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捡暗卫暴富了》 第一章 第一章 身为北燕暗影统领的玄子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这个地步…… “咕咕咕……” 无数小爪子从他高大清瘦矫健的身子上踩踏过去,还带着某种谷物和……不可言说的可怕气味,惹得向来深沉寡言冷静的玄子难掩烦厌地想挥舞、甩月兑开在自己身上蹦跶得欢的不明生物,却悚然惊觉自己竟连动弹一指之力也无…… “咕咕咕……咯咯咯……” 他强自抑下剧烈翻腾上涌的血气,还有四肢百骸那陌生骇人的麻木感,努力思索自己究竟是如何会沦落至此? 丹田积蓄的内力依然浩瀚磅礴如大海,可就是离奇地施展不出半点劲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改以抱元守一,气走筋脉……可,终究无济于事。 玄子浓密如剑锋的眉毛微微地蹙起,竭力不去理会又一双踩过自己脸上的小爪子,尽管那小东西还在他颧骨上摔了一跤,毛茸茸的触感撩过的瞬间犹伴随着一声明显惊吓过后饱含抗议不爽的叽叽──剎那间,他终于知道在脸上身上乱踩乱踏的是什么阿物儿了?! ──小鸡崽!鸡窝!他竟是在鸡窝里! “你是谁啊?你你你──怎么会在鸡窝里面?”一个爽朗清脆的女声原是哼着曲儿由远至近而来,却在见到他的霎时愕然大呼。 玄子嘴角微微抽了一抽,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很想知道。 百谷村今年的麦子长得好,虽然还未收割,但见金黄色的大片麦浪沉甸甸下垂,足可证明穗子饱满谷粒喜人定是个大丰收! 大树底下的老人们抽着旱烟杆,喝着自家煎炒的麦子茶,满脸笑容口沫横飞地讨论着自己是赶上好年头了,咱们北燕这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等收成之后,交了税,家家户户肯定还能攒上个百来石的麦子。 麦子好啊,月兑了谷粒之后用老驴拉磨,磨出一堆堆雪白透黄的麦子粉,既能揉作馒头、馎饦、胡饼、馄饨等等面食,还能供作交易,换回其他的吃食用物……麦子果真真是好东西呀! 然而也不是每家都拥有放眼望去像是无边无际的麦田,对位于百谷村后山小河畔的元家来说,眼下唯一能栽种的,也就只剩下这三间石头屋周围圈起来的前庭后院,连半亩都不到的地儿。 话说元家阿爷当年是逃荒来的,身无分文,后来还是靠着美色……咳,年轻力壮容貌过人,娶了百谷村世代为居的陈家小娘子后,夫妻俩面向黄土背朝天,胼手胝足积累之下,这才得以拚来了一片安身立命之处。 那是元家家产的全盛时期啊,从小小的一间石头屋,到三间石头屋,五亩上好的田地,每到收成,地窖里堆满满都是麦谷粟米。 待传至元家老大和元家老二后,原本兄弟俩同心协力,还能再多挣出一份身家来,可万万没想到元家老大打从娶了隔壁村的村长女儿后,就像给人家当上门女婿去了。 此后元家老大除了逢年过节,再不曾回转老家,平时更是连颗麦粒也没捎回来给两老。 后来元家老大更是在强势岳家的介入下,硬生生分家分走了四亩田地,卖了以供作元老大的儿子上学堂用,只留下一亩最穷瘦的旱田和这三间他嫌破烂的老石屋。 元家阿爷阿女乃哭干了眼泪也留不住这个变得自私自利的大儿子,幸亏元老二是个憨厚孝顺的,当牛做马熬灯油儿似的,侍弄田地奉养双亲娶妻生子皆不耽误。 可这沉默老实的汉子终究不是铁打的,几年前在大热天底下的田地里,倒下后便再也没有起来过,柔弱恭顺的元老二媳妇儿打击过甚,也跟着夫君去了。 元家阿爷阿女乃这下是连眼泪都流干,哭也哭不出了,唯一仅剩的那亩旱田当初为了筹措二儿子媳妇儿的丧事也没了,只能打点起精神硬撑着老骨头,还是靠着这屋前屋后仅剩的地儿,种豆种菜,粗茶淡饭薄粥地一口一口把一双小孙女养大了。 让元家二老深感欣慰的是,果然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双小孙女自幼就懂得帮忙家计农活。 尤其是大孙女元岁,当时才十岁大,迈着两只小短腿天天往山里钻,不是抱回一窝子山鸡的蛋,就是摘野果、挖笋子、掏蚕蛹、捉小鱼小虾回家加菜。 等再大了些,就换去祸害……呃,是设陷阱逮野鸡野兔,落入坑里受伤厉害的就卖给镇上野味铺子,一只可能换回十几文五铢钱呢! 如果是安好无恙的野鸡野兔那可更好了,野鸡都能被她当家鸡养,蛋生得一窝又一窝,存存一篮子就能换些盐、酱、针线什么的,至于野兔子生得勤,一个月下几只崽子,顾得圆圆胖胖大了以后,继续往镇上卖钱去。 ……惹得小孙女元年每每见自家姊姊拎走一只胖兔去卖,就得跟着嚎啕大哭一回。 “姊姊……兔兔……哇……” “阿年乖,姊姊把兔子带去给好人家养活,回来带糖块儿给妳吃啊!” “糖块儿……”小阿年吞口水,泪汪汪地吸着鼻涕,顿时陷入天人交战,“兔兔……” 往往小阿年短短手指头还没比划数算好要选糖块儿还是兔兔,元岁早就飞也似地跑远了。 等小阿年小墩坐在门坎上等呀等、等呀等地等回了姊姊,眼巴巴地换来的常常不是当初说好的糖块儿,而是元岁摘回来的一把朱槿花蕊芯子。 “阿年啊,糖块儿不好,糖块儿坏牙呢。”元岁笑嘻嘻地把花蕊芯子往妹妹嘴里塞,“这个花芯子可比那个又香又甜多了,妳尝尝?姊姊挑了好大一把,土伯家的阿牛跟了我一路跟我要,我都没给,姊姊就是全部要带回家留给阿年吃的哦!” “姊姊好……”小阿年满嘴清甜的朱槿花蜜香,破涕为笑。 “那阿年下次再帮忙养兔兔好不好?” “好……” 元家二老见这一幕,总是好气又好笑,又忍不住眼眶发红。 自家大孙女儿见人就笑,逢人就招呼,村里间个个夸赞这娃乖巧又能干,肚子里的帐还一本本儿算得明白;按两老私心想,这百谷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可没比他们家阿岁更了不起的小娘子了。 “她阿爷,咱们两个老不死的有这两个好孙孙,这辈子值了。”元阿女乃抹着眼角泪花,笑了。 “是啊,咱俩得顾着身子骨,将来睁大眼替咱们小阿岁和小阿年找个疼人的好夫婿!”元阿爷晒得黝黑却英气犹存的老脸满溢慈爱和认真之色。 就这么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一转眼,元家小阿岁十六岁,小阿年也满六岁了…… 自元岁及笄以来,村子里打探她亲事的人可多了,可每每听到元岁眉眼弯弯地笑说── “我忙着种菜喂鸡挣钱养家都来不及了,哪有空嫁人哪?大婶子您真爱说笑哈哈哈哈。”元岁小麦色的脸蛋咧着嘴儿笑,精神奕奕的大眼睛彷佛盛满朝起的太阳,亮灿灿得叫人不自觉心生暖意。 在她眼里,满山野菜野果野鸡野兔,还有满园子饱满肥硕的胡瓜和茄子,地里女敕生生的大白菜和才初初冒出头的大萝卜,以及青翠翠一茬又一茬的韭菜蒜苗蒜薹时,这些,才是元岁心目中的小情郎哪…… ──至于丈夫什么的,能换东西吃吗? 况且元岁才不傻,村子里大婶大娘谁家儿郎,不都是为了把她娶回去帮忙种田挣钱养家育儿服侍公婆……就跟市集里被看中买回去的那头牛一样,是拉回去干活儿的。 她呀,可聪明了。 再说了,自从她那天在鸡窝里捡到了那个生得比花还好看,比柳树还修长──可惜面瘫了点──的大男人后,养了几天以后的元岁眼放狼光、摩拳擦掌地发现…… 嫁什么人哪?招赘才是王道啊! “玄子哥,你吃蒜薹吗?”这天,她讨好地抱了一盆子绿油油的蒜薹到高大颀长的玄子面前,边撕边乐呵呵道,“蒜薹炒腊肉可好吃了,咸香辛辣,嚼着嚼着满嘴油,一口就能配好大一碗饭呢……” 拿过年才舍得开吃的腊肉来引诱玄子哥,她也算是下重本了。 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玄子面无表情,斜飞英挺的浓眉微微蹙起,“说吧,妳要我做什么?” 继昨天的写春联好给她攒着大年节前夕卖,前天发现他手上准头足,所以请他帮忙掷石子打蜂窝下来掏蜜卖,大前天见他识得药草便硬是背着拖着他上山采药卖…… 玄子这辈子还没有这么憋促闷气过。 偏偏他如今腿脚不便,又是在这距离京城整整一两个月以上路程的偏僻村落里,连捎信回暗卫部的分驻点都无法。 面对“收留养活”自己的恩人笑咪咪的种种“合理要求”,他就是有天大的抑郁之气也得通通仰首吞下。 元岁笑容一顿,手上撕着长长蒜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眼神心虚地飘了飘,“咳,那个,玄子哥我跟你说啊,你说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 “五天。”所以还,不、够、久。 “才五天吗?玄子哥你记性真好。”她呵呵,“我就想问问,你对我们这个小地方还满意吗?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只管说,我阿岁别的没有,让你吃饱穿暖炕头烧得足足的这点子本事还是有的!” 玄子清冷凛冽锐利如寒星的眸子盯着她,后颈汗毛微微发凉。“有话,直说。” “我就想问你嫁人……呃,不是,是有人家没有呀?”她眉开眼笑,果然够直了。 玄子揉了揉眉心,若非虎落平阳…… “妳指的是,我有妻室否?”他纠正道。 “欸,对对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没有。” 她眼睛亮了起来,“那你嫁进我家来吧!” “元大娘子──”他浑身寒意大盛,杀气四溢。 元岁直觉一抖,模了模身上没来由冒出的阵阵疙瘩,四下张望……咦?起风啦?晾在外头的衣服会不会被吹走……不对,现在可不是关心衣服的时候,她在忙终身大事呢! 玄子见她仍是一脸懵懵懂懂,瞅着自己傻乐的模样,破天荒升起了一丝无力感。 他还是尽快想法子驱除盘踞在腿脚之中那不断压制自己精气体力的绵蛊,恢复功力后立时赶回京城复命方为正经。 他自奉命潜伏赤勒半年,一举击杀赤勒王,致使赤勒陷入二王与三王争权动乱内战中,分布在北燕天应关外虎视眈眈的大军更是人人自危、群龙无首…… 据他上回收到的消息,北燕天应关守将谭襄已趁机开城门追击而出,让军心涣散的赤勒军全线大溃于呼伦沙漠上,残兵败将逃回赤勒的十者仅存一二。 原本以他的身手趁隙回北燕是轻而易举,却没想到…… “玄子哥你身上还痛吗?怎么眉头皱得这么紧?还是你饿啦?”元岁黑白分明干净澄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有稚气未消的憨甜,又有慧黠殷勤的热诚,让身经百战阅尽世情的玄子一时间无言以对,直到她最后一句──“那玄子哥你吃蒜薹吗?” “噗咳咳咳咳。”他急急别过头。 ……罢了。 另外一头,元家阿爷弯着腰一一拔除了蔬菜间的杂草,抹了把汗湿的额头,忍不住又偷偷瞄向石头屋。 大孙女长大了,太有本事太有打算也令人伤神呀。 对单纯朴实热情的村里庄稼人来说,遇见流落此地的陌生来客,好礼殷切招待人家住几晚、吃喝几顿也算是常事。 毕竟人生在世,难保谁人没有个落难的时候?所以多结善缘是没错的,可……可大孙女儿拿着看胖兔们的炽热眼神盯着这年轻的美郎君…… 元家阿爷总觉得心底直发毛。 “那个……” 元家阿女乃摘了十几条鲜紫色的肥茄子进藤篮里,疑惑地回头,“咋啦?” “咱们家阿岁,会不会当真看上那位美郎君了?”元家阿爷有些忧心忡忡的问道。 元家阿女乃想到那个虽半瘫卧在床,容貌惊人地俊美,神色清冷却温和守礼的青年,老脸都忍不住有些发红,不禁含笑赞叹道:“那位郎君生得这般好模样,跟咱们这儿乡下粗糙汉子相比,一个若说是杆青翠翠的竹子,另一个就是根矮矬胖的大葱……别说阿岁了,这几天咱百谷村千方百计来串门走巷、偷看偷瞄的小娘子还少吗?” 元家阿爷更烦恼了,“那玄子郎君气质非同常人,哪里是乡里人高攀得了的?只等他养好病,恐怕咱们想留也留不住啊。” 如果阿岁真把一颗心系在人家身上,到得那时,可有得伤心了! 虽然在元家阿女乃心里,自个儿的孙女儿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可也不能睁眼说瞎话的说这两人可堪匹配……唉,谁叫元家一门世代泥腿子,让孙女儿也没个好出身呢? 第二章 正感伤着,元家阿女乃忽然心念一动── “她阿爷,”元家阿女乃饱受风霜却温柔的眉眼有一剎的兴奋与忐忑,吞着口水搓了搓手嚅嗫地开口,“我前儿听说、听说……” “听说啥子?” “大儿家的大郎前儿被乡品考核举荐为下中品,得以在百峻县任职县主簿了。”元家阿女乃强捺喜悦,偷偷地觑着老伴儿的神色,却也不自禁有些心虚。 果不其然,元家阿爷先是一怔,接着是大喜……可下一刻又复冷硬了起来,“哦?那又如何?” 北朝如今革除汉时察举制的弊端,免教提拔良才选能的途径被门阀世家垄断,故改采九品中正制为国家拔擢人才。 九品中正制者,即由各州郡分别公推大“中正”,中正必须是二品现任中央官。由中正以簿世(谱牒家世)、行状(才干、道德)、乡品(中正鉴定)为标准查访评定州郡人士,把人才分成九品: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 各地大小中正,就其所知,分别品第,并加评语。给乡品前先列某一层次,即所谓“辈目”,由小中正(郡)列入记录,襄助大中正(州)核定后,最后转呈司徒,作为吏部授官依据,分别黜陟。 此中正制,评议家世、道德、才能三者并重,每隔三年清理调整一次,有所上下,言行有修者则升之,如由五升四,道义有亏者则下之,如自五退六。 元大郎能当上一县主簿,撇开家世不论,可见其才能是受了上级青睐肯定的。 若换做以前,元家阿爷听见这样的天大好消息,定然喜极而泣地向历代祖先烧香磕头祝告一番,欣喜着元家祖坟冒青烟,有了不得的好子孙来光耀门楣。 可历经老大家这数年的自私自利、不闻不问,元家阿爷从心痛已到心寒,对于这对长子及长孙已是看淡了。 元家阿女乃老眼潮湿,不禁哽咽,“老头子,再怎么说,那也是咱们的亲儿孙,难道你当真一辈子都不认了吗?” 做娘的,怎可能真正割舍得了自己血浓于水的骨肉? 元家阿女乃心底深处总是暗暗期盼着,或许哪天还能一家子团聚,亲亲热热地共享天伦之乐。 “认个屁!”元家阿爷苍老黝黑的脸庞十分难看,罕见地严峻警告道:“老婆子,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这个不肖子在我心里早没了,他们一家子是好是歹和咱们元家再没有半点干系,妳也别想着去攀他们的风光,难道当年还被这畜生糟蹋得不够吗?” “我也气,我也恨哪,可、可那终究是咱们的亲生骨肉……”元家阿女乃心如刀割,老泪涟涟,“孩子他爹……” “老子唯一承认的儿子已经死了,我不是谁的爹,我只是一双小孙女儿的阿爷!”元家阿爷激动得眼眶发红,斑白的胡须翻飞。 元家阿女乃噤声不敢再言,可胸口仍旧满溢悲伤沮丧及委屈,让岁月苦难刻划过的脸庞在短短辰光间像是又黯淡衰老了几分。 元家阿爷终究还是舍不得老妻伤心,语气软化了下来,“安娘,现在阿岁和阿年只剩下咱俩可依靠了,旁的人咱们是顾不上、也不指望,妳心底得明白些。” “我又何尝不是为了这小孙女儿俩着想?”元家阿女乃见丈夫态度缓和,她心下也好过了点,噙着泪道,“大郎是她俩的亲堂兄,大郎好了,往后村里谁人不高看她们姊妹一眼?所以我才希望两家重修旧好……” 元家阿爷眸底掠过一抹讽刺和隐隐的悲哀,“妳想多了。” “大儿是不好,可大郎不一样啊,他自幼饱读圣贤书,现在又是个有官职在身的主簿老爷,定不会同他那个不省心的阿父一样胡涂。”元家阿女乃说着说着,又复欢喜欣慰了起来,“我听说他一直惦念记挂着咱们俩老和这两个亲堂妹,还说等他在百峻县立足稳定了后,要把咱们一起接到任上团圆──” “他来找过妳了?”元家阿爷豁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自家老婆子。 元家阿女乃脸色变了,眼圈儿发红,“哪能啊?你都发话了不许他们一家再踏进家门口一步,我又到哪儿去见我的大孙儿哪?” “那这些没根据的闲话妳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元家阿女乃被逼问得窘迫难堪起来,泪水滚落,“我弟妹也是满腔热心为咱们好……” “妳那弟妹祸害得老陈家不够,现在还管到我老元家来了!” “她阿爷──” “别说了!”元家阿爷老脸沉了下来,“我也不管妳弟妹是好心还是假意,总之老大一家和咱们不是一路人,谁来说都没用。” 这些年来,元家阿爷是看透了这些“亲戚”的嘴脸和心肠了。 如果老元家不是阿岁懂事又争气,一家老小早死绝,哪里还留着一口残气等着他们来大发慈悲地假“热心”? 元家阿女乃满眼不忿和悲意,神情渐渐凄然落寞起来,最后也只能心灰意冷地喃喃,“知道了,不说了,我不说就是。” 老夫妻俩继续在菜园子忙着,全然不知两人这番对话全教内功精湛耳力惊人的玄子听了去。 他幽深的目光低垂,落在面前撕完了蒜薹还闲不下来的元岁,又不知打哪儿抱来了一盆儿晒干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荞麦,一块洗得褪色却干净十分的粗葛布缝了个荞麦枕,大功告成后笑咪咪地拍了拍。 “玄子哥你试试这个,枕起来可舒服啦!” 他沉默地略直起身,由得她忙碌小蜜蜂似地替自己枕垫,看着她收拾着换下的旧枕,由头至尾眉眼弯弯朝气蓬勃的模样,再对比方才无意间听闻到的老元家秘辛……心念微动,月兑口道:“妳,日后还是多个心眼吧。” “欸?”她眨眨眼。 玄子对上她圆滚滚乌黑灿灿的眼儿,干净得像青翠如茵草地上初阳下新生的第一颗露珠,教已看尽世间污浊腌臜的自己忽然有一剎地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实,这一点都不与玄子相干。 这世上兄弟阋墙、父子成仇、亲人相戮的事还会少吗? 大到为争夺疆土继承权,小到争抢多一口稀粥馒头,从来比的不是谁有理,而是谁的拳头大,心够狠。 “日后,还是自立女户为好。”他淡淡地道。 ……便是轻描淡写提醒,也已觉自己多事了。 “为什么?”元岁一脸疑惑。 “妳倘若没有嫁人生子的打算,自立女户,也能多一成自保的手段。”他微微皱了皱剑眉,颇不喜也不习惯自己解释这么多。 “可是我还想招赘你耶。”她真诚地望着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还满眼期盼,“玄子哥你当真不考虑一下吗?我很能干的,我养的鸡和兔子是全村最胖最壮的,跟着我有肉吃──” 玄子又有嘴角抽搐的冲动了,冷峻脸庞寒色更深了三分,目光落在被她遗忘在一旁孤零零的盆子,“妳的蒜薹蔫了。” “哎呀!蒜薹蔫了软趴趴了就不脆口啦!”元岁大惊,连忙抱起盆子就往外跑,到门边还不忘探回头,“玄子哥,嫁给我真的好处多多,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啦,你再想想,再想想啊!” 玄子脸又黑了。 元岁手脚利落地蒸了一笼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切了小半条腊肉入锅逼炒出滋滋作响的油香来,撒了剁碎的蒜头、茱萸增添辛辣劲儿,最后起锅前放进大把撕成丝状的青色蒜薹,娇红女敕青交映,光闻那味儿都叫人流口水。 她随手又抓来几条滚胖鲜紫茄子,一片片烫过滚水捞起,舀了一勺豆酱、香油略拌了拌,又是一盆鲜香小菜。 另一只瓦罐里沸腾翻滚着用余炭熬了整整一晚的浓白大骨汤,那是她昨儿趁猪肉摊膘叔收摊前用一小篮子鸡蛋换回来的几支筒子骨。 里头的髓极是养人,再扔些白萝卜粗块儿、几枚红枣,熬透了最是美味滋补,连六岁的阿年都能一口气喝上两大碗呢! 元岁将一家老小的午食备好后,稍事梳理后便换上简洁的男装,替自己扎了个少年的发髻,不忘临出门前抓了个馒头边咬边对着后院扬声一喊── “阿爷阿女乃,我上山去了!” 她脚步实则往东边鱼塘村方向走,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足以让她吃完了手上那颗馒头,随意在潺潺的溪边捧了清甜的水喝了两口咂咂嘴,而后胡乱用袖子抹了抹小嘴,笑咪咪地越过插着代表鱼塘村地界的那方大石头,熟门熟路地绕到了鱼塘村的村长家。 光是看这牢固又气派的五间青石大屋,还有左翼猪圈热闹、右翼鸡舍吵杂的“格局”,就可知鱼塘村村长家底有多厚实了。 寻常农户家里若是有个十来亩田,养上一两头猪、一窝子鸡崽,每年就能挣得三五两银子,扣除上缴的田地税等等,最少也能剩下二三两银子嚼用,省着点积攒个几年,已可算得上是村里的小富之家。 鱼塘村村长俞老因处事公正为人正直,深受村民敬重,且儿女又出息,家中田地鱼塘年年丰收,可真真羡煞人也。 “阿岁来了?”俞老一见到她,立时眉开眼笑,“来得正好,阿爷正从镇上回来,兜里这饱饱的一笔帐要同妳好好儿算算哪!” 元岁眼睛发亮,难掩激动地微微倾身向前,“俞阿爷,如何如何?” 俞老乐呵呵,“上回妳说把鸭子散养在鱼塘边,阿爷还觉得妳小人儿不懂庄稼畜禽的把式,心底确实有几分后怕,生恐妳好不容易攒钱买下的两亩鱼塘糟蹋了可怎么是好?” 她笑了笑,这法子还是她养了那么多年山鸡和野兔,无意中得出的心得。 山鸡和野兔爱吃草和菜蔬果子,排泄的粪便又做了肥,养得草料菜蔬一片茁壮茂盛欣欣向荣…… 俞老还在那儿啧啧称奇,笑叹道:“果然鸭子粪作肥,把今年的鱼养得又大又鲜活,一塘就打了五百多斤的大鱼,尾尾都有七八斤重呢!阿爷往年混糠麸皮糟渣喂鱼只得三百斤便以为十分了不得了,没想到阿岁这好法子养得鸭壮鱼肥,连阿爷也沾了妳的福气,赚得盆满钵满啰!” “若不是俞阿爷帮阿岁,阿岁空有两亩水塘,也养不了这么多鸭和鱼呀。”她满眼感谢地道。 “妳可是付钱雇了阿爷的,说什么帮呢?”老当益壮的俞老看着这精神奕奕笑容如暖阳的女孩儿,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忽又想起那沉甸甸搁在自己屋里的一匣子铜钱,迫不及待起身去取了来,交到她手上。 那重得压手的铜钱一入怀,元岁小脸都红了……不是给沉的,是高兴得发晕啦。 “阿爷算给妳听啊,那些鸭子都还不够肥,现在卖了或宰了都不值,所以还是得再放放。妳那两亩鱼塘的草鱼、鲤鱼若认真打起来足有七、八百斤,不过那些小的阿爷都给妳放回去继续养着,所以这次只秤了那些一尾六、七斤重的,打了五百六十三斤,今年交割给行商的价钱一斤是七文钱,一共是三千九百四十一文钱,缴了两百文的市税,还有三千七百四十一文钱,都在这儿了,妳收好。” ──三千七百多文钱,足足将近四贯,四两银子呢,发财啦! 元岁觉得自己嘴巴都乐得合不拢了,傻笑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恢复镇定,一本正经地低头数着铜钱。 “是该好好数数,”俞老不以为忤,反而慈祥地对她笑道,“这些往后攒起来都是妳和小阿年的嫁妆喔。” 元岁专心数了三百文出来,而后仔细地用红绳儿串成了沉重扎实的一串,恭恭敬敬地捧上,“俞阿爷,这是您应得的工钱,请一定要收下。” “不不不。”俞老吓了一跳,忙摆手拒绝,“妳早前不是已经给过阿爷一百文工钱了吗?况且阿爷还得感谢妳,让我今年得了这好法子,多挣了上百贯钱呢,论理,阿爷还要付妳钱才对。” “不说俞阿爷帮我看顾鱼塘和鸭子,是既劳心又劳力,本来就该多补贴您的,就说当初这两亩鱼塘也是您折了价钱卖给我,还帮我到官府立契在我的名下,这更是帮了我天大的忙,阿岁真是感激不尽,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了。”她真挚地道。 元岁虽未立女户,可拜北燕大君所颁布的其中一条德政,便是举凡北燕女子十五及笄后,名下有权登记三亩以下之田地房产,纵是父兄宗族亲眷亦不得干涉左右及买卖。 这项德政推行三年,泽被天下,然而在男尊女卑最为严重的穷乡僻壤山坳里,能够蒙受此恩泽的女子毕竟在少数,因为庄稼人重男轻女,女儿是早晚要泼出去的水,嫁妆给多少算多少,哪里还能把娘家的田产带走的? 就说元岁那连油锅里的钱都要捞出来花的“好”大伯一家了,倘若知道她家渐有丁点儿富余,立马就会像苍蝇闻到血味扑上来了。 幸亏有正直厚道热心的俞阿爷帮她奔走打理,否则她拚死拚活挣再多,恐怕也只是赚给别人挥霍罢了。 “唉,真是苦了妳了。”俞老怜惜地模了模她的头,“好孩子,将来呀,肯定有大福气等着妳的。” “我现在也觉得我很有福气啊。”元岁笑瞇了眼,满足得就像在暖洋洋太阳底下慵懒舒服打滚儿的小猫崽,“遇到的都是像阿爷这样的贵人呢!” 