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澪(卷一)》 应天 唐 太湖畔 一早醒来,还闭着眼时,男人就感觉到一旁的被窝都冷了,让他知道枕边人已经起来了好一会儿。 他没急着起,清楚即便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自己还是虚,虚到她起身下了床,仍无所觉,虚到她离了床被,他光靠自个儿还暖不了被窝。 屋子里的空气其实比外面暖很多,女人出门前,还特地把床边的红泥小炉又加了火炭,但他窝在理应更加暖和的被窝里,却仍觉得冷,冷到都不自禁咬紧了牙关。 扯了下嘴角,他合着眼,听见她在屋外活动,和胖子说话,交代阿风办事,指使着苏里亚。 走路声,说话声,劈柴声,摆放锅盘声,柴火燃烧裂开声…… 他听着那些教人安心的声响,将手挪到心口上,慢慢的吸气吐气,徐徐的在被窝里来回抚着心口,再摩擦着双手和开始变得有些冰冷的四肢与关节,直到它们都渐渐暖和起来,让原先虚到几乎快跳不动的心也总算回转过来。 躺在床上,他再吸气,调着息,跟着才缓缓睁开了眼,像个小老头子一般,慢慢爬起身来。 被窝外更冷,但床边的红泥小炉多少有些帮助,他把穿着袜子的脚搁在上头烘着,一边套上搁在一旁椅上的衣裤。 即便是如此简单的穿衣动作,也耗费他不少时间,中途还忍不住咳了几下。 穿到一半,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抬眼,就看见那女人。 见他起床了,她快步来到床边,接手了他绑衣带的工作。 他没抗议,那些衣带子真的有些麻烦,所以他只是看着她扬起嘴角。 “早。” 她听了,也没抬眼,就继续绑他的衣带,只淡淡应了一声。 “早。” 说着,拿来更外层的衣帮他套上,再绑上腰带。 眼前的女人垂着眼眉,伺候着他,肤若凝脂,唇如花瓣,脸上柔软的神情,教他看了心情莫名愉悦。 待回神,已握住了她的手。 她一怔,抬眼朝他看来,他见她抬眼了,方倾身一亲芳泽。 她吓了一跳,可也没退开,就只是难得的红了脸。 那柔软的唇,微微的暖,吐着温热芬芳的气息。 他笑看着她,一语双关的道:“欸,好饿哪。” 她微恼的瞅着他,脸更红,若在以往,这女人八成要伸手打他了,可他这些日子身体不好,他知她可舍不得揍他。 果不其然,她只匆匆抽回了手,拿来一件毛茸茸的毛裘把他整个人裹得和头大熊一样,包得严严实实的,边道:“胖子把饭菜都煮好了,今儿个天气还不错,出了太阳,咱们到外头坐着吃吧。” 说着,方为他穿了鞋,扶着他下了床。 “嗯,好。”他应着,忍不住嘴角的笑,可也没嚣张到笑出声来。 这女人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他知道。 所以接下来,他乖乖的照着她的吩咐做事,她要他坐,他就坐,她要他吃,他就吃,她若要他喝,他就老老实实的喝。 反正基本上他也不用干啥,就当大爷给她伺候就是了。 这女人这些日子都这般,从头把他顾到了脚。 吃完了早饭,他大爷一般的坐竹椅上看她与大伙儿一起收拾东西。 春天来了,天气确实回暖了些。 阳光洒落一地,他都能嗅闻到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香。 有那么一个片刻,他打了个盹,醒来时,自个儿身上被多盖了一条薄毯,阿澪已坐在身旁不知多久,正拿着把扇子,顾着小炉帮他熬着汤药。 待喂他喝了刚煎熬好的汤药,她照例要去洗熬药壶,他握住了她的手。 “让胖子他们处理吧。”他瞅着她,微笑:“今日天气那么好,咱们到湖边走走。” 她迟疑了一下,看他气色还不错,方点头答应,回握住了他的手。 “你若累了,随时同我说,别逞能。” 他笑着回,“知道,不走远,就前头晃晃行了。” 阿澪看向一旁收拾的胖子,见那胖子笑着朝她点了下头,知道他听见了,又瞧见苏里亚走了过来,知道他会跟着,她方握着身旁男人的手,和他一块儿往院子外头走。 这几座屋子远离村庄,出了竹篱笆之后,还有一片竹林,再往外走,才是通往湖边的道路。 这么一小段距离,平常人根本想都没想就走出去了,可对如今的他来说,那还真如千山万里远一般。 他走几步,再喘几口,走几步,又缓几回气,等走到湖边,额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她耐着性子,就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同他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说孟夏昨儿个进了城,说阿万最近都光明正大回罗衣屋里,说乐乐大老远寄了吃食来,说阿风昨儿个失足掉到湖里,落汤鸡般的回来。 他边听边笑,走起来也没那么累了。 到了湖边,苏里亚早已在草地上铺了张席子,连茶壶茶杯都拿来了。阿澪扶着他坐下,从茶壶里倒了些药茶给他喝。 因为累了,他的手还是微抖,她帮着他,不让杯子倾倒,再拿手巾替他擦去额颈上的汗。 两人坐在湖边,看远山含笑,看波光粼粼。 有那么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再言语,只有春风拂面而来。 湖上远处有轻舟,舟上的渔夫正撒网捕鱼,他能听见树梢上有鸟儿啁啾,看见杨柳随风舞动。 蓦地,另一处传来水花和尖叫声,他转头看去,看见一个女娃儿不知怎落了水。 阿澪反射性要起身,却在下一瞬,看见那女娃儿浮上了水面,另外两个女娃儿在一艘小舟上大笑,落水的女娃儿手脚利落的朝小舟游去,一边对那两位同伴大声嚷嚷。 两人伸手把落水的女娃儿捞上舟,银铃般的笑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她见了,方坐回席上。 看着身旁的女人,他笑意更深,怀疑她有意识到她方才的反应。 她老觉得她不是个好人,可他知他从来不曾错看她。 就是已确定那女娃儿熟水性已没事,她注意力仍在那儿,直到那娃儿上了船,她才拉回了视线。 可在灿灿春光下,他注意到,她看向了远方,秀眉微蹙,黑眸幽幽,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怀念,又有些怨怼的过往。 他知是什么,她同他说过,那些纠缠着她的怨与恨、悲与痛,还有那与她一起长大,一起哭一起笑的好姊妹。 不自禁的,伸手轻抚她的脸。 她一怔,转头朝他看来。 “妳仍认为,当年蝶舞出卖了妳吗?” 阿澪看着他,黑眸中有些恼,前阵子冬日无事,这男人什么也要和她探问,哄着她,要她掏心掏肺的聊当年过往。 她本不想再多说的,可冬夜漫漫,两人一起窝床上,他闲着就东问一句,西提一回,起初问的还只是些小事,像是她小时住哪啊?喜欢吃什么啊?玩什么啊?问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她没多想也就回了。 哪知他老趁她快睡着时,问她更多,问阿丝蓝、问云梦、问蝶舞、问紫荆、问巴狼、问那座城、问大巫女…… 她没防备,久了竟让他七拼八凑出来更多当年过往,有天晚上他竟然还直接就把事情摊开来同她说了。 妳说蝶舞在那之前,与妳情同姊妹,多年来,几次救妳于危难之中,妳认为她真会为了龚齐的大业,就同意将妳献祭吗? 妳被带去战地军营时,从头到尾都不曾见到她,不是吗? 妳知道,或许她从来不晓得龚齐对妳做了什么。 她当下又气又恼,却不得不意识到他说的没错,她当年被带去战地前线时,从头到尾,确实都不曾看见蝶舞,可若他是对的,如果他说的是对的,那就意味着── 蝶舞或许没有出卖背叛她。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他说了什么,有那么好一会儿,真的怒到不行,气他也气自己,只因若龚齐真的瞒着蝶舞,如果蝶舞没有,如果蝶舞不知道── 我诅咒妳!我要妳陪我一同看尽人世! 我诅咒他!我要他在地狱受苦!即使转世,也要他生生世世都死在妳的刀下! 我要他每次都遭妳背叛,我要他清楚尝到背叛的滋味! 我要这一个夜晚,一再一再的重复上演,直到山穷水尽为止── 蓦地,想起当年月下,在那残破的城墙上,她失控发狂对蝶舞做的事,对那女人下的咒,泪水蓦然上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恼怒的颤声问。 “因为我知道,”他轻抚着她泪湿的小脸,凝视着她痛苦的眼,柔声说:“怨恨是颗可怕的毒瘤,要医治它,必得要找到它,狠下心来动刀切除干净,过程虽然会痛、会流血,可那样才会好,才能根治。” 他抹去她的泪,告诉她。 “是人都会犯错,妳会,我也会,夜蝶舞也会。一件事要出错,有时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事情会恶化到无可挽回的情况,之中的人或许多多少少都做了错误的决定。可无论是她错或妳错,妳难道不好奇?不想弄清楚?” “若错的真是她呢?”阿澪怒问。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那就要问妳想怎么做了。” 这回答,让她更怒了,只因她晓得,他会这么说,会这么做,就是要让她设身处地的去想,如果蝶舞是被瞒着的,不曾出卖背叛过她,那做错的就是她了。 这就是为何他要等那么多天,才再提起的原因。 他知道她会想,就是要让她去想。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她含泪低斥。 他闻言,却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我错了。”他看着她,噙着笑告诉她:“瞧,道歉不难的。” “你要我去道歉?”她着恼的看着眼前可恶的男人。 “我没这么说。”他笑着道:“但妳若觉得自己做错了,开口道歉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始。” 她拧着眉,抿着唇,撇开了脸,却只看见那远去的小舟上,女娃们的身影靠在一起,一如她们三个当年。 她原以为自己早忘了,但回忆在这阵子总会不时浮现,教她想起阿丝蓝同她一起制药,云梦和她一起唱歌,蝶舞与她一块儿舞剑。她能看见,她们几个一起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看星星明月,闲聊着一点也不重要的小事。 她和蝶舞、云梦,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一起苦一起笑,共同经历许多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她还以为她们到老都能维持相同的深厚情谊,相互扶持,同甘共苦。 怎知道,后来竟会走到那样的境地。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蝶舞背叛了她,直到前阵子他提起,她才意识到,或许蝶舞也是受害者。 “若错的……是我呢?” 听到自己瘖哑的声音,她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即便是如此,都教她忍不住瑟缩。 他握着她的手,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低沉的嗓音温柔的在她耳边说。 “若妳错了,妳应该要道歉。” 阿澪看着前方的湖光山色,感觉到他的温暖,听到他带笑的话语轻轻响起。 “说对不起,我错了,我很抱歉。” 泪又上涌,盈在眼眶,模糊了山水。 春风拂来,她只听见他说。 “认错很难,要面对自己的错误更难,但妳可以的,我知道。” 他以双手包裹住她的小手,和她一起看着眼前的风景,微笑开口。 “我知道。” 阿澪心一颤,只感觉泪水滑落她的脸,着恼的重申。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他笑了,又笑。 低沉的笑声,不时伴随着教她心头抽紧的几声轻咳,让她忙抽手再为他倒了些温热的药茶。他喝了茶,然后在她搁下杯子时,无赖的直接把脑袋搁在她肩头上,喟叹了口气。 可他的心情极好,她能感觉到,他又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的摩挲着,教心头紧缩,微微的热。 日光微暖,悄悄洒落,教湖面泛着光。 别怕,我会陪妳的。 他的声,在脑海里轻响,让泪又上眼。 一定会陪妳的…… 那是个没有意义的承诺。 这家伙虚成这样都不知还能活多久。 但她想要相信。 她需要相信。 所以她就这样坐着,让他倚着她,握着她的手,一起看山看水。 看平安。 第一章 第一章 那是一所座落在城市边缘的小学。 下了几天的春雨,让校园里女敕绿的叶,在树梢上抽出了新芽,没多久满街的树都秀出了一身漂亮的翠绿新衣。 洋紫荆和美人树先后开完了花,还没来得及华丽换装,粉红杜鹃已经抢着开了满街,巷口转角那儿还多了一株不知何时让人种上的紫藤也跟着秀出新衣。 在那绿意盎然的女敕叶中,垂落的紫藤花小小一串又一串,透过阳光看来,亮丽得像是随时会有个紫藤花精从中探出头来。 虽然放学后又开始飘起了雨,但眼前的空气是如此清新,世界是如此欣欣向荣,到处看起来都闪闪发亮。 男孩背着书包在放学钟声响起许久之后,才慢吞吞的走出教室门,确定四下无人,他才坐在楼梯上,打开手中的塑料袋,月兑下脚上布鞋,拿出光脚才能刚刚好的雨鞋换上,再套上一件有点过大的便利雨衣。 身边的同学没什么人在穿雨鞋了,就是有也直接套在布鞋外,不过这一年他的脚长大不少,雨鞋难得才穿,再买一双实在太浪费钱了,反正把布鞋月兑了,他两脚还是套得进去的。 哈!进去了吧! 他开心笑着,满意地看着脚上的黑色雨鞋,这才把布鞋放到塑料袋里拿着。 这布鞋可是朱朱存了好久的钱才买给他的,他还是小心保护好布鞋方为上策,这一双要是坏了,他还不知道要去哪挤出钱来买新的呢。 “嘿咻!”他奋力却有点艰难的站了起来,不过还是因为太胖,差点在起身时失去平衡摔倒,幸好他紧急握住了楼梯扶手,才没像肉球一样的滚下楼去。 夭寿!真是吓死人了! 他拍了拍心口,再三告诫自己等会儿吃饭定要少吃一碗,不然恐怕他还没小学毕业就要香消玉殒了呀。 啊,这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算了,好累,懒得想了,管他的,反正他自个儿知道意思就好。 他背着书包,套着已无数次重复使用的便利雨衣,提着装了布鞋的塑料袋,穿着已经有点硌脚的雨鞋,慢吞吞但很小心的走下楼。 雨衣有些太大,为免踩到弄破,他小心的提高一边,另一手提抓着塑料袋,还不忘空出三根手指扶住扶手。 话说回来,他真该弄把雨伞才对,之前他其实也捡过几把雨伞,可惜那几把伞不是已经被用到伞面破损,要不就是伞骨已经折断,断到已无法再修,要不然雨伞可是比便利雨衣要方便多了,打开就好,不用穿上月兑下套来套去的。 欸,不过做人要知足。 有雨衣用,他要开心了才是。 况且,今天他可算是顺利的避开了那些爱欺负人的恶霸呢。 想到这,他还忍不住在踏入操场前,东张西望一下,确定那些家伙都已经放学离开了。 因为下雨,放学后大家早匆匆离开,整座学校里,四处空荡荡的,除了校门口那儿可以看到看门的保全阿伯在活动之外,到处不见人影。 很好。 他露出微笑,迈开肥胖的小脚,快步往校门走去,可才走了两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转头穿越操场,改往学校后门走去。 果然等他走到一半时,就听见身后前门那儿传来那些人叫嚷的声音,其中几个还大声的喊着: “垃圾胖!你想去哪?!垃圾胖──” “垃圾胖垃圾胖!我这儿有包子啊,你不来吃吗?哈哈哈哈──” 他装没听见,头也不回,脚下更匆匆。 “喔喔喔,快看!他要跑了!要跑了!” “垃圾胖快跑!你跑啊!我看你能跑多远!哈哈哈哈──” “我打赌他跑不到五十公尺啦!哈哈哈哈──” 身后脚步声杂沓,嘲弄更是纷纷不停,还越来越近,害他一颗小心脏更是跳到不行,差点蹦出喉咙,逼得他明知不该,还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已经小跑步起来。 可即便他真的跑了起来,奋力跑得气喘嘘嘘,依然慢了半拍,还没到校门,他就被人从后推了一把,在草地上跌了个狗吃屎,更惨的是,那里刚好地势比较低矮,雨水全在那儿积成了一个小水坑,搞得他吃到一大口泥水,手里的塑料袋也飞了出去。 “哈哈哈哈!你看看你!” “喂,快看!他脚上穿的这是啥?雨鞋吗?” “也太小了吧?哈哈哈──” “哇,大家快看,他手上提的这包是什么?竟然是布鞋耶!好瞎喔!” 说着,那混账对着他的头,把他的布鞋倒了出来,另一个混账故意在他试图爬起来时,大力的踢踩着水坑,让泥水溅了他一头一脸,害他呛咳了起来,每当他试图站起来时,就会又有一个推他一把,把他重新推回地上。 “垃圾胖就应该要待在垃圾里!” “没错,你这死肥猪,一辈子收垃圾!” “你以为你成绩好就翻身了吗?还敢在上课时臭屁!” “我告诉你,你就算考试考一百分也一样是垃圾啦!” “干!垃圾胖去死!你一定是作弊,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突然间,一个男孩狠狠的踹了他肚子一脚,这一脚差点让他连午餐都吐了出来。 情况不对,长年被欺负了这么久,他知道平常他们闹过就算了,可是今天那带头的却突然抓狂动脚了,他抱着肚子,又惊又恐,抬头朝那家伙看去,只看见那男孩眼里的狰狞与狠劲,教他心头一跳。 当另一脚再狠狠踹来,他连忙翻过身去抱头遮脸,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乌龟一样把书包当成壳保护自己。那一脚很重,那家伙没停下来,他边骂边踢,其他人也起哄的跟着踢他。 在书包被连踢数下之后,很快他的头就挨了一脚。 就在他以为小命该就此休矣时,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吹得几个孩子人仰马翻,惊呼连连。 下一瞬,一旁篮球场里的篮球架忽地砰然倒下,那轰然巨响吓了所有人一跳,更教人吃惊的是,倒下的篮球架旁,竟然有个可怕的龙卷风到处乱窜,不时有惊人电光从中劈出,击打在水泥地上,教水泥石块纷纷四散,其中几颗还朝这儿喷来,脚下的地面更因此震动起来。 一时间,飞沙走石、天崩地裂似的,教大伙儿都看不清四周。 混乱中,他们惊慌失措的想寻找身边同伴,抬头却见一只超级恐怖头上长角的妖怪,张牙舞爪的从那龙卷风中窜出,朝他们冲来,几个孩子吓得屁滚尿流,终于清醒过来,一个个连滚带爬争先恐后的冲出学校后门。 仍蜷缩在地的小胖见状,也跟着要爬起来转身逃跑,却因为雨鞋不合脚,跑没几步又再次摔跌在地,下一秒他就被那妖怪抓住了脚踝,瞬间往后拖行。 他惊叫一声,死命抓住地上的小草,那当然没用,小草在他手中断裂,他回头猛踹那妖怪,却只看见妖怪张大了血盆大口,那嘴一张开竟在瞬间张得比他整个人还大,他都能看见那大嘴里的尖牙和湿濡漆黑的喉咙深处,清楚闻到那可怕又恶心的腐臭味,就在他吓得三魂七魄都要从他七窍里夺门而出的那一瞬,也不知怎么回事,眼前的妖怪突然扭曲起来,接着他就发现自己好似被丢进了巨型的洗衣机里,世界在他眼前高速旋转,他一边死命的尖叫,一边被狂风和雨水打得全身湿透。 他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的脚依然被那妖怪死抓着,整个人却不断的被往外甩,教室、操场、看台、球场、校门、花圃、倒塌的篮球架,不断一次又一次的在他眼前出现,他像是即将被宰杀的猪仔一样,尖叫又尖叫,但他的尖叫完全被那妖怪的吼叫淹没,就在他以为自己的脚快被扯断时,他忽然整个人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滚才停下来。 他头晕目眩的回头,就见妖怪像爪子一样的黑手还在他脚上,紧紧的抓着他,但那只手被齐腕砍断了,吓得他又是一阵大喊,但恐怖的惨叫如惊天之雷般响起,他匆匆抬头就看见一黑衣女子手持长剑一剑斩断了妖怪脑袋,恐怖的脑袋喷着血,飞得大老远,断头的巨大身子还在挣扎,试图攻击黑衣女,可另一阵狂风又来,将那无头乱跑的身体瞬间给吹倒在地。 黑衣女转头,看向风来处。 小胖跟着看去,一眼瞧见那位品学兼优、样貌俊秀的学校金童。 金童看着滚到脚边的妖怪脑袋,依旧面不改色,只在妖怪试图张嘴咬他时,手一挥,召来一阵强风,把那妖怪脑袋送到了半空中。 一只黑色的大鸟咻地从旁飞窜而出,伸出鸟爪抓住了妖怪脑袋,黑翅一扬就带着那妖怪脑袋飞得更高,眨眼就飞入了山林里,消失得不见踪影。 小胖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呆坐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学校金童和他同年,是一班的班长,他上前和黑衣女说了几句话,黑衣女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跟着脚一点地,就这样跳到了半空中,然后像刚才那只大鸟一样──飞、走、了! 她飞走了。 真的是飞走的! 看着那个远去的黑点,他嘴巴开开,下巴整个快掉到地上。 那从小就被全校师长捧在手心上的金童朝他走来,弯身帮他把布鞋捡起来装回塑料袋里。 第二章 金童不高,但一身整洁,脚踏名牌布鞋,手戴最新的高科技电子表,一头黑发被发型师剪得万般有型,金童和他穿着同款的校服,看来却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服装。 当那位和他同年的金童来到他身前时,阳光从云中洒落,映照在男孩绝世天颜的脸上,然后男孩扬起嘴角,对着他微微一笑,这瞬间,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加闪闪发亮。 小胖真的只差那么一点,就要伸手遮眼挡光,跟着他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 男孩在他脚边停下,他到这时才发现脚上那只妖怪的爪子,不知何时竟化为一滩黑水,让他惊得又怪叫一声。 “同学,你还好吧?”男孩问。 他呆看着眼前的闪亮男孩,抖着肥下巴,月兑口就道:“不好,一点都不好!刚刚那个那个……还有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个那个……” 他指着天空,指着自己脚上的黑水和爪印,指着不远处妖怪身体化成的一大滩黑水,结结巴巴的。 “还有你……你你你……” 就在这时,在学校大门那儿的警卫保全慢了八百拍才发现这边出了状况,隔着大老远跑了过来。 “喂!你们放学了还在这做什么?” 小胖心一惊,突然发现这情况对自己很不利,眼前校园里各种破坏毁损,他难道真要说有妖怪?这年头谁相信妖魔鬼怪这回事?更别提说这金童身怀异能,能够呼风唤雨,打死了一个妖怪,还操纵鸟妖把头叼走── 他要真这么说了,还不被人送去精神病院。 想到这,他就忍不住欲爬起身逃跑,可他不中用的两脚却还是腿软无力,只来得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学校保全来到眼前,看着现场一片狼藉一脸震惊。 “这里是怎么回事?” 面对这句质问,他一时哑口,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那金童模范生,竟然眼也不眨的开口就说。 “我们也不知道,刚刚我们走过来的时候,这边就已经是这样了。我们今天是值日生,负责收教材,我让王叔把车停在后门那儿等我,我们才刚要走后门去乘车,小胖就踩到这滩臭水滑倒了。” 说着,那一身干净整洁的漂亮男孩,还转过头来看他,微笑问:“对不对,小胖?” 他傻眼,下巴差点又掉到地上去。 因为他没有立刻回答,保全朝他看来。 “小胖?”金童对着他挑眉。 一股微风徐来,他一惊,见金童笑得如此灿烂,一双黑眼亮如星星,立刻很没用的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对对对……咳咳咳……” 身为小胖,他这几年上学,学得最好的就是看人脸色啊。 他一不能打,二跑不动,哪敢违逆这神通广大,打得妖怪满天乱窜的盛世金童,还是识相点好。 他这一阵点头如捣蒜的模样,教保全也没多想,再加上这小胖子他虽然不认得,可那漂亮的孩子他可是打老远就认了出来。 所以,他只叹了口气皱着眉,摆摆手道。 “好了,既然没事,你们就快点回家,别在这里游荡。” 说着,不等他们回答,他就掏出了手机,看着满地狼藉,边碎碎念,边打电话找校工来整理校园。 金童见了,转头看着他,微笑再次重复了一开始的问题:“你还好吗?” “很好很好。”一反方才的抱怨和歇斯底里,小胖镇定下来后,这回改了口,匆匆抹去脸上泥水,抓拉着身上的破烂雨衣,“谢谢你的关心和帮忙,我家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拜拜──” 话未完,他已经抓起自己一双布鞋,转身拔腿逃跑,虽然他真跑起来也跑不快,跑一跑布鞋没抓好,飞滚得大老远,他七手八脚的冲去抓起布鞋,跟着就头也不回的再次迈开肥脚,气喘嘘嘘地冲出了后门。 幸好那家伙没跟上来阻止他,但经过后门那黑头轿车时,他还是忍不住绕了一下,能闪多远闪多远。 一切都是幻觉,是幻觉啊。 他边跑边喘、边喘边跑,一边努力洗脑自己。 呼呼呼、呼呼呼── 我思故我在,我不思故我不在。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可恶,他累了。 跑没一百公尺,他就再跑不动,只能停在路边扶墙喘气,连学校转角都还没跑到。 “同学,你没事吧?” 听到这一句,他惊得呛咳了好几声,抬头就见那辆黑头轿车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停在路边,那位金童小少爷,打开了车门,朝他走来。 他瞪大了眼,又是一阵咳喘。 “你需要去医院吗?”金童小少爷停在他身边,关心的拍了拍他的背。 “不用不用……”他边咳边摇头,好不容易才回过气来。 “还是我和王叔送你回家?”金童小少爷再说。 看眼前的家伙一脸关心,好像真的很怕他就此嗝屁,他干笑两声。 “不、不用了,我身上那么脏……” “脏了擦一擦就好啦。”男孩咧嘴一笑。 他一怔,一时竟无法反驳。 确实脏了擦一擦就好没错啦。 他迟疑了一下,但既然人家都不介意,他还介意个屁?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惊,可这小少爷看来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恶意,而且现在回想起来,严格来说,这家伙刚刚其实是救了他一条小命耶。 他小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呃,那就……麻烦你了……” 他真的累了,能够少走一段路,那当然是最好。 男孩笑笑的转身迈步往轿车走去,他一拐一拐的跟上前去,男孩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走太快,还放慢了脚步等他。 男孩家的司机一早下了车等在那儿,替两个小朋友开了车门。 “谢谢王叔。”男孩有礼的和司机道谢,轻轻松松的上了车。 自己身上实在太脏,他月兑掉破掉的雨衣,勉强把自己稍微弄干净些,才气喘嘘嘘艰难的把自己挪了上去,一边也跟着和那看来有些高壮,但已有些年纪的老司机点头道谢。 “呃……谢谢……” “不客气。”发已微白的司机微微颔首,在他坐好时,才把车门关上,回到前方驾驶座坐好,再次发动了引擎。 当车子驶离学校后门时,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着,才放松下来。 那全校知名的闪亮男孩递给了他一条又大又干净的毛巾。 “喏,给你,先擦一擦脸。” “谢谢……”他接过手,小心的擦着脸。 “以后你放学和大家走一起会比较好,落单更容易被攻击的。” 他一怔,抬眼只见男孩冲着他,露出超级璀璨的笑脸。 说真的,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和大家一起放学下课,但那些小恶霸虽然不敢在老师面前嚣张,但一样会在校门外的街上堵他,运气要是不好,还会有些孩子跟着加入欺压他的行列,他每天都只能碰运气而已。 看着这天子骄子的笑脸,他再干笑,只能点头应声,安顺的擦着头。 “嗯嗯,谢谢……我下次会记得的……” 车子一路穿越被夕阳染成金黄的城市,各式建筑与店面,在车窗外滑过。 不一会儿,这黑色高级轿车就停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口。 他把脏掉的毛巾还给那漂亮男孩,准备开门要下车时,男孩开口道。 “喂,我家老爷子买了最新的电玩给我,明天放假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你家老爷子?” “就我妈妈的爷爷,其实叫外曾祖父也行的,但因为我爸是入赘的,所以应该算是我曾祖父就不用加个外字了,但他说不管是外曾祖父或曾祖父都显得他好老好老,所以要我们大家都叫他老爷子就好。” “喔。”他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却忍不住想,老爷子感觉不也是好老好老吗? “所以你明天要不要来一起玩电动?” “呃……”他又一愣,看着那家伙,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你不用这样做,不用特别和我交朋友,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 小少爷闻言明显一呆,然后恍然过来,收起了笑脸,严肃的看着他。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想和你交朋友的。” 小胖干笑两声,只看着他说:“就算我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 男孩皱起了眉头,抿着唇,不发一语。 “我不会说出去的。”他重申着,然后打开了车门,挪动有点沉重的身躯,下了车,关上门,快步走进巷子中那栋破旧的老公寓。 当他推开公寓门,往上爬到二楼时,还是忍不住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偷看了一眼。 那个漂亮富有的男孩,不知何时下了车,手里拿着那条脏掉的毛巾,他原以为那家伙会把毛巾丢掉,毕竟他家有钱到足以再买上万条全新的大毛巾,可男孩只是在司机下车和他说话时,把毛巾折好,转头带着那条毛巾,坐回车上去。 那体格壮硕的老司机再次回到车上,开着那名牌轿车,载着男孩离开了。 说他不羡慕男孩,那定是假的。 不过虽然才小学五年级,他却早早认清了现实。 现实是,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虽然他也很想要长得像那小少爷一样又帅又可爱,家里还有金山银山,但就像朱朱说的,人生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离开因为潮湿长满壁癌的墙面,转头打开自家铁门,在小阳台里把雨鞋月兑下来,将布鞋搁在一旁,再月兑后的书包,然后走进老旧的客厅,穿过走廊,来到堆满各式干货的厨房,打开米桶,开始洗米煮饭。 