缠?” “是……是嬷嬷说的,她说你……”糟糕,她这样会不会害到汪嬷嬷呢? “我可是个身强体健的男人。”他语带暗示,“我没有妻妾,就算在外面跟野花胡搞蛮缠也是正常之事……” 说着,他向前靠近了她。 她陡然心惊,本能地向后退,可一退,她踩空了,整个人往后仰倒。 于海秀眼明手快,劲臂一伸便拦腰捞住了她。 受困在他的臂弯里,近距离迎上他那双带着侵略性的虎眸,她瞬间屏住呼吸,脸红心跳,脑子里像是有千万颗烟火爆开了般。 月色下,他清楚地看见她脸颊上那两朵红霞,还有她眼底那抹娇羞紧张。她手足无措又六神无主的模样是那么的可人,教他忍俊不住地欺近她,想将她面上因情绪而变化的每一条纹理都看个清楚…… 像是意识到他可能要做什么,她警觉地开口,“你……你敢?” 闻言,他眉心一拧。他当然没那种无礼的意图,可此刻语带挑衅的她却教他动了逗她的念头。 他一手扣住她的颈后,欺近了她。 “你说……我要是在府里找个通房丫鬟暖床,那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对吧?”说完,他越靠越近。 “什……”她瞪大眼睛,惊慌又生气。 暖床的通房丫鬟?他……他是想把她…… 可恶的家伙,他休想! 就在他几乎快亲上她的时候,她将手中的一颗豆沙包往他的嘴巴死命地塞去,并趁机推开他,飞也似的逃了。 于海秀咬着豆沙包,瞠瞪着两只眼睛看着她从自己眼前逃开,愣了好一会儿。 须臾,他抓着豆沙包,几口便将之完食。 “有趣,真有趣。”他迳自笑了起来。 无赖,真是个无赖!根本是个睾固酮浓稠得像浆糊一样的无赖! 气了一晚上,无波还是余怒未消。 要不是想着无浪正嗷嗷待哺,像只雏鸟般啾啾啾地等着她喂食,她一定会把两颗豆沙包都往他嘴里塞。 “唉唷。”见她鼓着腮帮子,一脸生气的进来,汪嬷嬷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一大早的谁惹你生气了?是小浪?” 说着,汪嬷嬷看着跟在她身后的无浪,慈爱地笑问:“是不是小浪惹姊姊生气了?” 无浪用力地摇头,“小浪没有惹小波生气。” “嬷嬷想也不是。”汪嬷嬷上前牵着他的手,“我们小浪最乖了,是不?” 汪嬷嬷十分疼爱无浪,尽管他们姊弟俩才来没几天,汪嬷嬷已跟他亲得像是祖孙似的。 “先生已经来了,在书房里候着。”汪嬷嬷说:“恩小姐也快好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于海恩从她屋里出来,沿着廊道走往书房去了。 像是故意让人知道她出来了似的,她在木造的廊道上跺得乒乒乓乓响。 汪嬷嬷瞥了一眼,转而悄声地跟无波说:“今儿只喊了她一声她便起来了,兴许是怕你又亲自出马吧!”她语带促狭,“好了,小浪交给我,恩小姐就交给你吧!” “有劳嬷嬷了。”无波感激地欠身道谢,转身便往书房去。 进书房时她先向先生行了个礼,然后坐到于海恩左后方的位置。 “今天要学的是内训之慎言……”先生问道:“昨儿要恩小姐抄录的谨行一章,可写好了?” 无波起身,“回先生的话……恩小姐抄录的谨行章已经放在先生的书案上,请先生过目。” 那是昨儿下午她亲自盯着于海恩抄写的,虽然她写得不情不愿,字体又歪七扭八,可终究是把谨行章给一字不漏也一字没错的写完了。 先生用他那严厉又倨傲的眼神睐了于海恩一眼,然后拿起案上的那叠纸,一翻开,他陡地一震,霍地拍案站起—— “你……你……”先生瞠瞪着眼,愤怒又恼火地看着于海恩。 于海恩露出得意的笑容,眼底的狡猾顽劣满溢。 “你……你这不可雕的朽木,扶不上墙的烂泥!你简直无可救药!”先生愤怒至极地将案上那叠抄录着谨行的宣纸一掀,落了满地。 见状,无波已知大事不妙。 她飞快地上前拾起,捡了几张后便发现其中几张竟都画了一条瘦巴巴的老狗在大号,便便上头还飞着几只苍蝇,旁边写着“老头臭狗屎”五字。 她陡地一惊,直觉地转头看着一脸洋洋得意的于海恩。 昨天她盯着于海恩抄录时明明没这些东西的,怎么过了一晚……这屁孩肯定是趁昨晚她离开后才将这个夹进去的。 “先生莫气,实在对不住,是我未详加督察,这才”无波真心实意地向先生致歉。 “你别说了!”先生盛怒难消,冷然地打断了她,然后用轻蔑不屑的眼神看着于海恩,“是老夫无能,才会因五斗米折腰,接下这没人愿意做的差事。” 听汪嬷嬷说于海恩先前已气走多位教书先生,想见这位先生接下于家这份差事前已听闻不少。 “于家是靠着街头混事起家的,吃喝嫖赌,声色犬马,既无学养又粗鄙低下,要不是逮到了机会往上爬,又助官厅整顿牙市,能有今时地位?有这豪邸大院?”先生冷潮热讽地道:“可就算有钱有势又如何?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她明白先生有多么愤怒,可说这些话未免太过偏激且有失公允,就算于家从前是帮闲出身,可如今于家有正当行当及生意,整顿牙市亦是利市惠民的功劳一件。 “尤其是你!”先生极度轻蔑地指着于海恩,“你的亲娘是低贱的舞伎,也难怪会生出你这种顽劣又粗鄙的孽种!” “臭老头!你说什么?”听见先生如此糟践自己的娘亲,于海恩气急败坏地从位置上跳了起来,“不准你这样说我娘!” “老夫说错什么了?谁不知道你娘从前是九重阁的舞伎?若不是让于千岳瞧上,现在不知道已沦落到什么窑子去了!” “你!”于海恩气疯了,像头抓狂的小豹子般就要冲向先生,“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 无波一把抓住她,语气坚定地道:“道歉。” 于海恩陡地瞪大眼睛,气恨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一个伴读的丫鬟都比你懂道理。”先生冷哼一声。 “我说的是……”无波抬起那冷厉的、坚毅的黑眸,直直地望向他,“先生你。” 此话一出,先生跟于海恩都愣住。 “先不说先生是读圣贤书的儒者文人,就论辈分吧!”她字字铿锵有力地道:“身为长辈,先生对一个十岁孩子说这些话不嫌刻薄且失德?” “什么……”先生一震,惊疑地看着她。 “人是无法选择出身及父母的。”她语气严厉,神情凛然,“恩小姐无法选择她的父母,而恩小姐的母亲也是身不由己才入了风尘,别说她只是个卖艺的舞伎,纵然她卖了身,那也不是她的错。所以……请先生向恩小姐道歉。” 在一旁听着无波这番话,原本张牙舞爪、一副想将先生生吞活剥似的于海恩冷静了下来,并用一种惊奇的、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被一个丫鬟训了,先生脸上挂不住,抓起书袋子,撂下一句“岂有此理”便恼羞成怒地夺门而去。 先生前脚刚走,于海恩便快步跑向无波,脸上彷佛写着“我们是一国的”,欣喜若狂地道:“无波,你好样的,老头让你堵得脸都绿了。” 无波神情严肃地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先生会如此轻蔑羞辱你的父母吗?” 她说话时脸上没有太多情绪。 于海恩咽了一口唾沬,有点疑怯。 “因为你。”无波直视着她,“因为你做了不当做的,说了不当说的,才会使得你的父母蒙羞。为人子女,就算无法荣耀父母,也不该做让父母蒙羞之事,你懂吗?” 迎上她那严厉的目光,于海恩轻咬着唇,“我……” 刚才无波为她出头,算是对她有恩,如今无波训斥她,她一时也生不了气了。 “你知道有多少像你这种年纪的孩子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吗?”无波语气和缓出又严肃,“他们不似你有富裕无虞的环境及出身,有这么多人帮着你,希望你能有所不同,知识跟学养都是你人生的养分跟力量,甚至是你的武器,你的学习态度不该如此消极。” “我……”于海恩低下了头,咕哝着,“我不想整天坐在这儿默书写字呀!” “那你想做什么?”无波一脸认真地问。 于海恩抬起眼望着她,怯怯地道:“我想去广和西大街看杂耍,上次爹娘回来时带我去过,后来就再也没……” 说着,她的眼眶竟微微的湿润了。 刹那间,无波明白了。她的顽劣任性、嚣张跋扈,其实都只是因为寂寞,因为缺爱,她一直在呐喊,一直在求救,可是没人知晓她内心的孤单跟无助。 不管她有多可恶,都只是个需要被父母疼爱及关怀的孩子。 之前无波觉得她很欠揍,可现下……她只想给这孤单的孩子一个温暖的拥抱。 碍于主仆之分,且古代人可能无法接受“爱的抱抱”,于是她只是温柔地揩去于海恩眼角的泪,然后拍拍她的肩膀。 “我们来约法三章。”她说:“接下来的一个月,只要你每天按照课表默该默的书,写该写的字,我便带你去广和西大街看杂耍,如何?” “真的?”于海恩陡地瞪大眼睛,像是黑暗中瞬间亮起的两颗白炽灯泡般。 “咱们打勾勾。”无波伸出小指。 于海恩急急地用自己的小指勾着她的,然后再用大拇指跟她的大拇指撼了章,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书房外的墙边,于海秀靠墙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翌日,无波听汪嬷嬷说于海秀将教书先生辞了,而且暂时没打算再另聘教书先生入府,还说往后督促教导于海恩学习之事便交给她全权处理。 识字跟教书是两件事,她的志向从来就不是教育,而是设计,如今于海秀突然将这种重责大任交到她手里,还真教她头疼。 本来她想找于海秀商讨并推辞此事,可在发生她把豆沙包塞进他不安分的嘴巴里那件事后,她又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于是,她硬着头皮接下重任。 不过就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教她读书写字能有多难? 过往教书先生入府授课,就是照本宣科地导读,然后要她抄写典籍诗词,对一个十岁孩子来说确实是无聊乏味。 于是,无波花了一天时间设计及安排课表,编排了文学、数学、绘画、健体及自然等课程,一天六堂课,一堂课是半个时辰,每上六天便休一天。 在跟于海恩商量过后,于海恩也同意这样的课程安排,甚至有点期待。 达成共识后,于海恩不再赖床、不再偷懒,认真且甘愿的学习。当然,她愿意听从无波的安排,也是因为无波给了她一个努力的目标——广和西大街看杂耍。 无波安排的课程活泼有趣,有时还设计一些小竞赛,邀着院里的其他人一起参与,大家都玩得开心极了。 每天课程结束时无波会给于海恩一个奖励——纸星星。 知道自己集满三十颗星星便能去广和西大街看街头卖艺,于海恩每天上起课来都兴致勃勃又兴高采烈。 这天他们在院里玩跳房子,于海恩的绣鞋绷了线,便拉着无波跟她回房间去换鞋。 因为不是专责侍候她起居的丫鬟,只进过她房里一次的无波从没有足够的时间好好看清她房间的内部细节。 随着她进到那宽敞的内室,看着她所使用的那些物件,不难想像于家人真是把她当小公主般的照顾着、宠爱着。 此时,于海恩打开一座高五尺、宽四尺,有着对开双门的桐木柜子—— 映入无波眼帘的是满柜子绣样及花色全然不同的绣鞋,目测应该有三十双吧! “哇!”她忍不住惊呼,“你是蛤蟆吗?这么多鞋。” “都是大哥送我的。”于海恩说着,抬手招她,“你来帮我挑一双。” 她上前,看着柜子层架上那一双双做工及绣样都十分精致的绣軽,不自觉地微微抽了一口气。 她大学念的是设计,专攻的便是女鞋,对于鞋子的设计,她总有着各种的想法跟创意。 为了研习女鞋的设计及打版制作,她宁可骑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去一家专做订制鞋的工坊打工,不为别的,就为了可以从老师傅那里学到更多的技能。 没想才打了一个月不到的工,她就在回家的路上发生重大车祸,一命呜呼地穿越来此…… 看着这些绣鞋,她不得不说于海秀的品味真好,虽说绣鞋的样式大同小异,可那鞋子的面料都是上选,而鞋面上的刺绣亦可见绣功一流。 “这些绣鞋都是珍品……”她忍不住赞美起于海秀来,“少当家的眼光真是了得。” “多谢夸奖。”突然,他低沉的声音自她耳边响起。 她整个人跳了起来,一转头便看见十来日不见的于海秀就站在她身后,而且正用一种让她猜不透的眼神注视着她。 十来日不见,再见到他,她还是涨红了脸,心慌意乱又手足无措。 “大哥!”于海恩见他来了,雀跃地扑到他前面,一把抱住他,“你可回来了!” “嗯。”于海秀低头看着她,笑问:“我去崇山的这段日子,你可有好好学习?” “当然有。”于海恩得意地道:“我每天都拿到一颗星星当奖励。” 他微顿,疑惑地问:“星星?” “无波说只要我集满三十颗星星,她就带我去广和西大街看杂耍。”说着,她怯怯探着问:“可以吧?” 于海秀唇角轻扬,笑瞥了无波一记,“这事……她说了算。” 迎上他那高深莫测又深邃惑人的眸子,无波的心跳顿时漏跳了一拍。 不过听他们兄妹俩的对话,他这十来日未曾出现是因为出了远门?她还以为是因为那尺被她塞了一颗豆沙包,不好意思再出现在她面前呢! 想想也是,他怎么可能不好意思呢?如果他会不好意思,那天晚上就不会意图对她…… 不过假使那天他真吻了她,后来会是什么发展呢?她会变成他的通房丫鬟、暖床工具人吗? “大哥怎么去了那么久?”于海恩问道:“不就是崇山吗,那么远?” “虽说咱飞马行的快马跑个两天便到了,可也不算近,再说……”他眼尾一瞥,眼流泄出狡黠,“有人不想看见我,我也就不急着赶回来了。” 有人是指她吧?说得好像是因为自己他才去了十来日呢!谁知道他去崇山做什么。 “谁不想看见大哥呢?”于海恩一脸认真,“我可想死大哥了。” 于海秀轻捏她粉女敕饱满的脸颊,“十来日不见,嘴倒是甜了。” “我的鞋绷线了,大哥帮我挑双新的吧?”她说。 “绷线了?”于海秀微顿,“这么不耐穿呀,我瞧瞧。” 于海恩将脚上的鞋月兑下来交到他手里,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 “看来这线扎得不密实,无妨,重新缝一遍就好。”说着,他往柜子里的鞋子扫了几眼,挑了一双藕粉色的缎面绣鞋给她,上头还绣着几朵典雅的水仙花。 于海恩将绣鞋穿上,正好搭配着她今天的衫裤跟头花。 “继续集你的星星吧!”于海秀模模她的头,然后抓着她月兑下的那双鞋,旋身便走了出去。 在他离开之后,无波才发现刚才的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第三章 出浴裸男的诱惑 仁安堂外,周子杭着小厮施舍铜钱给几名衣衫单薄的乞丐乞婆。 乞丐乞婆们拿了铜钱,就差没跪地叩谢地鞠躬哈腰,连声道谢并说些祝福的好话。 走进仁安堂里,在柜台后的薛秀嫔笑视着他,“周少爷果真是黔阳的大善人呢!” 周子杭腼腆地一笑,“薛老板过夸了,比起总是给贫户们送药的你,我这算得了什么?” “周少爷实在客气,你每年花大把银两扶弱济贫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薛秀嫔说着,问道:“又来给周老夫人抓药?” 周子杭点头,“是的,照旧。” 薛秀嫔吩咐一旁的伙计去给周子杭备药,便与他交谈起来,内容大抵是赞扬他的善行及孝心。 一会儿,伙计将药备妥了。 “多宝,”薛秀嫔嘱咐着伙计,“再加十天份的药给周少爷,钱别多收。” 闻言,周子杭微讶,“薛老板,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薛秀嫔笑道:“就算是我仁安堂谢谢周少爷的关照吧!我还有事忙,待会儿让多宝给你算帐。” 周子杭不好意思地道:“多谢薛老板。” 薛秀嫔离开后,伙计多宝带着额外赠送的十天份药材回来,并妥善的打包。 “你们薛老板真是个爽快的人。”他说。 多宝一笑,“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周子杭微顿,“贵店有喜?” “是我们东家有喜。”多宝说着,两只眼睛朝周围看了一下,确定没人,这才悄声道:“听说我们东家跟飞马行的少当家打得正火热呢!” 周子杭很是讶异,但没搭腔。 “我们东家这些年瞧上的男人也不少,可从没谁让她这样……” “多宝。”周子杭打断了他,神情严肃,“薛老板是个好人,你不该这般议论她。” 多宝一顿,尴尬地挠挠脸,“周少爷说得是,周少爷真是位正人君子。” 周子杭蹙眉一笑,没说什么。 取了药,走出仁安堂,迎面而来的竟是金记绣庄的少夫人李默秋。 李默秋娘家是做粮秣买卖的,上头有两位兄长,其下还有一个妹妹默雨。 