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卫》 第一章 第一章 寒风凛洌,大雪漫天。 或因天候着实不佳,再加上初更已过,一间位于泯、通、津三州县要道上,向来往来行人众多的客店中,此刻仅有两名客人。 那名两刻钟前才入店,身着一袭青衫,一身风尘仆仆的朗俊男子,坐在店内一隅,在小二将几碟简单饭菜与一壶酒送上后,静静用着饭。 另个坐于门旁的中年男子,则一直心神不宁地朝吩咐小二留下的那扇半掩窗棂,不住往外张望。 “小二哥,什么时分了?”半晌后,在店中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中年男子,第三度问着站在火盆旁取暖,却依然瑟瑟发抖的小二。 “戌时二刻,大人。”小二连忙答道。 听到小二的回答,中年男子──通州总捕李亦,眉头整个紧皱,思索半晌后,一咬牙,起身走至青衫男子身旁一抱拳,“娄护卫,冒昧打扰,若非事情紧急,下官也不敢来劳烦您。” 其实,青衫男子一入店时,李亦便认出了他──娄砚城。 毕竟二十五岁的他,不仅身为皇上御赐黄马褂的五品御前护卫,如今更是京兆府尹崔铣大人身旁得力左右手,周遭府县遇棘手案件也常请他襄助,因此其长相及身上那袭标帜性青衫,所有六扇门弟兄们无有不识,更无一不赞佩其为人。 但正由于认出了他,自己方才才不敢造次上前攀谈,因为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再加上竟至此时分才用饭,在在表明他定有公务在身。 可如今,眼见时间紧迫,再加上公门中事也不好托付给外人,因此李亦只得厚着老脸来请托。 “李总捕请说。”闻言,入店时曾与李亦颔首示意的娄砚城,缓缓放下手中酒杯说道,嗓音醇厚、磁性,眼眸内敛又沉稳。 “下官本与人约好亥时于此地易囚,可下官下属却至今尚未将人犯带至,下官担心他们半途出了岔子,想前去探探,但又怕错过来人。”望着娄砚城淡静又温润如玉的面庞,李亦连忙说道。 “我会代你向来人转达,请他暂候。”娄砚城二话不说点点头,“来者何人?” “江湖猎人莘姑娘。”李亦依言答道,只神色却有些赧然。 “我明白了。” 娄砚城确实明白了,明白李亦因何选择此地、此时易囚,神色又为何这般不自在。 毕竟身为堂堂通州总捕,却要与一名江湖猎人交易,寻常人听了,不免有种公门中人白吃皇粮之感。 但他不会。 毕竟过往也曾在江湖打滚过,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江湖恶枭绝不是这些六扇门兄弟们能应付得了的,因此他们才会在万不得已时,私下祭出花红赏金,请江湖猎人帮忙捕获这帮恶贼,尽快还地方百姓一份安平。 唯一让他微微有些诧异的是这名猎人的身分──“电剑幽兰”兰莘。 听闻这名女猎人年纪颇轻,身分低调、神秘,出道不过一年,但面对任何棘手、凶恶之徒都未曾失过手,不仅有胆有谋,口风更是严密。 此外,她接案极为随兴,有时就算花红赏金不高,甚或赏金与案件困难度有极大落差,她也不甚在意,并且一旦接案,绝对在时限内完成得干净利落,更不对外宣讲,因此公门中人多喜欢与她合作。 “谢娄护卫襄助。”望着娄砚城全然理解并毫无芥蒂的温和眸子,李亦感激又一抱拳后,旋即匆匆离去。 独剩娄砚城一人的客店,显得分外静谧。 因忙于公务而一日都未曾进食的娄砚城,在月复中总算垫了点热食后,便静静坐在客店中饮酒,享受着那份难得的忙里偷闲。 七年了呢。 由他救了崔铣大人,又被崔铣大人所救那日后,他在京城已整整待了七年,曾经江湖人口中的“游侠”,如今已成为百姓口中日日公务繁忙的“娄护卫”,以及江湖人口中“皇帝老儿的狗”。 但无论他人如何分说,他依旧坚信,只要能有公正廉明、爱民如子的崔大人存在,这乌烟瘴气的人世间,至少还能拥有半片清明,让曾发生在他身上的憾事,不再于他人身上重演。 时近亥时。 原本静静任思绪流转的娄砚城突然发现,自己摆放在桌上的配剑,竟缓缓泛出一阵少有的剑吟声。 世人皆知,名剑有灵,不仅会自己选择主人,有时与所选之人配合得淋漓尽致之时,也会酣畅轻吟,而这剑吟声,或许旁人无法听闻,但身为主人定能感受得到。 他这把位列江湖十大名剑之一的“七星龙渊”,自师父在他十五岁赠予他后,十年间,虽也有过几回吟响,但从未如此酣畅过。 正当娄砚城有些好奇地伸掌轻抚长剑之时,远方,竟也响起了一阵清清剑吟,一清一沉两个剑吟声,就那样来回应和着。 会是哪把名剑,竟让向来沉稳的七星龙渊雀跃如斯? 在那股愈来愈欢畅的剑吟声中,一阵马蹄声朝客店而来,而后是利落的下马声。 明明屋外风狂雪暴、冷冽之至,但来人轻敲客店门板的敲门声却那样不疾不徐,从容中透着一股典雅与安然。 待小二将店板取下,打开店门,一股冷风立即沁得人浑身一颤,但一声宜人的柔韵嗓音与一股幽香也同时传入屋内── “不愧是七星龙渊。” 就见一名年约二十的绝子,绑着一头及腰半束马尾,身穿一袭雪白外袄,缓步进入店中后,便径直向娄砚城桌边走去,双眸瞬也不瞬地望着那把墨色长剑,眼底满是怡然与毫不隐藏的欣赏。 半晌后,她才终于移开眼,笑着对娄砚城颔了颔首,缓缓将外袄月兑下,露出一身透着黑色中衣的渐层色雪青色外衫后,将腰间一把通体雪白的配剑抽出,隔着走道,置于七星龙渊旁的桌沿上,方落坐于娄砚城右侧边桌,让小二上了一壶热茶暖手。 原来是近一甲子都不曾出现过的上古名器──优雅高洁之剑“承影”,毋怪自己的七星龙渊会如此欢畅了。 虽有些诧异一名身分为猎人的女子竟身携承影,但能被此名器认可之人,定非凡夫俗子,因此娄砚城缓缓启口说道:“李总捕请莘姑娘暂候,他定尽快赶回。” “有劳了。”对娄砚城又一颔首后,郁兰莘在望见他桌上刚简单用膳完的筷盘又笑了,“娄护卫今儿个一如既往的公务繁忙啊。” “职责所在。”娄砚城徐徐答道。 其实他一点也不意外这名女猎人看出自己的身分,毕竟江湖猎人本就比寻常人心明眼亮、消息灵通,更何况是她这种级别的猎人。 令他诧异的是,这位经常水里来、火里去的女子,言谈举止中几无半点江湖气息,反倒流露出一股清新淡雅的大家闺秀风范,并且落落大方中更透着一股蔼然可亲。 “娄护卫您何时告个假?我至今没做过京兆府的生意呢。”或是看出娄砚城并无赶路之意,郁兰莘轻啜了一口热茶后,隔着走道笑问道。 “京兆府向来软囊羞涩,请不起姑娘。”虽二人素昧平生,娄砚城平时也极少与女子打交道,但由于皆身为名器之主,自有一股惺惺相惜之情,因此他也就边喝酒边与她搭着话。 “我可以降价,免费都行。”郁兰莘用手撑住下颏望着娄砚城打趣道,“若能做回京兆府的生意,我就可以安心退休了。” “姑娘并不缺生意。”娄砚城端起酒杯缓缓将酒倾入口中,“况且现在谈退休也太早。” 两边说的都是大实话。 娄砚城坐镇的京兆府及四周府县,这五年来几乎无江湖贼人敢造次,而郁兰莘更是不缺订单。 “这话我确实无法反驳。”郁兰莘边笑边扼腕地轻叹口气,但突然,却像再忍不住似地一伸手,拾起娄砚城座旁半垂至地面的披风大氅,“但为怕哪天您因私误公了,我又正好得空,我就斗胆在您大氅上留下我的联络暗号了。” “在下并无任何因私误公的可能性。”娄砚城缓缓放下酒杯,但在郁兰莘拾起自己大氅,并由腰间掏出针线,熟练缝补起自己那件披风大氅上半月兑落许久的肩扣时,他虽觉得她此举有些突兀,但当脑间浮现出幼时娘亲、姊姊为他补衣的温馨画面时,他静默了许久后才说道,“劳驾了。” “随手之劳。”在微弱油灯光线中,郁兰莘细细将大氅补好又整齐迭放回原处后,还是叹了一口气认命望向娄砚城,“可否?” “请。”早看出郁兰莘的眼眸始终留连在自己配剑上,并苦苦隐忍直至此刻才尴尬开口,娄砚城唇角有抹连自己都没发现的淡笑。 庄重又虔诚地取过七星龙渊,郁兰莘将剑身拔出后,望着剑身龙纹在火光下,闪动得那般奇绝,整个人都痴迷了,“真美……” 仿若回应郁兰莘的赞美,七星龙渊也发出了一阵轻轻龙吟。 郁兰莘对名器的衷心欣赏与着迷,娄砚城完全感同身受,所以他也将目光投向承影,细细品味着这把剑所有的优雅与精致古韵,直至耳中突然听得远方传来的一阵紧急撮哨声。 “抱歉,娄护卫,我有事得先走一步,若李总捕归来,麻烦您告诉他,猎物在东兴破庙地下暗室中,这是让猎物清醒的解药。”同样听闻哨声的郁兰莘,立即轻轻放下七星龙渊,并由腰间取出一个瓷瓶置于桌上。 “雪夜追缉并非明智之举。”在郁兰莘将承影别回腰间并披上白袄时,娄砚城又一回将酒倾入口中。 “既不明智更不舒心。”郁兰莘无奈一笑后,旋即向店门走去,“但刚由高邮收拾完白烈赶回的您,应比谁都清楚,这帮恶佞就爱趁这种月黑风高时出来使坏哪。” 第二章 店门,又一回开启、关上,待客店中独剩自己一人时,娄砚城缓缓望向自己的大氅。 果真,迭得齐整的大氅上,此刻摆放着一片仅生长在高邮的云竹叶片,约莫是先前自己快马越林时,随着雪片落沾在氅隙间的。 不愧是顶级猎人,观察力果真敏锐得惊人。 他这趟应张星巡府之请,秘密前去高邮追捕近来为害乡民的“丧天虎”白烈之事,压根儿没几人知晓,可她,竟能由一叶间看出端倪。 除此之外,还是个大方、随和、冰雪聪明,并且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相处时如沐春风之人。 这样的人,因何要当猎人? 而似乎,她也并非如传言中只身一人在江湖中狩猎,否则方才也不会有那警示哨响出现。 夜,愈来愈深。 原本思绪纷飞的娄砚城在远处二更天打更声响起时,蓦地站起身,因为他总觉着有些不对,不对在李亦迟迟未归,并至今未托人带讯过来。 他知道的李亦向来谨慎,行事绝不可能如此轻忽,到现在都无人抵店的唯一可能,就是没人来得了。 尽管通州非他管辖范畴,是日午时他也尚有差事,但他着实无法在明知他人身陷危难之时,置之不理并见死不救。 由通州押解人犯至此,定是走西面官道,因此出了客店后,娄砚城立即策马疾奔,而果真,才奔出五十里,就见雪地上躺着多名官兵尸首,而押解囚车已碎成片片。 循着寒风中瘆人的血腥味,他又奔出二十里,远远就望见几名身上带着伤的官兵,护着一个被驮在马上的人,迎着风雪,急急往城里走去。 “在下娄砚城,发生何事?”勒马立停,娄砚城利落城飞身下马,亮出腰牌后,目光谨肃地望着被驮在马背上的李亦。 “娄大人,有人劫囚……小的们本奉命,寅夜将『翻江娘子』送至天福客店,但在押解途中,却遇八名歹人劫囚……李亦大人赶到时,虽伤了其中两名,但也身受重创,苦苦支撑之际,有一位姑娘适时出现将歹人引开,小的们才得以留下这条狗命,赶紧将李大人送城医治……” “那姑娘往哪个方向去了?”用真气稳住李亦心脉,又点了几处止血穴道后,娄砚城继续问道。 “东边,娄大人您快去吧,那群歹人,太凶了……”官兵连忙向东一指。 “我明白了,你们快送李总捕回城,待他清醒后立即转告他,他要的人在东兴破庙地下暗室中,这是让人清醒的解药。”吩咐完后,娄砚城二话不说飞身上马,朝东狂奔而去。 带着冰渣子的寒风,打得人脸上生疼,但娄砚城转遍了大片雪地,虽发现了五具身上带着承影伤口,以及两具被敌方武器攻击致死的尸首,但就是没发现姑娘的身影。 得快点找着她,再拖下去,情势只会对她更不利。 毕竟她的口音带着点江南的轻软,必不适应这酷寒气候,更肯定受了伤,若继续与对方僵持、追逐,先天体力肯定略逊于男子,就算真躲起来,在这种天候下,决计也躲不了太久。 