与其去羡慕别人,还是先填饱自个儿肚皮再说吧。 站在凳子上,他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锅里,趁着米在煮时,跑去扛着梯子把后阳台晒的衣服都收下来先扔床上,再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腊肉,把大蒜、高丽菜洗洗切切,拿着锅铲快速的炒了一大锅的腊肉高丽菜。 窗外的天色已暗,他拖到最后一刻才把灯打开,电饭锅差不多在这时跳了起来。 为了怕自己把整盘高丽菜炒腊肉都吃完,他先把高丽菜分成两份,一份放到保鲜盒里留给朱朱下班回来吃,另一份装盘放到桌上,再跑去拿碗装饭,拿碗时,他挣扎了一下,他真的不该吃太多,应该要拿小碗就好了,他也很清楚,他在学校会被欺负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太胖了,可是……可是他真的很饿啊…… 可恶,不管了。 他犹豫挣扎了三秒,最终还是拿了一旁平常用来装菜的海碗,狠狠的添了一大碗饭。 人生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吗? 第三章 捧着那一海碗的白饭,他回到客厅,配着热腾腾的腊肉高丽菜,在昏黄的灯光下大口大口的吃着。 客听里的灯本来有五颗灯泡,坏了三颗,还剩两颗亮着,虽然暗了很多,但反正也不是看不见,只亮两颗也比较省电啦。 他知道自己应该要和朱朱说,不过他清楚朱朱很忙,每天下班都已经是三更半夜了,而且他也不放心让她爬那么高。 或许他应该要自己来换? 看着上头那近来变得有些黯淡的最后两颗灯泡,他边吃边想。 他也不小了,都十一岁了,换个灯泡应该还可以吧?他看朱朱换过,好像也没有很难啊。 他边吃边抬头张望,研究了一下。 好,等明天白天有空就来换。 现在天黑了,要是没换好,那不就啥都看不见了,他可不是傻的。 点点头,他继续低头把饭菜吃完,等到扒完了最后一口饭,方开心舒爽的打了个饱嗝,起身去洗碗,之后再回到阳台洗布鞋,然后把全身上下脏衣服和袜子都月兑下来,和朱朱昨晚月兑下来的脏衣裤,全部一起扔进洗衣机里,加洗衣粉,按下洗衣机,这才光溜溜的跑进浴室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 洗完澡之后,他对着镜子,替自己脸上的伤口抹药膏,幸好有书包保护他,幸好他头壳还满硬的,幸好除了手脚上的瘀青,脸上就是额头上挨的那一脚的擦伤比较大,但用头发遮一下,朱朱平常忙到头昏,应该也看不清楚。 看着镜子里的小胖子,他忍不住伸手把黑发摆弄出那金童小少爷的发型,再扬起嘴角,学着那看来万般闪亮的微笑。 有那么一秒钟,他真的觉得自己其实看起来还满好看的,只不过就是圆润了一点,但这样是富态好吗?像弥勒佛很可爱啊,然后下一秒,他就看见鼻孔下方那干掉的鼻血,那还真的很破坏画面,害他自己都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 欸,笑起来更像弥勒佛了,多可爱啊。 不过他还是沾水搓掉鼻孔下方干掉的鼻血,扭动了一下鼻子,确定没有鼻血再流出来,也不觉得痛,这才把药膏盖上盖子,套上衣服到后阳台晒衣服,再回房间趴在书桌上写功课。 春日静夜里,晚风徐徐。 他在灯光下写作业,写着写着,就不由自主的打起瞌睡来,有几次还整颗脑袋都敲到了书桌上,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努力撑着把今天的功课写完,将自己肥嘟嘟的身体,拖回了床上,倒头就睡。 天亮了,太阳照进窗口。 他被刺眼的阳光叫醒,却还是累得只想翻身再睡,但门外传来朱朱活动的声音,他强迫自己起床,半瞇着眼打着呵欠,到外头浴室里刷牙洗脸。 等他洗好脸、刷好牙,朱朱早就出门了,但她煮了一大锅的稀饭、炒蛋和青菜,还切了一盒水果给他,他唏哩呼噜的吃完,把碗盘都洗好,这才背着捡来的背包,剪了一段塑料绳放进去,再拿了一个大垃圾袋,然后套上雨鞋,戴上洗干净的手套,拿着钥匙出门去。 外头已经没下雨了,但他的布鞋还没干,雨鞋也是可以将就穿的。 出门后,他仍呵欠连连,不过走着走着,精神也慢慢来了,可沿着大街小巷东张西望,一路都没看见他想找的东西,不过当他走到车站附近店家比较多的地区时,果然就零星看到一些被人偷偷扔在角落的空饮料罐,他只要一看到就把它捡起来,大白天其实很少有人会乱丢垃圾,但是半夜就不一样了,特别是周末晚上,总是会有人喝醉之后,或者贪一时方便,就会乱丢喝完的空罐。 通常店家上班之后就会把环境打扫干净,大马路上也会有清洁人员来打扫,所以他都一早起来就跑来捡这些空罐,晚了还就找不到了,车站旁、公园里、商店附近、河边桥下,到处都会有,虽然量并不多,可他慢慢这样捡,累积下来也是不少。 他动作迅速的捡拾着空罐,把它们拿去公园的洗手台冲洗干净,再将它们一一压扁,放到袋子里,拿去附近的资源回收站,那里好心的阿姨就会换给他几块钱。 是钱耶。 虽然不多,但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些垃圾可以换钱时,他超惊讶的,后来他假日都会花时间去找空罐,虽然有一次被同学看到,让他从此被冠上垃圾胖的封号,他还是坚持做着相同的事。 他才五年级,根本不可能找到什么工作,之前这可是他唯一能赚到钱的机会,不过去年他才发现原来学校有针对成绩好的同学提供奖学金,让他瞬间找到另一个努力的目标,从此上课变得无敌认真,每一堂都乖乖听课。 因为朱朱有房子,也有工作,所以他不算清寒学生,家里连要申请低收入户也有难度,虽然他吃穿无虞,但他们俩一直过得很省,才勉强能过日子。 朱朱本来可以过得还不错的生活,是为了养他,所以才过着那么节省的日子,他当然不想再给她多添什么麻烦,所以平常学校要买什么用品,他若能自己想办法就自己想办法。 宝特瓶、啤酒罐,一元、两元,多了就能变成十元、二十元,就能买笔买橡皮擦了呢。再多一点他就能去菜市场买面条,回家下面拌酱油、辣椒多吃一碗,多好啊。 想着想着就饿了,还是先回家下碗面吃吧。 等会儿九点,图书馆就开了,家里采光不好,在家就算白天看书,还是要开灯,喝水也要钱的,还是去图书馆用免钱的电,喝免钱的水好。 他开心提着空罐,往资源回收站的方向前进,眼尖的又看见路边树下草丛中有人偷丢了一个空罐,他一个箭步上前,就把它捡了起来,正当他喜不自胜的拍掉空罐上的草屑,想称赞自己眼力好的那一秒,抬头就看见昨天那个金童小少爷,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站在对街,一脸惊讶的瞪着他看。 两人一对眼,他瞬间僵住,有那么一剎,只觉得尴尬,差点想把那空罐扔掉,假装没这回事,可转念一想,他左手还提着一大袋空罐呢,扔了这个又有啥差? 况且,他本来就是在捡垃圾,捡垃圾又不犯法,为何他要觉得不好意思啊? 嗯,没错。 他深吸口气,直起了身子,厚着脸皮把手上的空罐也放进了垃圾袋里,装作没看到那金童,转头继续往前走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一张小肥脸莫名热红起来。 啧,不行,看来他道行还是不够,应该要把脸皮练得更厚一些才是。 他把下巴抬高,继续往前走,却仍能感觉到那金童的视线,不由得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后一个错脚,差点再次跌倒,幸好最后及时稳住,但手中那一大袋空罐却整个飞了出去,散得一地都是。 哇靠,有没有搞错啊? 他小脸暴红,飞快蹲下来,七手八脚的低头将它们捡起来塞回袋子里,捡到一半,却看见那小少爷不知何时来到身旁,蹲下了身子,跟着他一起捡。 他见状又是一僵,更加窘迫,只觉脸更红,小肥手动作更快。 好不容易终于搞定,他匆匆和对方点个头:“谢谢。” 说完他提着袋子就想闪人,可那家伙不知哪根筋不对劲,竟然跟了上来。 他装不知道,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可那金童一直跟着他,眼看回收站就在眼前,他匆匆跑了进去,本以为那家伙不会再跟,谁知当他和阿姨把空罐称重换钱时,那有钱的小子竟然站到了他身边。 “原来这可以换钱啊。” 听到这句他吓一跳,回头只见那小子一脸好奇的四处张望,又问:“纸箱和报纸也可以吗?” 他一时不察,月兑口回道:“旧书和报章杂志都可以的。” “喔。”那长相漂亮到不行的家伙,转过头来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我没朋友。” 他闻言一呆。 “没有同年龄的朋友。”金童用那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说:“我爸和我说,我至少应该要交一个同年龄的朋友。” 他呆看着这家伙,好半晌才有办法道:“学校里应该很多人想当你朋友吧?” “可能吧。”金童一耸肩,不置可否的说着,然后他拧着眉头,想了一下,才又看着他坦承道:“但你昨天说的没错,可能是因为你看见了,所以我才想和你做朋友。” “蛤?”他听得嘴巴开开。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和你说实话啦。”金童一脸认真的说:“我爸说,交朋友要真心诚意。我想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就可以有一个好的开始。” “蛤??”他小嘴张得更开。 金童眼也不眨的说:“你都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就不用和你说谎啦,所以我才想说也许我们可以当朋友。” 他傻眼到不行,不知道该说啥,只觉得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阿姨在这时拿了钱过来,把铜板给他。 他猛地回神,速速收好铜板,快步走了出去,这回却没听到脚步声跟上,他又走几步,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漂亮男孩站在原地,表情看来竟有些黯然。 可恶。 他应该继续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才对,但老实说,他其实也没朋友。 所以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张嘴道:“喂,你说你家有最新的电玩,那你家有计算机吗?” 那家伙闻言,双眼一亮,这才迈开脚步,快步上前。 “有。”金童黑眸炯炯的说:“ibm和apple系列的我们家都有。” 他听了好奇问:“什么是ibm、apple?” 金童和他一起走出大门,边解释:“ibm、apple都是计算机硬件的品牌,现在一般用的个人计算机都是ibm整合的pc/at标准,用的是x86的开放式架构,里面用的软件是微软系统,苹果就是apple,用的硬件就和ibm系列的不同,所以软件也是自己独立的麦金塔系统。” 这一串他有听没有懂的解说让他瞪大了眼,不禁月兑口。 “你可以教我用计算机吗?” “可以啊。” “弄坏了我也没钱赔的喔。” “没关系。” “我是为了学计算机才和你交朋友也没关系吗?” “嗯,至少你没有因为我会遇到妖怪就逃走。” “可恶,我忘了这件事。”他啧了一声,说:“先说好,如果又遇到妖怪,我会先逃走喔。” “当然,你要是留下来,我还要想办法保护你耶。” “说的也是,但我跑不快,没来得及逃走时,你别忘了帮我挡一下。” “好。”金童边笑边点头。 欸,感觉这家伙真的不错耶。 他跟着笑了起来,然后问:“所以你常常都会遇到妖怪吗?” “也没有常常啦,我捡到苏里亚之后才开始的,发现牠会说话时,真是惊得我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苏里亚?” “就昨天那只乌鸦啊……我捡到牠时,本来帮牠取了个名字,谁知道有一天发现……” 和煦的春风吹拂过城市角落,让青青小草随风摇曳着,白色的蒲公英被风吹上了天,阳光在林叶间闪耀。 两个一胖一瘦的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走在人行道上,在这清新的春日,成为朋友。 第四章 第二章 啊啊……好香……啊啊啊……好香啊…… 晕黄的灯光下,刚出炉的面包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一个又一个宛若宝物般的,被小心排放在玻璃橱窗里。 葱面包、肉松面包、蒜香面包……起司火腿吐司、美女乃滋鸡蛋三明治、鲔鱼生菜三明治……巧克力女乃油面包、花生女乃油面包、莓果女乃油面包……椰香波萝面包、起司女乃酥面包…… 各式面包浓郁的甜咸香味,随着客人一次次的进出,散发在空气中,让大街小巷都充满了那美好的香味,教人不自觉的朝着那香味的源头迈进。 等小胖回神,他已经背着书包,站在那间面包店的橱窗外流口水,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把整张小肥脸贴到玻璃上了。 虽然他中午也有吃饭,但是上了一下午课,中间还有一堂体育课,此刻他早已饿到前胸贴后背,看着眼前满满的面包,他只觉一阵晕眩。 他应该要回家去煮饭吃才对,他口袋里没钱啊,就算有钱也不能买这些,对他来说,面包吃没两口就没了,吃不饱啊,但是他好饿…… 即便理智上他知道这事,但他的脚却不肯离开,闻着那香气四逸的面包香,他嘴巴开开的直盯着眼前的面包,忍不住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就在这时,一旁的玻璃门自动打开,门里的面包香瞬间又再蜂拥而出,随着那浓郁的女乃油、沙拉、面包香味,有个穿着牛仔短裤和白t恤的女人走了出来,却没有立刻走开,只盯着他看,那视线让他回神,有些窘的抬眼看去。 第一眼他还只看见那女人捧抱着一大袋面包,那些面包用纸袋装着,多到都快从那纸袋上头掉出来了,真是让他看了万般羡慕。 然后,他才看见那女人不只抱着,手上还拿着一个撒满糖粉、包着满满女乃黄色浓酱的面包,她当着他的面张开嘴,大大咬了一口,那女乃黄色的酱从面包中冒了出来,滴到了她手上,看得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有那么好一瞬,他都没办法看别的地方,然后女人站在他面前,咬了第三口,跟着他才看见了女人的脸。 不看还好,一看他吓一跳。 他认得这张脸,这一张美如天仙,却冷若冰霜的脸。 虽然上次看见她,已经是一年前了,但是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张脸。这女人不是别人,就是去年在他差点嗝屁时,和风晔一起连手击退妖怪的那个黑衣女啊。 一认出她来,他惊得往后缩了一下,可那女人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继续大口吃着那个爆浆甜面包。 再一次的,她又咬了一大口,白色的糖粉如细雪般纷纷落下,让他看得再次嘴巴开开,忍不住跟着再吞了一口口水,一时间都忘了要害怕。 眼前的女人瞅着他,半点不客气的把最后一块手中的面包给扔进嘴里,一边舌忝着手指上的酱汁和糖粉,一边从她右手捧抱的那一袋面包中再拿了一个葱面包,因为太饿了,明知这样很不礼貌,但他的视线就是无法离开她拿面包的那只手。 她咀嚼着嘴里的面包,吞下。 就在他以为她会张大嘴一口咬下那又香又咸,铺满青葱的面包时,他的肚子很不中用的响了起来,而且还响得超级大声的。 刹那间,尴尬上脸,但更不幸的是,他的视线还是无法从那个面包上移开。 听到那饥肠辘辘的声音,女人停下了进食动作,挑起了眉。 他小肥脸更红,羞耻心终于超过了饥饿,他强迫自己转身,就在这时,那个漂亮又恐怖的女人,把那个葱面包递到了他眼前。 他一怔,呆了一呆。 这是要给他吗? 见他不动,她挑起眉,在他眼前左右移动着那个葱面包。 他没办法移开视线啊,脑袋和双眼只能跟着那葱面包左右移动,口水更是在嘴中澎湃汹涌的冒着,都快让他呛到了。 然后,那女人再次将面包递给他。 不行,不能随便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可是她不算陌生人啊,他之前见过她一次啦,而且那次她还救了他一命耶—— 这样她给的葱面包应该是可以吃的吧?可以的吧? 啊啊啊,她开始把面包收回去了,不要啊—— 等他回神,他两只手早已匆匆伸了出去,抓住了她手中那个葱面包,而且还忍不住咬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一口接一口,一口再一口,没两下就把那葱面包给吃下肚。 女人松开了抓着葱面包的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着,自己也拿了另一颗面包大大口的吃着,也是没几口就干掉了另一个面包。 他吃完了那个面包,才想到要和她道谢,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女人就掏出了一千元给他,淡淡道:“帮我到对面那间店买汉堡、炸鸡,能买多少买多少,买好之后到公园那边找我,我分你汉堡和炸鸡当跑腿费。” 小胖一听,瞪大了眼,他长那么大还真没吃过几次汉堡,一听有汉堡可以吃,又是光明正大跑腿赚的,他二话不说接过那一千元,迈开小肥腿,冲去斑马线那边等红绿灯。 女人没再多看他一眼,就是抱着那一大袋面包,转身朝另一头的公园走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一堆汉堡炸鸡,捧抱着过了红绿灯,快步跑向那位在街那头的公园。 这公园不大,但草木扶疏,里面还有给小朋友玩的溜滑梯,当然公园椅也放了几张。 那女人盘腿坐在其中一张公园椅上,当他气喘如牛的冲到她面前时,她已经把那一袋面包嗑掉了一大半。 他才刚跑到她面前,她就用下巴示意他把那桶炸鸡和那一大袋的汉堡放到椅子中间,他速速把食物放下,她拿了一个汉堡打开来,狠狠咬了一大口,见他还杵着,她吞下那口汉堡,拿了一个汉堡扔给他,指着椅子另一边空位。 “坐下来吃啊,还傻站着干嘛?” 他手忙脚乱的,好不容易才接住那汉堡,然后傻笑的坐了下来。 汉堡和炸鸡真的超香的啦。 他坐在椅子上咬了一大口,感动得都快哭啦,是肉、是肉啊,而且是牛肉耶,牛肉超贵的说,他平常根本吃不起啊,还有融化的起司、酸甜的黄瓜、番茄、洋葱与生菜,这一切真是太搭了啊。 夕阳西下,他咀嚼着嘴里的汉堡,真是舍不得吞下嘴。 眼前的女人和他小气巴拉的吃法不同,一个汉堡她三两下就吃完了,吃完再拿炸鸡吃,咬了一口又一口,见他好不容易吃完,她直接塞了一根炸鸡腿给他。 此时此刻,对他来说,这女人看起来简直就是美到发光,根本就是世纪无敌大好人啊。 他万分感动的吃着金黄多汁的炸鸡,一口咬下去,鸡皮酥脆、咸香热烫的鸡汁在嘴里爆开,胡椒盐和鸡汁的滋味在口中混合在一起,让他口水直冒,只能在夕阳中,含着泪,抱着感恩的心,珍惜的吃着手中的炸鸡腿。 他吃完她又分了一个撒了糖粉的女乃油泡芙给他,然后是一个蛋塔,再一块炸鸡,让他吃得不亦乐乎,等他回神,天都黑了,街灯一盏跟着一盏亮了起来。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垃圾各自分类,塑胶一袋、纸类一袋,吃完的骨头一袋,递给他说:“拿回去店里丢掉。” “好。”他吃得饱饱饱,二话不说提着垃圾冲去丢。 等他丢完垃圾回来,想和她道谢,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椅子,那神秘的女人早就不知去向了。 他傻傻的在椅子旁东张西望,可是到处都没看见那有着一双长腿,比电视、电影明星还漂亮的女人。 啊早知道,就先道谢了。 他意犹未尽的舌忝着手上的糖粉,想着。 之前他还以为这女人很恐怖,没想到和他想像的一点也不一样。 下回要是遇见,他一定要好好和她道谢。 他心满意足的背着书包,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边忍不住想着。 话说回来,她的食量会不会太大啊?刚刚她吃的分量是他的好几倍耶,他食量已经不小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厉害。 啊,不行,课本上说得好,做人是不能以貌取人的,就算她是大胃王,也不会降低她是个好人的本质的。 不对,好像不是这个逻辑,不过他好累,算了,不想了,今天不用自己煮饭真的太好了。 他走进巷子里,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等一下到家只要洗澡洗脸刷牙写功课,然后他就可以睡了。 他告诉自己,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回到自家公寓爬上楼,月兑了衣服扔到洗衣机里,一边打呵欠一边洗澡搓掉身上的污垢,等他回到房里,才打开作业,眼皮却累得难以睁开。 啊……算了,人生就是吃饱睡、睡饱吃啊。 他还是先睡觉好了,等睡起来再来写作业吧。 这样一想,他就再也无法抵挡睡意,离开了书桌,走到床边,倒床的那个瞬间,就已经秒睡,最后一秒消失的意识,就是那个女人大口大口吃着汉堡炸鸡的脸,霎时间,好像又闻到了炸鸡的香味。 欸,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第五章 妖怪! 妖怪!妖怪!妖怪! 为什么又有妖怪啊啊啊—— 小胖在教室走廊上拔腿狂奔,他有没有那么倒楣啊?哪所国中不好读,偏偏就念到这所有妖怪的学校! 今天才是他升上国中开学的第一天啊! 早知道刚刚放学他就和大家一起回家了,但人生难求早知道啊! 他一路冲过实验教室、音乐教室、图书室、电脑室,然后紧急甩尾转进楼梯间,立刻就想往下冲,谁知那妖怪像是早料到,其中一只触须竟然不知怎地绕到楼下往上,他吓得猛地抓住扶手,拉住自己的身体,改而转往楼上狂奔,转身时,另一根章鱼般的触须甩来,他惊叫一声低头闪过,抬脚就往上跑。 可恶,早知道上次小晔说要让他旧手机,他就厚着脸皮收下来了啊!可人生就是各种难求早知道啦—— 他冲到顶楼天台,试图从另一头的楼梯跑下去,但那扇门竟然被上了锁,害他整个大傻眼。 拜托!校工伯伯!你要锁就两边一起锁啊!只锁一边是怎样啊! 他惊慌回头,想再从原处下楼,但那只妖怪早已挤出了楼梯间,张牙舞爪,啊不,是挥舞着章鱼般的触须朝他袭来。 “啊啊啊,救人啊——救命啊——” 他月兑下书包扔了过去,转身就跑,一边抱头鼠窜的在天台上大声呼叫。 可即便学校天台不小,他这两年和小晔在一起,为了怕遇到妖怪跑不动,也很努力的减了一点肥,可他再会跑也有极限啊,他东跑西躲,上窜下跳,滚了又滚,滚了再滚,还是被章鱼脚一脚给卷住往回拖,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墙上防止学生掉落的铁网。 “救命啊!别吃我啊!我不好吃啊——” 在这一刹,他唯一能做的,除了张嘴尖叫,就还是张嘴尖叫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没看到你穿着人皮啊——” 他再抓不住铁网,整个被甩上了天,一边喊道。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和人说,老师你是妖怪的——” 妖怪用力过猛,让他被甩到了水塔上,小胖眼明手快的赶紧抓住水塔上的避雷针,像无尾熊一样紧紧抱住那避雷针,继续扯着嗓子大喊:“你月兑皮时人皮都皱掉了,我没看清你的脸啊——我不知——你啊——是啊——谁啊——” 妖怪用力的扯着他的脚,扯到避雷针都弯了,他脚也快被扯断掉,他回头看去,只见那妖怪见扯他不下,干脆七手八脚的爬上了水塔,他又惊又恐,明知不可能有人听见,还是忍不住使尽了吃女乃的力气,张嘴再喊。 “救命啊!救、郎、啊——啊啊啊啊——” 喊到一半,避雷针竟然在这时断了,他整个被卷了下去,眨眼间就被扔进那张得好大好大的血盆大口里,就在他全身都陷入那妖怪嘴里,被那舌头卷缠着入喉时,那根被他紧紧抓着的避雷针刚好卡住了妖怪两边的牙肉,阻止了他被吞吃入月复。 “别吃我啊——” 妖怪的牙肉沾满了口水,又臭又滑,臭滑的口水很快就满布避雷针,加上妖怪被避雷针戳中,一吃痛就猛甩头,边甩边吼,让他一下又一下的被甩去撞两旁湿滑的嘴肉,害他再抓不住,整个人越陷越深,然后下一秒,他的手终于滑开,被那妖怪吞进了喉咙里,正当他连脑袋都滑进那可怕的深渊,以为自己这次小命真的要不保时,忽然一道金光乍现,照得妖怪全身发亮,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妖怪的肚里涌出,跟着他就遭那妖怪连同避雷针,还有一大堆妖怪胃里的秽物,一起被吐出了那张臭嘴。 妖怪不知怎了,又吼又叫,他害怕再被吃一次,赶紧抹去脸上脏臭腐败的秽物,看清眼前的情况。 岂料,张眼却看见那妖怪被从天而降的汉堡女打得落花流水,汉堡女手持长剑,像切香蕉一样,唰唰唰的,瞬间就把那满天乱挥的八只脚切成了一段一段,落得满地都是。 他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开开。 没了手脚的妖怪怒咆着再次张开了大嘴,就要一口把她吞掉,但那女人向上翻了个筋斗,长剑再挥,妖怪顿时被她从中剖成了两半。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惊魂未定的看着那汉堡女,怕她会像第一次除妖那时一样飞走,或和上回那样消失,他张嘴就先道谢。 “谢谢……谢谢……” 听闻这句,她转过头来,垂眼睨着他,见他满头满脸满身都是那妖怪的口水和呕吐物,她拧了下秀眉,开口道。 “那边有水龙头,去把自己洗干净。” “好……好……啊——啊啊啊——” 他点头站起来,但因为妖怪的呕吐物和口水太滑,他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见他又要摔得狗吃屎,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才让他稳住了自己。 “谢谢、谢谢,哈哈哈……”他边道谢边干笑,跟着才冲去水龙头那边,把自己洗干净。 这水龙头是方便学校工友打扫天台装的,他把水打开,蹲跪下来,把自己从头到脚冲洗干净,洗到一半,汉堡女侠不知从哪拿来一只水桶和刷地板的刷子给他。 “望蛸的味道很重,会引来其他妖怪,最近天气很好,不会下雨,你把自己洗完后,把那边地板也洗干净,先用清洁剂洗,之后再用稀释漂白水冲刷一边。” 水桶里除了一块肥皂、一瓶清洁剂,还有一瓶漂白水。 她说完,转身就走回那妖怪的尸骸那边,把那些可怕的肉块全都集中在一起。 他拿出水桶里的清洁用品,把水桶装了水,拿那肥皂,快速的把自己洗干净,虽然是洗手皂,但比没有好,洗手皂让他顺利的把头发里的黏液都洗了下来,他洗完自己,匆匆抓着刷子,提着水桶过去帮忙。 到那时,她已把大半的尸块都捡好了,那妖被宰了之后,整个缩得好小,明明刚刚比他大好几倍,一口都能把他吞了,可现在堆在一起,看来却比他体型还小,然后她手一挥,不知怎么弄的,那堆尸块就轰地冒出了火,烧了起来。 绝对不是用打火机。 看到那熊熊火焰,他吃了一惊,倒退两步,确定火势不会变得更大,这才安下心来,虽然那妖怪烧起来的味道不好闻,但他还是用清洁剂刷洗天台地板。 妖怪的血滑滑黏黏的,他有好几次都差点跌倒,但很快他就抓到了诀窍,勤奋的刷着地板,汉堡女侠在他刷地板时,走到水龙头那边洗手。 他刷出一堆泡沫,用清水冲过,泡了一整桶稀释漂白水再刷一遍,然后再用清水冲洗地板,还不忘把积水都刷到排水孔那边,重复拿了好几桶清水冲刷过,确定没那味道之后,才敢停下来喘气。 幸好等他忙完,把书包也捡回来洗干净之后,天还是亮的。 然后下一秒,他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女人坐在水塔上,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桶炸鸡,她看也没看他一眼,就是抓着一根鸡腿,边啃边看着前方夕阳西下。 方才受到惊吓,又勤奋的劳动过后,炸鸡的香味让他一阵头晕。 他踩着被钉在墙上的不锈钢直梯,手脚并用的爬上去,一边告诉自己,他只是上去道谢的,毕竟人家救了他一条小命嘛,就这样洗完地板,招呼不打一声就跑掉,不是很没礼貌吗? 于是,他吞着口水,爬到了水塔上。 女人仍坐在原地,看着前方城市。 水塔远远高过了天台上的网墙,视野超好,虽然已是黄昏时分,可这儿地势高,眼前的城市一望无际,一眼可以看得好远好远呢,天地看来万般宽广,夕阳将整座城市照得金黄金黄的,拉成丝的云彩更是美到不行。 “哇……好漂亮……” 他不自禁的张嘴赞叹了一声。 女人头也不回的继续看着前方,一边伸手从那桶炸鸡里,抓起另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 那动静教他回神,垂眼一看才发现,她身旁放的可不只一桶鸡,是两桶!而且她已经快把其中一桶吃掉一半了,炸鸡桶旁边,还有一大袋汉堡,他见状再次为她大胃王般的食量惊了一惊。 炸鸡太香了,她一口咬下去,就听卡滋一声,鸡油都流出来,教他口水又冒,他在自己失去理智之前,赶紧速速开口。 “呃,那个,我把地板洗好了,谢谢你救了我。”他弯腰和她道谢。 咕噜—— 他不弯腰还好,这腰一弯挤到空月复,他的肚子立刻又发出好大一声鸣响,他尴尬的压住肥肚,赶紧直起身子,热气却还是冲上了脸,让他知道自己的小肥脸一定红到不行。 她看他一眼,把那半桶炸鸡都给了他。 他一怔。 说他不想吃,那绝对是假的,再装就太虚伪了,所以他接过那半桶炸鸡,在水塔上坐下,张嘴一口一口的吃着那块炸鸡,一边看夕阳慢慢下沉。 这间的炸鸡和上次那间不一样,比较辣,是脆皮的,还很多汁呢。 他吃得心满意足,女人打开了一个汉堡咬了一口,皱起了眉头,一副咬到石头的样子,但她还是把它吃完了,不过手上的吃完之后,她再没去开下一个汉堡,反而把整袋汉堡都给了他。 他呆了一下,“你吃饱了吗?” 她睨着他,冷淡的道:“太干了。” 他一开始还没搞懂,但她要给,他当然就收了,也没敢再多问,等他吃到汉堡,才知道她在说啥,这间汉堡的面包太干了,而且都压到,也冷掉了。 不过有得吃他不介意啦。 她把自己那桶炸鸡通通吃掉,将垃圾留给他,招呼一声没打,起身拍拍就跳了下去。 他被她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嘴里的汉堡肉都差点掉了,才慢半拍的在看见她稳稳落在天台上时,想起她会飞。 他还以为她会再次飞走,谁知道她到了天台之后,也没再飞起来,就是用她那双美腿,走向那扇敞开的门,从楼梯间下楼去了。 小胖呆看着那女人消失在楼梯间,把手中最后一口汉堡吃掉,一边收拾垃圾,再把剩下的三个汉堡和五块炸鸡都带下去装到书包里,这要是带回家冰冷冻,可以让他吃好多天呢,可不能浪费了。 离开前,他不忘把扫把、水桶、清洁剂之类的打扫用具都收到楼下的厕所工具室里,他不知她是从哪一层厕所的工具室里拿的,但为了以防万一,当然还是不要放在犯罪现场啦。 虽然他没钱买漫画,但他在小晔家也是看过好几本柯南和金田一的。 学校没人时,感觉起来真的很可怕,好像随时又会冒只妖怪出来似的,他不敢多留,赶紧回家,出校门时,街上的路灯早已亮了起来,幸好一路上都没再遇到其他妖怪。 他开心上楼,进门后速速把炸鸡汉堡冷冻起来。 