李家原是一家和乐,儿女亦都婚嫁得好,直到两年前一桩至今无解的事件,令李家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李默秋见到他,先是一顿,然后点头致意。 “默秋姊,别来无恙。”周子杭上前一揖。 “托福。”李默秋见他及随从自仁安堂出来,顺口问道:“给周老夫人抓药?” “是的。” “你真是个孝子。”李默秋说道:“从前曾听我娘说,你嫡母对你并不好。” “我母亲只是严厉了些。”周子杭不以为意地一笑。 李默秋用一种怜惜的眼神看着他,“你真是个性子温和又待人宽宥的人,谁要是嫁你为妻,那都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只可惜我们默雨没这个福分……” 提及妹妹默雨,李默秋眼底有着藏不住的悲愁。 “子杭,”李默秋抬起微湿的眼,“你总是喊我一声姊,我便是拿你当弟弟看待皆,你……别等了,赶紧觅个好姑娘把家给成了吧!” 周子杭那清秀的眉毛微微一挥,没有说话。 “两年了。”她声线一哑,“姊妹连心,我知道默雨应是凶多士口少。” 周子杭眼眸低垂,若有所思。须臾,他抬起眼,淡淡一笑,“我相信她尚在人间,她会回来的。” “再踩过去一点。” “无波,你小心,踩稳。” “就那里,手再伸长一点就能构到了!” 院里,无波正攀在树枝上,尽可能的延展身躯、伸长了手,想帮于海恩取下她跟无浪玩的时候不小心踢到树上去的毽子。 那毽子是于海恩爹娘上一趟回来时给她带的礼物之一,毽子上的羽毛色彩斑烂艳丽,听说好像是用什么罕见的公鸡羽毛做的,她很是宝贝。 眼见着毽子就在眼前,无波也已经伸长了手,可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此刻,她真恨不得自己有鲁夫一般伸缩自如的橡胶手。 为了再往前一点,她移动了脚下的踏点,虽然有点危险,可这么一移,她终于模到毽子了。 她一鼓作气地用手一拨,原本落点刁钻到用竹竿都打不下来的毽子总算落地,于海恩急忙拾起,兴高采烈。 “无波,留心脚下。”树下的汪嬷嬷提醒着她。 “嬷嬷放心吧!”她自信一笑,“我以前常常爬树的……啊!” 话未说完,她脚下一滑,失去重心,整个人往下坠。 在几乎同时响起的尖叫声中,一道黑影犹如箭矢般射了过来,在她即将落地的那一瞬间将她稳稳地接住—— 方才吓得眼前一黑的她,此时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那稳稳将她接住的正是于海秀。 于海秀蹙眉笑视着她,“你以前常常爬树?” 迎上他那深沉中又带着一抹促狭的眸子,她心跳又开始不在拍子上了。 “无波,你没事吧?”汪嬷嬷、于海恩及无浪急忙凑了上来,一个个紧张兮兮的看着她。 “她能有什么事?”于海秀缓缓地将她放下,“我才有事呢!我这腰……” 说着,他揉了揉自己的腰。 “少当家人高马大,龙精虎猛,能有什么事?”汪嬷嬷轻咤一记,又关心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无波,“瞧你吓得都成哑巴了,没事吧?” 她摇摇头,尴尬地道:“我没事。” 突然,于海秀蹲去捡起她月兑落的鞋,约略地看了一下。 “这底都薄了,难怪你脚滑。”说着他又蹲下去轻抓着她的脚腕。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将脚一抽,于海秀抓着她的脚,帮她把鞋子套回她脚上。 此举不只无波惊羞得不知所措,就连一旁的人也全看懵了。 “恩恩是属猴的,你也是吗?”他打趣地。 “我本来想自己上去拿的,是无波不让我上去。”于海恩勾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大哥怎么又来了?” “又?”他蹙眉一笑,“敢情你是嫌大哥来得烦?” “不是。”于海恩慎重澄清,“大哥以前都三两天才来看我一眼,可自你从崇山回来后,或早或晚的总来个一两回……” 于海秀捏了她鼻子一下,“大哥来看你有没有好好学习呀!” 于海恩轻蜂着,“无波盯我盯得可严实着,大哥就别操心了。” 于海秀眸光一移,定定地望住了一旁的无波,“下次再有东西上了树就找人来架**,不准爬上去。” 听着他那命令式的语气,她木木地答应了一声,“是。” “少当家,马备好了。”此时,万保庆在院门口喊着。 “知道了。”于海秀模了模于海恩的头,叮嘱着,“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说罢,他旋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身影,于海恩咕哝着,“这样就走了?” 汪嬷嬷一笑,安慰着她,“飞马行事忙,少当家还抽空来看恩小姐也是有心了。” 于海恩忖了一下,“嬷嬷,你觉不觉得大哥近来来得很勤?” “嗯。”汪嬷嬷点头,眼尾余光瞄了好像还没回神的无波一眼,“我也觉得他最近来得很勤,想是这儿有什么甜的吧?” “甜的?”于海恩愣了一下,一脸困惑。 “等恩小姐再大一点就明白了。”汪嬷嬷话锋一转,“你跟小浪继续踢毽子吧!” 稍晚时,无波从汪嬷嬷那儿得知于海秀伤了腰。 原来他昨天傍晚在集货仓因为一只挑夫没摆好的箱子掉落而受了伤,一早看她从树上掉下来又急着去接她,这么连着两次的伤害,他的腰已打不直了。 “我听万子说少当家疼得都快不能喘气了……” 听汪嬷嬷这么一说,无波心里介意极了。虽说她身形纤瘦,可也不是什么身轻如燕的体型,从几公尺高的地方落下,重力加速度压在他身上,肯定是够他受的。 “话说,他都受了伤,为什么还要冒险接住她呢? 用过晚膳,听汪嬷嬷说于海秀已经回府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向他致谢并慰问关心他的伤势。 但,有必要吗?她这么做合适吗?会不会逾矩?会不会太过刻意? 就算他真伤得起不了身,也还有别人侍候着,她是不是当自己不知道就好了?或是…… “唉。”她快被自己心里的小剧场烦死了。 “无波?”汪嬷嬷来到门边,“你还没准备歇下吧?” “还没。”她说:“我等着小浪回来,他跟着豆六去仆院了。” 豆六长无浪两岁,当无浪是弟弟般照顾着,经常在下值后带无浪去仆院跟大家一起吃点心聊天。 “我看小浪跟豆六不错。”汪嬷嬷说:“小浪都十四了,也是时候让他学会离开你了。” “怕他不肯。”她说。 “可以让他试试。”汪嬷嬷说:“他跟豆六好,有豆六陪着,或许他会愿意的,找时间让他去仆院过个夜好了。” 穿越来此之后,因为有无浪相伴,无波不至于感到孤独,生活及精神上也因此有了寄托,尽管她不是原主,可这一路走来却也跟无浪培养出亲姊弟的情谊。 不过汪嬷嬷说得对,虽说无浪的心智还是个小小孩,可他已经十四了,不管他愿不愿意或是她舍不舍得,都该试着放手。 “嬷嬷说得对,我找机会跟他说说。”她问:“嬷嬷有事找我?” “嗯。”汪嬷嬷将一瓶跌打酒递给她,“你帮我送到少当家屋里去,刚才万子来找我拿,一溜烟地人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讷讷地接下,“好。” 汪嬷嬷对着她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说罢,汪嬷嬷旋身离开。 刚才无波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探望于海秀并向他致谢,没想汪嬷嬷就给她派了这务任务,也真是巧。 拿着跌打酒,她往于海秀的居院走去。 这是她第二次来了,他的居院依旧安安静静,没有闲杂人等进出。 汪嬷嬷说过他爱静,他在的时候,就连跟前跟后的万保庆都极少在这里进出,而也是因为这样,她上次才会闯进去并看见他果身出浴。 话说,那种衣衫单薄、甚至衣衫不整的猛男,不管是静态的照片或是动态的影片,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她都看到超级无感了,为什么还会在他明明包得密实的时候还不断想起他犹如神只雕像般的身体? 不要对他有色色的想法!她在心里警告着自己。 门虚掩着,她微微侧着身穿门而入,想把跌打酒丢着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掉,没想刚进门就忽听见内室里传来他的声音—— “万子?”他有点不耐,“叫你跟汪嬷嬷拿瓶跌打酒,你是去炼仙药吗?快进来!” 听见他的催促,她像是被催眠似的往内室走去。 床上,他赤果着上身趴着,头朝着墙的方向,一点都没发现进来的是她。 “快给我揉揉,不然我明儿怕是起不来了。”他说。 她应该发出声音让他知道她不是万子,可不知怎地嘴唇却像是被三秒胶黏住了般。 “快啊,你在磨蹭什么?”这会儿,他的声音听来有着明显的不悦。 “我……” 她发出声音,于海秀惊觉进来的人不是万保庆,本能地想起身,可这猛然一个转脖子加上挪手的动作,却让他像是被雷劈到似的疼痛。 “该……该死的……”他疼得低声咒骂着,肢体极度不寻常的颤动,“怎……怎么是你?” 她感觉他疼得连说话都喘了。要不是为了接住她,他应该不会伤得这么重吧?想着,她有着深深的歉疚感。 她上前,“是嬷嬷叫我把跌打药拿过来的,万子哥不知道去哪了。” “什么……”听到万子搞失踪,他浓眉一皱,“这该死的臭小子,明知道我疼的……” “那个……”她怯怯地,语带试探,“还是我帮你擦跌打药?” 他微顿,瞪大了眼睛,“你行吗?” “行。”她想也不想地回答,“这点小事我还可以。” 就揉揉而已,又不是要造太空梭,能有多难呢? 他沉默了一下。他其实问的不是她会不会、行不行,而是……这样好吗?她不介意吗? “我听汪嬷嬷说少当家昨儿在集货仓便受了伤,今早为了接住我又……”她难掩歉意,“少当家是因为我才伤得这么重的,我帮你擦药也算是报答你的恩情。” “你若不感委屈,就有劳你了。” “委屈?”她有些困惑,“为何委屈?” “我自小便在充斥着三教九流的街头长大,自然是没那么多规矩礼教。”他说:“可你毕竟出身大宅,是养在后宅里的闺秀,让你给一个男人揉腰,不委屈?” “我如今已经不是养在后宅里的闺秀,而是于府的伴读丫鬟。”她说着,打开了瓶塞子,将药酒倒在手上磨擦生热,然后轻轻地撼在他尾椎两侧。 碰触到他的肌肤,她有种发现新大陆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触模到男人的身体,他的肌肤光滑紧实且富有弹性,光是用手就能知道他是个经常劳动或是运动的人。 不知是天生好资质还是自律,他的身体没有一点赘肉,当她的手掌在他接上轻揉时还能感受到他的筋络肌理…… 好奇妙的感觉!她忍不住在心里赞叹着。 她又倒了一些药酒,继续按摩伤部的周围,轻轻地用拇指揉推,让药酒透过按摩以产生热能及药效。 他的身体彷佛一座全然陌生又神秘的岛屿,而她以双手探索着他起伏的山川地貌;像是精致美丽却不曾见过的乐器,不晓得该以手弹拨或是以口舌吹奏才能使他发出悦耳声音…… 慢着,为什么她脑子里又有这种色色的念头? 就在她努力想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时,他突然发出低哑的声音—— “别……别揉了。” 他的声音听来有点痛苦,教她赶紧抽回手,紧张地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于海秀努力地将头转向,两只彷佛蹿着火光的眸子望着她,她那一脸天真无知的表情让他有点懊恼。 她不懂男人,她不知道他现下是什么感受。 她不同于其他接近他或是碰触他的女人,她们的意图总是那么明显,一个眼波流动、一个发梢轻拂,都是为了撩拨他、勾起他的及意念。 从她的眼神当中,他知道她没有那种心思及想法。 她不曾意图撩拨他的心弦,可她那没有任何企图及想法,犹如不知猎人险恶的小兔子般的眼神及表情,却让他浑身搔痒发烫。 关于男人跟女人之间的那些事,他向来被动也不积极,可他发现他对她有种不曾有过的渴望及冲动,而他不知道为什么。 “出去……你出去。”他声线一沉,涨红着脸。 他低窒又压抑的声音让无波有点心惊,她是不是弄疼了他?而且让他生气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毕竟这不是她的专业嘛! “少当家,我觉得你擦药酒没用……”她怯怯地道:“我想你是不是脊椎挫伤了,你应该找厉害的跌打师傅帮你……” 他懊恼地看着她,“快出去,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 闻言,她陡地一惊。难道他痛得想揍她?他火气也太大了吧! “少当……” 这时,万保庆走进内室,见无波在,他愣了一下。 无波见救星来了,赶紧将跌打酒交到万保庆手里,“万子哥,交给你了。” “嘎?”万保庆接下跌打酒,一脸懵。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无波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他疑惑问:“那丫头怎么在这儿?” “该死的臭小子,你去哪儿了?”于海秀没好气道。 万保庆一脸无辜,“我去找汪嬷嬷拿药酒,汪嬷嬷要我帮她修剪院里的树枝……” “晚上修剪什么树枝?” “汪嬷嬷说得十万火急,我拗不过她,就……”万保庆走了进来,“怎么?她又慰你了?” “甭提了。”他一脸懊恼,可懊恼中又隐隐有着一丝腼腆。 万保庆走到床边,见他腰上明显已经涂抹过药酒,不禁一怔,“谁给你抹的?” 他白了万保庆一眼,“还能是谁?” 万保庆微顿,“她?那你生什么气?瞧你气得脸都涨红了……” “我脸红不是因为气,是……”他一时语塞,脸更红了。 万保庆眼珠子在眼眶里溜了一圈,明白了。他一脸憋笑地道:“那种丫头都能让少当家上火?我看你真是憋太久了……” “去你唉呀!”于海秀一个激动,又疼得皱起眉头。 下值之后,于海秀来了,手上拎着一双绣鞋。 “拿去。”他递给了无波。 她困惑地看着他,“这是做什么的?” 他浓眉一皱,“当然是拿来穿的,难道会叫你吃了吗?” 在她的三脚猫按摩功夫惹恼他之后,他居然还为她带来一双新鞋子? 她讷讷地接下鞋子,疑惑地问:“为什么突然送我鞋?” “试试不合脚。”他以近乎命令的语气说着。 她虽觉得奇怪,可还是乖乖地月兑了原本的绣鞋,换上他刚拿来的新绣鞋。 将脚放进鞋子里,她微讶,因为鞋子实在太合脚了,就像是为她量脚订做的一般。 “如何?”他问。 “很脚,而且鞋底很舒服。”她坦率地道。 “那天看见你的鞋底已经磨薄,很容易滑跤,就想着给你弄双新鞋,好走点也安全点。”看着那穿在她脚上的新鞋,他淡淡一笑,“时间有点赶,就只能简单的绣几亲花,不过还挺适合你的。” 闻言,她一怔。所以这鞋真是特地为她订做的? 她直觉地往下一看,鞋面用的缎子是极好的质料,那绣样虽简单但绣工相当精致,跟海恩房里的那些鞋应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鞋跟恩小姐房里的鞋都是同一个人做的吧?”她问。 “嗯。”他点头。 古时候纳鞋的多半是女子,尤其这鞋面上有着如此精致的刺绣,更可确定应是出自女子之巧手。 他跟这位制鞋的女子买了那么多绣鞋,是因为喜欢这位女子的作品?还是跟这位女子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 想着,她的心口不知怎地突然刺了一下—— “这鞋……你还喜欢吧?”他语带试探地问。 “还行。”她说。 “还行?”他介意了,“听着你是不太满意。” “虽说鞋底已经加厚,可这鞋……并不安全。”收到别人的礼物,她应该说声聊谢谢,心怀感激地收下,可她不知怎地竟想对它鸡蛋里挑骨头。 他微顿,“怎么不安全了?” “这鞋的鞋背低,脚踝又得不到包覆及固定,只要动作大一些,鞋子就可能月兑落,对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来说一点都不安全。”她续道:“还有……为了不使鞋子不小心月兑落,走路时脚眦头必须用力以扒住鞋子,长久下来非常的伤脚,总之这是双好看但对脚很不友善的鞋子。” 听完她连珠炮般的批判指教,于海秀微微地瞪大着眼睛,用一种好奇又带着点奇异的眼神看着她。 