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包娇媳掌侯门》 序言:来自最亲近的人的欺骗 近期诈骗案件频传,柬埔寨诈骗园区一时间红遍全台,许多人受到高薪职缺、绝佳待遇的吸引,纷纷赶赴当地,直到被诈骗集团的成员囚禁、控制,才知道自己陷入怎样的境地。 他们被迫不断拨打电话给亲朋好友,彷佛抓交替一般,必须找到下一个替死鬼,自己才有些许机会能月兑身。利益与人身安全摆在眼前,该选择背叛还是自承恶果,每个人或有不同,倘若今天是你被亲朋好友诱入骗局,或骗财,或骗色,或有其他纷争,你该怎么办? 阳光晴子老师的新作《草包娇媳掌侯门》中,女主角苏瑀儿就是一个非常经典的被骗案例。前世她在父母双亡后,带着弟弟与自家留下的大笔钱财前去投奔表姨母,本来是想寻个依靠,谁知竟是让自己与弟弟落入魔窟。 那表姨母眼见有利可图,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表姊亦会带着她参与各式宴会,认识各家千金小姐。表面上她们待她极好,可一切手段都隐藏在不为人知之处,她们时常对苏瑀儿洗脑,告诉她自家二房总被大房欺负,不断抱怨着大房的蛮横无理与心机深沉。 面对最亲近的表姊母女俩,苏瑀儿自是信任万分,对大房从来没有半点好脸色,还时常在外为装得可怜兮兮的表姊出头,靠着自以为的正义抨击大房,令外头所有人对她的观感都很差,只觉得她是个莽撞不知理的姑娘。 名声坏了也就坏了,直到更加恶毒的毒计往她身上招呼,苏瑀儿才终于明白自己落入怎么的陷阱之中,然而这时一切都已来不及了,她终究难逃命丧黄泉的下场。 如今获得重生的机会,苏瑀儿记取过去的一切教训,她要为过去误会大房而忏悔,为曾经愚蠢的自己而心疼,她要让曾经伤害过她的人都尝到苦果,绝不放过他们! 苏瑀儿究竟是如何绝地大反攻,令那些烂人获得应有的惩罚?两世之中,她与男主角宋彦宇又潜藏着怎样的渊源与缘分?她又该如何为被二房陷害的大房扭转局面?就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第一章 重生成千金 凛冬时分,寒梅绽放。 京城苏府,黑瓦红墙,占地极广,位于东隅的妩玉院,苏家最为疼宠的嫡姑娘就住在这里。 此时,精雕细琢的屋里,角落炭盆将屋里烘得暖烘烘,半坐卧在床上的赵允儿看着手上拿着的圆镜,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 前生她也有一副好容貌,如山中百合,绝尘月兑俗,可惜,蠢笨如猪的她被人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形象不佳,外人都说可惜了那张芙蓉面。 呵,谁知人心丑陋,至死前才知害她命的是她自认最亲的人。 将圆镜放置床边,她咽下到口的轻叹。 她一夕惨死,心中怨念极深,不承想一朝醒来,竟成为苏府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掌上明珠苏瑀儿。 千娇百宠的原主绝对是全京城最悠闲的待嫁闺秀,订亲了的姑娘大多都得忙前忙后,绣东绣西,可原主的生活依旧,喝茶写字,策马入林,出嫁所需物品家人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原主正是因为如此自由快活,没有当新娘的自觉,贪玩不听劝,跌入冰池受冻,烧了三天三夜,重病一场离世。 如今她附体重生,好在也接手了原主记忆,应付苏府众人不算太难,只是她与原主个性南辕北辙,她娇蛮不了,理直气壮的大发脾气也不能,表现在外的个性就见落差,她只能谎称自己大病一场,有些事记不得,性子因此收敛。 “姑娘不看镜,奴婢先收起来。”贴身丫鬟玄日将那只小巧的雕花镂空手镜从床上拿走,放回梳妆台,回过头,一张清秀脸庞尽是盈盈笑意,“姑娘放心,姑娘气色好了许多,跟以前一样漂亮。” 苏瑀儿微微一笑,是啊,原主貌美,十四岁之龄,雪肤乌发,五官明艳,如蔷薇吸睛,丰胸细腰,又因家人盛宠护佑,所有的尔虞我诈不曾出现面前,没了那些乌烟瘴气与弯弯绕绕,她单纯如稚儿,所有的爱憎贪欲清清楚楚的写在那双澄净瞳眸中。 她多次揽镜,为的就是熟悉这张脸,也是日日确定自己已换脸重生,能以苏瑀儿的身分好好活下去。 蓦地,一个慌乱的声音响起,紧接而来的是一道推门而进的身影,“姑娘,宋世子过来看妳了。” 玄日翻个白眼,瞪了圆脸大眼的玄月,一脸嫌弃,直接伸指戳了玄月的额头一记,“瞧妳,紧张兮兮的,跨进门差点跌了个狗吃屎,如临大敌的样子真丢姑娘的脸!”她们可是姑娘最贴身的丫鬟,在外面都是跟着姑娘横的,但玄月一见宋世子马上变胆小鬼。 玄月委屈的揉揉额际,怪她吗?宋世子相貌好,性子冷肃淡漠,大夏朝民风开放,多少京城闺秀心悦他却无胆上前招惹,倒是外来不识的闺秀羞答答上前搭话,但他冷冷一眼,无形压迫便令那闺秀吓得跌坐地上,摀脸哭泣,却又不舍的从指缝间偷看美男,可见那张脸让人多爱又怕。 “怎还愣着?还不去请宋世子进来?”苏瑀儿一边提醒恍神的玄月,一边让玄日拿来外衣伺候她穿上。 玄月急急的转身出去。 待苏瑀儿装扮齐整,玄日看她乖乖躺回床上,心里稍松口气,接着利落走到一旁茶桌旁准备茶水,“姑娘这态度就对了,躺着休息,要知道从大少爷到五少爷,个个都对奴婢跟玄月耳提面命,天大地大,姑娘最大,什么事儿、什么人都没姑娘来得重要,别像第一回啊,宋世子这个准姑爷来看姑娘时,姑娘硬要起身招待,奴婢都被几位少爷骂惨了。” 她没提再来的第二回跟第三回,彼时主子满脸尴尬,怎么看都别扭。 苏瑀儿暗吐口气,想起第一回,约一个月前,她重生没几日,还在适应新身分,虽然已从原主记忆中得知前世自己不喜的宋世子是如今的未婚夫,但她还是十分懵然与慌张。 待宋彦宇一个大活人到床前探病,她自是吓到心肝颤颤,想到他禁军头子的身分,她哪敢再躺着?再虚弱也要爬起身见礼,奈何这身子高烧软趴趴,她跌跌撞撞,差点没跌下床,还是他及时弯身扶住,才让她没跌个狗吃屎。 向来无法无天的娇娇女在未婚夫面前竟然羞涩到手足无措,可将苏府上下老小惊呆了,尤其五个哥哥更是吃味无比,这代表什么?她心悦于他啊! 闻风而来的五位苏家哥哥在她面前伤心又神情复杂的关切着她,她这才真正意识到原主有多么幸运,有这么多疼爱她的哥哥,又无比可惜,原主再也享受不到这温暖亲情。 再有苏老太傅这个爷爷,还有女乃女乃、爹、娘,以及其他房的族兄一窝蜂的涌进房里关心她。 等所有人离去后,她告诉自己,从今而后她就是苏瑀儿,她一定要好好过日子,不让爱护原主的亲人难过担心。 当然,属于赵允儿的复仇,她亦会徐徐图之。 “姑娘,宋世子进屋了。” 玄日极轻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恍然回神,抬头看去,就见俊美无俦的宋彦宇已经进门,身姿如墨竹挺拔而立。 他冷清的黑眸对上她的眼,才颔首示意,“苏姑娘,近几日身子可好?” “好多了,劳世子挂心,请坐。”她说完,忍不住暗暗吐口气。 算了算,这是她以苏瑀儿的身分跟他见的第五次面,因在镜前练习多回,神情上应该尚可,心里仍紧张万分。 玄日跟玄月互看一眼,头同时一低,做为贴身丫鬟十年,二人还是有点不太适应大病一场后的主子。 主子娇蛮张扬,凡事率性而为,也会对她们开骂,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们早习惯了。而这月余,主子对她们说话温柔,有时还称谢,若不是主子自称忘了些事,她们都要怀疑这场病是不是让主子烧坏脑袋了。 宋彦宇撩袍坐下,拿起桌上茶盏喝了一口,静静看着苏瑀儿。 玄月、玄日眼观鼻、鼻观心,心知肚明接下来就是静悄悄的时刻,除非主子开口,不然惜字如金的宋世子极难蹦出字来。 室内一片静默,气氛凝滞。 苏瑀儿低头,手软软的抓着被褥,她头疼,肠枯思竭的想话题。 她对他也算知根知底,他是靖远侯府的嫡出大少爷,出类拔萃,文武双全,然个性深沉内敛,缄默寡言,不近。 她能确定他这几次主动过来肯定是家人叮咛,二人已是未婚夫妻,她缠绵病榻,他不能不关切。 宋彦宇的确是被母亲催着来的,庆幸他活忙事多,不必三五天就过来一趟。 对于这桩婚事,他没有太多意见,也没特别的念想,只是与他交好的友人及禁军下属都一致的向他表达他们的“同情”及“不平”。 全京百姓皆知,苏老太傅一家从上到下是怎么疼宠与纵容苏瑀儿。 她出身书香世家,棋琴书画自有一定水平,除此之外,她自小爱骑马,苏老太傅一个斯文人,重金托人寻了上好的小马驹,请专人教导,让她练出一身好骑术。 在京城大道上策马疾驰的红影,十有九次绝对是苏瑀儿无误,也亏得她骑术佳,没闹出伤人之事,而这也是苏老太傅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孙女的原因。 宋彦宇抚着杯盖,目光对上苏瑀儿,拔步床上,她一身素衣,乌发简单的编成辫子放在胸前,气色的确比第一回来时苍日如纸的面容、孱弱无比的样子好得太多。 不得不说,几次接触下来,他感觉外界对她的负评似乎有误,这姑娘不骄纵,还有些安静,承袭苏家人的好面貌,肌肤极好,像剥了壳的蛋,柔女敕光滑,毫无瑕疵。 苏瑀儿对上他深邃漠然的目光,心脏陡地一缩,大气都不敢喘,她可以感觉到手心出汗。虽然因外面天寒地冻,屋里烧了银丝炭,但也绝没有热到会冒汗的程度。 她被这样幽深的黑眸看着,心跳开始加速,益发不安,锦被下的手握了握拳,给自己添点勇气,正要开口—— “再过二月余便是妳我吉日,若苏姑娘需要更多时间休养,我可以作主将迎娶之日往后延。” 两府早已交换庚帖,选定宜嫁娶的黄道吉日,算算时间就在开春后。 她一愣,看着他无波动的黑眸,一个“好”字差点就要月兑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她知道这就是宋彦宇的行事作风。 曾经的她觉得他为人冰冷无情,又在靖远侯府二房的撺掇下,觉得他瞧不起投亲依附二房的她及弟弟。她有骨气,刻意远离大房,直到最后被二房卖了,才后知后觉谁善谁恶。 她迫不及待想看看弟弟是否安好,如此势必要回到靖远侯府,再拖时日,她不愿。 深吸一口气,苏瑀儿神情认真的看着宋彦宇,她知道自己能否在侯府站稳脚步,此人尤关重要,她必须得到他的疼宠,最好能让他在她与二房杠上时,义无反顾的站在她身边力挺。 “多谢世子体贴,但阿瑀身子已大好,婚期自当照旧。”她轻声开口。 他点点头,觉得要谈的也差不多,就要起身离去。 她轻声问:“虽然冒昧,但日后可否以凛之喊世子?”凛之是宋彦宇的字。 两人已是未婚夫妻,自是可以,宋彦宇点头。 她对他嫣然一笑,“那好,凛之也可以叫我瑀丫头或瑀儿,跟着女乃女乃喊我阿瑀亦行。” 他顿了一下,“阿瑀。” 苏瑀儿脸上笑容深了点,“家人疼宠,阿瑀成日躺着,啥也不能做,凛之可擅棋?对弈一盘如何?” 他一怔,随即开口,“成。” 玄日跟玄月困惑的眨眨眼,连半炷香都安静不了的主子要对弈? 宋世子是文武全才,一手棋艺在京城无人能敌,主子这是为了投其所好,要改变自己?这会不会太委屈? 还有刚刚跟世子说话的小心翼翼,她们也不太习惯,主子想干啥就干啥,想叫啥就叫啥,何时还需要询问别人了? 两人心里嘀咕很多,但还是乖乖备棋桌、棋粒。 宋彦宇考虑到苏瑀儿身子未愈,指示两个丫鬟将棋桌挪到床榻前,又要她们在她背后塞枕头,这才掀袍坐下。 只是,如此下棋,人高马大的他就得屈于床缘一角,认真说来绝不舒服,必得坐得直挺,玄月、玄日看了都觉得累,更甭提心里还有点畏惧他的苏瑀儿。 她看着他,久远的记忆突然浮现脑海。 那一年,他们姊弟初初投奔嫁入靖远侯府二房的表姨母陈子萱,而侯府中,大房与二房之间的利益磨擦尚未浮上台面,他们姊弟与二房的宋彦博、宋佳婷及宋彦宇的亲妹妹、当时体质较差的宋意琳,因年纪小,相处都算融治。 唯有十岁的宋彦宇,当时的他已是个小大人,个性严谨,不善言辞,不若表姨母所出的宋彦博说话风趣、性子活络,她几乎都是追着宋彦博跑。 但一日,她在中庭追逐时跌倒,除了弟弟留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停下关切。 她的脚扭伤太疼,泪汪汪的起不了身,弟弟才五岁,也拉不起她,在她孤立无援时,是宋彦宇出现,来到她身边,蹲察看她踵起的脚踝,皱着眉头,然后转身背对她,说了一句“上来”。 她的脚着实太疼,想也没想就攀爬上他的背。 十岁男孩的肩膀并不单薄,她知道他天天习武,想来因此身形比同龄孩子厚实。 宋彦宇背着她到他屋里,亲自为她上药,又唤了嬷嬷背她回房,还将一瓶价值不菲的白玉瓷瓶药膏给她。 再来的日子,她曾试着跟他道谢,但他总是冷峻着脸,她看着害怕,时日一久,她也忘了,不承想此时又想起。 “其实我可以移身到蝴蝶厅的。”苏瑀儿轻声建议。 “无妨,阿瑀,请。”宋彦宇面无表情的示意她先行。 她点点头,挤出笑容,“谢谢凛之体贴。” 两人静心下棋,宋彦宇的棋艺不凡早闻名于京,但出乎他意外,苏瑀儿竟然也有一手好棋艺。 苏瑀儿下得认真,前生在表姨母以捧杀方式教养下长大的她,要说有哪样才艺能出得了手,就是一手棋艺。 这是她与爹娘相处时做最多的事,她总是靠在爹或娘怀里,看他们对弈,那是她上一世最幸福的时光,尔后投奔表姨母时,她除了带来让表姨母眼红的庞大家产外,更有几本千金难买的棋谱孤本,而在成长岁月中,她唯一没落下的也是棋艺。 “凛之不可让棋。”她极其慎重的看他一眼,又拧眉低头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思索。 宋彦宇望着她微垂的头,“未曾让棋。”虽然一开始他的确是打算放水,但走几步后便知对方是强敌。 这盘棋下得你来我往,最后平分秋色,以和局收场。 因到后半段,两人愈下愈慢,思索时间都拉长,竟足足下了一个时辰。 宋彦宇不得不承认这是近年来他所下过最为耗费心神的一盘好棋,思及打扰她太久,加上下棋费思耗脑不利休养,他让她好好歇息便要离去。 “凛之,下回过来,我们再下一盘,好吗?”苏瑀儿忍不住开口。 她年少时,父母曾这么说过棋逢对手乃人生一大乐事,当时的她不懂,如今倒能明白。 宋彦宇应了,知她是真的喜欢。 “太好了。”她开心一笑。 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微勾,一向寡言冷肃的眉眼舒展几分,整个人柔和不少。 此神态在前世甚至重生后,苏瑀儿还是第一回瞧见,一颗心蓦地怦怦狂跳起来,这陌生的悸动来得微妙,她尚未想明白,宋彦宇神情已恢复淡然。 他转身告辞,苏瑀儿让玄日送他出去,就见玄月仍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嘀嘀咕咕。 “怎么了?”她问。 玄月一抬头,俏脸上是困惑,指着几乎将棋盘全填满的黑白棋粒,啧啧两声,边收棋粒边问:“奴婢怎么从不知姑娘棋下得这么好?”她可不笨,这棋下到后来,连棋艺甚佳的宋世子都得捻棋思索,可见其难度。 “我也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厉害。”苏瑀儿这话带着自我调侃又带点苦涩。 前世在宋家二房,她多是跟自己下棋,与她交好的表姊宋佳婷总是跟她下几子就毁棋,说是没意思。 若有其他闺秀到侯府,提到下棋娱乐,宋佳婷一定转移到其他才艺,如今回想,她在侯府的日子从未有人真正跟她下过一盘棋,可惜的是她付出生命代价才明白,宋佳婷深知自己擅棋,却不愿外界得知,就是要坐实她空有容貌却无才的草包之名。 苏瑀儿忍住到口的轻叹,玄月上前伺候她躺平,再与回来的玄日互看一眼,两人放轻步伐出了内室,移身蝴蝶厅,轻声交谈。 玄月一边做女红一边好奇问:“太老爷教的吗?姑娘这么会下棋。” 玄日眨眨眼,“应该吧,几个少爷棋艺也不错,但奴婢没听过姑娘比几位少爷的棋艺都好。” 两个贴身丫鬟还有一肚子疑问,不过想到宋世子体贴的让主子在床上下棋的举止,对主子未来的婚姻生活便少了些许忧心。 在接下来冬雨绵绵、偶而晴偶而雪的日子中,宋彦宇前前后后又来苏府探病几回,与未婚妻对弈一盘。 偶而苏瑀儿棋瘾未解想再下一盘,他总是冷冰冰拒绝,如此不解风情,让玄月跟玄日颇有微词,但苏瑀儿却明白,这是他关心她的一种方式,一盘势均力敌的对弈,以她目前的体力已是极限,但也因为对弈,她与他相处时渐渐放松,不再心悸紧张。 苏府中什么都有,补身药材更是不缺,可他依旧送来不少珍贵药材。 苏瑀儿这场病从冬日开始持续至今,让苏府上下过了一个心惊胆颤的年节,如今开春,她休养得宜,再过月余便是大婚之日。 宋彦宇透过几次相处,意外发现她性子好,与外界传闻不符,她亦不嫌弃他一贯的冰冷寡言,甚至因切磋棋艺,论及“助敌攻己、声东击西”等攻略,还能聊到一处。 其实尚未接触前,他对婚事并无太多念想,身为嫡长,自有传宗接代之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边友人皆是如此讨媳妇生儿育女。 只是午夜梦回,想到家中尚未解决的大事,他觉得有些话得挑明,或许她值得更好的选择。 于是,这一日,春阳暖暖,晚开的几株梅花仍散发着梅香,两人没有对弈,他直言有要事相商。 出乎苏瑀儿意料之外,他要谈的竟是半年前,镇守边关的宋老将军及靖远侯宋承耀爆出兵器被劫及军粮被移花接木的大事。 这事她也知情,甚至内情比他知之更详,而且时间点还是在此军事案尚未发生之前,但当时的她孤立无援,身在炼狱,自顾不暇。 这两件事爆发时,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宋彦宇相信她多少知悉,但他还是娓娓道来。 大夏朝每隔一年就会送一批兵器到边关汰旧换新,但就在去年,从京城运送过去的兵器在离军营不到五十里处遭劫,护送官一行努力抵抗,却惨死异乡,那批数量庞大的兵器不翼而飞,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时消失的还有宋老将军派去迎接的领头副将,那些惨死的尸体里并没有他。 祸不单行,昭顺帝因体贴战士辛苦,年年送到边关的都是新粮,年末存余至来年就变为旧粮,这本是惯例,却不想有人将仓库新粮盗卖六成,再买进陈粮,确保账面数字与粮仓的存粮对得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小兵跨州状告靖远侯盗卖新粮,中饱私囊,害军营官兵们吃的都是陈粮。 那州官与宋家原就是相看两相厌的死对头,这一查就查出问题,自然得严办,然而要说宋家父子贪渎军粮,他们所率领的边关将士第一个跳起来抗议,宋老将军父子是啥个性他们最清楚,绝不会做这种事。 但谁贪的总得彻查,新粮去了哪里更要查,查来查去,只查到管粮仓的副将暗中倒卖存粮,至于新粮去哪、获得的银两又去哪,因那副将在严刑拷打下熬不过死了,因此一无所获,没有查到幕后人。 此事爆发后,原本对兵器被劫而火冒三丈的今上更是怒火沸腾,将宋彦宇叫到跟前,拍桌怒言对宋老将军父子的表现有多失望,武器与粮食都是战事根本,缺一不可,却在宋老将军父子的眼皮底下发生这么大的漏子,光识人不清这点,将宋家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庆幸的是昭顺帝盛怒下仍留最后一丝理智,想到将京城安危守得极好的宋彦宇,再想到宋家先祖为太祖皇帝所打下的赫赫功绩,这才咬了咬牙,先撤了宋老将军父子执虎符的兵马大权,由另一名副将军暂代,他们父子负责将军粮兵器速速寻回。 只是,昭顺帝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置,不说功过相抵,但最后惩罚肯定小些,引得多名御史及一干文臣武将纷纷上折弹劾,御案上的奏折估计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靖远侯府为大夏朝征战多年,死守边关,老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自也有一批文武官及御史力挺,朝堂上呈现势均力敌之势,昭顺帝乐得掏掏耳朵,让两方对阵撕咬。 但天下总有长舌八卦之辈,昭顺帝根本未曾提及要免去宋彦宇的袭爵资格,宫外却传出一旦宋家大房追不回那批武器、处理不好军粮,将由二房嫡出承继爵位的谣言。 宋彦宇仔细的将这些事娓娓道来,他与苏瑀儿虽是未婚夫妻,但他知悉婚事是苏老太傅坚持不退,所以他直言,“袭爵确实有可能被族弟取代,若阿瑀介意,凛之可向太傅解除婚事,且不会让此事损及阿瑀的声名。” 玄月跟玄日飞快交换目光,齐齐看向主子。侯府爆出军事大祸时,双方婚事刚谈妥,男方未下聘,她们打心底希望婚事就此取消,何况就当时氛围,苏府抽身不联姻,世人都能理解,但老太爷却异常坚持。 苏瑀儿直视宋彦宇,喉间酸涩,前世的她有眼无珠,若是没有疏远他,下场也不至于那般悲惨。 “老将军跟侯爷都是皇上倚重的老将,常年驻守边关征战,其中辛苦,皇上心里自有一把尺,凛之更深得帝心,阿瑀相信你们都不会让皇上失望。” 对她的信任,宋彦宇略有惊讶,但随即坦白,“此事不易善后,凛之不想隐瞒,如今调查三月有余,并未有太多斩获,爷爷及爹那里也未有好消息传来。”他直视她,“若始终无获,皇上即使有心也是无法轻惩而过。” 知他怕她受牵连,苏瑀儿感激他的体贴,有些话她想跟他说清楚,便要两个丫鬟出去。 只是二人尚未成亲,再加几个少爷日日对玄月、玄日耳提面命,婚前不得让小两口独处,因此两个丫鬟表情显得为难。 “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宋世子说。”苏瑀儿口气微冷。 这是重生以来她初次以强势口吻对丫鬟说话,殊不知这模样才是玄日与玄月所熟悉的模样,她们心里嘀咕,猜测主子火大了,不敢多思,行礼退出。 