明明如此严寒的天,娄砚城却跑出了一身热汗,当他打算更深入向东部平原奔去时,突然,他腰际的七星龙渊又一次发出了低沉的剑吟声。 旋即,承影的剑吟声也在东南方向山边响起。 毫不犹豫地朝承影的剑吟声高速策马奔去,不多时,娄砚城就在一片被白雪覆盖的矮丛上,望见了姑娘原本身上穿着的雪白外袄,只如今,上头已满是刺眼的鲜红。 心一紧,娄砚城用力一挥鞭,快速策马掠过那件外袄继续奔驰,然后在剑吟声终于缓缓停止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位于山脚隐密处的山洞之外。 在洞外五十尺处,娄砚城便悄然飞身下马,隐着身形,无声潜行至洞口,在确定四周无陷阱也无伏兵之时,才小心探头朝里一望── 纵使心里早有姑娘受伤的准备,但当娄砚城望清洞内情景之时,双眉不仅整个紧皱,怒气更直冲云霄! 因为此刻看似已昏迷的姑娘,不仅面色惨白,双手、双脚竟还被绳索紧紧绑在钉于地面的木钉上,整个人呈现大字型躺于冰冷地面上。 她的上半身,只剩已破碎的雪青色亵衣,半个酥胸都在外,而长裤,更被那名坐在她身前,并不断发出婬笑声的男子,以小刀割得一绺、一绺地往后扔,那双雪白而匀衬的修长长腿,在碎布下若隐若现。 就着洞内火光,娄砚城认出了那名男子──遭多县城通缉的婬贼汪小海,而由洞中堆积的生活用品看来,他几乎可以断定,姑娘约莫是受伤后想避至此处暂行调息、疗伤,却不幸撞见了早藏在洞中躲避追缉、且诡计多端的婬贼,才会二次遭难。 直接给了汪小海后颈一记致命重劈,未待他身子倒至姑娘身上,娄砚城便将他整个人拎起甩至洞边,然后望着原本半昏迷的姑娘听到那声巨响,身子一震后,开始瑟瑟发着抖。 “姑娘莫慌,在下娄砚城。”月兑上大氅,娄砚城先小心翼翼将它覆在郁兰莘身上后,才轻之又轻地为她将四肢松绑。 但望着那细女敕腕、踝上被勒出的血痕,他心底仍不住叹息,但同时也万般庆幸,若他真朝东面平原而去,若七星龙渊不曾示警,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承影……”听到那个熟悉嗓音,知晓自己如今模样有多狼狈的郁兰莘,再忍不住撇过脸去呢喃道。 “姑娘宽心,承影无损。”将被扔至洞内深处的承影取来,放至郁兰莘手中后,娄砚城又用大氅将她整个人细细包裹住,像抱婴孩般将她抱至怀里,“姑娘身上有伤,疼痛难免,不必强忍。” “谢谢……”痛,自然是极痛的,但郁兰莘还是咬牙隐忍。 望着姑娘额前都痛出了汗,娄砚城再不言语地抱着她出了山洞,立即飞身上马。 “看样子……我的本事确实不足以能做京兆府的生意呢……”被轻拥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郁兰莘喃喃苦笑自嘲道,想藉自我揶揄来化解心底窘迫,只她脸上的泪,还是一滴滴由惨白的颊上掉落。 不想掉泪的,但一想及方才那生不如死的片段,她的心就又苦涩又难堪。 她确实轻忽了,而若他没有及时到来,她将面对的,何仅只是难堪而已。 但翻江娘子这条线索实在太重要了,就算再来一回,她还是会让人先将她送走,自己独自断后…… “姑娘并不缺生意。”感觉到怀中的痛苦轻颤,听着那明显压抑着的低泣声,娄砚城眼望前方和声说道,“姑娘莫再言语了。” 口中说得淡漠,但娄砚城心底其实颇怜爱怀中姑娘,毕竟那样的遭遇着实太伤人,可这就是现实,强凌弱、众暴寡。 若她当真承受不住,及早月兑离这是非江湖,或许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毕竟像她这般颖慧的女子,无论从事什么行当,决计都能月兑颖而出。 一语不发抱着又陷入半昏迷的姑娘,娄砚城策马奔至最近的湍县,敲开湍县县太爷府邸的大门后,未待通报便直接亮出腰牌将姑娘抱入。 过往的他,很少如此强硬,但姑娘情况危急,他也顾不上应对进退了。 “娄护卫?”听到下人急报后,匆匆披上外袍便至外厅的张县令望着娄砚城忧肃的脸,再望向他手中抱着的那名一身血渍的女子,二话不说旋即对一旁总管吩咐道,“立即找张、林二位大夫过来。” “是!” 不一会儿,两名中年大夫便被总管以马车接来,然后在客房中,仔细为已昏迷的郁兰莘诊治伤口,而此间,娄砚城便与张县令等在外厅,直至晨光微亮之时,才总算等见一位大夫抹着汗缓缓将门打开。 “如何?”一见大夫出现,娄砚城立即上前低声问道。 “娄大人来得及时,所以总算有惊无险。”大夫苦笑道,“姑娘内伤不重,但外伤不轻,至少得好生将息个两个月。” “劳驾了。我这里有一些『雨过天青』,留下给姑娘用。”由腰际取出一个手心大小的扁木盒,娄砚城将之交至大夫手中。 “小的们一定好好用在姑娘身上。”将江湖人视若珍宝、伤愈不留痕的“雨过天青”接过,大夫连忙说道。 “张县令,我今日午时还得陪同崔大人巡视,无法久留,这位姑娘就暂先麻烦您,我过几日会再前来探望。”知晓郁兰莘无大碍,娄砚城总算松了一口气,对张县令抱拳说道。 “娄护卫放心,在下定会好生照看姑娘。” 大步向门外走去,娄砚城没有回头,尽管心底还是有些牵挂姑娘伤情,但毕竟公务在身,他也只能暂先如此处理。 纵使一宿未眠,眼前还有几百里路程,但娄砚城上马的身姿没有任何倦态,毕竟这样的生活,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的奔波与碌劳,若能换得万千灯火下的某些人们一夜安眠,此生足矣。 第三章 第二章 春寒料峭,夜凉如水。 一抹黑影悄然无息地由京城中央客栈三楼窗口跃出,目标明确地朝城东一处宅院而去。 这座有着一个小小庭园的宅院不算太大,但寻常这般宅院少说都有十余名仆侍,但这栋宅院不仅灯火未燃,更无人走动,暗夜中更显清冷。 黑影静静跃入院中,来回寻了半晌,终于在东厢最角落找着了自己要找的人,望着那名躺在榻上动也不动的男子,她直接伸手把住了他的腕脉,半晌后轻吁了一口气。 “我说怎么找上我了呢。”用火摺子点燃屋内油灯后,望着榻上明显染了严重风寒,以至整张脸涨得通红,浑身还高热不退的娄砚城,郁兰莘喃喃低语道,“虽我确实想做京兆府的生意,可还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接着生意。” 没错,如今夜探娄砚城宅邸之人,便是三个月前曾受重创的郁兰莘。 那日被娄砚城所救后,醒来的她在湍县张县令处休养了三天,便请人发了暗号让人来接她,并在铭谢了张县令后,请他去信娄砚城,一方面表达她的感激,再转告他她已平安离去自行休养,莫再为她挂怀。 在江陵老家整整休养了近三个月,她才被义父准许出门走动,可没想到,她第一个接到的请托竟是来自京郊。 世人皆知,年少时便因一手高妙剑法而名震江湖的“游侠”娄砚城,自五年前被皇上御赐黄马褂,并被指派至京兆府尹崔铣身旁当护卫后,无一日告假,若非出了什么大事,京城及其周边治安之事绝不会假手他人。 正因为此,所以她今天才会前来查探。 “这京兆府的待遇看来不行啊。”环视了一下这间除了一张榻、一套桌椅、一个衣箱外,几乎没有其他家具的睡屋,再望向桌上那摆放了一天也没动过的药碗与饭菜,郁兰莘都忍不住叹气了,“人都成这样了,居然也没个专人来照看,好歹也是个五品京官吧。” 其实,并非无人要照看娄砚城,但平素几乎以府衙为家的他,为怕病况影响他人,不仅特意回至这栋他压根儿极少入住的宅邸养病,更婉谢了所有心意,明白他性格的崔铣,也只能在勉强同意后,悄悄派心月复师爷司徒一一每日来巡一回。 可以这么说,娄砚城由一开始,便无心要这官衔、宅院、黄马褂,只由于现任皇上年少时,早知自己非继位人选,心底更莫名向往江湖,因此在二十二岁时偷偷出宫游历,谁知途遇凶狠贼人,若非本就在江湖中四处飘零、行侠仗义的娄砚城出手相助,那条皇命可能就此归天。 回宫后的皇子,被先皇痛责一顿后禁于宫中,就此江湖梦断,但却又因继位者相继离世,在先皇驾崩时,成了当今圣上,并在几年后意外看到娄砚城竟出现于崔铣身旁时,欣喜之余,当场谕令封官。 尽管娄砚城压根儿没想当官,更明白官场争斗,有时比真刀实剑的血肉相搏更骇人且黑暗,但为了不让对自己有恩、并在朝中明显有政敌的崔铣大人为难,最终还是受了命。 本是一介江湖散人,竟成了五品京官,江湖好事之徒莫不嗤笑、鄙夷,“朝廷鹰爪”、“皇上养的狗”之类臭名,自此如影随形跟着娄砚城,更因他的从不反驳,让江湖人愈发蔑视,就算他守护的是爱民如子、断案如神的清官崔铣。 不仅江湖好事者看不起他,十年寒窗却依然落第的年轻士子们更瞧不上他,但这样多人中,绝不包括郁兰莘。 一在于对她而言,助人本就无关身分,二则在于,她比谁都明了公门中人遇上江湖恶贼的无力感与难处。 “也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又在宅院里绕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后,郁兰莘立即在灶房生起了火,烧了几个火盆放入娄砚城屋内,又打了桶水,拎了几条柔巾,将浸了水后的冰凉柔巾覆在他热烫的额上。 在换柔巾的空档,她顺手把屋内清理了一下,将衣箱中的衣衫该洗洗、该补补,待天明后,回客栈换了身衣裳便直接上街采买、捉药。 “咦?”像前两日一般,固定于辰时来探望娄砚城的司徒一一,才刚走至宅前,便望见宅内竟有炊烟,纳闷之余,他步入灶房,发现里头锅具不仅全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灶上还烧着一锅热水,连熬药小炉都取了出放于一旁。 转入娄砚城屋内,他更发现榻上之人虽依然昏睡着,可额上却覆着湿巾,并且屋内不仅收拾得干净、齐整,桌上还放着补到一半的衣衫。 “有意思啊……”唇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司徒一一提着饭笼悄然转身离去,就像自己压根儿没来过一般。 而在街角与司徒一一擦肩而过的郁兰莘,重回宅院后,便先至灶房熬煮姜汤、风寒药及鸡汤粥,待喂了娄砚城一碗热姜汤,他总算开始发汗后,手脚俐索地替他将汗湿衣衫全换下,便坐于一旁继续补衣。 半晌后,发完汗的娄砚城,恍恍惚惚由昏睡中醒来,脑子依旧混沌的他,虽努力想睁开双眸,但眼皮却万般沉重。 半睁半闭眼的他,只觉着屋里怎么这样亮,当他转眼向亮处望去时,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坐在桌旁补衣的女子身影。 是二姊吧……毕竟家里二姊的女红最好,每回他生病时,她就是这样坐在他身旁,边照顾他、边为家人们补衣。 “二姊,我想吃米糊……”所以,娄砚城像幼时一般喃喃道。 “二姊?这烧得也忒胡涂了……”听得床榻传来的低哑嗓音,郁兰莘愣了愣后,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走至娄砚城身旁,用手抚住他依然热烫的额,“米糊是吧?行,你好好躺着,我现在就给你端来。” 虽抚在额间的小手有些冰凉,但娄砚城心底却那样暖,唇旁更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笑。 