迎上他的眸光,她心头一震。糟了,她又慰他了。 这鞋搞不好是他哪一个相好缝制的,她居然当着他的面将鞋子批评得一无是处。她是怎么了?为什么心里会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快? “所以……”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她一愣,“想……想法?” “你觉得这鞋该怎么做,才能符合你的要求?”他问。 她怔了一下,又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如果是她,她会如何设计改造这双鞋,让它成为一双安全又好穿的鞋呢? 很快地,她脑海中有了画面—— “如果是我,”她月兑下一只鞋拿在手上比划起来,“我在鞋背上方缝一个鞋鼻,后跟再缝一个短一点的鞋鼻,然后把带子穿过这里跟这里再打个活结,如此一来不管怎么跑都不会掉鞋了。” “鞋鼻?你是指……”他不解。 “就是……”光是描述,他好像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画给你看。” 说着,她转身就走回屋里取了纸笔,沾了墨水,她在纸上画了一只鞋。 看着一款不曾得见的鞋跃然纸上,教他惊艳不已。 她认真地向他说明着,“若要脚踝得到够好的保护及固定,可以将鞋筒加高,在这个部分加厚以达到更好的包覆……” “这么一来如何方便穿月兑?”他问。 “简单。”她在纸上又加了几笔,“只要在这儿做出开口,在里面缝块鞋舌,然后在这两边打上几个洞,穿上绳子,就能调整宽松方便穿月兑了。” 说着,她不经意地抬起眼,发现他两眼发光地看着她画的鞋样,像是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似的。 他对鞋子的兴致也太浓厚了吧? 发现她盯着自己看,他先是一顿,然后快速地敛起那嘴角已失守的兴奋。 “你这想法及巧思甚好……”他说。 “是吗?”想不到他居然如此欣赏她的设计。 “要是母亲当年能穿着这样的鞋跳舞,应该就不会伤了脚,从此再也无法起舞。” 于海恩的继母孟丽娘是九重阁的舞伎这事,她先前已从教书先生的口中得知。 “我听之前被辞退的先生说过夫人的事……”她知道自己不该探问主人的私事,可又忍不住好奇,“夫人是伤了脚,从此再也不能跳舞,这才嫁给当家的做继室吗?” “母亲是九重阁的当红舞伎,舞艺超群,我爹对她心仪已久。”他说:“但母亲热里跳舞,甚至不吝指导其他有心习艺的姑娘,一次又一次拒绝了爹的求娶,直到她伤了脚……” 她眨巴着大眼,兴致勃勃地听着于千岳跟孟丽娘的爱情故事。 “母亲当时不吃不喝,消沉伤心,我爹日日夜夜地去探望她、关怀她、鼓励她、陪伴她,必要之时还娱乐她,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终于将她感动。”说起他父亲与继母的情事,他那带着侵略感的虎眸里有着一丝温煦。 “想不到当家的如此深情……”听他这么一说,她真对未曾谋面的于千岳及孟丽娘有了于海秀笑视着她,“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也是很深情的。” 迎上他那觑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的眸光,她心头一跳,轻啐一记以掩饰自己的不安。 “少当家的私事,我不便评论。”说着,她便收拾起纸笔。 “继续画。” “咦?”她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他的神情慎重且认真,两只眼睛里觅不见一丝的轻率。 突然,他伸出手轻敲了她的脑门一下,“看来你这小脑袋瓜里对鞋有着无限的巧思奇想,把它们都画下来吧!” 说罢,他旋身走了出去。 她木木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默默地、无意识地抬手触模自己的额头。 那方才被他轻敲的地方,隐隐发烫着。 广和西大街,天乐杂技团。 “你说你刚买下的小丫头就是大戎带来的?”于海秀神情凝肃地问着团主马天乐。 “正是。”马天乐一五一十地说道:“我听说于少当家私下在寻着一个名叫大戎的男人,这才赶紧让人去通知少当家。” 得知曾经有人在崇山看过长相神似他寻找两年的失踪女子后,他便在前往崇山的分行巡视时顺便打听了一下。 私下几经査访,找到当初曾跟那女子接触过的牙人,这才知道那女子是被一名叫大戎的男人带去的。 没人知道这男人的姓名,只知他经常往返黔阳、崇山、照山、远庆、马曰各地做人口的买卖仲介。 因为不知其真实姓名,也无法查证他是否在官厅列管的牙人名册之中。若他不在名册里,那从事的便可能是非法的人口贩卖。 “他卖给马团主的丫头,可有其家人撼印的卖身契?”于海秀问。 买卖人口需附上卖身契以供官厅查核户籍,确定是经由合法的买卖而非拐带抢夺,资身契上会有其父母或亲属的签章或指印,也会写明其年龄性别及出生地。 马天乐露出心虚的表情,支支吾吾地,“呃……这个……” “没有?”于海秀浓眉一皱。 迎上他那微愠的冷厉目光,马天乐一脸不安忧惧,“不瞒少当家,你也知道这广和西大街上有多少卖艺的,大伙削价竞争,也没多少利润可赚……” “所以你就买了来历不明的孩子?”于海秀目光如刃地直射向他。 马天乐难掩内心忧惧,试着为自己的买卖行为辩驳,“我要养这么一团人可真不容易,因为没有卖身契,所以这孩子买得便宜……” “马团主可知道我极力推动官牙,就是为了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海秀深抽了一口气,“有买有卖,非法的人口贩卖便是因为马团主这样的人而存在。” 马天乐连声赔罪,“少当家说得是,可我也是不得已,但是少当家直管放心,我让孩子们吃饱穿暖,从来没苛待那些孩子的……” 这话倒不假。 天乐杂技团在广和西大街已经营十数年,团里的孩子没有一个瘦的伤的弱的。一个个都让马氏夫妇俩照料得极好。 “我也知道少当家知道这事肯定不高兴,可还是通知了少当家,便是因为我从来没薄待过任何一个孩子……”马天乐诚恳地说道。 于海秀看着他,浓眉皱皱,叹了一口气。买卖已成,现在说什么都多余。 “你如何跟那大戎接头的?透过何人?”他话锋一转。 “回少当家的话,我不知道如何跟大戎接头。”马天乐老实说道:“是他带着孩子来找我兜售的,我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他去。” 闻言,于海秀沉默了一下。 “那好。”他直视着马天乐,“此人再找上门,或是马团主有什么关于他的消息,读立刻着人来报。” “一定,一定。”马天乐连声道。 “还有……”于海秀目光一凝,严正且慎重,“此事勿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我明白。” 于海恩成功地集满三十颗纸星星了。 无波没糊弄她,立刻与汪嬷嬷说定时间,主仆几人便出门来到热闹非凡的广和四大街。 于海恩已经许久没来广和西大街看表演了,尽管上次来已经是两年前,可她还肥得琴娘带她看过的表演。 街上,大大小小的杂技团各显神通地表演着独门技艺以吸引客人的目光。 顶,子耍缸、胸口碎大石、猴儿翻跟斗、单双口相声、姊儿唱小调、斗鸡弄狗,还有变把戏的……应有尽有。 她兴奋地拉着无波的手,像个小导游、小地陪似的为无波介绍着几个知名杂技团的特色。 来到百珍坊杂技团前,于海恩蹦蹦跳跳地揪着无波的袖子往他们的禽类栏笼而去,笼里有着羽翼鲜艳的鹦鹉,上面写着它们来自南蛮。 她想,这些鸟应该是船只从南洋及东南亚各地走私来的,怕它们受寒,团主还让人用火盆在四周暖着它们。 “无波,”于海恩看着笼里的鹦鹉,兴奋地道:“你看它们漂不漂亮?” “漂亮。”她说。 “它们会说话呢!”于海恩两眼发亮地看着笼中的鹦鹉,“爹说他下次回来会给我带一只能叫我名字的鸟……” 说起她爹,于海恩的眼底流泄出一抹寂寞。 无波温柔地看着她,“恩小姐,你……很想念你爹娘吧?” 于海恩转头看她,眼眶微微湿润,“嗯。” 说着,她又望着笼里的鹦鹉,不知在想着什么,那稚气未月兑的脸上有着让人不舍的孤寂。 “爹娘说我乖,所以他们可以安心地出远门。”于海恩抿着嘴唇,幽幽地道:“如果我坏、我不乖,他们是不是就会回来?” 于海恩的这几句话教无波胸口一紧,满眼满脸的不舍心疼。 “恩小姐,”她牵握着于海恩的手,紧紧地,“下次他们回来,就把你心里的话告诉他们吧!” 于海恩微顿,“把心里的话告诉他们?” “嗯。”她点头,眼底满是温煦及怜爱,“告诉他们你有多希望他们在你身边,你希望每天都能看见他们……” 迎上她温柔的眸子,于海恩红了眼眶。 突然,一阵疯狂的狗吠伴随着敲打笼子的尖锐声音传来—— 往声源看去,只见一名百珍坊杂技团的饲育人正用棍棒敲打关着一头猛犬的铁笼,并大声斥骂着,“畜生!别叫!再叫有你受的!” 那猛犬像是不怕他的棍棒般,冲着笼子外的他龃牙咧嘴地狂吠不止。 那饲育人恼了,气急败坏地打开笼门,揄着棍棒,“看我好好教训你这只畜生!” 笼门一开,他用棍棒狠狠朝狗的头上一敲,那猛犬捱了棍,猛地向他冲撞而去,他吓了一跳,立刻跳开,猛犬便往前狂踱,并朝着无波跟于海恩的方向而来。 见那大型猛犬狂奔而来,于海恩吓得尖叫,她的尖叫声似乎吸引了猛犬的注意,血盆大口便朝最近的她们扑了过来。 见状,无波赶紧用身体护住于海恩,猛犬冲上来咬住了她的脚尖,一甩便将她的鞋给咬下。 她顾不得疼,将想逃走的于海恩牢牢地抱住。 “别跑,它会追你。”她才说完,猛犬扑咬住她的小腿。 大狗的咬合非常有力,疼得她眼泪直飙,可她忍着疼不抽不动也不挣扎,因为她知道会挣扎及会月兑逃的东西对攻击性极强的犬只更具吸引力,如果她试图挣扎反而会让自己伤得更重。 这时,围观的人都躲得远远地,没人敢冒然靠近,那饲育人见恶犬伤人,怕会惹上麻烦,竟也佯装路人似的躲开。 那狗咬着她的小腿,发出低吼声,两只眼睛因为激动而充血。 “无波……”于海恩眼睁睁看着无波的小腿被大狗狠咬着,惊恐得泪如雨下。 “没事,它……它就快松口了。”她的小腿有点失去知觉了,可是她不想让于海恩担心受怕。 突然,一道身影自围观的人群中冲出,像箭矢般射了过来。 无波定睛一看,竟是于海秀。她是被狗咬到产生幻觉了吗? 于海秀一把勒住猛犬的脖子,不知对它做了什么,猛犬忽地哀嚎一声,松口倒地。 见危机解除,无波紧抱着于海恩的手一松,身子也跟着瘫软。 于海秀抱住她,她像是气力放尽般瘫在他臂弯里,可两只眼睛却还因为关心着于海恩而炽热着。 “恩……恩小姐……” “恩恩没事。”于海秀自她眼中读到她对于海恩的真心实意。 “太好了……”她笑笑地,意识渐渐模糊。 第四章 少当家是嫌疑犯 十里迷雾之中,她拼命地往前跑。 她什么都看不见,却知道有什么在身后追着她,她什么都听不见,却清楚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及心跳。 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只知道她要不停地跑,才不会被看不见的“什么”给追上。 突然,脚下一绊,她扑倒在一洼烂泥里,还没来得及爬起,只见一只又一只的手自那烂泥中伸出…… 太可怕了,她得赶快逃! 她奋力地想自那烂泥里爬起,可不管她如何使力都起不了身,那一只只的手拉扯着她,像是要将她拖进深不见底的烂泥之中。 “不……不……”她努力地发出声音。 此时,一只有劲的臂膀扣住了她的腰,将她一提—— 她倏地睁开眼睛,而于海秀那张好看的脸就在眼前。 “醒了?”他那双总是带着侵略感的琥珀色眸子,此时正温柔又沉静地注视着她,“你烧得迷迷糊糊,作恶梦了?” 她意识到自己发了一身汗,身体的气力像是被抽干似的。 她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恢复,教她慢慢地想起先前发生的事——她被狗咬了,然后他像是天降神兵般地出现并解救了她。 “恩小姐呢?”她有点虚弱地道。 “她跟汪嬷嬷还有小浪直到刚才都还在呢!”他以温热的面巾轻柔地擦拭着她的脸,声线和缓低沉,“时候不早,我让他们先回去歇着了。” “我的脚为什么没有知觉?”她问。那狗咬得那么深、那么用力,她应该要感到疼痛的,为何她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放心,你的脚还在。”他打趣地道:“大夫怕你疼,在你脚上扎了几针,暂时解你的痛觉,不过狗牙毒,还是让你发了高烧。” “狗呢?”她又问:“狗没事吧?” 于海秀蹙眉一笑,用一种宠溺的眼神看着她,“你还关心那条疯狗呢?” “它是被虐疯的。”想起那人打狗的狠毒模样,她不禁心疼地道:“你没看见那个人是怎么打它的,它的头被敲得都是血……” 明明被咬得这么深这么疼,她却还怜悯那条受虐的狗。她的善良跟温暖,让他的心有着不曾有过的悸动。 看着她,他想起之前他对薛秀嫔说的那些话——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但若她出现在我面前,我会知道的。 是的,若那个他喜欢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身心都会告诉他“就是她”。而此时,他的身心正敲锣打鼓、震天价响的喊着“就是她”。 “如果你是担心我把狗弄死了,那你大可放心。”他说:“我只是把它勒昏了。” “是吗?那它现在……” “百珍坊杂技团的人不敢要,我让人把它带到飞马行的集货仓暂时安置了。”他说。”听着,她露出安心的笑意,“那真是太好了。” “我说你啊”于海秀笑视着她,眼底盈满爱怜,“自己受了伤,却还尽想着恩恩跟伤你的狗?” “恩小姐还小,哪禁得住咬?”她的声音有点虚弱,但脸色已不像早前那般苍白,“至于那狗……它是无辜的。”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幽深的眼眸里隐隐燃烧着连他都不曾察觉的情意。 “谢谢你保护了恩恩。”他衷心地感谢着她,“她是个难缠的孩子,可你却对她却番维护,不只为她出头教训了先生,如今还护着她不让狗咬……” “咦?”她一怔,“先生那件事是恩小姐跟你说的?” 他摇头一笑,“她对先生不敬在先,怎敢跟我说?是我在外面听见的,你说的一字一句……”他眸光深凝,定定地望进她眼底,“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 原来当时他在门外?所以隔天教书先生被辞退,就是因为他听见教书先生的那些话? “难怪隔天先生就被辞退了,不过……”她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另请高明,而是让我充当教书先生给恩小姐授课呢?” “我已想不到有谁比你高明了。”他笑看着她,眼中充满赞许,“从来没有谁能镇得住恩恩,除了你,而且……她心甘情愿。” 迎上他那赞佩的目光,她有点消受不起,“我只是试着理解她的心情及感受罢了。” “有你陪在恩恩身边,我就不怕恩恩长歪了。”说着,他突然伸手轻撼着她的额头。 她心头一悸,惊羞地瞋瞪着眼。 “你好像退烧了。”他一脸安心,话声温柔,“好好休息吧!还有……” 他注视着她,那视线不似平常那般直接炽热,而是让人感到舒服、温暖,还有安心。 “你别每次见着我都像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他眼底盈满歉意,“那天我说要找通房丫鬟暖床是胡说的、逗你玩的,我真没那念头……” 想起之前的事,她露出娇怯的表情。 “你放心在于府待着吧!”说完,他旋身走了出去。 原来那性感又危险的野兽,有着如此温暖柔情的一面。 不过,为什么听他说那天他所说的话跟所做的事都只是在闹着她玩的时候,她的心有一点点紧紧的、涩涩的? 梅月阁是一家酒楼,可不同于一般酒楼有着开放的大厅,梅月阁以厢房式经营出名,受到许多注重私隐的客人所喜爱。 因为是厢房式的经营,一旦酒菜上齐,除非再行加追,否则不会有任何人进出打扰,也因此成了许多男女幽会或是商家密会的绝佳之地。 于海秀才走进梅月阁,伙计已上前相迎,“少当家,薛老板已经来了,在西翼楼的红梅厢房。” “知道了。”他点头,迳自朝西翼楼前去。 