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妻》 楔子 夜黑风高,月光时隐若现,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进废弃的百年古刹,曾经香火鼎盛的寺庙,历经了百年风霜,已残破腐朽──梁柱横倒大殿、屋顶塌倾半边、四处蛛网结尘──回荡着呼啸的夜风。 清亮有神的小眼眸,不见惊恐,只带着几分好奇与谨慎打量着四周,除了殿上斑驳蒙尘的大佛像,还有诡异的虫子在爬窜。 即便如此,这小小身影仍旧丝毫不惧,一迳走到破败的桌案前,他看着破烂不堪的木鱼,勉强拿起检视,随即吹了吹灰尘后装进斜背的袋内。 此时乍现的月光透过颓圮的屋檐,照在那张稚女敕的小脸蛋上,貌似七、八岁的孩童,简单扎挽着长发,虽身穿小男孩的衣袍裤装,但那对黑白分明的瞳眸相当清秀,分明是个小女孩。 不停灌进的冷风,造成四周幽影飘动、寒气森森,她抬头认真端详案前那尊巨大的佛像,剥落的漆木让原该详和的佛显得有些怪诞,月光在大佛的面上勾勒出的阴暗光影吊诡的彷佛在笑,奇异的佛容让小女孩开始有些忐忑。此时,一声震耳的撞钟声吓得她跳起来! 她这才发现,不远处的山头也有一座佛寺,此时正是寺中晚课,梵钟一响,不绝于耳的诵经声随着夜风传来,衬着眼前“特殊佛容”,背脊不自觉有些惴栗。 『从这座古刹走出来,取出信上说的几样信物,为兄允许你替自己取一个喜欢的名字。』兄长拿给她一封信道。 『真的吗?』小眼顿时放光。“老爹没问题?”她那充满气质闺秀的名字出自热爱舞文弄墨的老爹之手,她一直吵着要改,都没被理会。 『母亲大人准许。』 『那确实可以。』在他们家都是母亲大人说了算。 为了自己喜欢的名字,她一定要办到!最重要的是,今夜若没完成和三哥的承诺,不但要撤掉她身边帅气的护院哥哥,还要被禁足七天,不能和她喜欢的小姐姐们玩。 想到这,小女孩鼓起勇气,朝古刹后走去,目不斜视地经过二尊守门的石雕佛像,此刻她还不知道,这座古刹百年前是以“众佛百相”闻名鼎盛,拥有各式各样的石雕或木雕佛像,矗立寺内各处。 古刹不远处,一座花边亭台,两名护卫提着灯笼候在前方,亭台内则有三名少年和一名白衣僧人,其中位列主位的是一身绿白衣袍的少年,貌如冠玉,眉目俊秀,信手拂弹七弦琴,而白衣僧人则在旁为众人煮茶。 “程兄,虽说令妹小小年纪就看得出胆识过人,可毕竟还是七岁多的孩子,一个小女孩大半夜独闯古刹……不妥吧?你看看,这雾都来了,看起来阴森森,对一个小孩来说,太吓人了。”一旁友人,身背长剑,颇有江湖大派的少侠风范,看着前方古刹笼罩在夜雾中,幽凄惨惨,像被诅咒似的,他深感不忍。 “我也这么觉得。用这种方式来考验自家小妹,程兄,你的心够大呀,都不怕出事。”另一位友人也附和。他对自家妹妹相当呵护,因此无法坐看此事。“这座古刹很大,百年都不见有人接手整顿,可见其中凶险暗藏。” “不过是座荒废古刹,顶多藏了些野兽,能有多凶险?”被称为程兄的绿衣少年一派平淡,完全不觉有何问题。 “野兽?!”都忘了这个可能。 “你不怕——” “没什么好怕。”面对两名友人的惊嚷,他直接打断。“以她目前的身手,对上疯狗、狐狸、野狼这些凶兽足矣。”从附近有山户猎人看来,藏不了什么老虎、大熊之类的猛兽。 “可能也会有坏人藏身其中呀!”怎么能这么放心? “不会。”他白日已勘查过。 两名友人互视一眼后,终于忍不住再说出自己的听闻。 “那……如果不是来自『人』的凶险呢?” “是呀!这座百年古刹听说……闹厉鬼……” 绿衣少年对上这两人的忧虑神态,月光下,那张貌如冠玉的面容,连睫扉都比一般男子长翘,若非眉宇凝着一股独特英气,真要让人怀疑他的性别。 “外族异地,多得是奇风异俗,蛊毒、魍魉、惊世骇俗之事更是随处可闻,一座废弃古刹的氛围都能吓到她的话,如何在北境生存?更何况是要成为一族之长。” 此时,一旁白衣僧人为众人斟上烹煮好的茶。 “印湛大师,你说呢?” “用这种方法考验小姑娘,你认同?” 二名友人干脆转向一旁始终安然不语的少年僧人。 “程兄做的每一件事自有安排,少安勿噪,坐看便是。”白衣僧人敛目,品饮着手中好茶,温声道。 时隐时现的月光在越来越强的夜风中,终于消失得不见踪影,圆亮的小眼看着黑压压的一片,狂风啸喊,回荡在树林的残砖破瓦中,鬼哭神嚎似得吓人。 三哥要她从古刹的大殿上拿木鱼,还有后花园一尊阿罗汉的雕像内拿出宝石,再决定一样她认为最值得带出来的东西。但没有月光的夜晚根本和睁眼瞎子一样,这么大的风就算点火把也没用,擅于看天象的三哥选择今晚根本就是故意。 想到这,机灵的小眼眨了眨,从侧身袋内取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宝珠一出,顿时清淡幽光大放。就知道兄长不会让她轻易过关,幸好照顾她的护院哥哥和小姐姐们帮她准备充足。 记得兄长说,阿罗汉的雕像位在流水池边上,只是古刹后园占地广大,荒废许久,谁知道所谓的流水池变成什么模样了? 她嘟嚷的走出草丛,狂风劲扫,风沙迎面,害得她踉跄跌倒,连忙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再捡回她的夜明珠。 “什么怪地方,佛像这么多。”高举夜明珠,这才发现后花园更多的雕像。 看着座落各处的雕像,多到让人咋舌,尊尊皆严重破损,夜明珠的清光映在雕像面上,凹塌的双眼或面相,幽光映照,说不出的诡邪。 “该死的经声,能不能别再念了!”更让她懊恼的,是不远山头的佛寺不停传来的诵经声。 怪异的佛雕像搭着夜风跟诵经声,在百年古刹的氛围中,说不出的悚然让人寒毛直竖,彷佛随时会蹦出一个吓破胆的东西。 她深呼吸大吼一声,打起精神。为了她喜欢的名字,为了她的帅护院和小姐姐们,不能害怕,不能退后!当她游移的眼看向最近的佛像时,一对黑幽幽的佛眼,残破裂开的嘴,像是在嘲笑她的勇气…… “呃!”她不禁胆怯的退了几步。 突地,更夸张的嚎叫声响起,而且是近在咫尺,夜风呼啸中,简直像鬼哭,但这声音反让她来精神。 “是狼吗?这古刹内有狼?!”她几乎要高兴的跳起来。 终于有像样的东西!她很熟悉这个声音,在古城边峰,有时候跟着兄长到野外,入夜后常从远方传来。 持续传来的狼嚎声比午夜经声悦耳,她决定朝狼声奔去,找出它们。多看几回它们夜晚发光又明亮的眼,那活生生的凶光,比看这些死物般的怪雕像更振奋人心。 打定主意,她转身就要朝狼声奔去,却见到众多雕像中,一个白衣光头伫立其中,一脸祥和的看着她,当对方微笑朝她伸手时,小女孩当场尖叫。 听着古刹内传出阵阵鬼嚎似的声,亭内的人坐不住了。 “我心都听毛了,一个孩子得有多害怕,我去带她出来,今夜算了。”想到若是自家妹妹陷入这地方,身为兄长他会心疼死。“改日挑个好天气再试。”他见不得一个小女孩在这种废墟之地吓破胆。 “坐着。”绿衣男子按住起身的友人,将桌上的七弦琴交给下人。“文兄可知我家小妹要去之地,炼屍、炼蛊这等奇门异术实属日常,午夜看见飞头悬挂窗口,或孤魂野鬼相伴入眠这类,更不需惊讶,这么刺激又振奋人心的地方,不从小锻链,怎堪承担尊月族『月主』这一称呼?” “北境是鬼域吗?这种地方还让她去?!”被称为文兄的友人崩溃的坐下,对古刹内的小女孩心疼极了。 “尊月族有四族,为什么非得要你妹妹成为月主?”另一友人也不解。 “尊月族传统,月主之位唯有幽月可传承,而我父亲娶走唯一仅存的幽月公主,也只能还人家一个月主。”这是双亲对尊月族的承诺。 “你们家也就一个女娃,你父母舍得?”一个小丫头远赴北境,接受各种奇风异俗的锻链,这要轮到他妹妹头上,身为兄长的他会跟人拼命! “母亲不觉有什么问题,但我的父亲……唉,这是承诺。”说到父亲,只能一叹,因为父亲大人已到了日日抱着妹妹哭喊,他不敢想像到启程那一天,将上演何等悲壮戏码?“当年我双亲以为可以生很多小女娃,过一个去承担大任没问题,没想到却连生儿子,直到中年才终于迎来日思夜盼的这一个。” 这程家唯一的女儿,自然是饱受宠爱呵护,父亲简直捧在掌心,深怕有一丝一毫的损伤,甚至想仗着古城堂主身分,不惜和尊月族毁诺,这让曾是月主的母亲大人愤怒,以带着女儿回归尊月族,逼父亲就范。 两名友人听了也只能一叹,虽不能接受,却也无可奈何。喝完手中的茶,看着桌上已空的茶水,这才想起白衣僧人离开已久。 “印湛大师说要去拿山泉水再煮一壶好茶,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去很久了,是山泉水位置太远吗? “我想……”对文兄的疑问,绿衣少年只是唇角微勾,淡笑道:“大概顺便去宣扬佛法无边吧。”他很清楚这位至友的个性,立身红尘,俗事不染那一身白,他却要将这一身白推己及人。 他的妹子从小就看得出长歪了,喜好不同于常人,只能祝福小妹和印湛好友了。 古刹内,突然出现的白衣光头,吓得小女孩连滚带爬逃窜,却被一个斜坡绊脚,手上夜明珠也被抛飞,她一路滚下去,最后跌扑在一滩烂泥上。 “好痛!” 烂泥沾了满头脸,头还擦撞一边石头,痛得她龇牙咧嘴地赶紧爬起,一心急着寻找丢失的夜明珠,也害怕刚刚的白衣光头鬼又出现。 “和尚庙出现的鬼果然也是没有头发的……我的珠子到底跑哪去了?”她边找边嘟嚷地喊:“臭三哥,这么整我,一定要叫老爹好好扁你一顿!” 身为小么妹,她对兄长们无可奈何,但她可是父亲捧在掌心的小女儿,有的是方法让老爹出马帮她揍人。 夜风中隐隐传来微弱的低呜声,她竖起耳,努力听这夜中的声音。 “猫?”循声找去,在钻过一个树丛后,竟看到前方一尊雕像五官中透出幽光。“什么鬼?” 吊诡的模样让她吓住,直到雕像脚边有团蠕动的小东西,才让她大着胆子上前。 “小猫咪。”拎起一团小小毛球,黑夜中只见小女乃猫眯着眼,可怜兮兮的喵着。 她张望四周,想确定有没有母猫或其他小猫,这才发现,这尊发光的雕像和其他的不太一样,再想到刚刚跌倒的烂泥滩──不会这里就是所谓的流水池边吧?! “所以这尊是阿罗汉?!”她认真看着雕像发出的光和夜明珠很像,这才发觉雕像头顶破了。难道夜明珠掉进里面了? 就在想着怎么拿出来时,身后传来低咆声,回头就对上三双发亮的眼,三头野狼虎视眈眈地朝她逼来。 “不会是为这个来的吧?”她看着手中的小女乃猫,根本不够三只狼的胃。她将小猫放到袋内,抬头再看三头野狼热切垂涎的紧迫盯人。喔,目标是她吗? 正清清喉咙想对三只狼叫嚣一下,一头野狼已迎面疾跃扑来,小女孩仰头滑行,蓄满内劲的拳头往上重重一击,被打中下颚的野狼哀声大叫;她回身避过第二只野狼的攻击,再抬脚踹踢扑上来的第三只狼。 被踢飞的野狼撞向阿罗汉雕像,断裂的雕像让藏在里头的夜明珠幽光大放,她连忙拿起放到头顶。 小女孩忽然改变的“高度”果然让三只狼怔住,甚至还退了几步。 “果然有用。”小女孩得意洋洋。兄长说过,面对野狼时,让自己变大或变长,就能够吓住它们。 “小姑娘,万物皆有灵,吓退它们就好了,阿弥陀佛。”身后一个大掌拍上她的肩,吐着轻飘飘的声。 小丫头的尖叫声再次响彻古刹,白衣光头鬼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而小女孩忽来的大动作,吓得三头野狼跳起来就要跑。 “不准走——”其中一只跑得比较慢的狼被她拉住尾巴和一只后腿,硬拖了回来! 野狼比鬼物真实多了,最重要的是不要放她一个人面对光头鬼呀!她死命拉住狼尾和狼脚,全然不管野狼挣扎得呜声大叫,回头要咬,却发现下巴不好合上,原来这只野狼是被她一拳击中下颚的那只。 “小姑娘,你力气真大,但这狼快被你活活吓死了。”光头鬼的声再飘来。 下一刻,惊叫声和狼嚎声一同爆发,白衣僧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小女孩竟然骑着狼跑了。 “生命的爆发力果然令人不敢轻瞧。”一只狼竟然背得动八岁的小女孩。少年僧人惊叹。 当月光完全露脸时,等在亭内的三名少年终于看到一身脏污且狼狈的小女孩走来,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还拖着一头昏死的狼。 “完成任务了?”绿衣少年支着颅侧看她。 小丫头气喘嘘嘘,从斜背袋内拿出残破的木鱼和宝石,随即一只小女乃猫被她从袋内拎出。 “喵。”她道。 “什么?” “从今天起,我的名字叫程喵。”因为这只小女乃猫带她找到阿罗汉的位置。 “看来这只狼就是你决定最值得带出来的东西?” 小女孩用力点头。她决定,治好这只狼后要拿它当马骑,因为这只狼带她逃离光头鬼。 另外二名少年都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奇葩小姑娘,给自己取个怪名字就算了,还拉回一头狼。 “程兄,你这妹妹禀性奇特,令人好奇她未来的成长。” 一个熟悉的声在女孩身后响起,小程喵顿时全身僵硬。 “小妹,印湛大师前往寻你,为兄还以为他会带你出古刹呢。” “可惜,她对贫僧有所误解。”白衣僧人在她眼前蹲下,再次轻拍她的肩。“小姑娘,你在古刹的表现让贫僧大开眼界,” 程喵当下张嘴,随即吐了他一身。 第一章 第一章 风光明媚的山峦环绕着一座以红黑片岩堆叠成的巨大岩洞,洞内宽敞,呈直通通的长条状,里头摆着简单的家俱,岩壁上也处处堆放着成沓或刊印、或手抄的经书。 洞岩内有不少石窗,因而通风又明亮,临近洞口的石窗前有张石桌,桌上一盘黑白棋,两名弈棋者正对桌上充满玄机的棋局有着各自的盘算。 