当房门阖上,苏瑀儿直视眼前神情冷峻的宋彦宇,“这桩婚事,阿瑀初始确是不喜,但大病一场,历经生死,多日反思,过去太过骄矜,爷爷疼我如珠似宝,又怎会害我?”说到这,她朝他嫣然一笑,“凛之体贴,我懂,但我对爷爷有信心。我并不畏惧嫁你,之后你我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我相信你能护我周全,若不能,我亦不惧,定与你携手共进。” 宋彦宇平静无波的黑眸中闪过一道光,诧异她想得如此通透,他神情更为严谨,“谢阿瑀掏心之语,凛之在此承诺,有生之年,绝对竭尽所能,不让妳吃苦受累。”说着起身,向她深深一揖。 她亦起身敛裙回礼,笑说:“彼此彼此。” 二人目光对视,宋彦宇的黑眸闪了闪,“阿瑀好好休息,我先回了。” 宋彦宇离开后,玄月跟玄日连忙进屋。 玄月忿忿不平,“宋世子什么意思?来个几次,先是要姑娘延后大婚之日,现在更要姑娘想清楚要不要嫁,婚事都进行到这了,他是嫌弃姑娘吗?”她刚刚在外面思来想去,就觉得宋世子是这意思。 “当然不是,宋世子是怕日后他们大房落难或袭爵的成了二房,要姑娘得闭嘴不能怨,他丑话说在前头了!”玄日也同样忿忿。 苏瑀儿瞋了两个丫鬟一眼,没有多说,但她知道宋彦宇目前进展停滞,未来祸福难料,他不想牵连到她,毕竟以她如今的身分,要再寻一门好亲事不难。 他是真心为她着想,这样的贴心人,她愈有勇气赌上自己的真心。 何况宋家二房为了夺爵,设陷摆了一盘棋,前世的她无辜成了弃子,死仇当报。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宋家大房如今困境也有几分缘于她,这债她是该还的。 宋彦宇策马回到靖远侯府,往所居的院落而去。 院里的嬷嬷向他行礼,“大夫人让老夫人喊了去,好一会儿了还没回呢。” 他蹙眉,转身往老夫人王氏住的竹寿堂去。 一进入温暖堂屋,他解下大氅交给随侍身后的平安,再越过三片刺绣精美的古朴屏风,就见到祖母与二房婶娘亲昵谈笑,而他的母亲小心的端坐一角,脸上带着含蓄拘谨的笑。 他上前一揖,“祖母、母亲、二婶。” 王氏脸上有着岁月痕迹,但额头饱满,眉眼仍见精致,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美人。 她带着淡漠口吻问:“回来了,苏姑娘身子可好?” “已是大好。”他口气亦淡淡的。 “那就好。你有事跟你母亲说吧,那便一起回。”王氏朝一旁的大媳妇江姵芸摆摆手。 宋彦宇有礼一揖,江姵芸亦跟着起身向婆母行礼,再跟妯娌颔首,才跟着儿子出去。 王氏态度疏离,宋彦宇从小到大早已习惯,对她的心思亦清楚。 宋家共二房,大房是宋老将军原配所出,二房是王氏所出。王氏出身世家,若非宋老将军因战功成了皇城新贵,也入不了她的眼。 然而众所周知,宋家最出息的就是大房,仰仗的是大房,荣耀也只属于大房,毕竟这一切荣光皆来自常年驻守在边关征战的宋老将军及宋承耀,亦是宋承耀身先士卒,多次率队以命博来赫赫军功,收获宫中多次赏赐方撑起这个家。 王氏共有一子三女,已各自嫁娶,二老爷宋书任一直在京城当小官,高不成低不就,她对此只觉得憋屈,再看大房,自然是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宋彦宇看着静静走在身侧的母亲,后宅之事,他一个男子总不好插手,母亲委屈不少。 而竹寿堂内,陈子萱见江姵芸战战兢兢的跟着儿子离开后,一脸幸灾乐祸,“瞧嫂嫂那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等新媳进来,她能治得住?” “治不住是正常的,宋承耀东挑西拣,就娶了她这一个商家出身的,能跟苏府上的金枝玉叶比?”王氏口气不屑,她对宋承耀这一房本就不喜,更甭提宋老将军的原配还是个大字不识的低贱农妇,从农妇肚里出来的一块肉凭什么袭爵? 宋老将军感念江老太爷在朝廷局势不稳、打仗遇困局时及时出钱出力的恩情,作主让大儿子娶了江姵芸为妻,王氏对此才懒得管,反正宋承耀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到了亲儿子娶媳妇,她费心将京城闺秀挑了又挑,才挑了身为高门嫡次女的陈子萱。 陈子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宋书任风流倜傥,好在她有手段,后宅安宁,生的一对子女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算优秀。 如今唯一令王氏烦恼的就是宋书任仍在翰林院当编修,职位停滞多年,为此,她是日日操碎了心。 宋承耀的成就压着亲儿子,宋彦宇同样辗压她的亲孙子,这让她更为憋屈愤怒,心里的火不敢对宋彦宇发作,一个江氏,她还不能拿捏?刁难排挤,见江姵芸难受,她心中那股积累的怨怼便能消解一二。 苏家这门亲就是要让大儿媳妇在孙媳妇面前抬不起头,她可等着看好戏。 陈子萱对江姵芸更有怨,她喜欢的是宋承耀,但碍于女子矜持,不好示爱,没想到一转眼他就娶了江姵芸。 说不伤心是骗人的,更没想到的是造化弄人,家人又跟侯府议亲,她成了侯府二媳妇。 这门婚事她嫁得心不甘情不愿,庆幸的是宋承耀长年在外,同老太爷镇守边关,偶而才返京几个月。 即使聚少离多,宋承耀与江姵芸依然感情极佳,虽只得一子一女,依旧未纳妾室。 反之,陈子萱也只生一男一女,宋书任却是个花心大萝卜,小妾通房一堆,所幸在她的雷霆手段下,后宅没蹦出个庶子庶女,即使如此,她仍是心气不顺。 一想到再过月余苏瑀儿就要进门,届时江姵芸在自己媳妇儿面前连头也抬不起,陈子萱想着想着就笑了。 王氏表情仍不好,她喝口蔘茶,又问:“苏瑀儿脾气真不好?”这几年她体力不好,偶而才参加贵人圈宴席,即使出席也只跟几个相熟的老姊妹闲聊,对年轻一辈还真的不熟。 “母亲放心,苏姑娘的荒唐事可多了,气不顺就拿杯子直接砸人,一点委屈都不肯受的。”陈子萱如数家珍的提了苏瑀儿的恶形恶状及几件闹出的事儿,像是与长兴侯府二小姐争着买一个首饰起冲突,一言不合就甩人耳光,又将整间首饰店砸了,最后都是苏府派人去收拾烂摊子。 王氏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蔘茶,听得津津有味,苏瑀儿行径愈是嚣张跋扈,她对这门亲事愈是满意。 陈子萱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凭什么江姵芸过得比她舒心?说她由妒生恨也好,她就是见不得江姵芸好,仗着王氏对她有几分喜爱,给江姵芸上眼药,使劲打压,就连苏家的这门亲,她也乐得推波助澜。 王氏看不起大房,见苏家家世太好,她不愿结亲助长对方气焰。 而陈子萱时常在贵人圈走动,知道苏瑀儿的暴脾气闻名于京,娶进来,大房肯定鸡飞狗跳,便将这消息告知王氏。 王氏可开心了,不到一日就对江姵芸提了,要她安排人去说亲。 江姵芸只知苏家家世极好,加上她在王氏眼前向来没有话语权,只能顺着婆母带着官媒前去提亲。 这婚事原本也悬,毕竟多少世家名门上苏家谈亲事都没成,江姵芸却成了。 其实成不成,陈子萱都开心,成了,大房乌烟瘴气;不成,她心情不好时就可拿来刺刺江姵芸,都是双赢。 雪花落下之前,江姵芸与宋彦宇并肩回到泽兰院。 一入内,江姵芸就将闲杂人等都喊出去,坐下来喝口水,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松,但看着在身边坐下的儿子,她柳眉又皱。 她是商贾出身,嫁进来是高攀,婆母对她不喜,对出身世家的陈子萱则是疼爱有加,她温顺乖觉,从不敢争宠,虽然掌着中馈,但那是表面上给外人看的,真正管着中馈的还是婆母及妯娌。 陈子萱是京城人,在贵人圈如鱼得水,她这商户女出入高门便显得格格不入,几回后她便鲜少出席各种宴席,仅在院里置个小佛堂,日日礼佛祈求远在边关的夫君及公爹平安,对外,婆母跟妯娌都称她喜静,不好交际。 也是如此,这门亲事说成后,江姵芸才听闻苏瑀儿名声并不好。 她同夫君的婚姻,从最初的腼腆相处到日久生情,相知相惜,这让她更明白,一个好的妻子对一个男子有多重要,她希望儿子同她一样能拥有幸福婚姻。 “苏姑娘真的很好?”她放下杯盏,心里忐忑,儿子冷冰冰,一天蹦出口的字也没几个,再没个知冷知热的佳人陪其一生,该如何是好? 苏瑀儿卧病在床,她三催四请要儿子前去探病,也是想从儿子的神情看出他对准妻子的喜恶,若真的不妥,她定要写信央求夫君想法子解除婚事。 “阿瑀很好,外面传言不可信,母亲该对儿子的眼光有信心。”宋彦宇有些无奈,每前去靖远侯府一次,母亲总要相询,纠结是否误了他的婚事。 “母亲是想相信,可是余嬷嬷到外面打听的消息总让我不安,苏家上下对苏姑娘是不问缘由的宠爱,不管什么错,都是别人的错,就算她惹事生非,捅破了天,一家子也全站在她身边力挺,一句苛责都没有。”她愈说愈对这桩婚事发怵,“可以说,就算她要天上的月亮,苏家人也会想尽办法弄来一个假月亮,或是带她到他们认为最接近月亮的地方。” 听到这些时,她的心都凉了半截,她就奇怪,老夫人怎么会主动提及这桩婚事,她还以为老夫人总算在乎起凛之。 她按按发疼的额际,“你婶娘还说,外面都在传,娶了太傅孙女就像捧了尊大佛进门,要我小心些。” 宋彦宇凝眉想了想,“二婶亲口跟母亲说的?” 江姵芸忧心忡忡点头。 他按按眉心,“那些话可能是祖母要二婶转述,就是要母亲担心害怕,惶惶度日。”老夫人对他们大房不善,对母亲更是鸡蛋里挑骨头,气不顺便频找母亲麻烦,毕竟父亲是祖母生的,老夫人对大房及二房的厚此薄彼乃人之常情。 至于二婶为何与老夫人沆瀣一气,他猜大概是后宅莺莺燕燕所致,酸葡萄心态。 江姵芸不笨,只是这些年被婆母与妯娌压抑久,行事变得小心,她轻叹一声,“所以,你真心不排斥与苏姑娘成亲?即使她个性真的不好?” “母亲性情温和,是父亲的贤内助,但儿子性冷,认真说,那些温和娇弱的闺秀,只与儿子对视就吓白脸失声,如何与儿子结为夫妻,朝夕相处?” 与苏府的这门亲,他从未排斥,谈成后,他也曾想过,依苏瑀儿的性情,极可能对他嫌弃有加,但一切的猜测都是多余,她聪慧沉静,极好相处。 “母亲放心,日后她进门,您与她相处一次便能明白。” “好。”江姵芸安心点头,儿子的性子说一不二,既要她放心,媳妇儿定是好的。 只是想到儿子雷打不动的冷峻性子,接下来的每一日,江姵芸总会跪在佛堂前,望着庄严慈祥的菩萨虔诚祈祷儿子与媳妇的日子能幸福。 第二章 再回侯府 这一日,天朗气清,春阳普照,是宋彦宇跟苏瑀儿的大喜之日。 坐落在静巷内的苏府内外到处装点得喜气洋洋,虽说亲家靖远侯府出了大事,但京中人精多,昭顺帝的态度说明军事案还有商议空间,再说,苏老太傅门生无数,在权贵间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因此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绝口不提那桩糟心事,备了重礼络绎不绝的上门祝贺,停在宅第前的马车绵延数里,远远都见不到尾巴。 因客似云来,就连苏家五位少爷也得帮着招呼客人,其中三人在互相使了眼色后,有志一同的溜到妹子的院子去。 妩玉院的多名丫鬟一见几个少爷到来,欠身行礼的同时,更在心里对宋彦宇掬一把同情泪。 从赐婚圣旨下来,这几位少爷对准妹婿是挑三拣四,批评多多,赞美少得可怜,但她们也能理解,少爷们就是不舍宝贝妹子嫁给一块万年不化的冰雕。 虽说舍不得,但与其他男人比起来,宋彦宇还是他们勉强可接受的对象。 一来,宋承耀只娶一妻,未曾纳妾,而宋彦宇本人不近,寡情冷漠,外传其母曾为了通房人选伤透脑筋,环肥燕瘦或姿色各异的美人儿都被他一个不留的退回去,这种个性要花心也难。 男人往往三妻四妾,就算有貌美如花的正妻,也会遇到更年轻娇艳的美人儿,真能把持住的人少,不得不说,宋彦宇性子冷冰冰,确是龙凤般的人物,若不是没有适龄的公主,怕是皇上都会招他当驸马。 苏家少爷们想得很多,就是从未想过宝贝妹妹会心仪宋彦宇,这让本来对宋彦宇勉强满意的他们醋坛子打翻,又挑起他的坏处来。 “宋世子一张面瘫脸,话少得可怜,瑀丫头今儿就要嫁,日后不是要闷死?说到底,这门亲就不好!”排行老五的苏盛麒心酸不已,更加忿忿不平。 排行老四的苏盛轩也一个劲点头附和,“就是。” 三少爷苏盛文睨了两个弟弟一眼,“你这话有胆到爷爷面前说。” 苏盛轩脸色涨红,挣扎驳斥,“说了有何用?爷爷不是跟爹娘坦言,就是瑀丫头个性太失控,必须宋彦宇这种沉稳性子来镇压。” 这话说得气闷,苏家三兄弟都想大喊凭什么!他们的瑀丫头明艳飞扬,宋彦宇内敛淡漠,面无表情,两人怎么看都不和。 想说爷爷老了,眼睛出毛病,但他们从小被苏老太傅辗压惯了,没肥胆抗议,只能在心里强烈驳斥呐喊。 “时间过得也忒快了些,半年倏忽就过了。”苏盛麒开始伤心了。 半年前宋家下聘,长长队伍一路奏乐来到苏府,沿途围观的老百姓夹道观看,一个个丈高的红木箱子进了苏府,将前庭都快塞满,几人看着眼红,这代表妹妹要嫁人了,怎么一晃眼就来到大婚这一天? 昨儿三人再加几个族兄本想大醉一场,但又怕醉死,没能送宝贝妹妹出阁,最后个个睁眼到天亮。 苏府占地大,几个院子都建了庭园,但妩玉院半夜的动静他们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这是将宝贝妹妹挖起来梳妆打扮好打包送人! 喜气洋洋的新房里,苏瑀儿身穿凤冠霞帔端坐着,一旁的玄月正拿着小汤匙盛着剪成一小口的肉丁花卷喂她。 今日得折腾一整天,她吃东西喝水都得斟酌。 “三哥、四哥、五哥。”苏瑀儿唤了几个哥哥。 看着眼前几张俊美的脸庞,她的心暖暖的,哥哥眼中的不舍太浓烈。 她又想到昨晚父亲特别来到闺房,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却不入内,最后还是母亲过来,又笑又摇头的瞪了他好几眼,父亲才模着鼻子低头走人。 曾经的赵允儿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因此对老天爷给予的新生命,她知道能回报原主的就是要过得幸福,让这些爱她的苏家人知道她过得很好。 “瑀丫头,嫁人了不准委屈自己,你后面有靠山。” “婚后要是不顺心、不愉快,直接策马归家。” 苏家男人吧啦吧啦的说了一大堆,就没叮咛她得侍奉长辈夫婿,不舍之情溢于言表,握住她的小手紧紧不放。 苏瑀儿好气又好笑,但几个哥哥话里的疼宠让她几乎红了眼眶。 “不嫁了,不嫁了,还没嫁就红了眼眶,我舍不得,我心疼!”苏盛麒忍不住低吼出声。 她长睫微颤,泪光闪动,却也忍俊不住的笑出声。 另外两个哥哥也被苏盛麒这月兑序的话语给逗笑,齐齐赏他一记白眼。 偏偏当事人还直喊,“我养不行吗?养她一辈子还不成?” “对啊!”苏盛轩眼睛陡地一亮,“我也可以,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不不,这词不妥,总之,我就不成亲,专养小妹!” 苏瑀儿原本还觉得好笑,这会儿她却开始嫉妒原主有这么多疼爱她的哥哥。 眼见这闹剧没完没了,嘴角都快抽搐的喜娘赶紧出声,“哎哟,几位少爷,不能闹了,再说下去都要耽误吉时了。” 外头的催妆诗可是一首接着一首传进来,奈何一屋子的人无人在意。 苏家三兄弟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异口同声,“那些人都没挡下宋彦宇?” 有没有搞错!他们几兄弟及其他族兄齐心协力,为了抵挡宋彦宇抱得美人归,可是设了超多刁难关卡,要让他知道他们有多么宝贝瑀丫头。 喜娘见几兄弟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还讨论起所设的众多关卡,深感无奈,她当了那么多官家的喜娘好命婆,第一次遇到娘家如此走火入魔,闯关得闯十八关,文的武的全都来,难怪一些官家夫人私下跟她说过,谁娶苏府这掌心宝当媳妇就跟供了尊佛一样,不能打骂。亏得新姑爷行事沉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过关斩将。 不过也不得不说,苏老太傅高义,在他人都怕遭了侯府池鱼之殃时,他们没吭声,仍是下嫁全家的掌中宝。 不管再怎么依依不舍,时间流逝,终于还是来到了要出嫁的时刻。 在接待完宾客后,另外两位少爷也匆匆赶来,五人大阵仗的护着新娘子出闺房。 喜娘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这番景象也真是绝了。 富丽堂皇的大堂内,苏家上上下下都在里头坐着。 周遭挤了不少宾客,众人目光都停在站在居中候着新娘的新郎官身上。 宋彦宇身姿挺拔,俊逸绝伦的脸上一如过往淡然,但许是一身难得的红色喜服,头戴大红喜帽,添点喜色,风姿绝伦,犹如天人。 “新娘子来了!”蓦地,有人激动喊道。 众人目光落到苏家五个男丁身上,心里都是羡慕妒嫉恨,再看看喜堂上的新郎官,美男啊,全都是美男,而且新郎官在五个俊美的大舅子前,一点都不逊色。 再看看,头戴盖头的新娘子不是由全福人或丫鬟嬷嬷搀扶,而是被五个哥哥簇拥着走到堂中。 苏瑀儿的两个嫂子见怪不怪,她们嫁进来也有二三年了,早知丈夫对于妹妹的疼宠。 在苏夫人略微不满的目光下,五位少爷们困难的移动步伐离开妹妹,见到新郎官跟妹妹并肩一站,只觉得满肚子酸涩,眼眶都要泛泪。 出阁在即,父母得说些叮嘱与祝福,但苏老爷才喊声“瑀丫头”就哽咽了。 苏夫人只好忍着泪接话,要女儿敬重长辈等等。 几个少爷忍不住要交代兼恫吓妹夫,但被苏夫人凤眼一瞪,满肚子的话不能说,差点没让他们抓狂。 好不容易,宋彦宇在几个大舅子愤怒不舍的泪眼中,终于将新娘子送上花轿。 他带了几位好友及下属前来迎娶,眼看这得来不易的一幕,几个友人莫不吐了口长气。 个性较跳月兑的其中一人以手肘撞撞好友,煞有其事的抹了 一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水,“看你这一遭,我都不想成亲了。” 宋彦宇面上不显,心有凄凄,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实境远比想像更磨人,比他在郊外操练禁军团都累。 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云霄,宋彦宇一身喜服傲然立于马上,容貌俊美,尤其那双狭长凤眼深邃不见底,浑身散发着淡漠气息,犹若天际雄鹰,旁人不敢靠近。 好在一路上迎亲队伍敲锣打鼓,有人狂撒喜钱,祝福喧闹声不断,大半助阵呐喊的人都是苏家少爷们安排的,十里红妆多好看啊,何况一路撒喜钱,老百姓能不来凑一脚? 众人如浪潮似的挤上街,一睹禁军统领娶亲的热闹场面。 花轿里,苏瑀儿的心情激动又忐忑。 良人是幼时旧识,原主哥哥们更是将他的大小事查得清楚,一一告知,要她安心,他算是有责任的好人,要她好好跟他过日子。 婚前几次见面,她有意亲近,两人相处不错,但能否相知相惜,她没有把握,最重要的是,她终于要回到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地方! 她思绪繁杂,直到宋彦宇踢了轿门,她才意识到花轿已停。 外头一阵阵鞭炮声此起彼落,轿帘被掀开,她拉着红绸,在喜娘的搀扶下步下花轿。 再怎么说,宋老将军都是雄霸一方、名震敌军的骁将,即使出了娄子,但皇帝还没惩处,婚事自然大办,光宴席就上百桌。 见新人进入大厅,众人掌声不断,在这般热闹氛围下,新人开始拜堂。 红色盖头下,苏瑀儿依着唱礼之人的指示行礼,直到被人簇拥着进到新房坐下,她还有着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恍惚感。 她猜测着弟弟离她如此近,可会到新房看她?念头一转,又知不可能。 一来,十一岁的赵冠桦只是陈子萱的旁系表亲,二来,二房跟大房私下交恶,早已水火不容,但家丑不外扬,碍着面子,今日虽会出席,又怎会带一个表亲出来? 新房一隅,宋佳婷挤身在等着看新娘面貌的众多女眷中。这毕竟是家族大事,在京城贵人圈中她又有才女之名,就算两房交恶,她也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此时笑容盈盈的等着新郎官挑喜帕。 她明媚的瞳眸不经意扫过喜气洋洋的新房,一股妒意涌上心头,这布置也太夸张!虽然她没看过皇后公主的房间,但想来与这新房相差不远。 京城的三月天气仍寒,新房角落烧着银丝炭,地上还铺着毛茸茸的地毯,花梨木雕花拔步床居中,同款雕花梳妆台在右侧,床单被褥听闻是来自苏杭的缎面名品,窗边另外放了同款的罗汉榻。 精致高雅的家俱,再加上大小不一的古董花瓶,件件价格不菲,亦有价值连城的名人画作,连桌上香炉都缀上珠宝,还有那特意镂空的四面雕花大窗,配合窗外的庭园造景,如置身画中,美得让人不嫉妒都不成。 宋佳婷再想到苏家老小对苏瑀儿眼珠子似的疼宠,她更是羡慕。 她曾经在宴席遇见苏瑀儿数回,本想上前结交,但苏瑀儿就是个蛮横的主儿,人她眠的,她对于对方就是有求必应,看不上眼的,就算凑上前,她也是正眼都不看一眼,再不识相走人,她就冷嘲热讽。 不幸的是,她真的看不上自己! 没想到对方摇身一变就成了她嫂嫂,再想到自家跟大房的恩怨情仇,莫名的,她竟替自家担心起来。 新房静悄悄,众人屏息以待的看着俊美无俦的宋彦宇以喜秤挑开红盖头。 苏瑀儿眼前顿时一亮,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拿着喜秤的新郎官。 宋彦宇自是知道她的好相貌,但刻意妆扮却是首见,此时见她如牡丹艳丽,他一向淡然的眼眸不禁流露惊艳之色。 他自制力极好,很快收敛神情,苏瑀儿反应却慢几拍。 她看过宋彦宇年少的模样,甚至看着他成长,一直到后来的疏离,她都不曾见过他如此俊美摄人,他穿大红喜袍真是超乎想像的好看,美似妖孽。 “噗哧”声突地响起,她乍然回神,面对众人打趣的目光,她尴尬低头,模死人了。她这羞涩模样引来四周更多笑声。 “新郎真英俊,看得新娘都痴了。” “莫说新娘,新郎刚刚也怔了一下,显然也被新娘惊艳了。” “这就是一对璧人啊。” 赞美声此起彼落,有的女眷在赞美苏瑀儿时还十分小心,就怕这姑娘恼羞成怒,直接杠上。没办法,她的骄纵之名从不是空穴来风。 但苏瑀儿毕竟不是原身,还真没那么厚脸皮,已窘迫过一回,她不敢再乱看,只瞅着自己放在膝头主冃葱似的手指。 接着,在喜娘的指引下,一对新人喝了交杯酒,又吃了生饺,撒了红帐,繁文缛节一项项进行,象征男方对女方的尊重。 礼成后,宋彦宇就被友人拉出去应酬,新房中观礼的女眷也一一散去。 终于安静下来,龙凤喜烛随着自窗而入的夜风轻轻摇曳,偶而啪地发出一声轻响。 玄月跟玄日上前帮着主子卸掉厚重的凤冠钗环,帮着洗漱沐浴。 等苏瑀儿一身清爽,吃了点东西,玄月便上前,说是府中几位少爷交代,要她先睡一觉。 苏瑀儿虽然起得早,但并不觉得累,尤其一想到晚一会儿的洞房,哪有睡意? 她摇摇头,要玄月拿本书给她。 玄月想到几位少爷的交代,小脸儿涨红,“姑娘还是先小睡吧,那个——那个很累,几位少爷要姑娘得勇敢开口,要——要姑爷节制。”说到这,她的头都要垂到胸口。 两个已成亲的少爷就算了,其他少爷连通房也没有,到底从哪里打探到男女**,女子多辛苦的事啊。 苏瑀儿也是无奈,几个哥哥让她好气又好笑,连带的,她心里的紧张也消散不少。 男女那档子事,她自是经历过,只能说就是一场场恶梦,但宋彦宇是她曾经熟识的人,下意识,她相信洞房花烛夜不会太难过。 夜色愈见深沉,贺客一一告辞离去,靖远侯府慢慢趋于安静。 苏瑀儿莫名紧张起来,交握在袖中的双手揪得可见青色筋脉。 蓦地,屋外响起脚步声,逐渐接近,然后就是奴仆们一声声“世子爷”响起。 苏瑀儿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狂跳,彷佛要跳出胸腔来。 房门被推开,面色带红的宋彦宇走进来,显见被灌了不少酒。 也是,禁军统领平时不苟言笑,这人生大喜事时绷着一张俊脸怎么成? 再有苏家几个少爷找来帮忙“泄恨”的人马,他一杯一杯的敬,饶是酒量再好,仍是醉意上头。 平时伺候宋彦宇的平安跟着进来,先跟新主母行礼,接着主仆进到内室,平安帮着主子卸衣洗浴。 之后,宋彦宇换上一件红色丝质中衣步出,示意平安跟两个丫鬟都出去。 苏瑀儿已先行平躺在床上,眼睛一时张开一时闭上,睫毛微颤,可见紧张。 “阿瑀累了?”他轻声问。 “嗯——不,没有。”她的心跳如擂鼓,愈加慌乱。 他坐上床,凝睇着她的脸,眼底浮现暗色,“你我已是夫妻,阿瑀可唤我夫君。” “好,夫君。” 她温顺轻唤,这一声犹如羽缎般轻轻柔柔的拂过他的心房,感觉虽陌生,但他并不讨厌。 苏瑀儿仍没有勇气张眼,全身绷紧。 蓦地,一道阴影笼罩在她身上,淡淡青竹香欺近,她不由自主的张开眼,只见男人身后烛火闪动,因为逆光,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也只一眼,她便不敢再看。 他瞧着,心倒是软了些,“别怕。” 他俯身吻上那柔软的唇,很珍惜,小心翼翼。 淡淡酒气袭来,连他的唇都带点酒味,令她感到微醺。 这个吻有点笨拙,牙齿磕到她的,显见他没经验,但他渐渐加强了力量,吮疼了她的舌尖,她抗议的嘤哮一声。 宋彦宇没放开,似模到门道,开始轻柔的勾缠轻舌忝。 苏瑀儿的身子软了,酥麻感缓缓升上来,脑中最后一丝清明也消失不见。 在他的薄唇与大手不紧不慢的亲密点火下,她红霞满面,连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床事上,她不是没经验,但从不是这样的温柔縄缮。 她长睫如蝶翼轻颤,喉间发出无法压抑的申吟娇喘,他贴身占有时,她还是忍不住啜泣。 痛!太痛了!她怕了,上一世可怕的经历就像是场永远醒不来的恶梦,她疯狂的想逃离,浑身颤抖推拒,哭出声来,“呜呜呜——” 他停止动作,轻声呢喃,身上一滴滴热汗跌落在她身上,再以温柔安抚。 疼痛因他耐心的疼宠安抚,总算慢慢缓解过来,甚至让她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酥麻。 他感觉到她的欢愉与放松,尽管如此,他并未放纵自己,一次结束就对外唤水,两人分别洗浴后,再次上床,他便拥着她入睡。 苏瑀儿困极了,很快入眠。 宋彦宇却无法入睡,生理上他并未完全满足,但又不愿再碰她,一来,自是怜惜她的身子,二来,成亲前几日,他被几个大舅子耳提面命,要怜惜再怜惜。 他们先赞他洁身自爱,后又怨他连个通房都没有,怕他不知轻重,一股脑儿塞给他不少图,要他好好钻研,另外,还有几个大夫手写的要点,讲述女子破身后会如何不适,附带一些外用药膏等等。 不得不说,临阵恶补让他大开眼界,而滋味的确畅快,不过若依医嘱上所述,他真要尽欢,妻子那小小身板肯定受不住。 他静静凝睇苏瑀儿那张如蔷薇般美丽的容颜,这就是他今生的妻。 他伸手轻轻将她落在颊边的发丝放至耳后,逼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入睡。 一夜过后,苏瑀儿醒了,她眨了眨眼,纤纤玉手往旁边一放,床铺微凉,可见宋彦宇已起床好一会儿。 她深吸口气,瞪着绣着石榴花开的帐顶,眼眶湿润。 她终于回到靖远侯府了! 前世的她虽然出身商家,但那可不是普通的商家。 他们赵家位在江南富庶之地,是丝绸大户,靠着独门方子染出的色彩,销路极好,尤其是霞云纱,做工精细产量少,一匹就能在京城买下一座小院。 赵氏家产多,兄弟多,纷争更多,树大分枝,赵家最终也走向分家之路,即使如此,各房家底富裕殷实,生活优渥。 排行第七的父亲长袖善舞,行商天赋无人能及,生意扩及其他产业,虽比过往更忙碌,但赚的钱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父亲对她极为疼宠,甫三岁就将她带在身边走南闯北,年幼的她跟着父亲见识过生意往来,即使懵懂,眼界却是扩展不少。 再后来,母亲生了弟弟,她才没跟着父亲四处经商,父亲也将远行次数减少,一家四口过得幸福。 一日,父母前往玉城访友却不幸遇到雷雨,雷电齐现,马儿受惊不受控,导致马车偏离车道坠入山谷,父母双亡。 没了双亲庇佑,她跟弟弟顿时成了人人争抢的肥肉,所谓的亲人打着替年幼稚儿誉家产的大旗,要他们交出店铺、庄园地契等等,一张张贪婪嘴脸历历在目,若不是父母留下的多名忠仆护着他们姊弟,在办完丧事后连夜带着他们与可以带走的家产房契等逃家,他们姊弟仍茫然无措。 而后,又靠着忠仆们一路寻亲护佑来到靖远侯府投奔族亲。 一夕家变被迫离乡,七岁的她心酸苦痛,尝到人情淡薄,来到侯府寄人篱下,她更是忐忑难安。 然,出乎意料,表姨母极为亲厚,对他们甚至比对她亲生子女都好,吃穿用度依着世家千金少爷的待遇,府里人亦称他们表小姐、表少爷,相当恭敬。 待她及长,表姨母更是常常带她出席京城宴会,那时她视表姨母一家为至亲,只要有人说几句他们不好,又在宋佳婷有意擒掇下,她总是挺身护卫,因而给外界粗鲁无礼、上不了台面的坏印象,为此,宋佳婷还多次愧疚哽咽的说对不起她。 自己又是怎么说的?“我不在乎,谁敢欺负表姊,我就与之为敌!” 呵!直到她从天堂坠落地狱的那一日,她才明白后院女子的战场与朝堂并无两样,她自以为表姨母是因为亲缘及眼缘才待他们好,殊不知一切都是有目的的贪婪算计。 回忆至此,苏瑀儿美眸中倏地闪过血光,二房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世子夫人可醒了?世子爷都打了套拳去沐浴了。”玄月轻手轻脚走过来,见苏瑀儿点头,这才将帘子往两边系起。 “世子不在屋里沐浴?”苏瑀儿收敛思绪,坐起身来。 玄月点头笑道:“世子爷说要让世子夫人多睡会儿,迳自到书房洗漱了。” 苏瑀儿点头下床,她对这座齐轩院还是有印象的,书房离新房不远,但对他的贴心,她心存感动。 她催着丫鬟赶紧帮她梳妆,敬茶这事儿,即使祖父跟公爹在边关调查军事案不得回来,但家中仍有祖母、婆母及二房的长辈,可不能误了时辰。 她想简单妆扮,但玄月跟玄日可是让苏家老小耳提面命,要让靖远侯府上下知道他们苏家是如何宠爱她的,怎能马虎? 二人俐落伺候,苏瑀儿戴上整套头面,乌丝盘起,簪上发簪,衬得她一张芙蓉面艳光四射。 宋彦宇进屋,乍见到她,都不由得一怔。 他早知她美得张扬,但这番细致打扮真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苏瑀儿脸皮当真不厚,被他灼灼看着,忍不住轻声一唤,“夫君。” “嗯。”他意识到自己目光太热烈,连忙移开。 二人间小小的尴尬,亦有昨晚赤身亲密接触的原因。 他们简单用了早膳便离开齐轩院。 宋彦宇体恤她昨夜初承新欢,走得慢,一面跟她介绍府中大略状况,不过他并没有提及大房与二房的交恶。 边关兵器及军粮案,二房与大房在台面下闹得更凶,二房怕今上的火儿烧到他们身上,跟老夫人商议,老夫人找上母亲,要大房直接弃了袭爵的权利,主动跟今上提及由二房承袭,也许还能保住爵位。 母亲将话转述后,他与父亲书信往返,达成共识,二房怎么蹦跶都行,他们不予理会,至于这事上怎么处理,他们静观其变。 老夫人见他们没动作,也跟着二房上窜下跳,搞得后宅乌烟瘴气。 这些事他不曾放在心上,只让母亲啥事都别应下,他也想过,以苏瑀儿在外跋扈娇蛮的名声,二房及老夫人应该有所顾忌,不敢明面上招惹。 只是经过几次相处,他竟担心名不符实的她应付不来。 靖远侯府是先帝所赐,占地极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各院落修缮得格外气派巍峨,大房居于东侧,二房居于西侧,居中正厅是宴客处,今日认亲也选在此地。 厅堂外丫鬟仆妇不少,一见二人皆躬身一礼,“世子爷,世子夫人。” 二人微微颔首,步入富丽堂皇的大厅。 大房及二房的人都已在座,乍见这对俊男美女连袂走近,众人觉得眼前一亮。 苏瑀儿在低头时目光迅速一扫而过,不意外,没有看到弟弟。 浓浓的失望涌上心坎,但她很快收拾思绪,跟着夫君向几位堂上长辈行礼。 坐在大位上的是王氏,她打扮得雍容华贵,灰白发髻上插着翡翠玉簪,耳上是宝石耳瑙,一派精神矍铄。 看着眼前花骨朵似的孙媳妇儿,她内心碎念着,这孙媳妇脑子怎么想的?大房出了那档子祸事,应该大闹着不嫁,将这门婚事吹了最好,届时难看的也是大房。 江姵芸一袭镂金暗花细丝裙服,身边坐着的是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宋意琳。 王氏另一边坐着的是宋书任一家四口,碍着面子,他倒是笑得客气,至于数量足以撑爆后宅的姨娘们,一个未见。 陈子萱一身朱红绸缎裙服,头上插着镶金牡丹宝石珠钗,更显贵气。 只看一眼,苏瑀儿内心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急急低头。 那一对大小珠钗是娘亲最喜欢的珠宝,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遗物,她怎么敢! 她心底继而一沉,由此可见,陈子萱已卷走并擅用她带来的丰厚家底了。 陈子萱自诩是个美人,只是一双眼眸微微向上吊起,露出精明样,因而她在眼妆下功夫,让眼睛看来柔和些,笑说着欢迎苏瑀儿成为一家人的谄媚话。 苏瑀儿不能抬头,她正努力压抑胸口排山倒海似的怒涛。 前世的她对陈子萱太过信赖,直到全身软趴趴的被一顶轿子送进庆王后院才发觉不对。 陪同而去的二房大管事朱继见她仍一脸蠢样,才大发善心的嘲讽,“表姑娘,你进了这院子,再也出不去了,我就当是做善事积阴德,让你知道下一辈子投胎得聪明点,别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 朱继口沫横飞的说了很多,让她明白陈子萱对他们姊弟从无半点责难,嘘寒问暖,好东西都紧着他们,连嫡亲儿女都说她偏心,为的就是得到他们姊弟的信任及感恩,图的就是他们手上的庞大家业。 “还有表姑娘这张脸,雪肤花貌,杏眼樱唇,看人时总带着一股我见犹怜的娇弱,男人看了哪个不心动?大姑娘虽然也是个楚楚动人的美人,但同你站在一起时可差多了。”朱继撇撇嘴,愈说愈多,“大姑娘常跟你说大房说你是薄命之相,又在外说你故作无辜,你傻乎乎的跟大房疏远,见到大房的人还阴阳怪气。 “每次只要有人说大姑娘一句不好,你就不分青红皂白挺身而出,将娇柔气质抹杀,蛮横骄纵之名倒是传开了,但你肯定不知道,大姑娘事后都不忘差我送礼为你护短行为道歉,瞧,这就是做人,大姑娘在外名声多好啊。” 朱继是陈子萱母家的表亲,是陪嫁更是亲信,私下替陈子萱办了不少私密事,手上是沾过血的,但说这些话时竟然还带着同情,可见是被她的愚蠢激出点人性。 “阿瑀?”宋彦宇注意到苏瑀儿低头不语,忍不住轻唤一声。 她缓缓抬头,朝他一笑,“没事。” 宋彦宇确定她无碍,开始带着她认亲,从老夫人到自家母亲,接着是二房。 陈子萱说了好话,苏瑀儿依晚辈礼节行礼,拿过玄月圆盘上的一只上好翠玉,递给对方。 接着见平辈,宋彦宇为她引见她的前世情人。 宋彦博长相俊逸,一袭暗红云纹锦袍将他衬得更为出色,难怪倾慕他的女子数不胜数。 想到自己也曾经是其中之一,她充塞在胸口的熊熊怒火直奔头顶,突然有点晕眩。 “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宋彦宇立即扶住她微晃的身子。 她连忙握住他的臂膀稳住身子,抬头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她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一切都不一样,她身分不同,若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谈何报仇? 她朝他一笑,“无事。”再看到众人关心的表情,不管是真是假,她有礼致歉。 想来可笑,宋彦博的底细还是苏家几个哥哥替她查出来的,他们叮咛,能离二房的人有多远就多远,尤其是宋彦博,相貌堂堂,口才了得,温柔小意,只要他有心,要一个女人易如反掌。 他虽在国子监就读,但连两年乡试都没过,与他同期的几名监生都过了,只等明年会试,一旦中举,娶个高门嫡女都不难,可惜他不曾将心思放在课业上,又对自己容貌自负,二房院里的丫鬟几乎都被染指,前世的她却不知,还误以为他是万中选一的良人。 若不是知道无媒苟合,日后无法抬头做人,她的清白之身只怕早被他哄去。 不急,二房与她前生的帐,她总会一笔一笔的算清楚。 按着排行,接着见到的是大姑娘宋佳婷与二姑娘宋意琳。 宋佳婷就坐在陈子萱身边,一身石榴红绣服,眉眼含笑,隐隐带着讨好。 苏瑀儿回想前世,眼前这个日日与她以姊妹相称,说不是姊妹更胜亲姊妹的表姊,就是踩着自己赢得贤淑之名。 宋佳婷温柔又亲密的握着她的手,“我千盼万盼的,总算盼到大嫂嫁来了。” 苏瑀儿淡淡一笑,学得了宋彦宇的六分淡漠,仅颔首,给她备好的一套珠宝头面。 宋佳婷被她如此无视,胸臆间顿时升起怒火,但她已经往宋意琳身边走去。 苏瑀儿脸上的笑容真诚几分,先前打听到宋意琳喜欢阅读,此时便送了几本游记孤本。 宋意琳将书册抱在胸口,欢喜得眉眼弯弯,“谢谢大嫂。” 苏瑀儿顺利认完亲,一对新人回到齐轩院。 她初为人妻,又见了前世仇人,整个人都是虚的,疲累的上床小憩,宋彦宇则到书房处理要务。 宋彦宇无疑是体贴的,因隔日便要归宁,又心疼苏瑀儿初为人妇,这一夜并没有碰她。 第三章 终于见到弟弟 翌日,一对新人起床梳洗,简略用了早膳便出发。 马车方到前面的街口,就见苏家老小已在苏府大门口翘首以盼。 苏夫人及二个少夫人气色尚好,但苏家少爷个个眼底泛青,显然没睡好觉。 宋彦宇下了马背,亲自扶着妻子下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初为人妻的苏瑀儿身上,将她从头扫到尾,只是一看她梳着妇人头,几个大男人眼眶微红,顿时想喷泪。 过往那小小娇娇喊着父亲、哥哥的小米团一夜就成别人家的,他们愈想愈心酸,总觉得自家大白菜被头猪拱了。 反之,苏家女眷看到这几个喩着泪男人都想翻白眼,她们也不想甩他们,笑咪咪的招呼一对新人先进苏府。 “你祖父可是被我们劝着才没出门来等你呢。”苏夫人小小声的跟闺女说。 果不其然,富丽堂皇的厅堂里,头发花白的苏老太傅伸长脖子就等着小俩口到来。 当时掌心宝出阁,他不想让人看到他老泪纵横,寻个地方躲起来没送嫁,但归宁这日他可舍不得不见心肝宝贝。 等众人落坐,宋彦宇上前一揖,称苏老太傅为祖父,接着祖母、岳父、岳母、大哥、大嫂等一路喊下来,最后与新婚妻同时入座。 苏老太傅看着苏瑀儿成少妇,眉宇间多了股说不出的娇媚,长相虽艳,但眼神清澈,揉合出少女又妖烧的特殊气质。 几个长辈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苏夫人便唤了苏瑀儿回院子说体己话,谈的自是洞房夜及认亲奉茶的情况。 男眷这边意外安静,再有就是几个少爷忿忿,眼神时不时落在宋彦宇身上。 苏老太傅满意这孙女婿的波澜不兴,却还是忍不住叨念要他好好待宝贝孙女。 宋彦宇面色淡然如昔,但眼神诚挚的应允。 中午用膳气氛算好,午饭后,众人依依不舍的神情又冒出来,几个少爷握着妹妹的纤纤细手不放。 苏老太傅胡子翘翘,头都要抽疼,他清了清嗓子,低吼着看他们是要把手放了,还是拿刀剁了。 少爷们吓得立刻抽回手。 众人哄堂大笑,苏瑀儿心里暖暖,被亲人如珍似宝的放在心上,上一世求而不得的美梦,如今唾手可得,她眼眶不由得泛红。 宋彦宇看不得她难过,便主动开口,“阿瑀有空就回来看你们。” “妹婿此话当真?”苏盛麒眼睛一亮,马上向前追问。 “是,几位哥哥若是想她,也可来侯府,凛之一定欢迎。”他又承诺道。 苏盛麒咧嘴大笑,“那我们明天一早就过去——哎哟,母亲,你怎么捏我腰,不痛但很痒。”他拼命抓腰,神情有些扭曲。 这死皮猴!苏夫人脸都涨红,这小子就不该给他机会说话,但看着苏瑀儿破涕为笑,她忍俊不住也笑了,“瑀儿快走吧,不然你这几个哥哥还有得缠呢。”她也舍不得,但哪个出嫁女能一直留在家中呢。 “是啊,好好过日子便行。”苏老太傅也跟着附和。 苏瑀儿点头,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下,随着夫君上了马车。 马车答答而行,车内,苏瑀儿凝睇着宋彦宇,“稍早我母亲带我离开后,哥哥们可有难你?” “没有,他们疼你,爱屋及乌自是没有为难。”硬是没提那些眼神杀。 她一扬漂亮柳眉,“那夫君日后可得更疼了,我靠山那么多座,是不?” 宋彦宇内敛寡言,小娇妻明晃晃的丢一个直球过来,他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见他抿唇不语,苏瑀儿委屈似的红了眼,“君子一诺千金,夫君是办不到不敢开口?” 他一怔,随即严正回答,“汝为妻,夫当呵护,只是凛之鲜少与女子来往,若有不足之处,还请阿瑀直言。” 她唇儿一弯,“一定。”宋彦宇是她要抱紧的大腿,二人已是夫妻,她不介意抛弃女子矜持,只求两人的感情日益增长,在她需要他支援时,他能毫不考虑的站在她这边力挺。 思绪过重,这会儿她打了个呵欠,迳自靠向他怀中,寻个舒适位置,懒洋洋低语,“我小睡一下,到了夫君再喊我。”男人身体特别温热,虽然有些坚硬,但这怀抱总的来说特别让人有安全感。 “嗯。”她自然的亲近令宋彦宇身子微僵。 苏瑀儿是真的累了,这两日情绪起伏过大,马车嗟睫,摇摇晃晃,她一下子就睡得沉,最后还是宋彦宇轻手轻脚的抱着她下马车。 这一睡,苏瑀儿直到晚膳才起身,用完晚膳,她沐浴后上了床。 屋内,缕缕白烟从香炉中飘散开来,淡淡宜人香气飘在空气中,她睡得太多,反而没了睡意。 宋彦宇沐浴完,着了 一件白色单衣从耳房出来,待平安退了出去,他撩开帐子躺上去。 烛火暖暖,柔和的光将苏瑀儿明媚动人的五官衬托得更为美丽,她眉似弯月,一双明眸清澈,带着直率的稚气与青涩,鼻梁秀气高挺,微开的檀口诱惑他攫取。 宋彦宇放任的渴望碰了她,但一样的温柔绻缱,让她感到愉悦,才让自己释放,二人简单梳洗后上床,苏瑀儿柔顺的窝在他怀里沉睡。 他看着怀中妻子,她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残留暧昧的红痕,是他情动时不小心留在她身上的印记,颈项雪白,曲线婀娜…… 他喉结微动,深深吸了口气,阖上目光,压抑仍然燥动的欲火,试着入睡。 新婚燕尔,夫妻相处融洽,晚上翻云覆雨,白日时而对弈,时而写字书画,一日时光过得悠闲,至于晨昏定省,王氏已发话,宋彦宇婚假只有三日,免了请安。 三日迅即而过,这一日,宋彦宇就得进宫当差。 苏瑀儿昏昏欲睡的看着他迳自起身,平安进屋来,轻声伺候他洗漱更衣,她赖床慵懒的张望着。 宋彦宇肩宽背挺,肌肉结实,俊美的脸上神情淡漠,穿上一身银色薄甲的禁军朝服后,身上更散发着沉稳冷峻的气息,很难想像他在床上竟是那么温柔节制。 宋彦宇见她睁着熠熠美眸看着他着衣,他走到床缘坐下,一双冷冽黑眸浮现温度,声音略带沙哑,“阿瑀要起来用膳还是多睡一会儿?” “想起了。”她喃喃低语。 宋彦宇极有耐性,拿了本书看,静待妻子妆扮好。 二人一起用膳,苏瑀儿贤淑的送他到院门,直至不见人影仍杵着。 “世子夫人今儿想做什么?”玄月好奇的问,在苏府时,主子像匹月兑缰野马,老是往外跑,但成了人妻,总得受约束。 “该去跟老夫人及婆母请安。” 王氏住的竹寿堂,苏瑀儿自是熟悉,位于整个侯府正中间,装点得低调奢华,相当雅致。 