他对梅月阁并不陌生,之前也常常跟各牙行的掌柜在这儿餐叙,今儿做东的是薛秀嫔,她想介绍两位南方来的药商给他认识。 来到红梅厢房前,他敲了门,开门相迎的正是薛秀嫔。 “少当家可来了。”薛秀嫔身着绦红衫裙,姣美的脸上有着艳丽妆容,一身的香气袭人,看来是精心打扮过才来的。 他往房里一瞧,只见桌上已摆好酒菜,却不见她所说的两位南方药商。 “薛老板的两位药商友人还没到?”他问。 薛秀嫔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热络主动的勾住他的手,“无妨,我们先吃酒吧!” 于海秀不是个天真的娃儿,已经察觉到有异,他轻轻地拿开她的手,稍微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笑。 “我与薛老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不好。”他说:“不如我先到外边候着,等籍两位药商友人来了再……” 话未说完,薛秀嫔已一个箭步上前捧着他的脸,眼底有着藏不住的渴望,甚至是。 “于海秀,你真要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她一脸委屈又懊恼,“我已近乎不知羞耻地追求你,你为何……” “薛老板,你是不是已经喝醉了?”他再次拿开她的手,气定神闲又心平气和。 “我哪里不够好吗?”在他来之前,薛秀嫔确实已经喝了酒。 天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得到他,她不相信有她薛秀嫔要不到的男人。多少男人想得到她的青睐,甚至将她的垂青当成恩赐,为何他一次又一次的婉拒她、推开她? “薛老板是位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但在下无福消受。”他轻叹一声,“看来,薛老板的两位友人今天是不会来了。” 薛秀嫔略感羞愧,“我……” “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了。”于海秀说着,转身便要离开。 薛秀嫔自他身后紧紧地抱住他精实健美的身躯,微微哽咽说:“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这一片痴心吗?” 他沉默了一下,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薛老板,”他说:“那个我喜欢的女子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了。” 闻言,薛秀嫔一震。 他轻轻地拉开她的手,没有转身。“今晚就记在我帐上,薛老板只管在这儿好好歇息,我先走了。” 说罢,他走了出去并将房门带上。 她茫然无措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呆坐了好一会儿,回想起自己方才抛开自尊地向他求爱,她觉得好羞耻好懊丧。 已有几分醉意的她,忍不住情绪激动地掉下沮丧又羞愧的泪水。 “薛秀嫔,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不堪?”她气恨着自己不该如此冲动,更下就将自己推进这样的境地里。 那个我喜欢的女子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了……他已经有心仪的女子了?是谁?是哪个女人可以如此幸运地得到他的青睐? 忽地,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除了于海秀,她没约谁在这儿相会,此时会是谁来敲她的门?难道是于海秀反悔又折返?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满心雀跃,迫不及待地快步移至门口并打开房门—— “你是不是……咦?怎么是……” 话未说完,门外的人跨出大步进入屋里,一手扣住她的颈子,一手捂着她的嘴巴,在将她拖往房间的同时用脚将门踢上。 一早,汪嬷嬷给无波送来饭菜,却见她已起身着衣,便急急拦着她。 “你上哪儿去?” “给恩小姐上课。”她说。 汪嬷嬷眉心一蹙,“你今儿就在房里好好歇着,不必去陪恩小姐读书了。” “可是……” “不碍事,我让小浪陪恩小姐写字画画,我也会看紧她的。”汪嬷嬷将她撼回床上,“有你相伴后,恩小姐已懂事多了,你不必担心我管不住她。” 她笑叹道:“嬷嬷,我只是被狗咬,虽说脚又痛又肿,可也不至于不良于行,怎么你紧张得像是我已经残废了似的?” “你就乖乖听嬷嬷的话吧!” 突然,门外传来于海秀的声音,无波跟汪嬷嬷都一怔,可旋即汪嬷嬷脸上浮现一抹深深的、暖暖的笑意。 “少当家的进来说说她吧!我劝不动呢!”汪嬷嬷以此话暗示他进房无妨。 于海秀推门进入,见无波衣着齐整地坐在床边,正色道:“你就好好待在屋里休养吧!” 她笑叹一声,“我是被狗咬,不是病了废了。” “狗牙可毒着,你真以为不碍事?”他走了过来,蹙眉一笑,“不怕真的病了废了?” “就是。”汪嬷嬷说完,转头看着于海秀,“我得赶紧回去盯着恩小姐了。” 他颔首,“去吧!” 汪嬷嬷转头对着无波一笑,旋身便走了出去。 于海秀一手背在身后,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伤口疼吗?” “有点胀热,偶尔会抽痛,但不碍事。”她说。 他趋前察看,“我看看伤口。” 说完,他将一双鞋子搁在床上,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样的举动、这样的距离,让她心头一悸,转头看见那双搁在旁边的鞋,她陡然一震,大为惊疑。 那鞋……是她之前画给他看的样式,鞋面跟脚背上都以同样的缎料缝上鞋鼻,然后穿了一条红色的宽版软织带,湖绿色的鞋面上绣了一只展翅白蝶,细看……那白蝶的翅上还有精致的花纹。 就在她的视线跟心神都被那双新鞋吸引住的同时,他轻轻地握着她的脚搁在自己的膝头上。 她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细细地检视着她的伤口,神情有点严肃。 他是怎么回事?谁家的主子会这样亲力亲为地关切并检视下人的伤口?就算她是为了于海恩才受的伤,他也不必…… 本能地,她抽了一下脚,面露尴尬。 于海秀眸光率直又炙热地注视着她羞悸的脸庞,“那鞋是我照着你画的鞋样做的,试试吧!” 她微顿,困惑地问:“你……做的?” “不,是……”他眼底闪过一抹不明显的尴尬,“是我请人做的。” “喔。”原来他将她画的鞋样拿去给某人看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又觉得扎心了? “又是……上次那个人吗?”她语带试探地问。 “嗯,是上次那个人。”他迳自为她将鞋子穿上,小心地拉着织带绕着她的脚脖子绑了个活结。 她一动不动地,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每当想起他跟某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时,她会有种快不能呼吸的感觉? 而就在她脑袋一片混乱之际,他已经帮她穿好鞋了。 “如何?合脚吗?舒适吗?”他抬眼直视着她,神情认真地问。 这次,她真挑不出毛病了。这鞋不只合脚,内里还用了质料极好的棉布做衬,亲肤舒适。 “嗯。”她点点头,可心里有着她无法理解的不甘心。 她为什么对那个她不曾见过、不曾认识,甚至连其姓名都不知悉的女人有着这般复雑的情绪? “怎么你一脸的不开心?”他注意到她脸上及眼底的懊恼。 她一怔,不自觉地皱了眉头。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摇摇头,她迳自月兑着鞋,“我没有不开心,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送我鞋?” 说着,她将鞋月兑下,并搁在一旁。 “因为你的鞋坏了。”他说。 “我的鞋壊了,汪嬷嬷自会帮我找双鞋子顶上,再说我只是个下人,穿不得这么特别昂贵的订制鞋。”她抓起那双新鞋递上前去,“少当家还是带回去吧!” 于海秀自她的肢体动作、脸部表情以及眼底的情绪,看出她是真的很不开心。 “为什么?”他直视着她,不接下她递过来的鞋子。 “少当家若只是为了要谢我替恩小姐吃苦受罪,不如直接打赏我银子好了。” 她不想穿这双鞋,她……她不想在穿着这双鞋的时候,一直想像着某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的脸。 “喂!”他霸道地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正眼看着自己。 迎上他那强势地、霸气地,彷佛半点商量空间都没有的眸子,她的心猛然一震。她的心跳加速,她的胸口发烫,她的脑袋胀热,她的呼吸急促,她的手脚颤抖,她全身搔痒难不!为什么她对他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啊?天啊,她快疯了。 “上次我送你鞋的时候,你没这么不开心。”他眼底盈满困惑,又夹带着隐隐的懊恼,“你今天使什么性子?搞得我都有点火了……” 他说话的同时越靠越近,近到她几乎想喊救命。 本能地,她抓起手上的鞋就往他的脸拍过去—— 啪地一声,鞋底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颊上,拍出一个红红的印子。 他怔住,瞋瞪着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不可置信般。 她肯定是疯了!上次拿包子塞他嘴就算了,这次居然拿鞋子打他的脸? 完了!就在这两个字闪过她脑海的同时,他已一把攫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上提。 “你竟敢……” 听见他那咬牙切齿,像是在努力压抑着怒气般的声音,求生意志超强的她赶紧合掌讨饶。 “我不是故意的!”她激动地大叫。 “我送你鞋子,你竟然用鞋子打我脸,还说不是故意的?” “这是我老家的习俗!”为了虎口求生,她急中生智。 他浓眉一皱,“什么习俗?” “在……在我老家,送人鞋子是要人滚蛋的意思。”她说:“所以如果要收下对方送的鞋子,就要拿鞋子在对方脸上打一下。” 原来她在危急时刻,会激发出胡说八道的潜能。 他眉心深挥,松开了她,半信半疑地问:“当真?” “真的,不假!”她一脸认真慎重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地模着自己被鞋底打了一记的脸颊,咕哝着道:“那你也不必这么使劲吧?” “我一时激动,没控制好力道……”希望他会信了她的胡说八道。 他挠挠脸,“打也打了,你就安心穿着那双鞋吧!”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出去。 见他要走了,她偷偷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走到门边,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正经八百地道:“我不会要你滚蛋的。” 迎上他过分认真的神情及过分专注的目光,她的心一悸。 “就算你要走,我也会把你抓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跨出门外,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一脸茫然惊羞的她。 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咀嚼着他刚才的那句话,明明是一句彷佛威胁警告般的话语,为何会有充满的感觉? 她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振作一点啊你!” 官府,督捕司。 黔阳督捕刘沛直视着眼前的于海秀,“劳烦于少当家前来厘清一事,还请见谅。” 看着眼前相貌堂堂、严肃刚直又不苟言笑的刘沛,于海秀微微地勾起一抹礼貌的微笑。 刘沛是到任不到半年的督捕,先前曾经在官厅遇上,经吴师爷介绍,短短地交谈两句,之后再无接触。 “大人言重。”于海秀抱拳一揖,“不知大人召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今儿有几路重要的货物要整装启行,为确保货物的品项、数量及运送路线无误,于海秀一早便出门,亲自前往集货仓及飞马行做最后的勘验检查。 没想才出大门,迎面便见两名衙差打扮的男人朝他走来,并要求他随同他们返回衙门。 上衙门十之八九没好事,不过他也没问,因为力促官牙的开办,他跟官厅的关系向来紧密良好,上官厅也是常有的事。 刘沛深深地看着他,语气严肃地问:“少当家昨晚可曾去了梅月阁?” “去了。”刘沛着人将他带至官衙,就为了问他是否去了梅月阁?梅月阁出了什么事? “敢问少当家是独自一人?或是与人有约?” “与人有约。”刘沛如此一问,于海秀已觉察到事不寻常。 “据梅月阁掌柜所言,昨晚与于少当家在红梅厢房碰面的是仁安堂的薛老板,可有此事?”刘沛问。 “确有此事。”于海秀警觉地问:“薛老板她……” “她遇害了。”刘沛目光如刃地看着他,“今早她被发现遭到割颈放血,气绝在厢房里,经件作初判,应是昨天亥时遇害。” 于海秀陡地一震。薛秀嫔在他离开后遭到杀害?怎么会? 刘沛目光一凝,“少当家是何时离开梅月阁的?” “我是在戌正到的,停留不到一刻钟便离开了。”他据实以告。 “可有人证?”刘沛问。 于海秀浓眉微皱,“于某离开时未碰见任何人,但府里下人倒能证实我返家的时间。” 刘沛唇角一勾,“据我所知,这已经是第二个与少当家过从甚密的女子遭到杀害了,一年前被人发现死于城郊山沟里的舞伎湖仙姑娘,不知少当家可还记得?” 于海秀神情一凝,“敢问督捕大人,于某已是嫌犯了吗?” “少当家言重了。”刘沛脸上带笑,眼底却有一丝的挑衅,“下官只是请少当家来厘清案情罢了。” “那么……都厘清了?”于海秀问。 “可以了。”刘沛点头,“有劳少当家。” 于海秀拱手一揖,“于某告辞。” 语罢,他旋身走出官厅。 刘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仅剩的一抹笑意瞬间消失。 一旁的捕头老燕上前,神情严肃地问:“大人认为他是杀害湖仙及薛老板的凶手?” 刘沛若有所思,沉吟须臾,“我要复查一年前的那桩命案,你立刻将相关的笔录及卷宗找来给我。” “是。”老燕恭谨一揖。 汪嬷嬷彷佛被低气压罩着,一整天都笑不出来。 原因无他,只因于海秀一早刚出大门就被衙差请往官衙。一得知此事,汪嬷嬷便立刻差人去打探,这才知道昨儿晚上梅月阁闹出人命,遭人割颈杀害的便是仁安堂当家薛秀嫔。 薛秀嫔出事虽令人震惊遗憾,可也不是让人困扰之事,问题是……她昨天邀于海秀到梅月阁一聚,而于海秀也去了,他在她出事前见了她。 汪嬷嬷不敢让于海恩知道这事,命前去打探的人三缄其口,不得在府里与其他人议论此事。 可她不寻常的反应以及那眼底藏不住的愁云惨雾却瞒不了无波的眼睛,关切询问之下,她才知道于海秀惹上了大麻烦。 “就算少当家跟薛老板有关系,也肯定跟薛老板的死没关系。” 尽管汪嬷嬷说得如此笃定,无波还是从汪嬷嬷的眼底读到藏不住的不安及惶惑。 就算深信着自己一路看照着长大的于海秀绝不会是杀害薛秀嫔的凶手,可摊上这种事,她心里难免恐慌。 不说汪嬷嬷,就连她在得知此事后也跟着心烦意乱着。 下值之后,无浪随着跟他要好、如同兄长般的豆六去仆房,她一个人待在静悄悄的院里,几度想歇下却又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她怎么也无法将于海秀跟杀人犯、摧花魔联想在一起,用割颈这样的手法杀害一个人,必然是带着恶意及仇恨,而不是冲动。 