下黑棋的魁梧壮汉,满脸落腮胡,双目精炯,眉尾纹着奇特的红纹,让他看来彷佛有一双血眼。深秋的高山已是秋寒瑟瑟,他却一袭敞胸外袍,露出的双臂分别刺着狰狞的阎王面相和巨大的黑龙,一身狂放的野性。 “蔚老弟,我除了不爽中原朝廷和北楚皇燕,也想给尊月族一记痛击,老弟认为可行吗?”不同于那身粗犷,魁梧男开口的声颇有几分温雅。 对面,一名捱着墙坐在阴影中的男子,面貌虽不甚清楚,但依稀可看到秀气的面容轮廓;不同于壮汉似深秋当夏日般,他系着御寒披风,寒风偶从窗缝灌入让他瑟缩一下,仍很认真的把玩手中白棋,慎思下一步的落棋。 “小滔认定什么就是什么。” “你出自尊月族,不替自己族人求饶?” “我已被逐出。”白子再落一枚,让黑棋的形势更加不妙。 “骨血肉可都是尊月族所出。”被叫小滔的壮汉,眉目一狞,拳头重重一捶桌,切齿道:“和那个绿衫客一起联手将我困住的尊月族——可恨的绿衫客——该死的尊月族——” 蔚老弟抬首迎上那几如凶兽的目光,没好气地丢下手中的白棋。“不玩了,都被你弄乱了。”他指着棋盘上被他一拳重捶后乱掉的棋子。 “重新下一盘不就好了,年轻人,沉稳大气一点。”小滔壮汉伸手就要把棋盘清空。 “慢着,要下就继续刚才那一局。”只见蔚老弟把乱掉的黑白棋子一一精准的快速归位。 “他妈的,你记这么清楚做什么!”大拳头又重重一捶再次乱了满盘棋子。 “你懂不懂起手无回大丈夫,跟你重下几盘了?” “老子只知道我说了算——”小滔壮汉改为双手怒捶石桌。 “那你自己玩吧。”这次他绝不退让。 此时,那张满脸落腮胡忽然放大到眼前,杀气腾腾道:“蓝月少主的骨头来敲岩鱼,应该能敲出不错的音色吧。” 以薄片石岩彷木鱼做出的乐器,向来能敲出独特的音色。 只见蔚老弟一脸平静地说:“小滔,别生气,太大的情绪起伏对你没好处。” “谁说老子生气了!”他一掌拍裂石桌,叱吼着:“我没有生气——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我他妈的心平气和到极点——” 见他印堂隐隐浮出两道青黑气线,蔚老弟好心再劝。“小心吐血。” “我要重下——重下——”他捉起黑白棋子怒撒,一脚踹翻石桌,用力蹬脚。“重下——” 见他像个撒泼抓狂的小孩,蔚老弟环抱着胸,为他叹息。“当年绿衫客应该打残了你的脑子,你可是下岩窟岳主千涛滔,振作点吧。” “蔚风——”千涛滔一道杀光掠瞳,就要发作时,忽然一道略显犹豫的人声从洞口外传来。 “禀岳、岳主,北楚皇燕有使者来到,还有……上岩窟也派人前来,说要……再商量对付……尊月族的事。” 洞外是一处平坦的绿地,多名身穿淡紫衣袍,戴着同色包头巾的人恭候在洞外,其身后则跟着五名男子,其中三名穿着官服模样,另外二名则是与下岩窟的人打扮极为相近,只是一身灰衣、灰头巾。 只见千涛滔忽然伸手,洞外的风回旋涌入,在他大掌中化为绵绵气雾,随即指掌一扣,在外等待北楚皇燕和上岩窟的人忽然瞠目,随即凄声惨叫,因为他们的四肢竟开始呈现诡异的扭曲,如抹布被扭拧般,肌肉崩裂开、骨头碎断,厉嚎的痛叫惊人刺耳,不一会儿,五人死状凄惨倒地。 “岳、岳主,您杀了上岩窟的人?!” 大家被吓到,上岩窟和下岩窟可属兄弟关系呀! “上岩窟不对尊月族开战,该死。” “那北、北楚皇燕的使者……”看着死状凄惨的三名官服男子,不知怎么和前方使者交待? “自己来找死。”在他心情不好时来,怪他罗?嘁! “小滔,保重。”蔚风忽道。 只见千涛滔动武后,鼻孔开始淌血。 “他妈的——”千涛滔再次狰狞扯嘴,叱问:“绿衫客的消息呢?” “还没、没有下落。”听到洞内传来震天怒咆,四周气漩涌出,一群人腿软瘫跪。“岳主息怒,十多年来都不曾再听闻绿衫客的事,要追查……还需要一些……一些时间……” “绿衫客——该死的绿衫客——把老子害得不生不死——” 惊天的咆哮,狂舞的双手,气流卷扫起一地的手抄佛经,而控制不住的气刃将洞内堆放的经书凌割得破破碎碎,洒下的经文残片盖不住难平的怒火,千涛滔竟呕出血,一口接着一口吐了满地。 “岳主以身体为重,息怒。”一名宽脸、白胡须,看似六十来岁的男子来到洞外,转为安抚的声,道:“此事尊月族定有眉目,老头我还在努力,请小少主少安勿噪,相信木老。” 来人看起来相当关心千涛滔,像个安哄小孩的长辈,面上掩不住忧心之情。 “木老对我还有心,我那个老哥就是要我死!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我要杀了上岩窟全部的人——” 说到上岩窟的兄长,千涛滔显然更加暴怒,下一刻他的五官迸淌下血丝,一口浓浓红血再次从他嘴中吐出,印堂的青黑气线从若隐若现到清楚攀爬整个额面,衬映眉角的红血纹,极是骇人。 “抄了十多年的经书,看起来毫无长进呀。”还是这么暴戾。 “蔚老弟,你的血肉能不能给尊月族一点震撼?”忽然,千涛滔衣袖一振动,阴影中不知死活的蔚风被气流扯过来,同时传来铁链声。 蔚风带着双脚上的铁链,被大掌抓住衣襟,一张俊俏清雅的面容如同文弱秀气的美少年,行动虽受控,小命被人掐在手中,但那上扬的眉梢和浅勾的嘴角都说明着他从容不受影响的心情。 “可能需要我的人头才行。”蔚风认真想过后道:“只有血肉他们认不出来。” “那就丢你的人头过去吧——” “小滔,再重下一盘棋吧。”就在千涛滔要下杀手时,眼前的人决定让步。 “真的?”千涛滔放开他,情绪瞬间回到眉开眼笑的模样。“就说什么起手无回大丈夫这种是无聊废话,老子不欣赏,好玩的事就是要一直重来。重下、重下,我想到好招了,你绝对破不了!” 洞外的下人被吆喝进来,将被踹翻的石桌和撒了一地的黑白棋整理好,千涛滔和蔚风两人再次坐到石桌旁。 “小滔,我有一计,保证北楚皇燕和中原朝廷生乱,更可重击尊月族。”蔚风把玩着白棋道。 “有这么棒的计谋?”千涛滔像个好奇心升到最高点的小孩,双脚用力踢动,拼命想知道。“是什么?是什么?” 这一盘棋,依然是黑棋落于下风,下岩窟岳主千涛滔的连番拍掌、拍桌亦再次乱了满盘的棋路,可他的心情却开怀不已。 “金结缘”寺庙不大,名声却响透附近山头与村镇,尤其它虽座落在缥缈中,山路却不难走;而随着日昇日落正好照耀着佛寺屋顶上的几片琉璃瓦,在云雾中反射出耀眼光华,顿时让人觉得仙气很足,佛光很罩。 今日,寺后一排古松树下,一张石桌子,两个心思各异的人对立而坐,一位身着浅白缀染紫樱图案的少年,和一位神态略显紧张的少年僧人。 华服少年束绾起的乌缎长发,却别着女子的紫玉和翠玉琉璃发簪,垂坠着二串同色细珠;阳光下的一张妍丽朱颜,几分慵懒,几分媚色,一派浪荡少年气息,还有三名貌美无双的女子随伺在侧。 他们与这佛寺庄严的风情颇为不搭,但华服少年的神态只是充满玩味的看着端坐在眼前,这位肤白又俊气的僧人。 “从没想到……会在此地与阁下一晤。”秀气僧人以稍显生硬的口吻先开口。 向来纸醉金迷之地才能见到这个自诩结情五湖四海的欢场游人──程喵──也是当今豪门大派斜阳古城堂主之一,虽是女儿身,却总爱以一身公子哥作派的华服出现,更以纵情玩乐名满江湖。 “确实,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地方找到你。”程喵揉揉鼻子,庄严的佛寺总是让她全身不对劲。“相信你很清楚我为何而来?” “住持师父已转达施主来意。” 少年僧人身后一名坐着喝茶的老僧人朝他们颔首,还有七、八名年轻、魁岸的僧者立于后方。 “住持大师看来对你很关怀。”好阵仗,看起来她的到来让寺中站得出来的壮僧都出来了。 “住持师父认定我慧根不凡,万不能再受任何尘世沾染。”少年僧人话中有话道。 “令叔……喔,不,老住持真是保护佛门弟子。”呵呵呵,这场面做得真足。“所以我该称呼阁下大师,不知大师对我的来意是何答案?” “施主,四大皆空,贫僧已空,实无法再回应施主的要求。” “那真是冒犯大师了,不知大师什么时候看破红尘的?”三个月前见他,仍是美酒在手、美人在怀,欢乐无限。 “红尘点我,就在灵犀意动时,卸下尘世纷扰。”瞬间他就勘破了。 程喵挑眉,身后三名美女则皱了皱眉,内心很困惑。那个灵犀意动时是什么时候?初一、十五吗? “大师当真对红尘已无所牵挂,连你曾经执迷不悔的爱情也不再入心?” “情在缘灭时,佛在缘起时,如今我一心向佛。”少年美僧江玖九很认真的合掌再道:“昨日有如东逝水,付诸滚滚红尘,已逝、已逝。” 程喵再次揉了揉鼻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小玖九这么有慧根? “大师,红尘事红尘了,莫因一时迷惘而遁迹空门,肇下一生遗憾。” “迷惘只因身心未得我佛开示,如今我法喜至极,遗憾何来?” “拜托你们说点大家听得懂的人话!活在人世,不是靠讲天语就能解决问题。”随伺程喵身旁的美人之一元玫雪受不了的插了一句。 另外二名美人朱萸和白漪漪也用力点头。 “喵少,这钟声吵死了,我们快点去好吃、好喝的地方。”白漪漪捱到她身旁嗔道。 “好,听你的。”程喵笑了笑,捏捏她纤巧的下颚,看回眼前少年美僧,直接道:“他妈的,江玖九,逃入佛门也不能解决你逃婚的事实。” “程喵,我现在是出家人,拜托你转告那个女人,我没办法成为她的人。” “你跟她花前月下许下誓言,又跟她走完月族仪式,你江玖九已经是红月公主方瑶瑶的人,出家也没用呀。”程喵要他面对现实。 “除非杀了我,否则我不会娶她的,那个女人太可怕,为了得到我,不择手段,还隐瞒她可以拥有好几个男人当妻子的事实。” “玖九你不用『娶』,是她娶你。乖,听话一点,发挥你的魅力,迷住红月公主,让她的眼睛不再看向其他男人,这样她永远就只有你一个。” “办不到!”谁要迷住那个可怕的女人葬送自己一辈子。 “你是决定当个负心人了?” “是她对我下药、迷奸我,一醒来就变成她方瑶瑶的人,还决定娶我成为男妻之一。”从头到尾,他不听从就没办法回家。 “哇,多负责呀,没有玩完就拍拍走人。”程喵赞赏的拍手。“瑶瑶在这方面真是强过我,敢做敢当。”她总觉得人生苦短,感情这种事你情我愿,玩一场就算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呀,什么强过你……难不成你也对别人下药,过其他男人?!”江玖九愕指着她问。 “唉,人生难免有不得不用的手段,尤其我程喵许下的愿望,一定要达到。”程喵忽然站起,再斟一杯茶,缓缓喝下道:“还有,答应的事,绝不容许出错。” 说完,程喵手中的茶盏忽碎成好几片,江玖九不及反应,只感数道气劲贯入周身大穴,他顿时动弹不得。 “施主——”住持大师身后的多名僧人要上前,迎面而来的是无数茶盏碎片打中他们的穴道,同样被定在原地。 第二章 看着身边的僧人都被点穴定住,老住持正要就口的茶水停住。这发展太快,让他反应不及,手中的茶一时不知要不要继续喝? “住持大师可要出手?”程喵对还坐在位上的老住持伸手问道。 “程喵,不要为难一个无辜又单纯的老和尚!住持师父只知道念佛敲木鱼,有什么事冲着我来!”无法动弹的江玖九大喊。 “我看令叔这辈子大概只念了没几天的佛吧!话说这佛寺名字取得真好,『金结缘』。”重金就能结缘。“令叔江经典可真是生意人的经典,三教九流、各行各业无所不捞。三个月前才领着一班道士,号称拥有直达天庭来的法力,四处帮人镇煞作法;又听闻一个月前他买下一座山头,接收了山上的寺庙,今日一见,不但成了出家人,还成了住持,果然法力高强呀。”想来就是看中这座寺庙的油水,干脆自己顶来赚。 “人各有志,我叔叔从小兴趣广泛,道教钻研够了,弃道从佛也不行吗?”哼,管那么多。 “我这人很开明,你想早上是道士,下午当和尚,晚上成为妓院酒馆的寻欢客,随性随意,只要别碍着我就好。”程喵看向老住持江经典。“可今日他定得回去当红月公主的妻子。” 不待老住持开口,江玖九已再次大喊。“办不到——我江玖九宁愿当和尚也不会变成她方瑶瑶的妻子——她别想得到我——” “玖九,摆在眼前的是,她已经得到你,还有了彼此的誓言和族人认同,出家前先把自己在红尘的事搞定,这才是一个男人所为。住持大师认同吗?” “叔叔——我是被奸婬的!”江玖九愤慨喊叫着。“方瑶瑶那个魔奸婬我三天三夜,不但榨干我的体力,还每天只让我吃一餐饭,那个女人狠心死了!”就是要他全身瘫软,无法离开。 程喵咋舌。“瑶瑶果然厉害,小玖久这等身形板,也有胃口吃三天三夜。”佩服、佩服。 “这尊月族的公主们圆房都要几天几夜,搞到手脚瘫软吗?” “这种圆房法好辛苦呀。” “喵少以后也要这样?” 三名美人好奇地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 “对我而言,纵情十次,不如取一次精华。把一头猛兽压在身下,看他想反抗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任我玩弄,这种困兽之斗才有趣。”程喵一副经验谈道:“再玩一次风险太大,极上美食,一口就足以留恋,多一口就嫌麻烦了。” “就是说,再吸引人的目标,你只有一次的兴趣。” “分明就是不想负责任,专挑高风险的目标,一次得手,甩人就走。” “好坏喔你。” “还是三位姐姐了解我。”程喵笑起,左右伸臂环上她们。“少了你们的陪伴,这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三名美人娇嗔笑闹地拍打她。 此时,老住持放下茶碗起身,程喵双眼眯起。 “你你你,想对我叔叔做什么?”看到程喵朝江经典走过去,江玖九有些急了。