她带着玄月、玄日过去时,王氏身边分别坐着江姵芸及陈子萱,她一一问候行礼,也问得直接,“祖母,孙媳日后卯时过来请安可好?” “阿瑀有心,意琳丫头身子柔弱,起身都难,佳婷那孩子上进,有女夫子教习,祖母都免了她们的请安。你是孙媳,祖母一视同仁,若是你想过来看看祖母,或是想来这里走走,再来便是。” 苏瑀儿是苏府中的宝贝,王氏哪敢让她天天点卯请安,若是她一状告去苏府,她这老太婆哪有好果子吃。 “祖母贤明,是我们小辈的福气。”苏瑀儿中规中矩的行礼,眼神直率,看得出来她与长辈在一起并无任何瞥扭,只是身上隐隐有股压迫感。 王氏蹙眉,明明自己活过半百,不知怎的,对上她那双清澈明眸就有心惊胆颤之感。 她按下心悸,目光改落在江姵芸身上,“只是你婆母辛苦点,中馈的事多,她敬重我,总来找我讨意见,不得不日日过来请安。” “媳妇愚昧,偏劳母亲了。”江姵芸连忙起身一福,头跟着一低。 人善被人欺,苏瑀儿曾在这里生活那么多年,怎么会不知王氏不待见大儿媳,刻意日日叫到跟前搓磨找磕。 对她这大房孙媳显然也不待见,只是她背后靠山够硬,老太婆不敢轻慢,索性不让她往跟前凑,免得愈看愈气闷,正好,她也懒得去应付这个心歪一大边的老太婆。 她没先行离开,直言要等婆母,这么个大活人杵着,王氏要说什么都不方便,便挥手让人走了。 认真说来,这还是江姵芸嫁进侯府以来,第一次这么快就能从竹寿堂月兑身。 江姵芸望着仰头看着暖阳微笑的媳妇,一股亲近感油然而生,她询问她在食衣住行上的喜好,意外的,二人在一些喜好上竟是相同,婆媳有说有笑的进入泽兰院坐下,余嬷嬷便上前俐落的倒上两杯茶。 苏瑀儿喝了一 口醇香好茶,就见江姵芸叫余嬷嬷从屋内拿了 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及几把钥匙。 在江姵芸的示意下,她打开木盒,里面竟然是一叠厚厚地契。 “我出嫁时娘家给了我不少私产,意琳那一份我已备着,这份就交给你。”江姵芸轻声说着。 苏瑀儿喉头酸涩,想到前世,在二房捧杀下,她视陈子萱为至亲,听对方说大房欺压、苛扣月给,迫得他们只能强撑体面过活,她不忍二房一家憋屈受苦,便将父母留遗的家产交始陈子萱,对方从一开始的推辞,到后来—— 她就是个蠢的!陈子萱就是个面善心恶的毒妇! 她一心维护二房,认为大房有侯府尊荣也有丰厚家产,却欺压清贵二房,自以为仗义的付出所有,最后还成为二房对付大房的一把利刃。 一想到此,浓浓愧疚让她不由红了眼眶。 “怎么红了眼?是我太心急?不用担心,咱们慢慢来,我知道你是苏家的掌心宝,能成为婆媳是你我的缘分。”江姵芸真怕自己亏待了新媳。 苏瑀儿声音微哑,“不是,母亲还不识我,怎么这么信任我,将嫁妆都——” 江姵芸心里一松,笑着拍拍她的手,“日后咱这家都要靠你,母亲看得出来,外界说的傲慢张扬都是假,你是个好孩子。”她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凛之这孩子自律克己,一贯狠得下心对自己,久而久之性子也冷,阿瑀多担待些,要是他欺负你,跟母亲说,我定念他帮你出气。” “是。” 江姵芸见她表情仍好,又小心翼翼的说:“院里若欠什么一定要跟母亲说,我们已是一家人。” “好。” 江姵芸见新媳眼中始终无轻视,心中又轻松几分,“还有,你公爹跟祖父在边关出的军需一事,你也莫担心,他们爷俩清廉正直,断不会做贪赃枉法之事,今上给了时间,届时真的无法解决,我们也会保你周全。”江姵芸这些话都是这几日斟酌再三要说给新媳妇听的, 将心比心,她希望苏瑀儿来到新的地方,可以感受到她这婆母的诚意。 苏瑀儿凝睇婆母眼中的慈爱与忐忑,听着她一句句的掏心之语,再也忍不住扑到婆母怀里大哭出声,“呜呜呜——” 玄月、玄日跟余嬷嬷错愕的看着这一幕,尤其两个丫鬟暗暗心慌,不知主子受了什么委屈? 重生至今,苏瑀儿心里累积太多怨恨,但身在苏家众人宠爱的蜜罐里,她只能将那些阴暗的愤怒情绪深深压抑心底,而她对大房的愧疚同样深,还不知要怎么面对他们。 宋彦宇看似冰冷,实则体贴,婆母宽厚,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们,忏悔的泪水不听话的滴滴落下。 竟然是这么个纯善的孩子!也是,从众人疼宠的苏府嫁到他们这风雨飘摇的靖远侯府,是他们对不起她,也难怪她害怕担心得哭了。 江姵芸拥着苏瑀儿,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安慰。 苏瑀儿这一哭,不过一会儿,消息便传到二房耳里,正巧宋书任一家四口都在。 由于王氏私下总会念叨大房,行事上又苛待江姻芸,连带的,宋书任都被洗脑到他才是最该袭爵之人,与自己妻儿相处又没有外人时,念叨的全是袭爵一事,耳濡目染下,连陈子萱及一双儿女都希望大房倒楣。 “这么快就哭了,也太没用了。也不知道苏府在想什么,大房现在什么样子,苏家还将千娇百宠的独生女嫁到这里。”陈子萱希望苏瑀儿嫁进来,捣乱大房,但又想看苏府退婚,大房丢脸。虽然矛盾,但只要大房不好过,她都开心。 “只是,这苏瑀儿怎么跟我们在各个宴席看过的样子不太像,看不到过往那肆无忌惮的骄纵性子。”她柳眉又皱。 宋佳婷有些恍神,她脑海里浮现那日十里红妆的情景,再想到齐轩院内的新房。 昨日午后她又悄悄的过去看,就见屋内一个精致的珍宝匣子半开,里面都是纯金做成的圆珠,刻了图案,有花鸟虫鱼,极为美丽,若能从苏瑀儿手里要来任何一样,绝对都是贵重无比。 她听闻苏家给的嫁妆铺子就有京城有名的珍珠阁,里面的胭脂水粉、首饰都是上乘,没家底的人可不敢踩进去,如今他们成了 一家人,她这妹妹开口讨要,难道当嫂嫂的人能吝啬不给? 只是,首要之急是赢得她的好感,如何与她亲昵,情如姊妹。 宋彦博坐着喝茶,听着母亲与父亲的对话,心思慢慢远离,回想那日在新房,乍看掀开盖头的苏瑀儿,丽颜令他一颗心怦怦狂跳,心中有种强烈的占有欲涌上,为何如此娇颜艳丽的女子竟要嫁给他漠然面瘫的大哥! 苏瑀儿一直是个色彩鲜明而浓烈的少女,她总是肆无忌惮的策马过街,三年前,仅仅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对她就难以忘怀。 但她那几个哥哥令人忌惮,他几次想靠近佳人,苏家五名少爷就挡住他,细数他拈花惹草的战绩,吓得他不敢再越雷池一步,怎晓得兜兜转转,她竟成了他隔房嫂子。 陈子萱说完话,就见独子一副失神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也争气点,好好学习,这次再不中——” “其他同窗有父母帮忙疏通,要考好成绩有何难?”宋彦博冒火的打断母亲的叨念。 “你以为疏通那么容易?那需要钱!”宋书任神情严肃,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蠢材。 宋彦博咬咬牙,放下手中茶盏,“赵家的钱——” “闭嘴!”陈子萱立即打断儿子的话,再压低声音低吼,“那小子还没死呢,钱不能用,若被发现,那——我们都完了!” 虽然她拿了首饰出来戴,但那不过是些小东西,不容易被发现,大笔动用赵家的遗产却是不行。 她出身世家,却并不受宠,娘家支援不多,手头本就不宽裕,丈夫一年又只赚那么一点,如今老夫人的娘家也逐渐没落了,要讨钱是难如登天,害得他们二房过得紧巴巴的。 宋彦博抿紧唇,气呼呼的甩袖起身,“什么都要等,到底要等到何年何月!” 陈子萱一手捣着起伏剧烈的胸口,一手指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语塞。 “也难怪哥哥生气,不是说伯父一家入狱,我们家就不一样了?”宋佳婷对父母也有怨慰,她好歹是侯府千金,知书达礼,还有才女之名,但屈于没有权势的二房,一些有底蕴的世家名门也看不上她,她得凑上前巴结讨好才能当小跟班,人微言轻。提到这事,陈子萱就委屈的看向丈夫,子女怨念如此深,她难道就好过了? 宋书任神情烦躁,挥手示意女儿出去。 宋佳婷抿紧红唇,气呼呼的也甩袖出去。 陈子萱低下头,端起茶水喝了 一 口,缓缓抑郁的心情,才靠近丈夫,迟疑一会儿才道:“『那事儿』怎么丢了个虎符就停滞不动了?” “今上的态度再加上朝中两方势力拉扯,虽说将大哥架于火上,但暂时也只是这样。” 宋书任口气也是闷。 她眼睛转了转,小心翼翼的问:“还是爷你再去找——” “闭嘴!”宋书任铁青着脸打断妻子的话,如今外头查军需案查得紧,若是被人査到蛛丝马迹,他们全完了。 陈子萱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但诚如儿子所言,再这样等下去要等到何时? 宋书任见妻子脸色难看,火气也大,转身往姨娘的院子去了。 宋彦宇这次入宫中当值需三日,第四日回来,走到齐轩院半途就被余嬷嬷拦劫,转身去了泽兰院。 江姵芸先仔细说着媳妇儿大哭的事情,叮嘱着要他多点疼惜,“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嫁给你这根寡言的木头已经很委屈,也庆幸这孩子喜怒都在脸上,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相处起来也轻松,是不?” 她出身商家,性子本也爽利,只是突然嫁入高门,婆母不待见,之后高门弟媳入门,言语上时时挤对,甚至因她不懂琴棋书画,承受不少讥笑,这些恶意让她在人前渐渐的越发安静,也只有在自家儿子面前才会露出这唠叨鲜活的一面。 “我会对她好。”宋彦宇神情严肃的说。 “不是好而已,要能相知相惜。”江姵芸语重心长,但要教儿子这方面,她也无从教起,只怨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不解风情的木头? 宋彦宇蹙眉,对妻子好还不够?在儿女情长上,他全无经验,未曾情窦初开,便不识其滋味。 母子俩大眼瞪小眼,末了,江姵芸索性让他去陪新媳,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 宋彦宇才走到齐轩院大门,就听到小厮略带紧张的声音传出—— “世子夫人,先让奴才试试,安全无虞,世子夫人再坐吧。” “没事。” 今儿一早,苏瑀儿心血来潮,唤人绑了个秋千,秋千一绑好,她就迫不及待地坐上去。 宋佳婷所住的莲院有一座瞅曜,前世她一直想坐看看,宋佳婷看出她眼里的向往与渴望,竟刻意叫奴仆拆了,说是她们长大了,玩那个不庄重。 想起前尘往事,苏顺儿将自己愈荡愈高,视线也看得更远。 蓦地,就在西院中的一方偏僻院子,一个瘦削的熟悉身影缓缓推门而出—— 弟弟!她心里一急,也没想到自己在秋千上,手一松一荡,整个人飞出去。 众人惊呼声起,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完了! 她惊恐闭眼,腰间却突然被人一搂,再一个转身落地,她一站稳,张眼抬头就对上宋彦宇那张眉眼冷漠的俊颜,但细看可见他眼底有着明显担忧。 “阿瑀吓到了?” 她心里扑通狂跳,喘着气说:“没、没事。” 见他浓眉仍拢紧,她深吸一 口气,缓一缓,露齿一笑,“真的没事,我吓到夫君了吧?本想荡更高的。” 妻子像小子顽劣,却不能像对待禁军营那些小子狠狠操练教训,他突然有些头疼。 苏瑀儿见他狭长凤眸里的无奈,脸上笑意更浓。 他的大手仍环抱着她的腰肢,不堪一握的杨柳腰,彷佛他用力就能将其折了,但这举竟不在屋内,他很快放开手。 玄月等奴仆在见到他时,已经吓得纷纷跪地,头也不敢抬。 苏瑀儿挥挥手,扬声要他们起身,便气定神闲的挽着夫婿回屋。 二人在软榻上坐下,玄月进来倒了两杯茶,与玄日恭敬的站在一边,但一颗心还扑通狂跳。 宋彦宇蹙眉,开口要二人出去。 玄月跟玄日早从平安那里知道,世子爷不喜奴仆在屋里,但她们的主子是世子夫人,便齐齐看向主子无声询问。 苏瑀儿点头,二人连忙一福,退出去。 “这三日可好?听母亲说你日前大哭,可是受了委屈?”他轻声问,他对女子心事有点懵然,更何况母亲那里也没有明确说妻子哭的原因,只道甫嫁作人妻,心里总是惶然不安。“没事,只是突然想起爹爹、娘、哥哥及祖父母——”她知道他肯定会来关切,早早想好答案应付。 他眉宇松了些,“阿瑀想他们就回去看他们。” 她摇摇头,“不行,娘亲说了,出嫁的姑娘常常回娘家,外人会以为我骄纵或以为婆家欺负媳妇,两方声名都不好。” 他倒不知这些弯弯绕绕,母亲出嫁后,因路途遥远,的确极少回娘家,但也因此让他更不忍。父亲不在,母亲担责过多,妹妹病弱,满月复心事又无娘家人可诉,更显孤寂。 他打从心里不想自己的妻子成为第二个母亲,难得主动握住她的手,“阿瑀想做什么,只要不伤害他人、危及侯府名声,都可放手去做。” 她眨了眨眼,喉头有点酸涩,却笑着反问:“成为人妻还可如此自由?” 他定睛看着她,“阿瑀有分寸,我娶你入门,自是希望你能比在闺中活得更自在快活。”想到她哭泣一事,硬邦邦的话语到后几个字不自觉温柔了些。 他即使坐着,身姿仍挺拔如松,如墨瞳眸映着她的身影。 她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靠在他胸前,“夫君会将我宠坏的。” 他愣了 一下,伸出手,有些僵硬的抱住她,“不会。” 她勾唇一笑,低喃,“夫君这几日过得如何?” “上午在宫中当差,午后去了禁军营操兵。”他努力想了些话来回答,不着痕迹的放开她,不是不喜,而是不习惯。 苏瑀儿自是有感觉,但早有心理准备,万年冰块怎会好融? 小夫妻聊了些家常,直到宋彦宇实在挤不出一个字,苏瑀儿努力憋住笑,唤人备了棋盘。 二人拈棋思索,一来一往,时间过得也快,下了三局,各一胜一和局。 虽然畅快,但苏瑀儿用脑过多,瞩意更快上身,于是,还想着做床上运动的宋彦宇看着妻子酣睡脸庞,算算日子,已有五日未沾她身,他血气方刚,但也只能作罢。 翌日一早,禁军营来人,宋彦宇用完膳又得出门,他这一次会有三至五天留在郊外大营。 苏瑀儿早知他忙碌,没有多想,只叮嘱他注意身子就送他至院门,等人走远了,便转不泽兰院请安。 江姵芸见儿子才成亲几日,又跟婚前一样似陀螺般忙碌,对媳妇儿就愧疚。 苏瑀儿反而好言劝解,男人怎能居于后院,何况家中人早已叮嘱,她是有心理准备的。 愉快的小聊片刻,她知道婆母礼佛时间到了,便先行离去。 只是一出院子,她脸上笑意便一收,从在瞅軽上见到羸弱的弟弟后,她就迫不及待的想去西院看看。 她甫嫁进来,本想徐徐图之,但弟弟那削瘦身形显然是生了病,而且他本来住在东院,怎会移到那偏僻院子,一眼看去也没见任何下人伺候。 靖远侯府处处是风景,她身后随侍的除了玄月跟玄日外,也有江姵芸拨给她的奴婢及嬷嬷。 见她带头往二房走去,五旬的纪嬷嬷连忙轻声提醒,“世子夫人,再走过去便是二房院落。” “无妨,我随意绕绕,不进任何院子便成。” 她这话说得轻松,靖远侯府的一草一木,尤其二房,她最是熟悉,要避开几个院落到偏僻的西院易如反掌。 她仅让玄月跟玄日随侍,把其他人打发走了。 她边走边想着前世与她渐行渐远的弟弟,弟弟年纪小却早慧,多次听到下人议论二房的面善心恶,他严肃的说与她听,她却不信,觉得弟弟不懂得感恩,不仅斥责他,还一次次的维护二房,最终,姊弟情感破裂,弟弟不曾再靠近自己。 她依着记忆先至弟弟曾住过的东院。 站在院外,玄月跟玄日互看,不是说不进院子? 此时,一名小厮远远走来,一见到主仆三人,连忙快步过来,先行礼才问:“世子夫人怎么过来这里了?” 认亲那一日,所有奴仆不管大房二房的都在正厅外集合,就是要看清世子夫人的模样,没得冒犯了。 “随意走走,这院子看来挺雅致。”她不忘提醒自己得保持从容,莫让心里的酸涩涌上。 “是啊,这是二夫人特别用来招待过夜客人的院落,费心收拾过的。”小厮恭敬回答。 成了客院?不过半年时间。也就是说,二房一将她送到庆王府,就把弟弟挪到偏僻的残破院落。 二房一家,好,很好! 她袖口下的双手紧握,指尖刺入掌心也不觉得疼,胸臆间满满的恨。 她压抑心中沸腾怒火,“我听说二房还有一对表小姐跟表少爷。” 小厮面露为难,不知如何回答。 苏瑀儿也没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迳自往西院偏院走去。 小厮搔头想想不对,下意识的转身撒腿往二房主院跑去。 苏瑀儿愈走愈偏,玄月跟玄日愈走愈纳闷,怎么随便走也不寻个景致好的地方?但二人不敢多言,亦步亦趋的跟着,主仆三人最终停在一座院门前。 “咳咳咳——” 气虚的咳嗽声陡地从偏僻院落传出来。 弟弟的声音!苏瑀儿抿紧红唇,强忍住眼底就要浮起的热泪,宽袖下的小手攥得死紧。 玄月跟玄日开始好奇打量,这座院子提了“宁雀居”三字,但不见奴仆,好似也没人打理,看来特别荒凉,杂草未除,只墙边几朵残花看出点生机。 苏瑀儿抬脚走进去,玄月下意识要喊,玄日连忙拉住她,摇摇头,主子肯定也有听到男人咳嗽,主子既然要进去,她们跟着进去便是。 苏瑀儿一踏进屋里,明眸一扫,仅有些基本家俱。 主屋旁的偏房就是书房,半旧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纸质极差,砚台也不好,她走近打量,书架上的书也没有几本,但看得出来,每本都已翻到生出毛边。 她深吸一 口气,转向另一间时不时传出咳嗽声的房间,用力阖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即快步走进去。 “世子夫人!”玄日还是忍不住追上去。 苏瑀儿踏进房间,就见弟弟赵冠桦躺卧在床,咳得意识不清,时有低喃。 她坐在床上,伸手模了他额际,原来还发了高烧,就连身上的衣物也因发热汗湿了,再回头看这屋子,处处透着寒酸。 她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竟然是空的!此时仍是春寒,屋里也无炭火,一室冰凉。 玄月跟玄日看着主子气得发白的俏脸,都感无措,又觉疑惑,床上的少年是谁?看来好似十一、二岁左右。 苏瑀儿怒不可遏的让玄月去请大夫进府,又叫玄日找人送炭炉、热茶进来。 不久,大夫提着医药箱过来了,两个丫鬟前后忙碌一番才送走大夫,又见主子亲自喂少年喝汤药,都甚为不解,但看主子沉着一张丽脸,二人都不敢吭声。 苏瑀儿见弟弟睡沉了,这才起身步出屋子,她让玄月搬把椅子出来,又让玄日去找这屋子伺候的小厮。 玄日出去好一会儿,带回一位杜嬷嬷及一名睡眼惺仏的十多岁小厮。 圆脸、体态圆润的杜嬷嬷急急向苏瑀儿行礼,回头见懒怠成性的儿子还呵欠连连,眼皮子都没睁完全,心急之下,一巴掌就打向他的头,咬牙低吼,“世子夫人要见你。” 少年一双睡眼烦躁的往上一看,倏地瞪大眼,大、大美人啊!他露出痴迷的模样。 苏瑀儿坐在椅上,美丽黑眸倏地一眯,“玄日,掌嘴!” 玄日见那双狗眼盯在主子身上露出色眯眯的样子,早就火冒三丈,闻声一步上前,啪啪啪的连打小厮十个巴掌。 杜嬷嬷跪下频频求饶,苏瑀儿才知道这是一对母子,是负责伺候赵冠桦的唯二奴才。 她心里越发火大,二房真是欺人太甚,她离开时,弟弟身边的奴仆可不只如此。 她挑了挑漂亮柳眉,朝哭得涕泗纵横的杜嬷嬷摆摆手,“屋里人是谁?为何只有你们伺候?” 杜嬷嬷满脸泪水,真心觉得冤,莫怪乎外面都说苏老太傅的孙女骄纵跋扈,连屋里人都不知就找暗,但她只敢在心里嘀咕,迅速以袖抹去泪,将表少爷的身分说了。 “来投靠的远亲,怎么没有他们带过来的人?”苏瑀儿问得很有技巧。 当年多名忠仆陪着他们姊弟一路寻亲过来,好不容易安定住下,不久后,陈子萱就以这些忠仆欺他们姊弟年幼,怠慢无尊等缘由责骂,一次弟弟风寒,又说看护不够,直接杖打多名忠仆,再之后,总有各种名义让这些人受了责罚,赶出府外。 直至她被抬去庆王府时,身边早无当年忠仆,弟弟身边却还有对他始终坚持守护的小厮林山及女乃娘秦嬷嬷。 苏瑀儿抿紧红唇,当时二房的狼子野心早已现踪,可悲年幼的她毫无所觉,还将陈子萱视为至亲,听任陈子萱的一面之词,气愤那些人不尽心尽力伺候,如今回想,不过是二房刻意栽赃嫁祸。 “禀世子夫人,奴仆自是有的,但来的闲人太多便发卖出去。表少爷身边原有个林山,因偷懒怠工,被二夫人派去顾马废,表少爷还有个女乃嬷嬷,但去夏偷了表少爷的银两,被二夫人赶出府了。” 苏瑀儿抿紧薄唇,秦嬷嬷偷银两,她不信! 记忆中,秦嬷嬷也有几次要被撵出府,磕头求情,她于心不忍,开口帮着挽留,秦嬷嬷才能留下来,但终究还是让陈子萱赶走了。还有林山,二人虽是主仆,但情如兄弟,他被撞至马厩,肯定也是陈子萱刻意为之。 她死在庆王府,可以预见,若她没有回来,弟弟也无法平安度过此生。 所幸她现在的身分可以呵护弟弟,二房的表亲又如何?原主本就是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主儿! “不好的奴仆赶走便算,但一个表少爷又病又瘦,是二婶要你们苛待?” 杜嬷嬷正要开口,但苏瑀儿冷言要她闭嘴,指着脸肿得像猪头的小厮。 小厮才见证世子夫人脾气有多差,早就吓坏了,跪着抬头,一堆话就像倒豆子般说出来,却让苏瑀儿愈听愈火大。 在小厮口中,他们姊弟是一表三千里的远亲过来投靠,穷得苦哈哈,还带了多名手脚不干净又贪懒好吃的奴才。二房心善,把那些恶奴都赶出府或发卖,尽心尽力的将姊弟扶养长大,但姊姊扶不上台面,带出去参加宴会,本是好意想替她找个能托付一生的良人,却不争气得了好强跋扈的坏名声,之后也不知她做了什么,竟然入了庆王爷的眼。 庆王是皇亲,二房不舍生气又如何? 一顶轿子把人送去,谁知还是个命薄的,不过几个月,人就没了。 至于表少爷这里,因二房诸事繁忙顾不上,就派他跟他娘来伺候,但表少爷性子不好,老朝他们发脾气,要他们滚,实在不是他们不想伺候。 小厮头垂得低低的,心里直打鼓,也不知这烈火般明艳的世子夫人怎么了?看着他的目光像要把他烧成灰烬似的。 这是二夫人在世子夫人入门前就交代他背下来的台词,毕竟苏老太傅的小孙女性情娇蛮全京有名,也不知哪天就撞进这偏僻小院,未雨绸缪总是好。 苏瑀儿胸臆间尽是怒火,绷着一张俏脸,久久不语。 