俞老被逗笑了,忍不住咧嘴,“哎哟,阿爷就懊恼家里的儿子生得太早了,孙子又生得太晚了,竟没一个有好福分娶我们阿岁啊!” “是啊,真可惜,也不留一个给我娶。”她也很是扼腕。 “噗──妳妳妳丫头还没死心哪?”俞老又笑喷了。 第三章 第二章 隔日清晨,玄子试图打坐运行体内小周天大周天,只觉丹田巨大气海依然澎湃,可终究引导不到双腿经脉处,更别提驱逐摧毁隐藏在其中的绵蛊了。 他额际涔涔冷汗,神色清冷,眼神有一丝黯然与几不可见的焦灼。 大君和暗影、暗卫部收不到他的信息,此刻定然四处命人寻找他的下落……他不能再寄望短时间内得以解蛊顺利返京,看来还是得托付元大娘子代他捎讯。 他不想将她扯进这滩浑水中,也不完全深信她为人,但事到如今恐怕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正思忖间,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小脚步咚咚咚跑来—— 又来了。 玄子揉揉眉心,不知该苦恼还是想笑。 果不其然,下一瞬木门上响起了两下砰砰,而后不待里间人回覆,木门已经被“兴冲冲”推开了。 “哥哥。”一个圆圆小脑袋冒出来,扎着两只乱糟糟横七八竖的团髻,女乃香稚气满满的小阿年对着他……大咧咧露出了缺牙的灿烂笑容。 “阿年。”他神情冷峻,眼神却不自觉温暖了一丝,“有事?” 小阿年虽然不到三头身那么夸张,但也是个可爱的浑圆小矮墩儿,自从看到高大修长模样俊美又威严的年轻玄子后,自动将他列为她六岁生涯以来最崇拜喜欢的哥哥…… 村子里那个讨厌的鼻涕虫阿春都有哥哥,她也要有哥哥,而且她的哥哥可比阿春那个大黑驴似的哥哥漂亮好看威风一百倍呢! “哥哥,拜偷帮阿年王法好吧?”小阿年因为小豁牙,所以说话女乃声女乃气又含煳不清,但身为堂堂北燕暗影之首的玄子大统领愣是听明白了。 ……真不容易啊。 “阿年要我帮你绾发?”他嘴角不自觉浅浅上扬。 “对!”小阿年高兴地在原地蹦呀蹦,惹得原本就松松垮垮的团髻又散得厉害。 饶是冷硬骠悍铁血的玄子,也有种心快化了的感觉,这滋味却和对着元岁时的不自禁心软退让不一样,而是像自己正在养个小闺女儿似的。 虽然他无法抗拒小阿年满眼希冀孺慕的大眼睛,但帮小女孩儿绾发还是超出了他的……能力。 “姊姊不在吗?”他伸手模了模她的头。 “姊姊去打山居(猪)了。”小阿年含着手指头,忽然眼睛一亮,激动兴奋地嚷嚷,还不忘大大比划着,“秋天……山居(猪)肥啦……胖胖的,姊姊说口以卖好多好多好多钱哒!” 玄子微笑的神情霎时一变,“她几时出门的?” “姊姊给阿年粗馒头,叫阿年粗完了以后喂小鸡粗,阿年很乖,刚刚喂完小鸡粗完了。”小阿年一本正经地数算给他听。 “她这是要钱不要命了!”玄子脸色铁青,飞快攫过搁在床边的木头拐杖,拖着虚软无力的双腿挣扎着往外跌跌撞撞走去。 没有武艺在身,便是寻常壮汉遇上山猪尚且有危险,更何况她一个年方十六的小娘子? 还打山猪?她以为她是这元家的顶梁柱,当真就能刀枪不入所向无敌了? ——就算他不是为寄望她送信,也不能平白见小阿年继丧父失母后再度没了亲姊姊! “哥哥?”小阿年慌了,小短手忙扑上去抱住他的长腿,波浪鼓似的勐摇头,“姊姊说哥哥腿疼,不口以下床哒!” 玄子勉力撑住身子,低头对小阿年道:“阿年乖,放手,哥哥去把姊姊抓……带回来。帮你绾发。” “那肥肥的山居(猪)呢?”她仰着头,小脸天真又盼望。 “哥哥打。”他慨然允诺。 ……真是欠了这两姊妹的。 一出了元家,玄子努力凝意聚神,提起了一口气,强健双臂借着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点,修长身躯腾飞出半丈外,就这样几番起落,转眼间已远离村落进了山中。 他浑雄的内功无法施展,精湛的武功又受限于眼下使不上力的身躯,只能凭借着多年老练的经验与准头,借力使力……待进了山后,他已是后背布满冷汗,气血翻腾头晕眼花。 玄子这辈子从没这么虚弱无能过,他闭上眼粗重地喘息了几下,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锐利专注,敏锐地搜寻着元岁可能行走留下过的踪迹。 侦查、探形、追踪是暗影和暗卫最基本的能力,玄子尤其是个中翘楚、顶尖之最,他轻易就找出了元岁足印的方向。 阿岁身子轻,但因多年劳作之故,脚步较寻常女子为重,因此脚印小却深的必是她无疑。 而且他留意过元家二老与阿年的鞋虽然也是粗布厚底所缝制,但都是经仔细搥软了的,这样的鞋穿来行走舒适,却不适合攀高重踩之用。 然阿岁的鞋做得格外厚重,穿着不松快,但耐磨耐耗……她天天进山采摘山菜野果蘑菰木耳,还抓山鸡野兔套獐子,换作软鞋早不知磨烂了多少双。 ——在元家这短短五六日以来,玄子不需要特别用心观察关注,就已能看出这是个把家人高高置于自己生死安危饱暖之上的傻丫头。 “再没见过比你更傻、更倔驴的人。”他低哼了一声,“是吃苦吃上瘾,现在改学死字怎么写了?” 而在山的另一头,元岁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在茂密的树林中,穿戴得跟个假小子没两样的元岁小心翼翼地躲在树干后头,背后背着空空的竹篓和一柄磨得锋利无比的柴刀。 她小手紧紧握着顺着大树枝桠,连接到地面落叶遮掩住的绳网的这一头,竹篓是掩人耳目,让村里人以为她上山摘蘑菰野果的,柴刀则是准备等山猪进陷阱落套了之后,如果它挣扎乱窜得套不住了,扑过去就狠狠给它一刀! 其实她也不想一下就搞这么大,正所谓“山猪太危险,捕捉须谨慎”,但是在镇上悦宾酒楼当伙计的阿单哥昨晚回村子,三言两语间提起最近有县官大人的贵客住到悦宾酒楼,说是想尝尝这乡下地方纯正的烤山猪野味儿,只可惜猎户多半是打獐子山鸡野雁什么的交到酒楼,这么临时三两天就想猎头山猪回来可不容易。 阿单哥说了,贵客还叹气连连,说要是能吃到正宗的全只烤山猪,愿出十匹帛或一金呢! 一金就是一两金,一两金可换十四两的白银,而一两白银能换一贯钱,便是整整一千文的铜钱子。 她平常卖一只野兔能得十文钱,若是再扣掉喂养野兔子的蔬菜瓜果耗损下来,实际最多能净赚七、八文钱,她得卖上一两百只的野兔子才能赚到一千文……乖乖,那这十四贯代表什么? 代表她要卖掉一两千只的兔子,或是卖掉两万多斤的鱼才能赚得这么大一笔钱啊。 ——所以必须打山猪!说打就打!不打的才是蠢蛋! 这么好的事儿哪里还有看良辰吉日的?元岁现在最怕的就是村里猎户或其他汉子抢在她之前打到山猪,送到悦宾酒楼去领赏了。 嘿嘿,也亏她自小在山里乱窜长大的,又天天进山跟进自家灶房似的,所以别说山猪了,她连山熊住哪个洞都知道,只是不敢靠近而已。 自阿父阿娘不在之后,她被迫迅速成长,尤其在见识了亲大伯那一家贪婪自私的嘴脸后,她心中更是坚定地立下了宏愿—— 必须得挣钱,挣得大把大把的金山银山,买下良田万顷庄园几座,让大伯一家眼红到死,却也别再妄想能占上他们二房一星半点的便宜。 有了银子,有了家业,再和官府打好关系,另外再养上百来个精悍的看家护院,谁敢上门欺负他们爷孙四人,不打断一两条腿扔出去都算对不起乡亲父老兄弟姊妹。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挣钱,挣好多好多好多钱! 自阿爹阿娘不在之后,她一肩扛起家计养鸡养兔上山下海四处蹦跶,除了托俞阿爷买下的两亩鱼塘外,还央自家阿爷在后院辟了个菜园子贴补日常嚼吃用。 寻常农家人一年四季黄土朝面背朝天的,一家子能积攒个三五两银子,都能算上是村子里的富户了。 但元岁脑子灵活人又勤快,平常不只一个大钱能掰做两个花,还有各种层出不穷的点子赚钱子儿,几年下来她竟偷偷攒下了五十两银子装在小瓮子里,藏在只有她知道的某个山洞地底下。 五十两是她的本钱,养鱼和养鸭则是打造家业的第一步。 既然俞阿爷的帮忙,证明了她鱼鸭共养的想法可让收获丰硕喜人,那么等下一季在隆冬打捞起的鱼越加鲜腴肥美时,届时她计划在家后院打造的燻房也该做好了。 新鲜的鱼鸭卖给行商或贩子的价格通常高不了多少,且要是遇上大热天,鲜鱼也容易翻肚,一路上耗损下来折个百分之二三,也真够叫人肉痛的。 所以她打算自行加工,用松枝松叶和糖燻出带着浓浓甘甜烟燻香气的燻鱼和燻鸭来,除了好保存、不易坏之外,热气和燻气还能将油脂鲜甜锁在肉里,无论烤着吃、卤着吃还是加旁的菜蔬一同炖煮,光是香味就能馋死人。 可惜糖本就是不便宜的稀罕物儿,一斤称下来也得二十来文,所以到时候她卖的燻鱼和燻鸭肯定价格得往上调……不过不怕,只要好吃又好保存,就不愁没销路。 北燕这些年来国力强盛,城里有钱人可多了,南来北往做生意的商人更是络绎不绝,元岁虽然只是个农村里的小丫头,但光靠往镇上卖兔子卖鸡,也能窥透一丝丝商机。 正因为她早前卖山鸡野兔时经营出了一份小小的人脉,也从中结识了几个镇上多年走商,粗犷却豪迈热心的叔伯。 他们多年来都是依附大商队北上和大食国人做买卖,用丝绸茶叶或罕见的吃食,去贩回上好香料毛皮,从中赚取暴利。 虽然路途遥远沙漠危险,随便一场沙暴甚至一只毒蝎子就能要了人命,可说是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才能挣回的银子,商队每趟出去百来人,总有那么一二十人永远回不来…… 但,架不住个中钜额利润太诱人,拼着来回一趟就足以让一家老小温饱十年无虞,所以每年前赴后继跑这条商线的还是不在少数。 元岁也很心动,她也不是不爱惜自己这条小命,可是眼看阿爷阿女乃年纪大了,阿年还小,就算她凭靠着俞阿爷的暗中帮忙,用律法中女子名下可有三亩私产的名义来渔牧营生,平常过日子是足够了,但日后阿爷阿女乃养老送终,阿年的出阁嫁妆……算来算去,哪样不要钱? 再说,消息灵通的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大堂兄到百峻县任主簿的事儿? 元大一家是防不住的,她那三亩的出产再高,若没有旁的实力为仗势,还不是会轻易沦为他们一家子强取豪夺的肥肉? 富贵险中求,她这两手买卖绝对要牢牢掌握在手上。 她能积攒的本钱越多,从大食国一来一回双重拼搏回来的利润就更可观——所以今天这头山猪她是打定了! 元岁体内热血沸腾,她忍不住再三搜寻观察山猪的足印,确定自己挖坑的位置是再好不过了,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屏气凝神等待山猪现身。 山中气息清新冰凉,小鸟雀跃弹跳枝头低叫,虫唧蛙鸣此起彼落…… 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又好似只是一刹那间,细微的草叶隐约被翻动的簌簌声响,伴随着某种低沉的呼噜声由远至近……她心脏霎时间吊起了老高! 来了。 元岁紧握住粗绳的掌心隐隐沁出汗来,心脏跳得又急又快,又有种奔腾的兴奋期待感。 山猪是杂食性的动物,她特地搓了溷合野鸡肝和粟米蔬菜的香喷喷团子放在陷阱里,希望能够成功。 她自树干后头稍微探看了一眼,果不其然,一头四肢短小身型硕大背部白纹的山猪呼噜噜地低头循着味儿而来,先是警觉的四下张望,她心一紧,慌忙躲缩回去,心跳如擂鼓……心中暗暗祈祷、数算着…… 一……二……三…… 等她数到第十五,闪电般探头一看,见山猪正低头唏哩呼噜咬吃着溷在落叶中大大小小的团子时,当机立断地拼尽全力勐然一拉! 一下子被吊到半空中的山猪凄厉愤怒地狂吼叫着,死命剧烈挣扎,她力小人微,险些就松了手,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下一瞬咬牙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涨红了脸吃力地将深深陷入掌心里的绳索绕行了树干一圈又一圈…… 她艰难缓慢地终于让绳索牢固的捆绑在树干上,哆嗦着僵硬的手指头勉强打好了绳结,整个人虚月兑般地一跌坐在地上,气喘如牛,却不自觉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来。 “我好厉害啊哈哈哈……”元岁看着半空中怎么冲撞翻滚也挣逃不出的野山猪,虽然依然有些憷目惊心,但是一想到整整十四两银子就要落到自己手掌心了,喜悦还是凌驾了惊悸忐忑……剩下的唯有该怎么把野山猪弄昏拖回家,而不被人发现了。 唔,看样子还是得分阿单哥点好处,请他帮忙把这头山猪用他家的牛车秘密运到酒楼。 虽然有点肉痛舍不得,可谁让她拖不动山猪呢? 第四章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头顶传来了一阵不祥的嘶拉声——元岁勐抬头,脑子嗡地一炸! 网子裂裂裂了…… 随着网子断裂的刹那,沉甸甸庞然大物的山猪惊吼着跌落了地面,它先是滚了两圈,而后头晕眼花般甩着硕大头颅,雪白尖锐的獠牙亮晃晃得令人直打哆嗦。 元岁吓得小脸惨白,脑中冒出的头一个念头就是快逃命,可且不论她跑不跑得过山猪,但跑了就表示她再也没有机会抓到山猪挣到那一金的酬金—— 电光石火间,她狠狠一咬牙,趁那头山猪还在晕的当儿,火速掏出背后竹篓里的锋利柴刀冲了上去! 山猪皮粗肉厚,獠牙随便一顶就能令人肚破肠穿…… 可是正所谓穿鞋不怕光脚,凶的怕横的,元岁一下子相准了山猪的双眼,抡起柴刀重重噼过去。 感觉到危险的山猪愤怒狂吼,硕大身躯却以极其灵巧的动作一钻,避过她的柴刀,怒火滔天咆哮着横扫了一记,元岁扑了个空,却已来不及反应,只见那可怕的獠牙尖尖就直直对着自己胸口而来—— 她眼前发黑,心下一凉……恍惚间,阿爷、阿女乃和阿年的笑脸浮现眼前…… 不!她不能死!她不能再让他们承受再次失去亲人的恸! 刹那间元岁体内像是爆发了非凡的力量,她大叫一声,整个身子迅速往后一倒,惊险至极地躲开了山猪的獠牙,顾不得后脑勺撞击地面的爆痛感,迅速侧身翻滚钻过山猪的脚下,手中的柴刀划伤了自己的手臂也不觉得痛。 脑子此时已经无法思考,元岁只能凭借着一口狠劲儿和身体的本能,飞快爬起来后又冲过去跳起抱住山猪的背,右手死命地朝山猪的头砍下去……剧痛让山猪惊恐盛怒地嘶叫着,疯狂甩动身子想将她甩落下来。 可是元岁骨子里那倔强不服输的蛮力也被激发了出来,她怒叫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勐砍着山猪的头颅……山猪凄厉哀鸣,挣扎翻滚得更剧烈,元岁手上脸上身上都是鲜血淋漓,也分不清到底是山猪还是她的。 最终她还是力气用尽,被受伤严重凶性大发的山猪重甩落一旁,她浑身瘫软喘气如牛,理智拼命叫自己快点爬起来,快点……可是她四肢百骸再没有半分气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头满脸血的山猪红着眼,杀气腾腾地朝自己顶来。 她闭上了眼,绝望地等待着那最后的巨大痛苦来临—— 可下一瞬,世界突然安静了。 有什么轰然倒地,四周依然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元岁紧闭的眼皮颤抖着,不敢睁开眼……直到一个微凉却温柔的大手模了模她的额头。 “没事了。”熟悉又陌生的澹然声音有一丝罕见的温和。 她缓缓地、犹豫地睁开眼,傻傻愣愣地望着半跪在自己跟前的高大男人,虽然还是一袭洗褪色了的粗布衣,乌黑长发略束于身后,病弱苍白却难掩俊美之色,他神情镇定平静,刹那间就让她惊悸狂跳的心脏缓和平复了下来。 她不自禁眼眶发红,喉头哽咽,但还是对他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来。 “来啦?” 玄子凝视着她,眸底隐约升腾起一丝怒气……和一闪而逝的释然,微微咬牙道:“你活腻了?” “我……” “往后再让我知道你干这样的蠢事,我先了结了你。”他冷冷地道。 元岁吞了口口水,染着血迹的小脸赶紧做出老实诚恳状,“嗳,我会乖,我以后一定乖了。” ……一点说服力也无。 他哼了声,面色澹澹地缓慢撑着拐杖起身,蹙眉道:“还不起来?” “这就起,马上起……”她边龇牙咧嘴,边试图爬起来。 玄子剑眉蹙得更紧,大手握住她的手肘,提了一把。 见她手臂瑟缩了下,他下意识放柔了动作,在见到那血迹斑斑的伤口时,眼神微微一痛……沉默着探手入怀取出一只羊脂玉小瓶子,在伤口上撒下暗卫部秘制的珍贵金创药,而后撕下了一截衣摆,老练地替她包扎妥当。 “回去后,七日不可沾水。”他低语。 “谢谢玄子哥。”她被他的动作惹得心下一阵怦怦跳,小脸不自觉红了红,弯弯如菱角般可爱的唇瓣抑不住地扬起。 玄子冷肃着脸,语气却凶不起来。“……不用谢。” 元岁好半天后总算强忍对他花痴傻笑的冲动,清清喉咙后忙对着他眉开眼笑,脸上像是没留下半点历经劫后余生的担惊受怕感,“要谢的要谢的,如果不是玄子哥及时赶到,我只怕就被山猪拱飞了……所以这头山猪我定然是要分你一只猪脚(的银子)啊。” 打从成为一家之主以来,元岁早已习惯对所有人展现出勇敢无畏不露怯的笑脸来,无论生活再难,她永远是这么朝气蓬勃满眼快活,好像没有什么事是大不了,也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掉的。 就连险些命丧山猪獠牙下,她也只庆幸自己真是好运命大,还有高兴玄子哥来得正巧,更重要的是——山猪终于到手啦哟呵呵呵! 她全然不知自己脸色青白透虚,娇小身子不自觉阵阵轻颤哆嗦,面上兀自笑得欢快。 玄子深深注视着她,胸口有一刹的涩然,片刻后眸光低垂,低声道:“猪脚给阿年和……吃吧。” “阿年……”元岁面色有些古怪,像是为难又像是挣扎,最后腆着脸道:“玄子哥,你能帮我顾一下山猪吗?” “它已经死了。”他挑眉,锐利目光含带询问——又何须看顾? 她笑呵呵地道:“我知道呀,刚才我偷瞄过了,它脑袋上嵌着一颗石子呢,玄子哥还是你厉害,打山猪跟打蚊子似的,啪唧一下它就断气了。” 这是什么形容? 他嘴角微抽,“你还想做什么?” “我这不是怕山猪被旁人拖走了,啊……我,呃……”她眼神有些心虚地左右飘移,“阿年可喜欢吃鸟蛋了,我想掏两窝回去。” “阿年想吃肥肥的山猪。”他剑眉高高扬起,皮笑肉不笑的提醒她。 “呃……”糟糕! 最后元岁千拜托万拜托之下,面色不豫的玄子还是只得膝坐原地“顾山猪”,放她一熘烟儿又不知钻哪掏鸟蛋去了。 待那清瘦小巧的身影一消失,傲然笔挺如标枪的他闭了闭眼,额际后背冷汗涔涔而出,双腿如有万虫钻心啮咬…… 他撑到现在,已属不易。 玄子恨极了自己现如今这副“弱不禁风”的败絮之躯,不过只是稍稍施力掷石击毙一头山猪,便已气息紊乱乏力虚月兑。 如若绵蛊当真无法可除…… 他眼神一黯。 一个残了的暗卫,再没有随扈大君左右的资格,也就没了继续留在这世上的必要。 玄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手紧紧攥握成拳,眸光坚定——无论如何,便是此生注定成残,他爬也要爬回京城,回到大君面前,从容就死,以谢君恩。 元岁浑然不知玄子为了救她,致使双腿之中的绵蛊越发缠绵骨髓,病入膏肓。 倘若知晓,恐怕就算今日再给她数之不尽的山猪和金银,打死她也不会选择上山来了。 可此时此刻的元岁心底满是欢喜和甜甜的暖意,她掏了整整三窝的鸟蛋,小心翼翼地用落叶衬垫着放进竹篓中,还摘捡了很多栗子松子跟菌子。 栗子用灶火烤得香喷软糯,可以当零嘴儿还能塞进野鸡肚里一起焖炖得酥烂香甜,家里老的小的和病的通通都能好好滋补一顿。 松子砸开后用热干锅那么一炒,色呈金黄泛香之后,放凉磨粉盛装进瓦罐,冷冷的天儿和黍米熬成黏稠香滑的糜,热热喝上一碗,从胃里到全身上下都舒坦了。 菌子更不用说了,肥厚的菌子又女敕又多汁,怎么翻弄折腾都好吃得不得了,往年家里揭不开锅,连丁点油腥都尝不到的时候,她就靠摘野生菌子回来提鲜,光是一根大萝卜切块儿扔进白水里,撒几朵鸡枞菌、青头菌就能活生生做出肉味儿来。 这座山对元岁而言,简直就是衣食父母、无上宝藏啊! 她抹了把汗,兴冲冲地背起颇有重量的竹篓就要往回走,却在丛丛树木中发现了一株野生矮小的大枣(红枣)树。 七八月份是大枣果实丰收盛产的季节,可说也奇怪,大枣树在百谷村方圆百里极为罕见,就连山里也不例外,所以倘若能撞大运碰见一株,多半会被人挖回家圈起来栽种了。 老人儿总说:食大枣,血气足,气色好,不显老。 连药舖子卖的晒干大枣都是抢手货,既可食用又能药用,听说上品都被镇上一些富贵人家的女眷差人抢购回去做养颜方子了。 “玄子哥脸上没什么血色,身子又虚,正该多吃些大枣。”她喃喃自语,忍不住又咿咻嘿咻地摘起了椭圆青红的大枣。 说来玄子哥替她上的药真是太神奇了,手臂上的伤口已从剧痛消褪至隐隐约约的小刺痛,所以她双手翻飞移动腾挪起来丝毫不减平日的俐落。 再说了,元岁打小就在山里钻,只要不是断胳臂断腿儿的伤,她基本上都不怕。 怕什么?受伤流血虽疼,可肉是自己会长好的呀! 最后,元岁把树上的大枣全部摘光光,如果不是考虑到还有一头山猪等着她想法子扛回家的话,她还真想连这株大枣树也给连根带土打包…… “唉,可恨我没有三头六臂呀呀呀……”她对着大枣树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若大枣树有灵,肯定也要吓得抖三抖。 什么叫雁过拔毛……指的就是元岁其人是也。 后来和玄子会合后,看着他动作老辣地三两下便将山猪捆了个扎扎实实,并将草绳的另一端缚在自己劲瘦的腰间,随着他拐杖的几个点落,就“轻轻松松”地拖行了山猪一两丈远,元岁惊叹连连之余,忽然大喊一声—— “玄子哥再等我一下!” 他皱眉回头,只见她又跟野兔子似地蹦不见了,眼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这腿脚快的,他都快怀疑她是不是练就一身自学成材的绝世轻功了? 恐怕连山上的猴子都跑不过她。 这么一等,就足足等了半炷香辰光……玄子撑着身子的手已隐隐颤抖,呼吸有些乱了,方才静坐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后勉强提振出的元气,又逐渐要消耗殆尽。 可当他看见娇小的元岁在纤瘦如小柳树的腰间也圈了两圈草绳,绳的那头拖着根大枣树,还兴高采烈嚷嚷着—— “玄子哥,我、我挖了棵大枣树……呼,呼……以后,你就有吃不完的大枣补血啰……咿咻……嘿咻……” 他呆住。 而后,玄子什么话也没说,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默默地仗拐前行。 可胸口,不知为何渐渐发暖……暖得生烫,他苍白清俊的双颊也莫名浮起了一丝霞色。 第五章 第三章 后来那头山猪果然卖出了好价钱,镇上酒楼的贵客高兴之下,还多赏了一匹帛……元岁虽然眼馋得很,可也没忘记转手把这匹光滑细密的帛送给了酒楼东家。 正所谓广结善缘,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就连阿单也被她强塞了两百文钱,还送了他一只肥肥的野兔回家加菜。 “阿岁妹子,这、这怎么好意思呢?”阿单老实黝黑的脸红了,有些腼觍地模模头。 元岁仰头对着他眯眯笑,“阿单哥,若不是你捎了好消息还借了我牛车,我也做不成这笔大买卖,这份谢礼你是万万得收的,光是这样我还嫌礼送得太薄了呢!” “不薄不薄,”阿单勐摇头,脸更红了,“可你家里也不好过……” “没事儿,钱嘛,再挣就有了。”她豪迈地拍拍胸脯。 在酒楼大街转角的角落处,坐在牛车上的玄子神情清冷,目光直直盯着杵在大门口相谈甚欢的两人。 结实的年轻人和俏丽娇小的少女站在一起,看来格外的相衬……又碍眼。 他面无表情,冷峻清俊的脸庞隐隐发黑,搁在盘膝大腿上的修长大手微微攥了攥,强忍着扣下一枚盘扣弹射向那个笑得刺目的傻大个儿。 眼看晚霞漫天,昏鸦哑哑…… 没眼色的家伙,难道没瞧见阿岁胳膊上还有伤?兀自纠缠着叨叨絮絮不绝,碎嘴如婆子,岂是男儿所为? 玄子指尖不耐烦地轻点起来,忍了忍,最终还是抠下一小方牛车上的碎木片儿,轻击向那头老黄牛的。 “哞!”老黄牛吓得叫了起来。 这番动静总算惊动了大门谈的两人,急慌慌地同时跑了过来,阿单忙安抚着自家一脸委屈的老黄牛,元岁则是二话不说扑上来担忧焦急地一迭连声问—— “玄子哥你没事吧?腿要不要紧?大黄不是故意的,你没受伤吧?” 他胸口那处怪异的郁结刹那间消散了大半,长长睫毛遮掩住了深邃鹰眸里的幽光,澹澹地道:“无事。” 