爹、娘还有大姊都不在,约莫都工作去了,但待到傍晚,他们一定都会围在他身旁,用他们辛苦一日后挣来的钱,给他买冰糖葫芦,然后边聊天边开着玩笑,笑他每回想吃冰糖葫芦时就生病。 尽管生活有些艰辛,但这就是他的家,一家五口,每日平凡地努力工作着、平凡地笑笑闹闹着,万千灯火中,一个寻常又温馨的家…… “来,米糊。”由灶房端来一碗鸡粥后,郁兰莘将娄砚城扶坐起,一口一口喂着他,待碗见底后,又问道,“还要吗?” “要。”虽完全吃不出味道,但娄砚城还是靠躺在床头哑声说道,直至连吃三碗后,才又迷糊开口,“今天没有冰糖葫芦吗?” “有,但病好了才能吃。”怎么也没想到平素人们眼中如同钢铁汉子般的娄砚城,竟会像个孩子般向她讨要着冰糖葫芦,郁兰莘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或许是第一回如此靠近他,她不禁好奇地仔细打量着他,也才发现,虽六扇门弟兄口中的他决计是条胸怀磊落、器宇轩昂的汉子,但其实他的长相颇为朗秀,气质更是温谦如玉,无半点江湖莽气。 或是因年少成名得早,再加之行事稳妥、能力拔群,带着侠名入公门的他难免引起非议,所以他总异常低调、内敛,更一心一意辅佐、守护着其实政敌颇多的崔铣大人。 但就算外在如此多风雨、杂音,他依然挺直着腰杆,如同过去的“游侠”一般,坚定不移地奔走在守护众人的道路上。 而她,虽仅与他有几面之缘,可却能感觉得出,眼中、心中都只有公务的他,与人交往时尽管态度静和,却似乎总带着股淡淡的疏离,并且不知因何,眼底更有份化不开的孤寂…… “二姊。”当郁兰莘默默瞅着娄砚城时,他却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柔荑唤道。 “嗯?”虽蓦地被握住了手,但郁兰莘却没有挣月兑,只是静静望着他。 “我大了后,定会努力工作,到时,一定能给咱家买一个大房子,让爹娘、大姊及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屋子,都能穿上丝绢的漂亮衣裳,再不受任何人的嘲弄、欺侮与伤害。”娄砚城诚挚至极地坚定说道。 娄砚城病中无意识道出的童言稚语,一时间竟让郁兰莘的心整个酸了,眸子更彻底模糊。 因为她总算明白,这栋几无人烟的宅邸中,其他屋子里那些齐整摆放在衣箱中的全新丝绢衣裳因何而来,而他这样多年来,四方劳碌奔波又为何从不知疲,对那些为害百姓的恶贼更绝不宽贷。 他的家,约莫已没了吧,他的家人,也应全不在了吧…… 可就算如此,他至今依然心心念念着他们,并将对他们的不舍与眷恋,化做对崔铣大人与所有黎民百姓的守护,然后让自己过得如此简单、繁忙。 “你说出口的承诺,当然会实现的啊……”轻轻反握住娄砚城热烫的大掌,郁兰莘微咽的嗓音那样温柔。 纵使她知晓,就算他如何努力,也再没有家人能住在他努力后的大屋,穿上他特地为他们买的丝绢衣裳,但他放心,他的努力,很多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间的,而他的爹娘与姊姊,更一定也看得到的…… 闻言,娄砚城缓缓地笑了,笑得那样开怀,那样无邪,那样眩目。 第四章 五日后,当娄砚城由榻上睁开眼后,只觉得全身神清气爽。 可总算熬过这场急症风寒了,也不知在他染病期间,府里有没有出什么事。 二话不说由榻上翻坐起身,娄砚城打算快速梳洗毕后,便赶紧上府衙里画卯,毕竟耽误了这些个时日,公务恐怕都积堆成山了。 但当他匆匆出屋时,却又在房门前停下了脚步,然后倏地回头。 就见他屋内向来空荡荡的桌上,此刻竟摆放着饭菜,以及一根冰糖葫芦! 而他上回公差回来后,因重病尚不及清洗便月兑于一旁的红色官袍,也被洗净、板烫、修补过,浆挺地挂在墙上,并且屋内也因放置了火炉,由空间到空气,都不再那样冷冷清清,而有了一丝属于生活的烟火气。 这…… 缓缓走近桌子,望着那几碟家常菜许久,他忍不住伸手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 菜,温了,但是家的味道。 默默坐,娄砚城将一桌子饭菜全吃下肚,除了那根冰糖葫芦。 他虽没吃冰糖葫芦,但却取来了一个花瓶,洗净后,将它插在瓶中,留在了桌上,静静望了一会儿后,才又一次踏出房门。 迈步在城内那些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上,娄砚城脑中思绪纷飞。 虽这回的风寒来得又急又重,重得他终日除了昏睡,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刻,但纵使如此,他依然隐隐约约记得,病中,他做了个梦,梦里,他早已逝去的家人都出现在他身旁,特别是二姊。 她不仅像多年前一般,细心又温柔地照顾着他这个小了她五岁的弟弟,还做了他最爱吃的米糊。 尽管无法确定是府衙中哪位为他做了这一切,还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好几宿,但他终究还是麻烦人了,一会儿到府衙后,定得向人好好道谢才是。 大步去至府里,娄砚城与众人一一寒暄、致歉、道谢后,便直接进入文牒室,找着了那名虽只大他六岁,却博学又足智多谋的师爷司徒一一。 “司徒先生,这些日子着实劳烦您们大家了,在下深感过意不去。”望着坐在文牒山中的司徒一一,娄砚城诚挚抱拳歉道。 “娄护卫,虽按人情事理,此刻我应虚伪地请你回去再多静养两日,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看到你出现在我眼前,我比看着咱京城那一场没胜过的窝囊马球队凯旋归来还热泪盈眶。”望着娄砚城虽瘦了些,但却精神奕奕的模样,司徒一一顶着两个黑眼圈疲倦笑着,“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先纠正你一个错误——我们可一点没机会劳烦,因为照顾你的不是我府内任何人,而是位田螺姑娘。” “田螺姑娘?”闻言,娄砚城蓦地愣了愣。 他当然听说过田螺姑娘这个民间故事,但此刻,他却完全辨不出司徒一一是否在与他开玩笑。 “真是田螺姑娘。”看着娄砚城完全不明就里的模样,司徒一一也有些诧异,但诧异归诧异,他还是将一叠厚厚的文牒堆到他手中苦笑道,“但在想明白田螺姑娘究竟是哪位姑娘前,娄护卫,恐怕你得先把这些解决了。” “自然。” 伸手接过文牒,娄砚城二话不说快速扫视一遍后,直接出府上马,逐一开始处理城中较紧急的事务,就这么马不停蹄地一直忙到深夜,才又一回进入府衙,去至府内东南一隅,衙卫们的休息小院,也是他这五年来歇憩的处所。 “娄大哥,您病可算好了,您不在这几日,我们都快忙翻了……”才刚进院,两名与娄砚城年岁相当,平素关系也不错的府卫——许东与钟西,早半坐躺在院里娄砚城手作的摇椅上,边喝着酒,边对他疲惫挥手。 “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实在抱歉。”娄砚城含笑坐至他们身旁,接过他们递过的酒一饮而下,“城里与周遭县城这几日没有重要请托?” “怎么可能没有?还有两件特别紧急的呢!可他们一听您病了后,直接就吞了回去,说这回他们定会自己想办法,怎么也不能再劳烦您,您还别说,真就让他们想出法子了!”许东望向娄砚城疲懒说道。 “那往后他们都自己解决就行啦,可千万别再来烦娄大哥了,娄大哥这几年来帮他们收拾的善后还不够多吗?”钟西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我也这么说啦,但后来老张私下告诉我,说他们其实是找人解决的,虽人家一听后直接砍了个半价,可他们实在也没那本钱回回找。”许东喝了口酒后又道。 “这说的什么屁话啊!”钟西一听,两道浓眉立即竖了起来,“咱娄大哥人是义气、功夫也好,可再怎么说也是个五品御前护卫啊,什么时候帮他们捉贼成顺理成章的事了?” “又不是我说的,你冲着我发脾气有啥用!” 钟西跟许东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拌起了嘴,可娄砚城听后却心里一跳。 找人解决?砍价?本钱? 莫不成他们找的是猎人? 而一想到猎人,他便不由自主想起了郁兰莘。 会是她吗?毕竟她曾亲口说过,她想接京兆府的生意。 可江湖上又不是仅有她一名猎人,况且她上回伤得不轻,怎么也不该、更不会这样早就出来接单的。 虽心中是这样想,但娄砚城却还是缓缓站起了身。 “娄大哥,都这么晚了,您就休息会儿吧,这么忙下去,铁打的也受不了,更何况您病才刚好。”望着娄砚城的身影,许东忍不住劝道。 “没事,我只是回去将袍子拿过来,明日一早还得陪大人上朝。”娄砚城淡淡笑了笑后,便举步向府外走去。 他确实是要去拿官袍,但其实并没有那样急。 之所以此刻想回去,只因想看看“田螺姑娘”是否还在,而那张向来空空落落的桌上,是否真能如同寻常人家一般,有为晚归的人留下的几小碟饭菜。 娄砚城从没有想过,有一日,他竟会对“回家”二字同时怀抱着期待与忐忑,而当走至自己宅前,望着灶房里真的透出一丝昏黄光线时,他更是心跳如擂鼓。 很少人相信,他并非天生妒恶如仇,也无甚成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尽管这么多年来早习惯天涯碌奔,但若非命运捉弄,他其实更愿意与爹娘、两位姊姊一齐在家中围着炉火谈天说笑,和爹爹一样当个木匠,平平凡凡度过一生。 只上天,给了他更大的责任,所以他渺小的平凡梦想,终究没能实现。 由于自幼家贫,为了让家中唯一男丁能有识字机会,当他云游四方的师父发现他根骨极佳,向爹娘询问是否愿将他交给他老人家培养时,他的双亲忍痛点头,让八岁的他随着师父前去师门。 在师门里,他读经也习武,更有很多年纪相仿的同门,再加上爹娘每半年便会来看看他,或托人给他带点姊姊为他做的衣衫,甚至几根冰糖葫芦,所以他一点也不孤单。 可他十三岁后,虽依然有人为他带来东西,但爹娘却再不曾出现过。 他曾问过师父自己能否回家看看,但师父却总告诉他“时机未到”,直至他十五岁,师父仙逝前,将一身功力渡予他,并把七星龙渊及一纸信函同时交给他时,他才明白,他的家,在十三岁那年,因遭歹人寻仇而灭了门,只那歹人找错了人家。 邻里无人敢提,县衙直接吃案,连线索都不曾寻过。 由那日起,他再也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家人,茫茫天地间,除去师父为家人在村郊盖的那方土坟,只剩他自己。 也罢,一个人就一个人吧,既然上天让他独留于世,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让这恃强凌弱的人世间,少一些如同他际遇的苦。 尽管四海为家,可他心底依旧埋藏着对“家”的强烈渴望与慕怀,也才会在十八岁那年,做下那样轻率的决定…… 暂将回忆先抛诸脑后,娄砚城轻轻推开灶房门扉,而后发现,那个一直用着微弱小火热着的大锅内,竟真有为晚归的他留下的饭菜。 