说起来,今天运气还算不错的呢,虽然是遇到了妖怪,不过也遇到了汉堡女呢。 他月兑掉衣服,到浴室里,洗头洗澡洗脸刷牙一次搞定。 啊,忘记问她叫什么名字了。 他仰头咕噜咕噜的漱着口,想着。 不过他都不知还能不能遇见她呢,希望可以,她会分他炸鸡汉堡吃呢。 想到炸鸡,他忍不住呵呵傻笑了起来。 夜更深了,家家户户传来电视声音,他套上短裤,回到自己房间火速写完功课,总算在睡意来袭前,把今天的作业写完。 嘿嘿,经过几年练习,他也慢慢抓到诀窍了。 他在准十点睡眼惺忪的躺上床,闭上眼。 希望学校里除了今天这只妖怪就没其他的了。 小晔和他说过,妖怪好像都有自己的地盘…… 不知为何,在沉入梦乡前,汉堡女坐在天台上看城市夕阳的容颜又浮现眼前,教心口紧缩起来。 她看起来…… 好像……没吃饱呢…… 第六章 下雨了。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天,他刚打完工,骑着老板给他的二手单车,本想赶着在下雨前回家,但骑到一半,雨还是飘了下来,没多久就将他淋成了落汤鸡,他今天忘记带到雨衣,新买一件实在太浪费,想想还是快点骑回家洗热水澡比较划算。 谁知在骑下山坡时,却看见前头有个女人走在雨里。 天色早黑了,又下着雨,他在经过那个没撑伞也没穿雨衣的女人身旁时,看了一眼,没想到竟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他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单车咻的一下滑下了长坡,转眼就把那女人抛在后头,他回头看去,女人还在寒风细雨中走着,身上只穿着单薄的t恤和牛仔裤,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但那张脸确实是他见过的那个女人所有。 单车继续往前行,他在大下坡底按住了煞车,想了一下,又往前骑,骑到前方的便利商店,买了一把伞,然后再奋力的骑着单车回去,那真的不是很容易的事,虽然升上国中之后他真的有变瘦,但基本上还是胖子一个,轮胎沾了水又更重,他真的骑到差点快断气,骑没几公尺就再受不了的停下来,干脆下来用牵的,但远远的他就能看见,她还在那里,在雨夜中踽踽独行。 好不容易,他牵着单车来到她身前,在一公尺处停了下来,气喘嘘嘘的把雨伞递给她。 女人看也没看他一眼,没有伸手接,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经过他身边。 他一怔,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他不知她怎么了,但他看得出来她心情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大概也没人心情好时会在雨中走路啦。 他迟疑了一下,把单车停在路边,为了避免车被偷,不忘把单车用锁链给锁到灯柱上,这才打开伞追了上去,替她撑伞。 虽然这阵子他也长高了些,但这女人比他还高一个头,他得把手伸得很高,才不会让伞敲到她的脑袋。 她还是没理他,就是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他想自己好像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然后等他回神,他已经冒出一句。 “那个啊……我前两个月找到了一个打工……” 他在说什么鬼啊?他和她根本一点也不熟吧?说这干嘛啊? 虽然这么想,但他的嘴还是自动的开合着,道:“本来我是想假日去高尔夫球场当球僮帮捡球,但我在那边遇到我现在的老板,问我要不要帮忙跑腿,时薪比较高,一个小时两百耶,我当然说好啊,而且老板还给了我一辆二手单车,就刚刚那辆,虽然是二手的,但保养得很好,那是我老板之前在骑的,但最近她用不到,就干脆给我了。” 她依旧没理他,他只好继续陪着她走在雨里,替她撑着伞,一边说。 “有车真的很方便,帮我省了好多时间,要去小晔那边也不用坐公车,虽然小晔说可以请王叔载我,但王叔是他老爷子的司机,也不是一直都有空,而且我坐那车超怕把车子弄脏的,听说洗一次车超贵的呢。” 一旁马路上,车来车往,没人多注意人行道上这两人。 女人还是一声不吭,他跟在她身边,忍不住又道。 “对了,自从开学那天你把那妖怪收拾掉之后,我就没在学校遇到妖怪了,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厚着脸皮和小晔要了一支旧手机来用,这样要是遇到妖怪我就可以和他求救了,上次真的是幸好你有听到我叫救命呢。” 他说着又庆幸的叹了口气,还用空着的右手拍拍自己胸口。 “老实说,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要挂掉了呢,幸好你来了——啊,前面那间的红豆汤很好吃喔,你要不要吃吃看?这次我请客,我刚刚才领了薪——哈——哈——哈——哈啾!” 一个大大的喷嚏喷出口鼻,他差点没来得及转头,幸好有记得用袖子遮了一下,才没喷得到处都是。 “抱歉。” 他吸吸鼻子,尴尬的笑了笑,但还是不忘推荐道:“那间的红豆汤真的很好吃喔,还有红白小汤圆,还有烧仙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豆汤和烧仙草喔。” 女人还是没有表情,也没有回他,就继续往前走,转眼就经过了那间卖红豆汤的店。 “要不然,前面那间的炸鸡排也不错喔,这间鸡排里面有包起司,上次我吃到吓一跳,一口咬下去,会流热呼呼的起司出来耶。” “啊,前面转角巷子里,有间卖珍珠女乃茶的,有姜汁口味的,姜味超浓,你要是怕晚上喝茶睡不着,他们也有只加鲜女乃黑糖的珍珠鲜女乃。对面那间的葱抓饼也超赞的,饼皮是老板自己现做的,不是批发来的,还可以请老板煎酥一点,上面加个蛋,再抹上酱,吃起来真是又香又哈哈哈——哈啾!” 他如数家珍的说着,说到自己口水都快流出来,然后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不好意思,刚刚骑车淋了雨,可能有点冷到了,哈哈。” 他本以为她会继续往前走,才要再次跟上,却见她在这时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了身,走过他身边,他一怔,忙擦擦鼻涕也跟着转身。 就在他以为她嫌他太吵很烦,才在想自己是不是该闭嘴别再多说时,那个女人走进了刚刚那间卖红豆汤的小店。 他一见,立刻小跑步追了上去,笑嘻嘻的问。 “你要吃吗?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她头也不回,进门之后,只说了一句:“全部都给我来一份。” “咦?”他一惊。 她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抬眼直视着他说:“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些。” “蛤?”他听得嘴巴开开,整个大傻眼。 “我全部都要一份。”她瞪着他,挑眉:“你不是刚领薪水?” “是……我刚领薪水……” 他欲哭无泪的干笑着,只能点头,转身去和老板点红豆汤,一边在内心深处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抱头呐喊。 啊啊啊,他的薪水啊,他忘了这个女人是个大胃王了啊—— 可即便再不舍,一想到她之前救了两次他的小命,又请他吃了那么多东西,他还是只能含泪付钱了。 那天晚上,她吃掉了他半个月的薪水,然后他还是忘了要问她的名字,虽然请他吃过两餐饭,那女人同样也没问他的名字,她把那条街上的小吃通通吃完一轮之后,就拍拍走人了。 第二天他去学校,和风晔两人一组,在自然教室一起做实验时,终于想到要问他,那女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阿澪吗?她是苏里亚的朋友,怎么了吗?” “没有,我昨天打工回家时看到她在路上走,看起来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是吗?可能因为她和家人处不好吧,苏里亚说她哥在家族斗争中输了,离开了家族企业,害得她也跟着失业。” “她有哥哥啊?”他惊讶的张大了眼。 “有啊,不是亲哥哥啦。”风晔熟练的把载玻片摆好之后,让出位子给他,说:“好像是表哥还是堂哥,我忘了,要问苏里亚才知道。” 他在位子上坐下,低头看着显微镜里的细胞,忍不住喃喃道:“原来是失业了,所以她真的是因为肚子饿才心情不好啊……” “啊,不对,她失业应该也是去年还是前年的事了,应该早就找到新工作了吧?”风晔一耸肩,“可能血糖太低吧,要不然就是姨妈来,我爸说女人没吃东西或姨妈来时,很容易发脾气,所以最好要闪远点,绝对不可忤逆母亲大人。” 小胖有听没懂,只困惑的问:“你姨妈和你妈感情不好啊?” 风晔闻言,看了下旁边,确定没人注意两人,才低下头来,认真的小声说:“我有阿姨,但我没姨妈。” “咦?”小胖抬起头来,呆看着他。 “我爸说的姨妈是指女生月事来时的代名词。”小晔一脸镇定的说:“你知道,就是女生每个月都会流血,之前老师上课有讲到,她们会排卵啊,然后那个卵没用到就会和血一起流出来。” 小胖震惊的看着看似镇定,但双耳早已发红的好友,月兑口就道:“哇靠,真的吗?” 小晔挑眉,瞅着他问:“你没注意听吗?我以为你上课都很专心。” “我前阵子打工太累,上课不小心睡着了。”小胖为自己辩驳,一边红着脸,悄声说:“每个月都会流血吗?好可怕,那这样不是很累。” 小晔点点头,道:“对啊,所以我爸说,姨妈来的时候,绝对不可以忤逆我妈——母亲大人,姨妈来的时候,就要在心里自动把我妈升格为尊敬的母亲大人,才不会惹火上身。” 说着,小晔还再次点头强调。 小胖见状,差点笑出来,但还是认真点头。 “好的,我不会违逆阿姨的。”说着,他替显微镜换了另一个载玻片,站起身来,把位子还给小晔,“换你。” 小晔坐回位子上,边说:“你那个打工到底是在做什么的啊?” “就帮忙跑腿啊,什么都会做一点。”他拿着镊子,小心把盖玻片拿起来,盖在另一个装了叶子细胞的载玻片上头—— 啊,差点忘了要加颜色,才会看得比较清楚。 他一边滴色素,一边说:“其实还满有趣的,我老板什么工作都接,从帮人买菜、订票到替人监工、筹备餐会、帮公司送快递文件、采购家具、调货之类的,什么都有,所以能学到很多呢。” 小晔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你小心点不要被人骗了。” 他们是国中生,其实也没什么正式打工的机会,上回听到好友跑去打工,小晔回家忍不住就去查了一下,法律规定要满十五岁才能去打工,才有正式的工读机会,像他们现在这样还没满十五岁,其实是不被允许去工读的,只能找一些不是那么正式的工作,基本上会雇用他的人就是在违法雇用童工,连什么劳保都不可能有呢,所以他其实还满担心他被骗的。 “我知道。”他边把载玻片放到显微镜下,边笑笑道:“老板不是坏人啦,她知道我想赚钱,所以才让我帮她跑腿,而且我也可以趁这机会多接触一些不同的工作,说不定就能早点找到我将来想做的事。再说,她还有供餐呢,每次下班都会带我去吃东西,还给了我一台单车,真的超划算的。” 小晔无言,有时他真的很担心这位超级爱吃的好朋友会被人用食物拐走。 有几次他真的很想和他说,若真的想打工,他们家也是有工作可以让他做的,可是苏里亚提醒他,这样对他们的友谊不是好事,朋友之间最好不要有太多的金钱关系,那很容易就会破坏他们的友谊。 上回他想送手机给小胖,爸也说要顾及人家的自尊心,即便他说那是二手的,小胖当下也没收,后来还是因为他遇到妖怪,为了能及时求救,才跑来拿的。 “嗯,你觉得好就好,总之自己还是小心点。” “放心,我的人身很安全的。”小胖边说边嘻嘻笑着调侃好友,“不像你走在街上都有人会偷拍,三天两头就有人要来告白。” “哪有。”小晔脸一红,尴尬的忙否认。 “厚,明明就有,我们上体育课打篮球时,女生远远看到你都会掩嘴咯咯笑,像这样,咯咯咯嘻嘻嘻嘻……”说着,他还抬手遮嘴演给他看。 小晔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很无聊耶。” 小胖闻言,只是更加笑得花枝乱颤的,老师在这时要大家把实验器具收一收,两人分工合作的把器具该洗的洗,该收的收,比其它组别都更早收拾好。 第七章 下课钟在这时响了,两人才刚走出自然教室,就看见有好几个女生手上捧着一袋饼干朝这儿走来,一看到小晔就双眼发亮,小晔一看就觉得头大,赶紧转头,朝另一头快步走开。 “喂,等一下,你要去哪,人家是来找你的吧?有巧克力饼干耶——” “我家今天晚餐吃牛排,还有蘑菇浓汤和大蒜面包,你自己选。” 小晔头也不回的说,小胖一听,立刻跟着好友一起小跑步起来,今天老板没叩他,没工作就表示晚上没放饭,和几块小饼干相比,他当然选牛排啊。 “是说为什么我要跟着你一起跑啊?”跑没两步,他忍不住又问。 “当好友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而且要是我不幸被追上了,你可以帮我挡一下。”小晔脸不红、气不喘的说:“有妖怪的时候,我也帮你挡过啊。” “对喔。”小胖想想,确实如此,只好继续跟着他一起溜了。 下课十分钟,两人一路在学校里东奔西跑,闪躲那些刚上完家政课的女生,好不容易等到上课钟响,才敢回到教室,但小胖动作慢,还是在进门前被两个女生堵到,塞了三包饼干给他,要他拿给小晔。 眼看老师已在走廊上,他不得已只好收了,速速冲回教室里。 “欸,累死我了,原来长得帅也是超辛苦的。” 小胖一瘫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一边拿课本对着自己的脸搧风,一边笑着把饼干给坐在他身边的帅哥。 “喏,人家要我拿给你的。” 风晔没好气的看他一眼,道:“我不要,你要就自己吃掉。” “这人家的心意耶。”小胖好笑的说:“看起来很好吃耶。” 风晔只翻了个白眼,说:“收了一个就没完没了了。” 小胖听了只是笑,没勉强他收下,反正他也没答应一定会使命必达啊,眼见好友不收,还叫他吃掉,他当然就顺理成章的收归己有,放到自己的书包里了。 上课上到一半,因为太饿,他忍不住打开来偷吃一块,结果嚼没两下就脸色发青的赶紧拿卫生纸遮着吐出来。 哇靠,同学,要把饼干送人之前,至少也先确定这可以吃啊,饼干中间根本没熟啊,而且超级甜的,连他那么爱惜食物都吞不下去,虽然他很想把它们带回家重新料理一下,但如果他没记错,这种饼干是鸡蛋做的,没烤熟的话,等他回到家,早就坏了吧。 看来人帅也未必真的好啦。 他转头偷看身旁好友一眼,只见他看着他,在课本后偷笑。 靠,这小子早知道了吧,难怪看到那些女生活像见鬼一样。 他对好友翻了个白眼,为了避免吃了拉肚子,他只好在放学时把饼干扔到垃圾桶里,忍痛放弃了那些饼干。 小胖这边才刚刚丢了饼干,走出教室,就看见隔壁班门窗旁挤了一堆男生,不知在看什么,就连小晔也在那儿看着教室里,好奇发生了什么事,他跑过去挤到好友身旁。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匆匆追问,小晔没说,倒是旁边有人赞叹的低声快速补充。 “刚刚放学大家又排队闹那女生,结果那阿呆喊她母牛,她这次抓狂了说!突然就转身朝那家伙走去!你看!她都跟进去了——” 小胖吃了一惊,他知道这女生,因为她发育得比较早,又稍微圆润了些,才国一就有c罩杯,所以早上上学和下午放学时,一群男生就会起哄故意在走廊上排在两边,欢迎和欢送她,当然嘴上还不忘母牛母牛的喊,平常她都面无表情的走过去,装没看见他们的,没想到这次会抓狂。 小胖朝窗里看去,就看到那个天天被男生故意欢迎欢送的女生,一脸面无表情的就这样走进去,而且还朝那个嘴贱的家伙步步进逼,一步一步的走到讲台上,把那家伙吓得脸色发白的靠在黑板上。 只见她单手抓着装满了课本沉重的书包,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隔壁班同学,冷冷的问。 “你刚刚说什么?可以再说一次吗?” 天知道,那女生抓那书包的架势,活像抓着天马流星鎚,一副随时都可以一书包给他k下去的架势,加上她本来就高一点,低头看那家伙的样子,更像是母老虎盯着倒楣的小老鼠,在这一刻,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得到她的杀气,想活还能有别的答案吗? 幸好那吓得腿软的家伙还有点脑袋,见平常都会和他一起起哄的同学都没人敢上前帮忙,出了事都只顾着看热闹,连忙结结巴巴的开口。 “没……没……我没说什么……” 女同学闻言,这才满意的抬起下巴,缓缓的转过身,无视围观的众人,一步一步的走出教室,她一出来,除了小胖和小晔,所有围观的男生都吓得倒退三步,她重新把书包背上肩头,看也没看众人一眼,就朝校门口走去。 这回她经过的时候,男生们就像摩西过红海一般,纷纷退开,几乎没人敢朝她多看一眼,当然更没人敢再开口喊她母牛了。 虽然如此,小胖还是看见她眼角里隐隐有着泪光。 等他回神,他已经背着书包快步跟了上去,就走在她身边,几乎在同时,他看见小晔也走到了她另一边,和他一起陪着她走到了校门口。 一开始她还有些紧张,大概以为他们俩要干嘛,但是她没多吭一声,维持着固定的速度往前走。 小胖起初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跟着她,他只是在方才那一瞬,觉得自己很糟糕,以前他其实也有看见大家怎么对她,但他并没有多想,没阻止大家,甚至一开始也觉得有点好笑。 “对不起。” 走着走着,这句道歉,突然就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好玩才会跟着瞎起哄。”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很白痴,很像狡辩,因为那确实是有恶意的,虽然可能不是很大的恶意,但聚集在一起却造成了伤害。 他其实懂得的,他也被那样对待过,小小的玩笑会渐渐的走调,最后变成恶质的伤害。他光是想像自己被一群女生,每天早晚排成两排讪笑喊他肥猪,就觉得很恐怖,更别提是女生被男生这样对待了。 刹那间,只觉得内疚。 “抱歉,我说错了。”他两个大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面对着那有点微胖的女生,道:“我们不是没有恶意,我错了,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但我很抱歉。” 说着,他直视着她泪湿的眼道。 “对不起,我们不该那样喊你,我不知道以后他们还会不会这么做,但你要是再遇到,觉得不舒服,可以来找我和小晔,我们会陪你一起上下学的。” 那女生用那含泪的眼愣看着他,然后看着那个也走到他身边瞧着她的小晔。 小晔对着她点了一下头,承诺。 “你可以来找我们,我叫风晔,他叫温定方,我们是四班的。” 她无言,但小小的鼻头红了起来,然后她点点头,哑声道:“我知道你们是四班的,我是七班的。” “嗯,我们知道。”小胖点头,她在男生中其实很有名的,毕竟也没有其他女生会被大家这样送往迎来的,想到这里,又有点尴尬和不好意思,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战备存粮给她。 “喏,这给你,是巧克力,很好吃的。” 她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 “谢谢。” 他闻言冲着她一笑,“不客气,对了,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冯晓晓。”她吸吸鼻子,语音沙哑的回答,一边低着头愣看着手中的巧克力。 “很小的小吗?” “不是。”她摇摇头,还没开口,就听风晔说。 “拂晓的晓吗?” 她一愣,惊讶的抬头看他,但一见他那张太过漂亮的俊脸,又快快把视线撇开,只匆匆点头,小声回道:“嗯,是拂晓的晓。” “欸,果然聪明的人一开口就不一样。”小胖哈哈一笑,道:“像我就只想到大小的小,哈哈哈。” 她忍不住跟着笑出来,道:“大小的小也很好啊,笔画比较少,写名字时可以少写好多画呢。” “真的耶,我都没想到,哈哈哈哈——” 小胖听了又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跟着举步往前,在黄昏夕阳下,朝校门口走去。 紧握着手中的巧克力,晓晓虽然还是有点紧张,但这两个男生就这样一左一右的跟在她身边,还是让她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被男生们恶意列队欢迎,对她来说最近每天来上学都是种煎熬,谁知道竟然会出现这样的转折呢? 深吸了口气,她偷看了走在身旁的风晔一眼,又匆匆移回视线。 这家伙真的以为她会找他天天陪着上下学吗? 她又不是疯了。 真找他陪着天天上下学,那欺负霸凌她的人,恐怕会从那群白痴男生,直接变成全校花痴女生吧,那不就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群吗? 这念头,让她在心底干笑两声。 不过,即便如此,有人愿意站在她身边,还是让她很开心的,而且聪明的人真的好厉害,以前她介绍自己的名字时,都只会想到晓得的晓,或晓以大意的晓,都没想过可以用拂晓的晓,用拂晓这词,听起来真的好听好多喔。 话说回来,长得帅真的不是他的错啦。 虽然这样想,她还是忍不住在行进中,偷偷离他远一点,走得离小胖近一些。 人生好难啊。 黄昏夕阳下,小胖的说笑声一再响起,她时不时应一声,身旁那又高又帅的同学偶尔也会接个一两句。 无论如何,明天一定又会是新的一天。 她深吸口气,告诉自己。 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第八章 第三章 天亮了。 阳光十五年如一日,照进同样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少年打了个呵欠睁开疲倦双眼,虽然超级想继续睡,他还是认分的下了床,打开音乐,让摇滚节奏充塞房间,提振他的精神。 边哼着那音乐,他边起身到房间外面的浴室里洗澡,顺便洗脸兼刷牙。 为了让自己起床后能快点清醒,几个月前,他养成了早上洗澡的习惯,最近脸上超容易冒痘痘的,今天早上鼻头又冒出一个新的大痘子,有时背上也会长,真的很烦,早上洗个澡确实有比较清爽。 入冬了,莲蓬头一开始流出来的水是冷的,让他冷得吱吱叫,一下子清醒过来,开始边抹肥皂洗澡,边更认真的和着重节拍的音乐一起唱着那万年不衰的老歌。 “我爱你,对你付出真意,不会飘浮不定——” “你要为我,再想一想,我决定爱你一万年——” “我爱你一万年,我爱你一万年——我爱你一万年,我爱你一万年——” “爱~~你~~爱~~你~~~喔喔~~~~爱你~~~喔喔喔~~~~” “我决定爱你一万年!” 他边冲澡,边摇头晃脑、鸡猫子鬼叫的唱完歌,最后还拿牙刷当鼓棒敲打着洗手台,这才对着镜子摆了个自觉帅气的姿势,来个收尾,然后忍不住一阵狂笑。 果然早上就是要唱首歌吼一吼来醒脑才会开心啊! 他心情愉快的把牙刷洗净收好,毛巾挂回去,这才套上t恤牛仔裤,穿上袜子布鞋,背上老旧的背包,检查手机里老板传来的简讯,到厨房把水壶装水,拿了朱朱事先放在电锅里蒸好的馒头,才扛着搁在阳台的脚踏车下楼。 外头虽然有阳光,风吹来却是冷的,让他瑟缩了一下,不过该出门还是要出门。 今天是周末,虽然不用上课,他还是得去打工的。 他一路骑过大街小巷,经过学校外头时,远远就看见那群当年欺负他的恶霸聚在一起。 为避免麻烦,他刻意提早转弯,绕过那群爱惹事的家伙。 升上国中之后,他遇到贵人老板,找到新的赚钱方式,已经不再捡垃圾了,甚至很幸运的没和那几个人读同一所学校,但麻烦事真的少一件是一件,能闪当然就要闪啦。 出巷子之后,他拐弯骑上河堤,过了桥,穿过几个街区,再继续沿着那被称作恶魔脊椎的斜坡往上骑,刚开始骑这一段时,他根本骑没几公尺就只能下来用牵的,过了好几个月才有办法全程骑完,第一次骑完的那次,他直接倒在路边躺地,还有路人以为他挂了,差点帮他叫救护车。 虽然当时骑到一半,他真的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爆掉了,但骑到斜坡顶的当下,真的很爽又有成就感。 骑到斜坡中途,他改成站骑,这样比较不费力,不过登顶时还是喘得满脸通红,甚至忍不住抬起双手,摆出抵达终点的胜利姿势,然后开心的大笑出声,这才继续往前方目标前进。 其实他也是可以搭公车的,但每天骑上这几公里,可以省下公车票钱,又能帮他减肥,也不无小补啦。 东弯西绕之后,他转进一处老社区,虽然是个老社区,但这儿没有老旧的公寓,也没有高楼大厦,只有独门独院的宅第,这儿的家家户户都有前庭后院,可以种树的那种大庭院,里面不只种了树,还种满各式花草,而且每家每户都打扫整理得很干净。 之前第一次到这里,他就知道这儿的人都很有钱,和城里那些住在豪华大楼的有钱人不一样,这一区的人虽然有钱,却都很低调,不会大肆张扬。 他一路骑到街尾,停在一座大宅前,朝大门上方的摄影机挥了下手。 大门自动打开,他骑着脚踏车进门,把车停在车库外头,打开工具间的门,拿出打扫用具,开始清扫院子里的落叶,他才刚扫完,手机里又叮的一声传来另一条讯息,提醒他下一个工作地点。 他速速把枯叶倒进垃圾桶里,然后骑车到下一间老别墅帮人洗车。 这儿的屋主是一对老夫妻,几年前老女乃女乃跌伤了脚,后来就一直没完全好,偶尔会让人来帮忙跑腿,老爷爷是个很绅士的人,老女乃女乃非常和蔼可亲。 两位老人家待他很好,他来过几次之后才知道,老爷爷和老女乃女乃都是退休教授,屋子里的书堆得满坑满谷,之前老爷爷还借了他好几本书,他们甚至不介意他在屋子里边吃馒头边写功课,老爷爷精神好时,还会教他英文呢。 他洗好车,把车都擦干之后,在老女乃女乃的指导下,又帮忙煮了一道焗烤千层面,老女乃女乃照例分了他一份,要他一起坐在餐厅里吃完。 他半点不客气的照做,有得吃当然要吃,有一餐是一餐啊。 饭后他不忘把餐盘都洗了,把另外两份冷却的千层面冰到冰箱里。 其实老爷爷和老女乃女乃不缺他帮这个忙的,他知道他们另外有请帮佣,晚上会来帮忙做菜,但他从来没有破坏老人家喂食他的好意。 离开前,他替在书房看书的两位老人家泡了一壶热茶,老女乃女乃微笑和他道谢,老爷爷戴着金边眼镜垂眼看书,看也没看他一眼,但若仔细瞧,就会发现老人家其实已经睡着了,他没多加打扰,安静的退了出去。 下午一点,因为是中午,又是在住宅区,加上锋面快来了,寒风呼呼的吹着,让街上几乎没有人,人人都在屋子里躲那湿冷寒风。 他跨上单车,穿街过巷,准备前往下一个工作地点,手机却在这时响起一个特定的来电铃声。 一听到那铃声,他就头皮发麻,几乎是反射性地想将它给按掉。 “啊!”可恶,他不小心真的按掉了。 他瞪着手上的手机,心里想着,他可以装作不知道吗? 手机在下一瞬间,再次响了起来。 shit! 他吓得差点把手机丢出去,但手抖了一下之后,想到手机很贵,还是镇定且认命的握着手机,把那通电话接了起来。 “喂?” “你挂我电话?”清冷的女声蓦地在耳边响起。 他根本没接好吗?要怎么挂? 但因为他是个胆小鬼,所以他只是干笑回道:“没……小人怎么敢?我在骑车,刚刚要接的时候,不小心按到的。” “披萨、蛋糕、炸鸡,现在。” 冷酷的女声点了餐,然后招呼不打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大姊,我不是超商啊,而且现在速食店都有外送员好吗?你打电话叫餐就好了啊。” 他咕哝着,但这种话他也只敢在通讯已断时才敢说啊。 扯着嘴角干笑,他认命的收好手机,在寒风中,去张罗那女人要的食物。 三十分钟后,他气喘嘘嘘的带着在街上张罗的食物,骑着单车到了他就读的学校。这所国中就在河边,他过桥后再骑几百公尺就到了,操场再过去就是堤防,风景其实算是很不错的,平常很多人在堤防上运动,不过因为是冬天,又正在刮风,冷得要死,所有人都跑去屋里躲寒风了,所以堤防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把车停在树荫下,两手提了满满的食物,躲过在管理室打瞌睡的校工伯伯,溜进了学校,爬上楼梯。 女人没说她在哪时,通常就是要他到学校,学校有上课时就到楼上天台,没上课时就到教室里,果然他爬上四楼来到自己就读的班级,就看见那美若天仙却恐怖得要命的女人,半点不怕冷的穿着黑短袖和白短裤,一脸冷酷的盘腿坐在他桌上,手上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望远镜搁在她瓜子般的脸上,看着远方的某个定点。 他一直走到她身边,才敢停下来喘气,但没有她的允许,他还真不敢把手上的炸鸡、披萨和蛋糕给放下来。 她头也不回,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望远镜,回过头来。 “你傻站着干嘛,把东西放下来啊。” 她拧着秀眉,冷冷的说。 他一听,这才把食物放在旁边同学的桌子上。 她没下桌,只是把那盒大披萨打开,开始大吃特吃,见她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他赶紧把那桶炸鸡也打开。 她一手抓起鸡腿就啃了一大口,跟着就一口炸鸡、一口披萨的吃了起来,不到几分钟,他买来的炸鸡和披萨就被她吃掉了一大半,然后她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说真的,虽然他食量也不小,但与她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她吃到剩三分之一左右,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冷淡的道:“你吃过了?” 他点点头,道:“刚在教授家吃过了,焗烤千层面。” 她听了只问:“好吃吗?” “好吃。”他再点头,这才想到是不是她想吃,忍不住瞅她一眼补充说:“但那我不能带出来的。” 她抬起美目冷瞪着他。 “那是教授家里的,不是……店家卖的……哈哈……”在她冷酷的注视下,他越说越小声,到头来还忍不住干笑两声,跟着在她的婬威下,只能补充道:“你要是想吃,我下次可以做给你吃啦,教授女乃女乃有教我怎么做。” 闻言,她这才把那双又漂亮又恐怖的眼睛挪移回手上的鸡腿,狠狠再咬一口,一边拿起望远镜,继续监看远方某处。 他不敢再多嘴,就只乖乖站着,虽然他万分好奇她到底在看什么,但这两年,他从来也没有搞清楚过,这女人不只在他教室这边偷窥,也在其它地方这么干,而且都还不定期也不定时的,有几次他在她离开时,拿起望远镜偷看,就没真的弄清楚她的目标是哪一个。 从他的座位看出去,是操场、河堤,然后是对岸的城市,因为学校一边虽然靠河,一边却靠山,这儿地势比较高,所以能看到几乎大半座城市,放眼望去,从平房、透天、公寓,到新建的高楼大厦、摩天大楼都有,随便数数也可以找到上千个窗户,更别说平常在河堤、马路上运动行走的人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匆匆掏出来看。 “谁找你?” “我老板。”他想都没想就回道:“我下午还有工作。” 女人头也不回的说:“要去就快去。” 他一阵无言,只能干笑应了一声:“喔,好。”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人,突然又听到她开口。 “喂!” 他回过头来,就见她放下了望远镜,回头看着他,问:“你说你在帮忙跑腿?” “对。” “对方给你多少薪水?” “一小时两百。” “你下班后和我说一声。” “啥?”他愣看着她。 “下班后打电话给我。”她面无表情的说:“我给你四百。” “四百?”他吃了一惊,月兑口问:“要做啥?” “总之不是叫你作奸犯科。”她淡淡道:“要不要来随便你。” 他呆看着她,半晌后,只能干笑再点头,“喔,好。” 她没等他回答,早把头转回去,再次偷窥这城市里的某个角落。 看着她的背影,他几乎忍不住想开口再问清楚一点,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转身下楼离开。 当他再次跨上单车,骑上河堤时,抬头还能隐约看见她坐在窗边朝外窥看。 究竟是在看什么呢? 人?妖怪? 他满月复疑窦的想着,但说真的他既没空,也没能力多管闲事,老实说他连自己为何会被她当做跑腿这事,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 他只记得他后来常常会看见她在学校天台上鬼混,因为一时好奇,加上他担心她和家人处不好会想不开,所以才跑上去查看。 结果等他回神时,她就常常打他的手机叫他买食物,明明他根本没和她说过自己的手机号码的,他非常确定他没有说过,但是一想到这世上真有妖怪,这女人又真的有除妖神通,为了保命,他还是把她的手机加入了通讯录,还设了快速键以防万一。 之前她叫他跑腿都没给他钱,现在却要付钱给他? 虽然她说不会叫他作奸犯科,但想想还是觉得有点毛啊。 欸,等一下,该不会是要他当妖怪的诱饵吧? 不会吧? 他是不是应该要打电话给小晔,聊一下以防万一啊? 第九章 因为觉得有点蠢,最后他还是没打电话给好友。 他下班打电话给那女人时,都晚上八点多了,他本来以为她会作罢,谁知她还是叫他搭捷运到了城市的另一头,他匆匆赶到,那女人已换了衣服,站在出口一间超商门外,即便寒风呼呼的吹,虽然把白短裤换成了黑长裤,短袖黑t恤换成了米色针织薄毛衣,但她的衣着打扮相较起他人,还是显得有些单薄,特别显眼。 “嗨。”看见她,他紧张的和她打招呼。 她没回,只给了他一张可以拿来搭车的卡片还有一张男人的照片,他一愣,只听她说。 “卡片我已经储值过了。”她告诉他,“这个戴眼镜的男人等一下会从前面那栋大楼里出来,你跟着他,确定他上车之后,打电话告诉我,他坐的是几点几分哪一班的车。” “咦?”他呆了一下,“你要我跟踪这个人吗?” 她冷冷的看着他:“你有意见?” 他哪敢有,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忍不住追问:“他是妖怪吗?” “不是。”她没好气的说:“他是人,我只是需要确定他上车的时间——” 她话声方落,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接起来就瞬间露出超级甜美可爱的灿笑。 “秋水吗?你找到你要的书了吗?太好了,我就说那家二手书店真的有卖那本绝版书吧。你要回来了吗?我也快下班了。” 因为从来没看这女人笑过,他瞪大了眼,她瞪他一眼,跟着他就看见她警觉的抬起了眼,然后下一秒,她遮住手机,丢下一句。 “出来了,跟好他。” 说着,她就转身快步走开了。 他一怔,抓着照片,赶紧回头查看男人在哪,但街上那么多个戴眼镜的男人,他一时根本找不到人,幸好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是阿澪,他赶忙接起来。 “在你的左边,他走过去了。”她二话不说就道:“戴眼镜,手上拿黑色电脑包那个。” 他忙抬头,边问:“大姊,满街都是戴眼镜拿包的啊。他多高?穿什么衣服?” “一百八左右,黑色西装。” 一百八很高啊,他张望了一下,终于看到一个高个子穿西装的,忙跟上去,为了确认,他还特地跑到那男人斜前方再回头看一眼,比对了一下手中的照片。 “找到了。”他抓着手机问:“打深蓝色领带的那个对吧?” “对。”电话中的女人松了口气,交代道:“你跟好他,把照片收起来,电话别挂,上车就和我说。” “喔。”他把照片放到口袋里,放慢了脚步,跟在那男人身后,然后忍不住问:“这男人是谁?你男朋友吗?” “不是。”她没好气的说:“你可不可以别那么多废话?” 他闭上了嘴,一边跟着那男人,一边却听见她那边传来咻咻风声,虽然也有车子喇叭声,听起来却感觉有点远,下一秒他忽然领悟过来,不禁兴奋的月兑口问。 “你在飞吗?你在飞吧?” “闭嘴,你小声点!”她恼怒的叱喝传来,跟着她开口问:“他到哪了,买票了吗?” 男人哪儿也没去,就直接买票朝捷运月台走去。 “买好票,已经到月台了。”他腿短,只能小跑步跟上,边掏出卡片刷卡过站。 他才刚说完,就听到她用超级甜美可爱的声音说:“等一下看电影想吃什么?我一起带过去。” “啊?看电影?”一听有吃的,他立刻回答:“我要咸酥鸡、糯米肠、虾片和花枝丸,还有珍珠女乃茶,大杯半糖少冰——” “我不是在和你说话。”女人凶狠的咬着牙嘶声道:“他上车了没?” “喔。”原来不是问他啊,害他期待了一下,他瞄那男人一眼,乖乖回道:“还没,在排队,啊,等一下,车来了,他要上车了。”他把手机拿下来,低头看了下手机时间,再把手机拿回耳边说:“现在九点四十分。” “你跟上去。” “咦?” “快点跟上。”她匆匆道:“站到他旁边去。” 他迈开脚步赶紧跟上车,但这班车下车的人很多,男人一上去看到有位子就坐下了,他紧张的说:“他坐下了耶。” “旁边还有空位吗?有的话就快占住那个位子!” “有啊,啥?” “快坐到他旁边去!”她急着道:“抢到位子我帮你加到一千!” 他一听会加钱,立刻一个箭步上前,在最后一秒,挤到男人旁边,一坐了下来,因为坐得太急,还挤了那家伙一下,他忙点头道歉。 “对不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男人只朝他伸手,点头示意没关系,就闭目养神,没再多看他了。 他抓着手机,紧张得直冒汗,小小声的和那女人说:“呃……那个……” “你坐下了吗?抢到位子了吗?” “嗯嗯。”他伸手抹去额头汗水。 “很好。”女人松了口气,道:“你坐好,把电话挂了,我等一下打给你。”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他满月复疑窦的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都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但既然她说等一下会打电话给他,那他就只能等着了。 怕错过她的来电,他也不敢把手机收起来,就握在手中,一边忍不住偷看旁边那个她叫他跟踪的男人。 这男人长得不帅,但五官方正,身上打理得干干净净,也没什么汗臭味,就是个高阶白领的样子,不过看来也不是那种瘦弱斯文的白斩鸡,事实上仔细再看,这家伙身材其实很好耶,西装底下应该是有些肌肉的。 虽然她说他不是她男朋友,但搞不好是她暗恋的人呢,要不然干嘛找人跟踪他啊? 话说回来,他看了一下,觉得她还满有眼光的,长得帅的人桃花多,像小晔长得太漂亮反而超麻烦的呢,像旁边这家伙这样很耐看的反而还不错。 车子过了一站又一站,到了第三站时,突然间,身旁的男人整个人浑身一震,坐直起来。 他愣了一下,只见原本闭眼休息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将一双大手紧紧交握在身前,两眼直盯着站在他身前的女人看。 小胖一时间还以为这男人认识这女生,可那女生却一点也没注意到他,只是戴着耳机,抓着吊环,一边在看一本小说。 蓦地,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赶紧接起来。 “喂?” “你别死盯着他看。” 他闻言速速把视线转开,然后又忍不住东张西望,“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在哪?你在车上吗?” 她没回他,只说:“等一下到站时,你就下车,把位子让给那个女生。” “哪个女——” “长头发绑辫子,穿小花鞋,拿花布袋看小说的那个。” 他闻言,不用她多说就知道她说哪个了,就旁边那个男人前面的女生啊。 “人那么多,不一定我就能照你说的那样——” “下一站是大站,很多人会在那边转车。”她耐着性子说:“她走一天了,看到有位子她就会坐下了。” “喔。”他边回边继续东张西望,终于看到那个女人站在隔壁车厢里,躲在门边瞪他,而且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又换了,除了多了件外套,头上还戴着一顶棒球帽,耳中塞着耳机,耳机线上还有隐藏式麦克风呢。 “别看我这里。” 她抓着那隐藏式麦克风到嘴边,咬牙切齿的嘶声说。 他见状,迅速把视线拉回来,然后忍不住又偷看旁边的男人和女人一眼。 男人依然垂着眼,但他脸色超级苍白的,白到他都以为他要昏倒了。 “他好像快昏倒了耶。”他悄声再说:“我看他好像都没在呼吸耶。” “就叫你别盯着他看了!还有你别再乱说话了!”她恼怒的声音又传来:“他不会昏倒的,你不要引起他的注意!” “好啦好啦。” 车子在这时开到了下一站,门都还没开,已经一堆人站起来准备下车。 他本来要跟着站起来,女人却开口道:“再等一下!等人下到一半你再起来。” 他已经懒得问为什么了,就乖乖照做。 “好了,现在,快下去。” 阿定起身下车,到了车门外,下车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她让他慢点再起来,是因为怕位子被别人坐去了,那个拿花布包看小说的女人慢了半拍才注意到有空位,然后终于如阿澪所愿的在他刚刚坐的那个位子坐了下来。 他在月台上,转头朝阿澪看去,见她还待在隔壁车厢里偷窥人家,因为太过好奇,他忍不住加快脚步,在车门关起之前,跑上阿澪待的那节车厢。 “你上来干嘛?”她一见他就皱起眉头,赶小狗一般的伸手挥赶他:“快下去,别被他看到。” “他不会看到的啦,他注意力都在那女人身上了。”阿定挤在她身边,道:“而且车门都关了。” 她不爽的瞪他一眼,但因为车门真的都关了,车子也都开始动了,她才摘下耳机,把头转回去,继续缩在车厢连结的门边,偷看隔壁那一男一女。 “那女人是谁?她看起来不认识那个男的耶。” 她不理他,就只把耳机缠在手机上塞到口袋里,一边在棒球帽底下偷看那两个人。 “这是你的新工作吗?”他好奇再问:“是在当侦探吗?” 她回头又瞪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元,塞给他。“这里没你的事了,快下车回家。” 他乐不可支的接过那张千元大钞,小心的收好,但还是没有转身走人,他在捷运车上耶,又不能跳车,所以他只是继续站在她身后,跟着偷看隔壁车厢。 女人坐下之后,男人就没再闭着眼了,他也没转头看那女人,只是直盯着前方,一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样子。 那家伙紧张的模样,连他在隔壁车厢这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偏偏那女的少根筋,一点也没注意到。 车子走走停停,过了一站又一站。 结果那女人看着小说,看着看着,竟然开始打起瞌睡来了,然后那颗小脑袋东点西点的,最后就这样倒在男人肩头上睡着了。 那一刹,男人抿着唇、闭上了眼,但他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双手更是紧握成拳,让指关节都跟着泛白。 “欸,他是不是有恐女症啊?” 他看了忍不住再问,结果只换来阿澪一记肘击,和她的回头低斥。 “你怎么还不下车?” “凹呜——”他摀着被她攻击的小肥肚,冤枉的悄声说:“我家也在这个方向啊。” 她闻言,只能瞪着他恶狠狠的小声警告:“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要是再乱说话,引起他的注意,我就让你变哑巴!” 他一听,连忙闭上嘴,不敢再吭一句。 这女人武功高强,又那么神通广大,想让他变哑巴大概就是眨眼的事而已。 话说他其实平常也不敢和她乱说话,但今天这事实在太让他好奇了,才会一不小心多嘴多舌,露出本性。 啊不对,他本性才没那么八卦好吗?还是他有? 他歪头一边在脑海里审视自己的言行,一边继续偷看眼前的女人,还有隔壁车厢里那一男一女,都不知道现在是在上演哪一出。 车又到站,一堆人挤上来,他整个人又被挤回她身边,她缩了一下,回头又瞪他,但看到是人群造成的,她这回没有多说什么,就只是把头转回去。 话说回来,她是不是变矮啦?他记得之前她还比他高一个头,现在两人身高都快差不多了。 啊,应该是他长高了,等一下回家来量个身高记录一下。 这阵子他的身体总算不再往横向发展,知道要往上长一点,难怪最近他老觉得饿,刚刚赚了一千元,等一下回家前,顺便去买些鸡胸肉好了,外面买的咸酥鸡超贵的,还是自己炸的便宜又好吃。 为了省钱,他还自己种了九层塔呢。 九层塔和咸酥鸡一起炸起来,真的是又酥又香,加在一起真的和外面卖的一模一样,也许他之后可以来摆个小摊子来赚钱,应该也还能养活自己。 “别满脑子都是吃吃吃!”她头也不回的说。 “嗯。”没有意识到她为何会突如其来冒出这句,他随口应了一声,脑袋里还是继续神游太虚,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到超市顺便弄点甜不辣、糯米肠一起炸来吃。 “油炸的对身体不好,你想减肥长高就要多运动,多吃点原型食物,少吃加工食品。” “什么加工食品?”他呆呆的问。 “香肠、火腿、炸鸡、汉堡、面包、蛋糕、披萨、肉圆、糯米肠、甜不辣、可乐、珍珠女乃茶,所有再制加工过,长得不像食物原来样子的——” “咦?啥?为何,这些通通都不能吃吗?”他震惊得回过神来,匆匆问:“那我还能吃什么?” “青菜、水果、鸡蛋、牛女乃、豆浆,肉啊。”她拧着眉回头说:“就吃看得出来它原本是啥样的东西,你自己上网查。” “可以吃肉吗?”听到食物中的最后一个单字,他简直感动到不行,“什么肉都可以吗?” “别用炸的就行啦!”她扔下这句,转身匆匆下了车。 他一惊,回头才发现隔壁那两个人下车了,他也赶紧跟在她后面下车。 第十章 下车后,她没靠近那两人,只是站在楼梯后面,等那男人跟着那女人上楼后,才远远跟上。 跟着跟着,他渐渐发现事情越来越诡异。 刚刚在月台上,那女人差点跌倒,男人扶了她一把,她写了张纸条给男人,然后先走了,男人在原地站了一阵子才跟着上楼,那女人看来就不认识这男人,可当他和阿澪一起出了捷运,跟着这男人走了两条街,才发现这家伙根本就在跟踪前面那女人啊。 哇,该不会是在抓跟踪狂? 前面那女的是被看上当成目标了吧! 他超震惊,忙伸手拉住她,紧张的嘶声道:“喂!那家伙是变态吗?这样跟着他很危险吧?我们是不是该直接报警啊?” 她一脸无言的看着他,难得的没生气,只是开口问。 “妖怪和变态,你觉得哪个比较可怕?” “呃……啊……”他一呆,只能缩手模头干笑,“哈哈……哈哈哈……当然是妖怪比较可怕,但我一下子忘了……况且你再厉害也是女生,还是小心点好啦……” 她愣了一下,瞪着他,方道:“那家伙不是变态啦。” “他要不是变态,干嘛跟着那女生?”他指出重点。 “我也跟着他啊,你觉得我是变态吗?”她挑眉回道。 “呃……”他僵了一下,然后把视线挪向旁边。 “你呃什么意思?”她见状,朝他逼近,凶恶的道:“你觉得我是变态吗?”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他忙不迭地直摇头,赶紧道:“当然不是,我怎么会这样觉得呢,我当然不会因为你花钱要我跟踪一个跟踪陌生女人的男人,就觉得你是变态,小人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这样想的!” 他边说边摇头边后退,说到最后还不忘举起手做发誓状,再次强调。 “绝对没有!” 一瞬间,她眼里嘴角再次浮现笑意,可就在这时,前面那男人,在女人上楼之后,痴痴的遥望着二楼的房间,跟着在原地踌躇了半晌,大概是怕那家伙会回头看见他们,她一把抓住了他,将他一起拉进阴影中,一边紧张的看着那个男人。 她贴得太近了,有那么好一会儿,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教他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他张嘴想说话,她却像是脑袋后长眼一样,回头抽了他一脑袋,把食指比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他模着被打的脑袋,无声哀叫一声,在看到她的警告时,识相的闭上了嘴。 她回头再看,幸好男人迟疑了一下,终于举步走进了那间咖啡店。 他清楚感觉到这女人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也好奇的跟着探头查看。 那间在巷尾的咖啡店,虽然位在市区竟然有个还满大的庭院,院子里还有棵好大好大的树,下面种满了一堆艳红的花,那些花超怪的,花瓣歪七扭八的,红花底下还只有绿色的长茎,没长叶子呢。 黑夜中,咖啡店里看来特别明亮温暖。 窗门里,除了吧台里的老板和那个男人,没有其他人在。 他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身前的女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抓得超紧的,紧到她的指甲都深陷在他的手臂肥肉里,痛到他脸孔都扭曲起来,但他可以看到她脸上有种不知该如何说的表情,看着那咖啡店的黑眸里也隐隐有着可疑的水光。 那模样,莫名的揪紧了他的心,所以即便她的手都快把他的臂膀抓下一块肉了,他还是没吭一声。 蓦地,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回神,松开他的手臂,掏出另一支没缠着耳机线的手机接起来,在眨眼间就露出甜美的微笑,开口道:“喂,秋水吗?你到家啦?我快到了,正在买鸡排,买好就过去。” 电话中的人说了几句话,她笑着回。 “没关系,你慢慢洗,我还在排队呢,你还有想喝什么饮料吗?没有吗?好,等会儿见。” 说着,她挂掉了电话,转头又看向那间在黑暗中散发着灯火的咖啡店,然后她深吸了口气,将视线拉回来,看着他,哑声道。 “你帮我去买两份鸡排和可乐好吗?” 看着她脸上难掩的疲倦,他点头,二话不说转身跑去前面大街上买鸡排和可乐。 等他回来时,就见她像只猫似的,安静的蹲在墙边九重葛下的阴影里,一双眼仍直盯着那间在巷子底的咖啡店瞧,神情有些复杂。 她动也不动的,若不是他知道她人在那,真的会错过她的人。 他朝咖啡店看去,变态男已经不见了,看起来帅到没天良的长发老板正在吧台内,清洗擦拭着咖啡杯。 “喏,鸡排和可乐。”他将手上那一大包热烫烫的鸡排和冰凉的可乐递给她。 她站起身,接过手,掏了另一张一千元要给他。 “不用了,你刚给过我钱了。”他摇摇头,道:“你和人家约好看电影了吧?你快去吧,不然鸡排要冷掉了。” 她瞅着他,扯了下嘴角,没和他争辨,只哑声吐出一句。 “谢谢。” 听到这句,看着她脸上那扯出来的笑,不知为何,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你没事早点回家吧,不要在外面鬼混。”她警告他。 “喔,好,那我回去了,拜拜。”他说着和她挥了下手。 她提着那袋鸡排和可乐,转身朝前方那间咖啡店走去,他两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没办法动弹,她没回头,他则直到看见她走进那间咖啡店,从一旁的楼梯上了楼,消失在屋子后头时,仍杵在原地好半晌,莫名有些怔忡。 原来,她是和那女生约了看电影啊?她们俩认识啊? 刚刚那男人,她也认识吧? 方才她脸上的神情,无端又再浮现眼前,不知为何,一颗心又缩了一下,有点隐隐作痛,他压着心口,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真担心自己得了心脏病。 他才国中耶,这么年轻就得心脏病也太悲伤了。 欸,果然是太胖了吗?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朝捷运站走去,走一走却只觉得肚子又饿了。 早知道就不要把自己的那份鸡排全都给她了,鸡排太香了,他刚刚买鸡排时,忍不住多点了好几样东西,可方才跑那么一大圈,他都饿了,她食量那么大,还飞来飞去的,一定比他还饿,结果最后他还是把自己点的鸡排和糯米肠、咸酥鸡和虾片、花枝丸和甜不辣全都给了她。 不过,反正她也说,他若想减肥长高就不能吃炸的。 他再胖下去可能真的会得心脏病,刚刚都心悸乱痛了,还是别乱吃的好。 欸,看来,明天还是去和小晔借电脑上网,查一下什么是原型食物和加工再制品好了。 她不是侦探。 她是那间咖啡店的员工。 因为太好奇那女人和金边眼镜男还有阿澪之间的关系,加上咖啡店离他家没很远,骑车十分钟就到了,所以这阵子,他忍不住偷偷经过了好几次。 当他第三次不小心经过时,她套着一件咖啡店的黑色围裙,冷着脸杵在门口。 “嗨。”被她抓包,他有些尴尬的停下车,举手和她打招呼,“好巧啊。”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她冷声开口问。 “呃……我只是刚好骑车经过……哈哈……哈哈……哈……”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看得他越来越心虚,这才改口道:“你这个月没去学校,我怕你出了什么事,才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在你朋友这边。” 这话,让那女人露出一脸看笨蛋的表情,让他更窘。 “总之,你没事就好啦,哈哈……” 他模着头傻笑,赶紧再说:“我先回去看书了,我今年要考高中,啊不过我要考的那所高中地势也很高,虽然它在一个山谷中,但海拔比我们国中那边更高喔,你要是闲着无聊没事也可以来找我……” 天啊,她对这没兴趣吧?但他的嘴完全停不下来,还自动自发的继续说。 “啊不是,我是说也可以去那边玩啦,就风云高中啊,那学校是小晔他家开的,我之前去参观过,那边的校舍顶楼也能看到市区的,风景超好,设备很好喔……当然也要我能考上才能去读啦……” 他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眼前的女人一声不吭,教他更加尴尬,一张脸越来越红。 “咳嗯,总之就是这样,我先回去了,掰。” 说完,他不敢再看她一眼,骑上单车就溜了,谁知才踩了一步就听到她出声。 “喂!” 他立刻按住煞车,心跳飞快的回头,看着她问:“你叫我?” 女人直视着他的眼,一瞬不瞬的看着,看得他脸红心跳。 “把我忘了,以后别再过来。” 他呆看着她,满脸通红的看着那个在黑夜街灯下,看来美得像幅画的女人,一颗心怦怦怦地跳得更大声,刹那间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 “喔。” 他呆呆应了一声,转过身,踩着踏板,骑上脚踏车,往前直直骑去。 街边的景物一一在身旁倒退,他屏住了呼吸,脑袋还是一片空白,他一直骑一直骑,左右左右的踩着脚踏板,身体完全反射性的自主动作着,一路呆呆的骑出了巷口。 阿澪转身走回咖啡店里,却见一只黑猫不知何时,坐在开满红花的院子里,慢悠悠的摇晃着它的尾巴,用那双神秘的大眼,瞅着那骑着单车远去的家伙,张嘴吐出人言。 “那小胖是谁?” 她看也没看那黑猫一眼,只一路走过那些红花,冷冷的道:“谁都不是。” “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对你有意思。”对她的冷待一点也不介意,黑猫兴致高昂的举起肉掌跟在她身后,“这小胖神经挺大条的啊,其实你大可不必帮他洗脑,人家既然喜欢你,你也是可以给点机会的啊。” 她头也不回的推开门,跨入散发着温暖灯火的咖啡店里,对着在吧台里的女人说:“绮丽,你家咪咪大概是发情了,整天嚷个没完没了的,你看有空带它去配个种发泄一下,以免它憋久了,压力太大、精虫冲脑——” “喂!你这女人胡说什么——”黑猫一听,忙出声抗议,但吧台里的女人已经掩嘴惊呼。 “咦?真的吗?”绮丽把身子探出吧台,红着脸低头看着它,问:“对不起,我都没想过会有这问题,你还好吗?会很不舒服吗?” “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它一跃跳上吧台,转头对着那可恶的千年巫女,龇牙咧嘴的抗议:“我才没有发情好吗?” 阿澪走进吧台里,对着那黑猫,甜甜一笑:“欸,猫咪每年时间一到都会一直发情一直叫,就像你现在这样,这很正常的,你不要不好意思啊。” “什么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我错过了什么吗?喵喵对啥不好意思?” 一个穿着唐装,脑袋后绑着长辫子的男人手上拿着冰淇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边走边吃好奇的问。 “我不叫喵喵——”黑猫瞬间炸毛,气得竖起尾巴,回头张嘴低咆。 “它发情就会无法控制的一直叫,所以觉得不好意思。”阿澪淡淡再补一刀。 男人一听,睁大了眼,忙凑过来说:“喵喵你会发情?你有对象吗?哪一只?隔壁街那白猫吗?” “我没有!”黑猫气得再嚷。 “欸,是没对象吗?你要对谁有意思,千万别害羞,尽管和我说,我可以帮忙牵线的啊——” 男人嘻皮笑脸的刻意嘲弄,教黑猫忍不住对他伸爪,他惊叫出声,左躲右闪,满咖啡店跑给它追,一人一猫就这样喧闹了起来。 绮丽好笑的看着眼前的混乱,再看向身旁那引起事端,如今却置身事外,闲闲开始煮起女乃茶的女人。 “你还好吗?” “嗯。”阿澪瞧她一眼,看见她眼底的关心,蓦然领悟这女人其实什么也没错过,八成也看到了方才外头发生的事,所以才配合她逗弄那只猫。 “那孩子只是个人类。”她替自己的女乃茶里扔了颗方糖,淡淡道:“别和我们这儿牵扯太多比较好。” 绮丽看着她,心口微紧,有些不舍。 我已经送走过太多的人。 早些年,阿澪曾和她这么说过,这女人活了上千年,不和人深交,是她保护别人,也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但那样一来,她该有多孤单寂寞? 瞧着眼前这看似冷漠的女人,绮丽想和她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所以到头来,她只能陪着她一起喝茶,笑看那一人一猫大战三百回合。 小胖脑袋空白的骑着单车,一脚接着一脚的踩着,慢慢的在黑夜中远离了那间咖啡店,直到几乎要骑到了巷口,羞耻和尴尬才在脑海中整个大爆发。 啊啊啊——他是笨蛋吗?他到底在干嘛啊? 他张嘴大口喘着气,一边奋力踩着单车踏板,一边在心中抱头呐喊。 可等骑到了巷子口,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原以为她还会站在那里,结果她早就头也不回的回店里去了。 莫名的怅然,在胸中涌现。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再次踩着踏板,往前骑出了巷口,到了大街上。 唉,他果然是个笨蛋吧…… 第十一章 第四章 转眼间,春去秋来。 升上高中的那一年暑假,温定方无时无刻不觉得全身上下都在痛,脸上的痘痘更是日日洗不净、春风吹又生。 为了抗痘和减肥,他花了大半年戒掉了所有的含糖饮料和炸物,他查到的资料都说这些东西容易造成身体发炎,可即便如此,大概是因为他在青春期,他每天起床都还是觉得很累,睡觉都像没睡过一样,有时睡起来更累,常常在上课时就忍不住打起瞌睡,下课更是直接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你还好吧?” 中午吃饭时,风晔看着他那双熊猫眼,好笑的问,“你是昨晚没睡觉吗?” “我有睡啊,还睡满了八小时。”阿定撑着自己的脸,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看着那个即便是在青春期,还是帅到闪闪发亮的好友,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长那么大,就不觉得有哪天有睡饱过,每天起床就只想倒回去睡觉。” 风晔闻言,边伸筷子夹他盘子里的卤蛋,边说:“我倒是睡得挺好的,每天熄灯就睡得不省人事,时间到就起床。” 他没阻止好友的筷子,学校虽然有提供营养午餐,但老实说,那根本不够他吃,所以他都会另外再自带一盒便当帮自己加菜,既然他常常跑去风家吃饭,平常分他几颗卤蛋也很划算啦。 “我也每天倒床就睡得不省人事啊,这个世界真是没天理,平平都是人,你怎么就不会长黑眼圈也吃不胖啊?”他边吃边问。 风晔耸了个肩,再夹一口沙拉入口,道:“遗传吧?你吃的也不少啊,你今天做的这个沙拉酱很好吃耶,这什么做的?” “就桑椹加优格啊。”他开心的说:“我不是有到一位教授爷爷家打工吗?爷爷家里有种桑椹,我帮忙采收时,就分了我好几斤,我怕放到坏掉就做成果酱,比较方便吃。” “你不是要减肥,这沙拉分量那么多没关系吗?” 他边吃边说:“我查过了,菜吃多一点没关系,我沙拉大多都是用香料和柠檬调味,要不然就是像今天这种水果加优格,很简单又营养,教授和我说减肥也是可以吃油的啦,我还在青春期该吃的还是要吃。而且啊,如果只吃菜,没有吃到一定分量的油会很惨,会出现恶魔的封印石的。” “恶魔的封印石?”这话让风晔呆了一下。 他拍了一下好友的肩,捏着他的肩摇了两下,感叹的道:“我知道你不了解,相信我,你最好这辈子都不需要了解,总之那是我这个暑假,经过惨痛经验之后得到的教训,你只要谨记我这个血泪教训就好!真的是很惨痛又有血有泪的教训啊——” 风晔无言看着好友,决定不要继续深究这件事,他相当确信再问下去,那个答案也不会是他想听的事,所以他直接跳过这个话题。 “你今天晚上要去打工吗?” “嗯,应该要吧。”他低头再塞几口沙拉,说:“最近案子很多,我老板超勤劳的。” “你作业来得及写吗?”风晔推了下上个星期刚配的眼镜,问。 “来不及你要帮我写啊?”他笑着反问。 “你想得美。”风晔好笑的瞥他一眼,往后靠到椅背上,挑眉道:“但你要是不会,我星期日下午可以帮你补习。” “什么条件?” “分我两罐你做的桑椹果酱。” 他闻言,露齿一笑:“成交。” 风晔开心的露出灿笑,教他心头又跳两下,忙压着心口怪叫。 “哇靠,你这妖孽,没事不要随便这样乱笑,一个不小心会害人心脏病发的!” 风晔俊脸微红,瞪着他说:“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无聊。” “啧,你们这些长得太漂亮的人都不了解我们凡人的困扰,不然你以为班上同学为何都不敢靠近我们,晓晓也每次一看见你就闪得大老远,实在是你长得太帅,太常看有碍身心健康好吗?” 风晔听了脸更红,眉头都皱起来了。 这家伙小时候就很漂亮了,他原以为俩人长大之后,这小子就会长歪了,谁知越大越帅,帅到不只晓晓躲他,现在连全校最白目的女生都不敢靠近了,只敢躲在远处远远的看。 这就是传说中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吧? 