四周静悄悄,只有微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音。 第四章 接管弟弟的一切 陈子萱外出聚会,甫回靖远侯府,就听朱继来禀报说世子夫人去了赵家小子的偏院。 她心一慌,连口水也没喝,转身带着亲信叶嬷嬷急匆匆赶去。 赵冠桦跟他那个愚蠢姊姊不同,在读书上极有天赋,她想尽办法做好表面功夫,也趁机断了他的学习,在吃穿用度上苛刻,如愿让他染上风寒,想着再过些日子就要他悄然病逝,这苏瑀儿嫁进来才几日,怎么会往那里去了? “表少爷会不会向世子夫人求助?”叶嬷嬷落后一步低声说着,她心知肚明主子对赵家姊弟的打算,可不想出什么岔子。 “那小崽子精得很,比他那糊涂姊姊难缠,当时知道他姊姊死了,看着我的阴狠眼光就是想要我死呢,绝对不能让这小子成了气候。” 陈子萱气归气,脚步可不慢,就怕那臭小子吐露什么实话。 主仆匆匆赶至宁雀居,陈旧偏院已是大不同,屋里暖呼呼的,棉被床罩都换新了,且都是上等绸布棉花,就连相连的书房也焕然一新,摆上了新的文房四宝,书架更是多了许多书籍。 屋外多了大房奴仆,陈子萱差来伺候的杜嬷嬷母子只头低低的唤了她一声便不敢说话。 屋内的苏瑀儿自然听到了动静,她看着昏睡的弟弟,嘴唇动了动,还是决定先出去。 她吩咐林山好生伺候,又叮咛门口的两名嬷嬷,“吃的用的有缺的,都到齐轩院去拿。” “是。”三人齐齐应声,其中,瘦成皮包骨的林山应得最大声。 他莫名的被喊过来,欣喜的重新回到少爷身边照顾,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还是忍不住低头拭了好几回热泪。 苏瑀儿直视着已经走进屋子的陈子萱,淡淡的喊了声,“二婶。” “侄媳妇,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子萱气冲冲的走到她面前,心气不顺。 苏瑀儿把手伸到二房,连问过一声都没有,还大张旗鼓的送一大堆东西,明晃晃指她苛待表外甥! 苏瑀儿挑起一道漂亮柳眉,“二媾,咱们到凉亭聊吧。” 语毕,也不等她回应,越过她直接出了屋子。 偏院外有一座园中凉亭,玄日、玄月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陈子萱没好气的瞪了在床上睡得安稳的赵冠桦,再抬头就见林山瞪着她,她撇撇嘴角,哼,他的卖身契在她手上,一会儿再来收拾他! 她出了屋子,来到凉亭坐下。 这偏院鲜少人至,凉亭内自是什么炭火或遮风厚帘也无,但两个主子都有披风,倒也不觉得冷,只玄月跟玄日还是站在风口处,为自家姑娘挡一点风。 陈子萱本想听听苏瑀儿怎么解释她的所作所为,没想到对方比她沉得住气,只静静看着她,啥也没说。 “让侄媳妇看笑话了。”陈子萱气得牙痒痒,但面上愧疚,再煞有其事的轻叹一声,像在说故事似的说着姊弟俩投亲的过往,与该名小厮所说并无太多出入。 这人根本不是亲人,是禽兽!要了她的命还编排她的名声!苏瑀儿心里忿恨,但面上神情不见波澜,倒是点点头,“原来如此,只是侄媳过来时,听到表少爷时不时喃喃说着东陵书院,我问了小厮,说是有通过东陵书院的考试,得以入学,但染了风寒错过报名?” “是啊,这孩子就是太用功,没照顾好自己,身体日日弱,考过后就倒下。”陈子萱一副惋惜万分的样子,眼眶一红,又叹息一声,“还有他姊姊也是个可怜的,在花样年华的年纪就谢了,我这当表姨母的实在愧疚,所以赵家这仅存的独脉一定要好好照顾,在他病没好之前,哪敢让他出门,夫子也暂时辞了,让他养病为先。” 这个毒妇!东陵可是京城最出名的书院之一,师资极佳,能考进去,未来肯定能走上仕途,陈子萱明明答应会让他去就读,还说都安排好了—— 不,是她傻了,在这事说完的当晚,她就被塞进轿子送去庆王府! 苏瑀儿抬头,直视着虚伪到令她作呕的陈子萱,嫣然一笑,“反正侄媳妇没事可做,那个表少爷看来挺可怜的,我就当做善事,那个叫林山的一看到表少爷就哭得撕心裂肺的,我看也是个好的,他的卖身契我问了,说是在二婶这里,可是他说是赵家的家生子。” 陈子萱一愣,忙笑着解释,“我只是代为保管,毕竟允儿姊弟来的那一年,他们都还是稚儿。” 苏瑀儿颔首,“那二婶晚一会儿差人交给我吧,他要是伺候不好,我肯定将他打了发卖出去。” 陈子萱脸色微变,“这——这——那孩子是我的表亲,怎好劳烦侄媳妇?” “反正没事,也许管两天就不管了,二婶是舍不得林山那个管马废的小厮?”苏瑀儿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没好气的反问。 “当然不是!”陈子萱连忙摇头,一个奴才而已,她本不该在意,偏偏这是个硬骨头,不管她怎么打骂都不肯离开,死跪在侯府大门三天三夜,引来邻人关切,她不得不将他轰至马废,若让他再回头伺候那臭小子,也不知会不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马康那边我会叫人去找人牙子再买一个回来顶缺。” “不是——” 苏瑀儿根本不想听,若是可以,她真想扬手狠狠打陈子萱几巴掌,但她不能,她只能离开,不然她怕压抑不了胸口那沸腾汹涌的怒火。 陈子萱眼睁睁看着主仆三人离去,宽袖下的双手握拳,气得全身发颤。 “这可怎么办?怎么就入了世子夫人的眼?”叶嬷嬷惊惶的搓着手担心起来。 “忍着吧,也许就两三天时间。”陈子萱咬牙,心里忿忿,苏瑀儿进门是给大房添堵的,怎么现在却反了? 苏瑀儿一回到齐轩院,便上书房写字,试着让自己沸腾的心湖平静下来。 她想着弟弟那削瘦病态的脸孔,又想到失去联络的秦嬷嬷。 林山说秦嬷嬷被赶走时,曾说她绝不会离开京城,就算不能待在靖远侯府,她也要在同一个城市守护少爷。 她突然忆起秦嬷嬷的故事,秦嬷嬷丈夫死了,娘家远在他乡,婆母要她改嫁一名酒鬼图利,她连夜逃跑,然举目无亲,逃了多日倒卧街上,是母亲救了她,从此她便留在赵家,视弟弟如亲儿,爱护有加。 在她盲目孝敬姨母时,秦嬷嬷也曾多次劝她,她却恶言相向…… 苏瑀儿吐了口长气,太多愚蠢往事,让她都想扬手狠打自己几巴掌。 她喝口茶,静静心,再拿羊毫沾墨画了秦嬷嬷的人像画,叫玄月去带青风、青云过来。 一会儿,她身前多了两名清俊少年,这是苏大少爷怕苏瑀儿在侯府受委屈或是有什么事待办却无人可用,私下送她的两名陪嫁,两人功夫一流。 她将画像交给二人,叮咛他们去找秦嬷嬷。 玄月跟玄日有听到林山所描述的秦嬷嬷的容貌,见主子这么认真的画出来,还派人去找,只觉得奇怪,主子未免太上心? “只是好奇,一大堆仆人长路迢迢的将两个小主子护送到京城,结果个个都有问题?若真是贪婪好逸之徒,当时抢了两个小主子的金银跑了不更容易?”苏瑀儿轻描淡写的说着,却是一针见血。 玄月跟玄日一愣,是啊,何必多此一举把小主人千里迢迢的护送到京城? 玄月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拍手道:“原来世子夫人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主子过去也曾做过类似的事。 “那可不,若是世子夫人没走到偏院,那表少爷没病死,肯定也烧糊涂了,心心念念的书院也没得读了。”玄日愈说愈觉得那少年可怜。 苏瑀儿暗暗松口气,庆幸原主的个性,让她在处理弟弟的事情时合理多了,她这般跋扈不讲理插手二房事情的行为也不会引人怀疑。 她终究是放不下心,一听到宁雀居奴仆来报表少爷醒了,她顾不得用膳,脚步匆匆的过去。 温暖的屋里,赵冠桦苍白着脸,略微失神的看着明媚中带着沉静气质的苏瑀儿。 他醒来并未多久,却足以听林山将早先发生的事说了个遍。 为此,他对她充满了感激,他这条命太珍贵,再苦再难他都得活着,才能为他冤死的姊姊讨回公道。 赵冠桦挣扎着要林山扶他坐起身,虚弱的朝苏瑀儿一揖,喘着气道:“谢谢世、世子夫人,哲逸日、日后定当回报,呼呼呼——”哲逸是他的字。 苏瑀儿哽咽的说不出话来,胸口酸涩,她努力压抑想哭的感觉。 她的弟弟四岁时就初露才气,多少人都赞叹及长后肯定是个才貌双全的如玉公子,如今却瘦得月兑形,不复俊逸之貌。 “没事,我只是性子爱多管闲事了些。”看出他要说话,她伸手示意,“你别说话,好好休息便是。” 不待他回话,她飞快转身,强忍着想拔腿奔出的情绪,一步一步的出了屋子。 她停下脚步,连做几个深呼吸缓和后,再次将林山喊出来,细心叮嘱一番,等回到齐轩院,又差人送些温补药材。 总得先把弟弟的健康找回来,读书之事再议。 苏瑀儿这方动静根本没打算避开人,于是连江嫄芸都来关切,只是态度分外小心翼翼。 “只是无聊而已。”苏瑀儿头也不抬,以笔沾墨一笔一笔的画着花鸟画。 江姻芸语塞,见媳妇儿没想多作解释,她也不好多说,抬脚便去了女儿的采芝院,把这事儿给说了。 “真是太好了,赵小公子太不容易了。”宋意琳绝美的脸上绽放出宽慰的笑容。 虽然卧病在床,但也因为出不了门,她看了很多书籍,懂了很多道理。 二婶对赵允儿姊弟是好是坏,旁观者清,只可惜赵允儿与他们这些儿时玩伴离心,她有再多劝慰的话也无处可说,姊弟总认为他们大房一举一动都带着恶意。 王氏那里也叫苏瑀儿去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暗骂她吃饱撑着多管闲事,那不过是二媳妇放不上台面的穷远亲罢了。 此时,陈子萱亦在竹寿堂,拿着绣帕说起自己的不易,表示收容已是尽力,话里又隐隐指出苏瑀儿的好心给她添了难堪,委屈的泛起泪光。 “不过是凑巧看到施了援手,祖母及二婶放心,我很快会找到正事做的。”苏瑀儿一副没啥大不了的模样,对陈子萱的委屈视而不见,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盏喝茶。 闻言,陈子萱火气高涨,心里却闪过不好的预感,这千宠万宠的苏府明珠找的正事会是什么? 玄月跟玄日也很好奇自家主子所谓的正事,但她们观察几日,只发现嫁入侯府的主子特别喜欢下棋跟练字。 她们听人说过女子嫁人,性子才会底定,但看主子竟变得如此安分,她们是啧啧称奇。 其实下棋跟练字都是能让苏瑀儿繁杂的心绪得以静下,好好思索下一步,尤其事关朱彦宇的部分。 他在皇宫当职,又得査军粮兵器案,难得才能归家一日,即使回府也多是深夜才归,因怕打扰到她,便至书房歇了。 前一日说是清晨才回,今日近午,她去了书房,见宋彦宇还在小杨上熟睡,眉宇拢紧,她本想轻声离开,没想到还是惊扰到他。 她试着谈及边关军事案,想着泄露一点情报,他却直接打断她,要她别担心。 她知道在他心中,她是娇养长大,必不懂那些官场事端,也不想她为此烦忧,家中长辈亦殷殷叮嘱,一个好妻子就是要让丈夫无后顾之忧。 可是她手握线索,而他竭尽心力却找无蛛丝马迹,让她如何心安? 这一日,阳光暖暖,书房寂静,蓦地,玄日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而入,口气满满的嫌弃,“世子夫人,大姑娘又过来了。” 宋佳婷这些日子时不时就找机会到齐轩院,像只讨人厌的苍蝇,赶走了嗡嗡的又飞来,话语里的巴结阿谀再是明显不过。 苏瑀儿抿抿唇停下笔,让玄月将桌面收拾,起身转往厅堂。 宋佳婷主仆早坐在厅堂,一见苏瑀儿从侧廊漫步进来,就知今日又只能止步于此,闺房、内室及书房,她仍是进不去。 宋佳婷百思不得其解,苏顺儿都肯帮助宁雀居那穷酸少年又是补身药材又是衣物吃食的送过去,怎么自己就入不了她的眼? 苏瑀儿冷眼看着一直贴上来的宋佳婷,“大姑娘又有什么指教?”想到她近日作为,果然换个角度就能看到不同面貌,她屈身二房多年,从未发现宋佳婷竟是那么肤浅讨好的人。 宋佳婷拿出亲手绣的荷包,带着亲啜笑容,“这是我亲手绣的,送给嫂嫂,嫂嫂可别嫌弃。” “妹妹有心了。”苏瑀儿示意玄月收下,又神情慵懒的看着她。 宋佳婷轻咬下唇,哪有这样收礼的?礼尚往来呢?这闷亏她可不愿吃,她涨红着脸,干巴巴的说:“前两日妹妹出门,不小心弄丢了 一只珍珠耳环,但二房家底不够,妹妹饰品不多,想说嫂嫂嫁妆中就有一家首饰坊,我若过去买一对,嫂嫂能不能——”她艰涩停口,低下头来装出羞惭模样。 她都说到这了,苏瑀儿不应该说同是一家人,谈钱伤感情? 一旦她去了那里,扯着苏瑀儿让她过去拿饰品的大旗,她多拿几副,当嫂子的也不可能小肚鸡肠的来跟她要钱。 宋佳婷心里算盘打得劈啪响,可惜遇上苏瑀儿,她似乎在想事情,完全没答上半句。 最怕四周突然安静,宋佳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揪着手里的丝帕,回头暗示贴身丫鬟素玉。 素玉半弯着腰,清秀脸蛋尽是笑意,“世子夫人,您说句话啊,要是不方便,我家姑娘也会尽量去凑钱的,毕竟再来很多赏花宴,出门都是靖远侯府的门面,一荣俱——” “吵!”苏瑀儿突然没好气的打断丫鬟的话,站起身看着宋佳婷,“我今日约了好友过来相聚,她们差不多到了。”这是下起逐客令。 宋佳婷眼眶微红,桃腮杏眼楚楚动人,甭说男子,就是女子都该起恻隐之心,但前世苏瑀儿见多了还吃了亏,脸上再无一丝波动。 见状,宋佳婷脸皮再厚也留不下来,只能勉强一笑,起身行礼便要离去,却凑巧—— “世子夫人,贵客们都来了。”玄月笑咪咪的带着原主的几名闺中好友过来了。 双方见面,自是寒暄几句,林次辅的次女林芸芸、护国将军府的五姑娘杨乔和户部尚书的孙女欧阳需,都分别跟宋佳婷打了招呼。 宋佳婷早在贵人圈走动时便想与这几人相交,想趁势留下,没想到苏瑀儿毫不客气的赶人。 “妹妹,我们有些体己话要聊。” 竟下逐客令!宋佳婷忍着发烫的面皮,因心有所图,又想到来日方长,再忿忿仍挤出笑容,敛裙一福,“好,那待嫂子有空闲了,妹妹再过来。” 她微笑的向几人行礼,这才离去。 苏瑀儿的几个闺中密友都是出身大家,教养极好,先随着苏瑀儿去见王氏及江娘芸,至于二房,苏瑀儿大手一挥,讲了句“不必了”。 几个好友也是人精,从刚刚她跟宋佳婷的互动看来,二房显然很碍好友的眼,就不必把美好的时光浪费在不重要的人身上。 苏瑀儿将好友带到自家院子的内室,看看她的新房。 从屋里摆设就可看出禁军统领对妻子的宽容,美轮美奂的屋里大多充斥着女子气息,并无太多男子物品,猛一看还以为仍是女子闺房。 三人都成婚了,什么话题都能聊。 杨乔出身将门世家,个性直爽,身上有股巾帼不让须眉的帅气,大方又热情,问的题目也犀利,先问洞房夜的事,四人又羞又笑,接着又问婚后生活。 得知苏瑀儿在靖远侯府过得和在闺中时一般无二,可真让她们嫉妒羡慕。 成为人妻,她们才知当闺女有多幸福,如今有些事不想做也得做,半点委屈不想受更不可能。 但瞧瞧苏瑀儿,成亲后如含苞的花朵盛开,鲜妍绝美。 早知她好命,骄矜而单纯,仗义直率,不会弯弯绕绕的玩弄人心,直白说,还可点侵,可见傻人有傻福,像她们这么聪明的,婆家的磨砺可不少。 几人聊着就聊到靖远侯府的成员,外界虽知禁军统领有个嫡亲妹妹,却不知其长相,聴说自小到大身子虚弱,但嫡亲哥哥长得那么招人,应该也是朵娇女敕的美人花。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苏瑀儿便让玄月走一趟,问小姑身子可好?方不方便见客? 玄月很快去而复返,笑咪咪的道:“二姑娘很欢迎呢,说她不好出门,难得能托世子大人的福认识新朋友。” 如此,苏瑀儿就带着好友前往采芝院。 因为要见外人,宋意琳特别梳整一番,脸上添点淡妆,看来有血色些,再加上她原本就生得好,乌发浓密,雪肤花貌,让几个友人一见大赞。 “瑀儿,你这小姑长得可真招人,比二房那位要讨人喜爱多了。” 宋佳婷经常出席各式邀宴,总装得柔弱娇滴滴,她们都是人精,一看就知矫揉造作,但眼前这个水盈盈的小美人儿美眸瞅着人看,把人的心都要看融了。 宋意琳被夸得粉脸红红,她身子虚,没什么闺中密友,见她们聊得开心,心情也变得极好,只是说到宋佳婷时的嫌弃,良好教养让她不好批评,多是静静听着。 她身子弱,坐这片刻就感到不舒服,苏瑀儿心细看出来,要她回房休息,又呼啦啦的将闺中密友带回自己院子。 几个好友对宋意琳这虚弱的身体很是同情,想着有没有认识好大夫,介绍来看看。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近午膳时分,江姵芸倒是过来了,说是张罗了桌好菜让奴仆送来,与几人寒暄几句,这才走人。 几个闺中密友又羡慕苏瑀儿有如此贴心的婆母,众人边吃边聊,食不言、寝不语那规矩在她们相聚时是不存在的。 众人聊到宋佳婷时,不免又聊到已香消玉殖的赵允儿,毕竟宋佳婷身边一直有她,后来不见了,才知被抬去庆王府当妾。 庆王府后院就是吃人的地方,京城百姓皆知,果不其然,没几个月人就没了。 “那个表小姐就是个蠢的,被宋佳婷拿来当枪使,还以为是在帮她,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欧阳需无限唏嘘。 苏瑀儿没想到她们对前世的她竟也有印象。 “一个远房表小姐要进到贵人圈原本就难,偏偏遇上朵白莲花,宋佳婷总是楚楚动人、柔弱无依的模样,我看了都想吐。”杨乔边嗑着香酥鸡翅边闲话。 一旁吃着软女敕豆腐的林芸芸也点头附和,后宅内斗,两家都有几房妾室,从小看到大,眼睛自然毒。 “京城贵人圈中都说这表小姐傲慢无礼、自私骄奢,真真可惜那张脸蛋。”欧阳需喝了口香醇鸡汤边感慨。 “可不是,静立不动时,五官精致灵动,但一言一行带着傲慢,生生将灵性毁了,偏迟钝得无半分自觉。”杨乔又追加一句。 被原主好友这么赤果果的批评,苏瑀儿真觉得尴尬啊。 前世她与宋佳婷姊妹相称,出席宴席,他人对她这商家女轻视,宋佳婷总替她说话,再加上陈子萱总愧疚地说自己不是靖远侯夫人,他人眼中只有大房,说她被怠慢也是受自己这表姨母牵连。 说到伤心处,陈子萱跟宋佳婷还相拥而哭,而她就更不平,不屈不挠的要帮她们母女说话,久而久之就传出她骄矜无礼之名。 说来,她前世就是个瞎的,觉得二房一家都是好人,对他们掏心掏肺,倒是旁观者清。 “你那小姑子眉目如画,若是跟宋佳婷站在一起,宋佳婷倒成了陪衬,哪来的才艺双全之名?” 几人又畅聊起两年前轰动京城的八卦——镇国公府的安世子在云水寺与难得出门上香的宋意琳巧遇,一见倾心想求娶。 这事在贵人圈传得沸沸扬扬,但宋意琳是个药罐子,镇国公府的长辈怎么肯?硬是挡良缘,安世子却是情痴,离家出走数回,直到去年才被长辈押着娶了新妇,今年也成为人父。 几人叽哩呱啦的边吃边聊八卦,苏瑀儿也同叹小姑子不是足月出生,先天不足才体弱气虚,姻缘事怕是难了。 “靖远侯府这些年,不提去年待查的军事案,日子应该很优渥的,尤其你婆母鲜少外出,不是在家礼佛就是顾着你家小姑,汤药不断却还软趴趴,这不合理,她不会是后宅斗争下的牺牲品吧?”杨乔性子率性,说话直,马上有了阴谋论。 欧阳需眼睛顿时一亮,还拍了下手,“是啊,不足月出生又如何?我表姊也是,现在却头好壮壮,成亲后还生了三个健康小子。” 林芸芸也连提几个早产或难产下的公子或姑娘,家里好好看顾,每个都是健康宝宝,不像宋意琳这样几乎要长期卧床。 几个闺中密友开始当起密探,又说起宋佳婷。 好友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谈笑,苏瑀儿却愈想愈认真,她想起初到侯府时,宋意琳一双美瞳水汪汪,就像雪玉堆砌的人儿,那时也不见如此虚弱。 再说,婆母有多紧着这女儿,她更清楚,上好药材补品拼命打底,大夫定期把脉,怎么还是得了自小体虚、调养无进展的病秧子之名? 陈子萱心机重亦有手段,她岂会任由自己的女儿成了她最厌恶的大房陪衬。反之,宋意琳成了药罐子,无法进出贵人圈,讨不得良缘,她绝对乐见。 “瑀儿,我们开玩笑的话,你可别认真了。”杨乔咬了口东坡肉,含糊说着。 其他人见她神情转为凝重,连忙跟着附和。 苏瑀儿只得将疑心放下,展颜闲聊。 气氛重新变得热络,几人吃饱喝足,八卦聊得差不多,便先行归家。 苏瑀儿送走好友后,心事重重的到书房,将好友们的话再捋了 一遍。 她记得前世朱继曾说过的话—— “二夫人妒心重,怎能容忍侯府开出二朵娇花?” 当时她想的只有自己,可如果对象还有小姑…… 即使只有一点疑心,可只要能让二房付出代价,一点蛛丝马迹她都不能错过,何况事关小姑的健康及未来,她一定要彻查到底。 接下来两日,苏瑀儿派人私下去找来药渣,吃食也派人盯着。 一想到宋意琳会缠绵病榻可能是人为因素,她就愤怒不已。 小姑有多无辜,日日饮苦涩汤药,一年出不了 一次门,最好陈子萱啥也没做! 暖暖春阳下,宋彦宇身着罩甲,腰间佩着长刀,站在偌大校场上,另一边,与他同样装扮的禁军听令操练。 他看着一会儿,才与几位副将巡视校场,一行人先到木桩区。 多名禁军拼命打拳,眼睛可不敢瞥宋彦宇一眼,这统领有多严厉,在他手下几年,没人想挑战。 宋彦宇巡视过后,穿过摆放兵器架的南区,见多名禁军认真擦拭架上摆放的各种兵器,直接朝另一边的帐篷区走去。 直到他挺拔身影走进最宽大的帐篷内,所有人才暗暗松口气,允许自己稍稍放松,甚至以气音小小交谈一下。 宋彦宇芝兰玉树,是罕见的美男,但整个人冷冰冰,绝对是个不解风情的万年冰雕,有胆量靠近他的姑娘少之又少,当然,除了外地过来的花痴女,但这么一个清冷孤傲的大冰山,在禁军营中多的是对他心服口服的同侪及下属。 苏家人觉得他铁石心肠,不会疼人,委屈了苏府明珠,但这帮禁军处的兄弟胳臂可是往里弯,觉得吃大亏的是外冷心热的宋统领。 尤其这桩婚事一定,本就蜡烛两头烧的宋彦宇要管宫城安危,要查军器军粮案,还得分出一部分心力来搞定新婚妻。 于是,这帮热血下属就东凑西凑的合买补品药材,就怕宋彦宇被伊人折腾得憔悴消瘦。 宋彦宇来到禁军处帐篷就看到桌上堆了不少东西,其中几样“特色补品”更是让他蹙眉,他抬头看着被推着进来当代表的南宫凌。 他是岑国公的长孙、禁军副头子,也是跟宋彦宇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虽然两人性子天差地别,南宫凌常常是一张笑脸,宋彦宇却是深沉冷漠,气度沉稳,但两人感情极好。 