当他小心将饭菜放置于菜笼提至屋内时,更发现,房中原本插在花瓶里的冰糖葫芦虽依旧在,却多了另一根以红色毛线细细团成、久放也绝不会败坏的冰糖葫芦摆饰,以及一张压在花瓶下的小纸条—— 心愿已了,大恩稍偿,青山绿水,望君珍重。 田螺姑娘果真是她——莘姑娘。 看样子,她的伤已彻底痊癒了。 虽心底那样欣慰并暖意轻漫,也有些不解她因何避不见面,但望着那个独一无二的冰糖葫芦,娄砚城向来刚毅的朗颜也忍不住微微热了。 上苍,他病中时到底说了什么胡话啊,该不会开口跟她撒娇,索要冰糖葫芦了吧…… 第五章 第三章 虽打心底相信郁兰莘无论从事什么行当都能月兑颖而出,但娄砚城真没想到,她如愿做了京兆府的生意后,竟真的退休改行,并且选择的行当还是青楼花娘—— 尽管妆浓了些、衣着也暴露了点,但确确实实艳冠群芳。 可从江湖猎人到花娘,这横跨度着实大到他有些无法理解…… “好!再来一曲!” “兰姑娘来曲『潇湘水云』吧!” 明明是歌伶演出,但坐在台侧,穿着一袭尽显其窈窕与玲珑身段雪青色低胸纱裙抚琴的郁兰莘,却深深吸引住台下所有目光,赏银及喝采都直朝她而去。 歌伶似早习惯这场面,对郁兰莘妩媚、深情一笑后,便婀娜退场,而郁兰莘则在嬷嬷疯狂示意下继续抚琴。 娄砚城顶着一张易容过的平凡中年面孔,因入场过晚以至只能坐在花厅偏僻一角,还被屏风挡了住,但他仍一边紧盯着台下一名满脸痴迷的贵气少年,一边由屏风间隙远望台上抚琴的郁兰莘,心底又好气又好笑。 因圣上下了密旨,他不得不循着那少得可怜的线索,花了半个多月时间,总算寻至这离京城有几百里的山城渠水镇,欲将那名趁他外出公务时偷跑出宫的十八王爷拎回,谁知竟会撞上了这两个月来,在江湖中完全消声敛迹的郁兰莘。 但聆听了一晚后,他也不得不承认,她那手琴艺确实超然卓拔,琴声悠扬得令人沉醉,因此几曲奏罢,纵使众人意犹未尽,她却起身颔首后直接进入内厅时,楼内莫不惋惜声四起。 有人索性离席,有人继续与上来伺候的花娘们喝酒聊天,而由于十八王爷玩兴正浓,尽管他身旁有两名扮作仆护的暗卫,但为安全起见,娄砚城还是跟着留了下来。 “这位小少爷,听您口音是打京城来的吧?”围在十八王爷身旁的花娘们在与他聊了半晌后,其中一名突然娇滴滴问道。 “听得准,小爷我确实是由京城来至此处访友的。”刚过十六岁生辰的十八王爷搧着摺扇得意说道。 “那您一定听说过娄护卫罗!”另一个花娘眼眸一亮,由隔壁桌凑过来兴奋问道。 “那自然,小爷与他还算熟稔呢。”第一回被那样多女子围绕、关注着,十八王爷笑得更傻、更开怀了。 熟稔?是指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得被自己由皇宫各处宫墙上或狗洞间拎回宫室里的熟稔吗…… 坐在花厅里,低头喝酒的娄砚城听到十八王爷的话后,直有些哭笑不得。 “哇!” 一听到十八王爷竟与娄砚城熟稔,花娘们纷纷惊喜低呼出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我们有一个姊妹前阵子上京城里去玩耍,回来后日日跟我们吹嘘,说她运气好,碰上了一回娄护卫穿红袍官服巡城呢!” “是啊,她还说,本来长得就俊的娄护卫,穿起官服的模样可英姿焕发、气宇轩昂了,不仅城民们全出来瞧热闹,城里的姑娘们,还会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挤在街旁等着瞅他!” “没错,我们那姊妹说,那盛况比我们这儿过节还热闹,更说娄护卫还瞟了她一眼,我们听着总觉得过了,小少爷您可得给我们说说,真是这样吗?” “有过之而无不及。”十八王爷不住笑点着头,“娄护卫着官服巡城,那可是我京城里一大风景,不仅城民挤着瞧,就连……” 虽老被娄砚城像拎猫一样拎回宫室,但打小就佩服着他,爱缠着他,更被传授过几手防身术,再加上花娘们喜欢听,十八王爷自然加油添醋的说了起来,听得众花娘那个如痴如醉,既钦羡又仰慕,可娄砚城却只想将他的嘴立刻堵上。 想在姑娘家面前出风头不是不行,可也不能罔顾事实的天花乱坠、信口雌黄吧…… 一来,自己巡街不过是日常城务工作,什么时候成了他口中的京城八景之一了? 二来,他身后那桌明显出自江湖名门的五位年轻侠士,脸上已露出不悦神色了,再让他继续说下去,怕是要生出事端。 因此,娄砚城直接弹了半颗花生至站在十八王爷身旁暗卫手背上,暗卫虽不知是何人示警,但也知状况有异,因此立即俯在十八王爷耳畔低语劝离,但十八王爷却假作没听得,动也不动一下。 “真想看看啊,曾经那样传奇的少侠,今日殷殷守护着我们小老百姓的娄护卫……但我们这小山城,想看到他谈何容易哪……”一名完全没意识到场面诡谲的花娘叹惋着。 “就是……要哪天娄护卫能在公务之时,经过咱这小山城多好。”另一名花娘也惋惜道。 “侠个屁,不过是皇上身旁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罢了。”就在其余花娘都一齐点头感慨时,果然,隔壁桌传来一个轻蔑的冷哼。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娄护卫怎么也是我朝五品御前护卫!” 尽管隔桌那句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但毕竟是客人,因此花娘就算心底不满也不敢造次,但十八王爷可一点也不需客气,直接回了一个冷哼。 “我们哪儿说错了?”此时,另一名少年侠士也冷笑开口,“好好的人不当,非去当皇帝老儿的看门狗。” “大——”一听到“皇帝老儿”四字,十八王爷倏地怒目望去。 “几位少侠还真说错了。”未待十八王爷口中的“胆”字落下,一个清韵嗓音突然打断了他。 就见不知何时,本已步入内厅的郁兰莘,不仅又一次出现,并还直接坐至十八王爷身旁,似笑非笑望着邻桌那五名眼带痴迷的少侠。 “兰姑娘倒是说说,在下几位哪里说错了?”本就是为郁兰莘而来的几名少侠,望着她那翩翩笑颜,语气是柔和了,但口气却更傲然了,“我等江湖男儿本就该志在四方,任凭心底自生的侠气,为铲尽世间奸恶尽一己之力,怎可自甘堕落到食人俸禄、听令行事?” “如此说来,各位都是志在四方的少年英豪了?”郁兰莘用手撑着下颔含笑问道。 “自然。”五名名门子弟全挺起胸膛豪气答道。 “那就怪了,若各位都是志在四方的少年英豪,怎日日到楼子来里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嘴里行侠仗义个没完,眼中却直瞟着姑娘的胸?”郁兰莘笑得更甜美了,“你们天天到我们楼子里来『行侠仗义』,我们也没人埋汰你们,可为何日日公务繁忙的娄护卫,倒成了你们口中的看门狗了?” “你——”听到郁兰莘那绵里针似的讽刺挖苦,那五名名门子弟的脸全红了,可眼也怒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小女子眼皮子浅,说话可能直白些,但小女子是真不太明了,他究竟是吃了你们这群自诩正义侠士家的大米了,还是把天下的恶贼全灭完了,以至让你们无处行侠仗义,所以只能像三姑六婆般的在我们这儿道人是非?”只身面对五双愠怒眸子,郁兰莘毫无所谓地继续笑言道。 “就是嘛……就连我们都清楚,人家娄护卫虽身在官场,可日日忙于公务,时不时还帮着收拾欺负我们小老百姓的恶贼,更是到现在,也没传出过他到什么风月场所的不好传闻。”一名花娘悄声对身旁花娘说道。 “当然,娄护卫的洁身自好,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听到花娘的窃窃私语,在一旁看热闹的十八王爷更是热络地对她们说道。 “你能赶紧回去吗?我们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回身瞪了十八王爷一眼,郁兰莘没好气低斥道。 她虽不知他究竟是谁,但瞧他那身贵气,以及身旁那两名暗卫戒备、紧张的模样,决计跟皇亲国戚月兑不了干系。 若这家伙当真在外地出了什么状况,到最后,肯定又得让经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的娄砚城来善后,这不给他找麻烦吗? 被郁兰莘一斥责,再在两名暗卫的暗拉紧推下,十八王爷最终只得悻悻然起身模模鼻子离去。 但坐在花厅中的娄砚城却依旧迳自喝着酒,动也没动一下,毕竟现时立即跟上,万一引起有心人注意,徒增小王爷身分暴露的风险。 可他真没想到,已多月不见的郁兰莘,竟会为了维护他早习为常的奚落,不惜与这群名门子弟正面杠上;而他更不知晓,原来在百姓心里,他们竟如此信赖着他,袒护着他…… “你们这群卖色卖艺的花娘有甚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大庭广众下被一名青楼女子如此嘲弄,一名名门弟子再忍不住地起身怒道。 “我们卖色卖艺怎么了?偷你们了、还是抢你们身上银两了?”郁兰莘将双手按在身旁椅上后,优雅交叠起双腿仰脸朝他们眨了眨眼,“我们又不像你们,身世显赫、腰缠万贯,各个都有好爹好娘,日日想着的不是怎么挣钱,而是怎么花钱、怎么用嘴行侠仗义。” “你——”郁兰莘的美本就无庸置疑,如今摆出的身姿又是那样诱人,几名少侠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骂人,还是先看人。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娄护卫跟着爱民如子的崔大人,守护着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究竟碍着你们哪儿了?”故意长叹一口气后,郁兰莘缓缓起身向内厅走去,“还是你们心底其实也挺想弄个顶戴花翎戴戴?那就去啊,又没人拦着你们。” “无知的贱货!”闻言,一名名门子弟再忍不住骂道。 “唷,刚才还是兰姑娘呢,现在就成贱货了,你们几位少侠,果真挺有修养的呢。”连头都没回,但郁兰莘这回连甜笑声都充满了嘲讽。 “臭婊子……” 毕竟都是有头有脸、有背景有身分的少年侠士,就算心底怎么羞怒,也着实拉不下脸在此闹事,所以低咒几声后,便忿忿向外走去,出门时,还顺带踢翻了刚起身的娄砚城身前屏风。 但怪的是,就在那几名刚出了门的名门弟子,低声讨论着该怎么给这间没分寸的青楼,及那群没眼色的花娘点教训时,他们竟同时脚底一滑! 五人虽快速稳住身形,不至当场出丑,但望着方才也坐在楼里陶醉听曲,而此刻由他们身旁信步走过的一对俊夫美妻,以及一名看似平凡的中年汉子,他们互望一眼后,心有所觉地立即沉着脸快速离去。 因为方才那虽无甚伤害,但却警示意味浓厚的巧技,让他们明白,这座小小山城不仅卧虎藏龙,那间青楼,也绝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第六章 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呢…… 靠坐在三楼女儿墙旁,郁兰莘望着窗外淅沥沥下了几天都没完的大雨,着实懊恼自己几日前的浮躁。 可谁让那群眼高手低的臭小子们话说得那样难听,让人不冒火也难。 