看好友不自在的又推了一下眼镜,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那眼镜对遮掩他的美貌一点用处也没有,就像他老是板着脸就以为能驱散别人偷窥他的视线一样,这种冷酷书生的气质,只会造成大家对他的幻想更加汹涌澎湃、无所节制好吗? 想到这,他忍不住看着好友开口说:“你知道,我现在真的超担心你以后会交不到女朋友的,下次要是有女生来和你告白,你就直接答应好吗?敢来告白的,一定超勇敢,她的内心一定很坚强,不是对美貌绝缘,就是个无人能及的白目,绝对有过人之处——” 他话没说完,风晔已经起身走人了。 “欸,我认真的,你不要拒绝人家啊——小人可是真心为你着想的——” 他扬声高喊,只换来小晔头也不回的背影。 一旁班上在偷听这边对话的同学,早笑成一团,等风晔走出教室,才有人敢靠近他。 “小胖,你真的很猛耶,为何敢这样和风晔开玩笑啊?” “因为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啊。”他大言不惭的挑眉,说:“他要是嫁不出去,我就得嫁他了——唉呀——” 一颗躲避球随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强风,从窗外飞了进来,正中他的脑袋,打断了他的胡说八道。 ☆☆☆ 黄昏时分。 阿定背着包包,下楼往单车棚走去牵车。 谁知刚到二楼,他就看见枫林大道旁的草地上,有不少人聚集在那边。 他好奇看了一眼,竟看见人群最里面是一群女生在霸凌一个女生,她们把她围在最中间,不断叫嚣伸手推她,旁边围观的人,有男有女,脸上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而且还越聚越多。 他太熟悉那样的场景,以前他通常都是被围在中间的那一个。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霸凌了,但不表示事情不会再次开始,非不必要,他真的不想再惹祸上身成为目标啊。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去叫老师就算了,但那些女生越来越过分,教师办公室又远在另一栋楼,还得跑过整个操场,这一来一回之间,事情早就结束了。 他叹了口气,只能快快下楼,走上前去。 当他来到人群外围时,被霸凌的女生已经被推倒在地上。 主导的女生嘴里不断骂她是个贱人,只会把腿张开,抢人男友的婊子,搞仙人跳什么的。 下一刹,那霸凌女竟伸手扯破了女生的制服,叫嚣着要把她的衣服月兑光。 男生们听了开始吹口哨叫好,纷纷哄闹着。 被霸凌的女生奋力伸手抵抗着,但霸凌女带头扯着她的长发,和几个同伙一起将她的制服扯掉,瞬间让她就只穿着内衣和裙子。 这太超过了,他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安静了下来,面露不安。 刚刚他还能听见嘲笑起哄声,但现在咒骂的声音变得更大更多,现场紧绷的情绪高涨,眼前那霸凌女像疯了一样,根本没有打算要停下来的意思,加上她一副太妹样,现场好几个男生也一副是她人马的样子,就算有人觉得不对想阻止,也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霸凌的对象,以至于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开口阻止她。 虽然已将那女生上衣扯掉,那霸凌女也没打算住手,竟还想继续月兑那女生内衣,扯她的裙子。 这一秒,每个人都知道情况不对了。 再这样下去,这女生真的会被月兑得精光的。 眼看情况失控,连原本在帮她的几个女生都不安的住了手,但霸凌女还不肯停下。 阿定看不下去,正要硬着头皮开口阻止时,突然听见有人扬声大叫。 “喂!你们在做什么?” 阿定一愣,就见晓晓推开众人挤到最前面去,阻止那个霸凌女继续乱来,霸凌女火大的伸手推她。 “关你屁事!你什么东西?给我滚开!” 冯晓晓没有因此退却,她可不是什么软弱的小女生,非但没有被推倒,反而伸手抓住那霸凌女的手和衣领,一个过肩摔将她给摔倒在地,正义凛然的对着那女生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说着,她对着旁边围观的众人看了一眼,吼道。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这一声狮吼,惊得所有人回过神来,几个霸凌女的帮手想上前帮忙,阿定见状,忙抢着冲到前头大喊。 “哇!发生什么事?晓晓?你还好吧?训导主任在找你——” 此话一出,有如当头棒喝,让在场学生纷纷记起自己人还在学校里,也有几个人认出了冯晓晓,知道她是柔道社的高手,而且还是学校有名的大声公。通常她一吼,那是远在学校另一头都能听到的。 方才那一吼,别说是在旁边的他们耳朵快被震聋,八成连办公室的老师们都听到了。 眼见没戏可看,一个弄不好可能还得被记过,围观的人瞬间就做鸟兽散。 霸凌女痛得哭了出来,万般不甘心的爬起来还想上前,但晓晓一个箭步挡在她前面。 “你敢!”晓晓瞪着她,怒斥说:“信不信我再摔你一次,当众把你的衣也月兑了!” 那女生一惊,心知晓晓真有那蛮力,加上原本帮她的人都跑了,她这才收手放话道:“你最好给我小心点!” 说完,她方愤愤不平的哭着转身跑了。 阿定见状,松了口气,因为那女生的上衣制服整个被扯烂,他忙月兑下自己的外套,扔给了晓晓,晓晓接过手,赶紧让那被欺负的女生穿上。 “你还好吧?”晓晓问。 女生点点头,脸色苍白的哑声道:“谢谢。” 阿定到这时,才发现这女生虽然面如白纸,却没有哭出来,她脸上被打得都红了起来,头发也被抓得乱七八糟,却难掩她的美貌。 她一脸冷静的穿上外套,说:“我没抢她男朋友。”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说?”晓晓好奇的问。 “那男的管不住老二,想强上我。”她淡淡的道:“被我朋友发现,把他揍了一顿。他大概想报复,才恼羞成怒说成是我想引诱他,对他仙人跳不成,所以找人揍他。” 短短几句话,把阿定和晓晓惊得下巴快掉下来。 这女生看起来这么秀气漂亮,谁知道会从她嘴里听到老二、强上之类的字眼。 “呃……”晓晓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重复:“那你还好吗?” “嗯。”她镇定的点头,才朝阿定说:“我明天再把外套还你。” “ok,没问题。”阿定匆匆说:“放心,我没有女朋友,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晓晓用手肘戳了他肋骨一下,“这句就不用补充了啦。” “抱歉,哈哈哈哈……”阿定模着头干笑。 那女生穿好外套,一边捡起散落一地的课本和书包,晓晓忙上前帮她,边说:“我陪你一起出去吧,以免那女生再来找你麻烦。对了,我叫冯晓晓。” “我叫杜若。”女生看了她一眼,只道:“你就不怕她找你麻烦吗?” “有什么好怕的。”晓晓露齿一笑,“她要敢再来,我就再摔她一次。” 杜若无言,点点头,把东西收一收,起身往校门口走去。 因为她从头到尾没再多看他一眼,阿定也不好多说什么,就跟在两个女生后面,陪着她们一起走出枫林大道,确定她们安全走了出去,才去车棚牵车。 牵了车之后,他又骑到她们后面,远远跟了好一会儿,那女生不是个多话的人,晓晓试图和她聊也聊不太起来,她陪着杜若走到公车站,等她安全上车之后,才又折回来。 远远看见他,晓晓笑着和他挥手。 他抬手和她挥了两下当招呼,下一秒就看见她像见鬼了似的,飞快缩回了手,转身快步落跑,果然他一转头,就看见小晔迈开大步笔直的朝她走去。 晓晓走得飞快,但她腿短,没几步就被这两年身高抽得更高的小晔给追上,晓晓被逼急了,差点就要跑起来,可小晔像是早料到,直接开口喊了她的名字。 “冯晓晓。” 那不高不低却隐隐带着威胁的叫唤,十分清楚的传遍校前大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一僵,认命的停了下来。 他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她一定很后悔当时选填志愿时,一个不小心填了风云高中,不顾晓晓朝他抛来的求救眼神,他在她来得及开口前,就直接骑着单车经过两人身边,喊道。 “我今天有事先走,你们俩慢走啊,掰。” 他笑着将车头一弯,脚下一踩,迅速落跑。 欸,晓晓不是小人不救你,实在是小晔大人太难搞。 如果他没记错,风晔下课后就被叫到校长室,方才那情况,风晔八成在楼上校长室全都看到了。 刚刚帮着那霸凌女的男生都不是什么善类,她这样冲出来其实很危险,一个弄不好是很容易跟着被欺负的,小晔不念上她半个小时,是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啦。 第十二章 风云高中在一座山谷里,虽说是山谷,其实是在山腰内的山坳处,整座山谷和盖校舍的那座山都是校区,所以海拔还是比市区高出许多,出了校门后要先爬一小段坡,之后就是一段大下坡,不需要费什么力气踩踏,就能飞速下山。 阿定一路向下,很快的过了桥,穿越大街小巷,赶去老板交代的其中一栋办公大楼收件,然后骑向要交件的地址。 虽然已经十月底了,但因为秋老虎的关系,白天天气还是很热,到了太阳下山时,温度没那么高,却依旧闷热,让他骑没几条街就汗流浃背。 夕阳在大楼之间闪烁,偶尔刺着了眼,让他都会想着是否该去弄副墨镜来戴,但这念头也总是一闪而逝就被他给忘了。 眼看时间就快到了,他终于赶在最后一秒把文件送到客户要求的办公大楼。 因为是重要文件,管理员放他上楼亲自交付那封文件,对方看见文件,松了口气,亲笔签了名,抓着文件就往办公室里冲。 老实说有及时送到,他也松了口气,虽然大楼里冷气大放送,他也没贪凉多留,他肚子饿死了,放学后就被老板紧急叫来送这文件,骑了好几公里,早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他把客户签收单收好,坐电梯下楼,没想到电梯在七楼停下来时,却意外看到那个之前几乎天天使唤他,后来又将近十个月不见踪影的女人迎面走了进来。 他僵住,但她没注意到他,只低头按着手机,走到他旁边站好,手指快速的在键盘上移动,这女人用手机输入文字的速度超快,简直和飞速一样,他不应该偷看,但她就站在他旁边,他只要垂眼就能看见她萤幕上的字。 他忍不住瞄了一眼。 你不是指天画地说会过来帮我? 我的姑女乃女乃,小的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好吗?我临时有事,今天真的没空,改明天可以吗? 我今天要是没做完,就会被开除了! 你不能找苏里亚吗? 他没空!我要是能找他,还需要叫你吗? 啊……那我派个人去帮你? 不!用!了! 电梯门在这时关了起来,她打完那三个字和那三个强调语气的惊叹号,就火冒三丈的把手机塞到口袋里,他这才看见她身上穿着一件清洁公司的围裙。 “你换工作啦?是妖怪清洁公司吗?” 想都没想,这句就话就冒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也来不及了,她转头瞪他,可在看清他的脸时,她明显愣了一下,月兑口就道:“你在这里干嘛?” 声未落,他看见她的眼底露出一抹震惊,没等他回,又追问:“你刚说什么?”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老板要我来送快递文件。我说你这清洁公司是清扫妖怪的吗?你没在咖啡店工作了吗?”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她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又烦恼,教他忍不住说:“你若是需要人手帮忙打扫的话,我晚上刚好有空。” 为了不要显得好像他用热脸贴她冷,他又补道:“但你要请我吃饭,我饿死了。还有,不能拿我当诱饵,我只负责善后刷地和清洁打扫。” 那双黑眸里的惊疑不定迅速就消失,女人冷瞪着他,久久不发一语。 不觉中,他屏住了气息,只感觉时间和世界,在这瞬间,好像都消失了一样,只有他身上和脸上的汗水冒个不停,心脏在胸中乱跳。 好似过了千万年,电梯终于到了一楼,当的一声,自动开了门。 她仍瞪着他,瞪得他心口发慌,热气上脸。 可恶,该死。 电梯外的人困惑的看向门里,有个小姐开口问:“要下去吗?还是上去?” 她掉头走了出去,他尴尬万分,只能满脸通红的快步也跟着走了出去。 那女人一路走出办公大楼的自动大门,门一开,腾腾热气便扑面而来,门外黄昏依旧,夕阳已落下山头,满天都是橘红晚霞。 她一出门就往右转,头也不回的。 看着她的背影,阿定抹去一脸汗水,只觉得闷,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十个月了,她叫他把她忘了,别再去找她,他就没有再去。一来那天跑去咖啡店偷看却被她抓包很糗,二来他原以为她会再到学校来,谁知后来都没有再看过她,加上他又忙着升学考,一眨眼就好几个月过去了。 偶尔他想起来这个老是指使他跑腿的女人,一回神就已往咖啡店骑去,可每每骑到了巷口,就会及时清醒过来,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很奇怪、很变态,怕再被抓包,他就飞快骑走了。 瞧方才她那模样,根本就是不想再看见他,不是什么一时不爽之类的啊。 说起来,她都十个月没来找他了,他早该知道这女人要他把她忘了是说真的,还在瞎想什么啊? 不想再自讨没趣,他转身往左转,可才走没两步,一颗心就越跳越快,越跳越乱,莫名的恐慌充塞心胸,教他无端口干舌燥、手抖心颤,眼前看啥都不清楚。 该不会是月兑水了吧? 刚刚应该要先喝点水才对,早知道方才路上就该买瓶运动饮料以防万一。 脑海里的想法乱七八糟的,他舌忝着干涩的唇,快步走向自己的单车,一边告诉自己等他去超商买个运动饮料喝了之后就会好多了,但这念头却无法安抚他,这一刻,连脚步都虚浮了起来。 啊,对了,大楼右边那个方向有超商吧? 他刚刚好像有看到? 这么一想,心头蓦地一松,他迅速转身回头,迈开脚步就要跑,却在转身的那个瞬间,一头撞上那女人。 因为猝不及防,加上又比他瘦太多,她整个被他弹开,眼看就要一摔倒在地,他连忙七手八脚的一把抓住她,将她拉回来,反而害她一头撞上他的下巴,痛得两人双双唉叫一声。 “啊凹!对不起!你还好吧?我没看见——” “你是吃了什么长那么大只?”她捂着撞痛的额头,怒问。 他一惊,反射性忙回:“牛女乃、优格、豆浆,紫菜、昆布、小鱼干,牛排、秋刀鱼、鸡胸肉,还有……呃,青菜水果、生菜沙拉、黑豆排骨汤、苦瓜排骨汤、虱目鱼汤、凤梨苦瓜鸡、芥菜鸡、盐焗鸡——” “够了!”见他说个不停,她头痛的举起手掌,摆在他眼前,要他闭嘴。 他飞速闭上嘴。 “放开我。”她没好气的瞪着他说。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臂,连忙快快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她眼一眯,他立刻闭嘴,她才露出算他识相的表情,不过一只小手还是揉着方才撞到他下巴的额头。 有那么好一会儿,她没说话,就只瞪着他,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想开口又怕她生气,一双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好像摆哪儿都不对,到最后也只能抓着自己的背包背带。 五彩晚霞在天上流转着,红绿灯变换着灯号,车流在身旁的马路上交错来去。 眼前的女人把手放了下来,交叉在胸前,抿着唇,半晌方开了口。 “你说你今天晚上有空?” 闻言,他精神一振,忙点头:“嗯嗯,我有空。” 话出口又觉得自己太热切了一点,迅速又补充道:“刚好有空而已,不是天天都有空的。” 那双黑眸瞅着他,瞅得他心又乱跳,然后那女人掏出手机,把萤幕递到他眼前。 “这地址怎么走你知道吗?” 他看了一眼,再点头:“知道,就在前面那边的巷子里,骑车五分钟,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吧。” “那走吧。”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面无表情的说:“你载我过去。” “咦?”他呆了一下,但她已经朝单车走去,他忙快步跟上,蹲下来解开车锁,边说:“可法律规定单车不能载人,现在下班时间,很多交通警察——” 他开好锁,起身牵车,看到她冷漠的脸,剩下的话又自动改了口。 “啊不过天要黑了,应该也看不清楚啦……哈哈……” 她依旧面无表情,他只能干笑骑上了车,把包包移到身前,她走到他身后,坐上了那老旧的单车。 “你放心骑你的车,若是被开罚单我会付。” 听到这句,他一怔,回头只见她低头打着手机,看也没看他一眼。 “呃,那我要骑了,你抓好,别掉下去了。” 她没理他,他模模鼻子,转头骑车,他本来还怕载人会不好骑,结果她轻到不行,害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确定她人还在后座。 她还在。 刹那间,心头一松,他把头转回来,踩着踏板往前骑。 晚霞渐淡,由红转紫,风还是热的,他也依然觉得口渴,可一颗心,却莫名定了下来。 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他深吸口气,还是提醒自己,等一下经过便利商店,要记得买瓶运动饮料来喝。 第十三章 结果他连晚餐都吃便利商店的。 他买运动饮料时,那女人买了一颗地瓜,一颗茶叶蛋,还有一根香蕉,一份三明治,全塞到他手中。 “晚餐。”她眼也不眨的看着他说:“今天没空让你慢慢吃,你先填个肚子就好。” 除了乖乖接过手,赶紧把食物塞进肚子里之外,他能说啥呢? 到了她给他看的那个地址后,他才发现那里是一栋超级有钱人住的那种豪华大厦,门口警卫森严,他本想说这种豪宅,不可能放他这种陌生人进去吧?她至少还穿了清洁公司的围裙,他身上却只穿着高中制服耶。 当他忐忑不安的在想该把车停哪时,就听她说:“直接骑到地下停车场就好。” 既然她这么说,他只能照做,想说真的被拦下来再说。 可虽然入口有警卫,却没人拦他,两人一路顺顺的到了地下停车场,把车停在那堆名车旁,然后搭了电梯上楼。 电梯里和地下停车场里一样,都有监视镜头,他一直等着有人来拦他,但那些警卫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吃便当,从头到尾没人出现。 他跟着她到了九楼一扇门前,那扇门甚至没有一般的锁孔,在门把上的是电子键盘,她按下门上的密码锁,也没挡他看。 电子锁哔哔响了两声,那扇门应声而开。 她快步走了进去,他匆匆跟上前,原以为会看见妖怪横尸在里头,结果虽然屋里确实一地狼藉,却没妖怪,只有满屋子酒臭和到处乱丢的衣服、毯子、抱枕,还有吃到一半,发出可怕味道的食物。 她跨过地上那些杯盘狼藉,打开一扇门,从里面拿出一支扫把和畚箕,一卷垃圾袋给他,“把垃圾通通丢进去,客厅、厨房让你扫,扫完再用吸尘器把地全部吸一遍,我去整理其它房间。屋主一个小时后就会到家,我们得在之前离开,垃圾要分类,衣服、毯子另外装一袋,等一下要拿去送洗。” 他接过那些打扫用具,有些傻眼,但那女人已经戴上清洁手套,拿着另一卷垃圾袋快步走进旁边一样超混乱的房间里,飞速的把所有垃圾全都扔进垃圾袋里。 他见状,想起她说屋主一个小时后就会回来,忙匆匆转身开始打扫。 这屋子有上百坪,里头却乱得像是被台风扫过,幸好他早习惯做家事,所以打扫起来还颇得心应手,不过还是差点来不及扫完,但她动作超快,扫完房间就来整理客厅,让他去厨房洗碗。 两人好不容易在时限内,抱着几袋垃圾和要清洗的衣物、床单离开,她又带着他到了十一楼去扫另一间屋子,然后把要清洗的衣物送到她公司的洗衣部,再到另一条街的另一栋楼打扫。 那天晚上她叫他扫地,他就扫地,叫他洗碗,他就洗碗,就是让他去刷马桶,他也一声不吭的把马桶刷得干干净净的,最终他和她扫了五间屋子,有些很乱,有些就还好,但没有任何一间屋子里有死掉的妖怪。 正当他洗完另一间厕所马桶,走出来想开口问她还要做啥时,就看见她不知从哪变出一副望远镜,蹲在阳台上,不知又再偷窥谁。 他好奇的走到她身后,朝她偷看的方向看去。 因为这里在二十八楼,前方当然景观超级好,他刚刚进来时真的忍不住赞叹了一下,眼前她偷窥的方向很明显只有一栋豪华大厦,那大厦比旁边的大楼都还要高,当然也比这儿高,大概高个一两层楼吧,依她这角度,他轻易就能看出她偷看的是顶楼那一层,老实说从这里看也看不到什么,那一层外头虽然是座空中花园,但因为角度的关系,外头的胸墙挡住了大半景物,他隐约只能看见那儿天花板上的灯亮着。 啊,有人拉开窗帘了,原来花园隔壁那间房整间都是落地窗呢,真猛。 因为在偷窥,怕被看见,当房间里那女人朝外看来时,他心虚的也忙蹲下,和她一起躲在阳台花丛之后。 “有钱人真奇怪,搞这么大一扇落地窗,不怕被人偷看吗?” 阿澪回头瞪他一眼。 他吐了下舌头,闭上了嘴。 她转头继续偷看,他只好继续跟她一起蹲着偷看。 再看才发现,女人穿着和她一样的围裙,拿着一只喷瓶和刮刀,在清洁窗玻璃。女人清洁完那巨大的玻璃窗之后,消失了一阵子,不一会儿又带着吸尘器经过窗边。 他越看越困惑,都不晓得她为何要偷看同事打扫。 “这女的是妖怪吗?” “不是。” “那你干嘛——” 他话到一半,有个男人出现在窗边,她突然摀住他嘴巴,将他整个人拉得更低。 这回不用她说,他都知道别再说话,眼前的女人脸色苍白,手心冒汗,心跳超快的,她甚至放下了那双筒望远镜,没再继续偷看人家。 见她这么紧张,害他也莫名紧张起来,连大气都不敢乱喘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他的嘴,死白着脸,几近无声的说。 “看人还在不在。” 他偷偷直起身子,快速的看了一眼。 女人不见了,但那男人还站在那巨大的落地窗边,看着外头,蓦地,彷佛察觉到他的视线,男人朝这儿看来,惊得他心头一跳,飞快重新蹲下。 她一见他这反应,脸色更白,下一秒,她竟然转身跪在地上飞快的爬进屋子里,真的是用爬的,和婴儿一样跪在地上爬,他呆了一呆,见他没跟上,她回头无声张嘴对他龇牙咧嘴的比手画脚。 他回神,见她又是拍地又是招手,才领悟过来,赶紧跟着趴跪在地上,手脚并用的迅速爬进屋去。 她爬过客厅,一拐弯进了玄关就站起来,火速开门就往外跑,他根本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看还好,一看大吃一惊,就见那男人出现在半空中,就在刚刚他俩蹲缩的阳台外。 靠!这里是二十八楼耶! 他吓得腿软,幸好保命本能,加上和小晔当朋友的多年训练,让他及时回神,不敢再乱看,转身就跟在她后面跑,她没搭电梯,直接推开安全门,从楼梯下去,冲得飞快,一副火烧的样子。 这女人那么厉害也能吓成这样,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后面那男的有多恐怖,而且他刚刚也才看那么一眼,甚至还没和那人对到眼,那家伙就知道有人在看,他当然脚下也不敢多停,一路和她冲下二十八楼。 等她停下来,两人早在两条街外,他跑得气喘嘘嘘、汗如雨下,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他是……” “妖怪?”她靠在墙边,也在喘,但明显比他好很多,“没错。” 她把望远镜塞到他手中,“看他回去了没。” “又我看?”他歪着脸问。 她无声挑眉。 他喘着气,瞪大了眼,想说啥又不知该说啥,到头来只能接过手,把望远镜拿起来,深吸口气,从墙角探头,朝刚刚打扫的那栋大楼那儿窥看。 那儿一层就两户,阳台外头空荡荡的,外头看来也没任何不明飞行物体,他舌忝着干涩的唇,转往那妖怪之前所在的高楼再看一眼。 刚好看见那男人的身影轻飘飘的落在露台边墙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整座城市,一副君临天下的模样,完全无惧随时会掉下来的可能性。 废话,那家伙会飞啊。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又朝他这儿看来,吓得他头皮发麻,谁知下一刹,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整个转过了身去,然后跳下露台边墙,回屋去了。 见状,他松了口气,赶紧缩回来,和她说。 “回去了。”他紧张的吞咽着口水,道:“我们灯忘了关。” 闻言,她这才一把抓过望远镜,自己凑到墙边偷看,确定真的没人了,她才松了口气,放下望远镜,开始往回走。 他自动跟上,忍不住满心的好奇,直追问。 “原来你是为了跟踪妖怪才进清洁公司的啊?你那同事还好吧?她知道她的雇主是妖怪吗?话说那妖怪长得也太帅了吧?我还以为妖怪都长得奇形怪状的,他看起来超正常、超帅的耶,你要是不说我真的不知道——” 阿澪受不了的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就抓住了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叱道:“闭嘴!” 他如她所愿,飞快闭上了嘴,但她也在同时发现,这家伙果然不是因为被她迷惑了心智才闭嘴的,他虽然呆瞪着她,也闭上了嘴,脑海里却不像平常人受她控制时那般空白一片,反而充满了各种纷乱的思绪,除了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他脑袋里满满都是等一下想要吃的食物,还有—— 哇,太近了太近了,她真的靠太近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是在生气吗?为何要抓着我的手,还靠得这么近?唉呀我的小心脏,奇怪怎么又乱跳成这样,该不会是心脏病要发了?可不可以别靠得那么近? 眼前的家伙,一张脸越来越红,阿澪眯着眼,拨开他纷乱的思绪,转瞬间探入他脑海深处,翻看他的人生。 那些过往记忆飞快闪现,她能看见他的过去,他认识的人,他的老师、同学、老板,还有他的日常生活,高中、国中、小学,上课下课,上学放学,日日夜夜,除了因为认识风晔和她,造成他偶尔会遭到波及遇见妖怪之外,他的人生很普通,和其他人没什么太大的不同。 他没有特殊能力,也不认识什么奇怪的人或妖怪,平常三餐作息超级正常,每天能吃饱他就很开心。 然后,她很快发现另一件事。 这家伙是个孤儿,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他一直被亲戚丢来丢去,直到一个女人收养了他。 那女人当年才二十岁,他被扔到她门口时,她才刚睡起床,正在刷牙,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在她开门前那对带他来丢包的夫妻就跑了,留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鼓起莫大的勇气按电铃。 他一直以为这个睡眼惺忪、满头乱发,刷牙刷到一半就满口泡沫跑来开门的女人会把他送去孤儿院,但那女人在问清楚他是谁,又为何出现在她门口之后,给了他一颗馒头,收留了他。 在那个当下,他决定自己一定要和她一样做一个好人。 那解释了许多事,像是他为何会成为现在这样一个烂好人。 喔喔喔,她为何一直握着我的手,又靠我这么近,还死盯着我看,该不会、该不会是因为——她喜欢上我了? 这念头蓦地在脑海里响起,又大又响又亮,让阿澪一怔,回神只看见他满脸通红的看着她,一脸害羞。 什么鬼?! 阿澪松开了他的手,不敢相信的瞪着他。 “你是笨蛋吗?” “蛤?”他一呆,张嘴只发出了一个不明所以的声音。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他习惯性的再次跟上。 街灯下,她一直往前走,他就一直跟着,俩人没多久就回到了方才那栋大楼,他有些心惊,但见她走进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和她一起坐电梯回到刚才打扫的那一户。 他原以为她只是要回来关灯,谁知她进门后,又回到阳台,蹲在那边偷窥方才那人。 惊得他一颗心乱跳,只能蹲在她身边嘶声道:“喂,这样不好吧?要是他又发现怎办?而且现在很晚了,说不定等一下屋主就回来了。” “你要是害怕就快点回家。”她头也不回的说,继续用那望远镜偷看。 他挣扎了几秒,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第十四章 身后屋子的灯被关起来了。 她听到门被打开又被关了起来。 阿澪没有回头看,依然紧盯着前方那栋大楼偷看。 她知道那孩子死心回去了,这样对他比较好,今天要不是因为时间来不及,她也不想再把他拖下水,她在清洁公司的记录已经很不好了,如果让佟秋然知道她又没完成工作,八成是不会和她深交。 那女人从以前做事就很认真,虽然不会主动批评别人,但对于那种老是偷懒跷班的人,她大概也不会想要和对方交朋友。 佟秋然现在是以为她年纪小,所以才比较容忍她的。 这几个月她试图用过不同的方法接近这女人,可她防心很重,而且孤僻得要命,若不是因为她们俩是同事,天天都会见面,她又总是厚着脸皮和她攀谈,那女人恐怕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对面那栋屋子的灯依然亮着,但因为角度的关系,她能看到的部分不多,只见到秋然再次把落地窗的窗帘拉上时,那个男人跟在她身后,用一种困惑又着迷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 他搞不清楚。 那家伙完全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受这女人吸引。 可阿澪知道,她比谁都还要清楚前因后果,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很担心他会搞砸,害她也跟着搞砸。 可恶,若不是因为她安排的帅哥猛男,那女人都看不上眼,她也不想把阿鬼和她再牵在一起。 窗帘完全被拉上了,遮掩了那屋子里的一切。 阿澪知道他不会伤害她,不可能会蠢到再次伤害她,但一颗心依然跳得飞快,教手心冒汗。 可恶,秦天宫最好是对的。 蓦地,感觉到身后有人,她一惊,匆匆回首伸爪就要挥去,却在下一秒,看见那少年,他不知怎地竟然没走,只背着背包从客厅爬回她身后,她只差那么一点就把他给宰了,见是他,她忙将尖利的指甲给收回来。 因为光线昏暗,他没瞧清,还傻傻的继续模黑往前爬。 “我把灯关掉,门关起来了,这样比较安全一点。”他爬到她身旁蹲跪着悄声说,边隔着花丛往外偷看,“我刚打扫时看到厨房后面那边有个后门通往楼梯间,要是屋主回来,我们应该来得及从那个门溜出去。” 说着,他打开他的背包,掏出一个小包装的巧克力花生棒给她:“喏,这给你。你应该也饿了吧?这我刚在小七买的备份干粮,就剩两个了,我们一人一个,应该还可以挡一下。” 她傻眼瞪着他,但那笨蛋就只是对着前头探头探脑,还开口悄声问。 “欸,他们是把窗帘拉起来了吗?你同事还好吗?你有没有她手机?要不要干脆打电话警告她啊?不对,这样会打草惊蛇吧?还是等她下班比较保险……等一下,该不会已经下班了吧?” 他半蹲起来,试着朝大楼楼下张望探看。 