这次宋彦宇大婚,南宫凌不在京城,被皇上下令护送庆王出访民间。 说是要代皇上微服出巡体察民情,但京城老百姓都知道,他其实是押着庆王离开京城,那色鬼王爷后院早就挤爆,还四处找美人抢美人,偏偏没人敢得罪,没人敢上告,一直到皇上快被御史上诉的摺子小山给埋了,才气呼呼的下皇令。 南宫凌陪着庆王在外晃了三个月,如今总算将人送回京城,卸下差事。 宋彦宇直接让另一个属下先退出去,见到好友毫不客气的拉椅子坐下,他手指微弯敲敲额头,睨着好友,“这些补品就是你带回来的礼物?” 他特意指了正常补身药材之外的虎鞭、鹿茸等物,这些东西其他下属可没胆子敢送。 “嘿嘿,是我出的主意,但是禁军人人掏腰包,合买送你的新婚礼物。”南宫凌笑着摇头,那张女圭女圭脸还一脸惊喜,“这些补物是真的厉害,凛之,我跟着色王爷出巡,见他玩过一个又一个女人,各地方官送的也是这些『礼物』,色王爷享用了,完全没毛病,整天活跳跳的,一夜御九女啊。” 他嫌弃的啧啧两声,想到好友身体壮实,要应付新婚妻子应该没问题,但又想他烦心事多,肯定没什么心力放在床事上,毕竟对方不好也是出了名的。 而苏瑀儿是谁? 一看就是让苏府给养得精气神都要溢出来的健康女娃,那精湛骑术全京皆知,万一好友不行或不能满足那女娃,谁知脾气不好的她冲出口的会是什么鸟话? 南宫凌将自己这么替好友着想的心路历程吧啦吧啦的全说给宋彦宇听。 宋彦宇只觉得自己因为重新看军事案卷宗一夜未睡而隐隐作疼的头越发的疼了,“你想多了。” “我可没想多,这一趟下江南,我遇到一个神医,专治男人不举的。”南宫凌说到这,他鄙夷的呸了 一声,“我还以为庆王多横,原来也是个怂包,秘密把人叫来,问若遇上了,该如何医治?” 他在一边听得可清楚了,有些男子在床事上被妻子嫌弃,心灵受创,那话儿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宋彦宇已懒得听,南宫凌还在叨叨念着,“禁军要负责大内安全,日夜巡视排班都有依据,虽是太平盛世,但边关不稳,偶有外敌潜入中原,想窃取军情,又有细作刺杀啥的想制造动荡,你累趴成狗,我都不意外——” 他顿了 一下,突然想到刚刚听到的话,面露困惑,“可是我又听外头禁军营的兄弟们说,头儿成亲后,每每操练,你都将他们操练得像条死狗,怀疑你是欲求不满,把火出到他们身上。”这话也只有熊心豹子胆的他才敢说。 南宫凌敢说,宋彦宇却没打算解惑,当然,更不可能承认这话有几分真实。 此时,有小兵抬进热水又退了出去。 宋彦宇抬头看他一眼。 南宫凌撇撇嘴,起身出去,站在帐前掐指算算时间,转身又进帐房。 果然,宋彦宇洗浴极快,已穿妥一袭玄衣袍服,坐在桌前看着卷宗。 南宫凌走过去,一坐下,“认真说说,多个妻子如何?”家里也在替他张罗相亲,唠唠叨叨,烦死了。 “相处只有寥寥几日。”宋彦宇心里愧疚,他已有多日未回府。 意思是没感想?南宫凌模模下巴,想了想,“禁军操练或是宫中值班皆要三至五日,你差事繁忙,的确难点,兄弟我回来了,营里这边我扛。” 以宋彦宇严以律己及刚正不阿的性子,要他混水模鱼是不可能的,但兄弟总可以帮忙扛一点时间,让他回家安抚爱妻,不然都多少日了,让鲜妍少妻独守空闺怎好? “不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只是心里挂念的事太多,无法分太多心思在她身上亦是真。”宋彦宇这话说得沉重,苏瑀儿在此时入门,他心中确有亏欠。 南宫凌撇撇唇,自然明白所谓的事是何事。“真没消息?” 宋彦宇摇头,前些日子,皇上在朝臣群起施压下,不得不派监察御史前往边关,说是要帮着彻查案子,但如今祖父与父亲大权旁落,如同没了利牙的老虎,处境肯定不好。 南宫凌也真的没辙,他挠耳搔头,轻叹一声,营帐里即陷入一片寂静。 第五章 夺下掌家权 五日后,宋彦宇回到靖远侯府时已是深夜。 苏瑀儿已经在拔步大床上熟睡,他放轻脚步到耳房沐浴,换上玄色中衣,掀帐幔上了床榻。 似是闻到他身上气息,她下意识的挪靠过来。 几日未曾**,他身上起了燥热,见她往他怀里蹭,蹭得她衣襟大开,露出肚兜,脑海想起曾有的亲密,他久久无法入眠,小心的将怀中人儿移开,他又去冲了冷水澡。 天亮后,苏顺儿才知夫君回府一事,知他已用过早膳在书房,她深吸口气,避开两个贴身丫鬟,小心的从衣柜里拿出前几日便藏妥的一张纸条放入荷包,才往书房去。 即使成为夫妻,可二人相处时间太少,宋彦宇不时得留在宫中及校场,几日再见,陌生感徒生,他只能对时常不着家一事表达愧疚。 苏瑀儿见宋彦宇眼里的内疚,莞尔一笑,“无妨,阿瑀很能自个儿找乐子的。” 撇开老夫人跟二房,婆母跟小姑都好相处,与宋彦宇聚少离多,她亦清楚他大多还是在査那件事,她这几日亦想着该如何向他透露消息。 重生的离奇事不好说,即使相信他的人格,但一想到得坦承她屈身在庆王府时那些不堪的前生往事,她办不到,那些事太丑陋,让她觉得脏,她很害怕他因此不喜或嫌弃自己。 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日思月想,总算想到法子让她可以不着痕迹的将线索送到他面前。 “夫君今日休沐,可否陪我上街走走?”她半仰着头,声音软糯。 他愣了愣,随即点头,“阿瑀不嫌我寡言无趣便行。” “保证不会。”她俏皮的举起手发誓。 他唇角微勾,回头吩咐平安备马车。 宋彦宇本想独自骑马,但苏瑀儿直言有事要跟他说,于是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由平安驾车,玄日跟平安坐在车辕,玄月留守院子。 马车内,苏瑀儿一股脑儿的将她伸手管赵冠桦一事及家里其他长辈的反应都说了个遍。 宋彦宇望着她那双璀璨明眸,“你愿意伸援手极好,我的身分也不适宜帮忙。”没出口的话是赵冠桦年纪不大,但早熟自尊心强,不愿求助他人,妻子的出现无疑给了他一线生机。 苏瑀儿一想就明白,大房的手伸到二房,陈子萱怎会坐视放任?自己虽是大房媳妇,但身家个性摆在那,陈子萱再不爽也只能咽下。 她突然很好奇,前世她早亡的消息传到宋彦宇耳里时,他是怎么想的? “二婶说赵公子的姊姊很可怜,花样年华便香消玉殖,夫君识得吧?” 宋彦宇脑海浮现赵允儿的模样,从未有人知晓,他自小个性严谨,沉默寡言却喜欢上小小年纪却已见多识广又直塲泼的小姑娘,只是后来两房之间愈来愈不和,赵允儿的心都在二房身上,又听多了捏造的谎言,这段青涩心动自然也消失了。 后来他在外面听到她的坏声名,不忍之余,曾好心上前提点,她不仅不听,也没给他好脸色看。 不过,这皆是前尘往事了。 “认识,听到她的死讯,亦有不胜唏嘘之感。”他说得淡然。 故人已逝,再多的情绪也是惘然,她又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 苏瑀儿点点头,太蠢的前世还是别回顾的好。 她想到宋意琳的事,目前暂无进展,药渣并无异样,她沉吟一番后,没对宋彦宇提及,只提了几个手帕交过府来相聚一事。 艳阳当空,马车嚏嚏过了桥,就见河面波光粼粼,再经过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店,一直到热闹的东街路口,平安才拉了缰绳,停下马车。 苏瑀儿姿容艳丽,宋彦宇俊逸冷面,两人甫下车便成群众的目光焦点。 说来,这还是成婚以来,两人第一回出现在京城大街上。 宋彦宇一贯面瘫,苏瑀儿张扬惯了,老百姓的目光自然没影响到她。 两人一路上漫步闲逛,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瑀儿却一直提着心,不知今日能不能有所获? 半晌,她终于看到她今日的目的地。 富丽堂皇的悦来酒楼,里外装饰得雕梁画栋,能进来消费的客人自然都是富贵人家,原主也来过多回。 只是外人不知,酒楼的主人是宫中的严太后。 严太后此生只有庆王一个亲子,自是予取予求的宠溺,悦来酒楼日进斗金,她将盈余全数给了奢华无度的庆王挥霍。 前世她被庆王折腾的日子,听到最多的就是“悦来酒楼天字一号房”这几个字,至于内容,都是片段的,毕竟她身心俱疲,多处于昏沉状态。 这些日子她没闲着,私下让青风去查,这才知道天字一号房极为热门,已被预订到半年后,再查看名簿,便发现当朝首辅魏相每月特定日子固定订房,宴请的都是朝中同侪、后辈。 这不算秘密,朝中人皆知,魏相心系国事,又因门生众多,人际关系向来圆融,笼络人心不遗余力,势力极大。 她认真仔细回想,庆王并未提及过魏相,但是她前后来回查看青风抄录回来的预约名簿,比对前世,只有魏相的日子对得上,她只能暂时将他视为目标之一。 另外,她也努力从前世记忆里捜寻曾在庆王府见过的几张面孔,她发现那些人中居然有多名都是魏相的门生,这让她更为困惑不解。 今日也是凑巧,宋彦宇休沐,而魏相预约的也是今日,可见老天爷也很帮忙。 酒楼客人来来往往,非富即贵,以宋彦宇与苏瑀儿的身分,要的自然是上等雅间。 训练有素的小伙计俐落的引导这对璧人往楼上雅间走,待在雅间坐下,因原主是熟客,苏瑀儿很快的点了几道有名菜色,便向宋彦宇隐晦表示自己要去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苏瑀儿去了 一趟净房,返回时,玄日注意主子走的方向不对,忙出声,“世子夫人,我们的雅间在另一边。”她指了另一边回廊。 “我知道,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走一走再回去。”苏瑀儿淡淡的回。 “要不要看大夫?”玄日急了,她不记得主子有这种毛病。 “不用了,不过我突然想吃五品斋的桂花梅,你去买些过来。”苏瑀儿又说。 五品斋就在悦来酒楼的对面,玄日见她无大碍,这才转身往楼下去。 三楼有着酒楼最好的雅间,每间至少得花上百两银,上等雅间外多有奴仆或随侍在门口守着。 苏瑀儿一边走一边看,走廊尽头就是天字一号房,门口站有两名侍从。 她停下脚步,四周看了看,转往对面长廊,小心的将身形隐在廊柱后方。 有年轻伙计端着几道热腾腾的菜肴步上楼来,四平八稳的朝天字一字号房走去。 侍从推开门,她站的位置正巧能望进去,就见其中几人的确是在庆王府中曾见过的。 此时,魏相身边的男子突然举杯起身,她一看,眼睛猛地一缩。 是他!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是她在庆王府后宅见过最多次的面孔,是庆王最倚重的幕僚之一! 所以说,魏相跟庆王真的有关?怎么可能,两人声名南辕北辙…… 年轻伙计送完菜,转身便出了雅间,房门立即被关上。 苏瑀儿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虽然对年轻伙计很抱歉,但她加快步伐朝他走去。 年轻伙计一见是苏老太傅家的娇娇女迎面而来,连忙低下头靠边让路,可也不知怎的,对方竟撞了上来,他吓得手上托盘匡啷落地。 , 苏瑀儿更是惊呼一声,跌坐地上还发出痛苦申吟,似乎是拐到脚了。 年轻伙计一脸苍白,急急跪下,“苏——世子夫人饶命,奴才冒犯世子夫人了!” 世子夫人怎么了?”此时,玄日正提了一小袋桂花梅上楼,一看主子跌坐地上,急僧伸手要扶起。 但苏瑀儿一动就喊疼,“不行,你喊世子来,我脚疼。” 宋彦宇的厢房正好与天字一号房一南一北,因而并没有惊动到那一区的人。 年轻伙计见玄日快步往另一边厢房跑,他急得满头大汗,跪坐着不知所措,想了想,急急起身奔下楼找掌柜求救去。 这里的骚动自然引得附近几间雅间纷纷开门探看。 悦来酒楼生意极好,苏老太傅门生又多,苏瑀儿常被他带着到处溜达,认识的人更多,这不,就有几个熟识的蹲来关切。 苏瑀儿注意到天字一号房并没有动静,她只能刻意拉高声音,“没事,我与夫君一起来用餐,谢谢各位关切。” 禁军首领宋彦宇也在!天字一号房中的几人脸色丕变。 其中,魏相神情凌厉的看了众人一眼,那些官员立即收敛神色,其中几人迅速的由房中暗道离开,其他人则随着魏相走出厢房。 此时,宋彦宇已快步来到苏瑀儿身边,蹲想察看她的脚,却见她按着脚摇头,“夫君别碰,好痛的。” 她泪光闪闪,见他神情担心,她发现自己原来也有当戏精的潜质。 宋彦宇小心翼翼的将她打横抱起,一回身,才注意到天字一号房外的魏相等几位官员。 两方颔首,魏相长年辅佐朝政,是昭顺帝的左臂右膀,权势惊人,又曾在翰林院任职,门生颇多,身后几名文官本就与他交好,在此相聚并不奇怪,可以说朝中人都知道。 他曾是探花郎,虽年过花甲,依旧玉树临风,相貌不俗,是个儒雅的美大叔。 魏相上前关切,知无大碍,温和的看着苏瑀儿,一袭青梨色月牙裙,挽髻的发上斜插几朵珠宝珍簪,秀眉明眸,盈盈动人。 “多年未见,当年明珠已是少妇,苏老太傅好福气,有统领大人这贤孙婿,老夫羡慕得紧。不过丫头受伤了,还是赶快去看个大夫,他日有空再叙。”他脸上始终带着慈祥笑意。 苏瑀儿从记忆里扒拉出原主对这个贤名在外的首辅极有印象,因苏老太傅长年与他不对盘,关系并不好。 但表面功夫要做,她还是开口称谢,再看向他身后几位表达关切的大人,说来是少了几位,包括最关键的熟人,显然那不是官场中人,是见不得光的,至于另外几名,是怕太显眼被认出来? 此时,酒楼掌柜急急上楼致歉,又不忘骂年轻伙计行事莽撞。 “是我在想事情没注意,不干他的事。”苏瑀儿打起圆场。 宋彦宇打算走人,向魏相及几个大人点头,便抱着妻子下楼。 魏相等人回到天字一号房,其中一名文官难掩忧心,“阁老,统领大人不会怀疑什么吧?” “不会。” 魏相语气肯定,他在与宋彦宇交谈时,特别注意对方,那男人的心思全在怀里的娇妻,并无任何不妥或怀疑的神情。 悦来酒楼外,宋彦宇抱着苏瑀儿上马车,立即吩咐平安往最近的医馆去。 其实苏瑀儿根本没拐到脚,但戏要做足,她可不希望日后发生什么事,让天字一号房的人循线査到她这里,因此她还是乖乖去了一趟医馆。 瞧宋彦宇绷紧的俊颜,老大夫还以为小娘子怎么了,结果只是脚边破了点皮,连擦药也只有一个手指宽的伤处,老大夫气笑了,但人家是禁军头子,能打能骂? 他只能哼哼的说了句,“统领大人真是『疼』妻啊,苏老太傅或苏家那几个少爷知道统领夫人伤个小指甲盖的伤,统领大人就如此紧张,肯定欣喜若狂啊。” 老大夫在京城行医二十多年,认识的达官贵人不少。 “只有——”宋彦宇难以置信的再次询问。 老大夫用力点头,还是忍不住挥挥手,“统领大人可以放心带着娇妻离开了。” 宋彦宇是面瘫,但讨了妻子后,表情龟裂的机会似乎变多。 苏瑀儿看着他透出无奈的双眸,真心虚啊,咬着红唇呐呐道:“阿瑀怕疼。” 没事就好,宋彦宇告诉自己,一想到她怕疼,还是走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骤然腾空,苏瑀儿都懵了,好吧,夫君木讷寡言,这般疼惜,她表示感恩,至于老大夫受不了的翻白眼,她就自动忽略。 二人再次回到马车上,苏瑀儿向宋彦宇坦言其实她是因胸口有些闷才想走走,没想到那么巧,刚好伙计端菜,她便看到天字一号房内有几个她曾见过的文官。 她看到他眉头拢起,不忘提及爷爷的疼爱,说幼时常被爷爷带进宫,直至十岁才鲜少进宫,因此认识不少朝中官员,但也不确定有没有看错。 说到这里,苏瑀儿有点忐忑,但这样说也是防止事后宋彦宇回头去查这日出席的官员,毕竟那一眼,她看到的人有限,敢提某些人,自是在庆王府里曾见对方与庆王的幕僚进出,既是一丘之貉,就都一起提,让他一道查明了。 思绪繁杂,但她不忘继续道:“阿瑀当时看了并没有想太多,却在想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有人偷偷将这纸条塞在伙计腰带,我就想,这么多位大人,门外还有他们的随侍,怎么如此行事?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是?”她一脸神秘的从袖里拿出一张小字条。 宋彦宇见她兴致勃勃的看着自己,突然又感头疼,“所以阿瑀是出于好奇才故意去撞伙计。”因纸条在她手上,他说的是肯定句。 少女嫣然一笑,目光更亮。 宋彦宇早知妻子养尊处优,受尽宠爱,被护得极好也甚为单纯,好奇就涉险,无知的勇气让他心惊胆颤,但想及她的背后靠山,也是,若真闯了祸,总有人帮她扛,但事句万一,他仍耐着性子要她下次行事得多思,免得惹火烧身。 苏瑀儿努力装单纯,一听完训,她就将那张自己刻意用左手写出的字条念出来,“南云嘎,兵部尚书之庶长子,狼吼森林,没头没尾的什么意思?” 宋彦宇心思一动,接过字条看。 边关军事案迟迟不见进展,他们如今追的名单里没有南云嘎,但狼吼森林位任大夏朝与鞑靼边境,离军营五十五里处,确实离军器被劫处不远,所以南云嘎是关键人物? 他看着妻子,慎重询问,“这字条确定是被悄悄放进伙计裤腰处?” 苏瑀儿用力点头,她很有良心,利用伙计一把,可不能再让他被夫君认作是细作捉了去。 宋彦宇抿紧薄唇,如此说来,之后一样会有人不知不觉的拿走伙计腰上的纸条,如此大费周章——难怪他与父亲来往信件中都提及,得到的每一条线索最后总止于不相干之人,他们疲于奔命却一无所获。 他垂下眼想,不管如何,一定要先派探子去燕州探探燕州节度使南云嘎,不,也许该亲自走上一趟。 心思既定,宋彦宇要妻子别再对其他人提这件事。 “好,那字条所写的对夫君有帮助吧?”苏瑀儿装作好奇的问。 宋彦宇不想让她牵扯进案子,点点头,不愿多谈,但不忘再次提醒下回别再这么做,极有可能将自己置于危险中。 她直言不敢了,但心里嘀咕敢不敢还得看后续,若是迟迟无进展,她总得想方设法的将自己知道的情资说出,至于到最后无法自圆其说,必须暴露自己的重生…… 她头皮发麻,不管了,且战且走。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路上,蓦地,后方传来一阵急遽杂沓的马蹄声。 “啊——儿啊!”一名妇人尖锐叫声及多人惊呼声同时响起。 苏瑀儿飞快撩开帘子,就见一名男子策马疾行,但前方可是热闹大街,许多老百姓走在两边—— 宋彦宇已掀帘飞身而起,顺手扯走平安手上的马鞭,甩鞭出去,及时将差点被马蹄践踏的孩童卷至半空,接到怀里后,交到那名泪如雨下的妇人手中,接着又掠身而去,直接挥鞭将马背上的人扯下马,再飞身跨上马背扯紧缰绳,一次次的控制住马儿直至停下。 宋彦宇手拿缰绳,背脊挺直,看来矜贵傲气,那双璀璨明眸更是吸引人。 他策马缓缓接近路旁,翻身下了马背,蹲子看着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的男童,“可受伤了?” 苏瑀儿在马车上,掀帘看过去,就见夫君表情冷淡,但举止温暖,轻轻碰着男童的身子,确认可有大碍。 男童摇摇头,泪水一颗颗掉落,母亲则一再感谢。 苏瑀儿见那妇人衣着朴素,交代坐在车辕的玄日几句,就见玄日快步过去,蹲从荷包拿出颗碎银子给了抱着男童的妇人,“世子夫人说娘子还是带孩子去看一下大夫,开个安神药也好。” “谢谢贵人,谢谢。”妇人朝马车方向拼命感谢,也谢谢救人的宋彦宇。 老百姓更是用力鼓掌,赞声连连,就连一向骄纵出名的苏瑀儿也被称赞了。 只是,当苏瑀儿看到那名被宋彦宇手上马鞭捆成肉粽的男子时,心头一颤,脸色瞬间苍白,竟然是熟人! 庆王之子萧赞,一头被紫冠挽起的头发乱了,一袭宽袖袍服皱巴巴,朗眉凤眼,出身皇室,整个人也充斥着盛气凌人的气势。 上梁不正下梁歪,萧赞也是京城鼎鼎大名的纨裤子弟,吃喝嫖赌样样来,还有传言,父子同时狎妓一人,各种花样变着玩,将女子玩得体无完肤至死。 苏瑀儿知道,这从来不是传言,她亲眼看过。 萧赞自然认识宋彦宇,立即破口大骂,“宋彦宇,还不快放开本世子!” “世子纵马行凶,先随五城兵马司的人走一趟吧。”他冷冷的道,回头示意闻讯赶来的多名巡城官兵将人带回去。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对京城五品以上官员、皇亲贵族或重量级人物自然识得,对这些世家子弟,尤其惹祸能力强的更是认识。 一见萧赞,众人头痛,都想直接放人,但见宋彦宇冷眼轻轻一瞟,瞬间怂了,只能押着骂骂咧咧的萧赞走人。 宋彦宇回到车上时,苏瑀儿已调整好惊惧的心,面色如常的对着他说:“五城兵马司的人根本治不了他!”她口气的嫌恶相当明显。 全京城应该没人喜欢萧赞,因此尽管宋彦宇察觉她过分的厌恶,也没有多想,接过妻子递来的茶盏喝了口茶,这才开口,“庆王还是要面子的,那些人不敢治,但萧赞回到庆王府,一顿打或禁足也够了,不然御史们不会罢休,至少能让老百姓喘息几日。” 他对庆王父子从无好感,但谁让他们胎投得好?皇上想严惩,但庆王是太后所出,太后总能胡搅蛮缠,逼得皇上睁只眼闭只眼。 小俩口 一回到靖远侯府,宋彦宇就进了书房,写了一张字条。 一只信鸽自窗外飞进来,落在大红木书桌上,他解下它腿上绑着的铜条,拿出字条,蹙眉看完后,将字条放到油灯烧掉,揉揉眉宇,在原本写的字条上又添了几个字,将纸卷起放入铜条中,单手抓起信鸽往窗外送。 思忖再三,他打算亲自前往燕州,来回至少一个月,他得进宫告假,再去禁军营处理些事务,接着出远门,可能不会再回侯府。 离府前,宋彦宇先去见江姻芸,把事情说了遍。 为了军事调査案,江姵芸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叮咛他再三小心,并要他去跟媳妇好好说话,将人娶进门却天天晾着,实在说不过去。 宋彦宇回到齐轩院,看着苏瑀儿,将自己要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夫妻一体,他不希望妻子以为他不喜她才聚少离多,庆幸妻子聪慧,只叮嘱他小心再小心,不必有后顾之忧。 宋彦宇本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一句,“在府中别委屈自己。” 苏瑀儿其实都懂,笑道:“放心,我肯定没事。”其他人有没有事,她就不敢保证。 