要知道,娄砚城在与他们年岁相仿之时,早独当一面,更因只身击溃多名危害百姓的恶贯满盈劣枭,却不留名也不留踪的云淡风轻,博得江湖一致盛赞。 郁兰莘自然打探过他,毕竟他“游侠”年代的事蹟着实太过传奇,而与他相遇后,她对他这个人更兴起了一股浓浓好奇与感佩。 怪的是,依她探查消息的能力,她虽明了了他鲜为人知的身世,却怎么也探不出他十八岁那年因何消声匿迹了半年,又为何再度出现后,竟成了崔铣大人身旁最得力的左右手,更被皇上赐了官。 但无论是“游侠”还是“娄护卫”,由踏入江湖至今都初心未改的他,怎么都不该受到那样的污蔑。 算了,她该布的线这几个月已布得差不多,并在山城一间万事屋帮助下,更获得了超出预期的线索,眼前她再待也待不了多久,骂就骂了吧,反正也传不到他耳朵里去…… 正当郁兰莘欲起身回自己屋里休息时,耳畔突然传来二楼那群因连日暴雨以至没客人上门,只得聚在一起闲聊的花娘喧闹声—— “你们瞧,左边小巷里朝咱们这儿走来的那个人,身上穿着青衫耶,会不会是娄护卫啊?” “这天底下穿青衫的人多了去了,你总不能每见一个,就拉着人问他是不是娄护卫吧?” “就是!更何况你也不想想,娄护卫那样洁身自好的大忙人,怎么会上咱们这种地方来。” “这倒是……” “咦,他好像要转进往楼子里的那条道了耶,咱们快点下楼准备去!” 好奇往楼前那条岔路上望去,郁兰莘确实望见了一名穿着青衫、举着纸伞的男子,虽她望不见他的脸,但那身形,还真有点像娄砚城。 但他怎么可能到这里来,这儿离京城有几百里呢…… 虽心里这么想,但当举伞男子突然移了移伞,仰头望着楼前招牌时,郁兰莘瞬时整个人都傻了—— 那不是娄砚城是谁? 看他那副目标明确的模样,难不成真是要进楼? 开什么玩笑哪,他真进来了还得了! 一个闪身,郁兰莘赶在众花娘前,直接由三楼侧窗跃下,劫住即将要拐进楼前那条道的娄砚城,然后将他由小巷暗道拉进楼里暗道,再直接将他扯入楼后自己的隐密休憩小院里。 “莘姑娘。”望着郁兰莘手脚俐落的关窗、关门,娄砚城好整以暇地关伞,并将伞收好置于门旁。 “公务?”在确认无人会发现其行踪后,郁兰莘走至娄砚城身前,微仰起小脸直接问道。 “刚办完。”娄砚城徐徐说道。 “迷路了?”郁兰莘又问。 “这山城并不大。” “那你做什么呢?好歹也是个五品京官,到这风月场所来合适吗?”凝望着娄砚城那副彷佛只是到茶馆喝茶的平静模样,郁兰莘再忍不住轻蹙蛾眉斥道。 他知不知道,要他真大剌剌地逛进了楼里,这会传成什么样啊! “据在下所知,京里其实挺多大人都经常拜访春月楼。”望着郁兰莘虽口中斥责,但眉宇间全是忧怀,娄砚城眼底竟有抹淡淡的笑。 其实,他今日之所以前来,只是在把小王爷安全送回宫,自己也即将离开前,再听一回她抚琴,与她道个谢,也问问她是否真的不再从事猎人这行当,并无其他念想,只没想到,他人都还没进楼子,就被她劫了住。 他自己都不怎么在意的名声,她竟比他还在意,不知为何,这个事实,又一次让他心底缓缓涌起一股暖意。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瞅着娄砚城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郁兰莘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可一当望见他滴着水的发梢,以及满是尘土的湿漉下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吃了吗?” “没有。”娄砚城如实答道。 “我给你弄点吃的来,你吃完了赶紧走。”示意娄砚城坐至桌旁后,郁兰莘立即向门口走去。 “劳驾了。”不想拂了她的好意,也确实想与郁兰莘聊聊,因此娄砚城拉开下摆大方落坐。 “带衣裳了吗?”还未打开门,郁兰莘回头望着他几乎湿透的衣衫又问。 “在客栈里。”不太明白郁兰莘为何如此问,但娄砚城还是和声应道。 “这给你,先去沐浴,别又染上风寒了。对了,一会儿出来后衣裳给我,我给你洗洗、烘烘。”由屋箱里取了一套本为伪装成男子打探消息时准备的全新儒衫,郁兰莘塞到他手中后,指着屋里另一道门说道。 “这事不能劳驾姑娘。”望着那套不知为谁人而买的新衫,娄砚城淡淡拒绝了。 “那你自个儿洗,我帮你烘总行了吧?”郁兰莘回身向门口走去。 “太麻烦姑娘了。”娄砚城依然动也没动。 “你要真怕麻烦,就该连我们这楼子方圆五里都别靠近!”又一次回头瞪着娄砚城,郁兰莘没好气轻啐道。 “姑娘说的是。”望着那张知晓自己欲进青楼后,一直有些微愠,此刻更满是不悦却反显得可爱至极的小脸,娄砚城再不多语,直接拿起衣衫进入沐间,嘴角忍不住浅浅笑了开。 待他由沐间出来后,桌上已摆好了热腾腾饭菜及一壶女儿红,而郁兰莘更是直接取走他手上衣衫,拿至偏间烘烤后,才又回屋坐至他身前。 “上回感谢姑娘关照了。”未动筷,娄砚城便先抱拳为礼。 “那点小事有什么好谢的?是想提醒我,明明是我先承你相助,可礼数却那样不周到吗?”听娄砚城竟又提起这事,有兰莘撇过眼道,小脸有些微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上回她之所以由头到尾没露面,只是一些小女儿心思作祟,毕竟每每想起竟让他看到自己那样难堪的模样,她就万分懊恼。 虽说人在江湖走,难免见个红、带个伤,可过往她再怎么也没如此狼狈过,唯一一回,还偏偏教这个生平未尝败绩的活传奇给遇着了…… “在下绝非这意思。”娄砚城怔了怔,连忙答道。 “既不是,就吃你的饭、喝你的酒去。”将筷子塞到娄砚城手中,郁兰莘又在两个酒杯里斟上酒后,瞪着他说道。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依言举箸开始进食,但娄砚城对眼前这名女子的好奇可比食物大多了。 过去身为猎人的她,有着超乎她年纪的独当一面,遇事更是优雅从容,但此刻成为花娘还明显使着小性子的她,却分外让人觉着有趣、可爱。 “挑什么食啊,再挑,我给你炒一整盘!”本只是轻啜着酒陪娄砚城用饭,但当望见他在吃那盘兰花春笋时,筷子竟回回完美错过春笋,却将其余菜全夹完后,再忍不住轻啐道。 “在下并非挑食,只是有些无法适应春笋的气味。”闻言,娄砚城特意放下筷子解释道。 “那就是挑食!”郁兰莘真是被他那副认真解释的模样气笑了,但半晌后,她还是故作无事般地问道,“七星龙渊呢?” “留在京里了。”早发现郁兰莘的眼眸一直瞟着自己腰际那把寻常配剑,因此娄砚城举起酒杯微微一笑,“毕竟目标太显明,有时不利于公务。” “人们都说七星龙渊喜饮酒,真是如此?”郁兰莘忍不住好奇问道。 “确实如此。约莫半月一回,在下会将酒洒于剑身上,饮了美酒的七星龙渊,剑身上的盘旋巨龙便会缓缓浮显,呈腾飞状。”娄砚城将酒倾入口中后徐徐说道,“据在下听闻,姑娘的承影则喜饮露水。” “它可难伺候了。”虽口中看似抱怨自己的承影剑,但郁兰莘的双眸却那样闪闪发亮,“有回啊——” 就这么举杯对饮闲聊了几乎半个夜,两人由名剑聊到各地奇案,又由各地奇案聊到江湖轶事,话题几乎没有中止之时。 这样酣畅且自在的感觉,在娄砚城来说,着实罕见又奇妙。 明明与她仅有数面之缘,更压根儿没打探出她的底细,但两人相处之时,却是那样的轻松、惬意,更恍若两人早相识许久。 当两人一齐意识到夜已深之时,是因远处传来的敲锣与叫嚷声—— “大伙儿注意了啊,九爷说了,这雨太大,再下下去,咱这小镇旁的山怕是要给水浸崩了,所以一刻钟后,九爷要将山水引到街道上,顺着街道流至山下,所以由现在开始,大伙儿全别出门,别给九爷添麻烦啊!” “这九爷……指的莫非是在渠水镇开舖子的奇门初九?”听着屋外的宣告声,娄砚城静默了一会儿后,有些抱歉地望向郁兰莘。 之所以抱歉,是因为郁兰莘明明让他吃完饭后就赶紧走,可他这一聊,却聊得什么都忘了。 而若这位镇民口中的九爷便是那位初九,那他还真不能出去坏了他的奇门遁甲阵。 “是,所以你大概……得再多留一段时间了。”郁兰莘同样静默了一会儿后,尴尬回道。 之所以尴尬,是因为明明是她要人吃完饭早点走的,可她这一聊,却聊得什么都忘了。 而这位镇民口中的九爷,也真就是那位奇门初九,所以就算娄砚城想离去,也暂时走不了了…… 第七章 第四章 当原本聊得尽兴的两人,忽地都不再开口时,那股静谧与陡生的古怪暧昧气氛,竟令郁兰莘一时间有些局促。 因为此刻她才清楚意识到,她是与一名年轻异性,在这样深的夜间,于全无外人的内室中独处。 由于先前为不让他教人发现,她急急便将他拉入自己屋内,催着他吃饭后又聊得太欢,以至她都忘了,自己这一身花娘装扮其实颇为暴露,而她,竟就穿成这样在他眼前晃了一夜。 但也是直到此时她才留意到,换上儒衫后的他,与平常时风尘仆仆又谨严的他那样不同,不仅儒雅雍容更自在俊逸。 而当他伸手取起酒壶,为两人又各斟上一杯酒,并在放下酒壶时抬起眼,恰与她四目相对时,唇旁露出的那一缕笑,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你该不会真是来寻欢的吧?”为驱散胸口那完全不听使唤的加速心跳与小脸上莫名的微烫,郁兰莘开玩笑似地问道。 虽语气多少带点揶揄,但她心底其实也有些好奇娄砚城的来意,毕竟他出现在青楼前是不争的事实。 “我也是个男人。”闻言,娄砚城静默了一会儿后,徐徐将酒倾入口中。 娄砚城这个不置可否的回答,令郁兰莘的心猛地一震,心中那样百味杂陈,因为虽男子上青楼算不上什么大事,也不见得定有特殊目的,可她真的从未想过他会是其中之一。 “那我行吗?”半晌后,郁兰莘突然月兑口而出,但在发现自己竟说出了那样出格与轻佻的话语后,她旋即转身假作收拾,并为掩饰自己的难堪与困窘,还刻意轻笑一声,“毕竟人都说娄护卫洁身自好得很,天下女子谁不想一偿夙愿呢?” 而回应她的,是一阵长长的静默。 “其实我呢,不仅口风紧,更绝不死缠烂打,若能与天下女子都想望的你共度春宵,我即刻退休。”身后那阵静默,令霎时间脑子一片空白的郁兰莘更语无伦次了,然后在又一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时,难堪得几乎想当场落荒而逃。 上苍,她在做甚呀! 明明方才不是聊得好好的吗?她到底自掘什么坟墓啊! 但没事的,他不会同意的,顶多觉得她是名放浪形骸的女子,反正,以后他们也没机会见面,反正,她这辈子也没打算婚嫁…… “好。” “什么?!”就在郁兰莘想借由去偏间取娄砚城烘好的衣物,让自己冷静冷静,并痛捶自己一顿时,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而她的柳腰,更是直接被一只强健的手臂搂住。 …… 直至四肢彻底无力,直至意识几乎混沌,他才终于放过她…… 第五章 半年后。 怎么就成了共享鱼水之欢的“友人”了? 坐在四周盛开着荷花的后花园湖间凉亭中,一身高贵仕女装扮的郁兰莘真是懊恼的耳根都红了。 这半年多来,或许因她探查案件出没之处,与娄砚城公务范围有些重叠,因此他俩偶遇的机会变多了。 有时是在深夜休宿的客栈前,有时是在换马的驿站处;还有时,是因彼此配剑的相应剑吟,令他们知晓对方也在附近,他会在忙完后寻来,或者她结束任务后找去;更有时,则是骑在马上于官道上擦肩而过,然后两人一起策马急停,回头含笑相望。 