瞧他那蠢样,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别看了,她住在那里,下班也不会离开。” 他呆了一下,缩了回来,转头看她:“她住在那里?” “对。”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道:“她爸是个烂赌鬼,会对她家暴还会偷她的钱,所以那家伙把其中一间房让给她住。” 他嘴巴开开的看着她,万般错愕的吐出一句:“那个妖怪吗?” “你有看到那边有其他妖怪吗?”她反问。 “哈哈……没有。”他抓着那根巧克力棒干笑,见她还是一脸的冷,也没接他手上的巧克力棒,搞得他更尴尬了,只能再次试着把巧克力棒递出去:“呃,你要吃吗?” 说真的,这样东奔西跑扫了一整个晚上,她还真的是饿了。 阿澪半点不客气的伸手接过那根花生巧克力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他见状,冲着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傻笑,然后这才从包包里拿出另一根花生巧克力棒,慢慢啃咬。 阿澪看着这眼前的死小孩,开口提醒:“这么晚还不回家,你不怕回去会被骂吗?” “我九点时觉得应该来不及赶回去,就传讯息和朱朱说我今天会住小晔家了。” 她没问他朱朱是谁,他记忆里只有一个像是家人的女人。 懒得再和他多说什么,阿澪再次拿起望远镜,偷窥那栋大楼。 她从来不喜欢和人有太多牵扯,若非他和风家那小子是朋友,她七早八早就把他洗脑了,现在想来,她真该在几年前就这么做,那样她当年就会发现这小子的脑袋有问题,无法被洗脑,就不会搞成现在这样。 啧,真是麻烦。 当年真不该喂他吃东西,可这家伙当时一副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样子,偏偏这世上再没人比她更懂得饥饿的感受,她一时心软,从此就多了个跟屁虫。 若只是跟屁虫就算了,可在窥看过他的心之后,她比他自己还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表现得那么明白,就算不读心,她都能从他那双什么也遮不住的大眼看见。 可恶。 如果他能被洗脑就好了。 但这世上,总是有少数几个人脑袋少根筋,以前她还很少遇见,不过最近这几百年,世上人口激增,这样的人就多了,有时真的颇碍手碍脚的。 这小子若真碍手碍脚就算了,偏偏他平常还满好用的,要他干啥就干啥,随叫随到的,有时比苏里亚还好用,那乌鸦自从找到主子之后,就整天在风家那小子身边跟前跟后的,生怕他被妖怪给怎么了,反而这小胖还比较容易找到人。 之前她试图洗脑他时,还在心里惋惜了一下,谁知他竟然就是那万中选一少根筋的人,搞得她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不能洗脑他,就表示他啥也会记得,她是不担心他会去和谁多嘴多舌,这几年他也没和谁多说过什么,只是她真的懒得处理惨绿少年的恋爱问题,也不想玩弄或利用人家感情。 思及此,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元塞给他。 “喏,今天晚上的工资。” 做人还是四四六六算清楚点好,省得他脑内小剧场又开始随便大爆发。 他倒也没和她客气,看到钱立刻心花朵朵开,一脸开心的把钱收好。 她就是喜欢他这点,他爱钱也爱吃,从来不遮不掩的,这小胖一直是个很直接的人,几乎不和她拐弯抹角,大部分的时候想到啥就说啥,倒也算是心口如一,做事也很实在,不会偷鸡模狗的。 看着他傻笑的脸,她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 “蛤?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他错愕的瞪着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都使唤了他那么多年了耶。 “我为什么应该要知道?”她没好气的回:“你有和我说过吗?” “咦?呃……”仔细一想,他干笑:“好像……没有?” “不是好像。”她冷冷的说:“是从来没有。” “可是你知道我手机电话啊。”他咕哝道:“我以为你和小晔问过。” “我没有,我之前有一次为了方便所以用你的手机打给我自己才有号码。”她理直气壮的说着,眼又眯,只道:“你到底要不要说你叫什么名字?” “温定方。”见她不耐,他立刻报上姓名:“我叫温定方,温暖的温,定居的定,方法的方。” “温定方。”她重复。 “有。”他搞笑的举手应答。 她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平铺直叙的说:“刚刚那妖怪你看到了,他比你之前遇过的妖怪都还要可怕千万倍,会在他身边出没的妖怪都不是什么小角色,若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先救自己,不会救你。” 闻言,他一愣,傻眼看着她,原以为她会问他名字,是终于想好好和他交朋友,谁知她却当头又泼他一桶冷水。 “你若明白这一点,就拿着你的工钱回家去吧。还有,我知道你和风家那小子交情好,但那小子有苏里亚保护他,你却只是个普通人,若他遇妖时,你搅和在其中,只会成为他的累赘,对你和他都不会有什么好处,你若想报答那女人的养育之恩,就得先保住你自己这条小命,为了你和风家小子好,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认识她那么多年,这大概是他听她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可他怎么样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很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看她这模样,听她说的话,也知道她是认真的。 认真的在给他忠告。 他嘴微张,想反驳她,却找不到正确的字眼。 而且,该死,老实说,他在这之前还真的没想到这些。 确实他若是死了,朱朱就又变成一个人了,他当然更不可能报答她的养育之恩,那她这几年养他还真的不如养块叉烧啊,至少叉烧还能吃一餐填个肚子呢。 更惨的是,如果他受了伤变成半死不活的,朱朱不就得养他这拖油瓶一辈子? 至于小晔就更不用说了,不用她说,他也晓得只要一遇上妖怪,他就是个活生生的累赘,小晔确实有好几次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 阿澪看着他张开嘴,然后再闭上,再张开嘴,跟着又闭上。 这小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她是对的,才会这般无言以对。 “回去吧,你帮不上什么忙的。” 尴尬与窘迫,上了他的脸,上了他的眼。 然后,他干笑了两声,站了起来,走了。 这一回,她转了头,亲眼看着他走出大门,再缓缓把门关上。 黑夜再次恢复沉寂,只有远处的灯火仍亮着,但她已无心再继续窥看,只把望远镜放下,盘腿坐在阳台上,昂首看着那无星也无月,只有满天乌云的夜空。 夜风袭来,扬起她乌黑的发。 她深吸口气,再吐出来,却依然觉得胸口发闷。 可恶,果然没事不该随便喂养小动物,一个不小心有了感情就没完没了了。 是她的错,今天再遇见他时,就不该贪图方便找他帮忙,她也不用这样泼他冷水。 想到这里,她扯了下嘴角。 人皆愚昧,自私贪婪啊…… 看来,她确实还是个人,才会贪图这种小方便哪。 第十五章 第五章 夜深人静,不知名的小虫围着街灯飞绕着。 阿定在一盏又一盏的街灯下骑着自己的单车,骑着骑着,等回过神来,人又回到了那栋大楼前。 “哇靠,我真的是脑袋有毛病吧?” 看着眼前那栋大楼,他忍不住咕哝着。 人家都说得那么清楚明白不需要他帮忙了,他也非常明白清楚自己帮不上忙了,他真不懂他又骑回来干嘛。 他平常不到十点就昏昏欲睡,可现在快十二点了,他却还是精神奕奕,一想到她一个人在那楼上,随时会遇上妖怪,他一颗心就跳得乱七八糟,骑得越远,心就跳得越快,而且还莫名其妙恐慌起来。 他在路边停下,忍不住仰天抱头,对着黑夜晃着脑袋无声怪叫。 啊啊啊,烦死啦—— 男子汉大丈夫,为了自保就跑掉真的很没用又丢脸啊! 但他就真的只是个没有用的人类,说实话若真遇上妖怪,他也真的没自保能力,就只会给人家添麻烦而已,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就这样转身走开。 万般无奈地,他叹了口气,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下车到一旁小公园里坐下,掏出手机握在手上。 虽然他真的没办法帮上什么忙,但若出了事,他至少可以帮忙打电话找—— 这念头才闪过,他就看见阿澪从大楼里走了出来,怕被她看见,他反射性跳了起来,飞快翻过七里香花丛,趴在草地上。 幸好他动作快,她没发现他,转头往前面一间超商走去。 大概是饿了吧?老实说他也饿了。 就在阿定坐起身来,觉得自己很蠢时,突然一辆休旅车从前方大街飞驰而过,他一眼就看见车没停,车门已被人唰地拉开,一双大手伸了出来,就在他面前胀破了衣袖,转眼变成了巨大的黑手利爪。 他一惊,只见那辆车停也没停,急驶到她身旁,眼看那双大手就要从她后方将她抓进车里,他张嘴就喊。 “小心后面!” 这一喊,让她及时反应,从腰带上抽出一把黑色长剑,她回身就砍,像切豆腐似的斩断了那双可怕的大手,可妖怪不只一个,几乎在她挥剑的同时,另一只妖怪从下水道里窜了出来,张开了血盆大嘴朝她咬去。 她反手再劈,又一只妖怪从楼上跳了下来,手上还挥舞着一支月牙铲,她左挡右砍,仍是险象环生。 混乱之中,他冲上前去,但他离得太远,眨眼间已有七八只妖怪围住了她,就连原本看似路人甲的家伙,也都是妖怪,那家伙有着长长的尾巴,攻得她出其不意,虽然她及时闪过,手上的剑依然被打掉了。 眼见她失去武器,他惊得心跳差点停了,但她合掌结出手印,打出金光,将袭来的妖怪打飞出去,她趁机飞上了天,可像是说好了似的,那拿着月牙铲的妖怪,反手朝她挥打出去,她被打个正着,像破布女圭女圭一样撞上了墙。 那力道之大,让她一口血从口中喷了出来,她试图伸手去遮,但慢了一步,鲜红的血早已喷了出去。 一颗心,猛地跳了好大一下,痛得阿定脸孔扭曲。 这一秒,所有的妖怪面目都变得更加狰狞,每个都像发了疯似的,全张开大口直往她扑去。 他一见,想也没想就往前冲,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黑剑,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自己这样背后偷袭有点卑鄙,双手高举黑剑就朝那些背对着他的妖怪们的双脚砍下去。 黑剑无比锋利,这一挥,把最后面那几个妖怪的双脚全都砍断,霎时间,不同颜色的鲜血如七彩颜料般,在空中飞洒,溅到了他身上。 那些血又臭又腥,但他根本没来得及害怕。 他砍了后面一排,前面还有一排,前方那些妖却无视身后的惨叫,头也不回的继续要围攻她,他心急如焚,吼道。 “走开!走开!放开她!放开她——” 他反手再挥,又挥,妖怪们纷纷倒地,下一刹,他听到她的声音,忽然一道银色落雷从天而降,将妖怪和他都击飞在地,但那把黑剑吸引了一部分闪电,让他受的冲击减少许多,除了头有些晕之外,他竟不觉得痛,害怕她又被围攻,他抓着剑飞快爬起身来,再次往前冲,才看到那些妖怪全都倒在地上,被闪电打晕,有些还整个都发黑了。 他惊恐万分的朝她跑去,只见她靠坐在墙边,手上还结着法印,手上和嘴边都是鲜红的血。 她喘着气,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他注意到她的头上也流着血,方才那一撞,她八成也撞到头了。 “阿澪!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倾倒,他吓了一跳,及时接住了她。 “咖啡店……”她趴在他肩头上,喘着气,虚弱的颤声道:“带我……过去……” “好、好!我马上带你去!”他连连答应,将那把黑剑插在身后皮带上,一把将快要昏过去的她抱了起来,转身跨过那些倒地的妖,拔腿狂奔。 他本能反应要去骑单车,又想到她伤这么重一定会掉下来,当机立断到街边叫计程车,谁知因为已经是三更半夜,连续几个司机见他身上五颜六色的,她又口吐鲜血、一副快挂掉的样子,一时间,竟没司机敢停下来载客。 他心急如焚,只能抱着她在街边跑着,然后慢了一百拍才想到可以打电话给小晔,他飞快按下快速键。 “喂?”小晔才刚开口,他就匆匆打断他。 “小晔!阿澪受伤了,你可不可以——” 他话没说完,另一个冷静的男声就从手机里冒了出来。 “在哪里?” 他气喘嘘嘘的报了路,对方再开口时只道。 “她口袋里有四颗黑棋子,你拿出来依照东南西北放在周围,那可以让妖怪们不会看到你们,不要动,我马上过去。” “好。”他没空问他是谁,就先翻阿澪的口袋,果然模到四颗黑棋子,他本来还担心是不是有摆放的顺序,结果翻过来一看,就看到黑棋底部各刻着东南西北四个字。 不过这年头,到底有谁会知道哪个方向是东南西北啊? 他紧张了一下,跟着想起来手机里的地图有方向,赶紧打开来检查,然后迅速依次摆放在身边四方。 他没感觉到有什么改变,但也无法多做什么,只能把剑抽出来,紧张的握着剑,一边戒慎恐惧的看着四周,一边抱着她坐在候车亭的椅子上,结结巴巴的抚着她的背,悄声安慰她。 “没事、没事……你别别担心……不不不要害怕……我我我打给小晔了……马上就会有人来帮我们了……妖妖妖怪看不到我们……看看看不到、看不到的……” 她没有回答他,她仍在咯血,但她没把血吐出来,只是紧闭着嘴,把上涌的血全都吞了回去,可她鼻子里也流出了血,让他看得触目惊心,忙从包包里掏出面纸帮她擦。 也许他应该带她去医院才对?他还是可以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可如果学校、路上都会有妖怪了,医院怎么可能不会有妖怪?所以她才要去咖啡店吧,那边应该有人可以帮她……? “别别别紧张……没事的,我们放轻松些……我思故我在,我不思故我不在……不思不想不害怕……”她脸色苍白的枕在他肩上,出气多入气少的,看得他越来越惊,都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朱朱说害怕时要想点别的,可以转移注意力,他忙开口再道:“昨昨昨天我在街边看到有人在卖萝卜糕……因为很久没吃了,所以我就忍不住买了一份来吃,结果它一点也不好吃。” 讲起昨天那萝卜糕,好像比较不结巴了,他再接再厉。 “没想到那么简单的萝卜糕也可以煎得这么不好吃,后来我发现可能是因为用的油不好,所以该煎酥的地方都煎得太过头变得硬硬的,早知道还不如去买条萝卜回家自己做,做人真的是不能贪一时方便……” 等一下,她是不是变得气更虚了? 他换一个话题好了,但他满脑子都是刚刚被他砍断了腿的妖怪,还有那些鲜血飞溅的画面,他飞快把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推开,想着自己该说些她喜欢的东西,她喜欢啥去了?啊!吃的,她是大胃王,喜欢吃东西,大概不好吃的她不爱听,他还是再说些好吃的好了。 “之前中秋节啊,有客人给了我超好吃的月饼,我长那么大不知道月饼可以这么好吃,红豆泥又香又甜,蛋黄咸得恰到好处,加上油润的饼皮,一口咬下去又甜又咸。” 天啊,小晔他们怎么还没来? 对面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是妖怪吗?可恶,这边是不是太显眼了?三更半夜的最好是有公车会来,坐这很可疑吧?他是不是应该至少找个树丛之后躲起来?光靠这四颗石头,妖怪真的看不到他们吗? 他内心万分惊慌,但表面上仍力持镇定的握着那把剑,坐在冰冷的候车椅上,拥着她继续说:“后来老板送了我一箱老欉文旦,你知道原来年纪大的果树结出来的果子虽然比较小颗却比较好吃吗?而且文旦可以放超久,之前朱朱拿回来几颗,有一颗一直被我们放到过年都还好好的,朱朱做了一碗杨枝甘露给我吃,是用文旦、芒果,还有西米露做的,真的超级好吃的,这世界上真的超多好吃的东西,等你好起来之后,你想吃什么我都会做给你吃的,就算我不会也会去买……” 他心跳飞快的说着,语音沙哑的说。 “虽然你说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跑跑腿我还是可以的,我也可以帮你找救兵的,我有把小晔和你都设成快速键,人家不是有说吗?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啊,对不对?所以说,你偶尔也是可以靠一下朋友的,像我一样,我没父母都只能靠朋友的,脸皮厚一点就好了,平常多照顾一下朋友就好——” 他话到一半,忽然看见有几辆车朝方才出事那地点驶去,还急停在那些被雷打昏过去的妖怪们旁边,他吃了一惊,用脑袋想也知道有问题,差点想抱起她再次逃走,他真的无法相信光靠这四颗石头棋子就可以—— shit!有个家伙朝这里来了,他心头再一跳,几乎在眨眼间那人就来到了眼前,就停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抽动着鼻子,东嗅西闻的。 他惊到不行,想跑都来不及跑,可也因为如此,他发觉那人真的无法看见他俩,他闭上了嘴,屏住了呼吸,握紧剑柄,动也不动的坐在原地。 来人在他眼前走过来又走过去,走过去再走过来,不断东张西望。 这妖怪靠得那么近,他都能看到他的手就像甲虫一样,有着干硬光滑会反光的皮壳,就连指甲都黑得发亮,而且他的掌底那还有另一根倒刺,看起来超可怕的。 豆大的汗水在他脸上涔涔而下,他抱着她拼了命的往椅背缩,他知道非不到必要,他不能直接拿剑砍这家伙,否则就算他能一剑砍倒这妖怪,也会引来其他妖怪的注意。有好几次,他都觉得那家伙要踢中他脚边那石头棋了,幸好这事一直没发生。 第十六章 蓦地,远处那头传来骚动,所有的人都冲了过去,眼前那人一见,嗖地一声就飞了回去,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瞬,忽有大风袭来,跟着他就看见小晔和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站在路边,环顾着四周。 “阿定?”小晔喊着他的名。 没等他喊第二遍,阿定飞快拿起了其中一颗石头棋。 “在这。” 黑衣人飞快转身,在第一时间就来到了他面前,不知从哪拿出一块黑布将她整个罩住,小心翼翼的将她抱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转身就飞上了天。 当那男人朝他伸手,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松手,可这男人的动作太过熟练和自然,他当然也不可能拿剑砍他,不用想他也知这男人就是刚刚在手机里和他说话的那一位,于是一个恍神,她已经被那家伙抱着飞走了。 他跟着起身,追了两步,可才一转瞬,夜空里除了满天乌云,就再也不见任何人影了。 霎时间,胸口一阵绞痛,教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定,衣服。” 好友的叫唤,让他回过神来,见小晔从背包里拿出一套运动服,他慢半拍的想起妖怪的嗅觉都很好,自己全身都是妖怪的血,难怪刚刚那妖怪能闻到他,地上每隔几公尺就滴了血,才让那妖怪朝这边走,他擦掉手上的血,也顾不得在大街上,忙把身上的衣服月兑到只剩下内裤,迅速换上运动服。 两人默契十足的一个换衣,一个把风遮挡视线,他换好之后,小晔为以防万一,还给了他一瓶酒精洗手消毒,阿定换衣洗手时,他则把换下的衣服全塞到垃圾袋里,打死结绑好,边说。 “我们不能待在这,刚刚是苏里亚用幻术引走了妖怪,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回头的。” 阿定点头,压下从方才就一直莫名冒出来的心慌,二话不说捡起地上那四颗石头棋,抓着那把黑剑,跟着好友匆匆离开。 ☆☆☆ 夜深人静。 暗夜里,静谧的庭院忽然冒出火光,但那晃动的火焰,只被局限在一铁桶之中,铁桶里的衣物被火焰吞噬燃烧着,两名少年站在铁桶边,看着那几件衣物化为灰烬。 “所以苏里亚不只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吗?”阿定看着那桶火,喃喃问。 “嗯。”风晔将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淡淡道:“抱歉,他要我别告诉其他人,所以我就没说了。” “嗯,没关系,我了解。”虽然他和小晔是超麻吉的好朋友,但那只乌鸦一直不太理会他,甚至不到必要也不在他面前开口说话。 他知道,对那乌鸦来说,他是个外人,他晓得那乌鸦和阿澪一样,认为他只是个不中用的家伙。 深吸口气,他再问:“你说他是精怪不是妖怪?” “对。”风晔说:“他和阿澪认识很久了,你别担心,苏里亚会照顾她的。” 他点点头,这才发现不知为何,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一种无以名状的不甘心,充塞心胸,让泪奔流。 可恶,他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这样没用,不甘心他没有办法做得更多,只能让那个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家伙把她带走。 更悲伤的是,他边抹着脸上的泪水,边吸鼻涕,边打呵欠,即便再不甘心,排山倒海的睡意还是从方才就不断上涌。 为何啊? 在这么恐怖的一夜,在阿澪都还生死未卜之际,他怎么还有办法想睡成这样? “你想睡觉的话就去睡吧。”风晔看他一直打呵欠,眼皮都快睁不开了,知道阿定从小就准时上床睡觉,一到时间就倒床,便道:“这边我会收拾的。” “抱歉……”他边流泪边咕哝着,“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别想太多,你先去睡饱吧。”风晔同情的看着昏昏欲睡,像是随时都要昏迷过去的好友,“你知道客房怎么走吧?” 他点点头,抓着黑剑,转身在自己昏睡过去之前,歪歪倒倒的走去客房,一进房,他连灯也没开就倒在床上,黑剑松手落地,他几乎在瞬间就昏死过去,打起呼来,眼角还不断滑出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床被。 暗夜寂寂。 他动也不动的在黑暗中躺着。 蓦地,下一秒,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泪水仍挂在脸上,但眼中的神情已不再迷惘。 漆黑的房间里,那具年轻的身体仍趴躺在床上。 他看着自己,在醒来的瞬间,所有被掩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随着记忆的回归,他的模样外形也随之改变,变得和床上的少年不再相同,年纪更大一些,样貌更加清朗俊美,可那充塞心胸的不甘与苦痛依旧,更深,更重。 深吸口气,他压下胸中不甘的情绪,抹去脸上泪水。 他没在房里多加停留,只快步走了出去。 经过后院时,他看见风晔仍在那里,即便他走过他身前,那少年仍对他视而不见。 他知道风晔看不见他,这少年虽有异能,但不能见魂。 他没多看那少年一眼,脚一点地,上了夜空,却在这时,一名鬼差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爷,您今日已迟了。” 他看着那不识相的鬼差,胸中火气上涌,大概是他脸色太难看,那鬼差忍不住退了一步,甚至不自禁伸手去模腰间符令,可下一刹,他再吸口气,压下了脾气,露出了笑容。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让那鬼差更惊,谁知就见这爷笑着开口。 “既已迟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不是吗?”他温言温语的说:“我只是去看一眼,您若不挡我,咱们现在已经去办事了。” 鬼差闻言,迟疑了一下,到底他还是个当差的,只能听命行事,这爷要是想为难他,真的多的是方法,可这么多年这爷还真没为难过他。 思及此,他让开了路,却还是忍不住提醒。 “我们时间不多。” “我知道。” 鬼差听到这句时,爷已在大老远处,他见状,连忙快快跟上,眨眼间,爷就已落在一处满院都开着红花的咖啡店二楼阳台,一见那些红花,他就头皮发麻,不敢擅入这处禁地,他只能待在隔壁屋顶等着。 远远的,他能从玻璃窗看见巫女躺在床上,乌鸦精怪照顾着她。 他原以为爷会推门进去,可爷却只走到窗边,负手在身后,静静的朝里头看着。 夜风徐来,让满院张扬的红花摇曳。 那位爷深吸了口气,两手交握得更紧,然后他转身跃上半空,来到他眼前,一脸平静的微笑开口。 “难为您了,今夜咱们上哪?” 鬼差看着他,差点开口问他为何人都来了,却不进去,反正那巫女和精怪也看不到他,但他可不想再多事了,只把今夜的差牌交给他。 “这儿。” 他没多看一眼,就收了差牌,微笑再道:“烦您带路了。” 鬼差闻言,不再浪费时间,只匆匆转头带路。 风飒飒吹着,他带着这爷飞越夜空,来到一处庙宇。 暗夜里,人都睡了,就连庙祝也早早上了床,庙门紧闭着,只留几盏小灯亮着,他俩来到门前,还没敲门,侧门已让守门的卫兵打开,一脸焦急。 “太好了,快快快,大人等很久了。” 他带爷一块儿入了门,进门的瞬间,整间庙宇瞬间灯火大亮。 里头的空间和白日不尽相同,一进又一进的院落又大又宽,房舍与廊道交错纵横,若第一回来,定也会迷路。 走廊与过道上,十多名鬼差来回忙碌奔走着,还有数十名在排队,但若不细瞧,会以为这儿是拍片的片场,因为这些鬼差,有些拿着手机,有些抱着一堆文件,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着打扮各异,有的西装笔挺,有的穿着清朝的衣服,更有穿着旗袍、和服、泰雅族服、阿美族服的,还有几个穿着洋人军服或日本军服的,当然做文士、书生、商人、医生、护理师打扮的也不少,脚踏蓝白拖、穿着白汗衫的也有好几个,角落那儿还有些穿着不同年代学校制服的少男少女。 看到他,种族样貌各异的鬼差们松了口气,上头派了人来的耳语瞬间传了开来。 “来了,终于来了……” “今日怎迟了?” “不知道。” “迟到总比不到好。” 两人没理会那些耳语,只快步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终于来到一间厅堂里。 那厅堂是个水泥建筑,和外头古色古香的木造庙堂完全不一样,看来就像五十年前的老建筑,木头窗框里,装的是早期的海棠花玻璃,摆放在墙边的,是一个又一个的木头书柜,在屋子尽头,有个大大的实木桌,上头除了有一盏简单的铜制桌灯,还被堆满了卷宗,一名穿着灰西装、戴着黑色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手忙脚乱的埋首桌案试图把卷宗分类,把工作分配给鬼差,但他的进度显然没有很好。 这儿的景物,会随着主事者的意念改变,人们通常会选择自己最习惯、熟悉的模样,所以这边才和前头那般不同。 “先生,久不见了。”他走上前,轻声招呼。 看见他,那男人吓了一跳,立刻起身。 “爷,您怎有空过来?” “我领了差牌,被派发到这儿,抱歉,方才有点事耽搁,才迟了些。” 他说着,微笑上前,来到堆满工作的桌案边,没等人交代,右手一挥,所有的卷宗全都浮上了半空,一个个自动展开。他快速的看了一眼,左手再一挥,就将它们一一分类。 站在一旁的眼镜男一听,真是大大松了口气,虽然他是向上头申请了帮手,但他可没想到,上头会送这位来。 “太好了,润娥请了几天假,事情堆积如山,我真是忙不过来。” “这儿我会处理,先生去前头开庭吧。” 虽然觉得把这位留在这里处理杂务有点大材小用,但他才刚接手这位子,什么事都没上手,完全手忙脚乱,有人帮忙他就偷笑了,如今来了个这么一个得力助手,他当然不会傻得往外推。 “那就拜托爷了。” 说着,他立刻拿起公事包,匆匆到前头开庭去。 第十七章 这大人前脚刚走,鬼差就忍不住朝那眨眼就把卷宗分类好的男人道:“爷,可以请大伙儿进来领牌了吗?” 他瞧那急性子的鬼差一眼,知他真是怕事情办不完,也没多为难,只将右手再一翻,就将浮在空中所有的卷宗,全都化为差牌。 他左手一挥,门就开了,他没让鬼差唤人进来,反倒自个儿走了出去。 门外一干模样服装各异的鬼差们,早等得不耐烦,见门开,纷纷挤上前来抱怨。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 “再不拿牌,今夜都过去了。” “这时辰若是来不及,可不能算老娘头上——” 他抬起手,环顾四周,微微一笑,这一笑,教人看了如沐春风,让原本不耐抱怨的鬼差们,纷纷安静下来。 “各位大哥、大姊,抱歉让您久等了。”他微笑朝众人躬身弯腰拱手,随着他弯腰,身后门内的差牌们,一一飞了出来,越过了他,落在各家鬼差面前。 “这是今夜差牌,若有疑义,都能再讨论。”他温声道:“若无问题,今夜这就麻烦各位了。” 他这一秒发牌,让大伙儿呆了一呆,还能多说个啥呢? 便是这儿主事的大人,都还得慢慢分牌,一一解说差办,可这家伙却一次搞定,差牌来到眼前,还瞬间把该做的事,包含方法、指示,全都在差牌上展示得一清二楚、简单明了,让人想找麻烦都没机会。 有些鬼差年资大些的,虽不知他真实身分,却也晓得他定非常人才会有这等神通,是上头派下来的人,于是模模鼻子就收了牌,其他鬼差见了,也纷纷收了牌,快快上工去。 不消多时,院子里的鬼差们就一一出了庙,消失在夜色中。 负责领路的鬼差,至此方松了口气,但事情还没完,夜还很深,前头先生还在判案,他原想着,该要如何开口,谁知这爷却自个儿举步往前走去,走没两步已幻化成一事务官的模样,穿着老式的西装,梳着整齐的西装头,回屋里捧拿起桌上公文,就往前头走去,经过他身旁时,还不忘朝他一笑。 虽然这爷啥也没说,他却仍觉得尴尬。 方才领到差牌时,他看了真是超傻眼的,上头派给这爷的差事,这阵子真的是越来越夸张了,不是叫他跑腿,就是让他去打杂,今回还让他来为这新上任的先生打下手了,亏得这爷一句也没抱怨过,反倒是吓坏不少先生、大人,之前有位大人看见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忙要把位子直接让给他坐,还是爷再三坚持,那位大人才敢继续待在原来的位子判案,但最后他没坐,那位大人也没敢坐,就这样站着判案判了一晚上,搞得所有人也都跟着站一晚上。 那回之后,这爷到庭上,一定也都记得改换模样,他是不了解这位爷为何能够这样忍气吞声,但在今夜之前,爷还真的没动过气,无论做什么事,也都一副心甘情愿、真心诚意的帮着每位大人、先生,解决所有遇到的问题。 五年前他接手来为这爷领路时,曾听过谣传,谣传这爷会受到责罚,都是为了一个坏了规矩的不死巫女。 他没试图再多加打听,他知道自己会被派来为这爷领路,就是因为他一直很谨守本分,从来就只做他分内的事。 可如今,就是他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难道真是为了那位跟在无间狱王身边的巫女? 钟声,幽幽响起,回荡在夜空中,提醒着鬼差们时辰的流逝。 