据汪嬷嬷说薛秀嫔虽守寡多年,但因为性情豪放、不拘小节又我行我素,几年来也跟不少男人往来过。 这半年来外面一直传闻未有妻室的于海秀跟她过从甚密,可这事从未被两人证实过,而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就算于海秀真与薛秀嫔有什么男女关系,会有什么理由杀害她——尤其是在他们于梅月阁幽会之后。 今早他带着崭新的绣鞋来找她时虽见疲态,但眼神却炽热愉悦。 虽说她从来不认识什么杀人凶手,更别说接触过,可看了那么多美剧韩剧,多多少少也懂得推理及观察。 尽管他看起来有点坏、有点野,不像是会循规蹈矩的那种人,可也绝不是坏蛋,相反地,明明像头野兽般的他,却常让人感到莫名的温暖。 看着摆在床底下的那双鞋,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睡不下又心烦意乱,她索性起身做她最喜欢的事情——设计。 点亮靠窗书案上的那盏灯,她用笔描绘着她脑海里的鞋款。自从那天于海秀跟她说了他继母的事情后,她便开始画起舞鞋。 异材质的组合及拼接,以高筒靴的方式加强鞋子的稳定度,将铃铛、绢花、金银穗子、玉石或兽骨等做为装饰……她的脑袋里有好多好多的想法跟念头。 突然,她听见窗外传来声音—— “还没歇下?” 她陡地抬眼看着窗外,只见花窗外有个高大的身影。 是他,一整天没现身的他回来了。 她的心脏里像是有两只慌乱的小脚脚在胡乱踩踏,她霍地起身,两只脚走得一烛一拐的却依然不听使唤地往门口快步走去。 打开房门,她看着门外一脸倦容、迷人的唇却还弯起一抹微笑的他。 “我经过院子外,见你屋里亮着,就……” “没事吧?”不等他说完,她已冲口而出。 于海秀顿了一下,蹙眉苦笑。“你知道了?” “汪嬷嬷得知少当家一出大门便被衙差带走,就赶紧着人去打探,这才……”她轻咬一下嘴唇,“不过你放心,恩小姐还不知道这件事。” “嗯,那就好。”他幽幽地道:“恩恩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会烦死我的。” “嬷嬷已严令知情的人不得谈论此事,恩小姐只要待在府里,就不会知道这件事……” 她难掩忧心地看着他,“少当家,人……人不是你……” “不是。”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神坚定而澄明,“我离开时她还活着。” “你可曾为了她而跟谁争风吃醋?她有其他的追求者吗?”她问。 他浓眉一蹙,露出无奈的表情。 “她可跟谁有金钱或买卖上的纠纷?”她又问。 “没听说过。” “那么……她有与谁冲突结怨吗?” 于海秀注视着她,淡淡一笑,“你的提问可比那些官爷合理多了。” 她秀眉一蹙,“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摊上这种事,你不担心?” “我没做的事,便不必担心,倒是……”他眼眸一垂,脸上盈满遗憾。 “发生这种事,少当家心里也难过着吧?”她问。 “我与薛老板合作多年,若没有半点遗憾,岂不是没血没泪?”说着,他长叹一口气,“如果我没将薛老板独自留下,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少当家不必自责,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提出疑问,“你说你将她单独留下是指……” “我在戌正时抵达梅月阁,只短暂停留便离开了……” “少当家的意思是你什么都没做就走了?为什么?”她露出纳闷的表情,两只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他微顿,苦笑一记,“你以为我去做什么?” 她尴尬地道:“嬷嬷说这半年来外面有一些关于你跟薛老板的传闻,你跟她难道不是那种关系?” 说着,她脸有点红了。 “我跟她只有生意上的合作。”他目光清澄。 她用一种半信半疑的表情看着他,眼底彷佛写着“你骗人”。 他无奈一叹,“薛老板说有两位药商想认识我,所以我便赴约了,没想到……” “怎么?难道是鸿门宴?”她问。 “我倒希望只是鸿门宴。”他再度叹了一口气,“总之她的两位友人并没有出现,简单说了几句话,我便走了。” 她虽长得天真,但没那么天真,听他这么说,她已大抵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长得好还真是一件困扰的事。”她用同情的语气说着。 于海秀听着,蹙眉一笑,“多谢你的恭维。” “听汪嬷嬷说薛老板虽已三十,可艳如牡丹。”她好奇地问:“正所谓女追男隔层纱,怎么少当家却不为所动,甚至在她主动邀约时你就这么跑了?” “大概是因为我有……”他深深注视着她,“更重要的人跟更重要的事吧!” 迎上他那莫名又过度专注的眸光,她心头一悸,定定神,她松了一口气,“总之不是少当家做的,那我便放心了。” 闻言,他微顿,将她这句话咀嚼了一下,难掩欢喜地道:“难道你未歇下,是因为在担心我的事?” 她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言。不,她不是失言,她是不小心吐实了。 打从知道他摊上这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心脏总没来由地抽痛,她知道她是在担心他,而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的在意…… 抬眼望着她,她的胸口隐隐发烫,也隐隐作痛,她想,她对他是真有点“那个”了。 尽管没有谈过恋爱,但她想……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在乎一个人的感觉吧? 担心他发现她眼底的秘密,她话锋一转,指着案上的十几张草稿,“没……不是的,我还没歇下是因为我在画鞋样!少当家不是要我继续画吗?所以我……” 她话未说完,他已步向窗边,拿起案上的草稿,只几眼,他便露出惊艳的眼神—— “这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鞋子。 “是舞鞋。”她说,“先前听少当家说了夫人的事,我就想着要设计出安全乂好看的舞鞋。” 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她,“你能将你的构思跟我说明一番吗?” 她微顿,轻轻颔首,走上前去,就着草稿一一跟他说明,他的眼底闪动着异采,亮得跟黑丝绒上的钻石般。 “这些画样可以交给我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迎上他那灼热炽亮的眸光,她愣了一下。他又要拿给“那个人”了吧? 想着,她胸口又闷了起来。突然之间,她明白为何每当想起“那个人”时会感到胸闷心塞了。 那是……嫉妒。她嫉妒着在他心里占着某个重要位置的那个人。 她想拒绝他,她不想他把她的设计稿交到“那个人”手上,可是……她说不出口。 最终,她被他那盈满渴望的热眸击败,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五章 梦中死者的身分 “薛老板真的死了?”万保庆刚从开云山取药回来,便冲进于海秀的书斋里。 于海秀正审阅着帐房送来的帐目,连抬眼都不曾,“嗯。” 见他如此气定神闲,彷佛无事人的样子,万保庆懵了。“我刚才听说督捕大人押你去审问,懐疑你就是杀害薛老板的凶手,你……” “什么押?”于海秀抬起眼瞥了他一记,“哪个混帐跟你说我是被押去的?” “我在城郊官道上的茶亭就听说了。”万保庆焦急地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是谁杀了薛老板?” “先让我把这几笔帐目核对完……”于海秀说着,专注地核对确认着帐目,须臾,他搁下帐册,打直身子,微微后仰并伸了个懒腰。 看他一派轻松,万保庆不觉懊恼地道:“摊上这事,怎么你还一副悠闲样?” “你记得湖仙吗?”他直视着万保庆。 万保庆微顿,“一年前死在城郊山沟的舞伎?” “就是她。”于海秀说道:“这已经是第二个跟我扯上关系的女人遭到杀害了。” “咦?”万保庆陡地一震,“你是说……” “湖仙喜攀权贵,仗着自己结识不少官商要员,盛气凌人,一群姊妹们都让她得罪光了,所以当初她出事时,我没多想……”他目光一凝,“可如今相隔一年,薛老板也遭人杀害,这就有点蹊跷了。” “你是说……杀害薛老板的凶手是针对你?”万保庆疑问。 他点头,“我认为这两起命案的凶手是同一人。” “什么……”万保庆一震,“你得罪了谁?若是针对你,为何不是对你下手,而是杀害她们?” “也许凶手想嫁祸于我,上次没成功,可这次……”他说:“凶手成功地让我成嫌犯。” “衙门无凭无据,倒也不必太担心在意。”万保庆说。 于海秀目光一凝,神情肃穆地道:“我没做的事,自然是不必在意,可我担心的是……如果凶手真是针对我,那么就可能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闻言,万保庆陡然回神。 “你是说凡是跟你有关系的女人都可能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万保庆不解地道:“少当家这两年来可与谁有过冲突?或是争风吃醋吗?” 于海秀瞥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从来不争风吃醋的。” 他的不争风吃醋是因为从来不曾出现过让他动心的女子,他虽与不少女子有过暧昧,但多为逢场作戏。 这几年来,跟他于海秀的名字扯在一起的女人多着去了,为何湖仙跟薛秀嫔会成为凶手的目标? “恩小姐还不知道这事吧?”万保庆问。 “汪嬷嬷还瞒着她,但她精得很,迟早会发现的。”于海秀话锋一转,“你去査査那天晚上进出梅月阁的客人有哪些,一个都不能漏。” “我立刻去查。”万保庆说着,将他自开云山带回来的药膏放在他案上,“你要的药膏。” 于海秀拿起药膏,点了点头。 他那日便是去仁安堂问了这瓶药,才会在薛秀嫔的邀请下赴了梅月阁之约。 当年他跟万保庆玩爆竹,不小心炸伤了自己,他爹便是到仁安堂买了这瓶袪疤除痕的药膏才使他未留下疤痕。 担心无波的脚留下疤,他便去仁安堂问这药,没想老药师说这药膏是开云山一名老道的独门秘方,原是以寄卖方式摆在各地药行出售,可如今老道的弟子已将此药膏做为独门生意,得上开云山的道观才能购得。 因此那日自梅月阁回来后,他便让万保庆翌日一早便出发前往开云山寻药。 是谁杀害了薛秀嫔跟湖仙?如若是冲着他而来,那么凡是跟他扯上关系的女子不就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倏地,无波的身影出现在他脑海之中,教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不,只要他于海秀活着,谁都不能也不准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无波一根汗毛! 无波以手指自小瓷罐里挖出一抹白中带黄的药膏,轻轻地涂在伤口上。 药膏是于海秀让万保庆特地去开云山取回来的,说是能消炎镇痛、袪痕除疤。那药膏抹在伤处,不刺痛,凉凉的,很是舒服。 先前大夫给她的敷料已经极具疗效,伤处早已消肿褪热,一点都不觉不适,于海秀是担心她留下疤痕,这才要万保庆花上两天时间前往开云山的道观取回这款奇药。 而也就是这份担心,教他摊上薛秀嫔这桩案子。 据他说,他便是去仁安堂问这药时遇上薛秀嫔,并在薛秀嫔以“引见两位同行药商”的邀请下去了梅月阁。 她的小腿曾经被停在旁边且没有防烫盖的排气管烫伤,也留下一块淡化不了的疤痕,同学劝她去做雷射除疤,可她其实不在意留疤,更不想花那笔钱。 “我不在意啊!”于海秀将药膏塞给她,并叮嘱她一定要按时计次的涂抹时,她一派轻松地说。 “我在意。”他直视着她,神情严肃而认真。 当他对她说“我在意”的时候,她在他眼里看见了温柔及疼惜,而这让她很困惑,很混乱。 他是主子,她是奴婢,即使有伴读之职,免于日常的劳动,但两人之间终究有尊卑高低之分。 可他对她总是越线,而就是因为他总是越过了那条界线,使得她患得患失、傍徨迷惑,甚至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及念头。 她一直是个活在二次元世界里的人,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特别迷恋的偶像,她喜欢的都是她戏称为纸片人的漫画角色。 除了她喜欢的纸片人,从来没有谁让她有这种胸口烦闷、心脏抽痛、心跳急促、呼吸困难的感觉。 然而,他总是越过那条主婢的界线是为什么?他说要她当通房是逗她的,也就是说他对她并没有那种占有的想法,那么他为什么要对她如此特别? 她观察过,也曾经旁敲侧击地从汪嬷嬷那儿打探过,他从来不曾对府里任何一个婢女丫鬟如此,为何她享有不同于别人的待遇,甚至是礼遇呢? 难道是因为她会设计鞋子? 一定是如此,因为每次看见她的设计稿时,他的眼睛就会发光发亮。 如果他对她好,待她特别,只是因为她“有用”,还真是让人沮丧呢! “无波,你好了没?”于海恩兴高采烈地冲进她房里,两只眼睛闪亮亮地,“快点啦!” 今天无波要陪于海恩去四宝斋买纸笔砚墨。 发生恶犬攻击的意外后,于海恩曾担心于海秀会好一阵子都严令她不准出门,没想十日不到,她又有机会出府,可是从昨晚就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就好了。”她看着彷佛急着要飞出笼子的金丝雀般的于海恩,蹙眉笑叹。 赶紧涂上药,穿了于海秀那天给她的新鞋,再穿上一件暖呼呼的短罩衫,她便带着于海恩及另一名丫鬟珠豆出门了。 珠豆是豆六的妹妹,今年只十三,他们兄妹俩是于海秀从人口贩子手里救下来的,只要再迟一步,就会被卖给无良的杂技团,从此过着如牲畜般的生活。 汪嬷嬷说于海秀决定整顿牙市,并与牙行及官府之间斡旋协调以成立官牙,再将牙市买卖列管,便是因为在广和西大街亲眼见了那些遭非法贱卖的孩子之惨况,才有了整顿牙市的想法。 他有着充满侵略感的外在,却有一颗温煦柔软的心,这样的反差,或许就是让她不自觉地对他产生情愫的原因吧? 这是她第一次对真人产生这样的感情,因为不曾有过,也因为他根本不是她能喜欢的人,她心里慌得很。 虽说目的地是四宝斋,可难得出门的于海恩一路上走走停停,这边看那边模的,兴奋极了。 “是卖杏仁酥饴的!”看见卖酥饴的摊子,于海恩兴高采烈地靠了过去,“无波,小浪喜欢吃酥饴,我们给他买一些回去。” 初时还会欺生的于海恩,如今却对无浪很是维护,每次有什么好吃的总是不忘给他留一份。 “怎么现在对小浪这般好?”她笑问着。 “小浪也对我好呀!”于海恩说:“只有小浪夸我字写得漂亮,图画得好。” 听着,无波忍俊不住地一笑。 因为从前不喜学习,于海恩的字实在差强人意,不论是想吹捧她还是鼓励她,都很难昧着良心,可是无浪总是在一旁以热烈的眼神看着她写字作画,然后用真诚的眼神及语气赞美她。 明明她写的是狗爬字,无浪会说:“恩恩的字好漂亮!” 明明她画的不知是猪还是狗,无浪会说:“恩恩画得好漂亮!” 他一直跟着于海秀叫她恩恩,尽管旁人纠正他,他也改不了口,而于海恩也默许他喊她恩恩。 “老板,我要一盒杏仁酥饴。”于海恩说。 那老板打量着她,像是在确定着什么。“你……你是飞马行于家的女儿?” 于海恩微顿,不加思索地应下,“是。” 老板一听,立刻露出了嫌恶又鄙夷的眼神,“你走吧!我不做你们于家的生意。” 闻言,无波、于海恩及珠豆都一怔。 这时,邻近的摊贩得知她是于海秀的妹妹,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无波立刻意识到什么,决定马上将还不知情的于海恩带走。 可还来不及开口,于海恩已气呼呼地质问着老板。 “为什么不卖我?”于海恩像头发怒的小豹子欺近摊子,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瞧你才十来岁,却目光凶狠,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老板哼了一声,“果然是杀人凶手的妹妹!” 