“程喵,别仗着自己武功高,敢打伤我叔叔的话,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 “玖九,若怕长辈受伤自己就要长进,别惹上什么事都要靠别人解决,专出一张放话的嘴。”程喵摇头。 江玖九算得上是武林名家之后,家族中的么子,备受长辈与兄长们疼爱,大事轮不到他,小事不需他负责,惯得他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虽有几分公子哥儿的任性习气,但为人热情义气,再加上没心机,闯荡江湖以来,遇上侠义中人倒也乐意帮他,但碰上有心者,可就落入陷阱了。 程喵认识他以来,没有一件事不靠人摆平,“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江玖九将这句话执行的很彻底。 “江家虽不是一脉单传,玖九却是备受疼爱的么子,如果知道他要『嫁』给一个女人,还可能是众多男妻之一,定然让他双亲悲痛。可怜我兄长身体欠安,只怕不堪遭此打击,还请程堂主手下留情。” “记得令兄十天前刚纳第五房小妾,仍老当益壮呀。”程喵笑笑提醒。“尊月族中的红月,是一旦走了仪式就容不得毁约,否则后果是什么,住持该清楚。” “这……”江经典继续硬着头皮想帮侄儿争取一些时间,打算先拖住再说。“风俗民情毕竟不同,玖九虽是么子,也得有传后的香火;再说婚姻大事非儿戏,依中原习俗,该有媒妁之言和长辈作主,程堂主虽是尊月族的人,但也出身中原的斜阳古城,当知此事对江家造成的冲击。” “江玖九那时可是当着北方众长老面前拍胸保证,愿嫁给红月公主方瑶瑶,更由他的江湖朋友接受聘礼,还在明月下交换誓言,之后更有了实质的夫妻关系,此事已成定局,岂容玖九说不要就不要?” 江经典脸色一僵,深知大事不好。尊月族有“红月”、“蓝月”、“清月”和“幽月”,其中“红月”最刁钻,一旦仪式走完,就表示婚约已定,无论哪一方成毁约者,尊月族都会出手制裁人。 “叔叔,我被他们灌醉了,说出的话都不算……”江玖九就是不想要这桩有失男性尊严的婚约,他当时是在酒酣耳热的兴起下答应,清醒就后悔了。 “以江家和北方尊月族的渊源,惹上尊月族中的红月,是福是祸,住持大师可得好好衡量衡量。” 江家上一代女主人出自尊月族中的红月,江经典自然深知红月对仪式与承诺的重视,此刻江玖九若毁婚,真的会小命不保。 好一会儿,江经典才吐出声:“就、就算是被娶进门,玖九也该是正妻,不能当偏房。” “叔叔——”江玖九惊叫,不敢置信他叔叔说出的话。 “玖九,事已至此,这婚悔不得,叔叔只能帮你争取该有的名分。”重要的是,尊月族江家惹不得。 “住持大师放心吧,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可由令侄决定是否留下?”程喵再道。 “程姑娘是说……红月公主生下玖九的第一个孩子后,玖九就……自由了?” “正是,若令侄到时与红月公主夫妻情深,不愿分离,那就另当别论了。” “叫她别作梦了,谁要跟她夫妻情深!” “玖九,程堂主为你周旋至此,你……就好好跟了红月公主吧。” “不要——叔叔——我不要——”他就是不敢回家找父母帮忙,才找从小视他如己出的叔叔。“我嫁人的话——爹和大哥会打断我的双脚——”江玖九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喊。爹和大哥是很重脸面的。 “叔叔能帮你顶个一年,让你爹娘以为你跟着我学做生意,努力一点,一年内让红月公主怀孕,你就自由了。” “我不要——我不要——” “玖九,小乖乖,别哭闹,我会疼爱你的,这可是我方瑶瑶能退让的极限了。” 随着一阵香风拂过,忽传来娇滴滴的悦耳女声,只见一名身着红衣异族服饰,上面别着成串烁亮的金银饰品的美艳女子,身段婀娜婥约,在六名侍女陪伴下走来。 “方瑶瑶——是方瑶瑶——程喵你居然敢带她来——”江玖九像见鬼一样,苦于动弹不得,只能拼命骇叫。 “瞧你脸色惨白成这模样,让我心疼呀。”方瑶瑶来到江玖九眼前。有别于他惨白的脸色,她笑的灿艳,直接伸手捧起他的面庞,朱唇覆上他,不理众人眼光,用力的品尝她的爱人。 江玖九的惨号顿时被吞去了声音,江经典和身旁被点穴的壮僧们全看呆。这异族女子果真大胆。 “瑶瑶,刺激的事自己留着回去玩。”好一会儿后,程喵开口。 方瑶瑶美目横来。“我还没把他舌头拖出来用力咬个够就打断我的好事。”真败兴。 “摧残小玖九的戏码你自己留着欣赏,逃妻我替你找到了,能否守得住就看你了。”程喵道。 江玖九在红唇一离开的瞬间就翻了白眼,硬生生倒下,方瑶瑶随行侍女立即上前扶住。 “把本公主心爱的男人带回去。” 看似柔弱的侍女们力道却十分惊人,四个人一提劲,轻易就抬起江玖九往寺外走去。 “请大师一同随行,我方瑶瑶娶老婆是不会亏待人的,依中原礼俗,娶个正妻,该下多少聘金、聘礼,尽管开出来。” 方瑶瑶让另外二名侍女过去搀扶已经呆住的江经典。 “住持大师,这令侄不能白白嫁出去,他的福利靠你争取了。”朱萸在旁喊着。 “玖九就这样要嫁了……”他这辈子没想过,他疼爱的侄儿会……嫁人! 江经典在错愕中被带离了寺庙。 方瑶瑶经过程喵时道:“好好找找你的『真爱』,老把感情当游戏,总有一天要玩出问题的。” “等我跟这两个字模熟一点后,我会试着找看看。”程喵扬扬眉。 “玩玩玩,总有一天玩出火就别喊救命。”方瑶瑶没好气。“祝你玩火焚身。” “身为尊月族的月主,我该惩治你这种态度吗?”程喵斜眺眼前的个性美人。 “北方尊月族内你是一族之长,中原地境里你就只是一个程堂主。”哼!方瑶瑶拂袖离去。 “红月公主对你迟迟不放下中原的一切回尊月族很是不满呢。”元玫雪道。 “她的个性向来如此。”程喵耸耸肩,随即虚空弹过气劲,解开几位被制住穴道的壮僧。“得罪了,你们的住持大师江经典最慢三天后就会回来,请代他好好看守这座油水不少的金结缘寺庙。” “喵少,你真的得到了少门主沈云希?”吹牛的吧。 解决了方瑶瑶的逃婚事件,让三名美人联想起程喵的事情好奇发问。 “说嘛,每次问你都笑得神秘。” “不是说姐妹间不隐瞒事情吗?到底什么时候发生的?” 从北境回来,每提及她志在必得的目标──月泉门少门主沈云希,就笑得一脸暧昧。 “来,喝酒去,谁能灌醉我就能知道答案。”程喵开出条件。 “谁喝得赢你呀。” “我还真没见你醉过。” “啧啧,我不醉才能看到各位姐姐们美人醉卧的姿态啊。” 几名僧人看着眼前这言行奇特的“程堂主”左拥右抱,在美人嬉笑声中离去。 第三章 月泉门副门主沈心伯负手站在廊道上,看着前方花园内小湖曲桥上的修长身影,若有所思。 “副门主找我?”月泉门少管事朱云栩来到身后。 “少门主之前中闇佛的『腐莲心』,确定没有任何后遗症吗?” “在北境,古城城主的剑气和还心谷的灵药,确实已将少门主治癒,月泉门的几位研药大夫也都诊治过,副门主对此可宽心。” “那么少门主这趟与古城合作,可是与古城城主有过什么……纷争,或者放不下的心结?” 朱云栩对沈心伯的问题愣了愣,依然详实回应:“初期确实不合,但经过闇佛暗算少门主,古城城主倾力救治一事,二人原本的尖锐、冷漠已趋缓和。” 双方后续虽还说不上有相当热络的积极互动,但都愿意平心静气谈事情、解决问题。 “少门主对大小姐被带回古城照顾没特别说什么话,还愿意再次见面,好好一谈。” 古城和月泉门为救出大小姐袁小倪勉强合作,一路上双方主子各自面容紧绷、僵硬,互不搭话,全由两边手下当互动的桥梁,原本担心找到大小姐后,古城城主和少门主都不再维持客气,这让两边的人相当为难,因为一路上彼此已培养出合作的好情谊与默契,真的不想兵戎相见。 “北境可有遇上影响少门主心情或是……种下心结的事?” “副门主怎会有此一问?”朱云栩不解这连番疑问从何而来? “少门主回来以后,样子、心情都不对。”沈心伯看向朱云栩道:“一回来就特别遣人调查北境的部族和习俗,特别是与『还心谷』有关的一切,任何事只要一牵涉到还心谷,眉目就特别沉郁。” “是有些奇怪,北境回程时,少门主一再询问为何送他到还心谷疗伤?对于被带进谷中的过程也反覆提问,总觉得少门主好像在生气,却不知到底为什么?”少门主不愿说,他也无从推敲。 从北境回来快一个月了,少门主乍看和往常一样,但沉默时间变多,尤其一看到来自关于北境的调查,就相当悒郁。 “原以为是刚解决莲天贯日又毒伤初癒,加上连日舟车劳顿的原故,莫非,还有什么事困扰少门主?”朱云栩也回想着。 “你与他是主从,也是至交,有时间以朋友身分问问他。云希是个不想让长辈担心的孩子,不会和我说,却可能会和你说。” “我会的,伯叔就是细心,对我们也一直关怀备至。”月泉门的年轻一辈都喜欢找副门主聊心事。 “门主和夫人带着大小姐的龙凤胎到古城作客,我身为副门主,又是少门主倚赖的沈家长辈,自当事事留意。”沈心伯叹气说着。“云希这孩子沉稳内敛,却是闷葫芦一个,以他的能力,能让他烦恼又不开口说出的事,自当不会是月泉门的公务事。” “这回龙凤胎应该就留在古城了。”朱云栩欣慰。“大小姐终于和丈夫一家团聚,月泉门和古城总算真的结成一桩良缘。” 毕竟斜阳古城如能与月泉门恢复到上一辈曾有的交情,再加上双方各自擅长的能力交流,对彼此都是一个好发展。 听着潺潺水声,湖面倒映着多彩多姿的繁花,荡漾深秋的风情,沈云希感受着凉风拂面,深秋的风已带冷意。 『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失控的时候。』 调侃的声,像是对他相当熟悉,蒙胧的视线,只记得一具美丽的胴体在他身上律动,对方白皙的小月复上,有一道金黄色的弯月图形,同时,乳峰激烈晃动着,每想起这一幕,沈云希每每因此怒意高窜之际,体内也伴随着一股莫名的躁热。 『还是你想表达愤怒,却发现自己连咬人的力气都没有?』 沈云希双目眯起,指掌紧握成拳。有一个女人趁他无法反抗时得到了他,还嘲笑的戏弄他,而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少门主?”朱云栩来到他身后,却见沈云希猛然抬手怒击桥栏。 “没事,只是想起一些……作梦都没想过的事,竟然真的发生。”还是发生在他身上!沈云希咬牙。 “是什么事?”少门主遇事沉稳冷静,少见激动情绪。 “云栩,你觉得世上有哪一种女子,会不惜牺牲自己的贞洁,跟男人渡一夜欢情?” “一夜欢情?!”呃,少门主很少会问跟女人有关的事。“确定不是烟花酒馆的女子?” “不,不是烟花女子,是一个处子跟男人渡一夜后,消失无踪。”那个占他便宜的女人,确实是处子。 “会不会是异族的什么习俗,觉得女子的血不洁,自然认定处子的初夜落红不祥,有时会找一个男人解决。”对边境外族的习俗,朱云栩听闻不少,更有甚者,还有专门帮处子落红的法师或号称净秽的男子。 “是……这样吗?”他沈云希被人设计成净秽男子吗?可从那一夜的欢情看来,不像如此。 “少门主怎么会突然想问这个?” “没什么。”沈云希别开视线,再次眺望湖面。“只是好奇这种女子的心思……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觉得理所当然,只因生长环境和习俗的不同。我想……这些事,真想要弄清楚,可能要问问来自异族的人才知道。”对朱云栩而言,任何习俗的出现,都与当下的环境背景有关,可探讨了解,不需套太多中原认定的道德枷锁。 “我被带进还心谷,确实是还心谷主本人帮我解毒的吗?” “按照程堂主身边的女子所言,闇佛的『腐莲心』确实只有谷主本人能解。” “这么说那个女人……真是还心谷主?”不可能,那一夜的女子感觉非常熟识他,但是还心谷主与月泉门没有任何交集,他也不记得与异族女有什么恩怨。“还心谷主紫柔莘是什么样的女人?” “还心谷在北境是颇为神圣的存在,谷主紫柔莘一直是很神秘的人,一年只出现一次,就是将谷中灵药赐给北境需要的人。”世人所知唯有如此。 “对她的模样,你心中可有什么熟悉感?” “紫柔莘覆着面纱,看起来高傲冷漠。”朱云栩认真回想。“真要探究清楚,或许要请教古城的程堂主,毕竟尊月族与还心谷据说有世代交情。” “程喵。”提到程喵,想到她的言行和可一女多夫的尊月族,沈云希就难掩一股烦躁的嫌恶。“来自北境的女子难道都只会吞噬男人吗?” “这……程堂主或许奔放了点,但我想她的内心应该没这么……开放。”朱云栩干笑。他对程喵其实颇有好感。 “云栩,我在还心谷疗伤时,程堂主……一直都在尊月族?” “是呀。”朱云栩颔首。“据说程堂主因为尊月族的仪式,在弦月峰闭关净身,所以由她身旁的朱萸和元玫雪二位姑娘来接应我们。” 莲天贯日一路追杀他们,再加上少门主身上的腐莲心剧毒毒发,差点成为有意识的活屍,情况相当凶险,幸好程堂主派来的人手即时救援,将他们直接带往还心谷。 “确定程堂主一直没离开弦月峰?”以程喵热爱撩拨人的德性,从头到尾隐身,他总觉得哪不对劲。 “应该无误,听说每年的弦月峰闭关净身是尊月族神圣的仪式。”以尊月族那么看重传统仪式,应该不可能时间未到月主就擅自出关。 “所以从头到尾没人看到程喵的行踪?”他不死心问。 “少门主可是为了什么事烦心?”为何会这么在意程堂主? 沈云希看他一眼,沉目也沉默。 “少门主近来情绪不对,伯叔都担心你了,有什么事要对朋友倾吐一下吗?”