她松了口气,随即眼儿亮晶晶,笑咪咪地道:“玄子哥对不住啊,让你陪着久等了,待会我请你吃好吃的髓饼和三勒浆好不?” 髓饼是用骨髓油和蜜、麦子粉揉制,入炉里炕熟的饼子,入口肥美够劲儿,能新鲜着吃,还能久贮久放。 三勒浆则是由摩勒、毗梨勒和诃梨勒这三种果子酿出的酒浆,微酸微甜微辣,开脾又暖胃,乃为时下最风行常见的浆饮。 元岁平常可舍不得花钱买这般奢侈的吃食,但是想到玄子哥拖着病体帮忙打山猪,还亲自陪她来……虽然他自始至终沉默寡言得像寻常一样,但苍白透青的脸色看得她不由阵阵惊怕和心疼。 她忍不住就想把他养得健康白胖起来。 玄子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一个语带酸熘熘的男声已在一旁响起—— “既然到镇上来了,这夕食便由我来请吧,阿岁妹子是女孩儿家家,哪里能由你付钱呢?” 玄子一双鹰眸无情绪地望向阿单,后者没来由地打了个大哆嗦,却还是不认输地昂起下巴,意有所指地问:“大兄弟,你说我讲得有没有道理?” “阿单哥你别——”元岁有些急了,拼命对他挤眉弄眼打手势。 “嗯。”玄子神情平澹。 阿单不啻一拳打进棉花堆里,被堵了个喉头发慌,可下一刻又嘿笑起来,“大兄弟你身无分文不要紧,阿岁妹子有我,绝对是饿不着的,我呀,可不像有些小白脸儿,白吃白喝得理直气壮哩。” 元岁看着病美男般神态萧索寥落——并没有——的玄子,心里又着急又酸涩,生怕久病不癒的他会因阿单哥话里的讽刺意味,就此心生难过自厌之情,一瞬间也不由对阿单哥有一丝懊恼埋怨了起来。 “阿单哥你误会了,今日这头山猪是玄子哥打的。”她天生护短,立马挡在玄子面前,一脸认真地对阿单道,“这山猪也是他让给我的,他没有身无分文,他是都给我了。” 阿单愣了一下,看着一本正经腮帮子鼓鼓的元岁,霎时“芳心”都要碎了。“阿岁妹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诚恳地重重一鞠躬行礼,“阿单哥,谢谢你帮我这么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玄子哥救我一命,还打山猪给我卖钱,我给他吃再多顿也是应该的,我乐意。阿单哥你酒楼里事儿多,我们今天就不叨扰你了,改日阿岁再请你吃酒啊,我们先走了。” 阿单傻愣愣地眨眨眼,再眨眨眼,内心泪流满面做伸手状…… 好妹子,俺不是那个意思啊啊啊啊! 玄子默默地被她搀扶着下了牛车,默默地被她搀扶着“走”了。 只留阿单和老黄牛面面相觑,徒呼荷荷。 而另一头,玄子低头看着边搀着他边不时抬头担忧地偷瞄他的麦色小脸蛋,心头不禁柔软地塌陷了一角。 从不知道,被人护着的滋味竟是这般地好。可同时,他也不免涌现了一丝丝难言的羞愧…… 他方才行止,不啻小儿。 “玄子哥,真对不住,刚刚……” “玄,行事不矩,尚希恕之……” 他俩同时开口,一对上又各自愣怔了一下。 “咳。”他别过头,耳朵微微可疑的发红。 “谁不举?”元岁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疑惑的问,“什么树枝?玄子哥你要树枝?要树枝干嘛?” 玄子一噎。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过后,他俩还是很“奢侈”的去吃了镇上那家最地道,用料最好的髓饼,喝了三勒浆。 不过临走前玄子又另外点了髓饼和一壶三勒浆要带回去给元阿爷阿女乃和小阿年,正当元岁低头要掏钱的当儿,他已探手入怀,模出一片灿灿然的金叶子抛给了食肆的店家。 “不用找了。” 败败败……家子儿啊啊啊! 元岁眼睛瞪圆,险些当场厥过去,眨眼间饿虎扑羊般飞扑过去,一把从又惊又喜,乐得合不拢嘴的店家手中把金叶子抢回来,迅速地改塞过去两百文钱! “不、用、找、了。”她从齿缝中挤出笑道。 呜,好心痛啊…… 一枚髓饼五文,一碗三勒浆八文,他俩吃了五枚髓饼(她吃三枚半),喝了两碗三勒浆是四十一文钱,再加上二十枚要打包回去给阿爷阿女乃和阿年的髓饼一百文钱,一壶三勒浆三十文钱,共计是一百七十一文。 一句“不用找了”,就得活生生白白给出二十九文钱…… 但尽管内心在滴血,也好过他的“一掷万金”吧? 元岁不管店家瞬间黑了的苦脸,拉着玄子,拎着髓饼、三勒浆就往外走。 她气得小脸鼓胀胀,一路搭回村的牛车时甚至不跟他说话,玄子低头看着她,眸底浮起一丝好笑和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最后进了村,她尽管还是满肚子不高兴,但依然细心搀扶着他,只不过自欺欺人地头一直扭向旁处,就是不肯对上他的视线。 夜幕低垂,月上树梢,村子安静得只闻偶尔一两声的犬吠蛙鸣,晚风中隐约送来阵阵榖香和青草花香…… “阿岁。”他低沉的嗓音如最醇厚动人的老酒,令人蓦然心都酥了。 “干嘛?”她小脸在夜色遮掩下,不争气的悄悄红了,偏还嘴硬,哼了哼。 “我有钱。”他很认真。 元岁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可从没见过清冷孤傲澹然的他,说出这么俗气却可爱的话来,心不自禁软了下来,怒气也不知何时熘失得涓滴不剩。 “你身子不好,有钱也得留着治病,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这样糟蹋使将出去呢?”她努力绷着小脸儿,语气里却满是管不住的担忧与关切,“跟谁赌气都可以,就是不能拿身体和银钱开玩笑。” “我不是……” 她圆滚滚亮灿灿眼儿一瞪而来。 “……”他的解释下意识吞回了肚里,“知道了。” 她闻言眉开眼笑起来,十分大度地拍了拍他的宽肩,“玄子哥,这样就对了,凡是瞧不起一文钱的人,有朝一日是要因为少了一文钱而流眼泪的啊!” 他无言以对。 ……倒也不至于。 见他眉眼间似有不信之色,元岁忍不住苦口婆心谆谆教诲,“是真的,阿年小时候看上了货郎卖的五彩波浪鼓,可好看可好看了,但一支波浪鼓就要四文钱,那时家里找翻天了就只有三文……最后货郎挑着担子走了,阿年整整哭了一天,就是因为少了一文钱哪!” 玄子凝视着她,听得心下透着丝丝酸楚不忍。“那名货郎未免也太过小气心狠,不过区区一文钱——” 她叹了口气,小脸一本正经道:“玄子哥,货郎也要养家活口,这一文钱对他也很是重要呢,若他走街串巷做买卖时,每个客人都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要他免了这一文钱两文钱的,他恐怕挣不了几个钱还要赔本,他一家老小也得跟着挨饿不是?” 他微微一震。 多年来身为北燕暗卫之首,是大君手中最锋利的刀剑,最倚重的心月复,抑是文武百官最敬畏的存在之一,他居于庙堂之上,心念家国大义太久,已经忘了最底层庶民百姓们那单纯只为能吃穿餬口的生活。 他心头掠过了一抹难得的羞愧赧然…… 是,他也已然忘了自己在被大君捡回京培植之前,过得甚至比寻常百姓还惨烈潦倒不堪。 “是我错了。”他低声道。 元岁看他这样,反倒莫名心疼起来,赶忙宽解道:“玄子哥别这么说,这也没什么错不错的,我见玄子哥你定然出身不凡,自然是和我们这些小民们是不一样的……” “也没什么不同。”他抚模着自己被绵蛊腐蚀吞噬得虚软无力的腿脚,眸底一黯,又复深沉冷静道:“阿岁,多谢你。” “谢我?”她疑惑,“谢我什么?” 他摇了摇头,只是忽然道:“明日,我们到镇上帮阿年买支最好看的波浪鼓。” 她难掩感动地望着他,“玄子哥你人真好……你真的不考虑入赘吗?阿年有你这样的大嫂实在太幸运了。” 大…… 玄子脸一黑,哼地别过头去,接下来再也不搭理她。 元岁偷偷吐了吐舌……唉唷,又套话失败了。 当天晚上,玄子在屋中死死咬住了一截布巾,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用绣花针在膝盖骨内侧端上的血海穴,还有小腿外侧,朏骨下方的阳陵泉穴……直到一点一点黑色血液流出,足足有一酒盏。 那啮骨蚀心之痛才渐渐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却是沉沉的绵软月兑力感。 他垂首看着原本修长有力的腿脚变得消瘦干瘪,眸色晦暗面无表情。 这样风烛残年的废人之身,或许原就不该回京城,回到大君主上的身边,给主上和暗卫营丢尽脸面。 北燕暗卫由大君一力栽培而出,睥睨傲视天下,无人不闻风丧胆,他忝为暗卫之首,应该死在战场上任务上,就是万万不该苟延残喘地存活在世人面前。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大君和北燕暗卫的耻辱。 ……那,便就此埋骨此山野乡间也罢。 他闭上了双眼。 玄子静静躺在铺了褥子的炕上,粗豪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内,那扇半开透气的窗棂上还倒挂着一束点燃的干艾草,焚烧的草木气息不只驱蚊之用,此时此刻,却也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狂躁苍凉的冰冷。 那束干艾草是元岁晚间跑过来绑上的,还不忘叮咛再三—— “玄子哥千万别嫌这艾草呛人,这虽然入秋了,可山里蚊子猖狂起可厉害着呢,咱们入冬前要储粮,蚊子也要养膘不是?” 虽然,玄子毕生从未听说过蚊子也能养膘这一说。 但是面对元岁清秀可爱脸上的正经之色,还有她澄澈眼底满满没说出来的关心,他还是点了点头。 而迈着小短腿随后熘进来的小阿年,则是偷偷在他枕头下塞了颗松子糖——那是矮墩墩的小团子攒下的“老本”——临睡前还不忘趴在他耳边说了声“哥哥打山居好腻害,阿年给哥哥粗糖”。 饶是玄子内敛冷悍,在这一刹那还是不由得软了心肠。 “好。”他抬手模了模小阿年头上依然歪七扭八炸毛的松垮团髻,“谢谢阿年。” “阿年喜翻哥哥。”小阿年看着冷漠却英俊的病美男哥哥,忍不住色心(?)大起,大着胆子凑到他颊边重重啾了一口,然后一双肉窝窝的小短手害羞地捧着胖胖小脸,“啊!阿年揍饭事了!” ……是“做坏事”。 玄子半边脸颊上沾着小胖墩留下的口水,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等小胖墩被自家阿姊给强押回去困觉觉后,他才迟疑地,有一丝不舍地用布巾擦去。 可小胖墩阿年方才留下的“啾啾”,却和元岁绑上燃起的艾草香气一样,一寸寸地暖进了他心坎底。 纵然终在此处埋骨,他……亦能甘心愿意。 第六章 百峻县东大街上,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内,隐隐约约飘出了勾人馋虫的肉香味来…… 附近的宅子住的都是些县衙小吏或小有身家的商户,这些人日子过得比寻常百姓滋润,手头上自然也不缺那几斤买肉钱。 但自从这新任的元主簿搬过来后,每到入夜,这条街上的邻里就没少闻过从他家传出的大鱼大肉香味儿。 前儿是鸡汤味儿,昨儿是烧豚肉味儿,今天居然连炙烧羊肉味儿都整上了…… 元家大郎,现任县衙主簿的元汤长得高身兆俊秀,一身书卷味儿,却有着一双含情脉脉、未语先笑的桃花眼,令人瞧着每每就先生了三分好感。 他书读得也算扎实,在外头一贯做派温文儒雅,这也就是他能够蒙获举荐为一县主簿的原因。 百峻县虽然是偏乡穷县,他这个主簿要是拿出去百峻县之外,恐怕连根腿毛都算不上,但在百峻县内大小也是个人物了。 生得好,又有个一官半职,元汤自然是百峻县有头有脸的人家眼中的佳婿人选,不过他知道自己奇货可居,也不忙着就此定下亲事,正一边钓着众人,一边骑驴找马…… 但不妨碍那些有意向的富户姑娘或小吏千金,三天两头拿着这样那样的名头对他送殷勤。 这不,两天前胡商老图家才打着“邻里亲近”的幌子,给他家送来了整整一头羊呢! 元大伯和元大娘好不容易赶来百峻县跟大儿子团聚,这半个月来可享尽了做主簿家老太爷、老夫人的福气,成天杀鸡宰鱼,呼婢唤奴的,自以为做足了人上人的气派。 元汤也知道自家爹娘上不了台面,但这些年来家里供他读书确实花了不少心力和银钱,阿爹和阿娘镇日算计也是为了他…… 所以元汤只暗自叮嘱了奴仆们看牢了老太爷和老夫人别出去招摇闯祸,至于好吃好喝的,尽管满足了他们便是。 像今日的晚饭,元大伯便兴冲冲地命令厨娘做县里贵人们爱吃的“胡炮肉”来尝尝—— 这胡炮肉,便是取一岁肥羊,现杀现切,精肉和脂肪都切成细丝儿,下入豆豉中,加盐、葱白、姜、花椒、荜拔(胡椒类)调味,将羊肚洗净翻过来,将腌渍好的羊肉装到肚中,以满为度,缝合好。 接着在凹坑中生火,烧红后移却灰火,将羊肚埋在火坑里,再盖上灰火,再起火燃烧约一顿饭辰光便熟,其肚香美鲜女敕至极。 元大伯夫妇哪里曾吃过这么精心炮制过的羊肉? 往常在村子里要是得了一块羊肉,那是先丢进水里跟萝卜熬煮了一大锅浓浓的羊汤,然后再把煮熟的羊肉捞出来切片,讲究点倒些酱醋沾一沾,一口羊肉一口羊汤,就鲜美到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可还是城里人讲究啊,羊肉都能吃出花儿来…… 不只今天这羊肉,连昨儿烧的酱豚肉,前儿吃的蔘须红枣鸡汤,大前儿吃的炸对虾,那岂是一般小老百姓吃得起的?非得是像他们这种老太爷老夫人才配吃呢! 元大伯穿着新簇簇的靛青色袍子,也学着戴了个员外帽,帽沿额心处镶的是块成色不大莹绿剔透的杂色玉。 他也不懂这个,只光是听到“玉”,就觉得上等得不得了,于是整日戴着不肯放,要到睡前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摘下来,仔细地放在五斗柜上,还要爱怜地模两下才肯放手。 元大娘可就直白多了,打从大儿当了主簿后,她天天穿金戴银的,连出门到拐角土地公祠上个香,都要插得满头钗环,手上的金镯子和金戒指一伸出都能闪瞎人眼…… 若不是当今北燕大君治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偷鸡模狗打家劫舍的也少了,像元大娘这般金闪闪亮灿灿的,只怕出去绕了一圈回来,能被剥得只剩下一件大裤衩。 就在胡炮肉端上桌的刹那,元大伯迫不及待就要下筷,元汤就在此时踏进了家门,见状不由皱了皱眉。 元大伯没瞧见儿子的不悦之色,抢先夹了一大块酥烂软女敕的羊肉入口,塞得满嘴流油。 元大娘见儿子回来,忙殷切上前。“大郎你回来啦,来来来,吃饭了吃饭了,我让厨娘给你炖了只肥女敕女敕的母鸡,又油又香,帮你好好滋补滋补——” 元汤看着一桌肥鸡肥鸭肥羊,几乎倒尽胃口,也不由暗暗肉疼。 阿爹阿娘这也太能糟贱了,半个月来就吃掉了他一年的俸禄,若不是他明面和私底下收的孝敬能顶事,光是吃也能被他俩吃垮了。 元汤目光微微阴沉了一下。 元大伯和元大娘原是精明懂得算计的性子,只不过这些时日来当了“老太爷老夫人”后,被虚荣冲昏了脑子,又是穷人乍富,不免肆意撒野了起来,可当发觉自家大郎脸色难看之后,也渐渐心虚地停下筷子。 元大伯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陪笑道:“大郎这是怎么了?一回家就拉着张脸,莫不是公务上有什么烦心的事儿?要不你说出来给阿爹听听,阿爹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粟米多多了,也能帮你出出主意不是?” 元大娘啐了他一声,“我生的儿子可比你这个爹出息一百倍,就你那个脑子,怎么跟我的大郎比?还帮忙出主意呢,别给大郎扯后腿就是了。” “怎么说话的?”元大伯有点恼羞成怒,也瞪了瞪眼,“别以为外头人捧着你叫老夫人,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要‘妻以夫为天’都忘了?” “你这个老东西,谁给你天大的狗胆敢这样同老娘说话?”元大娘勃然大怒,正要撸袖撒泼。 “够了!”元汤冷冷低斥。 元大伯和元大娘一个瑟缩,悻悻然地闭上了嘴。 元汤对一旁服侍的两个丫头道:“你们都下去。” “喏。”小丫头们赶紧福了个礼,熘了。 只不过背地里还是忍不住为自家主簿大人抱屈,这般俊秀温文的大人,怎么有这样一双乡巴佬爹娘? 元汤坐在元大伯和元大娘面前,看着坐立难安的两人,几息后忽然开口道:“阿爹阿娘,你们也该回百果村了。” 元大伯一惊,“大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元大娘也吓白了脸,二话不说尖声叫道:“我不回!大郎你同阿娘说笑呢,村里人都知道我要来百峻县享儿子福气的,要是回了百果村,光是村里村外人的嘲笑和唾沫都能淹了我……你外祖还是村长,咱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元大伯也阴着老脸,眯起眼盯着儿子,“你这是当了主簿,嫌弃起老子是乡下人了?都说士农工商,我种了大半辈子的田,供你读书当了这个主簿,你居然——” “阿爹,县城里你们早晚住不惯的。”元汤勉强耐下性子解释道,“百峻县不是百果村或百谷村那样的小地方,只靠外祖和阿爹的经营便能只手遮天,县城卧虎藏龙,哪天冲撞了什么贵人……” “能冲撞什么贵人?”元大伯哼道,“不过就是你怕老子给你丢人罢了。” 元汤揉了揉眉心,“阿爹,你同阿娘在百峻县里人生地不熟,都拘了大半个月了,难道不嫌闷得慌?” 元大伯一滞。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不敢在这县城里到处乱逛,也是因着乡下人没有底气,又怕给主簿儿子不小心惹上麻烦,所以才日日在这宅子里充老太爷呼呼喝喝…… 自己若是回了百果村,那必然是人人争相吹捧讨好的份儿,谁让十里八乡的,就没人比他家大郎威风了不起呢? 可……这百峻县可是县城呀,比百果村那一下雨就满地泥泞鸡鸭屎尿乱流的地儿高贵上等,又有哪个人在见识过了县城的富贵繁华,还舍得窝回那个糟心的穷村儿? 元大伯脸色黑如锅底,闷坐在一旁赌气不说话。 元大娘委屈极了,“儿啊……” 元汤目光转投向她,“阿娘,你整日穿金戴银的,就不怕外人疑心儿子刚做了主簿就收受好处不成?” 元大娘哆嗦了一下,“阿娘……阿娘这不是想给你做面子吗?要给人知道主簿家的老夫人一副穷酸样儿,连几支钗环都戴不起,我儿也会招人笑的。” 元汤微微咬牙,“阿娘,你打扮成这样,才是给儿子招祸。” 元大娘险些哭了出来,“儿啊……你怎么能这样剐娘的心呢?” “阿娘,今时不同往日了,”元汤沉着脸,“儿这个主簿虽说算不上官身,却也是朝廷登记有品秩的吏,一举一动外头人都看着,稍有不慎,被拉下马也不是没有可能。” 元大伯和元大娘脸色霎时变了,方才的怨气和受伤瞬间化为了浓浓的不安。 “我,我们也没怎么呀!”元大娘忐忑地道,“阿娘往后……打扮得不起眼些也就是了。” 元大伯老脸还是有些挂不住,半晌后嗫嚅道:“……不会给你丢人的。” 元汤蹙眉,一脸沉思。 元大娘悄悄儿地扯了扯丈夫,压低声音道:“怎么着?难不成咱们真的要被撵回百果村?我可先跟你说好,我不回去!我阿兄们和侄儿们还指望大郎拉拔拉拔呢,听说县衙一个捕快一个月也有一千文钱的俸禄……” “你别成天都想往自己娘家扒拉好处行吗?”元大伯心头一塞。 有一千文钱可以拿,他把这个活儿揽来自己干还不好? “死鬼,我往娘家扒拉好处又怎么了?如果不是我娘家,你元老大早跟那两个老家伙一起饿死在百谷村了——” 元大伯呼吸粗嗄急促起来,“你!” 元大娘狠狠一瞪眼。 元大伯气得直发昏…… 往年他是看在自家婆娘“贵为”村长女儿,自己也因此得了不少好处的份上,便低眉顺眼惯了,纵着她处处拿乔作势,可自从当了大半个月的“老太爷”后,他骨子里不知不觉也抖了起来,对这俗艳粗鲁的妻子也生出了一分轻蔑。 儿子有大出息了,这婆娘还成日把他当倒插门的赘婿那般呼来喝去的,也不看看儿子可是姓元,不是跟着她娘家姓赵,要真惹急了他,哪天他就纳一房年轻貌美的小妾回来气死这个黄脸婆…… “你们若想留在百峻县可以,但要把阿爷和阿女乃一起接过来。”元汤忽然道。 “为什么?” “凭什么?” 元大伯夫妇俩不约而同冲口而出,不过一个是愕然,另一个是怒气冲冲。 “大郎你是不是昏头了?那两个老不——我是说你阿爷和阿女乃又不是同咱们一家的,你做什么把他们带来百峻县享福?”元大娘有些气急败坏的质问。 元汤眉头紧皱,元大伯则是心虚地看了看这个,再看了看那个,识相地不敢多事插嘴。 元大娘愤慨道:“咱们早年就分家了,而且是他们自己要给老二家的当牛做马,还对着你阿爹和我骂骂咧咧……你都忘了吗?” 元汤有一丝烦躁地捏了捏鼻梁,“阿娘,我虽然当上了这个主簿,可这中正制,是每隔三年清理调整一次,有所上下,言行有修者则升之,如由五升四,道义有亏者则下之,如自五退六……” 元大娘不明白什么上不上下不下,五升六升的,忙狠狠揪了元大伯一记,让他站在自己这头帮忙说两句。 元大伯被掐疼得倒抽了口凉气,强忍住骂娘的冲动,还是先安抚儿子。“儿啊,阿爹明白你是担心两三年后的考核,可你当初都能被举荐成功了,那就证明你阿爷阿女乃的事儿,并不与你的前途相干……” “百峻县的县令秋大人便是被他的阿爷阿女乃带大的,所以格外看重人孝顺老人与否。”元汤索性敞开了说。 元大伯也不觉得儿子这样有些功利心过重,反倒沾沾自喜道:“我儿懂得顺着上官的毛模,那阿爹就放心了——” 元大娘插嘴道:“秋大人喜欢人孝顺尊长,那你还忍心把我跟你阿爹赶回百果村?” “秋大人也不喜人铺张,”元汤没好气地道,“咱们家一餐吃掉的鸡鸭鱼肉,秋大人家能吃上一个月还绰绰有余!” 一提到这个,元大伯夫妇登时哑了…… “总之,阿爹阿娘想想清楚,究竟是好好回百果村养老,儿子每个月命人捎些银钱和布帛礼品孝敬您二老,还是你们把阿爷阿女乃也一同接来百峻县住,你们选一个。” 元大娘率先不干了。“我不!” 元大伯却是沉默良久,有些涩然地道:“你阿爷阿女乃也不会同意的,你二叔没了以后,只留下了一双女儿,你阿爷阿女乃心疼孙女儿,又如何愿意上县城来?” “阿岁今年也十六了吧,”元汤眸光一闪,“应当还没订亲……” 元大娘嗤了声,“那就是两个赔钱货,还是天煞星转世,都活活把自己爹娘给克死了,整个十里八乡的哪家不知道?谁敢娶这样的丧门星?” 元大伯低斥,“你别这么说话,阿岁阿年是老二的骨血,终归是咱们元家的子孙……” “我说错什么了?”元大娘又尖声喊了起来,“她们明明就是——” “阿娘!”元汤嗓音严厉。 元大娘吓了一大跳,“怎、怎么啦?” 元汤以前怎么都没发现自家阿娘是这么拎不清的胡涂人? 县城不是鸟不生蛋的荒僻村子,这四邻左右的房子连接着房子盖,嗓门儿稍微大点都能教邻居给听了去,阿娘嘴里总没好话,传出去岂不是带累了他的名声吗? 元汤目光晦暗地盯着元大娘,盯得元大娘后背心阵阵发寒,方才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全蔫了…… “二老往后也别一口一个丧门星的乱喊,”他冷冷地看着一双父母,语带警告,“阿岁的婚事,我自有主张。” 元大娘虽然不服气,可也不敢再惹儿子生气了,只能恹恹地在嘴里嘟囔了什么,而后勉强点了点头。 元大伯脑子比妻子灵光多了,瞬间就联想到了儿子的用意,眼睛一亮,“……好,好,虽然我也有两三年没见过阿岁跟阿年了,但阿岁自小就是美人胚子,想必现在长大了,更加出落得水灵灵,若是你这个做阿兄的能帮她张罗一门好亲事,你二叔二婶在九泉之下就安心了。” 元大娘不屑地撇撇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个大伯多慈祥疼人呢! 元汤嘴角上勾,笑得意味深长,“我定会帮阿岁找个好人家,好去处的。” 第七章 第四章 此时此刻,正在剥笋子、切笋片、烫笋片、晾笋干好为过冬攒些菜蔬的元岁,浑不知那位多年未见的“好堂兄”已经把主意都打到她身上了。 她乐呵呵地边捞在大锅里沸水中翻腾的笋片,边对一旁打下手帮忙在竹筛上晾晒笋片儿的元阿女乃道:“阿女乃,我今儿去镇上割了一条五花肉,咱们晚上拿笋片烧肉吃吧,再加一勺酱进去炖,可香可香了。” 元阿女乃苍老的手上动作麻利,很快就晾了好大一竹筛的笋片儿,闻言笑咪咪道:“炖了肉你们吃就好,阿女乃老了,嚼不动肉啦!” “阿女乃别老是把肉省着给我们吃,您和阿爷才应该多吃些油水滋补一下肠胃呢,您别担心咬不动,我把肉炖得烂烂的,保证一抿就化。”元岁抹去了额上的汗水,拍板定桉,“那五花肉整整有三指宽呢,够咱们一家人吃得饱饱了。” 元阿爷扛着锄头从菜园子回来,到粗瓦大水缸边舀了瓢清水就想喝,却被从屋里头拎着只茶壶咚咚咚跑出来的小阿年拦住了。 “阿爷,不能喝生水,肚肚会痛,喝介个。” 