于海恩陡地一震,“你说谁是杀人凶手?” “当然是于海秀。”他说:“大家都知道他辣手摧花,杀了仁安堂的薛老板!” “什么?”于海恩震惊地看着他,难以置信。 “薛老板多年来送药给贫苦人家,是位活菩萨,于海秀求欢不成就杀害了她,根本禽兽不如!” 于海恩气得声线发抖,“你……你胡说,我大哥才不是杀人凶手……” “恩小姐,我们走。”无波上前抓着她的肩膀,想将她带离现场。 于海恩向来不是个温顺的,挣月兑了她,气呼呼地冲上前去,便要将老板摊子上的酥饴给扫在地上。 无波及时地拉住她,将她紧紧抓着,“恩小姐,不行。” “他胡说!我大哥不是凶手!我大哥是好人!”于海恩激动得挣扎着、嘶喊着,两条腿不断地往摊子又踹又蹬。 “大家瞧瞧她撒泼的样子!听说她之前气跑好几位教书先生,看来不假。” 摊贩们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着,让于海恩更加失控。 “这是在做什么?”突然,一声沉喝传来,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两名身着官差服饰的衙差与一名黑色劲装的男子走了过来,正是督捕刘沛及其手下。 “官爷,于家的小姐在小人摊子闹事。”老板见衙差来了,立刻告状。 “明明是你含血喷人!”于海恩指着他鼻子,气呼呼地道。 “薛老板死在梅月阁,你大哥是最后跟她见面的人,不是他动手是谁?”老板说。 知道眼前这看来只十岁上下,性子脾气却相当火爆的小丫头居然是于海秀的胞妹,刘沛不禁一震,并上下打量了她。 “薛秀嫔一案尚在调查当中,未有定论,尔等不该未审先判,就算于海秀真是凶手,也不该罪及家眷。”刘沛神情肃然,义正辞严地道。 督捕大人开了口,其他人也未敢再多加议论,一个个模模鼻子各忙各的去了。 “多谢大人解围。”无波恭谨道谢。 刘沛转身,看着年龄最长的无波,“你是……” “民女是恩小姐的伴读。”无波眼底盈满谢意,“幸好大人及时出面,否则恩小姐怕是要惹祸了。” 刘沛看着一脸余怒未消的于海恩,蹙眉一笑,“恩小姐小小年纪,可是一点都不服软呢!” 于海恩无畏地直视着刘沛,“我大哥不是杀人凶手,谁再乱说,我一定撕烂他们的嘴。” “恩小姐。”无波轻轻地抓住了她的肩头,暗示她不要在官爷面前胡说。 刘沛眼一低,目光一扫,惊见无波穿在脚上的那双样式奇怪的绣鞋,但让他震惊的不是那不曾见过的鞋子款式,而是鞋面上那只精绣的白蝶。 “姑娘的鞋……”刘沛看着她,“真特别。” 无波微顿。他为何会注意到她的鞋呢?虽说她这鞋款确实特殊,可男人通常不会注意女人脚上穿了什么。 “不知道姑娘的鞋是哪儿买的?我夫人十分喜欢蝴蝶,我想给她买一双。”刘沛说。 “这鞋是我们少当家给的,我不清楚是在何处或向何人购得。”她据实以告,“我家小姐还要上四宝斋采买置办,先行告辞。” “慢走。”刘沛微笑一揖。 无波带着于海恩及珠豆转身离去,而在她们身后目送着她们离开的刘沛正神情凝肃地陷入沉思。 这两日他复验了一年前花漫楼舞伎湖仙一案的相关证物,发现当初湖仙的案子虽疑点重重,却草草结案,经他查问,才知道原来湖仙与几位官家老爷及公子多有往来,怕牵连太深,官衙便没继续追查下去。 在湖仙一案的证物中,有一双不合脚的湖绿色绣鞋,鞋面上绣了一只白蝶。 前几日在梅月阁中遇害的薛秀嫔,脚上也套了双不合脚的湖绿色绣鞋,鞋面上一样绣了白蝶。 而那两双鞋上的白蝶绣样,就跟刚才于家伴读丫鬟脚上的一模一样。 她说绣鞋是于海秀给的,那么……湖仙跟薛秀嫔脚上的绣鞋也是于海秀给的吗?可为何她们脚上的绣鞋却是不合脚的? 不管如何,这两桩命案肯定跟于海秀月兑不了干系。 站在金记绣庄的柜台前,无波正等着结帐。 腊月已至,汪嬷嬷想给无浪缝件温暖的坎肩,可却发现线卷颜色不齐,便要她今天到金记绣庄帮忙补足线卷跟缝针。 于海恩原是想跟的,但她还有两份数学习题未完成,无波便不让她来了。 本来担心于海恩知道薛秀嫔遇害一事扯到她大哥身上,会对她的心情及学习造成影响,但幸好她是个粗线条的孩子,又对她大哥有着坚不可摧的信任,倒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姑娘,你这儿的针线一共三十文钱。”掌柜的说道。 “好的。”无波在荷包里拿出两串钱,一个个点数着,共数了三十个搁在柜台上。 “我让伙计帮姑娘把东西包起来。”掌柜说。 “有劳。”无波点头微笑。 突然,有人自她身后抓住了她,喊着,“默雨!” 她陡地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名清姿雅质的少妇,少妇看见她的正脸,瞬间露出怅然又抱歉的表情。 松开手,少妇尴尬地道:“真是失礼了。” 掌柜的朝少妇轻轻喊了声,“少夫人。” 听见掌柜的出声,无波才知道眼前这个似乎将她错认为谁的美丽少妇正是金记绣庄的少夫人。 她是照山来的,对黔阳的人事都不清楚,自然也不知道金记绣庄的少夫人是何人。 “刚才看着姑娘的背影身形,以及……”她看了无波脚上的鞋子两秒,“姑娘的鞋子,还以为是我妹妹默雨,惊吓到姑娘,还请见谅。” 闻言,无波本能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为什么一双鞋子会让她误以为看见妹妹呢? “姑娘,你这鞋……”李默秋语带试探地问:“是哪来的?” “是我家主子给的。”这已经是第二个对她鞋子产生兴趣及感到好奇的人了。 前两天,督捕大人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你家主子是……”李默秋急切地问。 “我是飞马行于家的下人。”她说。 李默秋微顿,像是明白了什么。“原来你家主人是于少当家……” 无波实在太好奇了,她脚上这双鞋的款式新颖,可她发现不管是督捕大人或是眼前的金家少夫人,注意到的其实不是鞋子的样式,而是鞋面上的绣样。 “少夫人方才似乎将我误认是谁了……”她说。 看无波一脸疑惑,李默秋歉然一笑。“姑娘的身形与我妹妹默雨极其相似,又见姑娘鞋面上绣着白蝶,我才会认错。” 果然是她鞋面上的绣样引起了金家少夫人的注意。那天督捕大人问她鞋子何处购得,也是因为他夫人喜欢蝴蝶。这是巧合吗? 这鞋面上的白蝶是有什么神奇的吸引力?还是……她试探地问:“少夫人的妹妹也喜欢蝴蝶?” 李默秋蹙眉一笑,眼底闪着悲伤的泪光,“是的,而且这蝴蝶绣样是我妹妹默雨画的。” 闻言,无波陡然一震,更多的疑惑犹如瞬间聚集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她头上,彷佛随时便要下起一场滂沱大雨。 “这白蝶绣样是少夫人的妹妹所画?”她惊讶地问。 “正是。”李默秋颔首,“默雨精于缝纽及绣工,而且擅长描绘绣样,她非常喜欢蝴蝶,鞋面上总是绣着各式各样的蝴蝶,白蝶尤其是她所偏爱……” 听着,无波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看来,她一直在意着的“那个人”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想……”她眼底有着她不自知也藏不住的落寞及沮丧,“我脚上这双鞋应该是出自少夫人妹妹之手。” 李默秋眉心一柠,露出疑惑又悲伤的表情,“那是不可能的。” 李默秋的神情让她微顿。不可能?那么于海恩房里那些精致华美的鞋及她脚上的鞋是谁做的? “姑娘不是黔阳人吧?”李默秋问。 无波点头,“我是从照山来的,才来不到三个月。” 李默秋怅然苦笑,“那么姑娘便不知道我妹妹李默雨早已失踪两年余了。” 闻言,无波陡地瞪大眼睛,“失踪?那这白蝶绣样是……” “是默雨给于少当家的。”李默秋慨叹着,“于少当家经常来买针线并订制特殊稀仃的丝线,也因此跟三天两头便往我这儿跑的默雨相识……” “我们少当家来买针线?”她听到了什么?一个大男人经常来绣庄买针线? “嗯。”李默秋点头,“他说是送人的。” 听了李默秋的话,她沉吟须臾,若有所思。 这么说,“那个人”不是李默雨,而是另有其人……也就是说于海秀将她设计的鞋样及失踪的李默雨所画的绣画都交给另一个女子了? 突然,她想起刚才李默秋说的话—— “少夫人说令妹已经失踪两年多,她……她怎么了?” “她……”提及失踪两年多的默雨,李默秋难掩悲伤地湿了眼眶。 “对不住,我不该问。”无波自知不该探人隐私,也不该揭人伤口,但是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不,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李默秋轻轻地抹去眼角的泪,“默雨失踪的事,黔阳无人不知,可知晓内情的人却只我一个。” 无波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及想知道真相的渴望,“内情?” 李默秋看着她,慨叹一声。 “外面有人谣传默雨与情郎私奔,真的是一派湖言。默雨与周家的少爷情投意合,早已互许终身,怎可能与人私奔?如今子杭还痴心地等着她,相信她会回来,可我知道……”说着,她声线哽咽,难掩悲伤及绝望,“我知道默雨凶多吉少,不会回来了。” 看着李默秋悲伤绝望的模样,无波心头一揪,“少夫人……” 李默秋噙着泪水,努力地平复着情绪,“她失踪的那天穿着她最爱的湖绿色衫裙,连绣鞋配了一套,梳着精致的发妆,一头的簪钗步摇,说要去见重要的人,那不是要与人私奔的样子,她能与谁私奔呢?她……她必然是出事了,她……” 李默秋话未说完,便惊叫一声,因为,无波在她面前昏了过去—— 湖绿色的斜襟上衫跟罗裙,湖绿色的绣鞋,还有鞋面上那对翩翩起舞的白蝶……无波曾经遗忘的细节,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那犹如缺片拼图般的的破碎记忆,出现了全新的一片拼图。可她在哪里?那凶手又是谁? 她不能逃,她不能怕,她无论如何都要将那个凶手的脸看清楚…… “小浪!别……别去……” 血喷溅在她惊恐的脸上,小浪在她眼前断了气,凶手的脸庞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知道这是恶梦,这不是真的,可是她醒不过来。 她奋力的挣扎着,像是沉入了无声无影的黑暗深海里,哭喊也无声。 突然,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 她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于海秀那张粗犷却好看的脸,还有那双深邃得让人迷悯的虎眸。 于海秀目光如炽却又温柔的注视着她,眼底盈满疼惜跟怜爱。 不因别的,只因她在梦里哭喊着、挣扎着,就像上次一样。 她的梦里有什么?在她的梦里有谁在伤害着她,追逐着她?她在照山发生了什么事吗?想着这些,他的心脏像是被刀划开了般,很痛。 “是我,我在这儿。”他声线低哑又温柔。 迎上他那坚定又温柔的眸子,无波那惊恐又无措的情绪像是翻过堤防的洪水般,瞬间倾泻而出。 她知道恶梦里那个死去的女子是谁了,也就是说:历史可能重演,她跟无浪或许会再次因为发现什么而遭遇死劫。 那个地方是哪里?那间密室又在何处?她跟无浪安全吗?不,她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可是她能怎么做?她连半点头绪都没有呀! 她无助地望向他,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他能保护她跟无浪吧?至少在他身边,他们姊弟俩是安全的吧? 看她眼底满是无措及惊惶,身体因为难以负荷的恐惧而颤抖着,他不禁感到心疼不舍。 那彷佛天不怕地不怕,还总是以下犯上慰着他的她,竟因恶梦而浑身发颤。 情之所至,他伸出劲臂将她一把拥入怀中,紧紧地圈住。 “你梦里有什么?为什么你总在恶梦中哭醒?” 于海秀低沉的声音稳定了她起伏无措的心,她以为自己会因为惊羞跟矜持而推开他,可是却没有,他温暖的怀抱及有力的双臂给予她满满的安全感,他让她知道……在他身边,她是安全的。 “不管你从前发生过什么事,受过什么伤害,我都不会让它再发生。”于海秀低声地安慰着她,向她承诺及保证。 不知是对他卸下了男女之间的防备,还是甩月兑了主婢之间的束缚,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抓住了他。 她将脸贴在他胸前,闭上眼睛聆听着他稳健而规律的心跳声,原来拥抱有这样的力量,原来真有如此令人放松且安心的胸怀…… 忽地,有人走了进来,正是李默秋。 见于海秀将无波拥在怀中,李默秋先是一愣,随即淡淡一笑。 让人撞见这一幕,无波羞赧又尴尬,她赶紧推开于海秀的胸膛,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姑娘,你可吓坏我了……”李默秋走上前来,“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迎上李默秋温柔的眸子,无波怔愣了一下。 她记得,当时李默秋正跟她提到妹妹李默雨失踪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然后她就失去意识了。 因为在那一刻,她知道透过原主的残缺记忆而遗留在她脑海里,总令她恶梦连连的那具无名女尸是谁了! 那是李默雨,失踪了两年多、被谣传与情郎私奔的李默雨。 李默雨死在谁人家中?为何她跟无浪会在那里?原主死去之后,她穿越到原主身上又重生了,如今这个时候……李默雨还活着吗? 她无法将自己所经历的事情说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挽救一切,如果她跟无浪可以扭转过去且活了下来,那李默雨呢? “你突然不省人事,我只好差人到飞马行去通知于少当家。”李默雨笑瞥了于海秀一眼,“少当家一听说你在这儿昏了,像插了翅膀似的飞奔而来。” 听李默秋这么说,无波下意识地瞄了于海秀一记。他这么紧张她? “看来这位姑娘对少当家来说十分重要。”李默秋这话有点试探的意味。 于海秀未加思索地道:“她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 闻言,李默秋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而无波则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当着李默秋的面说她是很重要的人?慢着,这算是……告白吗? 她重要在哪里?因为她得到于海恩的认可及仰赖?因为她有设计鞋子的才华?如果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他还会觉得她重要吗? “自从仁安堂的薛老板发生不幸后,各种流言蜚语全扯上于少当家,我还担心于少当家肯定为此事焦头烂额,烦躁不已……”李默秋笑看着他,“少当家虽风流不羁,可我相信你的为人,你绝不可能是杀害薛老板的凶手。” 李默秋坚定地、发自内心的深信着。 “谢谢少夫人的信任。” “少当家虽出身江湖,却是个温润真诚之人,默雨从前总跟我说起你……”李默秋轻声说道。 于海秀淡淡一笑,“希望她说的都是好话……” “自然是好话。”李默秋语带深意地道:“少当家一直以来就像是无根浮萍,今后……但愿有人能在你心里埋下种子,成一亩田,好教你心有归处。” 第六章 疑云重重心惊惊 在床上辗转反侧多时,无波还是无法入睡。 她整个脑袋就想着李默雨的事,想着那不知其所在的密室,还有那不知是何人的凶手。 李默雨失踪已两年余,如今唯一还心存希望认为她终有一天会回来的就只剩下与她情投意合且私下已互许终身的周子杭。 她对周子杭还有一点印象,当时她刚被牙人带到牙行时,跟于海秀同时开口要买下他们姊弟俩的就是他。 印象中,他是个斯文儒雅的翩翩男子,态度谦和,行止有礼。 在原主姊弟俩遇害时,李默雨已经成了一具干尸,而今她穿越到原主身上且重生回到过去,此时的李默雨是死还是活?若活着,她在哪里?若已死,她又在哪里? 人海茫茫,有着原主破碎记忆的无波毫无头绪。 