朱云栩以朋友的关怀,拍拍他的肩,道:“或者心中藏着什么事,不方便明着来,我也可私下帮你调查,对我,你没什么好不信任与难开口的。” “云、云栩,我……”沈云希对上朱云栩认真直视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吞回,他实在说不出口自己被一个女人给强占了。“没事,只是北境一番经历,心中有些感触。” 要他怎么开口?他沈云希,月泉门的少门主,好像被一个女人奸婬了,而更让他切齿的是,自己的清白被哪个女人毁了都不知道! “少门主,六霙道门的掌门和金刚般若寺的住持来访。”门下来到花园禀告着。 “六霙道门和金刚般若寺都与朝廷关系密切,今日特来月泉门,莫非与朝廷有关?”朱云栩皱眉。 虽是道教派门和佛教派门,却不是一般江湖市井的庙寺,可说是直属皇亲贵族的庙寺。 大厅上,副门主沈心伯正热切招待六霙道门掌门和金刚般若寺住持,听他们说明来意。 “大师、道长,久违了。” 沈云希和朱云栩来到大厅,对二位长辈抱拳致意。六霙道门和金刚般若寺与月泉门本属旧识,二位老者辈份极高,因此大多是沈云希到对方门下致意,极少见到掌门与住持同时来到。 “少门主,此回遇上难题,特来求助月泉门。”六霙道门的掌门抱拳道。 “还望少门主能施援手。”金刚般若寺的老住持也同声回应。 “好说了,大师和道长有事可直言,云希能力之内,定当尽力而为。” “京城赵王爷的子女,显浩小王爷和荣川郡主,两人日前来到金刚般若寺礼佛,在寺后森林内遇袭,小王爷和郡主双双被劫!”老住持叹口气。 “可知是何路人马所为?”竟敢袭击皇亲贵族,沈云希皱眉。 “非一般绿林盗匪或江湖人马,甚至可能是外域人士所为。”老住持再道:“敝寺巡守僧发现野林异样,率人救援时,与十多名身穿异族服饰的蒙面者短暂交手,对方轻功极为特别,是以双臂摊展跃飞,像大鸟双翅般,身形敏捷,交手时还说着急促的异族话。” “交手时说话?这太刻意了。”沈云希感到蹊跷。“既是蒙面行凶,就表示不想让人知道身分,可却穿着异族服饰,操着异族话语犯案,如非想嫁祸,便是另有目的。”动机可疑。 “少门主的怀疑也是老纳的困惑。当时被救下的侍卫和婢女,全都四肢僵硬、口舌麻痹,既难言语,也无法手写道出经过。” “可是中毒?”沈心伯问。 “太医本也怀疑是中毒,但才过一天,他们却都口吐虫蛊、全身瘫痪。”六霙道门的掌门补充:“便怀疑是邪术巫蛊,因此赵王爷找上本门。” “虫蛊降头,六霙道门若无法解,江湖中只怕也无人能解。”这一点沈心伯相当推崇。几年前,三门邪教为祸时,其中门毒也不乏操蛊者,那时为研制解药,数次请益六霙道门。 “副门主夸赞了,天下之大,能人甚多,本门虽对虫蛊有钻研,却无法解独门奇招。” “掌门的意思是,他们还身中奇招?”蛊毒加上独门奇招?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沈云希思忖。 老道长颔首。“老道虽解了他们的虫蛊,却发现他们每个人眉心都浮现天空色的弦月形状,此招难解。” 蓝月?!莫不成是尊月族?沈云希与朱云栩互视一眼。 “住持和掌门找上月泉门,应该不是要我解这奇门独招吧?”沈云希心中已猜到他们的来意。 “我们两人是代表皇上传达,盼借少门主之能,找回被劫的小王爷和郡主。” “会请大师与道长前来传达,也是让我拒绝不得吧。”二位长辈辈份极高,更是沈云希敬重的人。 江湖派门江湖性,只管江湖事,不涉朝廷事,因此朝廷面对江湖派门,向来不便以权势施压,若作风蛮横惹到江湖人,各门各派高手如云,这将是一股难缠的势力,因此大多私下透过他人传达。 “人在金刚般若寺附近失踪,老纳难卸此责。”老住持一叹。“少门主武功绝顶,思绪缜密,懂江湖,也懂朝廷,对异族了解亦多,因此没人比少门主适合。”月泉门有数次与朝廷合作的经验。 沈云希看向沈心伯与朱云栩,从二人的眼神看得出,此事难以拒绝。 “若能找回小王爷与郡主,朝廷将允月泉门三件事,少门主有任何想获得的奇珍异宝都可开口。”老道长忽道。 “道长该知,我视这些如浮云。” “异宝也可以是罕世珍草,比如……天下仅有五株的紫云珠。”掌门抚须一笑。 “能瞬间解尽天下奇毒的紫云珠?!”此物确实能打动沈云希,月泉门向来广纳天下异草钻研。 “荣川郡主下个月将嫁往北楚皇燕,如今发生这事,在未找回人前,不便张扬。”老住持提醒。 “事关郡主名节,我会谨慎处理。”会请他出马,不就是希望低调隐密。 第四章 第二章 星子稀微,烟岚迷蒙,幽静的梅林内,程喵悠卧长榻,支着颅侧,半闭着眸,一派慵懒惬意的聆听琴音。 一旁,白漪漪抚琴,元玫雪为她剥着果皮,朱萸则负则沏茶,又是一个美人相伴的美好夜晚,宁静、舒适。 此时,数道鸟鸣长啸划破夜空,数只大鸟身形展翅,飞翔过亭台上空。 “那是……青鹫?!”元玫雪探头看清后,颇为惊讶。这种鸟不属于中原,怎会出现在此? “月主。”十多步外,三名异族服饰的男子,双膝跪地伏身,朝亭内恭唤着。 白漪漪、元玫雪、朱萸,都被这三名无声无息出现的男子吓到。 “我最讨厌聆曲被打扰。”悦耳的琴音中断,再好的心情都受影响,程喵弹弹手指要白漪漪继续。 当琴音再起,元玫雪、朱萸默契相视后,各自继续手中的事。 程喵再次闭眸享受夜空下的宁静、悠闲。品味绕耳的琴音,享用美人送上的果子和热茶,对十多步外的问候没有任何回应,草地上的三名男子也始终恭身伏地,不敢抬头,更不敢再开口。 “你非得这样刁人吗?”递给她果子的元玫雪低声问。 “你忘了尊月族女尊男卑,以喵少的身分,尊月族中的男人要开口对她讲话,得先沉淀好自己的身心,确定干净了才能开口。”朱萸小声提醒。 “那要何时算干净?”元玫雪悄声问。 “看喵少决定罗。”朱萸耸肩。 尊月族的规矩虽不算繁琐,但在女尊男卑上是很彻底的,元玫雪到了尊月族可说是见识到了。在那样的环境,女人是不是很快乐她不清楚,只知道从一开始的新鲜、好奇,到不习惯看每一个男人走路讲话都低着头。 当琴音结束,程喵再次接过一盏热茶就饮,忽拿起桌上的瓜子残壳掷出,落在伏地的男子数步之外,三人连忙再次以伏跪的身形退至瓜壳之后。 程喵又继续掷出几许瓜子残壳,这次却是落在卧榻前没几步,男子们却是怎么样都不敢往前,只是更加伏地。 “本月主有允许你们来到中原吗?”程喵见此只好无奈站起身,步出亭外。 尊月族,唯有女子可自主行动,但出入中原还是要族中长老应允,可是男性不同,没有命令或地位尊贵的女性带领,不得私自行动。 “请月主息怒,我等奉阴姥与红母之令前来。”三人磕头道。 “阴姥和红母呀……”程喵抓头。“好吧,老顽妇和老刁妇……咳,我是说二位尊贵的老公主有什么话要你们传达的?” 阴姥,她的外婆,尊月族的前任月主;红母,红月一族的前任公主,方瑶瑶的生母。两人皆是尊月族中地位崇高的长老,连她这个月主也得礼让三分。 “叛出蓝月一族的少主前来中原,阴姥和红母请月主定夺。”三人说完,再次一磕头。 “哇,那家伙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跑离家乡了。”程喵感到有趣。“不过都逐出尊月族了,还有什么好定夺的?” “他毕竟还是蓝月一族的少主,违背祖训,不肯成为清月公主的男妻,却想打月主的主意、冒犯月主,罪该万死。”三人同声说完,又是重重一磕头。 白漪漪、元玫雪和朱萸三人不自觉地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光看都觉得痛,偏偏尊月族中,身分、地位低下的男子,若要直接和月主讲话,都得一句一磕头,才显尊崇。 “其实那小子还挺不错的,只是不是我的菜。” 程喵边讲边闲散的走着,三人也整齐的跟着转换方向,却都维持一定距离。她打量了一下,觉得这个方向的草地应该比较厚,停下了身形。 “月主仁心,但这次红母特别交待,不可再纵放。”中间的男子说完,领着另外二人继续磕出有力的声响。 “咳,我说……中原不是尊月族,直接把话说完再磕头。”再厚的草皮,他们也能把头敲得铿锵有力。 却见三名男子面面相觑,像是不知道这样要怎么和月主说话? 程喵只好转为正色道:“本月主不喜欢对话中还夹着这么吵的磕头声。” “是属下失了分寸,请月主莫烦心。”三名男子便伸出手掌交叠在前,连连磕在手掌上,一时只听到啪啪啪撞在肉掌上的声响。 还有这样的!三名美人看呆了眼,亭外的程喵则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你们的传达本月主已清楚,没事可退下了。”程喵干脆抬手挥了挥。 “奉阴姥和红母之令,留在中原协助月主处置蓝月少主,青鹫会帮我们把消息带回尊月族。”灵鸟青鹫为尊月族独有,经过训练后能长途飞行,将消息直接带回尊月族的长老殿。 三人随即奉上尊月族的黑色石牌,上头嵌着红蓝白黑四颗宝石,代表尊月族的四个族落。 程喵看着那块石牌,嘴抿了又抿,牙关磨了又磨,头皮抓了又抓。这代表族中四族长老的令牌,就算是月主,也不得不遵守。 但是……她没兴趣接这块“长辈牌”,接下了,就得按他们的意思行事。 “玫雪,帮他们安排住的地方。你们三人就好好留在中原磨练一下。”程喵双手放到身后,走回小亭。 “月主,这令牌……”要接呀。 三名男子愣愣地看着,不解月主之意。 “喔,你们等会儿拿块布慎重的包起来,然后放在月光下,净化完了再拿给我。” “可是……”月主不接令牌,就等于没接受长老传达的话。 程喵清清喉咙。“代表四族的令牌尊贵不凡,来到中原,代表你们责任重大,希望你们好好守着它的净化,再隆重的交给本月主,等完成的那一天,我会为你们指个好身分的女子,让你们有个好归宿。” “感谢月主,我等定不违月主之令,好好净化令牌!”三人激动的捧着令牌,带着崇敬,重重的磕了头。 当元玫雪领着人离开后,白漪漪和朱萸来到长叹一口气的程喵身旁。 “我看尊月族和莲天贯日的疯狂信徒也差不多吧。”朱萸道。 “喵少,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长留中原了。”白漪漪调侃。“只是之前跟你回到尊月族,没那么夸张呀?” “他们出自红母手下,自当还保留着传统陋习。”程喵扬眉。 “我记得你说过,四族中,红月和清月一直都还坚守着尊月族的陋习传统。”朱萸想起:“弦月峰是尊月族的圣地,由幽月和蓝月守护,这二族好像随着时间破除了不少陋习。” “这是母亲的努力。她既舍下月主的身分远嫁中原,身为女儿,我就为她再努力下去。”程喵扯唇。“无论男尊女卑、女尊男卑,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男性的刚、女性的柔,都有难以取代的特点。” 金刚般若寺后的野林内,沈云希肃目端详地上与四周所残留的打斗痕迹。 “少门主,凤爷已检视完侍卫和婢女。”朱云栩领着一人来到。 “少门主。”一名年近半百却双目精炯的男子朝沈云希抱拳。 “凤爷奔波辛苦了,六霙道门可有收获?” 幸存的侍卫和婢女留在六霙道门,沈云希派月泉门内最了解北境族群与武学奇招的老凤爷勘验。 老凤爷出身北境小族落,此族有一奇特传统,人死后得将屍体肢解、内脏取出,分别在三个神圣的地方下葬,才能有圣灵的保佑和引领,离苦得乐。 在族中,老凤爷是进行遗体肢解的理屍者,因此非常了解人体和脏器,更擅于处理屍身,因缘际会下来到中原,被月泉门副门主沈心伯赏识而留在月泉门。 “虽有收获,却也充满疑点。从受招者眉心中的天空色弦月形状与身上对应的血脉沉滞,确实是尊月族的独门奇招,但他们所中的蛊毒却来自另一族,上岩窟。” 老凤爷道。 上岩窟?沈云希蹙眉。“是否一支活在奇山岩洞内的族群?”他曾听闻。 “正是。尊月族崇尚大地与月光的能力,不走术毒偏类,也认定术毒虫蛊有违人性与天意。”老凤爷述说北境这两族的族性差异。“但上岩窟却认定虫蛊是上天赐予的一种力量,能知虫蛊之性而运用者,才是洞知天意的强者。” “听起来两族颇有敌对意味。”朱云栩道。 “在北境,人尽皆知,尊月族与上岩窟有如水火难合。” “可现下侍卫和婢女身上,却有着尊月族的独门奇招和上岩窟的虫蛊。” “少管事说到重点了,这两族虽说不上是世仇,却也不可能联手,因为尊月族和上岩窟各拥专属自己的能力与信仰,难有共同的目标,如今要说是联手来到中原,一起干下这种掳劫皇亲的事,实在让人存疑。” “少门主认为呢?”朱云栩问沉思不语的沈云希。 再怎么说,之前少门主受毒伤前往北境时,受尊月族帮忙极大,程喵的身分更是关键,朱云栩不愿尊月族真牵涉其中。 “那边有些树,树身烙有鸟羽似的印记,我记得北境的大雁河一带的族群,喜欢使用跟鸟有关的图形传递方式。”沈云希请老凤爷前去勘查大树。 “听闻北境奇山海林多,各种奇珍异鸟,几乎可在北境寻觅行踪,尤其大雁河一带的族落都有一套驯鸟之法,鸟头、鸟羽、鸟爪都被视为一种精神或标记。”朱云栩自走了一趟北境后,对北境的环境文化更加清楚。“只是专门到中原犯案,还劫走皇亲贵族,却不曾听闻开出任何赎人条件,又留下这么昭然若揭的线索,到底……是何居心?” “充满算计的一场野林劫人。”沈云希环胸,眼神凛锐,似乎在这场事件中模到了一点头绪。 “禀少门主,树身那几道鸟羽纹是青鹫的鸟羽印记,代表一种讯息传递,至于是何种讯息……只怕得是尊月族之人才清楚,这种鸟可算是尊月族的传信使。”查探完的老凤爷走来道。 “又是尊月族,这一族不但对男人很有想法,更把不甘寂寞的精神发扬到中原了。”沈云希冷扯唇。 “咳,如少门主所言,这是一场充满算计的野林劫人,太多疑点得弄清楚,才好追查。”朱云栩干笑缓颊,他深知少门主对尊月族一女拥多名男妻的习俗非常受不了,更对身为尊月族之长的程喵言行充满反感。 “要找出失踪的显浩小王爷和荣川郡主,唯有解开他们身上所中的独门奇招,是吗?”沈云希问老凤爷。 “六霙道门的掌门解了虫蛊只是保住他们的命,想要让他们恢复意识,确实得解他们身上的独门奇招。”老凤爷颔首。 “看来,所有疑惑都只能请古城的程堂主解释清楚事由了。荣川郡主下个月将嫁往北楚皇燕,如今下落不明,这可是影响国家邦谊之事。”沈云希正色道。 程喵是尊月族月主,身分虽不算秘密,但也仅于古城上下知情,在江湖上还不属于公开的事,如今,兹事体大,失踪的皇亲必须找到,尊月族到中原犯案的原因也得查清,只能请其来好好说明了。 第五章 “风华晓月”是一座占地广袤,处处造景的独特园林,园内有仿山林瀑水的水泉美景、小湖水畔的亭台幽景,更多的是一座座的竹棚,时节应景的花卉攀满棚架,每座棚架皆巧妙的以成排林木错开,充满隐密性,无数仆佣端盘、提壶的穿梭其中,为棚架内的客人奉茶水、上酒菜。 此处虽有莺莺燕燕来回,却不同于一般寻欢作乐的风月场所,大多是高官贵族与江湖派门招待贵客商议要事之地,因此更多的是擅于乐曲的人游走于每个棚座,为谈事的气氛增加愉乐。 其中一座棚架内,长长的卧榻上程喵支着颅侧,悠品身旁美人斟来的美酒,一旁虽有炉火,却难挡已入深秋吹来的阵阵寒冷夜风,只能请人多送上两盆。 “喵少,为什么不喜欢蓝月的少主?”白漪漪边烫酒,好奇问。“我觉得蓝月少主是一个很能让女人着魔的男人。”虽然看起来小白脸了一点,但相当有独特魅力。 “那你为什么没着魔?”程喵满足的喝着暖呼呼的酒。 “讨厌,明知牟老才是人家唯一的真爱,我对牟老至死不渝。”白漪漪娇嗔以小拳头打过去。 “以牟老的年纪,你的至死不渝应该很快能实现。”早点死心,认清现实比较好。 白漪漪的对象,是斜阳古城内一位年过半百的江湖奇人牟放子,人称牟老,医术通天,虽不会武功,却热爱钻研江湖绝学,再追寻武骨不凡的奇才,将其锻链成高手,验证自己对武学的推断。 程喵的一肩迎来更多的粉拳,白漪漪恼喊:“可恶、坏嘴,牟老医术这么厉害,一定很懂养生之道,他会长命百岁的!” “我记得牟老奉行的是:无肉不欢、无酒不快,今朝有酒今朝醉,模样看起来比实际年岁要老上十来岁。”程喵从小在古城看到的牟老,就是一个抱着酒坛的糟老头。“我看你还是今朝美梦今朝醒,以免心碎一地捡不全。” “你这讨厌鬼,怎么可以这样说——” “漪漪呀,喵少的玩笑虽然过头,也挺中肯的。”在白漪漪更大的一拳要搥过去之前,较为年长的元玫雪赶紧出声。“毕竟牟老年过半百,又嗜酒如命,一遇上自己热爱钻研的事物就弄得没日没夜的;当然,在你的毅力下,或许可以改变这一点。” “玫雪说的没错,漪漪的少女情怀虽重,但认定的事向来努力到底,攻陷牟老是迟早的。”朱萸也赶忙圆场。 “还是两个姐姐最懂我,我一定会跟牟老共白首。”哼,白漪漪横程喵一眼,示威道:“不要小看我对真爱的执着!” 程喵拿起小酒瓶,晃晃瓶中酒,微醺的双眼透着迷蒙,酒意让身体烘热起,她享受夜风拂面:“你对真爱的定义是什么?” “当然是紧紧相系的安全感,对方的眼中永远传递着温暖的感觉,只要看到他,再沮丧的心情都会找到信心,有一种天塌下来都不用担心的强大感受,这只有牟老可以让我有这种感觉……喵少,你是什么意思?”白漪漪见程喵笑喷了酒,没好气的停下述说。 “不要误会,我是真心佩服。”程喵舌忝过唇边的酒渍,朝她比出一个很棒的手势。“牟老那么细小的眼,难为你看得到……温暖的感觉,果然是真爱。”像她这种慧根,都只看到纠结在眼角的眼屎。 “你是不是又在笑我?!”白漪漪气问。 “天地良心,你看得到牟老小眼中的温暖,竟看不到我这双大眼中的诚恳?”友情对上真爱真是渺小,程喵感叹。 “我就是看到你那双眼在笑我。” “真是可怜了我这双只能透出诚恳的眼。” “还真敢说。”对自怜自怨的程喵,白漪漪哼声。 “向来是喵少对别人的安全感造成威胁,一堆人的信心被她打碎,再踩成尘沙,她让很多人见了都想跪,要理解漪漪你说的,难为她了。”朱萸道。 程喵身分独特,言行自我,感情对她是玩玩的乐趣,不兴漪漪那派少女情怀。 “不过,蓝月少主看来确实不差,喵少为什么不喜欢?”朱萸也好奇。 “我不喜欢跟我太像的人。” “太像?”朱萸不解。“你们长得不像呀!” “喵少指的是个性吧。”元玫雪颇能理解,因为蓝月少主也是另一种让人想跪的人。“话说,这炭火要不要找人再加一下?” “我看尽快盼到风华晓月的主人来比较实际。” “这种季节被安排在近湖的地方,不仅酒菜送得慢,追加的炭火也迟迟不来,摆明下马威。” 越夜风越寒,白漪漪、元玫雪和朱萸都拉紧外衣地抱怨着。 此时,仆人忽然送上五、六盆炉火在竹棚四周,随即一阵喧嚷,开路的十多人高举火把,另外有数十人则提着大红、晕黄的灯笼,一大片灯海从远方涌来,一路延展到程喵卧榻前。 “天上的『月』总算愿意下来了。”吹了一晚冷风,程喵伸个懒腰。 “这种阵仗,你小心呀。”元玫雪对这片灯海咋舌。“灯火有多灿烂,就代表她的心头火有多旺。” “说真的,你能这么逍遥,有一大半是她在身后打点。”白漪漪劝着。“你今晚姿态还是放低一点吧,让她发个火,说不得训几句就过关了。” “我看很难,喵少招呼都不打就搞掉了几个西北场子,不好解决呀。”朱萸没那么乐观。 “怕什么,总不会杀了我吧?”程喵以口接住抛空的花生,一派从容。 “杀你不至于啦,但砍你几刀有可能。”泄恨总是要的。 “她对我们三人有恩,你们两个对上,帮你不对,反她更不可能。”真是为难。 对比白漪漪和朱萸的担忧,程喵看向元玫雪,一派轻松地问:“你最年长,如果我跟她真对上,你怎么说?” “我们三人跟喵少的缘份虽是因她而起,但几年来共进退的患难之情,尤其喵少重义重情,待我们极好,自也点滴在心头。”就在程喵满意颔首时,元玫雪却是口风一转,现实道:“但是,任何情义在恩情面前,不值一晒。尤其这个恩情还包含了每年满满的华服珠宝、丰厚的月银,唉唉唉。” 说明白点就是,她们三人是奉“风华晓月”的主人之令,跟随在程喵身边,怎么可能会跟主人对上。 元玫雪无奈的三声叹之后,再看看这一片亮如白昼的灯火,和白漪漪、朱萸眼神一阵交视后,同时起身。 “喵少,我们先下去,不打扰你『赏月』的兴致。”三人速速告退离去。 “喂喂喂,至少留个人帮我倒酒吧!”程喵对三道远去的背影喊着。“不是吧,天天锦衣玉食的供着,随时逗你们开心、解闷,花费这么高昂,结果还是这么薄情。”养美人真辛苦又难回本。 此时一阵香风拂面,言笑晏晏,一名高挑出众的女子在灯海照耀中,悠步而来。 “古城伟大的程堂主、欢场出名的戏情高手、专扛五湖四海的喵少爷,真不得了,日思夜盼,终于把你盼来了。” 风华晓月的女主人贺月,出身神秘,风华绝代,总是一身辉煌珠饰、彩绣锦缎,曼妙的身姿仪态,有着“洛神月仙”的美称。 “再看不到你出现,怕是需要一口薄棺送你上路,不负一场交情。” 来人红唇笑意吟吟,一双丹凤眼与长翘的睫扉,流漾妩媚风情;说不上绝艳容姿,甚至以女子而言,那声调太沙哑低沉,却不知为何听着那独特的嗓音,看着那眉目流盼的韵味,就让人目不转睛。 “多年交情,能被月姐送上一口薄棺,这般大方,妹妹深受感动。”程喵对落坐在身旁卧榻的美丽女子,扯唇漫应,迳自喝着自己的酒。 “那就再送你八卦符覆嘴,本人亲手摺的黄纸莲花垫衬棺,一袭满满符咒的红衣,四肢缚上鸡血泡的红绳,脚底板盖上定魂印,你这人……”凤眸瞟了她一眼。 “从肉身到魂魄大概都废了。”红唇再次笑起。 明明说着咒人的恶话,但是经由那美丽的红唇,随着哑沉的声幽幽轻吐,好似咒骂都特别悦耳。 贺月端起婢女奉送上的盖杯茶,拿起茶碗盖,撩开浮在上头的茶渣,轻轻就口,正常的动作由她做来,优雅得像幅画,连时间都好像流动的特别缓慢。 “对一个死掉的肉身还这么费神,真是辛苦月姐。”这次果然不简单。“但不知你所说的满满行头有何功用?” “祝你来生十难中九劫,举步维艰,走也不是,爬也不是,苦水难吐,餐餐美食绝缘,一生知苦难乐。” “有必要下这么恶毒的咒吗?” 贺月看着她,认真道:“为姐可是用心良苦的要磨你来生,毕竟古人已说:『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空乏其身才能担大任』。今生的你作废了,但至少来生一定能懂『尊重兄姐』这个浅显、基本、三岁童蒙都知道的道理。” 程喵被那双直视的目光给瞪得移开眼,揉揉鼻子、抓抓头,努力想安抚她的怒火。 “是,是我的错,不该几次无视你的传话,不该没问你就玩掉西北几个赌场,但是我也入手了两座东方酒楼。瞧,这不特别贡献给月姐。”程喵拿出几张公文证明所有权,酒楼可是贵重过那几座小赌场。 “哪得来的?”贺月只是淡淡一瞥。 “自然是官民合作。” “勾结官府,模着贪官的心,顺藤而上的利益交换,在这方面真是无人比得过你。”贺月呵呵掩唇。 “哪里,这也要贪官够多呀。”欸欸,程喵拨拨头发,做做谦虚状。“人一贪,心思就不难抓。” “为姐就是捉模不着那些败德之人的想法,毕竟那种没心没肝的废渣思想,可能也是从目无尊长、不敬兄姐的死孩子德性养成,我想上天让生出你这种人,果然是有深意的。” “我这种人?!”程喵受不了的清了清喉咙道:“听说我这种人跟你有血缘关系,世人称这种关系叫『手足』,程贺月,我的三哥。”真是够了。 “程诗璇,毁了我『洛神月仙』,你会更难过。”一道美目厉光杀来,狠狠警告。“叫姐姐。” “是是是,姐姐大人,以后为妹绝对定时请安问候,要败掉任何产业之前,一定先请示姐姐大人。”她一副发誓状。 贺月,本名程贺月,这个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神仙一般的美女,真正的身分是——男人。 从程喵正式成为月主后,还以为常年在她身边监督、照顾的三哥也该功成身退,没想到他回到中原,一转身,彻底改变身分成了“月姐”,继续用另一种方式照料着她。 唉,这就是身为程家独生女的快乐与哀号──有得天独厚的家势力量,也有永远摆月兑不掉的“关照”。 “你这种阴奉阳违的话,年年发誓,年年毁诺。”贺月冷冷掀唇。她听多了。 “有时候时机不等人,只能先做了再说。”在外面闯荡,状况很难说的。 程喵在外所获得的任何物业都由贺月打理,包括她行走江湖时大大小小的状况,都由这位“姐姐”收拾善后,程贺月更是古城在江湖上的暗棋。 “你接下来能动用的资源都砍半。说起来,你年初跟人抢南国名花的花魁、戏弄江湖少侠的情感、招惹莲天贯日的女人,锋头太过,下一年低调些吧。”太满易招祸。 “你不知道我今年打算再培养三个俊男在身边,补眼顾身心吗?”程喵受不了的抗议。“一般庸脂俗男我看不上,俊男美女都要银两供着。” “那你自己想办法了,反正我们家的喵少爷本领通天,有什么办不到的?”不理程喵的唉唉叫叫,贺月继续啜饮她的茶。“你这次转来的物业,用什么手段吸引贪官上当?” “只是编个故事放饵,摆出古城派头,撂出古城行规,黑白两道多少买帐,再唬弄一下贪官,他们怕被朝廷查,自然就不难办事了。” “拿古城招摇,你也真是嚣张的过火,城主什么话都没说?” “城主只在乎结果,不问过程。”程喵就欣赏城主这一点,不烦人、不罗嗦,随她去。 “我看是你淡化了过程,张扬了结果。”贺月太了解这个妹妹。 此时,四周灯火忽变,远处灯火陆续暗下,狂风乍起,连近处的火把都被吹灭。下人们惊嚷指着前方,远处飘来几簇幽幽的青色鬼火,当数道白色布匹从虚空散落之际,一具棺木竟凌空飞来,顿时骇叫声四起。 第六章 第三章 当灯火尽灭,巨大棺木轰然落地,众人的嚷叫声像被瞬间截断般,一时间只有无声的月色洒落在漆黑的棺木上,直至青色鬼火浮现的越来越多,惊叫声才再次四起。 斜倚卧榻上的程喵和贺月,双眼瞠睁,愕张着嘴;程喵一杯酒端起还不及就口,贺月正要掀起茶碗盖的势子也停住。 “风华晓月的新花招吗?”程喵问。 “白痴吗?”贺月横她一眼,继续优雅地掀盖品茗。“这种排场若是我的搞的,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说的也是。”阴风鬼火飘向他们了,还是多喝一杯酒压压惊比较实在。 贺月喜欢对比又冲撞的东西,不是浮夸的富丽风,就是清简到虚无的禅机风,眼前传统的阴惨惨,是她最嗤之以鼻的。 “是冲你来还是我?”就在程喵疑问时,忽地,两支利箭随着划破夜空的叱喊,朝她疾射而来! “尊月族的月主——纳命来——” 看着利箭射穿一旁椅背,椅上的人却已消失,贺月挑挑眉。“真清楚的答案。”她继续喝茶。 夜空下,一道拔挺的身形站在棺木上,飘荡在虚空的青色鬼火瞬间汇聚到棺材四周。程喵一身深色的公子衣袍,却又罩着女子的薄色轻纱,在月色下随风飘扬,别在发上的银珠坠饰衬映着她容颜上那丝不变的慵懒浅笑。 “各位,装神弄鬼杀不了我,可以出来了。”程喵从容地对着四周道。 此时,一声又一声的嘹亮击响回荡在夜空,不像乐器,程喵却已听出这熟悉又独特的声音。 “这个声音……岩击?!”程喵第一次深蹙双眉。 四周林木一阵动摇,十多个异族装扮覆面的男子跃下,每个人双肩上绕背着银白色长绳,绳头皆缚着尖锐锥钩。 『尊月族的月主,在中原居然是这副模样。』一名唯一没有覆面的男子顶着一头略透深棕的发色走出,开口以异族话问候。 “巴岳,竟然会是你!”认出来人,程喵颇感惊讶。“上岩窟专门到中原来杀我?!”不是吧。 在北境,尊月族和上岩窟是不合,但也没到你死我亡的地步,现在竟为杀她而来到中原? 惊讶中,上空无数白光交错,许多细长的白绳索一前一后射入大棺内,锥钩一扣紧棺木,黑色大棺被快速拖行。 “月主,上岩窟有一事相求。” 