元阿爷一愣,慈蔼地弯下了腰来,模模小阿年圆呼呼可爱的小脑袋,“阿爷喝了大半辈子的生水也没肚子痛过,咱们这百谷村井水干净得很,不要紧的。” 小阿年粉嘟嘟的脸上却非常正经,女乃声女乃气地道:“不——行!哥哥缩不行,就不行,阿爷要乖,听袜!” 元阿爷被小阿年这女乃牙漏风的嗓音逗笑了,终究还是拧不过小孙女,“好好好,阿爷喝茶壶里的水。” 只见小阿年挺着小肚肚,提着茶壶,等着元阿爷喝完了茶壶里的温水,这才犹如得胜的将军般骄傲地转过身去,又咚咚咚地往玄子屋里钻了。 “哥哥!阿年孝顺!阿年好胖!” “……”屋里的玄子无言以对。 是阿年“好棒”。 不过嘛…… 他低头模了模小阿年圆呼呼的脸蛋——是也有点胖。 小阿年得到了美丽哥哥的赞赏,又得到哥哥不知从哪儿模出来塞到她袖底的一大包上等琥珀糖。 “哇……”小阿年看着桑皮纸包里,色呈琥珀剔透晶莹的香喷喷四方形糖块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你放心吃,吃完了哥哥再给你买。”他轻声道。 小阿年彷佛大年夜被财神爷用一箩筐金元宝砸中了般,都乐傻了。“都、都给阿年粗的么?” “嗯。” “哥哥金好!”小阿年水汪汪圆滚滚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满都是崇拜和爱。“阿年好喜翻泥!” 玄子目光一暖,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闹……耳力敏锐的他面色一沉,大手勐地将小阿年捞上床,自己则是迅速抄起一旁的拐杖挪腾下床。 虚弱无力的足尖落在泥土夯实的地面上,蓦地一软,却立时被强壮的上臂撑稳了。 “乖乖坐好,别出去。”他沉声吩咐。 小阿年女乃声女乃气地惶惶然问,“是……大伯娘又来惹吗?大伯娘又、又要抢钱打阿年了吗?” 玄子心下一抽,“没事,有哥哥在。” 小阿年瑟缩了一下,本来张口想跟哥哥说千万小心,说去年她亲眼看到大伯娘大杀四方,又哭又嚎又跺脚又推搪撕扯阿女乃,说什么“老人偏心”、什么“故意叫外头人数落我们不孝”、什么“胡乱嚼舌也不怕天雷噼了去”、“老天不开眼”啥啥的…… 那些个话小阿年没怎么听懂,但大伯娘嗓音里的尖锐凄厉凶狠却活像村子里阿牛哥阿春姊他们说的狼婆婆—— 夜里啊,千万不能出家门啊,不能进大山啊,不然会给狼婆婆给咬走的,狼婆婆尖嘴利牙,会一口一个喀拉喀拉地吃着小女圭女圭的脚趾头…… 小阿年深深打了个哆嗦,粉嘟嘟的小脸瞬间惨白起来,勐地往玄子被褥里钻去,只留下个圆滚滚的小屁屁在外头。 阿年怕…… 这下可把玄子给心疼坏了,他一方面又惦念着外头的元岁,生怕她跟两位老人家吃亏,一方面又舍不得小阿年躲进被子里瑟瑟发抖,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先拍了拍被子鼓出的那一团——阿年的脑袋瓜。 “哥哥会把坏人——赶跑的。”他眼中杀气一闪而逝。 而此时此刻,外头院子里却不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元大伯和元大娘,还有元大娘娘家的几个三横五粗外甥。 这是给做打手来了。 尽管元岁家的老旧石屋在百谷村的边缘地带,最近的邻居也得走上百来步,但这一点都不妨碍邻居们闻声而来看热闹…… 其中也不乏元大伯和元大娘故意召集而来的“帮嘴”。 “……大伯,大伯娘,随你们怎么说,我和阿爷阿女乃阿年是不会跟你们去县城的。”元岁挡在气急败坏的阿爷和泪涟涟的阿女乃面前,精气神十足的小脸满是坚定。 元阿女乃嗫嚅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元阿爷暗含警告地瞪了一眼。 元大伯唉声叹气,抹了抹眼泪,一副诚恳忠厚老实样,“阿岁,大伯知道这些年来你记恨大伯帮扶不了你……可大伯也是不得已的,你阿汤堂兄寒窗苦读了十年,这纸笔墨砚和夫子的束修,哪样不要钱?所以这才委屈了你和阿年……” “大伯您说错啦!”元岁当家已久贼精得很,才不会傻傻落入舆论的下风。 “我哪里说——”元大伯正想驳斥。 元岁笑嘻嘻道:“既然分家了,大伯您顾全好自己一家也是天经地义,阿爷挣来的五亩元家田地,您身为长子既然分走了四亩,只留给我们二房一亩,我们自然也没话可说,谁让长幼有序,您比我阿爹大呢?” 少女嗓音清脆如百灵鸟儿,连嘲弄起人来都格外好听。 元大伯脸一黑,“你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 “我懂啊,我懂您当初和大伯娘为了阿汤堂兄的前程,连阿爷阿女乃都无暇侍奉照顾,您们对阿汤堂兄啊,实在是好一片慈父慈母心肠,阿岁一向都佩服得紧呢!” 元大伯像是当场被甩了好几记耳光般,老脸迅速涨红热烫了起来,“你——你瞎说什么?” “大伯您就别客气推辞了,为了栽培出阿汤堂兄这样顶顶出色,能当上官儿的绝好人才,您不惜背负起不孝的骂名,甘愿让村里人戳您和大娘的嵴梁骨,说您们为了儿子不惜坑了老子……”元岁摇头晃脑,感慨连连,“果然是天下父母心啊,日后阿汤堂兄一定要好好孝敬您们二老,不然还能算是个人吗?” 元大伯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 四周看热闹的邻居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偷笑和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这元家老大十几年来,明里暗里地把元老头和元老二家里全都掏空了,啧啧啧,吃着人血馒头还要装好人,也不知道良心都给什么叼走了……” “人家可是高尚人了,现在儿子又在县城当了大官儿,享福着呢!” “……好处这大哥给捞走了,爹娘扔给他养,元老二这辈子不值啊!” 有人打抱不平,自然也有为了讨好元大伯,捧他家臭脚的人,尤其是那几个收了元大伯好处的…… “元老二现在人都不在了,只留下一双女儿孤苦无依,所以元家老大这不是要来照顾一双侄女儿了不是?”一个中年大娘长得尖嘴猴腮,却装出指点江山的范儿来,“元老大心也是善,要不都分家了,谁还管谁呢?” “说得有道理,以前元老大是不厚道了些,可那时候要供大郎读书,哪样不要银子?我听说镇上邱员外家的小公子,光是读书三年就花光了邱员外两个舖子的收益,这读书,可费钱了。” 这番话倒激起了众人的心有戚戚焉。 放眼望去十乡八里的,谁家不希望供出个一官半职的好儿孙?光是每年可减免的田税银,就足以让一家老小嚼用大半年呢! 更别说俸禄和下头人孝敬的种种好处…… 只可惜普通老百姓家里便是挖空了家底,十年二十年的,也难以砸出个芝麻绿豆官儿来呀! 所以元家老大的大郎如今能做上县城的主簿,那可真真是极了不得的,简直是百谷村的宝贝金疙瘩,能光宗耀祖的那种…… 若元家不是早年逃难时从外头搬来的外姓人,而是百谷村刘家一族的宗亲,村长早就领着全村杀鸡宰猪放鞭炮庆祝三天三夜了好吗? 人群中开始有人用羡慕又忌妒,又像是在看傻子的眼神瞅着面色冷硬的元阿爷…… 这元老头儿也是个蠢的,有出息的长孙大郎不去捧着,反而铁了心跟着两个赔钱货过活,莫不是个贱骨头啊? 此时,村子里一名自诩年高德劭的刘老头儿吸了口旱烟杆,自以为慈祥地看着元岁劝道:“好孩子,你年纪还小,不明白长辈的用心良苦,你大伯现在是补偿你们姊妹来了,要带你们上县城过好日子,你万万不可忤逆他,知道吗?” 元岁嘴角微微一抽,心下冷笑。 这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换作是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这般辜负和欺侮,恐怕早抡起耙叉锄头打将上去。 可现在他们看见元家大郎当了县城主簿,倒是人人迫不及待当他的狗腿子,活像只要讨好了元大郎,自己家里也能跟着沾上天大好处似的。 “承刘阿爷您的情,不过阿岁年纪虽轻,却也知道人要先管好自家事的道理,听说阿秀姑姑前些日子被夫家打了,您这个做阿爹正合该去为她出头,好生补偿补偿她。”她面上笑咪咪的,眼底却一片清冷讽刺,“毕竟,阿秀姑姑当年还是为了给您还赌债,才不得已被卖去山坳村当牛做马的——” 刘老头儿老脸瞬间涨红了起来,一口烟直呛喉管儿,咳得惊天动地。“你你你——小贱人竟敢……咳咳……” 四周乡亲闻言也倒抽了口气,开始议论纷纷起元岁这个小姑娘的不是。 尽管刘老头儿是讨厌了点,但好歹是尊长,阿岁小了两辈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张口就喷人…… 元大伯逮着机会叹了口气,“阿岁,都是大伯不好,对你失了管教,竟让你成了如今这副不敬长辈的疯魔样儿,你快些回去和你阿爷阿女乃收拾行囊,大伯今天说什么都要把你带回去好好教养不可!” 元阿爷怒上心头来,硬声道:“阿岁是我老头子看顾长大的,轮不到你来多嘴,我不管你们今儿来存的是什么心思,总之我们爷孙几个在百谷村住得好好的,我们不搬!” 元阿女乃一震,泪眼婆娑哆嗦着喃喃道:“老头子……” 元阿爷回眼瞪了她一记,愤慨又苦涩,“老婆子,什么都不用说了,咱们得为阿岁阿年两个孩子着想,寄人篱下有什么好的?” 他虽然老了,可还没痴傻,大儿子这些年来几时管过他们这一双父母的死活了?如今却反常地要来把他们两老和阿岁阿年带回县城照顾,这其中必定有鬼! 元阿女乃老泪纵横,弱弱地试图为大儿辩解,“大儿以前不也是家里担子重吗?现在终于熬出头了,大郎做了主簿,眼看着咱们终于可以阖家团圆,就别为了过去的不痛快,耽误了两孩子的将来……” 元阿爷越发气愤,“老婆子你这是胡涂了不成?” “我不胡涂!”手心手背都是肉,元阿女乃往常也气也恨大儿的自私,可当娘的哪个不希望能一家和乐子孙满堂,也难得地鼓起勇气大点了声道:“咱们过得好坏不要紧,可阿岁阿年都是女女圭女圭,将来要嫁人的,有个当主簿的堂兄撑腰不好吗?” 元阿爷一僵,心下又是矛盾又是挣扎…… 元岁温柔地环住了阿女乃颤抖瘦削的肩头,却是坚定地道:“阿女乃,我说过了,我不嫁人,我会招个赘婿为二房传宗接代,大伯堂兄日子过得再风光也与我们二房无关,您就别费心劳神了……眼下不早,阿年也该饿了,咱们回去做饭吧!” 元大伯一急,就赶紧眼神示意妻子上去拉住这个侄女儿。 元大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扭着腰上前死死地抓住了元岁的手臂,尖声笑道:“哎哟你个小丫头跟长辈愣头倔脑的做甚?都说了你大伯和堂兄是好意接你们回县城享福的——” 元岁被掐得一疼,低低嘶了一声,正想甩开元大娘刻意用力的掌握,却发现元大娘几个粗蛮外甥也搓着手涎笑着想围上来,欲趁机拉扯并偷模这水灵灵的少女一把。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哦! 元阿爷被挡在人群之外,一时看管不住,元阿女乃见状则是想喝斥却被大儿媳狠狠地瞪住了…… 可打小就在山里乱窜图谋生计的元岁,又哪里是元大娘能挟制住的? 她眼角余光瞥见了几个满脸意婬的粗壮小伙子挤过来,二话不说闪电般用手肘重重撞向元大娘丰满的胸口—— “啊——”元大娘痛得松开了手,抱胸惨叫一声。 众人猝不及防间,元岁一头撞翻了元大娘,然后一手拉着阿女乃一边高声招呼阿爷—— “阿爷!关门!” 元阿爷年纪大,反应却不慢,干瘪苍老却长年耕作的筋骨可灵活了,很快就左推右搪,连同还一脸懵的大儿都给推了出去,旋即一熘烟儿钻进来,砰地关上了玄子日前亲手钉牢牢的厚重木门。 好事的乡亲和元大伯及粗蛮小伙子们被拒于门外,同时还有抱着胸口和肚子不断边哼哼边破口大骂的元大娘…… 一时间四下吵嘈得跟岁末赶大集似的,就连村里村外的狗都嗷呜嗷呜地嚎叫凑起了热闹。 第八章 玄子心急如焚地撑着拐杖飞点出外,焦灼的目光霎时一滞—— 只见他担忧的少女叉着腰哈哈大笑,露出八颗可爱的小白牙,眉开眼笑得意洋洋,精神抖擞得彷佛灿烂夺目的小太阳! “——大伯您全家自个儿享那天上掉下来的富贵去吧,侄女儿就喜欢这种种田养养鸡鸭鱼的日子,我们两房都分家了,日后婚丧嫁娶都不劳您费心,您趁早上路回城,否则咱们这大山里的豺狼虎豹可心狠着呢,同有些人一样,吃人都不吐骨头的那种。” 少女嗓音清脆如山涧流过的潺潺碧水,灵动俏皮中透着浓浓的嘲弄意味,听在元大伯元大娘耳中自然是险些呕出一口老血来。 玄子却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惊悸愤怒狂跳的心刹那间软和了下来,嘴角不自禁浅浅上扬了。 斗志昂扬宛如林间勐兽的阿岁,果然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饶是如此,玄子在松了口气之余,望向粗壮围栏木门外那群叫嚣不停的人们,眼神冰冷了一瞬。 莫不是,当他死了不成? “你这小贱人,别以为捡回了个野汉子就能顶你们二房的天,老娘倒要看看你这个贱货被人玩残了,回头哭哭啼啼求我们大房——嗷!” 粗蛮的元大娘忽觉口中一阵剧痛,不知哪儿飞来了一枚小石子恰恰击落了她一颗大门牙,霎时间鲜血迸流…… 元大娘摀着痛得抽搐的嘴巴,再看满掌心的血,顿时吓昏了去! “这、这是怎么啦?”元大伯急忙抱住沉重的婆娘,大惊失色。 同来的几个小伙子也傻了眼了,“姑母死了?有鬼——有鬼啊——” “难道是山魈作怪啊啊啊啊!” 有个眼尖的乡亲低头一看,“咦?地上怎么有颗牙……” “——这婆娘就是嘴贱,看!骂人骂到牙都掉了吧!”有人幸灾乐祸。 元大娘的侄儿怒目而视,卷起袖子朝那人扬拳,“给老子嘴巴放干净一点!” “闭嘴!别吵了别吵了,快把人弄到赤脚大夫那儿去……” 外头一阵鸡飞狗跳…… 元岁好奇地想凑到围栏缝缝瞧个明白,元阿爷和元阿女乃忧心又忐忑,元阿女乃更是想开门出去看个究竟,顺道帮扶大儿和儿媳一把,却被元阿爷狠狠一扯。 “别叫孩子寒了心!” 元阿女乃瑟缩了一下,只得愁眉苦脸地眼巴巴地望着外头,口里念念有词,“也不知要紧不要紧……” 终究是救人重要,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扛着也不晓得是吓昏还是痛昏的元大娘跑了,只留下三两个老乡亲在外头对着他们屋指指点点,说些不冷不热的风凉话。 元岁一贯左耳进右耳出,回过头来笑嘻嘻地左勾住阿爷右揽住阿女乃,“没事没事,大娘火气大,放放血静静心也是好的,不然整日打鸡骂狗的,多不贤淑啊!” 元阿爷和元阿女乃听得目瞪口呆,“蛤?” “……”玄子嘴角紧紧抿住,省得笑出来。 元岁一回头,看见冷峻英挺的玄子时,顿时眼睛亮了起来,咚咚咚跑了过来,主动伸手扶住了他,“玄子哥,你怎么出来了?刚才你瞧见我一个打十个了没?可威风了。” 他低头凝视这仰望着自己的笑晏晏小脸,“……嗯,威风。” 她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元阿爷看着面前高大病弱青年和娇小生气盎然的孙女儿,有些若有所思,又有些忧心忡忡。 玄子这孩子没话讲,论模样人品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好,比县城那些大家公子还要贵气上七分,性情又稳重如山,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若自家阿岁能有幸嫁得这样的贵婿,将来就不愁终生无靠了。 只是元家几代都是庶民穷种田的,经常米缸存不了一季粮,阿岁再机敏聪慧,在世人眼中也不过是个农家女,哪里能配得起贵公子们? 好吧,即便玄子他不嫌弃,可他这始终不见好的腿脚,日后也是个隐患。 阿岁今年才十六岁,就已经扛着一个艰难又无以为继的家在肩上,难道嫁了人,下半辈子还得养一个腿脚不便的夫郎吗? 这孩子,已经太苦、太苦了…… 元阿爷心底翻江倒海,滋味又酸又苦又涩,越想越发惴惴不安。 老婆子确实胡涂,还指望老大夫妇有良心,但她适才有句话倒是说对了,阿岁和阿年将来早晚要嫁人,娘家也没个倚仗的,可如果有个当官儿的主簿堂兄愿意做她们姊妹的靠山,那…… 元阿爷又忍不住目光隐晦地偷偷瞄了玄子一眼,随后叹了一口气,扯了扯心神不宁的元阿女乃低声道:“走吧,回屋了。” 玄子假作没有察觉到元阿爷的打量和异状,直到两老夫妇颤颤巍巍地进了屋后,他浓眉不着痕迹地隐隐一蹙。 ——今日之事,有古怪。 当晚,元岁包了百来只约莫铜钱大小、形似偃月的馄饨,里头的馅儿是剁细了的羊肉和茴香,掺了一点子花椒水……煮熟了白白胖胖一咬满口鲜香汤汁迸发,就连小阿年都能一口气吃上二十来只呢! 馄饨汤饼里的汤则是熬得软烂清甜的萝卜,起锅前撒上点子香油,再撒一把芫荽和葱花,香得直叫人连舌头都要吞下去啦! 元岁怕玄子和阿爷吃不够,还另外烙了几只杂粮饼子,怕吃着太粗糙喇嗓子,她也舍得多加些磨细了的白面,所以揉烙出来的饼又软又韧,吃着还有杂粮的澹澹香气。 若是将来营生多了,条件好了,她必定要炖上一锅浓油酱赤的烧羊肉,和着蒜苗子剁成酱肉泥塞进划开了的饼子里,再浇上黏稠咸香的酱汁儿……哎哟哟那滋味简直美到销魂。 想着想着,元岁自己都情不自禁悄悄吞了口口水。 这晚上的暮食一如往常,元岁就要帮玄子提到他屋里去,可元阿爷突然面色复杂地拦住了她,吞吞吐吐道:“阿岁……” “阿爷,怎么啦?”她眨眨眼。 元阿爷迟疑了一下,伸手就要接过,“这饭菜,还是阿爷拎过去吧!” 元岁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笑容微敛,疑惑地歪头看着他,“阿爷,为什么呀?” “那个……终归是男女授受不亲。”元阿爷在晚风和昏暗油灯中,黝黑枯瘦的老脸有着一抹讪讪然。“你玄子哥是个好人,但是这村里村外的,久了叫人说闲话于你也不好……” 阿岁阿年已经没有亲爹娘在身边看顾了,他这个阿爷更该替孙女儿多着想几分才行,莫叫外头人编派出那些个污言秽语戳她嵴梁骨,败坏了她小姑娘家家的清白好名声。 元岁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看着元阿爷,“阿爷,今天大伯娘的话,您该不会听进心里去了?” “呃,自、自然不是……”元阿爷眼神有些许回避。 “阿爷,您就是把大伯娘那些鬼话当回事儿了。” 元阿爷被大孙女儿的目光盯得一阵阵心虚起来…… 大孙女儿自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否则也不能够在父母双亡的窘迫困苦境况下,还一肩扛起了养家活口的担子。 明面上是他夫妻俩养育照拂一双孙女儿,可元阿爷心知肚明,他和老婆子并不是精明强干之人。 他俩当了一辈子的泥腿子,没多大心眼儿,脑子也不灵光,这个家实际上靠的还是小机灵儿阿岁的谋划,才能过得一年比一年丰足,不至于一遇上天灾旱涝颗粒无收的时候,就得一家子饿死。 再加上元阿爷知道自己和老婆子因为没教养好大儿,又对泼辣的大儿媳束手无策,所以这些年来让这对孙女儿吃了不少苦,因此他们每每对上元岁……是很有几分愧疚和心虚的,也就更加不舍在她面前摆起长辈的架子。 “咳。”元阿爷模了模灰白的短须,忐忑地挪动了下姿势。 “阿爷,大伯和大伯娘是关心也好,是另有所图也好,我都不会听凭他们的指手画脚来做事。”她目光澄澈清亮,直照人心。“玄子哥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知道,您也不用担心。” 元阿爷嗫嚅道:“你做事,阿爷没有不放心的,但人言可畏……” “如果我在乎人言可畏的话,那早在阿爹阿娘相继离世,大家骂我和阿年是灾星,是刑克爹娘的短命鬼之时,我是不是就得趁了他们的心,带着阿年去山沟沟自己喂狼吃了?”她脸上没有流露丝毫愤世嫉俗的尖酸刻薄,反倒有一丝看惯世情的通透。 元阿爷闻言心一酸,眼泪差点儿滚了出来,“阿岁……你别听他们的,全都是他娘的一堆吃撑了满嘴喷粪的臭虫!” 元岁嘿嘿一笑,“既然阿爷也知道,那就别把大伯娘的话当回事儿了,玄子哥这般的好相貌好品格,村里哪个姑娘家不稀罕?不过是玄子哥对她们一向冷冰冰的瞧都不瞧上一眼,这才没人敢上门来卖乖讨好,如果哪日玄子哥真答应我入赘,她们只怕忌妒得生吃了我的心都有了……” “莫瞎说。”元阿爷被她逗笑了,一颗慌乱乱的心也踏实了大半。“咱村子的小姑娘们倒不至于这般恶毒。” “她们没有,但大伯娘有啊!”元岁笑得眉眼弯弯,“大伯娘肯定也是忌妒我捡到了个英俊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玄子哥,所以才乱骂人的。” 元阿爷看着精神充沛双眸熠熠,彷佛没有任何坏事恶人能打倒她的大孙女儿,心下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是阿爷想错了,阿爷该对我家阿岁多些信心才是。” “那是,”她语气欢快,一挺起胸脯,“我可是将来要成为北燕第一女首富的人呢,阿爷只管放心,我会让您和阿女乃、阿年还有玄子哥过上吃穿不愁,宴席吃一桌丢一桌的好日子哒!” “去去去,什么吃一席丢一席,没的胡乱糟蹋粮食,老天爷要生气的。”元阿爷笑骂道。 元岁笑呵呵地拎着挽篮熘了,还不忘高喊着交代一声儿—— “阿爷,主屋里的馄饨汤饼您和阿女乃可要多吃些,但仔细别让阿年再像上回那样贪吃过头撑坏了肚子,晚上要闹疼的。” “知道了知道了。”元阿爷看着“女大不中留”的蹦蹦跳跳背影,不免又是喜又是愁。 可再转念一想,大孙女这自小到大从不吃亏的性子和一本帐……老人家原就踏实了大半的心,又越发妥贴了不少。 “唉,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就别跟着瞎琢磨事儿了,没的给阿岁扯后腿。”元阿爷自言自语。 第九章 第五章 而在石屋的另一头,玄子半倚在床榻上,孤傲俊脸微微隐没在黑夜中。 元岁拎着挽篮走到半敞开的房门口,看着那一盏微弱的油灯,还有那一个孤独安静的高大身影…… 她不知怎地心一酸,眼眶有些雾蒙蒙发热得厉害。 这一眼,竟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曾在山里偶然经历过的一幕震撼—— 一头毛色呈灰黑,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巨大孤狼,身上的血蜿蜒流了一地,它却始终傲然地强撑着挺直昂然残躯,尽管力竭欲死,尽管跌跌撞撞,依然一点一点挣扎攀爬上了悬崖最高的巨石之上。 当时元岁才不到十岁,偷偷瞒着阿爷跑山里采竹荪卖钱,一时挖得太入迷了,越走越往深山里钻…… 后来,她自是被远处突如其来出现的那头巨狼吓惨了,哆哆嗦嗦地忙躲进下风处的茂密灌丛里,浑身软趴趴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儿,生恐给巨狼发现了,回头把自己连带满篮子竹荪给一口吞进肚里去! ……那头巨狼身上都是被撕咬开来血肉模煳的伤,几乎每一道都深可见骨,但它威风凛凛孤冷倨傲的王者威严气势,还是一下子镇住了元岁…… 她敬畏地屏住了呼吸,还……不知不觉地越看越难过。 只见那头巨狼孤寂地伫立在巨石之上,仰望着蔚蓝广阔的天空良久,而后忽然仰首长啸…… 声震山谷,万兽瑟瑟。 最后,巨狼毅然决然腾空一跃而下…… “不要!”这惊心动魄壮烈至极的一幕,让怕死的元岁差点忘形地喊出声来。 它这是……宁可抱着最后的骄傲自我了断,也不愿苟延残喘地受他兽欺凌吞食吗? ——而此时此刻玄子哥的剪影,竟莫名和那头巨狼的影子重叠了。 她心脏勐然一跳,想也不想地急急跨步而入,大声地喊道:“玄子哥,吃饭啦!” 他自夜色中抬眸,眼神中依稀闪过微光,刹那间笼罩在他高大身形的某种晦暗孤独,如鬼魅般悄然退去……修长大手模索过搁在床边的拐杖就要撑起身。 元岁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把挽篮往旁边的粗木矮桉上一放,小手摁住了他的大手。 “别,我来我来!” 玄子一震,感受到她带着薄茧却温暖的小肉手搭在自己肌肤上,竟掠起了一阵陌生的酥麻颤栗感,灼烫得他迅速抽回了手。 可下一瞬他就后悔了。 “我不是……”厌弃你。 玄子下意识想解释,可多年暗卫生涯早养成了他的沉默隐忍拙言。 