想起李默秋提及失踪胞妹时脸上及眼底那深浓的悲凄哀伤,她的心一揪。 有道是生见人,死见尸,就算心里明白家人已凶多吉少,还是希望能找到她的身躯,将她好好安葬吧? 她多希望自己能想起更多事情,让李默雨回家。 难以成眠,她起身穿上厚实的罩袍,走出屋外透气。如今这小院子里只剩她一人,无浪已跟着豆六在仆院里住了一些时日了。 按理说她也应该搬到下人房去跟大家一起住,可汪嬷嬷至今未有安排,她想应是于海秀做出这样的决定,好让她可以专心且不受干扰地继续画她的鞋样。 但愿有人能在你心里种下种子。李默秋对于海秀说这句话时,指的可是她? 李默秋说她派人前往飞马行通知于海秀后,他犹如插了翅膀般的飞奔而至,她醒来之时,于海秀也一脸忧心爱怜的守在一旁…… 他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或是感情呢?她的心很乱,而之所以会如此的乱,是因为她已在不自觉中恋上了他。 放眼望着这深深宅院,她呵了一口气,一缕白烟自她嘴里幽幽地吐出。 想来她进到于府已有一段时间,却还不曾好好见识这座大宅呢! 听汪嬷嬷说于府原是前朝高官的府邸,因涉贪渎重罪遭朝廷没入田宅家产并流放,府邸闲置多年后,于千岳买下破旧府邸并修缮改建,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循着曲折回廊,她穿过两次庭院,再通过几道造型奇巧的月门,眼前出现一排犹如屏障般的绿竹,此处已是于府西边的尽头…… 正打算离开,忽见一身影自高耸的黑墙后蹦出,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暗处躲,定睛一看,那自墙后出现的人竟是于海秀。 那面黑墙是什么通往异世界的通道吗?他如何穿墙而出? 不一会儿,于海秀通过月门离开,她自暗处出来并走向方才于海秀穿出之处,竟发现这面墙后藏有玄机。 墙后有道斜切的窄门,门虚掩着,不见光线。 别好奇,好奇没好事! 心里明明有个声音这么警告着她,她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地穿过窄门,沿着墙与墙隔出的曲折通道前行,几个弯绕终于看见光线。 步出通道口,眼前竟是一处隐密的偏院,院中有人造山水,而两座假山之间又一条幽径。 这地方眼熟到让她心头一凉,头皮发麻。 “不…不……”她不自觉地颤抖着,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禁忌之地。 这是她梦中所见的偏院,是在原主破碎记忆中他们姊弟两人送命的地方。如果原主跟无浪是在这里惨遭杀害,那么杀害他们的人是…… “天啊……”她忍不住捣着嘴,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尖叫。 “你在这里做什么?”突然,一记低沉中带着微微懊恼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啊!”胆大的她忍不住尖叫一声,本能地想逃。 她一转身要跑,便被一只大手攫住,她吓得抱头蹲下,紧闭双眼,嘴巴不断地求饶着,“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看着在他眼前吓得抱头腿软并求饶的她,于海秀愣了一下。 在这儿看见她,他确实是很惊讶也有点不悦,可他方才的语气应该不至于让她惊恐至此吧?她从来不是个怂的,为何此时却害怕得彷佛他会杀了她般?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他方才短暂离开时并未将密室的门上锁,她应该还没进去吧?她没发现什么吧? “没有!”她不敢看他,只是一个劲摇头,声线颤抖地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不知道,真的……” 他微皱起浓眉,“以后不准到西偏院来,听见了吗?” 见她惊恐至此,他还真觉不忍。 “我再也不会来了,我……我也不会让小浪来的。”回想起那一直纠缠着她的恶梦,她害怕得体温降低,全身发抖,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快要昏过去了。 “你真的不会试图再到这儿来探头探脑?”他再次确认。 “绝不!绝不!我……我发誓!”说着,她举起手,指天立誓,“我赵无波若再到这儿窥探,就……就不得好……啊!”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一头黑发披垂在肩的他。 他浓眉一皱,两只琥珀色的眸子紧盯着她,露出狐疑的表情。 “谁要你发毒誓了?”他问。 迎上他那幽深沉静得让人觑不清情绪的眸子,她眼冒泪光。 她懊悔极了,她不该来的。好奇害死猫,她为什么没谨记在心? “我只是要你以后不准再来,没要你死。”他说着,伸手揩去她眼角的泪花,“一天到晚安慰我,还以为你有几颗胆子呢!” 他这话听着是在嘲弄她,可他眼底却有着她无法深究,就算深究也明白不了的……温柔。 “为何如此害怕?”他深深注视着她,“你在害怕什么?我?还是……” “少当家!”她满脸惊惶,语带讨饶地道:“我现在立刻就走,行不?” 他顿了一下,以手轻碰她冰凉又无血色的脸颊。 她吓得后退了两步,像是恨不得立刻从他的眼前,甚至是从他的世界里消失般。 “我不会再来了,绝不会!”说完,她转过身子,飞也似的逃走。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他怔愣了一会儿,然后下意识地模模自己的脸,喃喃地道:“我刚才的表情很凶恶吗?” 一整天如心波都心神不宁,惊惶无措之情时不时地出现在她脸上。 汪嬷嬷说她像是受了惊吓,还盘算着要带她到庙里拜神以求心宁平安。 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而她也无法对别人说起,就连跟她一起经历过死劫的无浪都不能说。 原以为穿到原主的身躯且重生回他们姊弟俩未遇害之前便能逃离那不幸的命运,没想死神还是高举着祂的鎌刀追赶而来。 这次,她不只进了冷酷凶手的宅里,还……恋上了他。 在原主的记忆中除了那间密室跟干尸,什么都没有,没有于海恩,没有汪嬷嬷,没有万子、豆六跟珠豆等人……甚至,没有于海秀。 她不曾一窥庐山真面目的凶手,那个人会是于海秀吗?想着,他的身影立刻鲜明地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怎么会是他呢?他粗猎豪放,耀眼似艳阳,怎会是阴狠毒辣的摧花魔?怎会是手刃原主姊弟俩的凶手? 可如今,因为发现了那原主记忆中的西偏院,所有的蛛丝马迹便都指向了他。 那鞋面上的白蝶是李默雨画的绣样,李默雨除了能绘出美丽绣样还擅于刺绣,她脚上这双鞋上的白蝶是谁所刺?是于海秀将李默雨的绣样交给他人?还是…… 忖着,她陡地一震,惊疑地看着脚上的鞋。 她想起于海恩房里那些漂亮精致的绣鞋,想起于海秀送给她的两双崭新绣鞋,想起那位于西偏院的密室…… 莫非失踪两年余的李默雨就被幽禁在那个地方,被迫为于海秀缝绣一双又一双的鞋? 回想起于海秀对鞋子的热情及兴致,那确实很不寻常——对一个大男人来说。 因为对于鞋子的偏执及疯狂,他将李默雨幽禁在密室里吗?如若她的推理无误,那么李默雨此时还活着吧? 低头,她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那是李默雨还在人世的证据吗? 因为她会画鞋样,于海秀把她视为重要之人,也就是说李默雨若还能为他缝绣新鞋,那便有活着的价值?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她便还有机会救回李默雨,让她回到家人身边。只是这么一来,于海秀怎么办?就算他没杀害李默雨,也犯了幽禁李默雨之罪。 还有薛秀嫔,她……她的死真的跟于海秀没有关系吗?若她是死在于海秀手上,于海秀又为何要用那般残忍的手段杀害她呢? 她在他身上只嗅闻到那种被艳阳晒过的棉被般的香味,从来不曾感受到半点戾气或血腥。她再如何发挥想像力,也无法将他跟杀人魔联想在一起。 是不是对他的情愫蒙蔽了她的心?是不是她打从心里不愿意相信他是坏人而失去了理性的推论及判断?是不是他……他就像许多电影里的连续杀人魔般有着双重甚至多重人格? 冷静,现在只有你能救李默雨!无波在心里这么鼓励着自己。 是的,如果李默雨真的还活着,如果李默雨就在那密室之中,那么现在唯一能救李默雨的人就是她了。 她必须先确定李默雨在西偏院的密室里,也必须努力让李默雨活下来,而让李默雨活下来的方法就是……让李默雨有做不完的畦。 想着,她在洗漱后便回到屋里、坐在案前,全神贯注地描绘鞋样,才刚画了几撇,窗前突然出现一道人影,吓得她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啊!”她惊叫一声再定睛一看,心脏瞬间冻结。 是于海秀,他来到她房外了。她一直很大胆的,就算是四个月前初初穿越而来之时,她也没因为未知的处境而感到害怕。 可现下,她因未知而感到惶惧。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不能乱,她得无畏且坚定地面对眼前未知的一切。 “你还在画鞋?”窗外,于海秀低沉的声音响起。 她深深地抽了一口气,回话,“是的。” “我能看看吗?”他问。 她本来想一口拒绝,可又意识到自己不能逃避。她看过经典神片《沉默的羔羊》,剧中的联邦调查局实习女干员克丽丝明知深不可测的人魔汉尼拔是多么可怕的对手,却还是为了救出参议员之女而跟汉尼拔进行交易及周旋。 为了救出可能也应该还活着的李默雨,她得像克丽丝般的聪明及勇敢——即便可能让自己身陷危险之中。 “当然可以。”下定决心,她霍地起身并走向门口。 打开门,她迎进了于海秀。 他知道自己不该屡次夜访她——即使她是他买回来的伴读丫鬟。 若他拿她当婢女下人看待,或许是可以毫无顾虑的,可她在他心里、在他眼中都不只是个伴读丫鬟,而是一个充满惊奇,攫去了他的心的姑娘。 她像只宝盒,每次打开都有不一样的惊喜,可在这充满惊喜的宝盒之中,又彷佛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是黑暗。 他在意着她的恶梦,也在意着那可能是她恶梦源头的过去。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总在恶梦中惊醒?为何昨晚她误闯西偏院又被他撞上时,会是那种反应? 看着眼前正以沉静眸光直视着他的她,于海秀微微地皱起浓眉。 尽管她的眸光如此的沉静,可在那黑眸深处却有着她极力想隐藏的颤栗—— “你画了什么?”他问。 “我正在构思一双舞鞋,还没完成。” 他走到案前,拿起她画了一半的图纸,仔细地看了看,“你在这几个地方注明皮革跟毛草是怎么回事?” “那是拼接。”她走过来,“我想用不同的材质拼接,然后用不一样的缝绣方式去处理鞋面,皮料可以使舞鞋更加耐用且稳定。” 听着,于海秀眼睛又一亮,然后若有所思地样子。 须臾,他难掩欢喜地道:“若是如此,这也可以用来缝制鞋子给飞马行的跑腿、挑夫及脚夫,他们经常在做事时扭伤了脚。” 看着他眼底闪动的光芒,她只觉得心口扎了一下。 一个立马想到手底下工人也需要安全鞋子的人,该是一个多么温情仁厚的人啊!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可怕又残忍的事情? 不,她又不理性地替他开月兑了,虽说未证据确凿前,所有人都该是无罪的,但无罪推定不等同于清白。 再说,以目前来说,他是嫌疑最为重大的人。 “除了女人的鞋子,你能画男人的鞋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应该没问题的,我可以试试。” 他一脸欣喜地道:“如果能给大伙儿做双安全舒适的鞋,必定能事半功倍,并减少受伤的机会。” 说完,他目光一凝,深深地直视着她。 迎上他突然专注且深邃的琥珀色眸子,她心头一悸。 “怎么你脑子里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呢?”说着,他伸出大手,手心轻轻贴着她的脑袋瓜,“我真想打开你这小小的脑袋瓜子,瞧瞧里面都装了什么。” 这本是一句表示赞赏及赞叹、再平常不过的话,可因为发现密室的存在,这话听来却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不自觉地,她眼底流泄出疑惧及不安,而他发现了—— 他微微地皱起浓眉,眼底盈满悲悯怜爱地注视着她。 “可以告诉我……”他问:“你的恶梦里有什么吗?” 她微顿,讶然疑惑地看着他。 “你似乎为恶梦所苦,你的恶梦源自于你的过去吗?”他温煦又深沉的目光紧锁住她,“你……或者是你跟无浪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望着他的眼睛,怔愣住了,前一秒钟的毛骨悚然在这一瞬间又化为暖阳,他不似外表所体现的那般粗猎直率,而是个能从细微之处观察到什么的人。 她暗暗地咽了一口唾沫,低头不语。 突然,他轻轻地勾起她的下巴,目光如炽地注视着坚强却又脆弱的她。 “你不想说也无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语带承诺地道:“从今往后,你不会再遭遇到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坏事,不管是你还是无浪,只要我在,我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迎上他那坚定霸道却又深情温柔的眸子,她的胸口隐隐抽痛起来,那痛楚里夹带着甜美,却也因为夹带甜美而更加的痛楚。 这是她活了二十一年都不曾经历过的,可尽管不曾经历过,她却清楚地知道那就是爱。 她的心被他攫住了,她不自禁地爱恋上他,也因为这样,她是如此的心痛。 那西偏院的密室里有着他黑暗且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像是阴魂不散的鬼魅般纠缠着她,即便有着主婢尊卑的藩篱,只要她爱,她仍可以不顾一切。 但如今横在她面前的不是身分筑起的高墙,而是可能充满着残酷及血腥的事实。老天爷是在跟她开玩笑吗?为什么她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却可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魔? 她心痛又懊恼得忍不住落下了眼泪,轻声啜泣。 见状,于海秀先是一震,旋即本能地将她拥入怀中并紧紧地圈抱住,像是要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导到她微颤的身躯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拥抱她,而她对于他怀抱的依恋并没有因为她对他的存疑而减少。他的胸怀一如之前般让她感到安心,彷佛平静无波的内海稳稳地盛住她这叶瓢零小舟般。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不想再逃避,决定主动出击,与其像现在这样诚惶诚恐、缩头缩尾,生怕自己禁不住事实的打击,还不如勇敢的踏出步伐,追求真相。 抬起头,她双眸直视着他,“少当家在金少夫人面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微顿,“你是指什么?” “你说我对你来说很重要。” 她得知道李默雨是不是活着?是不是在那密室之中?而进入密室的钥匙就是……他。 于海秀愣了一下,竟面露难得的腼腆,他尴尬地摩挲着下巴,语句有些钝钝地道:“是……当然是……真的。” 他羞赧的模样让她的心一悸,语带试探地问:“我只是个伴读丫鬟,哪里重要了?” 于海秀浓眉一皱,两只眼睛炙热地注视着她,“你不只是个伴读丫鬟,而是让我一想起来就会胃痛的女子。” “胃痛?”