在巴岳说话的同时,四、五名覆面杀手跃上棺木,对着程喵横刀杀了过来。 “上岩窟求人的态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哪怕在疾行的棺木上,程喵的身形依然稳定且矫捷避开了左右杀来的刀光剑影。 “面对尊贵的尊月族之主,上岩窟向来有礼。”巴岳高扬着下颚,嚣张道。 “那本月主就不客气回礼了。”程喵伸指挟住劈砍而来的长刀,一脚踢掉随之扑来的利刃,猛一回身,二把长刀射向巴岳! 巴岳连忙横刀挡掉,此时程喵跃下棺木。 “这礼太重了,只能退回给上岩窟自己享用。”她一掌击向黑色大棺木,连同还在棺木上的杀手,同时撞向巴岳一群人。 卧榻上的贺月始终撑着颅侧,一派悠闲的交叠双脚,甚至命人送上酒,仅吩咐下人在四周放出烟火,掩盖湖边正发生的事。 风华晓月占地广大,以林木区隔开每处庭园,林中皆挂着竹节乐器,任风敲响,竹音回绕;正逢秋末夜风激荡,啸鸣着深秋的风韵,一群文人雅士还专门为此音回而来,湖边的任何声响在夜风回啸中,都只当是客人找来卖艺者上演的余兴节目。 面对疾驰逼来的黑色大棺木,巴岳和手下连忙退身,只见背着银白色长绳的手下再次抛出绳索,锥钩勾住棺木,几声喝喊中,黑色棺木被拉起成竖棺,矗立在夜色下。 “想请月主相助一事。”巴岳走到棺木旁道。 “何事?”程喵挑眉。 “尊月族向来与拥有灵药宝库的还心谷渊源极深,据传月主更与现任还心谷谷主红衣绣妆紫柔莘关系紧密,故想请月主代为问取『明心兰叶』。” “明心兰叶可不算什么善良的药物,为何上岩窟需要?”程喵好奇。 “这是上岩窟的事,只问月主是否愿意一助?” “还心谷虽与尊月族颇具渊源,也得遵守还心谷的规矩,其每年只在中秋施放各种灵药,今年取药时节已过,本月主无能为力。” “月主是真无能为,还是无心施援手?”巴岳眯眼。 “上岩窟或许已习惯了强人所难,但本月主没这个习惯。”程喵一副恕难办到的挥手。 “不知被逐出尊月族的蓝月少主蔚风,月主可还在乎?” 此时棺材盖忽倒下,棺木内竟是一名十四、五岁的清俊少年,一身淡色衣袍,貌如美玉,脸色却甚是苍白,眉心透出沉郁的蓝黑之气,半睁着眼眸,神情恍恍。 “这——”程喵神情骤变,怒问:“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这少年是谁?”见她变脸,来到身旁的贺月忙问。蓝月少主她见过,这名少年并不是。 “喂,这个少年是谁?”程喵指着巴岳质问。 “你不认识?” “不认识呀。”她摇头。 “不认识你发什么疯?”贺月受不了。 “把一个这么灵秀、充满未来的美少年装进棺材,你没看到惊恐染上他那双不受世俗污染的的眼眸吗?多无助呀!”真令人不舍。“这对他的身心灵将造成多大的创伤,这么没天良的事也干得出来。”程喵替美少年切齿。 “不认识怎么知道他充满未来?”贺月忍着恼火。“眼神恍惚成那样,根本不醒人事,你也能看到他眼神染上惊恐?!”还心灵创伤咧,真扯。 “心有灵犀呀。”程喵大喊着,随后一副你不会了解的模样摆摆手。“美人、美少年的心境,我懂。” “你要不要问一下蓝月少主的情况?”不要见色就忘了族人。 “对呀,说清楚,蔚风怎么了?”被提醒后,程喵再次正色对上眼前众人。 “尊月族之主若要他活命,就以血月掌打在此人身上。”巴岳忽道。 “办不到。”程喵想都不想地断然拒绝。 “月主是要无视蓝月少主的性命了?” “没有任何证据如何就说蔚风在你们手中?还有,不如你们先告诉我,此人是何身分?”莫名其妙要她以尊月族的独门奇掌打向棺中少年,分明有诡。 “月主是希望见到蔚风的一手或一脚来证明此事吗?” “那大概只证明了你们上岩窟的手段有多低能,证明不了是蔚风。”嘁。“长点脑子吧,我跟蔚风的手脚没那么熟。”真送来她也认不出。 巴岳不动怒,只是冷哼一笑。 “蓝月少主是否在我们手中,月主将见到证明。”巴岳一掌将棺材内的少年震飞出,大声道:“这名少年就送给月主了。” “美少年送给我?!”程喵还没弄清楚状况,下意识就要接住人,却见一条舞衣长带更快卷住虚空的少年;随着长带一扫,少年身躯被放到几步外的草地上。 “刚出江湖吗?都不怕有诡。”贺月训诫的横她一眼。“怎么教你的!” “呃……”巴岳任何手段她都有办法应付,只是想到过度担心又热衷训戒人的“姐姐”,程喵决定展现出受教的样子。“是,月姐训得是,幸好姐姐在,不然妹妹可能要中陷阱了。” 她从小被贺月带在身边教导多年,有时他像个任她自生自灭的严格“兄长”,有时则像个操心过度、叨念又温柔的“姐姐”。 此时巴岳再次以异族话道。『北境转幽月,蓝芒耀盛时,再会月主。』 “卖什么葫芦药呀!”什么时候巴岳这么会搞把戏。 就在程喵嘀咕时,巴岳为首的一群异族人身形瞬间退离,连虚空的青幽鬼火也随之消失。 “敢到风华晓月撒野,以为这样就能走人。” 就在巴岳一行人转身时,却惊见眼前一道绝代倩影,贺月不知何时已到他们身后,那双原该充满妩媚风情的丹凤眼,此刻精光掠瞳,傲凛伫立。 “女人,要命就滚开——”巴岳一叱,厉掌对着贺月而去。 贺月美丽的唇畔冷冷一掀,莲步才迈出,程喵的声已传来。 “咳,月姐,此事是冲着『尊月族之主』而来,在事情尚未明朗前,还请月姐手下留情。” 让贺月出手还得了,这群人会变成风华晓月的肥料,她真的不想和上岩窟结下深仇大恨,以免双方族群往后在北境演变成残忍厮杀。 “既然如此,那就——滚吧!”贺月伸手,水袖一振,看似轻轻柔柔的一扬,却力透雄浑气劲,只闻狂风啸荡,巴岳一行人竟如断线风筝,被震飞出风华晓月。 “不是请你手下留情吗?”程喵眺望远方夜空数道黑点。这力道摔下去,很难不断手断脚呀! “记住,这次是卖你的情面留他们一条命,再有下一次,就是直接替你解决事情。”贺月来到她眼前,眼神不带半丝笑意,面容上却是展现那洛神月仙的迷人笑靥,撂完话,她检视草地上的少年。 “月姐之言,妹子谨记在心。”欸。程喵只能乖乖听话。贺月是警告,若再把江湖风波带到他的地盘,事情就不会善了。 “你不担心蓝月少主蔚风?”瞧她从头到尾对蓝月少主的事气定神闲。 “上岩窟弄起人来很刁钻,蔚风若真是任他们宰割的情况,就不会只是这个动作,我比较好奇的,是他们来到中原的目的。” “为何要送这个人给你?”贺月对少年的情况皱眉。 “只能等他醒来,亲自回答我了。”程喵见她凝重的神色,关切问:“怎么样?” “棘手。”贺月命人将少年抬下去。“还难不倒我,就再帮你一回吧。” “感谢月姐。” “到底会有什么证明摊在你眼前?”上岩窟的人说得那么笃定,贺月总感事情不单纯。 “谁知道呀!”程喵摊手耸肩,走进棚内,决定继续喝酒。 “那名少年被独特的手法点住几大要穴,一般人怕是要气血不通而死,但出手的人却又巧妙的蕴藏内劲在他身上,维持他的命息。”贺月接过下人斟好的酒,沉思道:“以那名巴岳的武功根本办不到,可见背后另有高手。”而且这种手法她不陌生。 “巴岳武功虽不差,但向来胆小怕事又爱虚张声势,今晚敢来跟我挑衅,我都惊讶了。”上岩窟高手之多,偏偏派一个巴岳来,真不知玩什么玄虚? “小心为上。” “放心吧,我可是专扛五湖四海的『喵少爷』,什么阵仗没见过。”程喵信心十足继续举杯一敬。 过没几天,程喵收到来自古城的消息,城主任灿玥亲自下令,要她走一趟“金刚般若寺”,解决一件来自朝廷的事。 第七章 风光明媚的午后,阳光穿透两旁火红的枫树,点点洒落在二辆极为显眼特别的马车上。 车身颜色粉蓝,还漆着两朵一红一绿的大牡丹花,披红系绿的轻纱车帘也随风扬舞,驰骋中,还时不时飘出各色花瓣,伴随着挂在车顶四个边角的清脆风铃声,一路叮当响。整体而言,说不上惊艳,构不上惊吓,就是刺目嚣张,正朝金刚般若寺前进。 “喵少,大冷天的,这车很通风,你也能冒汗冒得跟炎夏一样。”马车内,白漪漪拿出手绢,为程喵拭过额边不停淌下的汗。 这可是“风华晓月”贺月大人亲自派出的马车,精致、宽敞又气派,唯一缺点就是招摇了些。 据贺月大人说,低调不适合两种人──绝对的高人和白目的显眼人,因为高人想低调都会被旁人传颂成神;白目的显眼人,则是太得天独厚,一举一动都在拉仇恨。 喵少属于后者,热爱扛五湖四海的江湖事,专玩别人不敢玩的爱恨情仇,在情况不明下,低调有可能会被默默做掉,高调招摇一点,他至少还掌握得住线索。 『真出事,为姐总要知道去哪帮你收屍。』这是贺月的说法。 『月姐对我那薄弱的信心,每每令妹妹……好生感动。』 『事情一件接一件对上你,嚣张过头,小心阴沟里翻船。』上岩窟的人来到中原、蓝月少主蔚风失踪,接着金刚般若寺又找上古城,贺月总有不好的预感。 哈。『我程喵这辈子只会拖人填阴沟,别想叫我踩上阴沟。』她挑眉,信心满满。 “来,快喝口水,定定神。”朱萸拿起一边的水壶喂水给她。“我说城主也真是的,知道你向来跟佛门圣地犯冲,还要你走这趟佛门清静地。”举凡佛寺、道观,任何讲求修真、修行的清静地,都跟程喵不对头。 “之前去金结缘寺庙,喵少没状况,还以为没问题了。”当时决定去佛寺找逃婚的江玖九,白漪漪还担心了一下。 “江玖九能躲的是什么地方?金结缘?哈,不就是纯粹跟金子结缘用的。”拜托,元玫雪受不了的一挥绣帕。“只要跟吃喝玩乐和钱财结缘的地方,再怎么弄的法相庄严,喵少都挺得住,她这人对这方面敏感极了。” “这么说,那座金刚般若寺不是一般的法相庄严?”白漪漪探头,看到矗立前方的目标,不禁惊呼:“好大又庄严的佛寺,光看就觉得佛光普照。” “喵少——”只听到朱萸吓喊。 白漪漪转头。只见程喵摀着额,身形一歪,整个人呈倒栽葱似倒下,吓坏身旁的人。 “你怎么了?”身旁的人忙扶好她,忧心急问。 “佛光太普照……慑死我了……”程喵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吐着声道:“再……给我水。” “这什么佛寺呀,不会藏着什么妖邪吧,看看喵少才靠近就不行了!”白漪漪再次拿手绢替她拭汗。 “就是呀,脸色发青、唇发白,要不要折回去,过几天再来?”朱萸也连忙再拿水喂给她。“反正城主的命令是走一趟金刚般若寺,又没明定在何时。”。 一旁较为年长又冷静些的元玫雪,看着两姐妹一脸心疼又焦虑的帮程喵揉着额角,受不了的开口。 “闻闻她那身酒气,这一路都沉迷温柔乡、酒坛子堆成了塔,直到昨夜还在醉生梦死,一早起床若脸不青、身不乏,我都要佩服她铁打的了。”元玫雪完全认定她自作自受。“以前逼不得已要去庄严的佛道之地,你一定撑回来才搞个醉生梦死,这回出发前就搞成了这样。” 前往金刚般若寺的一路上,程喵只落脚烟花酒馆,招来三教九流的江湖朋友,酒色迷醉的狂欢,各个眼神迷茫,唯有她呈现一种慵懒的沉着,享受这种似在局中又在局外的乐趣。 尤其她的笑语在混乱的婬乐中,有股助兴的魅力,让人深深着迷地堕入更忘我的狂欢深渊。 “金刚般若寺……直属皇族专用,不同于一般佛寺。”连醉多日的喉咙,让程喵开口的声有些沙哑。“可以说,跟我彻底没交集,现在突然透过古城……找上我,代表事情没那么简单。” “喵少也觉得事情不对?”程喵莫名而来的狂欢,元玫雪早知道不寻常。 “可惜醉了几天几夜,也没理清问题。”烟花酒馆是她的地盘,有什么动静都有她的眼线,是最好藏身思考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那位一心想渡你远离红尘罪恶的印湛大师,好像就出身金刚般若寺。”朱萸忽道。 “我听说印湛大师远游在外了,喵少,不用担心遇上他。”这位高僧白漪漪听过。 “遇上印湛有什么好担心的,反正佛法之毒侵扰不了我。”讲起这个让她视佛为畏途的人,程喵啐声。 “佛法什么时候变成毒了?”元玫雪哭笑不得。 “对我就是毒。”马车已慢下,隐隐传来颂经声,程喵光听脸色再度发青。“据说金刚般若寺内林立着无数庄严的佛菩萨雕像,每一尊都是雕刻名师所出,想想就让人窒息。” “放心吧,任何隆重庄严的地方,只要有你在,窒息的都是周遭人。”元玫雪拍拍她的肩,说着不知道是不是安慰的话。 “你这话,残忍的让人浮上哀伤。”她程喵有这么不像样吗?“我只是受不了太看破红尘的追求,什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还强调一切色相都是空,唉。” 她掏掏耳朵,吹吹耳屎。“我实在搞不懂,人生下来就有七情六欲,感受爱恨贪嗔痴,生活才精采够味,为什么非得逼自己要懂得『空』和『无』这种境界呢?” 对程喵而言,追求这种境界,不如给她一刀痛快。“要追求这种境界,干脆把自己打成白痴不就好了。”痴痴呆呆过一生,不烦不恼。 “变成白痴没尊严。”不一样吧,偶而会听古城牟老讲述一点佛家道理的白漪漪不认同。 “尊严是外在的,既然一切色相都是空,这么高的『虚无』境界,就要身、心两清,还在乎什么尊严。” “反正歪理永远讲不过你。”白漪漪不说了。 此时马车忽停下,程喵同时听到大批人马接近的步伐。她掀开轿帘一角,发现两旁的树林内,无数疾掠的身影,随即车外传来高喝声。 “程堂主,久候大驾,请下车吧。” “喵少,我们被包围了,看来人的衣物,好像是朝廷侍卫。”驾马车的人禀告着。 只见前方数十人排开,保护着一名富贵的中年胖男子,两边林木涌出更多的武装侍卫,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而大树上和边坡高岩还有多名弓箭手锁定,好像如临大敌般。 “敢在金刚般若寺前拦人,阁下想必来头不小。”程喵好奇了。 “赵王爷在此,请程堂主下车拜见。”领头的侍卫昂声再喊。 “我与皇亲权贵素来不识,不知有何指教?” “大胆,知道是皇亲权贵,一个平民百姓还敢如此放肆!”来人的口吻已转为怒斥,兵器的出鞘声也此起彼落。“再不下车,莫怪刀剑无眼。” “赵王爷何不开门见山直说来意?”马车内程喵再问。 “小王爷和郡主双双被尊月族之人所劫,不知程堂主身为尊月族的月主,有何交待?” 两辆马车久久毫无动静,领头侍卫正要再开口,终于听到马车内传出粗话回应。 “他妈的,关我屁事!” 这种回答,让在场的侍卫们全愣住,随即领头侍卫一声叱喝—— “抓出马车内的人!” 十多名武卫持刀飞身攻上,却连车轿都还没碰到,就各个被隔空一掌重击,手中武器全离手,吐血坠地。 一直紧随在程喵身后的马车,步下三位仪态不凡的男子,他们没有武器,唯有一双精炯的眼神,冷对眼前厮杀。 此时,不远处的一座假山亭台内,沈云希和朱云栩关注着下方情况。 “少门主不打算出手相助?”朱云栩问。 “助谁?程喵,还是赵王爷?”沈云希嘲讽扯唇。“这种阵仗入她眼吗?”以程喵的江湖历练,什么风浪没见过。 “古城城主愿意下令程堂主走一趟金刚般若寺,是因为月泉门居中请托。”朱云栩不希望今日的事惹得古城城主误会。古城和月泉门好不容易关系友好,不宜再生事端。 如果不是来自朝廷的命令,江湖大派对这种皇亲权贵的请托或命令,多半不理会或者礼貌、冷淡的拒绝,朝廷与江湖大派互有界线,各自存着默契。 大派门愿意协助朝廷铲除贼匪或为恶的邪教,除此之外,他们不会对皇亲权贵卑躬屈膝。 以斜阳古城这种江湖大豪门,如果没有具辈份或名望的武林前辈,还是其他派门居中牵线,要让古城城主下令程喵这样份量的堂主走一趟金刚般若寺,是不可能的。 “再说赵王爷这种做法,对事情没有帮助。”朱云栩就怕赵王爷心急坏事。 “此事关系到尊月族,程喵身为一族之长,逃避不了责任。”程喵太过浮云性格,行事作风完全不按常理,沈云希认为让赵王爷闹一闹也好。 “敢打伤皇族侍卫,摆明与朝廷做对!”侍卫领头指着前方三名男子怒叱,程喵的声再次传出。 “你们确定摆出这种阵仗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增加问题?” “只要擒下你这个野蛮族的带头,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忽然,被保护在身后的富贵胖男子赵王爷推开层层护卫,冲着马车大骂:“一个小小的边落蛮族也敢对皇亲国戚下手,千刀万剐都便宜你!” “劳动赵王爷出动这么大阵仗来对付我这个小小的蛮族头,真是辛苦了。”程喵挖苦的话助长敌方的怒火中烧。 “朝廷就是太纵容你们这些江湖人,仗着一点身手就拉帮结派,还自以为身分不同,就能嚣张的目无王法,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一群没礼教的野蛮人,专用卑劣的下作手段搞事情。尤其是你这个外域蛮族,皇亲权贵是你们能碰的吗?他日本王爷定要上禀皇上,让朝廷派出军队,铲平北境的蛮族部落!” 赵王爷是思想传统又高高在上的皇亲贵族,极少对外接触,对于江湖人只有僵化的印象,认定他们就是打打杀杀的武夫,毫无学识、教养,能入他眼的江湖人,唯有朝廷合作的豪门大派,那多少还能搬上抬面,边境外族是彻底看不起。 “王爷,千万别靠近,蛮族阴险又擅使蛊毒技俩,尤其现在做着困兽之斗最是危险。”随行的侍卫们,连忙挡在赵王爷面前。 第八章 “困兽之斗?”马车内是忍俊不禁的噗哧一笑,随即银铃般的女子声传出。“喵少,你现在可是困兽呢。” “吓死我了,怎么办才好?”车内传来程喵的哈欠声后,慵懒回应。 “那就……放个毒一次解决。”另一个沉稳的女子声建议。 听到毒,赵王爷众人全警戒的退了一步。 “在佛寺前杀生不好吧。”一个娇女敕的女子声犹豫。 “人家皇族王爷都不怕在佛寺前杀人,我们武林人怕什么!” 随即车廉一掀,马车内步出的人让众人都目瞪口呆。 阳光下,程喵一身少年打扮,却是相当张扬的大红艳色,深红衣裳到浅红轻纱外袍,袍上别着绿珠饰,发上是金灿灿的环饰,发鬓边还缀着葡萄串垂饰金珠子。风拂红纱扬,金色珠饰摆荡,衬着那张俏美容颜,既俊气又魅艳,眉目中流漾几分撩勾人的神采。 面对一身红灿灿又金光闪闪的程喵,浮华的外表,夸张的珠饰,众人不是惊呆二字可形容。这是上佛寺还是办喜事?这身行头比烟花酒馆的花魁还要浓艳。 “如果不是有座刺眼的佛寺,这座山的气味还真美好。”当事者却一派怡然自在地伸个懒腰,深呼吸着山上的好空气。 “野蛮头子连中原服饰都分不出男女差异?”赵王爷完全轻蔑的看着程喵。“佛寺是何等端庄之地,穿得不男不女就算了,还搞得活像唱戏的。”果然是化外之民。 “喵少,山上冷,你的酒还没退呢,别着凉。”紧随下马车的白漪漪将一件华美的紫色披风披到程喵身上。 朱萸和元玫雪也陆续下了马车。 三名貌美绝伦的女子,让赵王爷这帮人再次瞠目,尤其她们不但依偎在程喵身旁,举止还相当亲昵。 “王爷,这三名女子据说是她的妾室。”侍卫领头在旁讲述他所调查到的消息。 “妾室!”赵王爷惊骇不已。“一个女人搞妾室?!果然是没教化的蛮族,不懂世间的阴阳之别,跟这个不男不女的蛮族头混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属下还听说那个『尊月族』,一个女人可以跟好几个男人乱搞。”真是可怕的族群,侍卫领头继续说着他的认知。“蛮族没教养,把**当乐趣,贞洁、伦常不在他们想法中,属下猜,他们搞不好都目不识丁,就靠练一些武学和蛊毒来残害人。” 赵王爷的表情嫌恶扭曲,不敢相信竟然存在女人有妾室这么荒谬的事,属下的一番话更让他反胃到极点。 “真是一群令人作呕的人,金刚般若寺还打算礼遇这种人?”在赵王爷看来,这些人连踏入佛门圣地都是对佛祖不敬的污秽。 程喵顿然对赵王爷上下打量后,绽出非常愉快的笑容,扬眉一挑,开口说着一连串的异族话,让身旁的朱萸、元玫雪和白漪漪都笑起。 “野蛮人说些什么?”赵王爷皱眉。 “这个蛮族头在马车内明明都说中原话,现在见到王爷的威严反倒想装傻了。”侍卫领头啐声道。 程喵突然背手上前,侍卫们连忙紧张地护住赵王爷。 “汝之言行,曝其之短,皇亲权贵竟如此令人悲乎。” “你说什么?!”赵王爷一愕。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程喵忽来的回应让赵王爷错愕,随即大怒。 “大胆——下贱刁民竟敢冒犯皇族——” 就在赵王爷抬手要弓箭手出击的同时,程喵也开口。 “阿麦,拿下他。” 三名男子中,一名体形较精瘦的,听到程喵的话,身形眨眼消失,下一刻,原本被保护在侍卫中的赵王爷竟已被擒到程喵眼前。 “王、王爷——” 侍卫们全傻眼!发生什么事?王爷怎么会瞬间就到对方手上了? “阿麦的轻功从来没让我失望。”程喵笑着拍拍阿麦的肩。“月姐在训练人才上,真可媲美牟老了。”三名男子各擅不同领域的长才,是她跟贺月借的将。 “谢喵少。”阿麦押住赵王爷,敛首致意。 “放肆,居、居然敢狭持本王爷,你这种行为——” “杀头吗?”程喵对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赵王爷不在乎的耸耸肩。“取得下我程喵的首级,欢迎,但现在似乎是我取下你赵王爷的首级比较容易。” “你你你、你若敢伤害本王爷,就走不出金刚般若寺!” “太好了,我就爱挑战别人告诉我『不能做』的事,尤其越大胆、越放肆的,我就越来劲。”程喵一指弹弹赵王爷那肥胖的老脸,艳魅一笑。“就将你赵王爷下个最狠的蛊毒,受尽万虫钻心而死,想必拖着皇亲权贵的屍体漫步山道,别有一番风情。” 这话吓得赵王爷噤声,也让四周明处、暗处的侍卫全现身。 “放开王爷——否则当场格杀!”见到主子被擒,侍卫领头怒声警告,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也都出现上前,侍卫群摆出人海围阵逼来。 顿时,亮晃晃的刀山剑海和没在客气的成排弓箭,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我的人只要有任何一点损伤,这块缺教养的肥肉皇亲就……”程喵伸向赵王爷的颈子,作势一抹。 “大胆——” 就在双方火爆对峙时,一个急行的脚步声传来。 “阿弥陀佛,佛门清静地,诸位何不放下干戈,入寺好好一谈?” 只见金刚般若寺的住持领着身边几名僧人,急匆匆的奔下石阶赶到。 “几位大师出现的真是『及时』,喵少成『困兽』那刻,都没见到人呢。”朱萸虽笑语,却摆明狠酸金刚般若寺惧怕权贵而不出面。 人在寺门口起冲突,她就不相信寺内的众僧们不知情。 “这个野蛮族头已经罪证确凿,劫持郡主、小王爷,现在还挟持本王——住持大师,快对朝廷发烟讯,派一队精英侍卫杀了这蛮族头!” 看到金刚般若寺内的众僧们出现,赵王爷的气势顿时又回来,对着程喵高傲叫嚣。 “王爷,程堂主今日是来协助厘清郡主和小王爷遇劫一事,在没有真凭实据前,不宜轻率定论。”住持再次合掌劝道。“事已至此,请王爷放下成见,坐下来好好一谈。” 赵王爷虽是皇族,资质却甚为平庸,也没掌管什么朝中实权,从小都在富贵圈中被拱得高高在上,对天下大局与武林情势都是坐井观天的见识,只因为是皇帝手足,子女又在金刚般若寺出事,众人才一再容忍。 “跟个伤害皇族的蛮族头谈什么?劫持本王子女的就是她!刚刚还威胁要对本王下最狠的蛊毒,受尽万虫钻心而死,大家都听到了!”赵王爷指着侍卫们喊着,要他们作证。 “尊月族崇尚大自然力量,蛊毒非其所擅长。”住持大师身边的另一位僧者合掌道。 “蛮族都会养蛊放毒,他们就是会干这些事!你们成天关在寺内念经到底懂什么?”赵王爷再次脸红脖子粗的骂起。 “一个古板的肥肉皇亲没大局见识,但大师该知道,我程喵若在金刚般若寺出事,结果会是什么?” “金刚般若寺会遭遇有始以来最大的灾劫。”住持大师内心了然。“古城不会放过金刚般若寺,以后面对任何高手或邪派坐大为祸,朝廷也将得不到任何江湖协助。” 斜阳古城在江湖具有指标性,其影响力要比朝廷有用,古城的人若犯下任何与朝廷有关的罪责,就一定要“罪证确凿”,古城才会配合朝廷办案,因为他们拥有这样的份量。 更何况程喵是古城堂主,不仅是尊月族族长的身分,本身也深具江湖实力,惹到就是麻烦缠身。 “住持大师清楚便好,今日来过金刚般若寺,已履行城主的命令,现在,告辞。”程喵抱拳一揖,环着身旁美妾,转身就要回马车。 这声告辞,住持大师和赵王爷等人都傻住。 “程、程堂主,这这……” “对了,为避免这块尊贵的肥肉皇亲再搞麻烦,要请他跟我坐马车一块下山。”见住持大师等人目瞪口呆的模样,她再好心道:“放心,我对肥肉没觊觎之心,等会你们派人到山下接他。” “看来喵少生气了,要直接走人。”元玫雪唉声一叹。“谁叫这位赵王爷看了就令人生厌。” “这地方,不是肥猪皇亲,就是一堆秃头,难怪喵少心情好不起来。” “佛寺能有什么对胃口的人?” 三个女孩窃窃私语的笑谈着。 “程堂主,请留步,还有好几个人等着程堂主救命。”住持大师急忙开口,恳切留人。“江湖传言,程堂主向来热情仗义,相信程堂主不会见死不救。” “大师,我是蛮族头,又是平凡人,与诸位心怀慈悲的大师不同,当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圣人,不好意思。” 程喵执意告辞,这时,一个沉稳的男子声从程喵身后传来。 “显浩小王爷和荣川郡主,日前来到金刚般若寺礼佛完后遇袭,小王爷和郡主双双被劫。”来人声沉、步缓,侍卫们被他无形的威严所慑,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多名侍卫与婢女中了尊月族的独门绝招,至今昏迷不醒,不知程堂主有何看法?”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程喵转身面对眼前这个英挺出众的男子──果然是月泉门的少门主沈云希。 “如何确定是尊月族的绝招?”程喵挑了挑眉。 “眉心中的天空色弦月形状与身上对应的血脉沉滞。”沈云希看着她一身红衣裙,眉目深沉。 “一弯弦。”听到他的形容,程喵蹙眉。“这是出自蓝月的独招。” 第九章 第四章 “快放了王爷——”有沈云希在,领头侍卫马上冲出来怒喊:“王爷若有任何差错,你担不起!” “嘘。”程喵伸出一指放在唇上,比出禁声的警告。“老兄,我就爱挑战『不能做』的事,慎言,否则我挑战的热血一旦沸腾,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随即程喵的红唇绽出魅人的笑容,衬着那身红衣纱裙与微眯起的眼,简直艳色到令人屏息与不敢直视。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美艳也能凝出慑人的气势。 “程堂主,赵王爷一双子女被劫,焦急悲伤,行为多有失控,得罪之处还请高抬贵手。”住持大师缓颊道。 “大师好说,我能高抬贵手,也要这位动不动就跳脚的赵王爷懂进退。”程喵看向被制住的肥肉皇亲。 “本王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蛮族头!” “朝廷已委托月泉门处理小王爷和郡主遇劫之事,赵王爷若另有做法,是否就不再需要本门了?”朱云栩走来直言问。 “本……本王不是这意思。”赵王爷的气势顿时弱下。