很神奇的,宋彦宇从妻子那狡黠又带着笑意的眼神读懂她的心绪,他放心不少,只是难掩愧疚,严肃的道:“嫁我本身就委屈了阿瑀。” 她摇头一笑,“一点也不委屈,我帮你收拾行囊吧。” 宋彦宇看着红纱喜帐,柜子双门都镶嵌着百子千孙图,床上亦是红色的丝绸被褥,再看着忙碌地为他准备衣物的小妻子,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他陪她的时间实在太少。 她收拾好行囊,回头看他。 宋彦宇突然上前一步拥抱她,但很快就松开,丢下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她一脸懵,看到他耳朵涨红,这是害羞了?也是,夫君太守规矩,两人亲热的次数寥寥无几,但她能感觉到他是喜欢的,只是喜欢得克制,而她脸皮太薄,要她主动实在不行。 翌日,苏瑀儿用完早膳便至泽兰院向婆母请安。 此时阳光正好,屋内,江姵芸与苏瑀儿对坐杨上,婆媳相处还有点不自在,尤其是江姵芸,商家女这标签贴在身上,令她心里阴影颇深,好在媳妇神情恬淡从容,她心弦没绷那么紧,再想到与儿子交谈时,儿子直言对儿媳不必弯弯绕绕的猜心,把事情说开便好。 于是她暗暗吐口气,不再纠结,直说:“按理该让阿瑀接手中馈,但我想着,还是等你熟悉这里的人事物再让你接手,可好?” 苏瑀儿深知婆母善良,台面上管中馈的确实是她这个名正言顺的侯爷夫人,但侯府上下皆知真正管内务的是老夫人跟二夫人,前世的她也是府中一员,自是看到婆母在两人手下办事有多憋屈。 她伸手握住婆母的手,“母亲,家里人多疼宠我,相信你亦有耳闻,所以府中很多事,媳妇心知肚明,若没说错,眼下这时间,老夫人跟矫娘应该已经在竹寿堂与各院管事嬷嬷议事?” 江姵芸呐呐难言,一方面羞愧,一方面又想到她的商户女身分,这新媳会看不起自己吧? 苏瑀儿嫣然一笑,“母亲暂时不让我接中馈是疼惜我这新妇,不想让我早受委屈,不过阿瑀不是个委曲求全的人,走吧!” 走去哪儿?江姵芸不由得一愣。 苏瑀儿亲密的挽着她,神态从容的朝着竹寿堂去,一路上把自己准备要做的事大略告知。 江姵芸看着侃侃而谈的媳妇儿,看自己的眼中没有半分轻鄙,越发对她喜爱,只是再想到她要做的事,愁云又拢上眉头。 于是,当王氏跟陈子萱在堂院与各院管事商议内务琐事时,苏瑀儿带着江姵芸出现了。 江飒芸明面上虽是管着中馈,从来也只有听命的分,久而久之,王氏连面子也懒得给她做,凡事与陈子萱商议,让江姻芸不必过来。 侯府里的奴仆都知情,大房、二房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再加诸这些日子,世子夫人管到宁雀居的事,老夫人跟二夫人似乎没什么声音,显见对其没辙。 此刻,见嚣张娇气的世子夫人挽着大夫人过来,众管事嬷嬷行礼后就退至一旁。 苏瑀儿也不罗唆,靖远侯府有如今的荣光,靠的都是大房,她这新媳要接手婆母的中馈练练手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开门见山的就将来意说了。 真猛啊!世子夫人开口就要权呢!两旁多名管事与嬷嬷皆低头,眼神迅速交流。 一时之间,气氛凝滞,全场静悄悄。 苏瑀儿也不急,迳自扶着婆母,就着两张太师椅坐下,一双明眸就盯着王氏。 无声的点名令王氏心火高涨,面上却得装和善,“孙媳啊,因为你婆母管事能力较不足,所以向来都是由祖母跟你二婶作主帮衬。”她摆出一副自己掌权也是逼不得已的模样。 苏瑀儿示意玄月端两杯茶给自己跟婆母,喝了口香醇好茶,是大红袍,老夫人很会享受嘛! 她放下茶杯,“这样啊,但孙媳进门了,孙媳自认能力极好,且几个哥哥给我的陪嫁中,光管事就有十多名,虽然因娘家给的嫁妆太多,不少店铺得由他们帮忙管理,不过还有多名管事嬷嬷亦是人精,更有一手管帐的好功夫,我调几名来府中帮衬,绰绰有余。”这其实才是她说的正事。 王氏脸色微红,自然是气的,这是硬要拿走掌家权。 苏瑀儿牵了牵嘴角,“祖母这把年纪还为内务忙碌,孙媳都心疼了,还好孙媳进门了,能帮着祖母分忧解劳,让祖母享享清福,不然这事儿我回娘家说给家人听,他们肯定骂我不孝。” 是啊,她这把年纪还死握着中馈不放,传到苏府,她这张老脸丢大了,“是,老太婆日后享清福了。”王氏强颜欢笑,内心却咬牙切齿。 “侄媳啊,很多内务都是二婶帮忙管的,咱们一家人,我就继续帮着,反正也做习惯了。”陈子萱连忙笑说。 苏瑀儿俏脸一整,“不成,不对的事就要扳正,怎能习惯成自然?再说,侄媳可是未来的侯爷夫人,一事不劳二主,更别说树大分枝,日后两房总会分家,我还是做习惯的好。” 语毕,她一挑柳眉,挑衅意味明显。 婆媳俩一噎,完全无法驳斥,说她态度差?可这就是个被千娇万宠长大的娇小姐,她才嫁过来多少日子,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苏家少爷们天天都派人往齐轩院送,不知道的还以为靖远侯府亏待了她! “今日就叫管事将帐本全送过来齐轩院吧。”苏瑀儿微笑着又说。 婆媳几乎要吐血,偏偏苏瑀儿理直气壮,再看这次宋老将军跟宋承耀捅出的大娄子,宋彦宇完全没受影响,仍稳坐禁军统领之位,还有机会以功抵过,就知道皇帝对他们力挺的态度。 因此,婆媳俩心里再有千万个不满,也只能闭嘴。 苏瑀儿挽着江姵芸以凯旋之姿离去。 王氏脸上强撑的笑意消失了,她火冒三丈的看着陈子萱,手上的茶杯也顺势扔过去,“不是说是个混不吝的高门千金,怎么她撒泼的暴脾气却是发在咱娘俩身上?” 额间的痛楚让陈子萱一时恍神,蹙眉看向地上碎裂的茶盏,才意识到自己被婆母砸了!额头肿了个包,她不能揉,面对婆母的怒火,她找不到词驳斥。 她也不懂,苏瑀儿进门后,言行举止与过往完全不同,力挺自家婆母,行止有度,待下人也好。 因她的恍神,王氏怒不可遏的对她劈里啪啦的臭骂,到后来,昂贵的白瓷茶碗再度砸到她面前。 陈子萱动也不敢动,半个字不敢吭,但她心里憎恨,猝不及防的被夺了中馈,这代表日后他们二房,甚至她的儿女都得巴结大房、依仗大房,屈于大房之下,她怎么甘愿! 至于另一对婆媳回到齐轩院,从头至尾都处在惊惧状态下的江姵芸在喝了杯茶压压惊后,想到最后的胜利,目不转睛的看着艳丽的媳妇儿。 苏瑀儿甜滋滋的喝着醇香的茶,放下茶盏,抬头看到婆母笑咪咪的看着自己,在前世,她从未见过情绪如此外露的侯爷夫人,“母亲?” “你——阿瑀这样很好,很好。” 江姵芸真的很开心,她原本心惊胆颤,未见新媳,怕她瞧不起自己,跟婆母妯娌是同路人,初次相处后又觉得她太好说话,性子柔,不承想她在面对祖母婶娘时气势全开,让她们硬是吃了闷亏。 苏瑀儿回以灿烂一笑,是啊,这样极好,这一世她就想跟原主一样,活得没心没肺,无法无天却又有滋有味。 接下来的日子,苏瑀儿一边暗中派人去查陈子萱昧去的赵家家产,另一边努力回想在庆王府的悲惨岁月中可有她忽略的情报,而在掌管中馈之余,不忘多次前往宁雀居看弟弟,见他气色一日好过一日,一日中能下床走动二回,她的心情渐渐转晴,只是大夫直言,赵冠桦长期营养不良,气虚体弱,还得调养一段时日。 赵冠桦一直以为他会跟姊姊一样死得无声无息,二房告知他姊姊死时,装模作样的哀伤愧色令他作呕想吐。他想见姊姊最后一面被拒,只能忍着伤痛到近郊庙宇为姊姊办法事。 人走茶凉,二房在拿走他家家产后早成另一副嘴脸,他病倒后更是无人闻问。 他努力的活着,可太难了,就在他几乎没了盼望时,一个与他无关系的年轻女子竟成为他生命里的光,将他从阴冷地狱拉回温暖人间。 她要他养好身体,什么都不用管,她还告诉他,他是她罩的,她接了中馈,宁雀居也归她管,要是谁不尽心照顾他,她二话不说发卖出去,再找人进来伺候他。 她说到做到,下人敬畏她,照顾起他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今日日补身汤药,他身子已好上许多,几回与大夫讨价还价想读书,大夫要他先别费心神,毕竟读书也是个体力活儿,但一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他月余未曾碰书,心里总是闲得慌。 今日见苏瑀儿又过来探视,赵冠桦坦言想起身读书。 “身子养好一点再说吧,任何事都比不得健康来得重要。” 苏瑀儿看着仍坐卧在床上的弟弟,她对他另有计划,依陈子萱的坏心眼,她可以想到,过去对方帮弟弟找来的夫子一定有问题,也不知弟弟是如何把持上进之心,还能通过书院考试的。 赵冠桦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可是他已错过东陵书院,近期鹿林书院也有一场入学试,他不能再错过,他得进书院,日后求取功名,才能为姊姊报仇。 苏瑀儿看出他眼中的迫切,直言,“事有轻重缓急,你想做什么,都得在大夫许可的状态下才能开始不是?” 赵冠桦只能闷闷点头,苏瑀儿这才放心的回自己的院落。 掌家之后,每日上午,管事嬷嬷都会来齐轩院报告内务收支等事,苏家少爷们的确可靠,苏瑀儿身后站了四名嬷嬷,一个个眼神精亮,听了事务即提出解决方法,苏瑀儿要做的只是点头。 不得不说,四位资深管事嬷嬷能力强,靖远侯府骤然换了主子掌家,但上上下下井然有序,奴仆们做事更认真,不敢躲懒。 只是,苏瑀儿刚进门就直接粗暴的抢了靖远侯府的掌家权,王氏跟陈子萱怎会不恨? 不过几日,外头就隐隐有流言四起,传苏瑀儿硬挤下婆母掌家,说她不敬长辈,看不起出身商家的婆母。 更有波及到苏府的流言—— “苏家疼宠太过,莫怪世子夫人如此行事。” “苏老太傅能当今上的夫子,可其对孙女的教导堪虑,教孙女无方。” 流言传来传去,苏府几个护妹狂魔就气急败坏的上门了。 对于流言,苏瑀儿早就听闻,但不在意,还得耐心安抚几个要她回家的哥哥,“流言止于智者,哥哥们别担心,这事儿很快就过去了。” 苏家少爷们虽然还担心,但见她气色红润,自信十足,不见半点委屈,这才不甘不愿的离开。 齐轩院的动静很快传到江姵芸耳里,她才知道外面流言传得这么凶。 她脚步不歇的直奔齐轩院,开门见山的对着苏瑀儿道:“管家之事吃力不讨好,如今阿瑀传出恶名,甚至说到苏家教导无方。”她说到这,真是恨极那些长舌之人,当婆媳时日虽短,但这媳妇比儿子还熨贴,她极为喜欢,“阿瑀先把中馈交出去?你没管,便与事实不符,外人也就不能再胡说什么。” 苏瑀儿一脸的云淡风轻,示意婆母先喝杯茶喘口气,她自己则捏了一块可口糕饼,那是哥哥们特别为她带来的广福斋的限量糕点。 江姵芸连忙喝口茶,又要说话,苏瑀儿又笑咪咪的要她尝尝那做得精致的一口糕,她耐着性子将糕点吃了。 此时,苏瑀儿才笑笑的看着她,“那些流言怎么传出去的,母亲心里可有底?” 江姵芸叹息一声,点头道:“嫁入侯府多年,我哪会不知她们的性子,但眼下流言损及阿瑀娘家,又落了不贤之名,倒不如息事宁人将中馈交出去。”其实独处一隅,图个耳根,清静并没什么不好。 苏瑀儿摇头,若真的称了老夫人跟陈子萱的意,两人气势定更嚣张,她要一次就让她们知道她的脾性。 此时的她不是赵允儿,没有惯着她们的道理,但婆母心善,不愿争权,她便没提自己的打算。 江姵芸知新媳是个有主意的,见她没搭话,转而聊到婆家送来的几匹上好的布料,便顺着话题聊了下去。 稍后,等江姻芸离去,苏瑀儿即吩咐玄月玄日派人私下将府里查了个遍,只要有奴仆嚼舌根就拉到前院,如此一个追一个,总算追到最早散播谣言的头儿。 那些奴仆自己承认是他们往外抱怨了几句,原因是苏瑀儿掌家特别严谨,他们没有油水可拿,不好混水模鱼,才叨念几句,没想到会被传成那么难听。 当着众管事奴仆的面,苏瑀儿面不改色的命人将人打了二十板子发卖出去,动作之快,完全没有商量余地,偏偏那些人都是二房及王氏的人。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王氏跟陈子萱气冲冲的来到齐轩院。 王氏火冒三丈的“砰砰”直拍桌面,“没要求你仁慈善良,但那些人都是府中老人,这样下狠手,传出去主家不慈,会坏了咱们侯府多年贤名!” “是啊,阿瑀,侯府好不容易累积的贤名被你这一手毁了,二婶外出交际可没没脸做人啊。”陈子萱放下茶盏,也出声附和。 人是她的,苏瑀儿说卖就卖,银两没入她口袋,令她心火直冒。 她们眼中的罪魁祸首却从容自在,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品茗,彷佛她们责备的人不是她。 王氏气呼呼的又拍桌痛骂一通,一旁的奴仆头低到不能再低。 陈子菅一也憋不过,叨念着主家要仁慈等大道理,又说她没被尊重云云。 没想到苏瑀儿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眨着那双美丽眸子,“二婶要是觉得没有受到尊重或重视,二房可以另立门户。” 陈子萱蓦地一怔,难以置信的瞪着还优雅喝茶的侄媳妇。 “你——”王氏气得指着苏瑀儿的手猛抖,“老太婆还在呢,你说什么分家!” “有句古谚,家有贤妻富三代,即女子会掌家,家族兴旺。过去是祖母与二婶掌家,也没见靖远侯府福运绵长,换人做看看理所当然。” 她这明晃晃的打脸半点不留情面,王氏气得都要吐血了,咬牙切齿的拍桌怒道:“明明是大房出了祸事!” 苏瑀儿眼珠一转,嫣然一笑,“也是,那我们大房闯的祸自己担,此刻分家正好,祖母也能轻松跟二房过好日子,祸不上身。”会提到分家,只是想吓吓她们,她知道二房没胆子分家,她也不可能任由二房分家后带走弟弟。 苏瑀儿的顺水推舟让婆媳俩同时一噎。 “毕竟两房都喊我一声母亲,分家之事不必再提。”王氏神情难堪的说完这句话就挥挥手,要陈子萱扶她回竹寿堂。 苏瑀儿也没想要步步进逼,她的生活并不全在应付这对婆媳身上。 不可否认,经过这次敲打,接下来的日子,王氏跟二房都乖巧许多,外面的流言在苏瑀儿大动作的发卖奴仆后也戛然而止。 如今苏瑀儿一个月只去一回竹寿堂请安,倒也各自安好。 她心里惦记着宋彦宇,却也暂时帮不上忙,只能静待手边进行的几件事都能有所进展。 第六章 探查有所获 宋彦宇带着平安及两名侯府私卫离京,以水陆交通赶路到应州,在当地客栈过夜。 凌晨时分,天空仍黑漆漆时,一行四人又乘马离去,不久,另一批人也从酒楼出来,策马跟上去。 客栈二楼雅间,盯着第二批人的暗卫向宋彦宇禀报,“大少爷料事如神,那些人追上去了。” 宋彦宇抿唇点头,起身步出。 他们真正的目的地是燕州,目前特意转往应州,那先行四人是由宋家暗卫乔装,只是为引开他们离京不久就发现的尾巴。 甩月兑眼线后,宋彦宇等人一连三日日以继夜的策马奔行,终于抵达繁华的燕州城,与接头的私卫在一处偏僻宅院会合。 私卫是宋彦宇从他处调来燕州的探子,早已潜伏在燕州半个月,查到不少不寻常之处,一一禀报后,摊开地图,上方点出的黑点乃是燕州节度使府的暗卫所在。 宋彦宇仔细分配下令,待时辰一到,便率队行动。 今晚云层颇厚,夜色格外深沉,在这如墨夜色的掩护下,一行人悄悄来到富丽堂皇的宅第。 府中灯火通明,正在设宴,衣衫单薄的美女弹琴唱歌,翩然起舞,来客中竟然有不少是燕州及附近几县的高官贵族,显见南云嘎在这里多吃得开。 宋彦宇伏身在屋檐上方,敛下眉眼细看宴饮作乐的数人,最后目光落到其中面白微胖的男人身上,对方一身华丽袍服,满面红光。 燕州节度使南云嘎,贪财,不学无术,待人轻慢狂妄,虽然是兵部尚书南建杰的庶长子,但南建杰从不曾将这个儿子放在眼里。宋老将军跟宋承耀甚至是宋彦宇,在査相关人事时,也从没将南云嘎放入名单里。 朝臣百官皆知,兵部尚书有多嫌弃他的庶长子,宁愿透过关系将他扔到燕州,也不愿让他在京中当官,说是扶不起的阿斗,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威逼利诱、笼络人心的手段极高,还是将宋家拉入这诡谲难料的棋盘中。 宋彦宇派出的探子从南云嘎书房密室里捜出不少封信,里面写的就是如何抢夺兵器,又如何运送至狼吼森林,还有人与他接头等等。 “宅第四周隐身多名武功高强的暗卫,真难想像一个小小节度使的府第戒备怎会如此森严。”平安低声说,他们的人暗地探了多回,已模清暗卫所在。 宋彦宇垂下眼眸,“恐怕他身后的人怕他死。”毕竟临阵换将在任何战场上都是大忌。 时光缓缓流逝,觥筹交错的宴会到了尾声,宾客们纷纷离去,府内恢复平静。 黑暗中,藏伏身于屋檐一隅的宋彦宇眸光微动,“动手!” 一个暗哨声响起,自各房檐飞掠下十数名蒙面黑衣人。 府中暗卫只感觉眼前闪过一道银光,喉间便喷溅出热烫血液,随后便倒地咽气。 随着黑衣人身影快速穿梭,一声又一声倒地重声响起,空气中渐渐染上浓浓血腥味。 领头的宋彦宇又一个手势,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衣人悄声无息的掠入内院。 南云嘎正光着身子慵懒的让两个美人儿伺候沐浴,口中哼着轻快的小曲儿,见一黑衣人突然跃窗而入,他吓得大喊,“快来人——”却立马被敲昏倒地。 两个美人儿吓得躲到墙角抖个不停。 燕州节度使府内闯进多名刺客,杀尽近五十名暗卫,南云嘎消失不见,两个瑟瑟发抖的美人儿指称他是被蒙面黑衣人打昏绑走。 这事自然传得沸沸扬扬,百姓们议论纷纷,令人疑惑的是节度使府为何需要那么多名护卫?而且这些人皆被一刀毙命,节度使到底惹上什么人,如此凶残?财物无半点损失,显然不是为财。 虽然南云嘎不受南建杰看重,但他依然仗着父亲的权势吃香喝辣,在燕州可说只手遮天,杀他的人不可谓胆子不大。 南云嘎失踪,身边的精锐暗卫全数身亡的消息很快被相关人士送到京城的兵部尚书府。南建杰震怒,派人去找,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也不忘说他对这儿子有多失望,为非作歹,嚣张作孽,如今惹火烧身,他一点也不意外,话语中满满的愤怒及嫌弃。 是夜,魏相府中的一间暗室里,桌上灯火微晃,映照出南建杰凝重忧虑的神情,在他对面坐着的赫然是权势如日中天的魏相。 “阁老,你说会是谁做的?事先毫无征兆,两个侍女严刑烤打也问不出什么来。”南建杰一脸焦急不安,他最不看重的庶长子骄奢婬逸,声名狼藉,但私下却为他做了许多不能曝光的大事。 见魏相没说话,他烦躁地揉揉眉间,“阁老,你说会是宋家吗?宋彦宇前些日子向公皇上告假离京了。” 魏相拧眉思忖,宋彦宇目前查到的情资都被他的人拦截阻断了,何况他的人一直盯着宋彦宇,对方只带着平安跟几名暗卫前往应州,与燕州正好是反方向,他摇头,“不可能是他。” 南建杰悬在半空的心暂时落下,庆幸的是,南云嘎并不知道很多事都是他派人下的指令,只知照着信封内的指示行事就有美人银子享用,虽无脑却极好用。而且在收用南云嘎之前,他还让对方先见识若敢对外人吐露一字半语的下场,那可是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 “对方其实只要你儿子,却大张旗鼓的将所有暗卫一锅端,这是挑衅,更是刻意的打甲惊蛇,云嘎成了废子就罢,你别自乱阵脚。”魏相眼神凌厉。 南建杰只能收起万般心思,“是。” 如墨夜色中,一行黑衣人策马奔驰,似乎是事先打过招呼,京城城门大开,待一行人迅速通过后,城门再度关闭。 这一行人便是宋彦宇带领的禁军私卫等人,他亲自押送南云嘎来到一隐密巷弄的宅院中,这里是禁军的另一处秘密指挥所,距离皇宫并不远,但知情者寥寥无几,只有禁军几名高阶守将知悉。 地牢中,火把照亮的地方,斑驳的墙面有多处暗红血迹,处处可见阴森,不知何处吹来的凉风更让此刻被铁链捆绑在墙上的南云嘎心生恐惧。 他自是识得宋彦宇,但他不懂,指示他做事的人明明打包票宋家绝对不会査到他身上,眼下他却被逮到这阴森森的私牢。 “宋彦宇,你不能对我动用私刑,我爹是兵部尚书!”他暴躁的对着皎然如月的宋彦宇嘶吼。 宋彦宇眸中闪过一道锋芒,成为阶下囚的南云嘎心中一寒,生出畏惧。 出乎宋彦宇意料,这纨裤子弟的口风极紧,他不得不亲自以各种刑罚审讯,直到十日后才撬开南云嘎的嘴。 此时的南云嘎已是瘦骨嶙峋,眼窝深陷,身上扣着手铐脚链,与十日前气色红润的微胖模样判若两人。 宋彦宇离京前曾吩咐几名私卫盯着几个文官,在这几日也有大小不等的好消息传来,他吩咐暗卫去请南宫凌到禁军指挥所。 南宫凌得到消息,避开他人来到此处。 宋彦宇正在翻看相关消息,平安则在主子示意下,将这一趟远行逮人的事告知,又接着说严刑拷打下得知的重要消息。 南云嘎坦承一直有人持书信安排他行事,但接应的对方是谁,他不知道。 狼吼森林因长年充斥瘴气,连当地人都不敢冒进,但其实在秋日,因吹东风,那时进森林反而没事,而且鲜少人知,沿着森林北面的竹林走,有大自然形成的宽敞地道,横穿过去就能直接穿过边关到达軽粗边境。 兵器被劫与新旧粮案出事的时间正是秋季,显然有人利用这一点策划这两件事。 南云嘎坦言,兵器并未全数送过去鞋粗,有一半由数辆马车载离边关的,但去向他是贝不知情,粮食的事也不是他执行的,总之,他哭天喊地的发誓他真的不知道其他事,而且也许是军事案风声鹤唳,与他接触的人为了避风头,事发至今,他都未曾再接获书信。 南宫凌觉得很不错,至少逮到有用的情资了。 二人又去了 一趟地牢,平安也拿起一叠画像跟上。 南云嘎正半死不活的挂在墙上,他看似昏睡,偶而发出难受的痛苦申吟。 宋彦宇命令另一名看顾他的禁军,“泼醒他。” 该名禁军立即从墙角的大圆桶里勺了一大杓水就往南云嘎脸上泼。 “噗——咳咳咳!”南云嘎被喰到咳醒过来,一见到宋彦宇,眼神一缩,满脸惧色,又看到京城熟人南宫凌,忍不住求饶,“你让宋彦宇放我走,我知道的全说了。” 南宫凌耸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宋彦宇面无表情的看了平安一眼,就见平安走到南云嘎面前,摊开手上的画像,一张一张的翻给他看,“可有与你接应的人?” 南云嘎在看到其中一张画像时,艰困的张开龟裂的唇,“是他!” 宋彦宇黑眼一眯,转身步出地牢,平安也立马跟上,三人又进了指挥所的议事处。 宋彦宇在案桌旁坐下,平安将那张画像放在桌上,再退到一旁。 他看向平安,“派人盯着悦来酒楼,尤其是魏相那一派,虽不知他涉入多少,但绝对不无辜!” 