明明每回偶遇都挺开心,若彼此能待着的时候长些时,两人也会一起用个饭、并肩看看附近山水,聊得更是愈来愈投契,可不知为何,聊着聊着,最后她总是会聊到他怀里,被他用各种羞人的姿势拥抱着、欢愉着。 还有他,明明看起来正人君子得很,也从没听说他有什么风流传闻,可怎么对床帏之事那样熟稔,更恣意得让人意外,有回,竟在夜风中的马背上,便直接要了她…… 一想及那回激狂又暧昧的情景,郁兰莘连后颈都飞起一阵红云。 难不成真因为她口风紧,所以其实肩负繁重公务的他,是靠这种方式来纾解、释放他的压力? 可这样一来,她不真成了他专属的花娘了吗? 虽要怪都怪她当初一时的口不择言,让他误会她本就是个合则来、不合则去的随性女子,但那时的她,就是不想他真去找别人啊! 而他,又会不会……其实有很多与她同样口风紧的女伴…… “兰莘。” 正当郁兰莘心乱成一团,更因思及他或许其实拥有多名女伴而莫名心一紧时,一个熟悉的老迈、爽朗嗓音在她身前不远处响起。 “爹,您怎么来了?”望着这时分总待在书房里,但此刻却出现在后花园中的京西南、北二路总提刑官——海慈,郁兰莘含笑起身,迎向这位其实并非自己生父,却打小将她视为亲生女儿般疼爱、养育的义父。 “爹虽想好好办点公事,但也有避之唯恐不及之人啊。”同样坐至凉亭中,海慈无奈叹了口气笑道,“你要知道,光光这两个月,又有八位大人上门求亲,方才李副相更是第三度托人来为他儿子说媒,所以爹只得至此避难了。” “我才不嫁呢,我就要一辈子赖在这儿。”一听又是为这事,郁兰莘将头轻靠在海慈肩上撒娇道。 “你想赖多久就赖多久,爹求之不得。”望着郁兰莘,海慈和蔼地捋着长胡呵呵笑道,“但爹还是要说,无论哪一天,只要你遇着想嫁的人了,爹定会准备好八抬大轿送你出阁。” “才没这样的人呢。”郁兰莘先是娇睨了海慈一眼,而后,小脸突然轻轻红了。 “今儿个天真好啊……”缓缓望向荷花池,海慈眼底满是欣慰笑意。 这丫头,心里有人了。 或许她自己都还没发现,可他这做爹的怎可能没察觉? 这半年多来,他这本就国色天香的义女,不仅整个人愈发娇美,每回以猎人身分出去为他查案、探线索时,更比一开始的战战兢兢放松、雀跃不少,可带回来的成果却更丰硕。 郁兰莘的改变,他虽全看在眼里,只他什么也没多说,毕竟小儿女们的情事,本就属于他们自己的选择与决定,更何况他相信她的眼光,能被她看上的男子,肯定是卓尔不群之人。 虽上回她的重伤确实让他心生忧怀,但无奈她依旧想继承她已逝生父衣钵,隐于公门替天下百姓尽一份力,而自己在眼前棘手秘密大案解决前,也确实少不了她这名得力左右手,所以最终,他只能在殷殷告诫她要更小心自身安危后,放手让她去飞。 毕竟是自己打小好友、一代“隐侠”郁让之女,更受郁让不世出师父直接授予一身非凡武艺与一把承影剑,眼界早超月兑一般闺阁女子,真让她日日在屋里绣花、抚琴,她自己都待不住。 “爹,我根据翻江娘子的口供,再加上在渠水镇打探到的线索,猜测圣女宫极可能隐藏在京西东路的某座山间,我已安排人混进去了,约莫再过段时日,应便可以得到确切消息。”半晌后,郁兰莘坐直身正色说道。 “如此甚好。”海慈点点头,神情也很是严肃,“圣女宫这秘密存在许久的古怪组织,目的着实让人模不清头绪,由我们手中所拥有的事证看来,只能知晓她们物色的目标尽是各界贤达、才俊,在模透对象个性、心思与弱点后,投其所好地接近目标,却又多在一年内悄悄离去,可离去时,也没带走什么机密或财物。” “最近有类似事证吗?”郁兰莘又问。 “有,八王爷、小郑侯爷以及西南巡抚身旁,都有出现类似情事,但毕竟此案牵扯之人皆身分特殊、敏感,皇上不希望声张,也怕打草惊蛇,因此才会下密旨将此案交至爹手上,可爹也无法大张旗鼓调查,所以只能继续辛苦你在外奔波、暗探了。”海慈无奈叹了口长气。 “爹,这本就是女儿该做的,哪谈得上辛苦呢。”郁兰莘先是笑言道,但沉吟一会儿后,缓缓望向海慈,“其实女儿在多方打听后,心底有一个想法,不知对也不对。” “那还不赶紧说给爹听听。”郁兰莘的蕙质兰心,与过人的观察及联想力,海慈多年来比任何人都明了,自然愿闻其详。 “女儿听说圣女宫里除了女子与孩童外,完全没有男子,并且宫里的女子,似全是『契若金兰』。”郁兰莘缓缓说道,而意在言外。 当初,正因为明了了这点,她才会在渠水镇扮作花娘,并与那名其实熟识许久、且同为女猎人的歌伶,演了两个月的落花有意、幽兰无知戏码,然后让那名女猎人成功混入圣女宫外围,陆续将线索辗转传予她。 郁兰莘说得含蓄,但海慈却能明了,毕竟“契若金兰”一词,在民间指的是只恋同为女儿身、永无法对男子生出爱恋之心的女子。 “那难不成她们是要借种?之所以离去,是因为如愿有孕了?”听了郁兰莘的话后,海慈“啊”了一声后,蓦地站起身,神情那样凝重,“若真是这样,她们的野心也太大了!” 毋怪海慈的眉心如此紧皱,因为这目的着实骇人听闻。 “契若金兰”借种之事,虽民间也屡有所闻,但那些无法将自身情状与外人道的女子,多半只是想如一般夫妻般拥有自己的子嗣,并不会特别挑选位高权重,有影响、有上佳资质之人作为对象。 而有目的物色对象的圣女宫,这样多年来,早不知借了多少种,一待这群身世特殊的孩子长大,她们不仅可以拿这些孩子作为筹码来要胁,这群生父本就资质优越的孩子们,在她们精心培养下,定也非等闲之辈,待到那天,圣女宫根本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了…… “兰莘。”静默了许久后,海慈极为沉重的唤道。 “爹,女儿明白,女儿定会加紧探查,绝不任她们阴谋得逞的。”望着海慈沉重又忧心的双眸,郁兰莘的话声轻之又轻,但却那样坚决。 “只爹实在担心你,你就一个人,万一又像上回……”望向站在花园池畔、脸上满是无奈的总管,海慈一看就知晓定又有大人物来上门提亲,当下叹气起身,让郁兰莘挽着他的手,两个人一齐缓缓向园外走去。 “爹,您又来了,上回是因情况紧急,女儿没来得及唤上人,再加上被酷寒天候影响……可我也记取教训了啊,况且我其实也有几个情同姊妹、武艺高绝的江湖好友呢。” “就没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好友?” “爹!” “乖儿,爹也很为难啊,这帮人天天来求亲,什么时候才有个完啊……” “没事的,爹,忍几年,待女儿人老珠黄了,就再不会有这麻烦事了。” “乖儿,爹实在不忍泼你冷水,但这事上你着实错得离谱,相信爹,等爹老得都入土了,这麻烦事也停不下来的……” 第八章 虽老在奇怪的地方偶遇,但当望见女扮男装,一身白衣飘飘、发带飘飘,潇洒立于“比武招亲”擂台上大杀四方的郁兰莘,又一回受令出门拎小王爷回宫的娄砚城还是震惊了。 毕竟她那模样也未免太俊,甚至比他见过的众多美少年都玉树临风、神采飞扬,身手更是绝艳——虽因对手着实不怎的,以至她每每在变招前,挑战者便败下阵去,令他怎么都无法看到她剑法最精妙之处而扼腕不已。 “莘姑娘,别来无恙。”虽知郁兰莘必定是在工作,但望着她在等候下一位打擂者的间隙,不住在台上叹气,娄砚城还是忍不住传音入密。 “娄护卫?”台上的郁兰莘一听到娄砚城的声音,立即抬眸向人群中望去。 “上辰位,黑衫。”知晓郁兰莘定认不出自己易容后的模样,娄砚城为她点出了方位,然后望着她即刻朝自己方向看来,并在认出他后,低头整理剑穗,唇旁却有一缕轻笑。 她的笑颜,就是有种令人心情放松的魔力,唇旁小小梨涡轻绽时,更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但让娄砚城意外的,却是郁兰莘接下来的传音入密,“来,上擂。” “在下并不想成亲。”蓦地一怔后,娄砚城二话不说直接拒绝。 “谁要你成亲了啊,是恳请你拔剑襄助!”又好气又好笑地假作擦拭自己剑尖,因为郁兰莘着实怕自己的神情会让猎物生疑,“这帮人太弱了,引不出我的猎物,可我一会儿还有正事得赶过去,没时间再拖了!” “请赐教。”闻言,娄砚城考虑都没考虑,旋即飞身上台一抱拳。 因为方才,纵使只是远望,他也看到了她眼下明显黑晕,所以他甚至比她还希望她能赶紧结束这场狩猎,别再耗费多余体力。 “请。”郁兰莘也一抱拳,然后立即挥剑起式,心底那样雀跃。 毕竟能与娄砚城切磋,简直是习剑之人梦寐以求之事,但过往的他从不轻易出手,她自然也不好意思提,虽她方才其实也只是试探性一问,并没抱太大希望,但当他竟真的上擂时,她简直如在梦中。 尽管两人手中拿的都非自己配剑,原也只是打算虚晃一招,但或是郁兰莘的剑来得那样诡灵,娄砚城的剑又挡得那样从容,两人瞬间就过了五十招,并且还愈打愈酣畅。 知晓娄砚城剑术极高,但望着他明明为了不让人认出身分,刻意使着陌生剑法,可那守得密不透风的剑网,以及由剑网中透出的破天之势,在在让郁兰莘的眼眸愈发晶亮。 明白郁兰莘剑法必有其独到之处,而看着她那空灵又诡奇的剑势,以及飘逸、颖捷又绝艳的凌空身姿,娄砚城眼底也含笑。 “这俩功夫也太俊了,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呢。” “无论是哪一个留在擂台上,都是上佳的女婿对象呢,陈庄主这回是真赚翻了。” 望着台上快得几乎人剑都成影的高手对战态式,底下围观者莫不啧啧称奇,独有一名看来文质彬彬的绿衫文士——许六顺,神色缓缓阴霾。 他那令江湖人为之心惊的“千面人”夺帖都下了,原以为这姓陈的庄主会认命,在两日后乖乖将女儿双手奉上,怎知他竟想出了个比武招亲的法子,欲联合未来女婿一同对付他! 起先,他压根儿没把这个比武招亲当回事,更想着,既然那姓陈的想玩,他就陪他玩玩,反正他这千面人的真面目谁也没见过,只要能将陈家女儿弄到手压在身下玩几回,他乐于扮演一个儒侠般的正道人士。 可如今台上二人却彻底打乱他的盘算,更极有可能让他多年来“夺帖既出、手到擒来”的江湖名声毁于一旦。 女人他要,可这脸他更丢不起! 先前一直以为那白衫小白脸虽武功还过得去,但也就是过得去罢了,待那小白脸将其余闲杂人等都扫荡干净,他再在最后时刻来个黄雀在后,定能顺利当上几天姑爷,快活销魂个几日。 谁知,那小白脸根本实力绝伦,而另名黑衫客更是深不可测,眼见这两人他一个也打不过,那他能做的,自是使出他的拿手绝活——残心术,令这两人神智错乱后,在台上斗得彻底两败俱伤。 “娄卫护,今晚回京?”剑花翻飞中,郁兰莘向左一个挪腾又由右下挥剑问道。 “明夜。”剑芒四射间,娄砚城手腕一翻,将剑伸向身后,挡住那来向奇诡的一剑,“莘姑娘忙完工作后可有空一叙?” “你在哪儿落脚?”郁兰莘一个转身,凌空跃起。 “云天客栈。”娄砚城一个腾飞后退五尺,却又由左侧划出一道斜起剑气。 “我过去找你,最晚明日子时。” “那就这么说定——” 就在娄砚城传音入密的“了”字发出时,两人剑尖却一齐朝擂台下为使出残心术、不得不站至台前二十尺内的许六顺而去,然后一剑抵着他的颈项,一剑抵在他心际。 “胆儿挺肥的呀你,千面人许六顺!身背七州县十八条通缉,竟还有闲情逸致来这儿跟人比武招亲。”郁兰莘连点许六顺周身多处大穴后,由他胸前扯出他那条名闻江湖的千人斩银链笑讽道,待几个高大汉子匆匆由人群中挤过来后,直接将人一踢,“哪,人给你们了。” “谢莘姑娘。”