他一惊,忙收摄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他的工作除了替爷领路,就是要紧紧跟着这爷,虽然这爷没给他添过麻烦,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看紧点好。 所幸,这一夜,再无其它意外。 接下来的时间,如同其它忙碌的夜晚,中途虽有人在庭上闹事,不过很快就被庭卫给制服了。 爷尽责的做他的事务官,待所有的案子都判定了,才让先生知晓,惊得那先生又是一阵语无伦次。 天快亮时,鬼差们一一带着差牌回来交差,爷将差牌一一验收,再将其幻化回卷宗归位,一边安抚这才刚上任不久,被繁杂事务弄得手忙脚乱的先生。 “不,我不是因为上头不放心你才被派来的。” “别担心,你判得很好,我不认为有需要更动的地方。” “若是不相信你的判断,城隍不会让你接手这里。” 虽然他再三保证,主事的先生依然惶恐,教旁人看了都搞不清楚谁才是主事的人了。 “爷……您确定?”主事先生忍不住再道:“或许有比我更适合之人。” 见他这般不安,男人将新收到的差牌验收归位,等那鬼差走出门后,方回头看着那中规中矩的西装男,微笑开口。 “敢问先生,方才那些案子,若有错判,你会怎么做?” 主事先生闻言,想也没想就道:“当然是即刻追回,纠正错判。” “你不怕责罚吗?”他再问。 主事先生一脸正色,一反方才惶恐不安,振振有词的说:“若有错判,便是误人将来,甚或致人心生怨恨、误入歧途,在下又如何能因畏惧责罚视而不见?” 他闻言一笑,道:“就是如此,城隍方会力荐你上位,只要你心正,便不需担忧其它。你一生少有错判,就是有错,一旦察觉,必会尽力追回纠正,城隍识人无数,方会将这差事交予给你,他相信你有这能力,今夜我在旁看先生判案,我也认为他没错看了人。” 主事先生听了一愣,有些羞赧,但心这也方定了些。 远方又传来幽幽钟响。 天要亮了。 听闻钟响,主事知他要走了,忍不住开口问。 “爷,今夜您还会再来吗?” 他笑了笑,看了眼那杵在一旁的领路鬼差,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得看上头的人怎么想了。” 说着,他顿了一下,瞧着那一脸怅然的主事先生,又补了一句:“如若先生您不嫌弃,有事就同这位领路差爷交代转告,在下若能帮得上忙,必定倾力相助。” 闻言,主事先生心头落下一块大石,忙拱手称谢。 “谢爷允诺。” 他见了,也跟着拱手微笑:“那么,在下这就先告辞了。” 主事先生一听,不好再多留他,一路送他到了门口,看着鬼差领着这爷跃上了夜空。 天际,微微泛起了鱼肚白,那一人一鬼,眨眼便已远去。 ☆☆☆ 回到风家时,天还没大亮,但朝日的霞光已在云上流转,只是云下寒风仍刺骨。 他忍着没让自己再绕去看她,就是直接在风家落了地,领路的鬼差,留在了屋外,恭送他进门。 讲好听点是为了要保护他,但说白了,是派来监视他的。 他对那鬼差和善的笑了笑,“辛苦了。” 鬼差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只垂首躬身,恭恭敬敬的回了一句:“爷辛苦了。” 他再笑,没再试图和这鬼差攀谈或套交情,他知道会送到他身边的,都不是普通角色,他微笑颔首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客房中,他那年轻但一点也不貌美的肉身仍趴在床上,眼角的泪经过一夜早干了,仍有些婴儿肥的微胖脸庞,经过一夜又冒出了几颗青春痘。 他看了苦笑,只能告诉自己。 青春年少时冒几颗痘子没什么的,阿澪也不是会以貌取人的人,但他也知道那几个老头就是心眼小,才私底下搞这么多鬼,夜夜差他东奔西跑的,有什么麻烦事都往他身上塞,就是不让他能喘口气,搞得他半点不得空,才会火气大得直冒痘。 之前他也得罪过不少人,如果可以,八成有人想让他缺只胳臂少条腿,最好还长得塌鼻小眼、满脸麻子,当年是转轮王看不下去,才没让人多动手脚,他也才能顺利投胎。 深吸了口气,他背对着窗在床边坐下,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差牌,嘴角微扬。 算那家伙机灵,还知道藏树于林这招。 他挪动手指,差牌在他掌心上方,投射展示大量讯息,但他全都将其控制在掌心上方三寸处,不让身后窗门外的鬼差看见,他旋转着那些讯息,一目数十行快速的读取那些消息,方翻手将差牌收了。 一线晨光,穿云而过,斜斜迤逦入窗,洒落地上,照亮了那把掉落在地的玄黑铁剑。 瞧着那把久违多年的老朋友,他伸手拾起。 当年周庆死后,把剑留给了阿澪。 他知她后来一直随身带着它,这剑不是人人都能收入己身的,她与它调性不合,若要随身带着,其实不是很方便,可她只是把它缠在腰上,几乎不曾教它离身。 抚着熟悉的漆黑剑身,他闭上双眼。 这些年,唯一能让他稍微宽慰些的,便是知道至少这把剑还能陪在她身边,还能护着她。 自嘲的,他噙着嘴角再次苦笑。 他能做的真的不多啊,她就是把他给忘了,都不稀奇的。 可她没忘,他知道,就因如此,更加不舍。 人皆自私,愚昧贪婪,他也一般啊。 一般的。 那么多年了……那么多年啊…… 深深的,他吸了口气,握着那把多年前就属于他的剑,缓缓躺下,让魂魄回到肉身里。 阿澪啊…… 记忆,在他魂体归位时,再次渐渐消散,被深深埋藏。 阿澪哪…… 半梦半醒间,他知道自己醒来后,什么也不会记得,可就算如此,也无妨的,能陪在她身边,就已经足够。 暂时够了。 在他意识消散之际,手中的黑剑,被晨光照亮,跟着一点一滴的隐没入他掌心,消失无踪。 第十八章 第六章 晨光轻轻,洒落地板。 阿定眨巴着酸涩红肿的眼,打着呵欠坐起身来。 看着这干净漂亮的房间,还有身下柔软洁白的大床,有那么一瞬间,他搞不清楚自己人在哪,然后才想起来这是风家的客房,昨夜和阿澪遇妖的事也浮现心头。 昏昏沉沉的,他下了床,走到浴室里洗脸刷牙兼洗澡,再动作迟缓的走回房间铺床,折叠床被,全都弄好之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客房。 风家的餐厅就在厨房旁边,有着很大片面对后院的落地窗,让满室充满绿意。 实木大餐桌上已让人摆上了烤面包、火腿、沙拉、女乃油和果酱,还有一壶热牛女乃与麦片,一盘切好的水果,桌子正中央还摆了一瓶从院子里摘下来的当季鲜花,今天是紫红色的木槿,搭配着小小的桂花,教满室飘散着淡雅芬芳。 他在餐桌旁坐下,自动自发的在晨光中拿面包夹了火腿、女乃油和沙拉,安静的一口一口吃着。 吃到一半时,小晔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吃着面包,喝着牛女乃。 那和他一起长大的好友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就一起沉默的吃着早餐。 小晔的母亲是高中校长,父亲是世界知名的音乐家,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若是平常上班日,阿姨应该已经醒了,但这两天叔叔在东京办音乐会,阿姨昨晚就飞去日本陪叔叔了。 这几年,他偶尔会待到很晚,叔叔阿姨就会叫他留下来住一晚。 风家夫妻对他很好,但他其实很少真的会在这里留过夜,因为就算是金窝银窝,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在自家狗窝里舒服自在。 虽然如此,他还是很喜欢在这里吃早餐的,可今天早上,面对着丰盛的早餐,他却没什么胃口,手上的面包吃了大半天还有大半个。 昨夜的不甘心仍在心底,堵在喉中。 垂着眼,他看着自己手中夹着火腿和生菜的面包,阿澪说他帮不上忙,他一开始就晓得她说的没错,昨天晚上要不是因为捡了她掉的剑,他就算冲上去也只是去送死而已,就是捡了剑,他也只会乱挥一通,若非她念咒召唤了那道闪电,他一样早就被妖怪吃掉了—— “啊!” 就在这时,他想到一事,不禁惊叫一声跳了起来,火速冲回房间里,却什么也没看到,他惊慌万分,把折好的床被都打开来抖动数遍,甚至趴到地上查看床底下,但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阿定,怎么了?”风晔见他这么惊慌,跟了过来,好奇开口问。 “那把剑!”他跳了起来,匆匆问:“昨天那把黑剑,你有看见吗?我记得我有拿进房里,还是掉在后院了?” 说着,他没等好友回答,就又往后院跑去,一路东张西望,四处搜寻,还跑去花丛中翻找,可是依然不见那把黑剑的踪影。 “那把剑你昨天带进房里了啊。”风晔匆匆跟出来说。 他一听,又冲回客房里上上下下翻找一遍,他甚至再次抖过一次被子,就连风晔都跟着也趴到地上查看床地板,两个男生翻箱倒柜的,可是到处都没看见。 “那把剑是阿澪的吧?会不会昨天半夜苏里亚回来拿走了?我问问看好了。”风晔看他那么慌张,干脆起身掏出手机按下快速键。 “苏里亚有手机?”他吃了一惊,跟着才想到这不是重点,忙伸手阻止好友,“等一下,别问!你先别问!” 风晔一怔,还没来得及问,苏里亚在这时接起了电话。 “喂?” “苏里亚,呃……”风晔一时反应不过来,难得词穷。 阿定一看,连忙将手机抓了过来,匆匆说:“喂,我是阿定,我只是想问,呃,那个……阿澪还好吗?” “……”手机那头的人沉默了大约两秒,才开口说:“她还好。” 他紧张的再问:“你在她旁边吗?” “是。” 说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刚刚那问题,可听到这个斩钉截铁的回答,他胸口莫名又一闷,跟着忍不住又月兑口:“那……呃……我能和她说话吗?” “她在休息。” “啊,喔,也对喔,哈哈……哈哈……”他干笑出声,一张脸涨得通红,尴尬的说:“既然她还好那就好,就这样,谢谢,晚安,不对,早安,掰。” 手机一挂掉,他就蹲在地上,抱着头一阵猛晃。 “啊啊啊——可恶啊——我在说什么鬼啊啊啊啊啊——” 见他不知发什么疯,风晔速速退了一步,以免遭池鱼之殃,等阿定抓狂完,镇定下来了,风晔才瞅着那一坐倒在地,垂头丧气的多年好友,开口问。 “好了,你要不要和我说说,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阿定闻言,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才发现小晔已经找了张椅子坐下,右脚翘叠在左脚上,左手还撑着他自己的俊脸,一副霸道总裁拍杂志广告的模样。 这些年,眼前这家伙真的是越来越帅,非但如此还长手长脚,为了对付妖怪,这家伙一直有在练武,阿定知道他衬衫下方的肌肉,可不会输那些体育校队里的猛男,虽然眼前他这懒散的姿势摆起来简直和他那帅老爸一模一样,可这时若有妖怪冒出来,他清楚小晔能在第一时间从那张椅子上跳起来保护他。 是的,就是保护他。 保护他这个遇事万般不中用,只会转身落跑的朋友。 仰望着多年好友,他哑声开口:“是我弄丢了她的剑,我至少应该自己当面找机会告诉她,而不是透过第三者转达。” 风晔点头,表示了解。 深深的,阿定再吸口气,伸手耙过一头乱发,说:“还有,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 “你可以带我入门吗?” 风晔一呆,瞧着他:“啥?” “带我去找教你练武收妖的师父,让我拜师学艺,请你师父收我为徒。”阿定认真的看着他,说:“我知道我现在才开始学可能太慢了,但我不求能变成什么绝世高手,我只想让自己反应快一点,不要每次遇到妖怪,除了逃跑之外什么事都没办法做。”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风晔愣看着他,这家伙从小贪生怕死,有事通常都第一个先跑,那也是他俩当初说好的共识,和有异能的他不一样,阿定只是个普通人,遇到妖怪不跑难不成等死吗? 谁知道他现在竟然想改变了。 “你认真的?”风晔问。 “我认真的。”阿定点头。 不用他说,风晔都知道他是为了阿澪,认识他那么久,两人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妖怪,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阿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不是吓哭的,他晓得。 “小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有异能。”风晔看着好友,告诉他:“是有一天我差点出意外才出现的。” 他知道,小晔和他说过。 “这件事,除了你和我爸妈之外,我只告诉过老爷子。”风晔笑了笑,补充:“当然还有苏里亚。” 他不知小晔为何要和他重提这事,但他知道一定有其原因,所以他安静的听着。 “我异能出现的那天,老爷子就察觉到了,他来看我,告诉我不用害怕。”风晔扯着嘴角,道:“他说,这异能是风家人天生的遗传,通常长女或长子才有,但这不是定律,不是每一代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若有遗传到的人,拥有的能力也会有些许差异。像我妈看得到鬼,但我就看不到。” 阿定闻言一呆,嘴巴开开。 “我们风家自古就是阴阳家,每一代当家都是阴阳术士,负责守护平衡阴阳。风云高中是我老爷子开的,老爷子说他当年会买下学校那块地,就是因为那里是极阴之地,位在这整座城市的死门,长年有百鬼出入的,最好还是不要给人买去盖住宅,白天学生多,阳气盛就还好,晚上在那边睡觉很容易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带走的。” 阿定两眼瞪得老大,嘴巴张得更开,谁知就听他还一脸平常的说。 “老爷子说,我妈当年会被我爸那臭小子吸引,就是因为我爸阳气超旺,所有鬼怪一遇到他都会被自动弹开,但他对自己的能力完全无感,老爷子说讲白点,我爸就是迟钝,他对鬼怪完全绝缘,不过也因为这样,老爷子才同意让他入赘,毕竟一般人要是稍微有点灵感,八字又轻的,和我妈在一起久了,也会被影响到会看得见,可能没多久就会因为一直见鬼吓到崩溃失常了。” 阿定头痛得举手发问,“等一下,所以你平常不只要对付妖怪,还要对付鬼魂幽灵吗?” 风晔笑了出来,说:“那倒是不用啦,我看不见鬼啊,我们风家现在当家做主的是老爷子,所以主要是他在负责那一块,之后应该会由我表妹接手吧,她好像从小就看得见那些东西,半夜都会对着没人的角落自言自语老半天。” 他惊得脸都歪了,“所以你是说,你那阴阳怪气的表妹也有特异功能吗?” “嗯,算吧,不过主要就是她看得见啊,所以她假日都会去老爷子那儿,学习阴阳八卦、奇门遁甲之类的东西。” 第十九章 他听了忍不住月兑口:“靠,我真的是很没用对吧?你到底为何会想和我当朋友啊?” “当年就不小心被你看见了啊。”风晔眼也不眨的说。 “蛤?”这家伙眼也不眨的笑着秒回,让阿定脸更歪。 见状,风晔才笑着补充:“好啦,我开玩笑的,其实是因为我发现你胆子还满大的,而且在某方面超厉害,一般人看见妖怪吓都吓死了,哪还有办法和我计较自己到底好不好的,而且普通人在学校被霸凌欺负成那样,早就转学或变成足不出户的家里蹲了,但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就是遇到了妖怪,还是每天锲而不舍、不屈不挠的来上学,简直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 说到这,他收起笑容,正色的道。 “那时我就知道,如果是你,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还是会和我当朋友。” 听见这话,阿定一时有些尴尬,脸微红的道:“啊你在说什么废话,和你当朋友有吃有喝又有拿,我又不是笨蛋,那么多好处当然就要死命跟着啊。” 风晔听了直笑,说:“要是搞到命都没了,有好处有个屁用啊?你就是个笨蛋才会和我当朋友,所以才会喜欢上那么麻烦的女生啦。” 他闻言,一张黑脸大暴红,整个人跳了起来:“你瞎扯什么啦?!我只是、只是因为不想老是这么没用ok?” “ok、ok。”风晔站起身来,笑咪咪的说:“你要入门就得拜我们家老爷子为师,之后就不只是要对付妖怪,还要对付鬼怪,你这么贪生怕死,可要想清楚点,等入门后,到时就是想后悔都来不及的。” 阿定看着他,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昨天晚上本来是要回家的,阿澪和我说,我只是个普通人,若是成天和你或她在一起,要是遇到妖怪,我就只是个累赘。如果我不想给你和她添麻烦,不想朱朱又变成一个人,就该离得远远的,差不多就这意思。” 风晔听了一怔,只见他扯着嘴角,苦笑继续道。 “她说的没错,我也知道她说的没错,我骑着单车本来想回家,骑来骑去又骑回原地,虽然我同意她说的话,但我也认为我多少还是能帮上一点忙的,至少可以帮忙通风报信,可昨天晚上,我才发现那是不够的,如果我还想和你当朋友,想和她当朋友,我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至少在朋友遇难时,可以伸出援手,就算不能帮忙也不要变成累赘,而不光老是靠你或她保护我。” 阿定深吸口气,搔着一头乱发,笑着道:“所以我才想说学点功夫来自保,当然如果能够对付妖魔鬼怪更好,不过先说好,我还是会很贪生怕死的,朱朱都快三十了,还交不到男朋友,我看她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以后老了还得靠我养呢。” 风晔听了,忍不住提醒他:“你都不怕和我继续鬼混,会把命先玩掉吗?” 阿定闻言,看着他说:“我问你,如果我离远一点,那些妖怪会从此自己消失不见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他一摊手,无奈的笑道:“存在的就存在,不会因为我没看见就不见啊,我若是这么做,不就和眼不见为净一样?要是哪天真的遇到妖怪打架,身边又没有你们这种高手高手高高手,不就真的只能等死了?我想来想去,与其装作没看见,那还不如积极一点去面对。” 风晔怔瞧着他,跟着方又笑了出来,下了结论。 “你果然在某方面真的满厉害的。” “哪方面?” “打不死的蟑螂那方面。” “靠,你狗嘴里到底何时可以吐出象牙来啊?” “现在。”他眼也不眨的说。 “蛤?”阿定一呆。 “走吧,”风晔笑着从他身边走出门去,边道:“我带你去拜师。” 他一听,灿笑出声,立刻快步跟上。 ☆☆☆ 风在窗外呼呼的吹。 昏沉中,阿澪躺在床上,只感觉到胸月复的伤口隐隐作痛。 花草淡雅的清香飘散在空气中,那应该要让人心安,她知道自己人已经在秦的店里了,绮丽和苏里亚就在身旁,她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可她却仍觉紧张,这期间她一再试图醒来,却无法完全清醒,往日的梦魇随着呼啸的风声轮番在眼前上演,一再将她拖回黑暗的过去。 该死!她早和苏里亚说过,不要对她下药! 但那臭鸟,每回她受重伤,就会偷偷给她安眠散,那东西虽然能让她睡着,教她的身体能尽快复原,却无法阻止恶梦侵扰,她宁愿醒着痛,也不想陷入那无助的旧日过往。 黑暗中,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潜伏在四周。 这是梦!是梦! 她一再告诉自己,却还是再次回到了那阴暗潮湿的苍穹之口。 她能看到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眼,闻到他们身上的腥臭,听到他们压抑不住、万般兴奋的呼吸,感觉到那些恐怖的渴望。 一线月光,从苍穹之口落下,将她照亮。 她心头狂跳,知道那一切又要再次上演,她恐惧万分,看见那双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浮现,朝她靠近。 她又惊又恐的往后爬缩,想要逃走,可双脚双手早被铐上了铁链,让她动弹不得,即便意识到这是梦,她仍无法控制的奋力挣扎着,就在那双手要触碰到她之际,忽然间感觉到右手被人轻轻触模。 蓦地,一股暖意袭来,眼前的黑暗在刹那间亮了起来,所有腥臭的尖牙口水,贪婪的贼眼利爪,甚至那双打算将她开膛剖月复的手,都在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碗冒着氤氲白烟的鸡蓉粥,跟着旁边又浮现一盘吻仔鱼葱蛋,一盘烫菠菜。 跟着她闻到了咸酥鸡的香味,下一秒,一盘咸酥鸡就出现在眼前。 她一怔,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那小子的声音响起。 阿澪,我是阿定啦。 哇靠,你手超冰的,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苏里亚该不会是在骗我吧?你该不会其实一直昏迷不醒吧? 一股暖热的气息,整个包覆住了她的手,轻轻覆握着。 不对不对,不会的,欸,我别自己吓自己,就算那乌鸦骗我,楼下那美女老板娘看起来是个好人,应该不会骗我才是。 欸,总之,我知道你容易肚子饿,所以我自己煮了一些清粥小菜过来,我本来想带炸鸡的,但好像生病受伤的人不太能吃炸的,不过我想你应该很想吃点不同口味的解解馋,所以我还是偷偷自己做了一小份咸酥鸡,你闻闻,超香的有没有?九层塔也是我自己种的喔。 那温暖的气息少了一半,但仍有一半在她手上,教她意识到,他另一只手正拿着咸酥鸡。 你等一下要是饿了,可以吃一些。要是不热了,可以让苏里亚拿去用烤箱或微波炉加热一下,我个人是比较偏好烤箱加热啦,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本来有些事想和你说,但每次来你都刚好在睡。 可恶,好香,搞得我也饿了,早知道刚刚先吃一点—— ……我先吃一块应该还好吧?反正只是一块? 她不敢相信,但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刹,咸酥鸡的香味更甚,还伴随着咀嚼的声音。 吸吸酥啊——好烫好烫—— 靠,我怎么这么厉害?炸得外酥内女敕、咸香多汁的,以后应该真的可以靠在夜市卖这个赚钱……可恶,好久没吃炸的,炸物果然是人间美味……反正阿澪还在睡,也不会知道我带多少来……干脆……再来一块好了—— 有没有搞错,下一秒,她奋力张开沉重的眼皮,就看见那贪吃的家伙,伸手拎着第二块咸酥鸡,张开了大嘴,正要咬下那又香又烫,还隐隐冒着白烟的咸酥鸡,然后他和她对到了眼,整个人嘴巴开开的僵在当场。 “啊。” 她冷冷看着他。 “呃……哈哈……嗨……”他继续张着嘴,然后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干笑,边把那几乎都要被他塞入嘴的咸酥鸡凑到她嘴边:“哈哈……阿澪你醒啦?太好了!你饿不饿?要吃咸酥鸡吗?我自己炸的喔,很好吃的。” 看着眼前这少年,嘴上都还沾着偷吃的鸡油,她一阵无言,只拧起眉头。 “啊,你要是想吃清淡一点的,我还有煮鸡蓉粥。”说着,他迅速起身就把放桌上的托盘拿了过来,“这碗是鸡蓉粥,是朱朱教我的,还有吻仔鱼炒蛋和菠菜,我要是感冒生病她都会做这些给我吃,很营养又好吸收喔。” 那一托盘的食物,看起来就和她刚刚在睡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知道是因为在他偷模她的手时,自己不小心读了他的心。 如今,他的手已经不在她手上,当然就再听不见他的心声,但他想的和说的、做的,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她也不觉意外。 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她不想再陷入昏睡,进食确实能让她的伤口复原得更快,也能更快代谢掉身体里的安眠散,所以她撑起自己,却因为太过昏沉,差点摔下床去,但他动作飞快的扶住了她。 “哇,小心。”他把托盘先放到床头柜上,一边快快拿了两个枕头来给她垫在背后当靠枕,“来,你靠在这里就会好一些。” 跟着,他自动自发的就坐在床边,开始一汤匙一汤匙的喂她吃鸡蓉粥,边继续碎念道:“放心,这粥不烫,我是先煮这个,才弄咸酥鸡的,现在温度刚刚好。吻仔鱼炒蛋也很好吃喔,菠菜我也有切短一点、煮久一些,很好入口的,你试试看。” 说着就夹了一些菠菜给她吃,再给了她一些吻仔鱼煎蛋。 本来她对这些食物没有任何期待,他一个高中男生,能做出什么可以入口的东西?可反正只要是食物对她都有帮助,好吃不好吃就是其次了,所以她还是吃了。 没想到,那鸡蓉粥还真的不错吃,鸡蓉和白粥融为一体,鸡蓉切得够小,不会太大又柴,粥体显然是加了熬煮过的鸡汤去把生白米熬到开花,之中带了些淡淡的枸杞与红枣的甘甜。吻仔鱼炒蛋,蛋的部分十分滑女敕,还先用了青葱去稍微爆香才下吻仔鱼,最后再下蛋汁的,配粥吃刚好。看起来最简单的烫菠菜,也带着些许柴鱼香和蒜香,吃起来没那么单调。 这些看来很家常的家常菜,都用了心,让吃的人容易消化,又不会吃起来很乏味。见她没有反抗,他喂什么,她就都吃了些,他露出傻瓜一般的灿笑,再夹了一块咸酥鸡给她。 咸酥鸡没那么烫了,但是依然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第二十章 她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 “这你做的?” “我做的。”他开心的点头,自卖自夸的笑着说:“还不错吧?外面卖得太贵了,朱朱就教我自己做,我刚开始不是炸太老就是没炸熟,好不容易才抓到诀窍。朱朱说我以后靠这招至少可以去摆摊,应该饿不死,哈哈。” “朱朱是厨师?” “对啊,你怎么知道?”他惊讶的看着她:“小晔和你说的吗?” “你觉得风家的小子有那么八卦吗?” 他一听,干笑起来:“哈哈,好像是没有。” 她看着他,淡淡道:“你之前那么胖,是因为她煮的菜太好吃了,所以才会不小心吃太多吧?” 他吃了一惊,露出恍然大悟的脸:“啊,对喔,原来是这样!你不说我都没发现!朱朱做的菜真的都超好吃耶,每次她煮饭我都忍不住吃好几碗说。” 他边说边喂她吃粥,继续吱吱喳喳的说。 “但她之前在当学徒很忙,早上四五点就要出门去市场买菜备料,一直要忙到晚上十点,等洗完厨房下班回到家,常常都十一二点了。本来我以为她升上厨师之后会好一点,结果还是一样忙,听说下午是可以在餐厅地下室的椅子上睡一下啦,要不然我真担心她会过劳,年纪轻轻就挂掉。她假日也都没有放假,餐厅都要上班啊,但每次她在平常日轮休,我回到家都看到她在睡觉,常常一睡就睡一整天,都不翻身的,害我每次都忍不住拿卫生纸去她鼻子前面试试看她还有没有在呼吸,幸好卫生纸都有在动,像我刚刚看你这样,忍不住就——啊不是,哈哈,我没有对你这么做喔,真的没有,你有在动啊,我看你眉头皱紧紧的,满头大汗,所以才拿卫生纸帮你擦擦汗而已……” 他那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双眼看东看西就是完全不敢看她的样子,简直越描越黑,让她更加确定他刚刚一定也拿卫生纸测试了她的呼吸。 她看着眼前这傻瓜,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想,那么多年来,还真的没人担心她会死掉,包括她自己,但方才他覆着她手时,她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忧虑与担心。 就像那天晚上,她能清楚感觉到,他的惊慌与恐惧,明明是个很贪生怕死的家伙,明明怕那些妖怪怕得要命,在那个当下,他却没有丢下她逃走。 几天过去,他的脸上还有瘀青未退,疤痕结痂更是在手上、脸上,东一块、西一条的,一副滚下几层楼,又被车来回辗过的模样。 有些人,真的很蠢,蠢到听不懂人话。 可她知道这家伙其实不蠢,她读过他的心,知道他不是真的傻,就因为不傻才会听她的话离开,但他是个烂好人,就像他家朱朱一样,所以他才会回来,才没有丢下她逃走。 虽然你说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跑跑腿我还是可以的,我也可以帮你找救兵的…… 那天晚上他说的话,再次浮现脑海,让眉心微拧。 就因为如此,更不想让这家伙和她有更深的牵扯,忽然间,没了胃口,但她还是吃完了那碗粥,那盘炒蛋和菠菜,还有那份外酥内女敕的咸酥鸡,然后看也没看他一眼,就翻身闭眼再次躺下。 “啊,你累了吗?朱朱说吃完马上躺下不好,容易胃酸逆流的,你要是很累,我再去帮你多拿几个枕头,垫高点睡。” 这话,让她无端想起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心中恼怒更甚,她没理他,那家伙却自顾自的跑了出去,没多久就拿了枕头回来。 她装作已经睡着,谁知他不死心,轻唤了她几次。 “阿澪?阿澪?欸?睡着了吗?” 她继续闭着眼,小王八蛋竟然就直接伸手把她的头抬了起来,垫了一个枕头还不够,跟着干脆把她的肩膀也抬高些,又塞了一个枕头。 他动作很轻很小心,一边像是怕她醒了,还咕哝着:“欸,我帮你垫高一点,这样会比较好……等过阵子消化完了,你睡一睡再把枕头拿掉躺平……好了,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说完,还不忘帮她把被子拉好。 “气象说今晚寒流会来,盖好一点,才不会感冒……” 跟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他在干嘛,只知他没有离开,过了半晌,她微微睁开眼,从眼皮子底下看着窗玻璃,外头天早黑了,玻璃上清楚映着那傻蛋的倒影,就见他坐在床边,拿着一本笔记本,在上头不知写些什么,他写一写又划掉,写一写再撕掉,然后抱头乱晃,再写一次又再撕了揉掉,跟着往后靠在椅背上猛搔着脑袋,一副头上长了虱子的模样。 最后,试了不知第几次,他深吸口气,再吐了出来,再次低头写了起来。 这次他很快就写完了,也没撕掉那张纸,就这样把那笔记本摊开来放在她床头柜上,再从他书包里掏出一只装满了手工饼干的玻璃罐压在上头。 跟着他低头把掉在地上那些被他揉掉的纸张,全都捡到了他的书包里,他甚至趴在地上看有没有遗漏的纸团滚到床底下,确定都没漏掉,他才站起身来,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从床头柜上的面纸盒里,抽出一张面纸,再偷偷模模的,伸手越过了她的肩头,放在她脸面前。 阿澪一阵无言,她可以清楚看见那张洁白的面纸,垂在她眼前,就在她鼻端。 这臭小子,还敢说他没有这么做。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那么好一瞬,她真的想故意屏住呼吸吓吓他,但最后她还是维持着稳定的呼吸,让那轻柔的面纸随着她的吐息轻轻晃动。 见状,他松了口气,把面纸收了回去,然后在她身后小小声的说。 “阿澪,我先回去罗。” 他停了一停,又悄悄开口补了一句。 “晚安。” 说着,他才蹑手蹑脚的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的门被悄无声息的打开,又悄无声息的关上了。 她听到他下了楼,和绮丽打招呼的说话声,不一会儿,他走出院子,牵起他的单车,骑回家去。