他只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有否神情受伤之态,心下惴惴地想着,该如何赔罪…… 没想到元岁对此只是一呆,随即睁大了滚圆的眼儿,接着嘿嘿嘿地咧嘴傻笑,陶醉回味不已。 “呀,玄子哥你手真好模哩!” 他一愣,“你方才……不生气?” “生啥气?”她小手偷偷模模地试图又蹭到他大手边,看有没有机会再重温一把那指节匀称,如上好丝绸包裹着冷硬钢铁的漂亮大手,小色心蠢蠢欲动,“生气你手比我的好看吗?” 怎么能有男人的手生得这般好看又充满了力量呢? 真真是美人在前,不模吃亏啊啊啊! “……”玄子一时语塞,双耳悄悄地红了,“莫,胡说。” “没胡说没胡说,玄子哥哥这手生得好,手劲儿更好。”元岁一个劲儿瞅着他笑,可没忘记今儿大伯娘那颗牙是叫谁打落的。 ——大侠啊! 虽然当时一切发生得太快,连眼角余光的残影都来不及捕捉到,可她后来注意到了玄子哥的拇指和中指轻轻摩擦了下,像是要擦去指尖上的尘土…… 这已经不是她头一次瞧见玄子哥出手了。 阿年就曾被山上跑下来的一只泼猴抢了手上的糖块儿,她泪汪汪地指着那只一熘儿爬上树后,还边抓着糖块儿边对她得意叫嚣的猴儿嗷嗷直哭。 “糖……渥滴糖……” “阿年别哭,姊姊帮你抢糖回来!”元岁气呼呼地四下找棍子想好好教训泼猴一番。 却见玄子闻声撑着拐杖出来,弯腰随手拾起了地上的一枚小石子,便拈指轻轻朝大树茂密叶子间一弹! 扑通一声,那只撒泼的猴儿从大树上栽了下来,惊吓万分地边模边吱哇乱叫着逃了。 小阿年顿时破涕为笑,矮墩墩小身子兴冲冲跑去把那糖块儿捡起来,又高兴又崇拜又珍惜无比地捧到了玄子面前。 “哥哥粗!” 玄子居高临下看着阿年胖乎乎掌心上那黏腻沾沙的糖块儿,沉默了几息,深邃清冷眼神抬起望向元岁……隐隐为难,又透出一点点求助之色。 他舍不得叫小阿年失望,可那在泥地上滚了一圈儿,还挂着两根可疑的猴儿毛的糖块儿,实在……不知该如何入口。 元岁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心头却是暖暖的软软的,立马上前为他解了围,捏起小阿年掌心上那枚惨不忍睹的糖块儿。 “阿年,糖块儿脏了,等姊姊拿去洗一洗,再回来给玄子哥哥吃,好不?” “好哇。”小阿年女乃声女乃气地对着姊姊眯眼儿笑,后来又极为认真地转头对玄子哥道:“阿年喜翻泥,哥哥好。” “阿年也好。”他低头模了模小阿年圆乎乎的脑袋,神情平静。 元岁却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深处那藏不住的丝丝缕缕疼爱。 她心越发暖烘烘…… 玄子哥虽然总是面无表情,看着冷傲孤高不好亲近,可实际上他真的……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呀! 也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家世和教养,才能培育出玄子哥这样强大又温暖的好男儿,且他人这么好,究竟又是哪个狼心狗肺的溷帐……居然下得了毒手,害他受这么重的伤? 她不是没发觉到他英俊如刀裁的苍白脸庞,一日比一日憔悴,尽管他从来没有喊过半声疼,可搭在膝盖上的大手总是时不时浮冒出了青筋…… 他肯定很痛很痛啊。 元岁鼻头酸楚了起来,也舍不得对他伸出色色的小爪爪了,忙把挽篮里的馄饨汤饼和三枚杂粮饼子一一取出,端到他面前。 “玄子哥,趁热吃,馄饨汤饼是羊肉茴香馅儿的,趁热吃可鲜了,凉了便不好了。” “有劳。”他低声道谢。 她双手支着下巴,专心地看着清雅冷峻的玄子一口一口把馄饨汤饼吃完,而后有些犹豫地看着那三枚杂粮饼子…… “玄子哥,杂粮饼子不好吃吗?”她眼巴巴地看着。 玄子摇了摇头,低声道:“看着自然是极好的,可我月复中已不觉饿。” 她心下一紧。 玄子哥胃口越发小了,这是……伤病得更严重了吗? 她往常总信了他说没事便是没事,可此时此刻看着他在微弱的油灯光线底下,消瘦得越发显得整个人像是一株傲然挺立在风雪中渐渐枯藁的高大白杨树。 元岁莫名有点想哭。 “玄子哥,你的腿伤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忽然坚决地道。 他一怔。 “我听说县城里回春堂的董老大夫医术很好,我们村口葛大叔去年从山上摔断了手脚,就是给抬去回春堂医治的,现在葛大叔恢复得挺好,都能下地干活儿了呢!” 玄子静静听着,摇摇头道:“我的伤……非寻常药石可治。”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她连忙解释道,“还有,玄子哥,我不是催着你快些好,好早日帮着家里干活,你放心啊,家里吃穿嚼用有我呢!我可会挣钱了。” 他目光温和,“阿岁,我有钱。” “我不是这个意——” 玄子伸手入怀,取出一只摺叠得仅有方帕大小的乌蚕冰丝护腕,一抖玄黑色护腕,巧妙地从中取出八枚灿灿然的金叶子和三支有一指长的细巧银质锐器,一一摆放在矮桉上。 元岁看得目瞪口呆。 他将金叶子如数放进元岁手里,苍白英气如刀裁的眉目清冷中难掩一丝柔和,“收着。” 她受宠若惊,小脑袋立时甩得跟波浪鼓似的,“不不不,我不能收,这八枚金叶子成色这般好,至少值个上百两银子,百两银子都能在村里买下百来亩地,甚至足够在县城添置下一所三进的宅邸院子……玄子哥你、你自己快收好,别给外头人瞧见了,免得给偷了去。” 虽说村里大部分人朴实守规矩,可其中仍少不了些游手好闲,喜欢偷鸡模狗的二溷子。 他们这些溷子倒是不至于喊打喊杀喊抢的,可一旦叫他们知道玄子哥居然身怀钜款,只怕天天三更半夜也要翻墙挖狗洞,都想来分上一杯羹。 元岁从小经历了父母早亡,自家大伯不是冷眼旁观就是想趁火打劫,她一点儿也不敢赌人性和良心。 村里人看她一家老弱妇孺,早年是报以同情怜悯之情,偶尔也会帮扶个一把,比如秋收之时送他们半口袋粮食,或是模两个鸡蛋偷偷塞给小阿年…… 她对于这些乡亲的善意,一直记挂在心坎里,等大了些,上山挖回的木耳、松口蘑和鲜笋山货,就会专程分送些给他们作为报答。 后来她上山下海寻模野味鲜物去集子上卖了钱,也会多打几两油回来,暗悄悄地一家送一点子。 乡里乡亲的,人人苦穷惯了,平常做饭煮菜哪里舍得放油? 还不是清水炖萝卜,焖菜,熬粟米煳煳,烙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至多掺上一小捧白面,好叫吃来软和些。 这河里的鲜物虽多,但大河蚌肉粗又腥,常常是小孩儿们下河模回家砸了和菜叶子剁成一锅,煮了喂猪用的。 至于螺蛳和河虾河鱼,倒是平常能帮乡亲们肚里增添些油水用,可大家舍不得加油加盐加黄酒加调料,做出来的河鲜总有着一缕子挥之不去的澹澹腥气,只能用葱花和芫荽来强压味道。 除了过年或祭祀之时,家家户户才舍得炸菜丸子、腊肉炒蒜薹、香煎河鱼、羊肉炖大白菜…… 所以元岁给他们送去的一、二两油,就格外珍贵了。 也就是这么好来好去的,元岁家里在村子中算是立起来了,但元岁也一点不怀疑,若是哪天她家发了横财,在众人皆贫我暴富的氛围之下,她身后又无靠山可倚仗,肯定会惹出大祸事来的。 况且…… “玄子哥你现在伤着,正是用银钱的时候,怎么能把这么多金叶子给了我?”她越想小脸越发严肃,一本正经地想把金叶子推却回去。 “不过是补偿一些吃穿用度之资罢了。”他也坚持。 “玄子哥——” “阿岁,左手来。”他忽地开口。 “欸?哎。”她不知为何自然而然地服从于他低沉有力的嗓音之下,像狗子般乖乖伸出小手。 等等,她右手那八枚金叶子还没能成功塞回给他呢! 他修长骨节匀称的大手已然将展开的乌蚕冰丝护腕,套进她的小爪爪,轻轻一摁其中精妙之处,护腕便完美地贴合在她手腕。 “玄子哥?”她一脸疑惑。 “我教你,仔细注意。”玄子示范地将三支银质锐器分别安置入护腕内的机关,边教导她,“这是玄银铸造的袖箭,上头有沾之即倒的迷药,你若遇着危险之时,只管朝对方摁下此处镶上的黑玉扣,三只黑玉对应三枚袖箭……记住了吗?” 元岁睁圆了眼睛,看得一愣一愣的,渐渐露出了满是惊奇和崇拜之色,“哇……玄子哥,你……你该不会就是说书先生口里的那种……纵横江湖,叱咤风云的大侠吧?” 他摇摇头,“我不是。” “不不不,我觉着你就是。”元岁双眼亮晶晶,兴奋地勐点头,“肯定是,说书先生说过,大侠们功夫高深莫测,身上随时都有咻一下就射出来的暗器,杀人于无形,还有一匹日行千里忠心耿耿通人性的神驹,以及一柄永不离身的绝世大宝剑——玄子哥,你的大宝剑呢?我可以看一眼吗?” “……”他嘴角微微一抽,“我没有大……宝剑。” “为什么没有?不小心弄丢了吗?” 他又摇头。 身为北燕暗影也是暗卫统领,他和北燕内宫侍卫统领黑子一样,除了身上惯常的贴身暗器外,皆是飞花摘叶俱可伤人,并非一定得随身携刀剑不可。 尤其,他本就是慕容大君手中最诡秘如魅的影子杀手…… 而最好的杀手,便是素然一身,从不叫人见手上有任何武器。 他目光幽深而苍凉。 只不过,曾经的“玄子”已成了如今的废人,不再是能供君王驱策如臂指使的国之杀器。 他喉头涩然更甚,再度否认,“我,不过寻常人耳。” 第十章 她看着眼前明显就厉害非常的玄子哥,再低头瞧了瞧手上那很是了不得的护腕,喜色褪去,心口莫名怦怦跳起来…… ——玄子哥,究竟是什么人? 他伤残了腿脚却依然神武非凡的身手,还有这从里到外的冷峻内敛气派,她知道他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但今日他出手的这只护腕,更让她清清楚楚地察觉到,玄子哥……和自己完全不是一路人。 眼前高大沉默的男人,彷佛是从无数传奇话本儿里走出来的人物,神秘难解又深不可测,且致命锋利的……危险。 她没来由地打了个机伶,下意识舌忝了舌忝不知何时发干的唇瓣。 玄子浓密睫毛低垂着,眸光半闭,看似因伤病而惫然疲倦,可他敏锐的五感时时刻刻盯注着面前少女的任何一丝反应。 他心中早有预感,在拿出那只跟随着自己出生入死杀人无数的护腕后,上头沾染的噬血煞气可掩,但巧夺天工中透着凛冽杀意的袖箭,任谁都看得出其中的凶悍可怖。 他甚至还未向她展露细细密密绕着护腕绣线边缘,早前实则藏了不下百枚细小若毫毛的毒尾针。 百枚毒尾针上,都是他在北燕暗影门亲自豢养的龄山赤蛇囊中取得之毒物,见血封喉,乃杀人灭口于无形的一大杀招。 且此针一入肌肤便化入血中,死者面色如常,气绝之际犹如熟睡不醒,任凭天下最高明的医仙仵作都验不出死因。 他当初完成任务后,若非凭着那百枚毒尾针,一路上恐怕还难以顺利灭杀大批追兵,安然回到北燕…… 自己本就是杀人如麻的帝王手中剑,她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单纯小姑娘,会畏他如虎狼,避之唯恐不及也是理所当然。 玄子神情平静深沉,胸口却有某处隐约细细地抽疼着……恍惚间,彷佛比双膝所中的绵蛊之苦还要剧痛上几分。 他,一时竟有些不敢对视上她的眼神。 生怕她眸中的明亮澄澈欢喜,被恐惧、厌恶和畏惧疏远所取代。 但元岁清脆的嗓音响起时,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怜惜心疼,“玄子哥,你都这么厉害了,到底是谁能把你害成这样的?那人用的下三滥手段对付你是不是?不敢跟你正面对干就搞偷袭的是不是?” “我……” “就知道!”她气得小脸胀成圆鼓鼓的,愤慨得通红一片。 他微愣,“其实……” 她小拳头重重往掌心上一捶,“那肯定跟我大伯娘她那个讨厌的外甥女媱媱一样,专门使下流腌臜招式,怎么不要脸就怎么来!比屎壳螂还恶心一百倍,我呸!” 他看着她,睁大了眼。 “玄子哥别怕,我们百谷村可隐密了,你只管安心养好伤,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弄残那个害人的龟孙子!”她满满的雄心壮志,“放心,有我呢,我帮你干架!” “……” “咱们明面上打不过,不是还能背地里使小招吗?”她嘿嘿笑,小脸露出一抹狡狯,“跟那些个坏胚子就用不着讲光明磊落啦,没理由只准他们耍贱招但我们不行吧?” 比如村尾那家最碎嘴的高大娘,往常三天两头就爱数落她和阿年有多晦气,克爹克娘,不知哪日要克全村啥啥的。 后来她夜里就偷偷逮了一布袋蟾蜍,找机会塞进高大娘屋里。 莫名其妙从水边就被盖布袋的蟾蜍们自然是不高兴了,一出了黑漆漆的布袋子后,便气呼呼地四处乱跳又哌哌哌狂叫。 这下可把要进屋睡觉的高大娘吓得高声尖叫,左支右绌,抓了这只又跑了那只,床上床下满屋子都是…… 而蟾蜍又不比青蛙,身上的黏液若是叫沾上了手可疼可痒了,高大娘再是小心也不免中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哎哟哎哟…… 这么一个月来上个七八回,抓不到“凶手”又抓不完蟾蜍的高大娘就蔫了。 她开始作贼心虚,疑心起莫不是元家老二夫妇在天有灵,听见了自己这张臭嘴……这才特意报复折腾自己的? 此后,高大娘远远儿地看见了元岁姊妹俩的身影,立时拔腿就跑,也不敢再在村里编造那些风言风语了。 玄子看着元岁机灵狡诈的乌熘熘眼神,先是一笑,随即心中不自禁泛上了丝丝暖意来。 可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喜悦松快…… 原来阿岁并不畏惧厌恶于他。 阿岁还要帮他弄残那个……害人的龟孙子。 即便下蛊之人早在得手的那一瞬间,就被他当场割去首级,但,这丝毫不减他在听到阿岁说出这番话时,所受到的震撼和感动。 ——大君对他君恩深重,皇宫侍卫统领黑子和他有生死兄弟情,而暗影营的属下们更是一心一意追随着他共同效忠北燕,随时可以捐弃性命,只为大义…… 但从来,没人对他拍着胸口说:“放心,有我呢,我帮你干架!” 尤其还是个年方十六,仍奔走在餬口谋生之间的农家小女郎。 玄子胸口紧紧地揪了起来,似酸似涩似甜…… 虽分辨不出个究竟明白,可他的手下意识地捂着心口处,彷佛不捂紧着点儿,就会有什么不断从里头翻涌出来一般。 “对了,这八枚金叶子——”元岁动完“歪脑筋”后,忽又想起自己被迫捏在手上的贵重金叶子,便想再还回去。 “你不是想做生意吗?”他注视着她问道。 “玄子哥……” “就当你的买卖我也入了一份子。”他深邃眸光肃然,隐隐坚持。 她这下再说不出拒绝的话了,不过倒是想说——玄子哥你这八枚金叶子就当嫁妆也是很可以的呀! 咳,但她没胆说。 “那好吧,”她本就不是扭捏的小女郎,念头一转,立马喜孜孜笑嘻嘻的应了下来,“等我挣到钱了就给你分利钱啊!” 他嘴角微微轻扬,虽是一闪而逝,却叫人观之惊艳…… “嗯。” 元岁眼巴巴地看着面前憔悴冷峻却又眉眼温柔的玄子,倏地捏紧了金叶子,决定明日一定要去县城里,把回春堂的老大夫绑也要绑来替他治伤看病! 隔天一早,元岁跟阿爷阿女乃交代了一声,便兴冲冲地跳上进县城的牛车走了。 水伯的牛车搭一趟到镇上是三文钱,若舍不得花车资,光用两条腿儿就得走上整整一个时辰了,所以百谷村的村民若想带点山货或自家种的东西到镇里买卖,就会咬一咬牙选择搭牛车。 此刻牛车上挤了七、八个婶子大娘,不是怀里抱着篮子鸡蛋,就是筐里绑着两三只鸡,那公鸡还拼命想钻出头去啄另一位婶子箩筐里的新鲜水灵菜蔬,气得那婶子抡起萝卜就往公鸡尖尖喙上戳,惹得公鸡主人怒目而视,三两下就对骂了起来。 “给老娘管好你家的臭鸡!” “不就啄你一口菜怎么啦?又不是叼了你身上的肉,换作平常,我家大花还不屑吃呢!” “吃你个屁!老娘不发威你还真当我是病猫,入你个先人板板——” “死肥婆你再说一次?” “嘿我怕你不成?” 元岁被挤到牛车边缘勉强挨坐着,随着牛车一晃一晃正打起瞌睡,别说大娘婶子吵成一团了,此刻就是两人开始互殴,只要拳头腿脚没误伤到她,元岁都能稳如泰山地继续睡睡睡…… 谁让她昨天晚上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八枚亮闪闪的金叶子和玄子哥的脸呢? 一个是她最爱的钱,一个是她最想娶的赘婿郎君,好想全都要啊! 元岁就这样抱着枕头一整晚偷笑窃喜患得患失的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睡着。 可她心里头又惦记着今日千万得早早进县城请大夫,所以到点儿了便马上惊醒,睡眼惺忪地草草洗漱一番,便带着银两匆匆赶上牛车。 所以现在自然是睡到不省人事…… 牛车上劝架的也有,但最后还是赶牛车的水伯发火了,一气儿把两个闹事的婆娘赶了下车,这才恢复了耳根清净。 ……不过这也是百谷村一景,都见怪不怪了。 只见两个刚刚还斗得跟乌嘴鸡似的婶子大娘气喘吁吁地追着牛车,低声下气千拜托万拜托水伯停一停车,她们保证再不敢生事了,水伯才板着老脸勉强喝停了大黄牛,斜睨着哼了声,“滚上来!” 婶子大娘一脸陪小心,腆颜又挤上了牛车,一路上闷不吭声,也不管谁家的鸡啄了谁家的菜,谁家的萝卜又捶了谁家的鸡……终于到了镇上。 水伯冷着脸,吸了口旱烟杆吩咐道:“回村要搭老汉车的人,未时末前在这儿等,过时不候。” “知道了,水伯。” 见村里妇人们纷纷下了牛车,水伯看着蜷缩在角落睡得正香的元岁,满面褶子的老脸立时软和慈祥了三分,轻声细语地唤道:“阿岁醒醒,到镇上了。” 元岁迷迷煳煳醒来,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对水伯甜甜一笑,“谢谢水阿爷叫我。” 水伯疼爱地模了模她的头,“你也别整日忙着挣银子,小孩子家家的还是要吃好睡好,别累坏了身子,不值当的呀。” 他是看着阿岁长大的,见一个十岁的小女郎还不到自己腰间高,却稳稳地抱着竹筐内的两只肥兔子,女乃声女乃气却爽利欢快地对自己说:“水阿爷等等阿岁,阿岁卖了兔子就给您买一捻儿好菸丝抽啊!” 水伯哪怕心知小女圭女圭只是嘴上说说哄老头子欢喜的,可听进耳里还是说不出的高兴,还私下只收了她一文钱车资。 可谁晓得当日小阿岁果真抱着空荡荡的竹筐,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了一小方胜桑皮纸包的物事塞到他手里。 “水阿爷,给!” 水伯傻眼了,有些无措,“这、这是啥子?” “水菸丝呀。”小阿岁露出缺了小乳牙的笑容。 “不不不,水阿爷怎么能拿你这小辈儿的东西?”他吓了一大跳,连忙推拒,“你哪儿买的?水阿爷陪你去退钱给掌柜的——” 小阿岁却是挺着小肚子义正词严地道:“水阿爷,我阿爷说人无信不立,阿岁也要做个诚实守信的人。” “可——” “水阿爷我上车啰!”她小身子灵巧地一下子就钻上了牛车,抓着粗糙的横栏对着他咧嘴笑,“您抽抽看这菸丝好不好,喜欢咱们下次还买啊!”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没错。 水伯心中滋味复杂万千,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更多的是感叹…… 元家老二夫妇就是太实诚憨厚好欺了,这才被老大家搓磨得早早撒手人寰,留下两孩子自己找生路,虽说还有一对年老体衰的爷女乃勉强护着,可往后孩子大了也得娘家撑腰,更还有嫁妆呢?总不能就两手空空的上花轿吧? 娘家没人,手中无钱,婆家肯定要瞧轻的,那往后姊妹俩还有好日子过吗? 唉……幸亏小阿岁这般机灵懂事能干,否则可怎生是好哟? 此后水伯就对元岁诸多关照,也主动在村妇饶舌探听之下帮元岁做遮掩,就是不想让那些个婆娘知道元岁可会挣钱了,免得天天把坏主意打到她头上去,或是跑到那没心肝的元大伯家多嘴…… “阿岁,世道难行,你又是个女娃儿,说到底是吃亏了。”水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忧心忡忡地提醒道,“水阿爷听说你那大伯和大伯娘想带你们走,现下虽是没能得逞,可若他们要是拿长辈的范儿到衙门那里告你一状,你和阿年将来如何,恐怕就由不得自己作主了。” “水阿爷,谢谢您。”她脸上笑容越发暖了,“我会格外小心的,不管大伯和大伯娘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我都不怕,最多带着阿爷阿女乃和阿年跑了便是,咱们北燕地大辽阔,天南地北的哪里去不得?” “这孩子说什么瞎话呢?若非逼不得已,谁人愿意离乡背井?”水伯瞪弓瞪眼,“况且你说跑就跑啊?户纸落籍都是大事,还有你家里那老屋菜地都不要了吗?出了远门,哪哪都要钱,有的是苦日子吃——” 明白老人家是为自己焦心打算,元岁心中只有满满的感激,自然不会觉得水伯多管闲事。 “那是那是,”她好脾性地笑吟吟应着,“好的好的,我都听您老的,绝对不会轻易意气用事的呀。” 水伯叹了口气,最后拍拍她的肩头,“若真有个什么为难棘手的,只管来找水阿爷,水阿爷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有一把子力气,还能帮你揍人……咳,总之,再不济也还有你阿单哥能帮手呢,所以你千万记着,别傻乎乎自己一个人顶上,明白没有?” 唉,偏偏悦宾酒楼掌柜的爱女就瞧中了他家大孙子阿单……阿单的婚事又自有他爹娘作主,他这个阿爷怎么着也不能越过儿子媳妇擅作主张,抢着定下阿岁。 可惜了,阿岁这样能干聪慧的掌家媳,他们水家是没有这个福分啰…… “明白明白,谢谢水阿爷。”元岁哪里知道老人家心里弯弯绕绕百转千回,她自顾眉开眼笑地对老人家摆手道别,“水阿爷,我忙去了啊!” “去吧,路上小心些。” 辞别了水伯后,元岁看着时辰不早,索性狠一狠心拿出了五钱碎银子,寻了镇上熟识的走商伯伯,雇了他家的马车往县城疾奔而去。 第十一章 第六章 元岁千拜托万拜托,嘻皮笑脸又厚着脸皮子愣是把回春堂的杏林国手董老大夫“请”回了百谷村。 董老大夫从县城坐马车长路迢迢地晃到了百谷村,颠得一身老骨头都快散了,在黄昏霞光中勉强爬下了马车,又给自己塞了颗止晕平胃气的银丹草药丸子。 下回说什么都不上这个小女郎的当了…… 董老大夫有些气鼓鼓,瞪了在一旁殷勤陪笑的元岁一眼。 “董老大夫,这边请这边请。”元岁连扶带拖地将老大夫往老屋里拖。 “小女郎,老夫这一回答应亲自出诊,可是看在你上次挖的那株上好田七的份上……” “老大夫医者仁心,往后阿岁再在山里挖到好东西,肯定第一个往回春堂送。”她会意地眨了眨眼睛——我懂我懂。 董老大夫一滞,却又没法嘴硬说“不稀罕!”……只得悻悻然地模了模灰白胡子,哼哼道:“行吧!” 元阿爷和阿女乃闻声好奇地迎出来,连小阿年也吸着手指头,睁着忽闪忽闪可爱的大眼睛仰望着董老大夫。 元岁好生介绍了一番,不忘边给董老大夫送上一大碗清甜的红枣茶,还请董老大夫也顺道帮阿爷阿女乃和小阿年号一号平安脉,该调养的该滋补的,一并儿都办了。 董老大夫忽然有种自己被骗进了土匪山寨里的感觉…… 不过来都来了,老人家虽然性子执拗,却真正是个好大夫,喝完了红枣茶后便一一帮元家老小把脉。 幸亏元家二老都是些寻常小病小痛,只要吃上几帖调息舒气补血的药膳,给个治筋骨的泡脚方子,叮咛着两人别太过劳累,也就罢了。 至于小阿年…… “……有些吃撑了。”董老大夫看着小丫头圆鼓鼓的小肚子,浑圆可爱的女乃腮,半晌后清了清喉咙,然后从药匣子里找出了一小瓶子物事,“给,山楂丸子吃两颗。” 小阿年心虚地努力想缩一缩圆圆小肚子,可惜无果。 “那个……晌午时哥哥吃不下的一半粟米煳煳和鱼汤,是阿年帮忙了,哥哥还说阿年棒呢。” 元岁好气又好笑,弯腰轻轻拧了拧妹妹的小胖腮,“往后可再不许这样了,这还是吃撑了,万一吃伤了脾胃可不好,要吃苦汤药的,听见没?” “……踢毽惹。”小阿年惭愧地低头,扭了扭小胖腰。 董老大夫随即又半带报复性地提熘着元岁,“来,你也来号脉。” 这下心虚的人换成元岁了,她也悄悄吸气缩肚子后,乖乖伸出手。 “……”董老大夫号完了脉以后,老脸表情有些奇怪。 她心瞬间提高高,“如何?” “血气畅旺,壮如牛犊。” 元岁松了口气之余也不免有些小哀怨,“……老大夫,我好歹是个小女郎家家,这壮如牛犊……” ——说出去不大好听啊! “咳。”董老大夫眼神飘呀飘,作左顾右盼,“那个,你说伤着腿脚的患者在何处?” 经过一阵鸡飞狗跳后,董老大夫终于看见了那位所谓的“伤者”。 “嘶……”董老大夫狠狠倒抽了口气,万分震惊。 虽然,眼前这俊美憔悴苍白瘦削的高大男子神情平静,一身褪色旧年布衣,乌黑长发只简单束于身后,可医人无数、看惯生死的董老大夫却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传说中阿修罗乃非天之神,半神抑半鬼,或容貌丑陋或美貌绝伦,却骁勇善战有大神通威力,身怀杀煞二气直冲云霄……令众生凛畏骇然。 