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想起你的时候,我的胃袋里就像有什么在翻搅似的,有时甚至会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说。 她微皱眉头,“听起来很不舒服……” “是不舒服。”他目光一凝地看着她,“因为我无法确定你的心意,又无法对你下手,所以很不舒服,肠子都快打结了。” 迎上他那过分直接又炽热的渴望目光,她暗自倒抽了一口气,脸红心跳胸口灼热。 “你跟我过往所遇到的女子都不同……”他情难自禁地伸手轻抚着她涨红发烫的脸颊,“你从来不曾试图撩拨我,可我的心却因你而骚动,你果敢正直,你聪明善断,自从你出现在我眼前后,所有的女子都相形失色,再也激不起我内心半点波澜……” 听着他这番直接又坦率的告白,她也快不能呼吸了。她瞪大眼睛,惊羞地看着他,唇片微微歙动却发不出声音。 “当我拒绝薛老板时,她问我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子……”他如炽的双眼彷佛要攫住她心神般,“是你。” 他说话的同时,脸越靠越近,近到她可以感觉到他温暖的鼻息,近到她的小脑袋瓜里竟又浮现他一丝不挂时那完美的模样。 喔不!她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又有那种色色的念头?她这是什么无药可救的色色体质啊? 他可能是杀人魔耶! 彷佛察觉到她眼底的迷茫跟混乱,他轻轻攫着她可爱的下巴以拉回她的注意力—— “你愿意成为那颗种子,在我心里成一亩田,让我的心也有所依归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他才向她示爱,接着就立刻向她……求婚?这是什么超音速啊? 她惊羞又不确定地道:“我才到于家三个月,少当家该不是要求娶我吧?” 他撇唇一笑,“有何不可?” “我们彼此了解得还不够啊!”她只是想先取得他的信任,让他对她失去防备,以取得进入密室一探究竟的钥匙,怎么他就一气呵成、顺水推舟地跟她求婚了? 他笑视着她,深情款款地道:“你的好,我都看见了,怎还不够?” 看着他的眼睛,她彷佛看见了无限多的粉红泡泡。“可是我……我还不够了解少当家。” 他微顿,潇洒地道:“你想知道什么关于我的事,尽管问吧!” 闻言,她心头一撼,他的心门打开了吗? “少当家似乎有很多秘密……”她语带试探,小心翼翼地开口。 于海秀微顿,想起她昨天误闯了西偏院。虽说她没进入密室,也不知道他密室里藏了什么,可显然他昨天的举动已经惊吓到她了。 他眉心一皱,语带为难地道:“如果你指的是昨天西偏院的事,恐怕……还不是让你知道的时候。” 她疑怯地问:“密室里有什么吗?” 他摇头,“你大可放心,绝没有任何犯法之情事。”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凝重到让她觉得不妙。虽说查明真相是迫在眉睫之事,可她也不能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因为一个不小心,她可能会让可怕的过去重演,她得活下去,得保护无浪,还得彼救可能尚在人世的李默雨。 “少当家若有难言之隐,就不必勉强了。”她得打开心门接受他,才能打开他的心门,探究更深层且不为人知的他。 于海秀蹙眉苦笑,“除了那件事,我什么都能跟你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她轻咬一下嘴唇,“我现在一时也想不到。” 他淡淡一笑,“无妨,岁月悠长,多的是时间让你了解我……” 说罢,他退后一步,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 “时候不早,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迷人的琥珀色眸子望住她。 她愣了一下,眼神迷惘困惑地看着他。 他唇角一勾,“你可知道当年我娘识得我爹三日,便将情投意合的他给揪进帐篷里了。” 闻言,她微微瞪大了眼睛。三日?还真是不罗嗦呢! “我身上可是流着我娘亲那北疆马上民族的血,看见喜欢的是绝不会只是看着的。”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因为明白,她顿时羞红着脸。 “别画了,早点儿歇着吧!”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烙在脑海中似的。 接着,他断然转身,迈开大步而去。 想着他刚才最后那一记炽热的眼神,再咀嚼他最后的几句话,她忽地一个腿软,瘫坐在椅子上。 按着胸口,她止不住地轻喘。 督捕司衙门里,捕头老燕正向刘沛呈上一封来自泉庆总兵府的快书,信封上署了个“傅”字。 只一看刘沛便知这是在京里应试时认识并结为好友,如今为泉庆总兵府都司的傅孟祈所捎来的信。 不过这信封是官府所用,上面的封蜡亦是总兵府之印,显见并非寻常友人之间的书信,而是攸关公务,甚或是国事。 他立刻拆开信封并取出信件一阅,看着看着他的表情渐渐地严肃及凝重。 在一旁候命的老燕见他神情有异,疑惑地问:“大人,泉庆总兵府来信所为何事?” “来信的人是泉庆总兵府的都司傅孟祈,他是我应试时结交的好友。”他说。 老燕微顿,“原来如此……可这信看着不像是私函,而是要事。” “没错。”刘沛深深地抽了一口气,“孟祈来信中提及一个月前在海上査扣了一艘小型商船,船舱里塞了二十多个七、八岁至十三、四岁的孩子,其中有五个是来自黔阳。” 老燕眉心一撑,“是人口贩卖?” 他颔首,“信上说这些孩子将被运往南洋再进行转卖,而且先前已经运送了十余趟。” “什么!”老燕神情凝肃,“难道有人在黔阳进行人口贩卖?” “人口仲介及买卖并未违法,但如果是拐骗甚或是强掳那便是犯法了。”刘沛神情冷峻,“老燕,你在黔阳督捕司已十来年,对黔阳各个牙行甚是了解,可知道盛阳牙行的赵掌柜是什么来历?” 听他这么一问,老燕便知此事跟盛阳牙行的赵盛阳扯上关系了。 “据我所知赵盛阳是远庆人,已经有二十来年牙人资历。”老燕一五一十地详述着,“十几年前来到黔阳开了牙行,生意不坏,旗下有数十牙人分散各地,之后飞马行出面联合各牙行掌柜与前任知府高大人将牙人整编并登录造册,并建立官牙以杜绝不肖牙人欺行霸市,之后万兴牙行成了官牙,而利丰及盛阳虽未入官牙之列,可也跟万兴同为黔阳的三大牙行。” “听闻当初出面整顿牙市的人就是于海秀,而他当时只二十出头岁。” “确实。”老燕点头,“飞马行当家于千岳性好自由,近年来前往各地游历,早已将飞马行交到于海秀手上了。” “那么……”刘沛眉心微拢,“于海秀与三大牙行交情不浅罗?” “自然是的。”老燕答道:“黔阳有七成的陆运都在飞马行手上,这些牙行买卖的货物大多也都寄放在飞马行的集货仓里。”说着,他警觉地问:“大人这么问,莫非是此事又与于海秀有关?” “不,孟祈信中并未提及飞马行及于海秀。”刘沛续道:“孟祈自逮获的人口贩子身上搜出两张盛阳所开的银票,贩子说银票是一个名叫大戎的男人交给他的,其人神秘,贩子拿钱办事,亦不知其真实姓名。” “此人身拥盛阳的银票,必然跟盛阳有往来。”老燕道:“自六年前,所有黔阳的牙人都必须落籍列册,就算是行走各地的牙人也必须领有官府核发的身分证明,看来这大戎是个黑户。” “嗯。”刘沛收折起信件,说道:“你将落籍在盛阳底下的牙人名册找来,再派两名面生的新进弟兄看紧盛阳牙行,若有任何异常之处便立刻回报。” “是!”老燕恭谨地答应一声便要出去,忽又想起什么而停住脚步,“对了,之前大人要我去查问那白蝶之事,已有消息。” 刘沛急切地,“是哪家工坊?哪名鞋匠?” “皆非。”老燕道:“那白蝶绣样是出自李家失踪两年余的二小姐李默雨之手。” 闻言,刘沛陡然一震,“李默雨?” 他赴任后便将黔阳未破之案录都给看了一遍,而引发他好奇的除了舞伎湖仙遇害一案,另一案便是李默雨的失踪了。 李默雨出身富贾之家,其兄姊都已婚嫁,只余她尚未婚配,据李府人所述,她失踪当天是盛装打扮,似乎与某人有约,可又不欲人知,她打发了随身侍候的丫鬟,也从此失去影踪,音信全无。 “据闻李二小姐擅长作画及针绣,不只画了一手的好画,针线活更是一流。”老燕说。 “针线活一流?”刘沛虽是个粗手粗脚的武人,可也有着基本的监赏能力,那两双死者脚上的绣鞋虽也不差,但还谈不上一流呢! “我探问的是金记绣庄,也就是李家大小姐李默秋夫家的伙计,他提到李默雨经常出人金记绣庄探访胞姊,似乎还结识了于海秀。” 听到此事又扯上于海秀,刘沛目光一凝,冷厉地道:“难道于海秀跟李默雨有往来?” “那伙计说话隐晦,似乎暗指着于海秀跟李默雨有些什么似的。” 闻言,刘沛眉梢一扬,“画下白蝶且失踪两年余的李默雨跟于海秀有不为人知的关系,两名跟于海秀过从甚密的女子死时都穿着绣有白蝶的畦子,看来于海秀还真跟这些事月兑不了关系。” “大人怀疑李默雨的失踪也跟于海秀有关?”老燕问。 “未能论断。”他眉心一柠,“薛秀嫔跟湖仙的尸体都很快就被发现,为何李默雨至今仍下落不明?我总觉得这其中有点什么…” 沉吟须臾,刘沛叮嘱老燕,“让人盯着于海秀。” “是!”老燕答应一声,旋身走了出去。 无波旁敲侧击地向汪嬷嬷试探着西偏院之事,而她发现就连汪嬷嬷都不知道西偏院竟藏有密室一事。 汪嬷嬷说西偏院在三年前曾整修过,于海秀聘了黔阳名匠陶乐修筑西偏院的庭院楼阁跟高墙,当时整个西偏院封住,除了于海秀跟工匠,其他人都未能接近。 没有人知道高墙外别有洞天,竟然藏着一座隐密的小庭院及密室,如若将人藏在那里,自然是不会被发现的。 西偏院是在三年前整修,而李默雨是在两年多前失踪,她那日误闯时并未感觉密室之中有人活动。 中午趁着于海恩午憩,她速速地去了一趟西偏院,可那隐藏在高墙之间的斜切窄门上了锁,让她不得其门而入,缎羽而归。 李默雨是不是真的被幽禁在密室里?她……还活着吗? 一个又一个无解的谜让她寝食不安,而要解开这些谜,她得想办法取得那扇窄门的钥匙。 下午,她偷空跑到于海秀的居院,骗当时正在打扫的仆役说汪嬷嬷要她到少当家屋中寻药。 仆役未曾起疑,她便进到他房里翻找了一番,但未发现任何看似可疑的钥匙。 她想那密室里既然藏着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自然不会将钥匙随意放置,也就是说…… 他应该随身带着钥匙。 如今问题来了,她该如何取得他随身的钥匙?又该如何在他未发现钥匙遗失前打开通往密室的门?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整个下午及晚上。 二更天,落下了黔阳的第一场雪。 对生长在亚热带的她来说,平地飘雪就像是神蹟般,可听汪嬷嬷说黔阳虽不至于冰天雪地,可冬日里下几场雪却是常有之事。 怕盆小浪穿得不够暖,她送了件厚绵上衣到仆院去,叮嘱他千万别着凉后便返回她独居的小院子。 此时地上已落了一层犹如糖霜般的雪,踩在地上时能踏出一个又一个的印子。先前于海秀按着她的设计稿做的高鞋领绣鞋,让她的脚踝不至受寒,搭着稍早前汪嬷嬷给她的羊绒足套,十分暖和。 她在地上蹦跳出一个又一个的印子,像个初次见雪的孩子般,快乐得一时忘了那些烦人的事。 就在她蹦进小院子的院门时,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 “啊!” 她惊叫一声的同时,听见于海秀低沉却又开朗的笑声。 他不知何时已等在院门里,待她一经过院门,便伸出双手将纤瘦娇小的她抱起。 她瞪大了眼睛,惊羞地看着他,迎上他那炽热得彷佛能将霜雪融了般的双眸,她倒抽了一口气。 “放……放我下来。”她怯怯地道。 他轻摇了头,“地上都是雪,我抱你吧!” 说着,他抱着她往廊上而去,在雪打不到的地方才将她放下。 落了地,她却觉得身体还有种轻瓢瓢的感觉,这一切就像是偶像剧般的甜腻,要不是李默雨的事困扰着她,她可能会甜到死掉。 “照山会下雪吗?”他问。 她思忖了一下,“我不曾见过,但听老人家说曾经有过……” “黔阳会下雪的。”他说:“你初来乍到,恐怕得适应一阵子……冷吗?” 说着,他伸手轻覆着她的脸颊,他的大手……很暖。 “衣服或被子够吗?” 她抬起羞悸的眼眸,“嬷嬷都给我准备了。” “嗯,那就好。”他当然知道心细又温情的汪嬷嬷必然会帮她备好冬日的衣裤及被褥,他也不是为了问这些才来的。 他就是想见她,想跟她亲近,想跟她独处……没有别人。 她跟他过往所接触的那些女人都不同,不只是性情不同,在他心中的地位及定义也不同,因为不同,他自是不能也不会用对待别人的方式对待她。 “少当家刚回来?”气氛有点尴尬不自在,无波只能随口问着没有意义的问题。 “回来一会儿了。”他说:“你不在,我就在门口等你。” “我去给小浪送厚衣,顺便叮嘱他不要着凉。”她讷讷地问:“少当家找我有事?” 他微顿,两只眼睛深情又直接地望住她,然后一笑。 “没事。”他说:“就只是想看看你。” 面对他自然却又猛烈的攻势,恋爱经验值为零的她简直无力招架。 还以为限制级漫画看得够多就够强大,没想到一点用都没有,光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被他的视线注视着,她都有种烈火焚身的紧张感。 不自觉地,她往后退了两小步。 她一退,于海秀立刻意识到她的局促不安,他知道自己不能操之过急,不能吓到她,可犹如受惊小兔崽般的她……实在太可爱。 这么多年以来他所遇到的女人都是主动迎向他的,她们总毫不遮掩对他的渴望及仰慕,而他不曾主动走向谁——除了她。 她像是会发光似的,不管在什么地方,他总能向着她而去—— 一步向前,他将她捞进怀中,紧紧地抱住,她瞬间僵住,像根擀面棍似的杵在他怀抱中。 她恍惚了一下,倏地想起钥匙一事。他刚自外面回来,还未洗漱更衣,如若他真是钥匙不离身,那么此刻那开启窄门的钥匙应该就在他身上吧? 此刻他们如此贴近,正是她证实此事的时机。 不多想,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环抱住他,她的回应先是教他一怔,旋即让他感到兴奋及欣喜,放胆地将她拥抱得更紧。 她在他的圈抱中感到紧迫及窒息,却也趁着他意乱神迷之际开始在他身上模索游移。她的手顺着他的背脊两边上下模索,再往他的腰侧探索,像是警察捜身般的在每一处可能藏着钥匙的地方探勘。 尽管他穿着冬衣,可当她对他“上下其手”时,还是可以感受到他厚衣底下的结实及粗犷。 她从他腰后模到了前面,而就在此时,他突然地抓住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心虚地看着他,他微微皱皱着眉头,神情有点懊恼。 他发现了吗?她不安地想着。 “你这双小手可比我想的还要不安分。”他的声线低沉而压抑,眼底迸射出炽人的光。 “咦?”慢着,他是不是以为她在撩拨他,勾引他? 肯定是的,因为此时的他露出那种想吃了她的表情。她暗自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往后退。 “我……我只是想知道少当家穿了几层衣服,够……够不够暖而已……”这理由实在太烂,连她都唾弃。 他那彷佛能燎原般的炽热眼眸锁住她,单手将她扯入怀中,另一只手捧起她因为羞悸而热烘烘的脸颊,寻着她毫无防备的唇,给了她深情的一吻。 他炽热的唇碾压着她的唇,像是要自她口中需索汲取什么似的,他扣在她背上的手很带劲,他吻着她的唇很用力,她好像快要不能呼吸了。 涨红着脸,她的双手推拒着他的胸口,试图让自己有一丝喘息的空间,而就在此时,她彷佛模到他衣襟里有个小小的硬物。 钥匙!没错,那是钥匙,他果然随身带着那把开启窄门的钥匙。 突然,他猛地将她从自己的胸口拉开,抬起脸,她看见他涨红得像是喝了几辉子酒的脸,也看见自他眼底溢出的。 他突如其来的一吻并未惊吓到她,真正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厌恶或害怕。 此刻,像是意识到自己即将失控的于海秀及时地收手并退开。 “别……别着凉。”说完,他转过身子,飞也似的踏过满地薄雪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