“只是觉得凶手已经……很清楚了。” “王爷自当可凭一己之见断罪凶手,更可依恃身分,在无明确罪证下,上请朝廷厉兵秣马,痛击边境族群,但莫忘了,武林人、江湖事,向来最莫测,更何况还牵扯复杂的边疆部落,一个风吹草动都足以影响小王爷和郡主的安危,您可要慎拿轻重。”朱云栩警告着。 “这……这……”赵王爷肥胖的五官很扭曲。 相较古城在武林上的呼风唤雨,月泉门是江湖上另一种名望与尊敬的存在。他们精于排布机关、研制暗器和各种解毒药物,各地若有任何天灾、病厄发生,月泉门时常出钱、出力,协助朝廷施药赈灾,甚至多次合作剿匪。 少门主沈云希更是皇族与高官相当依赖的对象,他的话在朝中具有份量,因此就算赵王爷敢冒犯古城,也万不敢冒犯月泉门。 “一意孤行只会错失救出郡主和小王爷的时机,而北楚皇燕迎接不到荣川郡主,更是重伤朝廷威信,此事的严重性,相信赵王爷心中清楚。”沈云希那股从眉目中透出的厉色威严,曾震住和他往来过的朝廷武官,现在则是让赵王爷气更虚。 荣川郡主下个月将嫁往北楚皇燕,掳人者卖弄玄虚,没留下任何原由或交易条件,现在时机紧迫,再不弄清楚事情真相,两人的安危令人忧虑。 “本王……尊重朝廷的安排就是。”赵王爷憋着一张肥硕的脸庞,暂放尊贵的皇亲身分,吐着声道:“一切……有劳少门主,务必找回本王的子女。”为着儿女,他只能拉下老脸。 “阿麦,放了他。”一旁的程喵也马上命手下放人。 “本门既受朝廷委托,就绝不容犯罪者逍遥,更不会轻纵任何嫌疑者。”来到程喵眼前,沈云希凛目沉声:“相信程堂主为了自己的清白,会配合协助才是。” 无形的威严与逼仄的视线让人不敢直视,程喵身旁的三名美人全躲到她身后,程喵则是一副无所谓的颔首,表示了解,随又好奇开口。 “嗯,是这样,我只是问问,假若不配合的话,少门主打算怎么处置?” “以罪犯论处,逮你下狱。”沈云希毫不犹豫,振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有嫌疑又不自清,更以武林才学自恃,傲慢无状,若人人都以自身优越的条件横行为恶,自认凌驾于法治之外,何需法规、体统?”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充满浩然正气的锐视周遭。“尤其武林高手,若是言行败坏,与恃宠而骄领着朝庭兵马,却擅自越权断案的皇亲权贵有何差异?程堂主,望你慎记,身分越高,其罪越重,一旦证据确凿,无论是谁,我沈云希绝不纵放。” 这话把赵王爷和程喵都一块骂下去,却无人敢有意见,因为沈云希那双晶炯的眼彷佛活生生的照妖镜,扫过谁,都让人想别开头,连赵王爷都低头干咳几声后侧过身,不想对上。 唯有程喵,面对沈云希那双犀利的眼、刚正无比的面容,她双目瞠愣片刻,忽然浑身一颤。 “喵少,一路颠簸让你身体不舒服,又想吐吗?”身旁的白漪漪赶紧抽出手绢,温柔的拭过程喵唇角。“少门主,不好意思,喵少为了这趟金刚般若寺,太折腾了。” “我没事……”程喵刚说完,又是连声干呕,随即身形一晃,似要跌倒,白漪漪扶她不及,沈云希及时拉住她的一臂。 “你——”沈云希才要开口,却见那身红灿灿的身躯竟整个倒来,随即一个手掌拍上他的胸膛。 “我最欣赏少门主一身英雄气概,严肃又古板的冷漠气质,好像浑身刚硬的没有丝毫柔软度。”真硬实的胸膛,程喵满意的拍着。“让人心痒到……咳咳,我是说,行,看在少门主的面上,我程喵敢做敢当,该是我负的责任绝不逃避。” 对她的豪气保证,沈云希只皱起双眉,因为他闻到对方浑身透出的酒气,不禁嫌恶的推开她。 “喵少!”三名美妾连忙跑来。 此时一名月泉门门人赶来道:“禀少门主,六霙道门的道长已在野林等候。” “云栩,给程堂主一颗月泉门的解酒丹。”沈云希吩咐道。“待程堂主清醒些,再请她移驾寺后野林。” “寺后野林?!”还是要进寺吗?程喵顿时清醒不少,不禁喊着:“大家都在这把话说清楚就好了,不行吗?”想到一堆矗立的佛像,头好像又晕眩起来。 沈云希没理会她的哀叫,转身改朝赵王爷道:“此事由我门负责,一定会找出郡主和小王爷的行踪,请王爷放心回府等待消息。” “这……那就有劳少门主,若有任何情况,还请尽速通知本王。”很清楚是逐客令,不希望他再参与接下去的事,不得已,赵王爷只好领着手下离开金刚般若寺。 “喵少,你没事吧?” 三名美妾见程喵望着沈云希和住持大师走进寺内的背影,浑身又是一阵颤动,脸色虽不佳,眉目却放光。 “佛门圣地,你控制一下自己。”朱萸也拿出手绢擦过她唇角的垂涎。 “刚刚多怕你的口水就这么滴下来。”白漪漪受不了的点点她的额。 “那种刚正不阿的眼神、一板一眼的正经,刺激到让我浑身发抖,好想再一次扑倒他。”程喵舌忝舌,像偷腥完的猫回味着那美好的滋味。“果然压过一次就让人回味无穷。” “你酒还没醒呀?你压过谁呀?”元玫雪要她清醒一点。 “醉人的秘密当然要在醉后回忆。”她神秘地再舌忝过唇。 “我看你再醉下去迟早要出事。”朱萸总觉得这趟金刚般若寺一行有古怪。“你不觉有问题吗?从上岩窟的人来到中原问你要明心兰叶,现在那个肥肉王爷的子女被外族劫走也找上你,真不知那座野林留下了什么怪东西在等你!” “能找上我的事,什么时候是没问题的?”她已经很习惯任何的棘手事了。 “程堂主,这是本门的解酒丹,半柱香后能见奇效。”此时朱云栩走来递给她一颗药丹。 “不如再给我一杯酒,才是奇效。”开玩笑,谁要在佛寺里清醒的看佛像、听佛经轰脑?光站在这,听到寺内隐隐传来僧人们的颂经声,程喵已经觉得她站在地狱的入口。 “程堂主真是爱开玩笑,佛门圣地虽无佳酿,倒有涤尘茶。此茶独特,早晚皆受经文薰陶,相信入喉后定能一扫红尘俗事,还程堂主灵台清明。”朱云栩妙语回应。 金刚般若寺茶园内的果树以听经文出名,据传饮用后能净化身、心、灵,寻常百姓自当难以品尝到,皇亲权贵们则对出自佛门圣地的茶叶视为心灵逸品,暗中抢破头。 “饱读经文的茶叶呀,呵呵呵,我喝了应该直接倒下。”算了,没少门主这个天菜站眼前,有少管事这个下酒菜润润眼也不错,只要别叫她看佛像和一群光头。 这时,一个灰白头发的老者上前对程喵诚敬抱拳一揖。“很荣幸在中原再次见到尊月族之主,月主向来率性潇洒,让人记忆深刻。” “你……不是中原人?”眼前老者的眉目轮廓是外族人。 “月主可能已忘记,老头曾在岚碧岩葬之地与月主有一面之缘。”老凤爷特意拨开一边的发,露出耳与颈以表达身分。 “你是洛族的送关人。”程喵见到他只有半边的耳朵,颈边有一道以黑白墨色刺出的符号,看出他的来历。 洛族是北境的一个小族落,相当看重死后的屍体处理,对如何下葬有独特的信仰方式,久而久之也影响到邻边村落,因此遇上身后大事,都会特别请洛族的送关人,也就是肢解屍体的理屍者来进行。 “月主既至,相信很多疑问都可迎刃而解。”老凤爷再次抱拳道。 “这是被劫的郡主和小王爷,目下种种迹证似乎与『尊月族』和『上岩窟』有关,只能请程堂主鼎力相助。”朱云栩展开一幅图。 图中是一对漂亮的龙凤胎姐弟,其中弟弟让人倒抽一口气,程喵啐了一声,其他三人的神情却像看到鬼一样。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朱云栩不解问。 “他们长得……跟赵王爷不怎么像呀。”朱萸指着图,干笑道。 “别看赵王爷的模样,他有一个漂亮的王妃。”朱云栩的话说明了这对姐弟传承了母亲的美貌。 话虽如此转圜,可众人内心全都惊愕不已。这不是送到“风华晓月”的那位棺材美少年吗? 野林内,沈云希、老住持与六霙道门的道士们已等候多时,当见程喵一身红艳逼人的在阳光下走来,众人不禁看得有些愣怔。 每个人来到佛寺大多一身素雅,以表对诸佛的敬意,可程喵却是将一身红尘俗艳穿上身,彷佛要彰显自己的格格不入,然而张扬的衣裳在她身上恰恰展露出夺目的丰采,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看着那身红灿耀人的身影,沈云希的脑海中不自觉浮起另一名着红纱衣裙、以红色绣织掩住面容的女子──那个救了他,又给他奇耻大辱的女子──还心谷主紫柔莘。 他在还心谷的三天,几乎昏迷为多,记忆太馍糊,有意识时就是被一个女人强压着羞辱,想到此,沈云希牙关暗磨。这个奇耻大辱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六霙道门的掌门上前和程喵抱拳致意,程喵也热切回应。 “无论何时看道长都是这么仪表过人,一派仙风道骨,让人看了不禁遥想您年少的模样,一定非常诱人……喔,是器宇轩昂,晚辈敬仰、敬仰。” 程喵与六霙道门的掌门有过几面之缘,虽是发须灰白的老道长,但那颀长身形与灰白眉目中透出的英炯气质,让人禁不住猜想掌门道长年少时定也是翩翩俊少年一名。 “程堂主总是这么幽默,今日就麻烦程堂主了。”掌门道长总是搞不懂程喵为什么每次与他见面都眼眸发亮又语带惋叹?只当是年轻一辈的寒暄方式。 “不愧是喵少,连道长你都能撩拨。”元玫雪佩服。 “我是敬佩道长年少就这么毅然的投入道家,对红尘俗事毫无半点留恋的态度,真是令人深感……糟蹋了。” 可惜了,曾经一个英挺美少年,一点红尘情爱都没感受过,出众的外表也没去招摇一下,添点人生乐趣,就这么被朴实无华的道服掩没。唉,搞不懂这些求道的。 “程堂主,希望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此事牵涉到朝廷威信,荣川郡主身负和亲任务,不容有失。”沈云希心中又浮上那股心烦气躁,尤其她对每个男人言行总是随兴的不知拘束,更让他板着脸色道。 “我懂、我懂,放心吧!”她再次伸手拍上沈云希的肩,“我一定用最慎重、最负责任的态度完成此趟任务。”是她错觉吗?怎么觉得少门主有一刹那射出杀气,模样正经到……好撩人! “请月主一观这些印记。”老凤爷指着一棵大树恭请着。 当程喵走到大树前,看到上头的青鹫鸟羽印记,不禁双目大瞠,随即沉默了。 好一段时间后,老凤爷忍不住上前问:“月主,不知这些鸟羽印记究竟是何意?” 程喵转过头,众人全屏息的等着她的答案。 “我看不懂。”她双手一摊。 啥?!程喵的答案几乎让众人摔碎下巴。 “这些图案与尊月族无关吗?”朱云栩忙问。 程喵又认真看了一眼。“看起来应该是尊月族的文字。” “自己族人的文字你看不懂?”沈云希额鬓边似见青筋在窜动。 “这话说的有误。文字如果是你妹妹情急之下写出来的,我保证你也看不懂。”小倪那个自成一格的草率文字,唯有他们这种从小混到大的伙伴才能一目了然。 沈云希的妹妹袁小倪,身世经历一番坎坷,现在是古城城主的妻子。 “程、堂、主,我们现在说的是你与尊月族的事。”沈云希高声强调,要她少别开话题。 “感谢少门主关心,我与尊月族没事。”她抱拳,决定打退堂鼓。“无法解读出这些线索,有负众人期望,汗颜、汗颜。” “程堂主,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离开吧?”对说完就想走人的程喵,沈云希凛目。“既然程堂主亲口说过侍卫们中的是出自蓝月的独招,那你就有必要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哇,这么正经八百的气氛,她很久没感受过了。 “程堂主别忘了自己说过,敢做敢当,该是你的责任绝不逃避。” “今天很多事我虽然陌生了些,但既然少门主开口,我就配合。”程喵清了清喉咙。“相信大家可以很清楚的理解一个事实,抓郡主和小王爷这件事不是我干的。” 众人困惑的等着她下一句话,没想到她再次双手一摊,道:“不是我干的,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这个答案让众人再次摔碎下巴。 “我敢做敢当的首要之事,必须是我干的。”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一弯弦既是出自蓝月的独招,身为月主的你没有责任?”沈云希的声几乎是从齿缝迸出。 “除了月主身分,我也是古城堂主,在外花天酒地、四处玩乐惹下的风流情债,我家城主向来只有一句话──在外言行自受,一概无关古城。”她向来也禀持着这种“敢做敢当”的治下风格,打理尊月族。 旁人顿时无言。古城几位堂主确实有自己独特的江湖地位,他们的言行只属于自己,不会有人与古城扯上边。 “治下不严,主上之责。”沈云希岂能接受这种说法。“程堂主不会以为这种说法能月兑身吧?” “原来少门主这么想留下我。”程喵一扬眉角。 “在我面前耍嘴皮无助于事。” “敢问少门主眼下有何振奋人心的建议?”她虚心请教。 “解了一弯弦的毒,救醒侍卫与婢女。”沈云希厉色道:“身为月主,总会解尊月族的独门绝招吧?”只要侍卫与婢女清醒,也能了解事情经过。 “既是少门主开口,再加上古城和月泉门之间不凡的情谊,我理该毫不犹豫的答应。”她忽来一声长叹,又是摇摇头,发上金珠饰灿亮晃动,特别刺眼。“可惜,碍于族规,办不到。” “族规?” “是这样的,尊月族有个规矩,族人所下的招,月主不能纡尊降贵出手相救。”哎,她也很为难呀。 “程堂主不如告诉我,身为月主的你究竟能做什么?”沈云希嘲讽的声充满压抑的怒火。 “问的好!”程喵一击掌。“身为尊贵的月主,向来只负责猎取男人玩乐。”对上一票出家人、修道人和正经人沈云希,她嫣媚一笑。“是的,压男人,享受身心欢愉就是我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