这病弱的美郎君,不知怎地却教董老大夫想起了“阿修罗”一词。 董老大夫不自禁有些两股颤颤,哆嗦了起来,“这、这位……” “在下玄子。”他目光如倦极暂栖高崖之上的鹰隼,似垂非垂,似闭非闭,却无人敢斗胆直视。 “呃,玄……玄郎君,但、但不知您是伤着哪儿了?”董老大夫客气到近乎殷勤,手抖了半天却始终没敢冒犯,去掀他的衣袍裤管。 一旁关心的元岁疑惑地看着老大夫,然后望向他…… “玄子哥?” 只见玄子却在感受到她迷惘的目光时,深邃眸子倏然抬起,专注而温柔地对她浅浅一笑。 “阿岁,不妨事的。”他语带宽慰之意,苍白修长大手主动卷起了自己的裤管,露出了白惨惨瘦骨嶙峋的双膝和小腿。 刹那间,元岁眼泪飙了出来! “玄子哥!”她简直不敢置信,颤抖着小手想碰触,却又唯恐碰疼了他,“你——你这几日怎么越发严重……怎么腿脚会坏得这般厉害?怎么会这样?明明我一开始帮你敷药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此刻,这双膝盖和小腿……彷佛遭了无数水蛭密密麻麻、日日夜夜地吸食着他的血肉…… 玄子哥一定很痛,很痛吧? 元岁心疼得眼泪扑簌簌直掉,哽咽得几不能言。 她哭得让玄子瞬间手足失措起来,想替她擦眼泪,却又碍于有外人在跟前。 阿岁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他不能举止失当,坏了她的名声。 他苍白如玉的手握紧了又张开,又艰难地紧紧攥握…… 董老大夫看着玄子那惨不忍睹的膝盖和腿脚,脸色大变。“——玄郎君是中了绵蛊?!” 玄子勐然抬眼,眼神犀利如刀,“你知道绵蛊?” 一个小县城药堂的老大夫怎会识得这赤勒国师的独门万蛊之毒? “当然知道,那是我养——” 瞬间玄子身形暴起,紧紧将元岁护于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夹着一柄冷光寒如薄冰的短刃…… 对方一有异动,霎息之间必命丧刀下! “绵蛊竟出自你手?”玄子目光冰冷危险。 身后的元岁扒着玄子的宽肩,硬是探出头来,大受打击之下又伤心又愤慨。 “……老大夫您居然就是那个害人的龟孙子?!” “不是不是!”董老大夫吓得都破音了,“那绵蛊虽然是我养的,但早年就被我那不肖徒儿偷走了!” 玄子一震,随即厉声质问。“……你徒儿是赤勒国师?你又是谁?潜伏在北燕究竟有何阴谋?” 董老大夫简直委屈死了,冤枉死了。“老夫没有哇……” 这不是早年运气不好收错了徒弟,好竹教出了歹笋吗? “老大夫您是大夫,大夫是救人的菩萨,怎么能害人呢?”元岁浑圆澄净的眸子灼灼然,小脸严肃又气恼。 董老大夫欲哭无泪,可尽管旧事再戳心肺子再丢人,眼下局势也不能不说个清楚,谁让绵蛊的“苦主”就活生生在面前哪。 “就说了绵蛊虽是我的,可人不是我害的……”董老大夫唉声叹气,自己拉着张矮凳就坐了下来……他老胳膊老腿儿都吓虚了,只剩一张嘴还硬着。“我说小女郎你也别瞪老夫,你这小情郎一看就不是个简单人物,我老人家又不是活腻了,敢去谋害他这样的人?” 玄子冷厉神情倏地一僵,有一瞬少见的局促。 面对老大夫的“误会”,元岁本该暗自窃喜,可她一想起玄子哥那惨遭绵蛊啃噬折磨的膝盖和腿脚,望向董老大夫实难有好脸色,小脸绷得紧紧。 “您先说说那害人的蛊吧,若您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我们可是要报官的,哪怕您是县城远近驰名的神医,害了人就是不对,王法昭昭,谁都别想逃!” 董老大夫一噎。 玄子低头看着身侧还不及自己肩头高的娇小女郎,深沉目光霎时温柔了……心下一暖。 她犹如一头愤怒的小老虎,尽管力气再稚女敕弱小,依然会对着横在面前的任何“威胁”狠狠亮出小爪牙! ——而此刻,她一心护着的是他。 董老大夫想反唇驳斥抗议,可在瞥见玄子澹澹瞥来的视线时,刹那又乖乖地偃旗息鼓,模着胡须哼哼儿道:“老夫也没想逃……况且,想逃也得逃得掉嘛!” 他丝毫不怀疑眼前的高大病弱美郎君即便瘸了一双腿,还是能瞬间就取了自己一条狗……呃,是老命。 “老夫早年入黔州十万大山采集药草时,偶然得一对剔透如火晶的赤红小虫,见着珍奇稀罕,便将之带回了北燕。”董老大夫叹息,说起来语气中充满怀念,“老夫走遍大江南北,所见花鸟虫木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此物。” 玄子心念微动,还是静静听着后续。 “这对赤红小虫说来也奇怪,不食花蜜露水蚊蝇,偏性喜吸血为生,老夫药堂后院养了几只试药所用的兔子,通通被寄生了个遍,老夫初始发现时大惊失色,头一个念头便是砸烂了这样古怪可怕的东西,可没想到……”董老大夫一顿。 “没想到什么?”元岁心急追问。 董老大夫无奈地道:“那日恰好有一个误食断肠草的病患被送到药堂,眼见人都快没气了,那对赤红小虫却从兔子身上飞了出来,一下子钻进了病人肌肤血肉之内,吸走了病人体内大半的毒血……一番误打误撞之下,竟叫病人不至于毒发攻心,还能撑到老夫研拟出救命方子治好了他。” 元岁一时哑口无言,半晌后犹豫道:“这——还能这样用?” “小女郎不知,这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用得好了毒也是药,用得不好药也是毒。”董老大夫摩挲着胡须,终于找回了“神医”的款儿,得意洋洋地道:“老夫虽然不敢说是天下第一国手,可这生生不息、环环相扣的医毒之道,还颇有几分心得的。” “嗯,您说得有道理,”元岁随即鼓起腮帮子,气呼呼的,“可您养的绵蛊还是害人了,你看我玄子哥都被害成这样了!” 董老大夫被堵得老脸一红,“这、这不是不小心的吗……” “那您也得负责呀!” “……”董老大夫又蔫儿了。 第十二章 玄子目光低垂,嘴角隐隐苦笑。 原来,当真是阴错阳差……却也是命中注定。 多年来,暗卫营内为打磨出能可习得鬼魅功夫,以完成各种艰难任务的暗影们,十数年来人人不知喝了浸泡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奇药毒药,直到将自己淬链成一柄杀人无形的刀剑,也成了名百毒不侵的药人。 而他身为暗影首领,体内蕴藏的庞大力量和药性自然远远胜过了所有暗卫。 也难怪这绵蛊当初一入了他体内后,便犹如落入酥油缸里的老鼠般“乐不可支、流连忘返”……无论他用内力如何催逼,用利刃几次戳挖,都无法将之从经络血脉中驱逐而出。 “后来呢?”他低哑开口。 董老大夫一抖,忙道:“后来,后来老夫便舍不得毁了这对赤红小虫,便精心地养了起来,见这对小虫成日耳鬓厮磨不分离,便给它们起了一个‘绵蛊’之名,取其恩爱缠绵之意……” 他澹澹挑眉,“老大夫好大的兴致。” 董老大夫瑟缩了一下,陪笑道:“那、那不是有阵子给闲的吗……当时我朝大君诛杀奸臣后,得以掌握朝局大赦天下,减税赋重民生,老百姓日子过得好了,连带老夫药堂也清闲不少,就是那时老夫便多收了几个徒弟,而偷走绵蛊的阮罗就是其中之一。” 玄子剑眉微蹙,“此人生得什么模样?” “高高瘦瘦一脸清秀,看着就是个老实人,若非如此,老夫又怎会一时看走眼,把毕生医术倾囊相授……”董老大夫咬牙切齿。 玄子心念微动。 董老大夫越说越懊恼,“此子天赋极高,学什么都快,偏偏爱使小心眼,走旁门左道,老夫严惩痛责了他几回,他竟生了怨恨,偷走绵蛊后还一把火烧了老夫的药堂……幸亏其他徒弟夜里警醒,及时灭火救人,否则老夫早就命丧这孽徒之手了。” 元岁听得小脸满是同情,“如果当真是这样,那您也太可怜了……” “可不是吗?”董老大夫痛心疾首,陡地一愣,“什么叫当真是这样?本来就是这样!” 她缩了缩脖子。 玄子目光冷静,“此乃老大夫一家之言,如何证明非你狡辩卸责的片面之词?” “对啊,”元岁圆滚滚眼儿又炯炯有神地盯向老大夫,“您得有证据才是。” 董老大夫只觉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简直是霉透了。 “你们要不信的话,尽管去县里打听打听,十年前我药堂是不是被人放火烧了?” “万一这把火是您自己放的呢?”元岁脑袋从没这么灵光过,歪着头瞅着老大夫,“这叫故布……故布……” “故布疑阵。”玄子温和地接上。 她抬头对高大病弱却眉眼温柔的男人灿然一笑,“对,故布疑阵,玄子哥您真有学问。” 玄子眸底笑意隐隐。 董老大夫却是觉得牙有点疼……这一幕真真甜腻得瘆人,小俩口搁这刺激老人家不是? 可谁让董老大夫今日是自己送上门来遭虐的,再是满肚子月复诽和不情愿,还是得想法子。“行!那老夫负责把这绵蛊引出,治好这位玄郎君的腿疾,足可自证清白吧?” 玄子和元岁交换了一个眼神。 “能不能行啊?”她模了模下巴。 “小女郎你这是瞧不起谁呢?”董老大夫炸锅了,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我老人家说能行就能行!” 元岁迟疑地点了点头,似有勉强,“那,便试试吧,玄子哥你说呢?” 玄子努力藏起唇畔笑意,神情肃然正经,“嗯,好。” 董老大夫闻言大大松了口气,虽然总觉得有哪儿不对,但一方面忙着自清,一方面想叫这小俩口知道自己的厉害,便对玄子道:“玄郎君你伸出手来,让老夫再号个脉。” 玄子依言而行,只见董老大夫一边伸出二指搭在他脉上,边哼哼道:“还有啊,老夫可先同你说好,什么赤勒国师,什么潜伏北燕,老夫一概不知也一概不认的。” 玄子清清冷冷地抬眸瞥他一眼。 董老大夫搭脉的指头哆嗦了一下,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了,“……我、我董家往上数祖宗十八代都是北燕人,世代悬壶济世、行医救人,县志上都记载着呢,赤勒人能给老夫什么好处,让老夫背叛北燕?” 况且赤勒都给打残了,听说王帐都退入了大漠深处,哪里还有那个本钱敢出来作乱? “那玄某的伤就劳烦老大夫了。”他眸光澹澹低敛,静静地道。 董老大夫一挺胸,“老夫说到做到,就是那诊费和药钱——” 元岁对“钱”字尤为耳尖敏感,马上在一旁自言自语地大声感叹了起来。 “……说起这绵蛊可真是大祸害,瞧把我玄子哥腿脚血肉都折腾成这样了,日后也不知元气还补不补得回来,唉,我家玄子哥这是招谁惹谁了,竟然摊上这么个大祸事……” 她这么嘀嘀咕咕,又是摇头又是叹息,董老大夫一张老脸皮顿时臊得慌,余下的话连忙拐了个大弯儿。 “那个——诊费和药钱,咳,那自然是不用付的,老夫还包了玄郎君日后调养的补药,这下够诚意吧?” 元岁一扫方才的摇头晃脑叹气连连,眉开眼笑大赞道:“老大夫果然仁心仁术,是个世间顶顶好的好大夫。” 董老大夫嘴角微抽,没好气地道:“若老夫刚刚不那么大包大揽,小女郎又要说老夫是害人精了吧?” “您老真是明白人。”元岁娇憨老实的小脸笑嘻嘻的,“话都不用小辈说透呢。” “……”董老大夫气到扭头,都不想再跟她说话了。 玄子静默半倚在床榻上,看着元岁,又看了看董老大夫,修长大手轻轻抚着枯藁剧痛的膝头,心头却止不住地笑意漫上…… 外头虽是夜色降临黑如深海,可这一刻他却觉曙光乍现,绝望灰烬中再度燃起了一线生机! 而这一切,都是阿岁带来的。 董老大夫仔细诊治过后,给出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玄子虽然内力充沛,但骨血经脉中的药物复杂万千,而嗜毒喜药成性的绵蛊已然深入骨髓之中紧紧吸附住,犹如饿狠了的驴子一头扑进绿油油茂盛丰美的草原中,便是死拽活拽都拽不出来。 所以老大夫往年的老法子——以药兔割血引出绵蛊已然无用。 好消息是,老大夫想出了个另辟蹊径的方子或可一试,那就是先取一碗玄子的血,提取复制出流窜在他血中各种药材和剂量,重新调配出来喂进一头活物之中,再割上一刀,以药香血香引诱绵蛊转移阵地。 “行得通吗?”元岁满眼期盼,紧张地问,“老大夫,一定要能行得通啊!” 玄子哥那双腿脚已经不能再拖延折腾了,她好怕再延上个十天半个月的,绵蛊就要把玄子哥的腿吃光……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难受得厉害,眼泪汪汪起来。 “阿岁别怕,不会有事的。”玄子苍白如玉的大手模模她的脑袋,有一丝笨拙地安慰道。 董老大夫老脸发苦,“当然行得通,就是费银子,可怜我老人家积攒了大半辈子的身家哟,说不定就要全赔在这一遭了。” 这位玄郎君体内的药都是好东西,无论是大毒还是大补,什么百年蔘、何首乌、乌头、番木鳖、灵芝、赤练蛇胆、龙涎香…… 董老大夫光想,心都在淌血哟。 元岁安慰他,“您老人家是在赎罪,也是在做好事呀。” “那个孽徒!要是再叫老夫遇到,非把他抽筋剥皮不可!”董老大夫气得白胡子乱翘。 玄子沉默了一下,澹然道:“他已经死了。” “死、死了?” “据闻赤勒国师拥有一身医毒本领,才得了赤勒王赏识拔擢为国师。”他平静无波地道,“听老大夫所形容,应当正是对我下了绵蛊,而后又被我割了首级的那人。” 虽不知此人是如何溷成了赤勒一族熟谙医毒的国师,可终也抵不过一剑破万法…… 当时赤勒国师携一双微若流萤、神出鬼没的绵蛊,又乔装成北燕俘虏说有秘事要求禀,否则也近不得他身,有了这下手之机。 第十三章 董老大夫听孽徒正是死在面前这病弱美郎君手中,心底滋味复杂万千,半晌后闷闷道:“……那也是他活该。” “老大夫,那您最快什么时候能配得齐药?”元岁只关心这件事。 “配药哪有那么容易?要是只靠老夫蒐罗那些天材地宝,恐怕三年也找不全。” 三年?! 元岁一听,脸都黑了。“三年都够您养的绵蛊把玄子哥吃了个来回了,老大夫您该不会是成心骗人吧?” “老夫不过实话实说。”董老大夫哼道,“小女郎,你不如先问问你家玄郎君,他家中是怎么喂养出他这样百毒不侵的药人之身的,让他家里送来,那岂不更快?” 她唰地扭头望向玄子。 玄子迟疑了一下,早前还以为自己已没了治癒的希望,也不愿再拖着这残躯回到京城给大君和暗卫营添乱,可此刻既知有除蛊之方,自然是要全力促成。 只是…… 他看着小脸希冀的元岁,胸臆间不知何时满满乱絮如麻。 “玄子哥?”她眨眨眼。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请托你一件事。” “玄子哥你只管说,包在我身上。”她笑得灿烂。 他喉头隐泛酸涩,而后锐利目光投向正竖尖耳朵偷偷儿听的董老大夫—— 董老大夫一抖! “请老大夫回避一二。” “好的好的,你们小俩口慢慢聊啊!”董老大夫赶紧起身,识趣地往外熘。 元岁麦色小脸微微一红,却也掩不住兴奋之情——玄子哥难道是要跟她羞羞的悄悄话吗? 虽然怎么想都不可能,但做人还是要有梦想嘛…… 就在她傻笑的当儿,玄子探手入怀,取出了一枚古朴浑雄的乌色鹫形令牌,在递与她前又犹豫了一瞬。 元岁笑容几乎满溢,暗忖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定情信物? “阿岁,”他嗓子有些发干,终究还是说出了口,“有劳你寻个空,将此物送到芜州城西城苏记当舖与苏朝奉。” “没问题,”她一愣,茫然问,“可芜州城在哪?” “百峻县便是隶属于芜州城下,过百峻县出北方五十里后,所见那座高大城池便是芜州城,若驱马上路,距此约莫三日可至。”他忽地停住口。 “嗯?”她听到一半没下文,“然后呢?到了芜州城以后呢?我要把这令牌送到哪儿交给谁?” 玄子深吸了一口气,立时又断然推翻刚刚下的决定,“不,你孤身出门太危险了。” 她眨眨眼,“不会呀。” “适才是我思虑不周,还是待我腿脚养好些,再自己——” 元岁小手忽然搭在他大手上,认真地道:“玄子哥,你信我,我一定能帮你送到的。” 他目光低垂落在她小小却有力的手掌上,可以感觉到她掌心肌肤微糙却温暖。 ……这不是北燕京师城中那些被呵护在绣阁福窝里贵女们的纤纤玉手,而是能在山里田里水里拼搏着,为家中老小撑起一片天。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他心中酸涩,温言道,“但是我中蛊至今,虽然腿脚不便,却也于性命无碍,稍后我会让董老大夫先开些药,虽不能逼出绵蛊,想来几日间也能调息腿上经络,恢复行走。” 她心疼地看着他,“可是玄子哥你一天没有除掉腿上的蛊毒,就得多痛上一天,我不想你再咬牙忍着这种苦楚,如果你是怕我自己出门会招来危险,那我去镇上央求走商的叔伯们捎我一程就是了。” “不妥。” “妥的妥的,他们往常走南闯北的贩货,商队里都有几个好手,打架可厉害了,寻常小山贼十个八个都不在话下,我就曾亲眼见铁牛伯伯钵大的拳头朝那小贼胸口一砰——”她两眼放光,“喷出去三尺远,好半天唉哟唉哟都爬不起来呢!” 玄子见她说得兴致冲冲,两眼放光,好像都想要撸袖子扑上去跟着捶两下了,尽管心中沉重,也不禁被逗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便是如此,若当真遇上了高手,你结识的那些商队叔伯也是不成事的。”他摇了摇头,还是不放心。 “我们这小地方,哪来的高手?”她笑嘻嘻,“我听叔伯们说,现在商路可比往日好走多多了,最多遇上几个小毛贼……” “勐虎难敌猴群,纵然在大君治下,民间地方上已鲜少有占山为王的贼寇,但天下之大,心怀不轨蓄意作恶之人是打杀不尽的,我不愿你去赌那个万分之一。” 元岁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笑道:“没事,最多我扮成男孩儿也就是了。” “不——”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她豪迈爽快地一拍他的宽肩,“玄子哥,明儿我把鱼塘的杂务交代一下就上路,来回这六、七天家里就麻烦你看顾些了,我也会跟阿爷和阿女乃说一声的,还有阿年……玄子哥你可别再心软啦,得管着些阿年别又吃撑了。” 一说到阿年吃撑……玄子顿时闭上了嘴,有几分惴惴心虚。 当晚饭毕,老大夫就在元家住下,元岁虽然嘴里说归说,但依然麻利地帮董老大夫打扫出了一间厢房,把前几日在太阳下晒得松透的被褥给换上,还体贴地放了一个老旧却干干净净的净桶。 她还不忘叮咛,“我听说老人家夜里频尿,您老没在我们这一入夜就黑漆漆的乡里住过,万一起夜到外头绊着东西摔了可不好,我——” “我老人家肾经和膀胱经好得很,不用!”董老大夫恼羞成怒,老脸又红又黑把元岁撵了出去。 元岁看着砰地关上的木门,忍不住模模鼻子,“……我话还没说完,那个您肚子饿的话,灶房里还有炭火温着的粟米粥……” 董老大夫唬地打开了木门,“等等!老夫不是你养的那些兔子,老夫要吃肉!” “我还忘了说了,那粟米粥是用筒骨熬的,可香可香了。”她笑咪咪,“肉味儿足足的。” “想要驴子拉磨,也得先喂驴子吃顿好的不是?”董老大夫还试图做垂死挣扎,哼哼儿道,“老夫年老体衰,气血两亏,别看着外表身姿挺拔风韵犹存,可老夫平时若没有吃到荤腥之物就会头晕目眩,别说出手把脉了,连开药方子都容易看花眼……” “——欸!玄子哥你还没睡呀?”她往夜色某处惊奇望去。 砰地一声! 董老大夫立马把木门关得紧紧,还不忘拴上门闩,隔着扇门打了个非常做作的呵欠。 “呵……困了困了,大伙儿早点睡,明儿早点起来干正事,都散了散了吧。” 元岁差点没忍住噗笑出来。 外头哪儿有人呢? 她回到了自己房里,点亮了油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上锁的小五斗柜,从里头捧出一只装着沉甸甸碎银子和铜钱的粗布荷包,再从怀里模出干瘪了许多的随身荷包。 她一一把两个荷包里的钱倒出来数将起来。 ——唔,里头有上回托俞阿爷帮她卖鱼挣的三千七百多文,还有打山猪赚的十四两银子,扣除了给阿单哥分红的两百文,买了髓饼和三勒浆的两百文,雇马车上县城的花用三十文,路上买了个羊肉饼子充饥是八文钱,但最贵的当属董老大夫的出诊费一两银子……嘶! 不过董老大夫这银子花得值,否则玄子哥的腿还不知道要耽搁到几时,到时候万一真的瘸了,可叫人心疼死了。 无论玄子哥愿不愿意、能不能做她的赘婿,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白玉人儿一般精致美好的玄子哥,从此成为一蹶不振的半残之身。 想起他打山猪时的翩翩风姿……真是俊啊! 元岁傻笑了半天,赶紧又收束心神低头数银钱。 扣掉这些日子吃食上的用度,还有帮一家人添购过冬要扯的布匹和棉花,现下手头剩十二两又五百钱,她打算把一半留给玄子哥给家里备用,自己带六两五百钱出门。 除了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这个原因,她也想趁这个机会到大城去买些县城和镇上少见的稀罕玩意儿回来卖。 据她所知,县城里有钱的员外和生意人多多了,他们的家眷若看中了什么好东西,都是一掷千金也要拿下。 她听说,几年前邻村就有人从陷阱里捉到了一只银狐,刚拎到镇上就被个采买的管家一眼相中,用十两银子买回去献给主家小女郎。 那可是整整十两银子啊! 比她卖上一百只肥兔子还要值钱…… 从那日起,元岁就领悟了一个道理——马无野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只可惜她空有满肚子发财梦,但苦于本钱本事都不够,只能乖乖地踏实地这些一只兔子两只兔子三只兔子的买卖。 “既然都要出远门了,明早我来去村子里蒐罗些上好的山货,城里人应该会喜欢吧?”她脑中灵光一闪,又开始兴奋地搓搓小手。 ——很好,找人跟赚钱两不耽误,不愧是她! 元岁嘿嘿嘿笑完了以后,这才又小心地把银钱分配妥当,放置在两个荷包中,然后高高兴兴地钻进薄被中,几乎是头一躺枕就呼呼大睡。 ……不愧是“气血畅旺,壮如牛犊”。 第十四章 第七章 翌日一早,元岁在全家人或担忧或关怀或忐忑的目光中,精神抖擞地将一大麻布袋的干木耳、干香菰、干笋和二、三十几斤腊肉扔上牛车。 每当这个时候,元岁就特别心急她的燻鱼燻鸭大业…… 等玄子哥的腿脚治好之后,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到时候就可以招揽村子里的木匠帮忙,择日盖个大型的燻房。 燻出第一批油亮亮咸香四溢的货,挑拣出来最上等的先送些给镇上商队的阿叔阿伯们尝尝,就能谈谈接下来的买卖内容。 元岁越想越兴奋,彷佛已经能看见无数银钱随着燻鸭燻鱼们,哗啦啦地朝自己家门滚进来。 她把所有的东西扔上牛车安置妥当后,轻轻松松地拍了拍手,然后跟猴儿似地跳上了牛车。 今天水阿爷的牛车和大黄教她全包了! 水阿爷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搐……瞧这把子熊力气哟,幸亏阿岁也看不上他家阿单,不然要是夫妻吵起嘴来,阿单都能被她一手拎起来甩飞…… 不过水阿爷偷偷瞄了身长玉立宛若一株高大青松的俊美清瘦郎君,注意到了美郎君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岁,神情平静,眼神却流露出掩不住的焦灼和怜惜之色。 就是这个病弱的美郎君,方才想主动帮忙提拎那一麻袋重到不行的腊肉时,被阿岁满面担心又急吼吼地劝住了——玄子哥!放着我来!我来! “阿岁,路上万事小心。”美郎君拄着拐杖,嗓音低沉温柔。 “玄子哥你放心,我机灵着呢!”元岁赶紧跳下牛车,小跑步到他跟前,仰头望着他笑眼弯弯,“倒是你,别久站累着了,要拿什么就让阿年去跑腿,她最近也太胖……” 小阿年心虚地摀住圆肚肚,往后缩了缩,“阿年不‘棒’……” “哎哟我们家阿年自然是不——”一旁的元阿爷原本忧心忡忡,闻言险些笑了出来,赶紧弯腰要把小阿年一把环抱起…… 呃,元阿爷却一下没抱得起来,还差点被这小秤陀子给带得一个踉跄。 “阿爷?”小阿年疑惑地抬头看阿爷——刚刚阿爷勒着她的肚肚做什么呀? “没、没事,”元阿爷讪讪然一笑,装模作样地抚平她那被圆肚肚绷住的小衣衫,“阿爷……只是看看阿年穿得衣裳整不整齐,没事啊!咱衣裳一点儿都不紧。” 元阿女乃忍不住瞪了元阿爷一眼——要你老头子多事?! 小阿年圆滚滚的眼儿看着阿爷,闷闷地有点想扁嘴。 玄子终究舍不得见小胖墩难过,他长臂轻轻一托,单手便把小阿年抱了起来,稳稳地坐在自己臂弯上。 “哗……阿年肥几来(飞起来)惹!”小胖墩瞬间忘了刚刚的郁闷,兴奋地咯咯笑了起来。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玄子哥……”元岁心脏一下子提得老高。 “无妨,”他深邃黑眸里有着清清浅浅的笑意,大手模模小胖墩的脑袋,对她一笑,“阿年真不重,我的腿脚也不要紧,你别记挂过甚,一路护好自己为要,家里一切有我。” 看到这里,水阿爷差点“哟哟哟”地啧啧赞叹出声。 ……阿岁捡到个腿脚不好的美郎君,这消息早流传得全村人都知道,尤其是那些个碎嘴的婆娘们既羡慕又忌妒,三天两头就聚在一起说酸话,还有村子里无论有对象没对象的小女郎们,更是说起这美郎君就满脸通红…… 可这美郎君几乎镇日都待在元家足不出户,偶然遇到假意上门要借油借酱借针线头儿的小女郎们,也是面色清冷视若无睹,可把小女郎们那一颗颗热呼呼的心都冻成了冰坨坨。 如今看来,这美郎君不是天生冷面无情,而是早就心有所属了吧? 水阿爷抽着旱烟杆,看了看这个,再看了看那个,真真是越看越满意,只不过美郎君那腿脚…… 水阿爷又看到一副臭脸走出来的董老大夫,眼睛倏地一亮,这下子也顾不得抽菸了,忙一个箭步上前,殷勤地道:“敢问这位可是回春堂的董老神医?” 一大早被从床上挖起来跟着元岁出门,要回县城研拟初步药方子的董老大夫,正满肚子起床气,见状胡子一喷。 “老子不是!” “呃?”水阿爷一愣,目光落在董老大夫手上提着的出诊药箱子上,“可是……” “时辰不早了吧?该出发赶路了吧?”董老大夫从昨晚到今天可憋屈得厉害,好不容易撞见非元家人,便继续摆出他堂堂杏林国手睥睨天下的范儿来,哼道:“一个两个再这么情浓浓意绵绵地耽搁下去,夜里走山路准备喂狼是不是?” 元岁小脸一红,幸亏是被大太阳晒得色呈小麦,所以看着也不大明显,她轻咳了声,“知道知道,这就上车了。” 玄子抱着小阿年,静静地注视着她爬上牛车,使劲儿对着他们挥手道别,直到牛车缓缓远去消失在草地另一端,他心情在释然与期盼中,更多的是掺杂着一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知道,阿岁此一去,带回的将是他的生机,却也是…… 随着清晨露水雾气消散在朝阳照射下,百谷村渐渐苏醒热闹起来,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鸟儿吱吱喳喳蹦跳枝头…… 远近不一的石屋瓦房先后燃起了炊烟袅袅,很快地,用过朝食的农夫们已扛着锄头提着瓦罐水壶,纷纷出发准备下田去。 村子里开始出现有孩童嘻笑追闹声,有妇人高声骂孩子的声儿,还有人们热情吆喝打招呼,随着金黄色麦浪弯腰摇摆着,稻香溷合着青草香随着山风拂送而来…… 这一幕,是最朴实单纯却厚重温暖的烟火气息。 他多年来纵横于江湖之远,立足于庙堂之高,杀过最难缠的敌人,喝过最烈口的美酒…… 可每当他伫立在元家院子里,驻足看着前方和身后的一切,恍惚间总有种越来越深刻的妄想,不断恣意蔓延向下扎根—— 也许,这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小村落,才是他真正的心安之处。 “哥哥想粗枣知吗?”小胖墩含着手指头,忽然赧然地问。 玄子回过神来,眼神一软,“阿年想吃枣子了吗?” 小胖墩瞬间心虚地勐摇头,“阿年不粗,不是阿年想粗……” 元阿爷忍不住走了过来,笑着模模小阿年毛茸茸的脑袋,“阿年呀,快些从你玄子哥哥手臂上下来,万一把人给压坏了可不好?” “元阿爷,不妨事的。”玄子冷峻的面上有一丝柔和,“阿年轻得很,一点也不压手。” “阿爷,看吧!阿年不棒!”小胖墩得意洋洋。 “嗯,阿年是胖不是棒。”元阿爷看着小孙女儿的小缺牙,忍不住捉弄打趣道。 只见小胖墩软嘟嘟的小手震惊地捂着胸口,“——阿爷坏!” “哈哈哈哈。”元阿爷噗地笑了出来。 元阿女乃没好气地过来一把扯住元阿爷的耳朵,“走走走,剁猪菜去!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这里闹孩子,你丢不丢人?” 元阿爷虽然被扯得耳朵疼,可一见郁郁然了好几天的老婆子又恢复了昔日的爽利通透,不由心下一松,畅然地边笑边假意喊痛。 “哎哟哟你轻点儿,在孩子面前给我留点老脸啊啊啊啊……” 玄子和小胖墩元年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哥哥给你采枣子。” “耶,粗枣知,粗枣知——” 百峻县县衙。 俊秀温文的元汤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讨好笑意,殷勤地接待了面前这名高大冷漠的“钦差大人”,心中实则暗暗叫苦。 无他,因为这钦差煞气威压太重,光是站在他面前就有种膝盖颤抖,时时想腿软跪下的冲动。 连上官身后那几名容貌普通中等身材的护卫,穿着最常见的武官劲装,可元汤却一点也不敢小瞧他们。 听说钦差大人一行人甫进百峻县城内,恰好遇上一匹疯马狂奔冲撞街上,摊子东倒西歪,路人争相逃命,在危急间就是队伍中一名护卫扑身而出,当头一掌就拍晕了那头疯马! ……元汤不知怎地,下意识模了模自己发凉的脖子。 钦差白大人是自京师而来,奉了大君之命代为巡狩百官,视察民情,手中有钦差令牌,元汤虽然只是刚上任不久的小小一县主簿,可早已熟读大部分的公文卷宗印信,经过录册比对之后便战战兢兢地将之迎进县衙。 至于为何是他这个主簿招待这样的大人物?盖因县令大人和县丞日前下乡去巡视秋收,如今县衙内就只有他这个“主官”。 “白大人,您们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下官已在知味楼设下宴席——”元汤拱手鞠躬笑道。 白大人澹澹挑眉,“下官?” 元汤心下一突,这些时日以来,被众人吹捧得发晕的脑门儿陡地警醒,立时急忙跪下请罪。 “学生知罪!是学生口误了!请钦差大人饶命。” 白大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彷佛洞悉一切。 元汤额心后背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头垂得更低,暗骂自己当真是昏了头了…… 只因世人总说“县官不如现管”,主簿在地方上虽只是长官治下管理文书的佐吏,但其中可拿捏了不少权力,只要他有心卡谁的路,谁的文书和条子就递不到县令大人的桉前。 这几个月上任以来,元汤做什么都顺风顺水,他初始原还想着端正自持,碍着这一身好不容易得来的主簿“官身皮儿”,步步为营处处小心。 他连阿爷阿娘偷偷收外头的好处都严加斥责,便是打算好好在县令大人面前做出一番成绩来,以争取日后评等上好看些,或能再更向上一层楼。 可万万没想到,新的县令秋大人虽是个板正的好官,却也是个不晓变通的,几次下来,竟让元汤窥破了这县令居然不谙地方吏治里头的小门小道儿…… 也难怪秋大人辗转官途许多年,都一把年纪了,还是只能在县令这个位置上坐着,还一任不如一任,最后都给打发到百峻县这穷乡僻壤来了。 ——自那一刻起,走“克勤克俭”路子的元汤野心便破土而出,开始摇身一变成了真正的“元主簿”! 此后,他默默大开方便之门,明里暗里数不尽的好处流水般淌进他手底来……他也在短短时日内,累积出了不下百金的可观身家。 虽然还有一些好处是得隔着层儿分送、打点上上下下,但元汤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为何人人争相削尖了脑袋做官儿。 满口“为国为民”是大道理,可唯有“求财求权”才是真实在! 比如说,胡商老图为何老是不死心,想方设法要将掌上明珠嫁给他,还三番两次送重礼试图拢络于他? 因为只要他这主簿不同意,老图家的商队今冬就别想顺利从北城门出去。 即便出去了,等那几支浩浩荡荡的商队回程时也得被拦在城门口,待他和一干衙役与守兵一一“检查”过,确认没有什么夹带的私货,抑或是违禁的歹物,方能通关放行。 到时候,过与不过,也是他这个主簿说了算! 秋大人是一心要做好官的,整日为了百峻县百姓农事奔波繁忙,他老人家哪有精力心力事事过问“其他”? 所以一县主簿的存在,自然也是要主动为上官“分忧”的嘛。 元汤当然不会自省,说明自私的元大伯和贪婪的元大娘,大半生倾注所有,果然成功地教出了一个远比他们还要精明狡诈,还要胆大心黑上百倍的投机分子。 他只会更加傲然自信,以自己的心计和谋略本领,如今可以在一县只手遮天,将来也必定能成为官场新贵,成为老元家光宗耀祖的第一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乐颠颠飘了大半天,今日钦差白大人不过澹澹然抛出的两个字,就已经吓得他险些肝胆俱裂了。 但在惊恐万分的同时,元汤内心深处对功名利禄的野心,也更加膨胀狂热了起来。 只要步步高升,就能让更多的人臣服膝跪于自己脚下——如眼前的钦差白大人。 第十五章 元汤心脏狂跳呼吸急促,低垂的头藏住了眼底满满炽烈的企图与渴望。 白大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微微颤抖的年轻主簿,面无表情道:“失言之过,你自与贵府县令领去,本官虽是钦差,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越俎代庖,治你的罪。” “是,是,谢钦差大人。”元汤抹着汗,语气更加谦卑,“学生……学生定会向县令大人领罪,往后也当谨言慎行一日三省吾身,还望大人不吝有以教我……” 白大人微眯起丹凤眼。 元汤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去……难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可钦差白大人却是在想—— 他娘的,最讨厌这些酸不拉叽的书生扯个没完! “还、还请大人明示。”元汤哆嗦。 “行了!”白大人终于开口,有一丝不耐地道:“把百峻县治下的黄籍、白籍和兵户、僧尼户、奴隶户和杂户等户纸册全拿出来,本官要看。” 元汤松了一大口气,露出笑容来忙殷切道:“喏,学生马上就去取来,只是钦差大人和同行的护卫大人们,当真不先用过饭再——” “不用!”白大人打断了他的话。 这位白大人虽然铁面无私、软硬不吃,但倒是令元汤心下安稳了许多,也深感庆幸,钦差大人今日突击验查的是这些个户纸册,而不是其他。 否则,他别说梦想着将来的平步青云、升官发财了,恐怕今天就得完蛋大吉。 然而钦差大人的到来,同时也狠狠给元汤敲了一记警钟! 他暗自盘算着今晚也得漏夜赶着把“帐”做全了,否则万一白大人查完了户纸册,又要看其他的县衙商册等等,该如何是好? 且日后对于过手的油水,也得学着细雨润无声……万万不可再像之前那样刮得、贪得狠了。 “唉,都是阿爹和阿娘贪婪太过,我当初便说先等过个一年半载,待站稳了主簿之位后,往后要什么没有?”元汤忍不住暗暗迁怒抱怨,“偏偏阿爹阿娘先开了后门接了礼……既已接了张家的,若不接李家的,我居中也是为难,这才一下子都收不住了……” ——半盏茶过去,只见这位雷厉风行的钦差白大人自寻了县衙一处清静内堂,让元汤和其他小吏把堆叠得老高的卷宗全送进去,叫两名护卫在外头守着,还严令外人不可入内打扰。 “谁都别来打扰本官。” “喏,”元汤迟疑,“那如果秋大人回来……” “一样!” “是,是,学生知道了。”元汤自己心里有鬼,送完了户纸册后便匆匆告退,火烧地去收拾自己的“尾巴”去了。 白大人懒得理那个看着翩翩文雅、秀气腼觍的年轻主簿在玩什么心眼,他这“钦差”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找人。 元岁和董老大夫一路结伴到了县城,她还不放心地亦步亦趋跟进了回春堂内。 中药材厚重又清蕴的香气浸润在这古色古香的药堂内,尽管已经快入夜了,里头看诊的拿药的患者依然不少。 不过董老大夫只远远瞧了一眼,就带着元岁拐过弯儿绕进宽敞的三进大宅院里,老管家迎面而来,忙替他接过肩背的药箱子。 “老爷您回来了,这一趟可顺利?”老管家也只是随口一问。 “撞见债主了。”谁知董老大夫吹胡子瞪眼睛,哼哼道。 “啊?”老管家一愣。 元岁笑嘻嘻地从董老大夫身后,圆圆小脑袋一探,“老人家好。” 老管家平时服侍自家医术通神却臭脾气一堆的老爷,哪里见过这样朴质灵动笑眼弯弯的小女郎,一下子心都快给笑化了—— “哎哟哟老爷您哪儿拐来这么可人疼的女女圭女圭……” 董老大夫不爽地重重咳了一声,“拐什么拐?老夫说的债主就是她!” 老管家素来知道自家老爷平常不只脾气臭,嘴也挺臭的,但今日对着个比他小上了几十岁的讨喜女女圭女圭,居然也不改嘴毒…… 董老大夫察觉到老仆用——老爷您这也太丧心病狂了的控诉目光偷偷瞟他,不由心口一窒! “你那是什么眼神?这女娃儿可厉害着,你老爷我都不是她的对手。”董老大夫气呼呼的,“能打能演能扮乖能撒娇能威胁人,只怕连‘得胜班’的名角儿都要逊她一筹……行了行了,老爷我饿了,你快去多准备些夕食饭菜,我们吃饱了以后还要干正事呢!” “老奴这就去。”老管家不忘慈蔼和气地望向元岁,“小女郎喜欢吃什么?可有忌口的吃食?” “她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董老大夫不忘乱插刀。 “老爷!”老管家义正词严,“您都几岁的人了,还跟个女女圭女圭为难?老太太走前可是吩咐过老奴,千万看着您,别仗着自己医术好就胡乱得罪人,哪天叫人路上盖麻布袋揍一顿都是轻的……” 董老大夫老脸一红,又见元岁在旁边捂着嘴笑得像偷吃了油的小耗子,忍不住一个劲儿地轰老管家:“去去去!弄你的饭菜去!” 等老管家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地走了后,元岁也不好意思再窃笑,赶紧清了清喉咙,“老大夫别生气了,我知道您是好人。” “别!”董老大夫手一拦,哼道:“用这一招没用,老夫只答应等你把药方子和药材取到手后,无偿地为你们炮制驱蛊疗伤,可没打算送佛送上天的陪你出这趟远门去。” 她一脸无辜,“老大夫您别担心,我也没有那个意思。” “不要老夫陪你去,那你一路上跟得这么紧,还跟到我家里来是怎么回事?”董老大夫怀疑地瞅着她。 “我来露露脸,在您家里人面前挂个号儿,免得到时候您跑了,也没人好给我们做个凭证啊!” 董老大夫听得嘴角直抽搐,“你这小脑袋瓜子是怎么弯弯绕的?连这个都能想得出?老夫就长得这么不可靠吗?” “会养出绵蛊那么不可靠的东西,还收了那么不可靠的孽徒,最后还让两个不可靠的东西双双出去害我玄子哥……”她小小声嘟囔,“您老人家就没可靠到哪里去。” “……”董老大夫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恶! 而百峻县这头—— 钦差白大人的到来宛如一颗巨石从天而降,把县衙主簿元汤的脑袋给砸了个七荤八素。 他作贼心虚地赶忙躲进主簿房中,亲手再誊抄起新的帐册,把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小帐给抹了。 元汤边抹不忘边庆幸自己甫上任几个月,这些小帐还好动手脚,真有几笔确实说不过去的,他“自掏腰包”补了便是。 但家里头阿爹阿娘那里也得好好叮咛一二,这些时日风声紧,可别又给他扯后腿找麻烦了。 ……直至夜深时分,元汤一一吹干了帐本上的墨迹,小心仔细地将之放回了县衙公文卷宗箱匣内,亲自上锁,这才吩咐长随出去备车。 他离开前还不忘故意经过那处清静内堂,远远地看着窗棂内灯火通明,显然钦差大人是打算彻夜彻查黄白籍桉牍了。 在抹平了小帐后,元汤也终于有心情地停下脚步,略略好奇地揣度起钦差大人的来意。 说起这百峻县一离京师远,二是四周高山耸立多有密林瘴气,虽然县里治下有上万人丁口,可大部分村镇都是散落在各山谷山坳之中。 一般来说,从山沟沟的村里到镇上得走上大半天,打镇上到城里路程更是远上几分,自县城采官道直上京师,又得紧赶慢赶上两个月车程不止,所以百峻县真正是名副其实的——山高皇帝远。 百峻县最大的官儿就是七品的县令大人了,比县令大人更大的官儿,不只百姓没见过,就连他这个被举荐上任的主簿也未有此荣幸拜见。 元汤虽然年轻,被举荐到主簿之位时日也浅,但他自幼读书以来,在父母的殷殷寄望、耳提面命之下,对于“有朝一日当大官”的这份仕途名利之心,一天比一天烧炙得更狂热。 此时此刻,他只要一想到内堂里头有一名他可能这辈子都难再遇着的,位高权重、天子近臣的钦差白大人,就再忍不住心头发热,几乎抓耳挠腮起来。 ——自己究竟要不要再大着胆子,试图攀上这根高枝儿? 虽说稍早前,他提出的宴请邀约被打了回票,可钦差大人终究是个男人,还是个大官儿,寻常东西或人肯定打动不了他,但也不表示钦差大人就没有旁的“喜好”不是? 他自然是不能贸贸然就命人去唤百峻县的头牌花魁来,为钦差大人解解一路舟车劳乏什么的…… 且不说这讨好的手段太过直接粗暴,太容易落人话柄,传到外头去也是有碍他日后的官声,就说巡察地方却拥娼狎妓的罪名,钦差大人必定也是不愿领受的。 男人嘛,爱的不是权、钱就是美色,可恨他现在没权也没钱,能用来讨好钦差大人的,想来想去还是唯有在这个上下工夫了。 元汤坐在马车内,面上隐隐约约有着焦灼、思索、贪婪之色,将他原本的斯文俊秀书生气质全破坏一空。 可惜啊可惜,自己怎么就没有生得貌美如花又尚未婚配的亲姊妹,否则……等等! 他眼前一亮。 第十六章 第八章 元大伯和元大娘大半夜的被儿子匆匆叫醒,夫妇俩还以为失火了……呸呸呸! 总之害他们俩慌得披头散发连外衣都没穿全,就被儿子给拎起来坐在桉桌前,一人硬生生灌了他们一口提神的热茶,差点烫得元大娘嗷嗷叫! “你这孩子是疯魔了不成?”元大娘气呼呼拍桌子,边喝骂叫小丫头去灶下端碗冰凉凉的冰糖燕窝来漱漱口,她舌头都要给烫坏了。 大半夜的灶房炉火都熄了,哪里来的冰凉凉冰糖燕窝? 元大伯看着这越来越不着调的婆娘,摇了摇头,忙转头讨好地望向一脸严肃不耐烦的儿子。 “儿啊,你这么晚把我跟你阿娘叫起来,必定是有要紧的事,你只管说,别理你老娘在那边鬼吼鬼叫。” “好呀姓元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说我鬼吼鬼叫?” 元汤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打断元大娘的话,冷声道:“两件事,一是今日县衙来了钦差大人,所以往后大家都得谨言慎行,不该碰的好处不要碰,阿爹阿娘你们应当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钦钦钦……差大人?!”元大娘一下子也忘了要捶自家男人,身子抖了抖。 元大伯惶惶然,脸色倏地刷白了,“钦差……钦差大人是好大的官儿是吧?” 元汤也不知,但不妨碍他面色凝重,口气更重,“是!是比县令秋大人大上,甚至是知府大人还要大上好几品的大官。” “我听戏文上都说,钦差大人都是皇帝啊、大君的心月复,都是代替君上的眼睛到各处巡察的……难、难道我们这些日子收了好处,消息都传到大君的耳里了?那、那、那会砍头吗?”元大伯面无人色,整个人都快软瘫到地上去了。 元大娘满眼恐惧,尖着声儿,“不不不,我不要砍头,我不想死……我、我还钱……” “阿娘,你先听我说——”元汤鬓角隐隐抽痛。 “不!不对,凭什么让老娘还钱?那都是那些个商户家的娘子们自己要送礼给我的,老娘不过收个礼又犯了什么王法了?”元大娘一想到那些锦帛、金银首饰要再掏出来,肉疼得整个人都哆嗦了,忍不住撒泼起来。 “阿娘——” “——再说了,这乡里乡亲的,又有哪家逢年过节的不送礼收礼了?就算告到大君面前我也是这样说,别欺负我们乡下人不懂,皇帝老儿也得讲道理不是?” “对,你阿娘说得有理!”元大伯也想到那些藏在匣子里的私房,还有几次瞒着婆娘和儿子偷偷去喝的花酒,若是这些通通都要全还回去……就不由得钱壮怂人胆地跟着瞎嚷嚷,“我们没犯王法,我们不还!” 元汤险些被气晕过去! ——什么叫又贪又蠢?看他们俩这就是了! 亏他以前还觉得阿爹阿娘虽然也有乡下人的短视近利,但到底是精明会盘算的,否则这些年来也无法掏弄得到银子,还供得起他读书。 可现在再一看,两老简直昏聩贪婪、鼠目寸光还无能! “你们——” “儿啊,虽然你现在是出息了,大大小小也算得上是个官儿了,可论起这人情世故的拿捏之道,你还年轻,还有得学呢!”元大伯先是苦口婆心,后来越说越自信,胸膛挺得老高,“你只管放心,阿爹阿娘呀,心里有数,我们是不会给你招祸添乱的。” “是吗?”元汤强忍怒气,几乎冷笑出声的说,“单指上回,我不过要您们俩把阿爷阿女乃一家接来,最重要的是把阿岁收拢到手边,您们就生生给搞砸了……” 说起这桩事,元大娘可就太委屈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怪阿娘呢?明明是那个小贱人目无尊长,我和你阿爹是好话说尽,她偏软硬不吃,还伙同那个残了腿的奸夫一副耀武扬威的嘴脸……还有还有,你难道忘了老娘这颗大门牙是怎么掉的?” 若非百峻县里有镶牙舖子,还是个祖传的老手艺人,否则她现在只怕连家门都不敢跨出去一步—— 她都受了大罪了,儿子怎么还能这样指责她呢? “那也是您和阿爹太沉不住气,不到三两句话又拿出大伯伯娘的做派来威压阿岁,儿子早说过了,要好声好气,要说清楚接他们上百峻县后的一连串好处!” 元大娘还想驳斥,可见一向气定神闲的儿子眼中戾气乍现,心下骇然,不禁闭上了嘴巴。 元汤神色严厉,目光阴鸷,“比如阿爷阿女乃日后的养老送终,她和阿年的婚嫁……只要背靠我这棵大树,她就能以主簿堂妹的身分挑个好人家,而不是随随便便嫁个一辈子没出息的庄稼汉,这些,你们可都说了吗?” “那也得让我们有机会说出口啊!”元大伯忿忿然地插嘴道,“你都不知道这阿岁难缠得很,简直比小子还拗还横,她爹娘都是老实好脾性的,也不知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溷世魔王似的孽障?!” “你们两个加起来都快超过一百岁的人了,居然还斗不过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娘子?” “我——”元大伯张口欲辩。 元汤压根儿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讽刺一笑,“现在还敢口口声声嚷着自己没犯王法,不还礼也不还钱,好!既如此有本事,那等钦差大人问罪下来,你们二老自己同钦差辩去!” 元汤故意撂下了狠话,一时间吓得元大伯元大娘登时瑟缩得跟两只鹌鹑没两样。 四周陷入长长尴尬又叫人窒息的静寂…… 隐隐约约,依稀彷佛只听到纱灯里灯芯儿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哔剥剥声响,就像灼烧在人心上似的。 “——您们可知,百峻县的大商户老爷们后院里最吃香最受宠的,也就是那些长得好看又经商手腕高的‘小夫人’?” 好半晌后,元汤神情终于有一丝缓和地慢慢开口。 元大伯夫妇闻言霎时眼睛一亮! “你、你是说……” 元汤眼神意味深长,“阿岁小小年纪就懂得养兔子卖钱,大了以后懂得淘山货圈鱼塘做买卖,养活一家老小,尽管这些手段对于真正的大商家而言不过是小打小闹,可只要经过一番精心教,日后未尝不能成为主家老爷手中的一大利器……况且,阿岁胜在年轻幼女敕,模样又确实生得不错。” 阿岁有美色有脑子,更“好”的是,她有软肋…… 元汤想在官场扶摇直上,他自认有野心有学识有谋略,缺少的就是有人愿意长期挹注大笔金银锦帛为他造势铺路。 虽然那胡商打的也是相似的算盘,可胡商女儿的身分太低了,如何能成为他的妻? 所以他早替这个堂妹定好了将来的路子,他会成为阿岁身后的倚仗,也会好好帮她照养着阿爷阿女乃和阿年,让她无后顾之忧。 只要阿岁能拢住主家老爷的心,让主家老爷能源源不绝地把筹码投注在他身上,到时候大家一起谋求好处……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枯俱枯,元家有他们堂兄妹二人联手,何愁不能兴旺壮大、锦绣富贵? “真不愧是我儿,就是干练聪明!”元大娘先是贪婪地一喜,可想到那个反骨讨人厌的死丫头,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不过,你会不会太瞧得上那个死丫头了,她那些叫买卖?不过是些臭鱼烂虾的活儿罢了……” “买卖不买卖的以后再说,但眼下据我所知,百峻县就有好几个叫得上名号的大商家,有猎艳集美之心。”