伪装成看热闹群众的幽州总捕对郁兰莘一抱拳后,好奇望向与这名想出这个巧计的女猎人配合得那样默契,可却在确认歹囚再无月兑逃之机后,回身就走的男子背影问道,“那位兄台是……” “不用理他,就一路过的。”郁兰莘懒懒一摆手,然后迳自向庄外走去,“我还有事要忙,有空再去与你们结帐。” 快速回客栈换回女装且取上承影后,郁兰莘骑马奔驰在京西东路官道旁的小径上,迎着夜风,心底既期待又懊恼。 怎么又这样轻易就答应他了?明明她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人又特别容易累,觉都快不够睡了…… 可他开口约她了啊,再加上两人离上回见面也快一个月了,更何况,经过她与友人这一个月来锲而不舍的秘密追缉与布线,圣女宫案的真相已逐渐水落石出,待她将这案件彻底收尾后,或许,他们偶遇的机会,再不会这样多了,到那时,她还能有什么机会见到他? 像他这样一心、满眼只有公务的男子,若非她自己出现,他搞不好压根儿都没怎么想起过她,久不见面,也许,他就会忘了她吧。 可她,就是不希望他忘了她,如同她不希望他去拥抱其他花娘一般,就是不希望。 等等,这种莫名的独占欲,古怪的胡思乱想,偶遇时的欣喜,四目相望时的心跳加速,挑灯闲聊时的忘我,对下回相遇的期待,以及被他拥抱时的欢愉与甜蜜,加在一起,怎么有点像是世人口中的……心动? 她,该不会是爱恋上他了吧?! 当这个念头猛然浮现于脑际之时,郁兰莘整个人都愣了,愣得她差错过路旁树干上留给她的暗号。 蓦地策转马头拐向一条乡间小道,郁兰莘虽没错过该前去的方向,但心却彻底乱了。 怎么就会爱恋上了他啊? 怎么可能呢? 为何不会?他本就一个既有侠心、更有责任感与担当的坚毅卓荦男子,不仅品貌非凡、文武双全,就连在床帏中都那样令人沉醉。 恍恍间,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么说道。 确实如此。 她很早以前就知晓,他是世间许多女子的想望,与他相处过后,真正了解他个性与为人的她,会不知不觉恋上他,根本一点也不足为奇…… 更何况,早些年跟着师父四处云游,到开始以猎人身分混迹江湖至今,她遇过各式各样的男子,但没有一个像他一样,未见之时,就让她对他充满好奇、仰慕,相遇之后,更因他的为人处事而心生钦佩,甚至,怜惜。 犹然记得初相遇时,虽尚未见到他本人,但听闻到七星龙渊剑吟声的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双耳,可当望及客店外停的那匹乌云踏雪骏马后,她就知晓,他真的在店内。 原以为是此生仅只一回的萍水相逢,所以她大着胆子与他攀谈,也做好他淡漠以对的准备,但他不仅回应了她,更在她人生最狈狈又最绝望之时,将她由虎口中救出。 身为女子,他那几等于给予再造之恩的德惠,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怀,所以在他病得意识恍惚之际,她无微不至地照料着他,然后意外看到了向来如座山一样坚实可靠的他,向她讨要冰糖葫芦背后的那份脆弱。 那一刻起,她心目中的他,再不是那个远在天边的“游侠”,而是一个真真实实,有着与世间所有人一般,独属于自身喜愁哀乐的娄砚城。 约莫由那时起,在她心底,他已成为了一个纯然的异性,一个有着自身独特魅力,极其吸引人且会让人心生依恋的男子,所以在他俩忘情、投契聊了一宿,而她发现他真真切切也拥有寻常男子的后,毫不考虑便献出自己的初夜,以及之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真是的,原来早就心动了哪…… 恍然明白自己心情后的郁兰莘,虽小脸整个红透了,但嘴角却是上扬的,因为眷恋上这样一名顶天立地的优秀男子,一点也不丢脸,不仅不丢脸,整颗心还像浸了蜜般的甜着。 反正木已成舟,她就是眷恋上了,那颗心,就是刹不住也收不回了,既如此,她为何不勇敢一些? 尽管他方才那句“在下并不想成亲”言犹在耳,但她,总可以试试吧! 她的条件并不差,自他俩相识至今,他对她的态度也表明他并不讨厌她,或许他因公务繁忙,没心思念及情爱这些琐事,但若她慢慢地、悄悄地让他明了,她并不介意他继续公务繁忙,也能助他一臂之力,更能为夜归的他留一盏烛光、留一桌温热饭菜,他,或许能在领略到她的眷恋后,进而体会到什么是眷恋。 对于他这样的男子,她毋须急于一时,毕竟来日方长。 圣女宫案过后,反正她依然会以猎人这个身分继续在江湖行走,为爹爹及众多六扇门弟兄们分忧解劳,而只要她能维持与他的“偶遇”,他俩间的那条线,或许就不会断,直至他真正发现的那一天…… 第九章 第六章 夜风很寒、四周很静,但郁兰莘却一点也不心急,虽她等待的那辆马车似是为了避人耳目而有所延迟,至今未见踪影,可她有绝对的自信她们必会走这条道。 而一想及待解决眼前之事后,她便能看到心恋的他,她的心情是那样飞扬。 又静静等了约莫两刻钟,预料中的那阵赶路马蹄声果真由远方传来,不多时,一辆急行的马车便来至郁兰莘藏身处五十丈开外。 在马车即将疾驶至眼前时,郁兰莘出其不意地策马而出,直接横停路中,然后在那辆马车避之不及地差点翻覆之时,好整以暇走至马车已被震开的车厢旁,似笑非笑望着车内那张惊惶失措的小脸,“涂小夫人,你想去哪儿啊?要不要我帮你指指路?” “你是谁?”那名女扮男装的驾车人急急跳下车,细细将车内的女子扶坐好后,狠狠瞪视着郁兰莘,而手中有一把弯刀。 “猎人。”无视那把弯刀,郁兰莘继续望着那个名为涂娇的娇弱女子笑道,“小郑侯爷想你想得可紧呢,若让你就这么跑了,我可不好交代啊。” “你放我们一马吧,这些都可以给你,全给你!”见郁兰莘只有一人,涂娇慌乱地将身旁包袱抖落开来,然后捉了一大把名贵首饰递向她。 “虽这些东西都很不错,但我毕竟是个猎人,不好好遵守行规,往后怎么在道上混呢,是吧?”望也没望那些珍宝一眼,郁兰莘依旧含笑说道,然后在谈笑间,倏地抽出腰间承影,轻松挡去那名伪装成车夫的女子射出的一大把暗器,“抱歉了,你们还是乖乖跟我走吧。” 而就在车中那柄弯刀凌厉向郁兰莘挥来,她挥剑欲挡时,却先有一柄墨色长剑架住了那柄弯刀,而她身后也同时传来了一个熟悉嗓音,“怎么了?” “你怎么来了?”听到这个声音后,郁兰莘蓦地一愣,因为如今出现在她身后的人,竟是娄砚城。 来人确实是娄砚城,而他,其实自郁兰莘出了庄后,便一路悄悄跟随在她身后,毕竟方才他在擂台上因被她的剑术惊艳,完全忘了该虚晃一招,真真切切使出了六成功力与她切磋过后,才蓦然想起,眼底黑晕浓重的她还有正事要办。 由于不清楚她之后的对手好不好对付,有些自责、忧心的他,索性就跟在她身后,然后一望见她要与人交手,想也没想就拔出了剑。 “巧合。”故作没事的娄砚城先是淡淡说道,但在不经意望见那个女扮男装的车夫,以及车内那名女子的脸庞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你——你们?!” 怎么可能?她们……不是早在那场大火中丧生了吗? “你认识她们?”凝望着娄砚城脸上罕见的强烈情绪波动,郁兰莘也诧异了。 “你——”车内的两名女子脸上也同样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她们是……”依然继续望着车内两名女子,娄砚城哑声问道。 “江陵府小郑侯爷府携珍宝潜逃的侍妾涂娇及侍女刘芳。”由眼前三人的反应,郁兰莘可以笃定他们绝对相识,尽管她完全想不出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人因何会有关联,但她还是立即回道,“你认识她们?” “我确实认识她们,但我认识她们时,她们并不是这个名字,也不是这个身分。”望着那两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娄砚城的嗓音那样干涩,“你们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 “还不是要怪你!”未待娄砚城将话说完,知晓大势已去的刘芳整个人几近崩溃地疯狂喊道,“若非你床上功夫那样差劲,弄得小娇回回痛苦不堪,你更连一回都没有释放,让我们始终完成不了任务,我们何至于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闻言,娄砚城并没有答话,但下颔却已彻底僵硬。 “你这么说我可就不同意了。他可是阅人无数的我,至今在床帏中遇过,最擅于取悦女子并让人彻底迷醉的钢铁汉子了。”纵使由刘芳的几句话中,郁兰莘便意识到这两名女子,特别是其中那名楚楚可怜的柔媚女子,与娄砚城的关系应极为特殊且密切,并决计是圣女宫里的人,虽心底莫名一紧、一痛,但一望及娄砚城的神态,她还是立即反唇相讥。 “不可能……”听到郁兰莘的话后,涂娇望着娄砚城面无表情、但确确实实较八年前更俊挺且更有男人味的面容喃喃说道,“他根本就不懂女人……” “这种事有什么好不可能的?”虽心底难免有股妒意,但郁兰莘还是强迫自己微微一笑,“涂小夫人你无法体会个中滋味、更觉着痛苦,其实都是正常的,毕竟圣女宫人向来只喜与女子同欢,却又因身负重任不得不忍辱负重与男子欢爱,境遇确实为难。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至今没有达成任务,也许是你个人的问题,毕竟他与我在一起时,可一点问题没有呢。” “你!”听着郁兰莘那话中有话的说辞,刘芳脸色一变,倏地望向她,眼中满是仓皇与恐惧。 “怎么?很讶异我竟知晓——”正当郁兰莘欲继续往下说时,突然听得身畔传来一个低沉又僵硬的嗓音。 “莘姑娘。” 一听到这唤声,郁兰莘立即将话咽回口中,然后缓缓望向娄砚城,因为她能从他的话声中听出,他言下之意是要她不要再说了。 她确实可以不说,但她实在不明白,纵使那名唤作涂娇的女子与她一样,曾被他拥在怀中,可他因何为要维护这两名这般无情羞辱他,并还身犯刑罪之人? “如今唤作涂娇的这名女子,曾是我的『妻』。”望也没望郁兰莘一眼,娄砚城只是看着涂娇——他十八岁那年与她成亲时,还唤作“乔梦月”的女子僵硬说道。 之所以说出口,只因他不想隐瞒郁兰莘,更不想向来气质优雅、姿韵可人的她,又一次为了维护他,继续说着那些她平常根本不可能说出的轻佻话语,更为了他,让人以轻蔑的目光或话语辱没那样蕙质兰心的她。 听及娄砚城口中那句“曾是我的妻”,郁兰莘整个人都怔了,除了愣愣望着他,什么话都再说不出。 他……成过亲?而涂娇,竟是他的妻? 怎么可能……若他真成过亲,江湖上怎么可能半点传言都没有? 难不成是他十八岁消声匿迹时那半年? 啊,是了,定是这样了,纵使她不清楚当初发生了什么,令这名女子改名换姓逃离了他,而他也由名震江湖的游侠成为了现在的娄护卫,但就他的立场而言,她确实没有任何资格对这名女子指手画脚、恶言相向! 但他,竟那样早就成过亲了…… 难怪了,难怪他要阻止她了,她这名只不过是他兴之所起时的欢爱女伴,拿什么与他的妻子相提并论?更何况,她还如此不知羞耻地在他的妻子面前,大谈与他的床笫之事…… 总算明白,自己是多么的自作多情,又是多么的自取其辱。 