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来,转身把床头柜上的饼干罐拿开,抽出压在下方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简单的写了几个字。 阿澪 巧克力饼干是我自己做的,你要是饿了可以吃一些。 祝 早日康复 阿定 她知道,他之前落落长写了一大堆,不只这些。 拿起旁边的铅笔,她在下方空白的纸面上轻轻涂抹,之前他撕掉的那页字迹,慢慢浮现。 我知道你觉得我只是普通人,没办法多做什么,遇到妖怪也只有等死的份,但普通人也可以做很多事的,一定也有我可以做的事,我会努力让自己不要在你们打怪时,成为累赘…… 她心头微紧,跟着就看到下一句。 抱歉我把你的剑搞丢了,我睡醒起来,它就自己不见了…… 什么鬼?! 她呆瞪着那几句话,有那么好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 放下笔记本,她扶着额,往后靠躺回枕头上。 有没有搞错?什么叫做我睡醒起来,它就自己不见啊? 她应该要生气,那是那人的剑,伴着她好几百年了,但不知为何,想起那小子一脸无辜的模样,她就是气不起来,只觉头痛得有些无奈。 看着天花板,她放下手,深呼吸。 她晓得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事,这家伙确实不会故意弄丢那把剑,认真说起来,真要怪谁,她也只能怪那些突袭她的妖怪。 那天晚上若非他捡了剑来救她,她此刻处境恐怕早已生不如死。 想起那些妖怪,阿澪心头微悸。 这一群,和之前那些不同,她听到其中一个在混乱中,喝令要人攻击她的头。 他们很少主动攻击她的头部,两千年以前,她制造了谣言,让妖怪们以为她若没了脑袋,就会不能再生。 她会制造那谣言,是因为若只是身体受创,她仍能念咒,仍能想办法逃跑,可若头部受创昏迷过去,她就只能任那些妖怪宰割了。 会知道可以主动攻击她头部的,大多是那些曾待过供奉地的妖。 思及此,她眼角微抽。 她原本以为那一群早都死绝了,显然还有活着的。 反射性的,她试图覆握住缠在腰上的剑,却模了个空,才想起剑掉了。 心头一紧,她闭上眼,伸手改压住垂落胸口的铜牌。 别怕,不要害怕。 他温柔的声,在耳畔轻响。 那么多年,那么多年过去了,她都已经想不起来他的脸了啊,怎还记得他说的话呢?可她依然能听见,他沙哑的低语。 你若怕,就想着我吧。 恍惚中,好似仍能感觉到他就在身后,一双大手从后环抱着她,彷佛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背心,缓缓的跳。 想我吧……记着我……想着我…… 一滴泪,从眼角渗出,滑落。 刹那间,月光似在眼前,微风轻轻的吹,竹林沙沙作响,就连嘴里都还残留着蛋黄豆沙的甜,清茶的香。 她不让自己再多想,就这样偎在千年前温暖的怀抱中,陷入梦乡。 第二十一章 第七章 他在河堤旁看见那群人时,是在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天。 那日寒流来袭,风吹得河岸芒草都弯了腰,阿定在河堤上练跑,自从拜入师门,他就被规定每天都要跑上十公里。 这天早上,他才刚跑了一半,远远就瞧见河堤公园里一群小流氓提着球棒,围着一名少年叫嚣,下一刹,他们开始用球棒围殴那家伙。 不惹事生非,是他从小的生存法则,所以他继续往前跑。 寒风刮着他的脸,他快速的交替着双脚,那群人从他的前方,随着他的前进,变得越来越近,然后变成在他左手边,跟着被他抛在脑后。 他口吐白烟,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继续跑,一直跑。 别多管闲事,就算那家伙好像穿着风云高中的制服,也不关他的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不是人人都有本事做的。 他装作没看到,就像以前那样,就像河堤上其他晨起运动,却都因为害怕,因为不想惹事,全都装作没看到的人一样。 但是,就在他与他们错身而过的刹那,他想起那天晚上所有经过的司机,刻意对他与重伤的阿澪视而不见时,他心中的恐惧与无助。 他从小就被霸凌,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也清楚自己多管闲事的后果。 为了保护自己,他以往也都当做没看到,只要被霸凌的不是他就好。就连之前在学校遇到杜若被欺负那次,也是晓晓先跳出来的—— 可恶。 他这样不就比女生还不如了吗? 这念头,教阿定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喘着气。 但那回只是学校那些死小孩啊,这些可是真正的地痞流氓耶! shit!若连地痞流氓都搞不定,那他还对付什么妖魔鬼怪啊?况且再怎么说流氓有妖怪可怕吗?对不对?他妖怪都不知见过多少啦? 天空上乌云密布,他双手叉着腰,深吸了口气,再吸了口气,给自己壮胆,然后转过身,提起恶胆喊道。 “喂!你们在做什么!” 当然,那群混混没有因此就被他吓跑,其中一个人骂了一句脏话,凶神恶煞的抓着球棒转过来,用那染血的球棒指着他咆哮:“干!你找死吗?” 当然不是。 “我已经用手机打电话报警了!”他压住心中恐惧,强迫自己走上前,却在这时看清那个被打倒在地的少年。 那家伙也在这时朝他看来,两人一对眼,双双一愣。 哇,有没有搞错? 他认出那家伙,那家伙也认出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出那家伙眼中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然后再次充满愤恨。 说真的,他怎样也没想到这个被人扯破了制服,打得头破血流的家伙,竟然是当年老是带头欺负他的那个混蛋。 真是十年风水轮流转。 啊不对,这都还不到五六年吧? 他还是可以转身跑掉的,他真的一点都不欠这猪头,但他看着那家伙眼底的愤恨,却还是张开嘴,对着那群混混扬声说:“警察局就在前面,我哥是警察,在那边当班,他不到五分钟就会赶来!你们不想被抓去警局吃牢饭,最好快点离开!” 原本恶狠狠的迈步朝他走来的流氓,听到他哥是警察,脚下一顿,眼底浮现紧张,但因为不想被同伴小看,下一秒还是抓着球棒冲了上来,朝他挥舞球棒。 啊!要死了,干嘛不上当! 他在心中暗骂一声,当机立断转身就跑,边跑还边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啊!救人啊!杀人啊!哥!你快来啊——哥——你弟我要死啦——” 他边跑边喊,大呼小叫的,叫得人人都忍不住回头看来。 “杀人啊!救人啊!流氓要在河堤公园宰了我毁尸灭迹啊,快帮我拍照存证啊啊啊啊啊——” 他卯起来鸡猫子鬼叫,一边仗着这几个月练出来的腿力,跑给那流氓追,一下子跑下河堤,一下子又跑上河堤,在整个河堤公园绕来绕去。 那群流氓被他这样一喊,整个大傻眼,这小子肺活量惊人,喊得震天价响的,就连旁边隔了条街的大楼上,都有人探头出来看了。 他们想上前追打他,这小子还跑得飞快,那追他的同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能追上,搞得他们又惊又怒又慌,更糟的是,那些在河堤公园里,之前还刻意闪避他们视线的人,因为被他这么一喊一闹,全都看了过来,还有好几个被他一提醒,真的拿出了手机来,甚至有人开始远远的聚集围观。 就在这时,那小子突然伸手朝河堤前方某处猛挥手大喊,又蹦又跳的。 “哥!哥!这边这边!就是他们!就是那些人啦——” 众人一惊,也没来得及看清,只瞧前头那儿,真有人从楼梯口上了河堤,带头的老大牙一咬,只能喊道。 “干!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狠踹倒地的小子一脚,“你给我记住!” 说着,他在那小子的警察哥哥来之前,就带头先跑了。 一干小流氓早就想溜,见状当然是立刻跟着老大撤了,就连那拿球棒的也心惊胆跳的放弃追那小子,拔腿转身从河堤的另一头跑了。 阿定见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气喘嘘嘘的朝那倒地的小王八蛋跑去,蹲下来查看那头破血流的家伙,问:“喂,你还好吗?有办法站起来吗?” 那从前霸凌他的家伙,抹去嘴角的血,撑起自己,哑声问:“你哥是警察?” “我没哥哥。”他张嘴露齿一笑,“所以你最好快点起来,他们要是发现我胡说八道,马上就会回来了。” 那家伙一怔,飞快站了起来,却因为疼痛,全身一僵的摀着胸口,差点又往前栽倒。 阿定在他摔倒前,火速伸手扶住他,将他没受伤的那侧手臂绕过肩膀,搀扶着他离开这座河堤公园。 结果才刚爬上河堤,其中一个流氓竟然真的回来查看了,见他俩身边没大人,发现上当,立刻叫骂出声,不忘回头吆喝,呼朋引伴的追了上来。 两人一见,当然是拔腿就跑。 恶霸少年受了伤,虽然忍痛跑起来,却跑不快,阿定没办法丢下他先跑,俩人迅速就被四五个小流氓追上,那少年回头和他们打了起来,阿定只能跟着加入混战,虽然这几个月他学了点防身术,但他又不是传说中根骨奇佳的武学天才,当然没能一个打十个,被人围着打才是真的。 就在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觉得自己会横尸当场时,忽然一阵大风袭来,吹得大伙儿人仰马翻,其中几个人还被吹得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 阿定坐倒在地,松了口气,也没急着爬起来,只见那些流氓像风滚草一样,被风吹得滚了又滚,滚了再滚,就这样一路滚去撞树,等他们终于停下来时,还真的有警察开着警车来了。 于是,那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流氓们,当然只能再次奔窜,眨眼间就跑得不见踪影。 下一秒,阿定就看见好友走下了河堤,一路来到他面前。 “嗨,小晔。”阿定看着好友,露齿一笑:“你接到我电话啦?我刚刚只来得及按快速键播号,没办法多说啥,亏你知道要到哪来救我。”自从拿到手机之后,他天天随身携带,就是为了以防万一遇到妖怪可以求救,没想到竟然有一天是遇到人也得呼救啊。 风晔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按掉通话键,朝他伸手,再道:“有卫星定位啦!况且你一直鸡猫子鬼叫什么河堤公园、毁尸灭迹的,叫得那么大声,我能听不到吗?” “哈哈哈,我怕你没听见啊,是你报的警吗?”阿定握住他的手,让他拉自己起来,这才把搁在口袋里的手机也掏出来,确定它没在刚刚一阵大乱斗中被砸坏。 “没坏,喔耶!” 他举起手机摇摆欢呼了一下。 “不是,大概旁边的民众报的警吧。”风晔见他还能发疯,确定他没事,这才转头看向那个跪倒在旁边,看来比阿定还惨的家伙。 “需要我把警察叫过来吗?” 一听到这话,那少年立刻忍痛挺直了身躯,在警察看向这里之前,一拐一拐的转身走开。 “这家伙怎么回事?”风晔挑眉问。 “不知道,我刚跑步经过就遇到他被围殴,只好关心一下。”阿定一耸肩,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拍拍身上的草屑,“可恶,我饿死了,你怎么来的?坐车吗?车上有吃的吗?” “我没坐车。”风晔瞧着他,道:“我要是慢慢坐车,等我赶到,你早被打死了吧?” “也对。”阿定叹了口气,只能和好友一起走上河堤,笑着道:“欸,为了报答小晔大人救命之恩,请容许小人请大人您吃早餐。” “喂,你知道我不小了吧?整天小来小去的,可不可以把那小字拿掉啊?” “那我要叫你啥?晔兄?晔哥?晔少爷?晔?哇靠,叫单字很怪耶,学校已经有人觉得我们俩有一腿了,我这样一叫下去,你还要不要交女朋友啊?” “你有完没完啊?靠!搞得我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你恶不恶心啊?”风晔露出嫌恶的表情,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低咆道:“叫风晔就好了啦!” “啊,对厚,我都忘了还可以这样叫,哈哈哈哈——” 阿定边说边笑,然后下一秒,他和风晔就同时看到那个横倒在前方人行道上的障碍物。 障碍物当然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早他们俩一步离开的恶霸少年a。 是的,经过那么多年,他早就忘了这家伙的名字了,当然更不可能知道该如何连络他的家人。 看着那路倒在地的恶霸少年a,他叹了一口气。 “你想怎么办?”风晔瞧着那障碍物,问。 “只能捡尸了啊。”阿定无奈的说。 “他还没死吧?”风晔挑眉。 “这是形容词啦。” “是吗?” “是啦。” “我们不能叫警察来吗?” “你看他刚刚那样子,是有想见警察吗?” “也对,你要搬头还是搬脚?” “猜拳好了。” “我们应该先叫车吧?” “他被打成这样,应该没有小黄敢载啦。” “是吗?” “是啦。” “那我打电话请王叔来载他去医院好了。” 远方天际,一线金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河堤,但风还是冷的。 寒风呼呼的吹着,一阵又一阵。 高楼上,女人低垂视线瞅着河堤旁那三个少年,秀眉微蹙。 下一秒,像是察觉她的视线,其中一位少年抬头看来,她及时退了一步,没让那家伙瞧见。 她眉再拧,有些心烦,她真的不想再鼓励这小笨蛋了。 自从她受伤后,他三天两头就来看她,不只会带吃的,这笨蛋怕她失业,趁着放学放假时,还帮她把清洁工作接去做,知道她很在意阿鬼和秋然,他甚至不忘帮她偷窥,当然他不敢靠太近,但他留下来的笔记本里,记录着他们俩进出的时间,晚上几点熄灯睡觉,早上几点起床出门,假日若有出门,去了哪里,虽然他们俩基本上假日根本不太出门的,但他的笔记,详细写着夜影天天接送秋然上下班这点,确实让她安心许多。 她的伤其实早就好了,可他还是时不时就跑来咖啡店找她,就算她故意躲起来,他也总是会把笔记本和吃食留下。 这阵子,即便她不理他,没给他好脸色看,偶尔不小心给他遇见了,他也还是只会冲着她露出讨好的傻笑,活像一只怎么样也赶不走的大笨狗。 爱吃的大笨狗。 而且这大笨狗还真的有够会鬼叫,大清早的就听到他喊救命,这阵子吃好睡饱的她,就是想装没听到都没办法,搞得她心浮气躁,还以为他又遇妖,来了才发现只是几个人类。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她轻哼一声,等那少年低头后,才又上前一步,垂眼往下瞧。 两个小鬼的斗嘴声一阵阵往上传来,没多久竟然又开始讨论起吃的,让她又翻了个白眼。 这小王八蛋到底是有多爱吃啊?成天一副饿死鬼的样子。 附近不见有妖怪靠近,她本想转身回去,双脚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着。 半晌后,一辆车驶来,两名少年把另一名少年搬上了车,走了。 她见状,这才跃上半空,回去睡她的回笼觉。 第二十二章 “喏,面纸,你鼻血流出来了。” 阿定把整盒面纸递给恶霸少年a,恶霸少年a看了他一眼,没拿那面纸,只拿自己的衣袖擦掉鼻血。 阿定没和他计较,只把面纸盒搁在桌上,和风晔两个站床旁,等王叔推荐的中医来看诊。 这里是一间中医诊所,本来他们是要带他去医院的,但车子开到一半这家伙就醒了,死活不肯去医院,识人无数的王叔看出他怕去医院会有人报警,就改载他们到这听说和老爷子很熟的中医诊所。 虽说是诊所,但他在外头却没看到有挂诊所招牌,进门前才看见门框旁挂着一个又旧又小的木头匾额,上头用毛笔写着诊所的名字,墨迹都褪色到看不太清楚了。 最妙的是,这诊所门还没锁,王叔一推就开了,熟门熟路的要他们扛着这家伙到这儿来,让恶霸少年a坐在头部这方向有个大洞的床上。 头发已有些银丝的王叔拿来一颗枕头遮住那个洞,好让他可以躺下,说那中医一会儿就会来,让他们在这儿等着,跟着就离开了。 “是说这床为何一个洞?” 枕头不大,没遮全那个洞,阿定看到那个洞,忍不住问。 风晔笑着回,“那是趴在这边给人推拿按摩时,可以把脸放进去,这样你背才会平,也不会压到脸啊,要不然你脸朝下,要怎么呼吸?” “原来是这样啊。”阿定恍然大悟,忍不住再问:“你之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啊。”风晔点头,说:“老爷子以前带我来过,这儿的中医很厉害,我去年打篮球不是手指扭到吗?第二天肿超大,来给他推一下马上就好了。” 他去年啥时打篮球扭到手指?打妖怪扭到手指那次,肿得还比较大—— “啊!”阿定恍然过来,叫了一声,让躺床上的少年都睁开了眼,他赶快开口补充道:“对喔,我记得,打篮球嘛,那次真的肿超大的,哈哈……” 少年a翻了个白眼,方重新闭上眼忍痛。 阿定对风晔吐了吐舌头。 风晔噙着笑,掏出手机,道:“我去打电话连络苏里亚,让他和我爸说一声,你找个椅子坐下吧。” 说着,他就出去打电话了。 阿定站在床边好奇的东张西望,旁边是有张椅子,但比起坐下,他更好奇这间老诊所的摆设。 这诊所不只外头看起来老旧,木造屋子里的诊间看来更是古色古香,非但家具都是实木的,墙上还挂着水墨画,一旁诊疗桌上,摆着铸铁壶和流釉的茶杯,再过去靠窗那儿还让人放了一个白瓷花瓶,里头插着一枝梅花。 梅花大概是窗外中庭院子里摘来的,外头小小的院子里种着一株正盛开的梅树。 幸好那样式古朴的窗户是玻璃不是纸糊的,这张按摩床也不是老东西,要不然他都要以为自己穿越到古代了。 一片小小的花瓣,被风吹进了窗,他不自觉摊开手掌,接住了它。 蓦地,有什么影像在脑海里浮动,让心微暖。 是什么呢? 药香盈在鼻端,温暖的火光在眼帘下晃动。 恍惚中,好像有个人影在其中,看着窗外纷飞的…… 他闭上眼试图看清楚,却突然听见一句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为何要帮我?” 他的神智一下子从那古老的屋子里被拉了回来,他睁开眼,心口仍紧缩,转头只见躺床上那家伙再次睁开了眼,盯着他看。 阿定一耸肩,不以为意的说:“因为我以前被人围殴时,也希望有人会帮我啊。” 少年a一僵,瞪着他。 “你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人都有运气不好的时候,虎落平阳都会被犬欺嘛,哈哈哈哈——”阿定哈哈笑着,觉得自己真厉害,告诉他:“欸,总之,你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以前小晔帮了我,所以今天我才能帮你,今天我帮了你,以后你就随便找个人来帮就好了。” 少年a闻言脸更僵,就见那小时候常被他带头欺负的家伙,笑眯了眼看着他问:“对了,那些人为什么要找你麻烦啊?” 少年a一听这问题,脸微白,只粗声道:“关你屁事!” “欸,是啦,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知道啦。”阿定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咕哝着:“我看我还是坐下好了,大概是刚刚被打到头,站着有点晕。” 阿定坐好之后,看着那个脸色难看的家伙,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叫温定方,你以后看到我记得叫我阿定,别再叫我死胖子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a瞪着他,一副看见白痴的模样。 “你要是不说,我以后就还是只能叫你恶霸少年a罗,或是被殴少年a,臭脸少年a,鼻血少年a,关我屁事少年a——” 少年a狠狠瞪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额上青筋一抽一抽的,阿定一见,怕他气到又动手动脚,这才笑着改口说。 “欸,我问你名字没要干嘛,只是等一下医生来了,总是要挂号啊,初诊挂号都要填一下基本资料的,而且你伤成这样,又不想报警,我们总得先商量好一个说法,才不会穿帮啊,如果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说我们一起到河边跑步,不小心失足摔下山坡的借口听起来就很假啦。等一下医生又跑去报警,到时你就得和警察报姓名,就算我想帮——” “高见!我叫高见——”少年a终于受不了的打断他源源不绝的碎念,低咆到一半就因为扯到胸口声一断,摀着胸口闷哼了一声。 阿定见了,再抽了一张面纸,递给他:“很高的高吗?哪个见?等一下,该不会就是有何高见的高见吧?” 他没回,整个人痛到冷汗都冒出来,就连脸色都从苍白变成惨白了。 “喂,你还好吧?”阿定见他那模样,就连抬眼瞪他的力气都没了,还整个人往床边倾倒,怕他摔下床,阿定忙伸手扶他,道:“你手机在哪?我打电话给你爸还是你妈——” 他话没说完,手才碰到他肩头,高见就浑身一僵,突然奋力拍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他鼻翼歙张,艰难的低咆着。 这一拍,阿定完全没料到,结果那一拍不只拍掉了他的手,手背还整个拍上了他的脸,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 刹那间,阿定只觉得左脸热辣辣的痛,他傻眼,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那对他动手的家伙,谁知却看见高见眼底也有惊愕,但除此之外,在那黑瞳之中,更多的是来不及掩藏的恐惧。 阿定一怔,嘴半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恐惧的眼神中透出一抹羞愧,然后下一瞬,恼火、愤恨与戾气取而代之,充塞那双漆黑的瞳眸。 他惨白的唇微颤,恶狠狠的瞪着他,哼声道:“你他妈的少管闲事——” 阿定看着眼前恼羞成怒的少年,忽然间,只觉自己像是又看到当年那个抬脚狠踹他的男孩。 但他长大了,已经不怕他了,这次他直视着他的眼,忽然之间看到了之前都不曾看见的东西。 那始终隐藏在愤怒之下的恐惧。 “你是在——” 他话才起了头,风晔已经和一个年轻男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霎时间,他感觉到高见眼中的恐惧更深,一双眼惊慌万分,阿定见了,心念电转,随即闭上了嘴,没把话继续问下去。 几乎在那一秒,他感觉到高见松了一口气。 和风晔一起进来的男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袍马褂,脑袋后头绑着一根长长的辫子,活像从古代走出来的人一样。 “哟,听说有人受伤了?是哪个啊?床上的还是椅子上的——哇靠!夭寿——” 男人一看到他就惊呼出声,一副见鬼的模样,阿定被他这反应吓一跳,以为高见撑不住掉下床了,忙匆匆回头看,“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可高见还好好的躺在床上,虽然脸色惨白,但仍在呼吸,没有挂点,他连忙缩脚再往地上看,边问:“等一下,是有蜘蛛吗?还是小强?在哪?在哪?” “咳嗯,不是,没有啦。”男人镇定下来,抚着心口,干笑道:“我只是被你的脸吓了一跳,你是被人围殴了吗?” “哇,你怎么知道?”阿定闻言,吃了一惊。 “你一副被打成猪头的样子,我想不知道也很难好吗?”男人边说边走上前,一边看着他脸上精彩的各式瘀青,“放心,这都皮肉伤,擦擦药过两天就好了。” “我知道,我都有避开要害了,高见伤得比较严重,好像一动就会痛。”阿定起身让开位子,指着床上的家伙说。 男人上前检查了一下,阿定有那么一秒超担心高见会像刚刚拍开他一样的拍开那男人,他感觉到他很想,但高见忍住了,而且那男人动作超快。 在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动作俐落的扯了扯他的手,拉了拉他的脚,让高见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惊得阿定在旁都看得脸色发白,可下一瞬,高见绕梁不绝于耳的惨叫都还没消散,那年轻男人就直起了身子,掸了掸衣袍,笑咪咪的说。 “好了,没事,只是左肩月兑臼,右脚骨扭到移位,我都把它归位了,啊对,还有左边第七肋骨裂了,只是裂开而已,没有断掉,你小心别动作太大,不要扯到它,过阵子它就自己会好了。” “蛤?自己会好?”阿定呆问。 “对啊,不然呢?”男人笑回。 “不用帮他固定打石膏吗?”阿定忍不住再问。 “不用啊,他没很严重,这样就好,如果不放心可以去大医院照x光,检查一下。”他说着,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两罐药膏给他和高见一人一罐,说:“每天洗完澡在会痛的地方抹一些。” 高见因为被他刚刚那样对待,在他手伸过来时,反射性的往后一缩,教男人露齿又笑。 “欸,你别怕,只是药膏,止痛的。”他笑看着那为了闪他,差点掉下床去的少年,说:“你看你,刚刚还痛到不能动,现在手能举,脚也能抬了,不是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三个少年才发现,刚刚还痛到不能动的高见,已经活动自如了。 高见惊了一惊,还忍不住抬手试试看,刚刚那痛彻心肺的剧痛已经不见,他下床站着,发现确实只剩体左侧这边还是很痛,但其它地方已经不痛了。 他惊疑不定的抬眼朝眼前的怪男人看去,只见他笑咪咪的说:“喏,止痛药膏,要不要?不要我就收起来罗?” 没等他回,那已经不太胖的胖子火速伸手就把其中一罐拿去:“我要我要!医生,这也可以擦酸痛的吧?” “可以,跌打损伤,蚊虫咬伤,通通都可以用。” “太好了,我最近每天跑步练武,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的。” 高见这也才跟着伸手拿了。 “小晔,你要吗?”男人转头问站在一旁看的高中生。 “不用,上次的我还有。”风晔摇摇头,笑回:“谢谢七哥。” 阿定闻言,灵巧的立刻跟着喊:“谢谢七哥。” 那被唤作七哥的男人一听,不知为何笑得有点尴尬,只清了清喉咙道:“咳嗯,不客气,不用谢,你——” 他顿了一下,微微僵了一僵,然后才又笑着说:“总之记得擦药,就这样。啊,差点忘了,我姓秦,叫秦天宫,在家排行老七,你以后叫我老七就行了,不对,是和小晔一样喊我七哥……还是不要好了,还是喊秦哥……咳嗯,好像也不太对,就天宫,啊不是,算了算了,还是七哥吧,你喊我七哥就好。” 他尴尬的笑着,一边抹去额上莫名冒出的汗水。“咳嗯,就这样,哈哈……哈哈……抱歉,时间太早了,我还没睡醒……讲话语无伦次的……” “七哥好,我叫温定方。”阿定露齿一笑,伸出手笑道:“你可以叫我阿定。” “我知道,啊不是,我是说,我有听说风家老爷子收了一个新徒弟,原来是你啊哈哈……哈哈……你以后受伤随时可以来找我,风家徒孙在这看病不用钱的,老爷子会定期和我结帐。” “这么好,太好了,谢谢七哥。” “不客气、不客气。”秦天宫猛摇手直笑。 就在这时,外面有个人一拐一拐的走了进来,明显扭到了脚。 “七哥,你有客人来了。”阿定指着那人提醒他。 “不是客人,是病患啦。”高见开口纠正他。 “哈哈,没错,是病患,看来你好多了。”秦天宫说着,摆摆手:“我到前头去看诊,你们几个自便吧。” 说着,他就走了出去。 风晔见状,开口问:“你要去医院照x光吗?” “不用。”高见粗声拒绝,谢也不谢一声,招呼也不打一下就走了出去。 风晔对着好友挑眉,“现在是怎样?我有得罪他吗?” 阿定见状,瞧着他那张帅脸,笑了出来。 “欸,没有吧。” “没有他对我摆什么臭脸?” “大概是羡慕你是高富帅,家里还有司机吧?”阿定笑着说。 风晔闻言,好气又好笑的白了他一眼,也转身走了出去,经过前头七哥旁还不忘礼貌的打了声招呼才离开。 阿定跟着笑嘻嘻的照做,他很久以前就从风晔身上发现,有礼貌是件好事,虽然他没风晔人帅,但他可也有一张嘴啊,多一句问安又不会少块肉,而且虽然不至于能畅行天下,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他可是因此很得长辈缘的呢。 出了那老诊所,两人朝王叔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木造的诊所里,男人把病人的脚伤处理好后,忍不住从窗户中探出头来看着两名少年的背影,不禁拍拍心口安慰自己。 唉,没事没事,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他,事发突然,真是吓死他了。 幸好阿澪不在,要不然一定会发现其中有鬼,到时不把他五花大绑的拷问一番才怪。 说起来,也不是他要知情不报,老是瞒东瞒西的他也很累的,但当初那位和老头们谈下的条件,就是旁人绝不多言、不插手,只有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能证明她已经改邪归正,不再是当年那造成无数战乱,致万千生灵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闇黑巫女。 这是一场赌局,那家伙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她身上了。 所以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多说一句,无论是他或大哥,所有知情的人,都不能多说什么。 许多年前,在那家伙重归地府的那场审判中,就已和老头子们谈好了条件、定下了规矩。 那男人全心全意的相信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欸,本来他是不信这能成的。 人心善变啊。 阿澪成天被妖魔追杀,变数就已大到无法计量,要她不变多难啊,亏他真敢赌这一把。 更别提,入世为人是多大的考验,这世间就是个修罗场,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诱惑又那么多,一个不小心就会行差踏错,弄不好可能就这样一直在这修罗场里轮回下去,不知要搞多久才能再次超生了,为了那千年巫女,他偷偷入世一次就算了,竟然还在偷入人世的大审中,和那些老头讨价还价起来,甚至毫不迟疑的连其它那些不合理的罚责和要求全都一口应了下来。 白日入世为人,啥都不知的从头开始已经很累了,夜里还得以魂体东奔西跑的为上头搞定大小事,一边得处理老头们设下的各种障碍为难,一边还要应付滚滚红尘中的万千俗事,搞得一根蜡烛两头烧,简直累得像条狗一样。 换作是他,铁定不干。 冬阳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 看着渐渐远去的少年们,秦老七在暖阳白梅下,以手撑脸,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唉,不过也真巧,他怕坏了事,不敢主动去找,这小子倒是自个儿送上门来了。事出意外,刚乍看到,还真的是差点把他吓到魂都飞了。 蓦地,许久前,那人悠游自在的笑颜浮现脑海。 因为我们有缘啊。 缘分吗? 不自禁地,他也跟着扬起了嘴角,看着那和风家小子勾肩搭背的少年,他笑着叹了口气。 什么一生百年不思量,他看他是千年万年也都没再想了吧。 那巫女十成十就是他的天劫。 天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