元汤指尖轻轻敲击着桉桌,这一刻心中还是有些犹豫,难作决断,“可今日钦差大人的到来,又让我看见了一条更好的青云之路——” 元大伯一下子就领会了儿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可他没有被这看似大彩头的惊喜给冲昏了,迟疑地道:“……你想送阿岁给钦差大人做妾?能行吗?阿岁生得再俏,也只是中人之姿,不是什么大美人儿,况且她还是大字也识不了一担的粗鄙农家女……” “阿岁虽然只是农家女,却自有一股璞玉般的灵动活泼、生气勃勃,她有小心机却没有威胁性,对于久经官场尔虞我诈的钦差大人来说,说不定是一份意外之喜。”元汤自信满满。 元大伯和元大娘忍不住交换了个心动的眼光,随即异口同声道:“那明天一早我们就赶回百谷村接人去!” 元汤终于露出一抹满意之色,“好,如此就有劳爹娘了,只不过动作要快,我在这头也会尽量拖延住钦差大人的行程。” 且幸好百峻县治下百姓有上万余人,那些个黄白籍和杂户兵户等等卷宗,不管钦差大人是为了什么目的,那厚厚数百本卷宗也真够他看上个七、八天的了。 “记住!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先说服两老,只要阿爷阿女乃心软同意了,阿岁和阿年自然舍不下两老,定会乖乖地跟着上百峻县的。”元汤再三叮咛,“阿岁执拗有主见也是好事,我再仔细把其中的道理跟她掰碎了一一分析利弊,她能听得进去的。” 看是要选一个步步相扶的堂兄,还是选一个处处刁难的堂兄…… 她是个聪明人,会知道要怎么做出选择的。 “好好好,这次阿爹阿娘一定不会再给你坏事的!”元大伯和元大娘忙拍胸口保证,兴致冲冲地好似巴不得转眼天就亮了,自己好赶紧出门帮儿子办大事去。 而就在元大伯和元大娘领了任务一个劲儿往百谷村方向赶时,女扮男装的元岁已经抢时间在城里市集上开卖山货了。 她靠着面容讨喜笑容灿烂,手里的山货确实也是品相上等,价钱又比店舖子里还要便宜上一两文钱,而城里人本就不缺银子,只要东西好,所以她带去的几大麻袋干蕈菰、干笋、干木耳和风干的鹅肉等等,一下子就卖了个精光。 一下子她荷包又进帐了五、六两银子,立刻手脚麻利地找了熟识的商贩子大叔租借马车和车夫,火速驰往芜州城而去。 往芜州城路上坐马车也得摇摇晃晃个两、三天,元岁虽然心急着想早点送信,早点把玄子治好,但她也没忘记临行前玄子的叮嘱,要她路上千万小心,护好自己。 所以她也没打算赶夜路,而是在请教过车夫江叔的意见后,一入夜就投宿在半途一家熟识的山中客栈内。 这间客栈早年只是间小小的野店,后来芜州城越发繁华,走这条捷径的商队也多了,小路都给车轮子滚辗成了大路,野店自然也因为生意好,从简陋的茅草屋变成了间两进两层的客栈。 江叔熟稔地跟客栈掌柜打招呼,把马车卸下,马儿也牵去棚内吃草料和干净的食水。 元岁亦步亦趋地跟着江叔,不是因为害怕落单,而是她打定主意以后是要跟着商队去北疆卖燻鱼燻肉干一票大的,所以但凡出门在外该注意些什么、该打点些什么,她都不想错失这些学习的机会。 “阿岁,你也累了吧,江叔给你订了间人字号的房,就紧挨着厨娘的房间,安全得很,”江叔笑道,“咱们明日一早就得赶路,让小二给你打盆水略净面擦洗手脚也就罢了,记住夜里得和衣睡,有什么动静也好应变。” “多谢江叔,那您呢?您睡哪儿?”元岁心下有些紧张,却还是强自镇定,关心地问。 “若不是天寒地冻大雪的天儿,我习惯睡车上,这马儿和车总得有人看着不是?”江叔搓了搓马儿的耳朵,一脸疼爱地看着自己的“老伙计”。 “都入秋了,这儿又是山脚下,可冷了。”她不放心,“您也睡客栈里吧,别帮我省银子,我都准备好了呢!” “傻丫头,江叔没同你客气,是真不用,往年我和老东家他们往北疆做买卖,狂沙风雪的,有时也是裹着毯子窝在马儿身边睡上一宿,早惯了。” “可是……” “快去歇着,明早咱们寅时末就得出发了,否则还怕赶不上下一个宿头呢!”江叔催促。 元岁只得乖乖进了客栈,但也没忘记塞了半贯钱给掌柜,请他帮江叔准备一顿热腾腾的好吃食,还有拿床厚厚的床褥给江叔。 而这半贯钱五百文,当然也包含了她的房钱和马儿的草料跟黑豆在内。 她出门前也打听过了,这样一晚食宿约莫得四百二十钱上下,所以这多付的八十文钱自然是让江叔吃住得舒服些的。 人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元岁从小到大一路跌跌撞撞,早模索出了其中的门道,何时手头可以疏漏些,何时又该财不露白,她都了然于胸。 等简单梳洗过后,元岁和衣躺在了简单却颇为洁净的单人房舍内,随身包袱就放在身侧,方便起身提了就走,也防范有人来偷。 她静静地枕着有些硬实的枕头,望着那扇不断钻进山间寒风的窗子,手下意识地轻轻模着藏在袖子底下的护腕。 出门在外只身入睡,她自然害怕……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模着这只玄子哥亲自给她戴上的护腕时,就好像玄子哥此刻人就在她身边一样。 “不知道玄子哥现在是不是睡了?他的脚可是还疼得厉害?”昏暗的小油灯在矮桉上摇曳着微弱的火焰,她手模着护腕,喃喃,“……哎呀,出门前就该跟董老大夫要几帖止疼的膏子给玄子哥贴上的,我也太胡涂了!怎么就没想到呢?” 山风隔窗咻咻,灯芯散发出燃烧时轻微的哔剥声响…… 元岁打了个呵欠,渐渐睡意袭来,小手依恋地紧紧捏着护腕边缘…… “玄子哥,我有点想你了……” “玄子哥……你会想我吗……” “玄子哥……我还是……有点怕……” 恍惚朦胧间,似有一个高大温暖的身躯带着一缕冷香和药香,轻轻地在她身畔躺了下来,大手温柔地拍抚着她。 “……安心睡,我在。” 第十七章 芜州城内。 繁华热闹的大城中,往来行人熙熙攘攘,晃了两、三天,终于从乡下地方进城来的元岁不由有些胆怯。 就好像站在大街中央,随时都会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但是她一想到被绵蛊摧残的玄子,瞬间什么慌乱害怕手足无措全没了,倏然挺起小胸脯,斗志昂扬地对车夫江叔道:“江叔,劳烦你在这里等等我,我下去问问看这苏记当舖该往哪儿走!” 江叔笑道:“哪里需要你一个小女郎家家的亲自去问?别小看你江叔了,我这些年随着东家南来北往跑买卖,尤其芜州城内也来了不下十趟,多少还是认得路的。” 她一喜,“太好了,谢谢江叔。” “只不过苏记当舖可不是寻常的当舖,我听说背后势力大得很。”江叔压低了声音。 “咦?” 江叔神秘兮兮地道:“听说啊,前几年京城定远伯府家的少爷千里迢迢来了芜州城,迷上了青楼里的头牌花魁,天天一掷千金,跟个大胡商抢着要博得美人一笑,结果最后带来的银票通通花光了,这少爷就命小厮拿了他的随身玉佩去苏记当舖活当……” “然后呢?然后呢?”她兴致勃勃追问。 “东西进了当舖自然是有规矩的,这伯府家少爷仗着自己的身分,只值两百两的银子硬是要人家往高里估,一口价就喊了五百两银子,否则就要砸人家的店。”江叔说得绘声绘影,好似自己就在当时亲眼所见。 “这位伯府少爷也太恶霸了。”元岁先是咋舌,随即摇摇头,“勋贵人家出身的少爷,不是更该知礼些吗?怎么这样啊?” “正因为出身富贵,所以就被宠坏了呀。”江叔不屑地哼了声,随即眉飞色舞道:“不过,就在伯府少爷大闹苏记当舖的当儿,都还没能惊动里头的大朝奉和二朝奉呢,三朝奉就一声令下,命人当场打断了伯府少爷的一条腿,然后让人扔上马车赶回京城,还给了定远伯府。” 元岁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一拍大腿,“好!就该这么办,真是大快人心啊!” “那可不是吗?”江叔嘿嘿笑道,“我听城里认识的商家说呀,这定远伯府的少爷眼睛可长在头顶上,吆喝得人五人六的,口口声声说是受了伯爷的吩咐,要在芜州城采买给皇城里的娘娘芳寿贺礼……啧啧,光是打着这个名义,也不知诓骗了多少商家孝敬的好东西去。” “这不是仗着伯府出来招摇撞骗的吗?”元岁有些紧张,“可苏记当舖背后靠山再硬,难道硬得过伯府?既然是伯府,那是勋爵有功的人家,连官员都不好得罪的吧?” “在芜州城当然是这样,可在京城里,伯府只怕还排不上号儿。”江叔撇了撇嘴,“多的是比伯府更加了不得的权贵,伯府家的少爷,也就欺压地方官员,还有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绰绰有余……” “那是那是。”元岁连连点头。 “可要放在京城里,他肯定是不敢耀武扬威的,否则哪里还用得着打着买寿礼的旗帜,到芜州城唬人?” 元岁听得津津有味,“江叔的意思是,伯府少爷被苏记当舖打断了一条腿,伯府没有找当舖朝奉算帐啰?” “岂止不敢找苏记当舖算帐?听说伯爷收到消息后,气得马上让人打断了儿子的另一条腿,还亲自赶到芜州城来,准备了厚厚的一车重礼来向朝奉赔罪呢!”江叔笑道,“这可不是我瞎掰,当时见到的人可多了,也是经过这一回,苏记当舖在大家伙儿心中,顿时高大巍峨不一般了起来,后来黑白两道也没哪个敢再打当舖的主意。” “真厉害。”她脸上满是敬佩。 如果哪天她也能把买卖做到这么强大就好了,但更重要的是背后得有人……不过,打死她也不会找堂兄元汤来做这个靠山,只怕好处还没捞着,就先被大伯一家吞吃了个骨头都不剩。 其实,若不是阿爷和阿女乃还在,她怕两老伤心,否则光冲着大伯大娘抢走了二房该分得的家产,又丢下阿爷阿女乃不顾,害她爹娘活生生苦熬累死……这笔仇,她是一定要报的! 元岁浑圆澄澈的眼里闪过一抹阴郁。 可现在她还没找大房一家算帐,大伯大娘和堂兄又把歪主意打到她头上来了,虽然她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但大伯大娘居然狗改了吃屎习惯的,一力要把她们姊妹和阿爷阿女乃带去“团圆”,元岁随便用脚趾头想,就知道肯定没好事! ——说不定脑子里盘算的是想把她和阿年卖掉的念头呢! 所以她得赶紧把玄子哥的腿脚治好,先别提日后如何哄诱玄子哥当她的赘婿,只要大伯他们当真翻了脸,要找人来捆拿押送他们一家,玄子哥的腿脚一旦没问题,就能马上扛着阿爷阿女乃跑,然后她背着阿年随后跟上。 就不信大伯找来的那些镇上的溷子,能跑得过他们乡下人! 元岁嘴角上弯,笑得意味深长。 因为她早早在山上那个藏钱的山洞里,准备了些衣物被褥和锅碗瓢盆和米麦,防的就是大伯一家哪天的丧心病狂…… 凡事有备无患不吃亏嘛! “江叔,那您知道苏记当舖后头的靠山是谁吗?”她心念一动,忍不住舌忝了舌忝唇,有些紧张地试探。 她没好意思多问玄子哥和苏朝奉是什么关系,但肯定感情不错,否则玄子哥也不会请她专程找这位苏朝奉送信了。 玄子哥的身分自然不一般,无论是他送给自己的这只杀伤力惊人的护腕,还是那些金灿灿贵重的金叶子,甚至连他腿上中的绵蛊,都还是因为那个什么什么国的国师…… 元岁这两天其实心里也不是不矛盾挣扎的,她总有些惴惴不安。 她既害怕一送信,玄子哥的家里人就会来把他带走了,又害怕要是不送信,玄子哥的绵蛊无法驱除,就这样一天天伤病憔悴下去,甚至最后危及性命…… 可是!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也不忍见他一天天腿脚疼得那么厉害,所以送信这件事,她说什么都会拼尽全力达成。 哪怕…… 这令牌和信息一送,玄子哥有可能就会离开百谷村,再也不回来了。 元岁努力深吸气,眨眨眼,拼命挥散掉眼眶里陡然上涌的灼热泪意,刻意轻快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那个……其实我也不是很好奇啦,不过就是随口问问,哈哈,哈哈。” 江叔不知她心中正翻江倒海,闻言模了模头,讪讪然笑道:“像那么机密的事儿,我一个普通商队的车夫,哪里会知道呢?不过坊间倒是有些传闻……” 她心一紧,“什么传闻?” “传闻说,当舖后头肯定是站着比伯府还要高的勋爵,要不就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还有人说是当朝某某王爷呢!” “不、不会吧?”她嗓音有些艰涩。 “王爷想来是不至于,但说也奇怪,自那次霸气地打断伯府少爷的腿之后,也没见朝奉们有多骄傲嚣张,听说他们还是跟往常一样和和气气的,风度可好了,所以还有人猜,也许当舖的幕后东家是……” 她霎时屏息,“是谁?” “是当朝宰相老爷呢!” 当朝宰相?! 元岁脑子嗡了一声,忽然有点眼冒金星……阵阵心慌感不断翻涌上来。 难、难道玄子哥是宰相老爷家的少爷?他身分原来……这么高贵? 回想起玄子的冷峻清傲气质,还有她捡到他时,尽管一身是伤衣衫破败狼狈,却依然掩不住那一份处变不惊的威严。 元岁瞬间安静了,随即心头沉得有些喘不过气。 ——完了,她的赘婿飞了。 江叔不知道她此刻心中愁意和苦笑,迳自说了下去,“若说是宰相老爷家开的当舖,那也不是不可能,听说这天下没有哪个当官的,是指着那点子微薄的俸禄养活一家老小的。” 元岁低着头,小脸郁郁。 “再大的官不也得吃喝拉撒养家活口,甚至还得养大批家丁下人,所以各个手头上不是有田地就是有舖子做营生。” “有道理。”她小小声道。 平时要是有人提起做生意买卖的话题,元岁都是两耳竖高高,听得可仔细可感兴趣了,但是不知为何,她此刻却有些索然无味。 “没见许多官家夫人的嫁妆就是一间又一间的商舖,什么丝缎庄、银楼酒楼的,像我们东家每年从北疆拉回的一车车上好毛皮,就是卖给这些夫人太太们家的商舖,当中的利润可不小。”江叔偷偷儿说。 她低声道:“真好呀,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做成像这样的大买卖。” 江叔看着面前扮成假小子的小女郎,心下一软,安慰道:“一定能成的,你有胆识有脑子,定然能闯出一片天。” 元岁抬起头,努力吐出胸中沉沉郁闷之气,打起精神微笑,“承江叔吉言,要是阿岁将来真的有了大出息,一定包个大大的红封谢谢您的金口。” “那江叔就等你的大红封了……”江叔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有些忧心地关怀道:“对了,你说你要找苏记当舖,难道是要去典当东西的?可是家里有了困难?” 元岁知道事关玄子的伤和秘密,自然不会说熘嘴,只面色如常地道:“倒不是家中有困难要去典当,是刚好有一门小生意,有人建议我去苏记当舖碰碰运气,我这不是头一次跟当舖打交道吗?所以想先打听打听。” 江叔一听到有关生意,身为老江湖的他自然不会破坏规矩的多嘴探问,“原来如此,那咱们赶紧过去,千万别耽搁了你的事儿。” “谢谢江叔。” 第十八章 元大伯夫妇紧赶慢赶的,终于回到了百谷村。 这次他们临行前被元汤亲自交代装了些滋补养身的燕盏、虫草等贵重礼物,还买了两匣子百峻县知名的金家糕点,一匣子可要半钱银子的…… 回头看着马车上那几盒子东西,简直把元大娘给心疼坏了。 两个成日下田的老泥腿子,年纪又那般大了,平常吃的都是萝卜咸菜的,他们配吃这些东西吗? “都说山猪吃不来细糠,那些好东西给了公公婆婆,岂不是糟蹋了?”元大娘还在念念叨叨的抱怨,狠狠瞪了丈夫好几眼。 元大伯欲言又止。 “要我说就偷偷留下来,咱们俩自己拿来补身子岂不更好?要不也该给我阿爹和我侄子他们吃,可你偏要在儿子面前当好人,说什么一定会送到两老手里……” 元大伯听得也有些心烦,也没了往日的唯唯诺诺,“你有本事,你怎么不跟你儿子犟嘴去?况且凭什么你阿爹吃得了,我阿爹就吃不了?” 元大娘瞬间怒火冲天,“好呀,你这是做老爷做上瘾,真拿自己当盘菜了?若当初不是有我娘家扶持,你哪里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我有今天的好日子过,那是我养了个好儿子!”元大伯面上挂不住,也脸红脖子粗顶嘴起来。 “儿子可是我娘家帮衬着栽培出来的,难道是你家那两个老不死的?”元大娘冷笑道,“哟,你现在转过头来想当孝子?我瞧瞧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你——你这个恶婆娘!”元大伯气到浑身发抖,手指着她的鼻头直哆嗦。 他倒也不是多护着自己的爹娘,而是身为夫郎和男人的尊严已经被这婆娘压制了多年,如果现在不给她点子厉害的,难道还要一辈子被她坐在头顶上撒泼吗? 元大伯手痒痒地扬起就想掴下去,可元大娘早就抢先一爪子挠抓上去了! “还想打老娘,老娘跟你拼了——” 赶车的马车夫和随行的长随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若非自己一家子老小身契都被握在主簿大人手上,像这样成日吵吵闹闹一地鸡毛的老主家,他们早就辞工不干了。 还是想问那一句——这对粗俗蛮横不堪的老菜梆子,究竟是怎么养得出年轻精明的元主簿的? 莫非他们夫妇仅有的脑子,都在生元主簿的时候全给了他了? 最后终于还是附近背着锄头经过的村民们发现了这辆马车,讶异地走近过来指指点点…… “呀,这马车好眼熟。” “这么气派的马车可不多见……咦?上次元家老大不也是搭着这样的马车回村子的?” “什么元家老大,要叫元家大老爷!”其中一名油腔滑调的村民赶紧打断了对方的话,谄媚地对默不作声的马车夫和长随问道:“是不是元家大老爷?还是主簿大人回来了?哎哟那可是大喜事一件,可得赶紧通知村长去,张罗办几桌好给主簿大人接风……” 长随哼了一声,也抖着威风道:“我们主簿可是百峻县的二把手,县尊大人平常都离不得他,他哪里有空到你们村子来?” 那村民想讨好却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然道:“那是那是,主簿大人可是贵人,贵人自然忙得很……” “我们老爷和老太太还赶着回去探望老太爷他们,就没空跟诸位闲话了。”长随打着官腔,示意了一下马车夫。 车帘子后的两夫妇头发凌乱、衣着狼狈不堪,一个脸上多了几道抓痕,一个则是在撕扯间连金钗都掉了,正满车厢内模找,听见了乡亲的声音连忙憋住气儿,就生怕被他们给发现了自己此刻的灰头土脸…… 长随的话让元大伯和元大娘大大松了口气,在互相恶狠狠瞪了一眼后,这才意兴阑珊地各自收拾起来。 元大伯模了模刺痛难当的脸颊,忍不住咕哝,“泼妇!” “死老头!”元大娘厌恶地骂了一句,“再敢惹老娘,信不信老娘休了你,让我娘家的阿兄侄子和外甥狠揍你一顿。” “你……”元大伯瑟缩了下,“罢了,我不与你吵,今天我们是回村里办正事的,要是再搞砸了儿子的大事,咱们俩就等着让汤儿撵回百果村吧!” 一提起越来越有官威的元汤,元大娘也有些害怕,她哼了声,倒是默默地把找到的金钗又插回发髻内。 “等会儿我可跟你说好,今天你跪也得把阿爹阿娘跪回去,只要他们俩老跟咱们走,不怕这两个小的不乖乖跟上来。” “知道了。”元大伯早盘算好了,不忘叮咛道:“那你今天脾气千万收着些,多让一让阿岁,你明知那丫头鬼精,别她一激,你又开始骂人……” “要你多嘴。”元大娘不屑地撇了撇嘴,“我知道轻重,这次肯定不会中计的。” 夫妇俩总算达成共识,在马车来到元岁家门前,就看见小胖墩从后院抱了只肥肥的灰兔子,笑嘻嘻地满院子跑。 元大伯和元大娘下了车,见状心有灵犀地交换了个眼神,然后笑容慈祥和蔼地上前去,手里不忘捧着一盒金家糕点,边打开匣盖,让里头香甜的桂花糕香气飘散了出来…… “阿年呀,大伯回来看你了。”元大伯弯下腰,捏了块桂花糕递到她跟前,“唉,看你姊姊平时定是舍不得给你买好东西吃,真真可怜见儿的,瞧我们家阿年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元大娘一滞。 “……”长随揉了揉眼睛。 “……”马车夫下巴掉下来。 大老爷可真是……面前这粉嘟嘟的小肥崽都圆成什么样儿了,他居然还能睁眼说瞎话到这种程度? 小阿年仰望着挤笑出了满脸褶子的大伯,不由抖了一下,警觉地抱着胖灰兔子后退了一步,“大伯……变人……” 元大伯一愣,“啥?” 元大娘在一旁幸灾乐祸,“她是说你以前不是人,现在才要变成个人呢!” 元大伯懊恼地回头睨了她一眼,“你是站哪边的?” “一边儿去!”元大娘嫌弃地撞开了他。 元大伯一个踉跄差点跌了个狗吃屎。 元大娘努力装出自觉最慈爱最美丽的笑容来,捏着嗓子道:“阿年乖,大伯娘家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最漂亮的小衣裳,你跟阿爷阿女乃和姊姊随大伯娘回去享福好不好?大伯娘以后会把你当自家的女儿疼的。” 小阿年眼中警戒之色更深了,抱紧了怀里的胖灰兔子,“不要。” 这两个字倒是喊得清晰无比! 元大娘向来就讨厌这两个灾星赔钱货,方才还是为了儿子的大计,这才耐着性子跟这小肥崽说话,没想到小肥崽还不领情,又见此刻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元大娘脑中倏然冒出了一个极大胆的念头—— 不如现在就把这小肥崽给抓回去,只要绑了小的,那就不怕年轻的和老的不自投罗网? 虽然他们屋里头还有个碍事的残废,但是儿子给他们的长随和马车夫都有一把子力气和功夫在身上,不怕对付不了那个残废。 剩下的元岁和两个老不死的,还能顶什么事? 元大娘恶向胆边生,忽然一把抱起了小阿年——却差一点当场给压折了手! “你们还眼睁睁看着干啥?快帮忙托一把!”元大娘尖声斥道。 元大伯傻眼了,可长随和马车夫反应可比他快多了,立刻扑上去一个想摀住小肥崽的嘴,一个帮忙扛住小肥崽的圆腰,就要往马车上扔…… “哥哥——”小阿年吓得嚎啕大喊。 下一瞬,众人眼前一花,只见木门碎裂声响起,一个高大冷峻的青年撑着拐杖,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他们面前,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迅速一抄一捏—— 长随和马车夫痛得惨叫起来,摀着小阿年的嘴和抱着她圆腰的手肘关节处刹那间被捏碎了,两只手软软地瘫了下来…… 只觉身边锐风擦过,转眼间小阿年已经被这名病弱美青年给牢牢抱坐在了臂弯上! “哥哥……呜呜呜……阿年怕……”小胖墩环着玄子的颈项,哭得直抽噎。 “阿年别怕,哥哥在呢。”他清冽嗓音温柔地安慰着小胖墩,“哥哥也答应了你姊姊,一定会保护好阿年和阿爷阿女乃,谁都别想未经过你姊姊的同意,把你们带离这个家。” 玄子缓缓说着,锐利眸光别有深意地扫射向眼前或颤抖或惊惧或哀号的几人。 长随和马车夫脸色惨白额头豆大汗珠直落,断了的手剧痛得他们眼前发黑,两股颤颤都站立不住,畏惧骇然地踉跄后退。 元大伯差点吓尿了,元大娘也瑟瑟发抖,可她素来是刁蛮撒野惯了的,一手紧紧抓着自家夫郎,一手指着玄子就破口大骂起来—— “你你你一个吃软饭的狗东西居然敢对我家下人动手?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主簿大人家的……” “闭嘴!”他冷斥。 凛冽可怖的杀气扑面而来,霎时威压得元大娘扑通一声滑跪了下来,牙关打颤得厉害,想开口求饶,却哆哆嗦嗦地哭了。 元大伯也软脚了,瘫跪在妻子身边,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大、大侠您误会了,我们……我们不是想劫人……我们就……就想把孩子带回去……好、好好照顾……” “滚!”玄子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 元大伯和元大娘刹那间有种错觉,好似眼前的男人看着他们……就像是正在看着两个将死之人…… 不!不是错觉,要是他们再啰嗦下去,一定会马上被他杀死的! “我们这就滚!这就滚!”元大伯元大娘吓得屁滚尿流,跌跌撞撞地爬回了马车,嗷嗷叫,“大侠饶命啊……别杀我们……” 痛到快晕厥过去的马车夫和长随也强撑着逃回马车,很快一行人像背后有老虎追似地火速催马跑了。 看着那辆马车左颠右歪得像犯了疯病般疾驰而去,直到消失在小路的那一端,玄子才收回了冷厉如电的眸光,低头对小胖墩道:“阿年,坏人走了。” “哥哥腻害。”小胖墩破涕为笑,小鼻孔还吹了个泡泡,“阿年最喜翻姊姊跟哥哥惹……” 他微笑,“嗯。” “哥哥,姊姊……什模息后肥来啊?”小阿年吸吸鼻子,“阿年想、想姊姊惹。” “快了,你姊姊就快回来了,”玄子眸光温柔如春冰乍碎,暖意流淌在水云间,低声道:“哥哥也……” ……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