她先前那些自以为是的幻梦,根本由头尾都不可能实现;方才说出口的那些话,更只让此刻的她彻底无地自容…… “既是你们的家事,那是我多嘴了,抱歉。”心,像整个被撕裂般地剧烈疼痛着,痛得郁兰莘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但许久许久后,她还是缓缓回身,张开干涩的口唇淡淡说道。 “莘姑娘!”月色下,郁兰莘的侧颜是那样惨白,惨白得娄砚城心猛地一紧,立即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你还要让我多难堪?”望着紧紧握住自己护臂的那只坚实手臂,郁兰莘咬牙低声道,而眼底已酸涩得几乎看不清前路。 “在下从无此——”娄砚城忧急说道。 但娄砚城的话并没有机会说完,因为郁兰莘手一翻,大力甩去他的手后,一个纵身,直接飞身上马,策马疾奔入林,就算她明知道这两名女子与圣女宫有莫大关系,就算她的猎人名声彻底被自己埋葬,也没有回头…… 第十章 虽然郁兰莘没有留下任何只字片语便走了,但那夜,娄砚城与涂娇四目相对默然无语后,最终,还是将她与刘芳带至附近的府衙,遣人将她们送回江陵府,并请人传达小郑侯爷,此二人是由猎人莘姑娘寻得。 回京后的娄砚城,不仅特地打听了下小郑侯爷府发生何事,更深入探查向来仅闻其名、而不知其实的“圣女宫”究竟是何类组织。 虽众人皆讳莫如深,但他东拼西凑,终究还是得知了个大概,并在了解圣女宫布线有多久、野心又有多大的同时,也才蓦然明了,涂娇与刘芳极可能如郁兰莘所言,确实是圣女宫之人,而自己,曾是她们的目标。 老实说,若非又一次见面,娄砚城几乎都记不起涂娇与刘芳的模样了,毕竟已八年了。 犹然记得十八岁那年冬天,他回炎州祭拜爹娘及姊姊时,在附近山林间救了一名遭山贼抢劫的采药商人,采药商人得救后,感激涕零地非要邀请他至家中,他拗不过他的热情邀请,便随他去了山间一处宅院。 那宅院不大,住着采药商人一家人,与他曾经的家相同,一对夫妻,两名女儿,以及一个年幼的儿子,气氛也如同他曾经的家一般,平凡、和乐且安详。 他们待他极好,屋旁鸡鸭的吵吵嚷嚷,屋内饭桌上的嬉嬉闹闹,令他恍若又回到幼时与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更在他们的盛情款待与慰留下,住过了一天又一天。 乔家大姊——刘芳很活泼,小弟很调皮,而小了他一岁的乔梦月——涂娇则很文静,但对他格外亲切,虽每回一见他就躲,但总悄悄帮他洗衣、补裳、铺床。 十五岁时,由知晓自己已无家可归那日起,只是个少年的他,其实没有半刻忘掉过自己曾经的家,更无数次想过,若当初自己没有离开,就算一起回归尘土,他们全家也依然会在一起,不会独留自己一人孤孤单单于世间,如无根的浮萍般四处飘泊。 他真的好想念那个家,也好想有一个家,能让他无论多晚回去都有人会为他留一盏灯,让他既能安身立命,又给他足够勇气往前冲的家。 因此当一个多月后,和蔼的乔父问他是否愿将这里当成他的家,让他们成为他的家人时,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然后在隔日立即与涂娇拜堂成亲。 一切看起来都如他所愿,但拥有了家与妻子后的他,却没有自己想像中的踏实与快乐,一方面他发现自己与涂娇之间其实无话可谈,二方面他俩着实床笫不合,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让她放松、让她欢愉。 此外,他更发现,这一家人的相处,虽表面看似和乐、融洽,但却很少有人会谈论回忆、往事,或是对未来的期望,甚至对他的期望。 就像一个虚幻的假象。 但既已成婚,就过吧。那时,他这样告诉自己。 半年后的一日,乔父请他出门去江边码头接一名客人至家中,他二话不说点了头,然后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又在码头等了一天,虽没有等到乔父口中之人,但在意外得知有人要暗算当时身为凤翔巡抚的崔铣时,他自然不能任这名清廉正直又爱民如子的大人受歹人所伤,因此暗地守护了三天。 救下崔铣后,他像过往一样没有留名,并且急急赶回山中那栋宅院,但却发现,那栋宅院竟在他离去后,遭大火焚烧,而里面,有五具烧得连本来面目都认不出的大小焦尸。 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更无法置信,不过短短几天,他竟又再度失去了家。 无论是否命中注定,但他,似乎就是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无法拥有家人…… 那时的他,茫然坐在烧成焦炭的宅前一天一夜,绝望得连泪水都流不出,就算一群不知由何处冒出的捕快,紧紧缚住压根儿不想反抗的他,将杀人灭尸的罪名安在他头上时,也不曾开口说过半句话。 或许是他命不该绝,更或是上苍赋予他的责任他还未完成,所以当他蓬头垢面地被押解上路途中,适巧上山巡查的崔铣大人瞧见了他,觉得事有蹊跷,上前询问,并道出他当时凤翔巡抚的身分,强力作为他不在场人证,将他由囚车上救了下来。 在问清事情原委后,崔铣大人立即调派人马查核事实,请仵作详细勘尸,更没有放弃任何一处枝微末节,然后终于找出一名知情嫌疑人。 只可惜,此人在知晓身分暴露之时,竟立即饮毒自尽,让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与所有人的努力,全部化为烟云。 这样的结果,崔铣比娄砚城更不满意,所以他誓言续查下去,然后在被皇上调派至他处,不得不将此案交给当地官员时,和声问他愿不愿意留在他身旁辅助他,一齐为天下生民尽份心力。 娄砚城二话不说便点了头,因为若当初他的家人遇害时,也能有这样一位愿意了解、追查真相的人存在,他的家人不会孤单在屋里躺了两个月,直至师父闻讯赶至后才将他们入敛,而他,也定早能手刃凶贼,提贼人首级至坟前为他们祭奠…… 更或许,这本就是上苍要赋予他的责任。 多年后的今天,来回咀嚼当夜郁兰莘之语,并又一次打开那些被自己尘封的往事时,娄砚城毫不怀疑当初的自己确实是被算计了—— 圣女宫看穿了他对家的渴望,为他量身订作了一个他决计会沦陷的陷阱,但当年刚启动这项计划的圣女宫人,或因经验不足,涂娇又太过年幼,以至任务始终无法完成,才会放弃他这个目标,以死遁逃。 而当初押解他的那帮人,或许根本不是捕快,只是要将绝望的他押入山中灭口罢了…… 可郁兰莘,怎会比他这当事者都明了这些内幕? 不是猎人之时,她又究竟是何身分? 而那夜,她因何会惨白着那张让人心痛又心忧的小脸冷漠离去?现在又在何方?为何再不像过去一般,出现在他视线所及之处了? 当心底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同时,娄砚城眼前,也浮现出一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绝美小脸,让他整个人都恍惚了。 这一生,除了家人外,从没有人像她一般,能让他如此牵肠挂肚、心心念念。 他更从来没有想过,这世间竟会存在如她这般可人、贴心,并与自己性情如此相投的灵动女子,并还让他遇了上。 在跟随崔铣大人之前,虽蒙江湖谬赞一声“游侠”,但其实他压根儿不在意、甚至不明了这赞誉因何而来,毕竟他只是做了自己一些力所能及之事;跟随崔铣大人之后,虽行事上较过去多了些繁文缛节,但他所做的事与过去并无太大差异。 他的生活,平凡也平淡,偶有闲暇,就动手做一些木工,毕竟爹爹以前是名木匠,他自小的志向,就是想成为一个同样手艺精湛的木匠。 一直以为,这一生约莫就是这样了,直至遇到了郁兰莘。 初相遇那日,他便对她留下深刻印象,她的大方、开朗,以及彼此均身为名剑之主的身分,令鲜少与女子相处的他,与她对谈时心情一点也不古怪别扭,更在她遭遇人生劫难时,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淡淡怜惜。 一直以为,两人约莫也就仅此一回的不期而遇了,可她,竟默默出现在他身旁,悄悄照料着染病后一无所知的他,然后又静静离去。 虽他病中时,并不知晓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照料自己,但他却可以由宅内的一切,感受到她那份细腻、贴心与温柔。 她就像一阵清风,轻轻拂动了一下他平静无波的心,但涟漪过后,又似什么也没留下。 只当她以花娘身分又一回出现在他眼前,并完全无顾他人目光,像只高傲的母狮强力维护着他时,他向来淡静的心着实狠狠被触动了,也才会又特意前去一回,更在与她欲罢不能地忘情聊了一宿,而她突说出“若能与天下女子都想望的你共度春宵,我立刻退休”之语时,搂住她的纤腰。 老实说,那一刻,他无法判断她是玩笑还是真意,可他真不想她继续从事那让他会心底发紧的工作,所以,他愿意赌一把。 知晓自己并非是个擅于床事之人,也不清楚她过去生命中的男子曾带给她何种体验,所以他只能用着过去多年来默默听习、细细领略,但却从未真正使用过的方式,极尽所能地取悦着她。 但令他意外的是,她的反应竟与过去他寥寥可数的对象有着天壤之别,更在他未真正拥抱她时便欢愉了! 那一刻,他确实震惊又半信半疑,但她的神情及柔馥果躯的真实反应,却又让他明了,他真真切切取悦了她,并在取悦她的同时,也领略到男子能获得的至大快意。 由那日后,她的一颦一笑,已深印在他的脑海中了。 之后他俩每回相遇,都绝非刻意为之,可只要看着向来望见他便眼眸弯弯、眼底唇角全是笑的那张小脸,听着他俩天南地北闲聊时她那清韵悠扬的嗓音,他心底一股热火就会窜然而生,以至最后总情不自禁地一回又一回搂过她的腰,任她在自己身下彻底绽放、绮媚娇啼。 他乏善可陈的生活,慢慢开始多了一份期待,他会期待着下一回,会在哪个奇特的地点遇见她,而他们,又会聊起哪些有意思的话题。 但这一切,却在他又一回撞见涂娇那夜,发生了改变。 虽向来不懂女人,但他还是看得出她因知晓自己曾成过婚而震惊了,也知她约莫是误解了,误解他明明是个有妇之夫,却背叛妻子日日在外头胡作非为,甚或是误解他想包庇涂娇与刘芳,才会那样冷漠又决绝的离去。 但那刻,其实同感意外又无法置信的他,脑际着实一片凌乱,就算想解释,也不知从何解释起,而今,总算想明白了的他,却又不知该向人在何方的她解释。 为何这样久以来,竟从不曾询问过她的来处? 为何这样久以来,他就是自然而然地觉着他们定会在某处相遇,所以压根儿没想过,万一有一天,他们再遇不着时,他该如何寻她? 天涯这么大啊! 究竟是什么事给了他错觉,竟让他觉得,他俩每回的偶遇与相拥都是那样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但应还能遇着吧?应还会相见吧? 就算真遇不着了,这一回,就换他去找她吧,只要她还愿见他,他定能想出法子找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