宋彦宇神情冷肃,魏相在位多年,手中人脉不知多少,他派人去打探,才知天字一号房里竟然有暗道,魏相固定在每月五号、十五号与同僚聚会,其中也有几人是他的门生,由他一手拉拔。 能有目前斩获,最该感谢的就是苏瑀儿,她那不经意的一瞥,口中念出来的名字都有一个共通性——他们自己或是身边的亲人都在某几个大州做知县或小官。 这些小人物人脉广,明面上却不显,若说他们身后站着的其实是朝中地位极高的魏相,就不奇怪了。 宋彦宇将这些名单全派人去查清并画来画像,如今颖州的李勤被南云嘎指认出来,这一南一北的两人相距千里,谁能想到竟有关联。 南宫凌也想到这一点,笑着握拳捷向好友硬邦邦的肩膀,“原来嫂子就是你的贵人!她走一趟悦来酒楼可比我们的菁英暗卫找到的线索都多。” 宋彦宇眼中浮现笑意。 “好了,你来回奔波,多日未回侯府,快回去看嫂子吧。”南宫凌拍拍好友的肩。 宋彦宇脑海中浮现苏顺儿仰头用软糯嗓音唤着夫君的模样,那双璀璨明眸有着浅浅笑意,心有意动,但又想到手边未完的事,“不,先整理资料,还得去宫中向皇上禀报。” 事有轻重缓急,他分身乏术,与妻子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日子也得再等等。 南宫凌抚着下颚,摇摇头,分外同情苏瑀儿遇上这太过尽责的木头丈夫。 天气愈来愈暖,各式赏花宴的邀帖四处纷飞。 往年,靖远侯府收到邀宴请帖,总是由陈子萱带着女儿出席,如今苏瑀儿掌中馈,请帖自是到她手上。 苏顺儿这段日子在侯府过得如鱼得水,侯府上下对她客气有加,她与婆母、小姑相处更好,与二房、老夫人表面上也是和乐融融。 苏瑀儿也会做人,收到帖子就挽着江姵芸往竹寿堂去。 江姵芸对于参加邀宴有阴影,想着媳妇儿在京城长大,出入高门大院已是常态,没她同行也能从容自在,便想拒绝,但苏瑀儿偏要她同行,令她有些为难。 苏瑀儿却希望能帮婆母克服这个恐惧,她占着原主身分,想来没人敢在她面前冒犯婆母。 如今的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算天塌下来也有苏家老小顶着,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过得如此恣意放肆。 前世死得憋屈,这一世复仇之余,就该活得率性自在,才不辜负老天爷给她的新身分。 竹寿堂里,陈子萱一听江姵芸也要出席,随即掩唇轻笑,“大嫂出席好吗?记得两三年前,镇国公府的花宴上,镇公夫人要嫂子做诗,嫂子肠枯思竭,四周窃笑声不断,唉,我脸都抬不起来,羞死人了。” 王氏也记忆犹新,老脸不由得显出嫌弃之色,“大媳妇别去了,迳给咱们侯府丢脸。” 江姵芸神情难堪,将头垂得低低的,想着媳妇儿也在,两人却这么不顾她脸面。 王氏跟陈子萱一看,这些日子被夺去中馈的憋屈总算散了 一些。 苏瑀儿却是笑咪咪的看着两人,一只白玉般的柔荑住江姵芸的手,见她婆母抬头,她朝对方安抚一笑,才看向另一对婆媳,“祖母跟二媾说的话,恕阿瑀无法苟同。外面人欺负自家人,不说挺身而出,还跟着落井下石?难道是咱们侯府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意?若侯府就是这等涵养,啧啧啧——可如何是好?” 她坦荡荡的目光就对着她们,话里讥讽,两个人精怎会听不懂,但要如何回答? 二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屋里奴仆个个头垂得低低的,都不敢吱声。 苏瑀儿也没打算听她们回答,重生以来,有新身分作威作福,人生简直不要太美好,她轻声一笑,“既然祖母跟二媾没意见,那这回赏花宴,我便带着婆母出席了。” 她敛裙一福,挽着江姵芸神情从容的步出竹寿堂,玄月、玄日及余嬷嬷隔了几步距离跟二人在身后。 “阿瑀,你这样,她们会记恨你的。”江姵芸感到不安。 “无妨,她们会习惯的。”苏瑀儿调皮的朝她眨眨眼。 江姵芸怔了下,忍俊不住的噗哧笑出来,“你这孩子哪来那么大的胆——是了,苏府上下宠出来的,也好,也好。” 二人身后的余嬷嬷低头,忍不住轻拭眼角的泪水。夫人这句也好,是庆幸,也包含太多辛酸,她一路陪嫁过来,对夫人困居后院倍感不舍,也怨老天爷不长眼,看来老天爷总算眷顾她家夫人,讨了这个好媳妇。 一回到泽兰院,江姵芸便开始苦思出席时要穿的服装,总不能丢媳妇儿的脸。 隔天,尚无头绪的江姵芸去采芝院看女儿时,将前一日的情形说了。 “嫂嫂是个好人。”宋意琳嫣然一笑,她也替母亲开心,外人盛传嫂子娇蛮无理,但几次相处下来,她个性虽张扬,但礼仪大方,神情坦荡,谈吐有序,教养极佳。 江姵芸坐在床沿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心一阵抽疼,伸手轻抚她的脸,“母亲更希望你能跟着去。” 宋意琳闷咳两声,江姵芸连忙轻拍她的背部,见她不咳了,接过丫鬟明月送过来的茶盏,让女儿喝了几口。 宋意琳呼吸顺畅了些,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忙挤出笑脸,“没事了,母亲,你放心,我会努力赶紧好起来。” 她看到母亲眼中的担心,连忙转移话题,又谈到赏花宴。 宋意琳多少从母亲眼中看出她对参加赏花宴的惶恐及意兴阑珊,因此花宴前一晚,她特别差明月去将苏瑀儿请过来,麻烦对方多看照,万万不能让母亲叫人看轻了去。 “母亲幸福,有你这样体贴又孝顺的女儿。”苏瑀儿说得真诚。 宋意琳粉脸顿时羞红。 苏瑀儿轻轻拍拍她的手,“好好养身子,下次你自己出席宴会,亲自照看母亲,顺便挑挑未来夫君。” “嫂子!”宋意琳脸烧得都快要冒烟了。 择夫……她清丽的眸子里瞬间染上一层薄雾,她这破烂身体岂能论婚事? 苏瑀儿看出小姑眼中的怅然,她心中抑郁,她派人长时间盯梢,始终无所获,如今替小姑调养身体的叶老大夫亦有数十年资历,她派的人查不出他有任何问题,既然如此,她只能从其他方面下手。 苏瑀儿想起几日前的安排,向宋意琳娓娓道来。 应州慈覩堂的杨老大夫医术精湛,先皇多次欲召入太医院,但杨老大夫只想为平民百姓看诊,如今在民间声望极高,一些难治的病症也极有心得。 因他与苏老太傅是多年老友,苏瑀儿前几日回娘家已请祖父修书一封请杨老大夫进京,只是路程遥远,可能要再两个月余才能进府为小姑把脉。 宋意琳又惊又喜,这些年,母亲、兄长甚至远在边关的祖父及父亲都曾费心托人找来多名声名远播的大夫为她诊治,但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应州名医杨老大夫不外出出诊是出了名的,因此即使路途遥远,母亲还是曾带她前住应州,但马车行驶不到一个时辰,她已吐得虚月兑,甚至喘不过气,应州自然去不得,没想到新进门的大嫂竟然请动杨老大夫! “谢谢你,嫂子。” “不急,等你把病养好后,随我去一趟我娘家,亲自跟我祖父致谢吧。”苏瑀儿俏皮的朝她眨眨眼。 宋意琳粉女敕的脸浮现笑意,“好。”如果真的有痊癒的那一天。 翌日便是陈国公府的赏花宴,玄月跟玄日卯足了劲为主子精心打扮,毕竟这是成亲后,苏瑀儿第一次公开亮相。 她相貌本就出众,眉间点了樱花花钿,再加上一袭红艳艳的绫绸裙装,簪上红宝石珠钗,整个人喜气洋洋、光彩动人。 江姵芸也特意收拾一番,与苏瑀儿站在一起,不似婆媳,倒像姊妹。 王氏跟陈子萱、宋佳婷亦是满身绫罗绸缎,珠翠环身,唯一的男丁宋彦博也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 四人见婆媳二人妆扮过人,心里都有些不服及怨恨,陈子萱心里便期待,待会儿的赏花宴,就该让江姵芸尝尝被人挤对奚落的滋味方能让她吐口闷气! 虽说是一家子,但壁垒分明,大房一辆车,二房跟王氏一辆车出府。 陈国公府的樱花林闻名京城内外,占据整座山林,颜色有粉的、白的、红的,万株盛开,极为壮观,陈国公府也特别安排戯班子唱戏。 就原主记忆,苏瑀儿在外声名的确有些吓人,敢靠近的是友人,不敢靠近的皆是曾经被她直言欺侮的闺秀,另外就是平庸到从不入她眼的平凡人。 因此贵人子弟圈中还真没人敢惹她,如今有她这尊大佛挽着江姵芸,自然无人上前找茬。 江姵芸多年没出席这种贵人圈活动,实在生疏,再看看过去印象中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所谓有头有脸的夫人们,言行举止都变得温和,谈的虽也是琴棋书画,但有媳妇儿一旁帮衬谈笑,竟然也挺好应付。 苏瑀儿带婆母出来,可不是只带她出来遛遛的,她想为婆母正名! 前世,在婆母仍会出席宴会时,她曾多次看到婆母被这些贵妇闺秀们挤对,冷嘲热讽,当时的她也同样看不起婆母,更怕他人提及她也是商家女身分。 这一次,在与贵女们谈话间,她刻意将婆母的身世背景拉出来闲聊。 江姵芸娘家虽是商贾,却是富商巨贾,拥有上百艘大船,南来北往,做的生意极大,又将宋老将军打仗时得江家出钱出力方得月兑困,夺得胜利的往事道来。 可以说,没有江家就没有现在的靖远侯府,再说得远一点,更没有现在老百姓的安居乐业。 漫天盛开的樱花林里,王氏跟陈子萱坐在不远处,见苏瑀儿高调的旧事重提,还说出以前的困顿,她们格外觉得没面子,都是陈年老黄历,提起来做啥? 之后,她们慢慢发现,与会的贵妇们虽然对她们没有过多言词,但眼神多少透出点疏离。 后宅妇人个个是人精,靖远侯夫人出身低是一回事,但自家人排挤,她们也看在眼底。 看看,若没有江家人,那场攸关重要的战役不会成功,自然也没有后来的荣耀,这对婆媳没有感恩,还羞于让侯爷夫人出来亮相? 当年的事已久远,知事者大多是王氏这一辈,年轻一代知道得更少,苏瑀儿重提往事,再目光短浅的后宅妇人也不得不上前与江姻芸寒暄,尤其她身旁站着的还是苏老太傅最疼惜的孙女。 王氏与陈子萱反被排挤,看江姵芸与苏瑀儿悠悠哉哉赏花看戏,身边簇拥着多名贵妇,二人心里恼火。 有夫人凑上前与江飒芸说话,“大夫人保养得真好,多年未见都没变呢。” “我母亲可好命了,虽然公爹远在边关卫国,但儿子孝顺有成就,女儿即便身子虚,却是母亲最贴心的小棉袄,今儿出来,还一再请我照顾鲜少出席宴会的母亲呢。”苏瑀儿巧笑倩兮的代替婆母回答。 闻言,王氏及陈子萱气闷又火大,但心中再怎么不快,也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只得强撑笑容与人应酬寒暄。 宋佳婷今日的打扮亦是出彩,虽不似苏瑀儿是明艳动人的张扬之美,但她身形纤细娇小,气质清雅,对比之下自然也成为众人目光焦点之一,因此即便再不喜欢江姵芸,她还是尽量往她们婆媳身边凑,没想到苏瑀儿仍是一副爱理不理的姿态。 当杨乔等几个苏瑀儿的手帕交出现时,宋佳婷更是被挤开来,只能咽下不甘,转身跟自己的几个好友闲聊,并尽量让自己散发繊柔气质。 宋彦博在男子那边交际,军事案还在调査,若是大房扛罪落难,世袭的爵位就改由二房承接的谣言传了又传,令他深信这日子不远,届时要说得更好的世家媳妇就更简单,因此他也是卯足劲让自己看来温润如玉,是出口成章的才俊公子。 随着时光挪移,男女宾客得以在花园遇上,一名穿着粉红云锦绣裙的少女快步走向宋佳婷,二人有说有笑。 不远处,苏瑀儿就坐在红瓦亭台内品尝各式用花瓣做成的茶点。 她注意到两人间的互动,眸光微闪,目光落在粉红云锦绣裙的少女身上。 礼部尚书之女沈玉荷,一头乌丝挽了垂鬟分肖髻,俏丽可人。 这人是宋佳婷的好友之一,同前世的她一样蠢,护着宋佳婷这朵白莲花。 此时,一名斯文俊秀的公子朝沈玉荷走过去。 沈玉荷眼睛瞬间一亮,欢快的迎上前去,长长发丝随风吹拂到她脸上一男子伸手轻轻的将发丝拉至她耳后,二人相视一笑。 男子是荣昌侯世子周彻,他与沈玉荷是未婚夫妻,婚期就在今年中秋过后,如此行径并不出格。 两人目光胶着,蓦地,一声略微委屈的声音响起,打断一对有情人的互相凝视。 “周大哥,你就只见到玉荷妹妹,完全没看到我呢。”宋佳婷芙蓉脸带笑,半开玩笑的埋怨。 但前世熟识她的苏瑀儿却发现宋佳婷身形略微僵硬,袖中露出的小手握拳绷紧。 “佳婷,你胡说什么呢!”沈玉荷羞怯的睨她一眼。 周彻倒是大方一笑,朝她点头,目光又落到未婚妻身上。 宋佳婷带着合宜的笑容在旁倾听,可事实上,每每见到周彻神情柔和地跟沈玉荷说话,沈玉荷又一脸甜蜜,她心里就妒嫉,酸溜溜的,如簸在喉。 苏瑀儿打量着三人,若有所思,接下来的时间,她不动声色的观察,好几回周彻跟沈玉荷有说有笑时,都可见到宋佳婷眼中一闪而过的妒意。 此时,沈玉荷被母亲唤去见几位夫人,她娇羞的向周彻与宋佳婷颔首离开。 周彻和沈玉荷说了什么,也抬脚要往另一边的男性友人走去。 离了 一段距离,苏瑀儿就见宋佳婷快步追上他,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就见他笑着点头,宋佳婷露出羞怯又欣喜的笑容。 苏瑀儿观察到这里,已经可以确定,宋佳婷心仪周彻! 回想前世在侯府时,宋佳婷也多次聊到周彻,羡慕沈玉荷有好的身世,有温润如玉的未婚夫,隐晦提及沈玉荷匹配不上。 当时她视宋佳婷为姊妹,总顺着对方的意批评沈玉荷,宋佳婷总是特别开心,而她完全没想到宋佳婷是妒嫉。 稍后,宾客入席用膳,苏瑀儿特别注意周彻与宋佳婷的互动,有时眼神对上,周彻便朝她一笑,可怜的沈玉荷还一派天真,挽着宋佳婷妹妹长妹妹短。 苏瑀儿看着沈玉荷就好像看着前世的自己,宴后回府,她还是多事的让青云派人去盯着宋佳婷跟周彻。 青云自是拱手应了,只是心中万般不解,为何主子出嫁后,行事越发奇怪,盯着的人也愈来愈多? 天朗气清,金碧辉煌的宫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琉瑀飞檐重重,多名身着甲衣佩刀的禁军在各大宫殿巡视。 离京多日的宋彦宇在禁军指挥所又多待了几日,整理好手边资料赶到皇宫。 太监、宫女见到他无不恭敬行礼,禁军巡逻队见到这个大统领,更是一致颔首,有几个相熟的还偷偷跟他挤眉弄眼。 宋彦宇目不斜视的一路来到御书房,守在门前的是在昭顺帝跟前伺候的老太监。 他面白无须,看到宋彦宇,笑得眼眯眯,“宋统领回京了,苏老太傅在里头,老奴先进去禀报。” 苏老太傅熟知天文地理,见识广,门生亦多,因年纪大,已经致仕,昭顺帝仍会时不时召他入宫商讨国事。 尤其这段日子外患频生,昭顺帝日理万机,朝廷几个党派亦在台面下频频交锋,昭顺帝欲行平衡之术,自得费心思量,于是便将敬重的苏太老傅请进宫了。 “何公公止步,我在此等待即可。” 宋彦宇负责驻守皇城及巡视宫中安全,行事作风不急不躁,宫人对他极有好感,何公公也是其一,不想让他在外等待,寻了个小太监引他到偏室小坐,并备茶水点心。 御书房里,苏老太傅正与昭顺帝侃侃而谈。 苏老太傅跟宋老将军是同辈人,一文一武,交情极好,即使久久未见,宋老将军若是回京,两老都会饮酒秉烛夜谈。 去年边关战败又出事,苏老太傅没有置身事外,反而跟昭顺帝细细分析利弊,这也是当时靖远侯府在烈火烹油的严峻处境下,虽被夺了虎符仍能安生过日的原因。 只是这两日边关又送军情过来,北齐、西姜进犯边界,暂代兵符的副将有自知之明,仍请靖远侯父子率兵上阵,饶是如此,也仅能逼退一、二。 这两国都属豺狼之军,凶猛难缠,更甭提还有虎视眈眈的犍粗。 “边陲苦,宋老将军父子戍守边地,保大夏朝太平,朕亦心喜,但军事一案迟迟未有进展,更多不平的声音上奏,像万箭齐发。”昭顺帝头大如斗,也是心累,即使宋家父子能抵御外侮,但朝中也有人举荐几位擅战的大将军取代领军,镇日吵吵闹闹。 苏老太傅抬眼,想了想道:“老臣仍恳请皇上再予宋老将军一些时日。” “宋老将军这些年来长驻边关,从不曾要求朕颁赐封赏,这次出事,朕心中有数,龙颜大怒也是做给外面的人看,宋老将军的气节世上几人有?”昭顺帝这是掏心之语,“朕清楚若是重罚老将军会寒了其他将士的心,这事朕允了,只是希望这一回凛之离京有所进展,至少得有点东西让朕可以堵御史悠悠众口。” “老臣在此谢皇上。”苏老太傅起身一揖。 正事说完,两人不禁谈起苏瑀儿和宋彦宇的婚事。 其实当初苏家与宋家婚事能成,昭顺帝也出了 一把力。他看好两家结亲,开了金口为宋彦宇说好话,原就基于与宋老将军的交情而点头的苏老太傅,对此更是心安。 苏老太傅忍不住像个闺中怨妇,叨念起昭顺帝,说他该多派几个精锐人手给他的外孙女婿,否则外孙女婿事必躬亲,小俩口聚少离多,他心疼,尤其之前在苏府中啥也不管的小姑娘,如今管起中馈,还引来流言攻击。 好在事过境迁,几个小子再去靖远侯府,侯爷夫人可是亲口称赞丫头很孝敬婆母,管理中馈也有两把刷子,这小团子终是长大了。 只是一个女子在婆家立足到底有多难,这可不是他们这些男人可以体会的。 苏老太傅说来说去,就是要皇上给外孙女婿一个假,陪陪他外孙女,别老是独守空闺,他盼着抱重孙呢。 昭顺帝又好气又好笑,非常时期,老太傅还真会为自家宝贝谋福利,但想起宋彦宇成婚后忙得脚不沾地,他点头应了。 苏老太傅这才心满意足的踏出御书房。 没想到他笑容满面的一出御书房,就见到多日未见的外孙女婿。 宋彦宇立即上前一揖。 苏老太傅上下打量,气色稍嫌疲累,瞧他手上抱着一叠卷宗,一肚子的话也不说了,只问一句,“可有进展?” 明眼人都知他问的是何事,宋彦宇没有隐瞒,但也没有细说,“烦劳外祖父担心,凛乏已掌握一些线索。” 苏老太傅点点头,知道他事多,只叮咛他在外面办事要小心,再忙也不可忽略家中新婚妻才离开。 宋彦宇进入御书房,先是向昭顺帝一揖,再将查到的资料放到龙案上。 昭顺帝一一翻阅,眉头愈揪愈紧。 军事案有了新进展,他的心情却很复杂,查的事情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内,毕竟能主导这两件事的绝不是泛泛之辈。 此事涉及朝中多位臣子,还剑指他最倚重的魏相,他心情难掩沉重。 “如今证据只有三分,便只有三分嫌疑,幕后藏镜人不一定是魏相。”宋彦宇坦言。 昭顺帝撑眉看着上方写的几个名字,确实都是魏相的门生,他忍住到口的叹息,看着宋彦宇,“辛苦凛之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顾忌魏相。” “是,微臣定不负皇上所托。”宋彦宇躬身一揖。 昭顺帝点点头,想到苏老太傅先前说的话,也觉得是该放宋彦宇几天假,让他好好陪陪妻子,又想到多年未曾见那个女娃儿,忍不住开口,“凛之明日带瑀丫头过来给朕瞧瞧,朕想看看苏老太傅口中懂事多了的丫头是什么样子。” 那年,苏老太傅家中多了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孙女,苏老太傅经常抱着她进宫,因此他对苏瑀儿相当熟稔,之后小女孩大了,苏老太傅才没再带着往宫里来。 宋彦宇自是答应,随即出宫返回靖远侯府。 离府多日,宋彦宇先去竹寿堂见王氏,两人不亲,表面功夫关切一下,他便离开去见江姵芸。 江姵芸询问事情顺不顺利,见有进展,她心情极好,忍不住说起赏花宴的事,又说各府夫人小姐对她亲近许多,亲口邀约她到府一聚,对苏瑀儿更是诸多赞美,眉飞色舞的说了许久,才突然反应过来占据儿子太多时间,连忙催促着他赶紧回齐轩院。 已近午膳时间,苏瑀儿早已听闻宋彦宇返家,菜色就他所喜的布置,有清蒸鲜鱼、虾仁海鲜侩、镇江排骨等等,摆盘精致,一看就让人垂涎三尺。 宋彦宇没想到她如此贴心。 “夫君事情繁多,难得回来,自是要好好补一番。”她笑说。 夫妻多日未见,用完膳,苏瑀儿终于问了心心念念的问题,“可查到什么了?” 宋彦宇自是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找到突破口了。”但他很快换了话题,反问她,“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一就这样?苏瑀儿不依,瞪大又亮又圆的眼睛。 “这件事,你不能涉入。”他正色叮嘱。 这是解释他为什么那么敷衍的回答?苏瑀儿有些沮丧,但也知他是为她好,叫自己别躁进。 她点了点头,说起她执掌家务,有几位嬷嬷帮衬自是不累,偶而习字,一人对弈,回娘家又到几间铺子巡巡,日子过得悠闲自在,二房也很安分,至于不能说的其他事,例如査赵家家产等事,她当然隐瞒了。 宋彦宇耐心听完,才提及她对母亲的关照,“谢谢你。” “我们一家人,夫君这么说太见外。”她瞋他一眼。 苏瑀儿已习惯午后小憩,时间一到便呵欠连连的上了床。 宋彦宇与她月余未见,加上年轻气盛,自是有感,尤其尝过房事之后,偶而入夜上床,想起她在罗帐内难耐的申吟喘息,娇软恳求的娇羞模样,每每此时便觉火气从小月复窜起。 虽心中有欲念,却不致白日宣婬,何况他手上有正事待办,抬脚便往书房去。 宋彦宇坐在案桌前,平安在一侧磨墨,见主子沾墨下笔,他轻手轻脚的步出书房,再回来时,手中多了 一只鸟笼。 宋彦宇将写好的字条卷成一卷放进铜管内,平安伸手入鸟笼将信鸽单手一抓,接过铜管将其绑在鸽子腿上,再往窗外放飞。 南云嘎失踪后注定成为废棋,探子回报南建杰派去探查的人只待几日便返京,至于南云嘎认出的李勤倒沉得住气,盯着他的探子回报暂无所获。 看来因情况不明,对方打算静观其变,但他可不想拖拖拉拉,势必要再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待宋彦宇再回到寝室时,已是晚膳时间。 小俩口用完膳,苏瑀儿棋瘾上来,兴致勃勃的找他对弈。 二人坐到榻上,苏瑀儿拈白子,宋彦宇执黑子,在棋盘上交战。 苏瑀儿愈战精神愈好,还是宋彦宇温声提醒明日要进宫一事,她才不得不歇了心思,二人前后洗漱上床。 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竹杳,加上下棋耗脑,很快便坠入梦乡,身子还无意识的往男人怀里滚。 宋彦宇软玉温香在怀,又近月余未亲近,但想到明日要进宫,只能强压排山倒海的,逼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