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后抱对金大腿》 序言:总有一天会发光 前阵子久违的去听了演唱会,是很临时决定要去的,虽然在星期天晚上举行,隔天还要上班,但还是冲了一波。 我一直很喜欢该团在成军十五周年的时候推出的一首歌,虽然不是最知名也最热门的歌,但就是觉得会得到力量。 里面有几句歌词是这样的: this is a calling nothing can stop us, slow us down i-ll give you a warning don-t ever try to bring us down we-re going louder than we-ve ever before so just let it re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打倒自己,不让任何事情阻拦脚步,奋力不懈——在面对挫折的时候如果可以做到这样,那么这个人必定会成功,让所有人看见他的光芒。 在《流放后抱对金大腿》中,男女主角都是这样拥有百折不挠毅力的人。 女主角宋骄阳一夕从官家千金沦落成被流放边关的罪奴,男主角燕书白则是从小兵一步步当到了大将军。 他们一个受到挫折,却想尽办法照料家人,重新站了起来,一个即使满身征战的伤痕,却还是屹立不摇地守护国家与百姓,赢得众人的崇敬,得到女主角全心全意的爱,更得到皇帝对他的忠诚的理解。 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事件桥段,但故事中的两人却是在点滴日常之中逐渐相知相惜,或许正是因为从心灵的了解开始,女主角才能在面对外貌似鬼的男主角时,先看见他正直刚毅美好的灵魂。 能够互相理解,互相支持,这是爱情最好的样貌。 第一章 一朝成罪臣之女 宋骄阳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虽然在现代年纪轻轻病死,但却穿越到古代当了三品礼部尚书家的庶小姐。 不到高门走一趟,都不知道日子能过得这么舒服。 古代没有历经工业革命,夏天不热,只要别站在太阳下,根本不会出汗,午后打开梅花窗,让穿过大树的夏风吹入,那就别提多沁人心脾了,配上在井中冰过的切片西瓜,简直人间天堂。 没有噪音,不用想着开会,没有烦得要死的甲方,睡饱吃,吃饱睡,过着小猪般的惬意人生,就是一个字:赞。 虽然宋骄阳是庶女,但生母鲁姨娘却是打小伺候父亲宋友竹的丫头,宋友竹喜欢鲁姨娘的温婉贴心,连带对鲁姨娘所出的一女一子都看重许多。 宋骄阳有个受宠的姨娘,但嫡母柴氏也有智慧,丈夫偏心妾室,无妨,自己生的才是嫡子嫡女,丈夫喜欢的女子,笼络过来就好了,傻子才对着干,她可是精心教养出来的大小姐,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在后宅立定脚跟,吵吵闹闹那是无知村妇的手段,她柴氏可不屑,把家中打点得好好的,让宋友竹下朝后就想回家。 也因为柴氏的通透,他们四房一向过得不错,嫡庶之间没那么多仇恨,大房,二房,三房就整天鸡飞狗跳,大房光是争一碗燕窝,就有姨娘被罚跪整夜。 争的哪里是燕窝呢,就是面子,是宠爱,是地位。 宋骄阳听着只觉得傻眼,他们四房的规矩倒是简单,柴氏明文规定生有儿子的女眷可以吃上一碗,只生女儿的就免了,在重男轻女的世界来说,这样很公平。 他们宋家是大家族,祖父宋光宗位居三品,贫困出身,感谢老妻全氏一路扶持,因此四个儿子都是全氏所出,依照出生顺序命名为宋友梅,宋友兰,宋友菊,宋友竹,树大好遮荫,四个儿子都不想分家,个别成亲纳妾,生儿育女。 宋家每年都有婴儿出生,人口一年比一年多,四代同堂,宋骄阳都搞不清楚上下有多少人。 虽然每个月会有两次全家一起在大厅吃饭,但她没数过,大房,二房,三房都有成亲的哥哥,生子的嫂嫂,怀孕的姨娘,数不清的小婴儿,她从没搞清楚那些婴儿的父母亲是谁,她总感觉这个家好像只有祖父跟祖母对人口增减有兴趣。 今日是六月六,要一起吃晚饭的日子。 宋骄阳虽然是庶小姐,但却是四房第一个孩子,待遇不比嫡女差,丫头寿眉给她梳好头发,戴上蜜花莺语步摇,又配上了同样的蜜花耳环,左手一个红宝串,穿上牡丹锦衣——外人都说宋家的四夫人柴氏傻,怎么给个庶女这样的好东西,照宋骄阳所想,嫡母可聪明了,这样一来,鲁姨娘就更忠心耿耿,跟宋友竹相处时,说的都是四夫人宽厚,四夫人仁慈,可比柴氏自夸一百遍都还有效。 宋骄阳是很感谢柴氏的,其他房的庶出姊妹,没人过得比她还舒服了。 寿眉笑着说:“小姐真好看。” 宋骄阳觉得寿眉说话真老实——她宋骄阳就俗人一个,抵抗不住人家灌迷汤。 可是看着玫瑰镜台中的自己,真的也不差,祖母说过,“骄阳跟鲁姨娘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 鲁姨娘三十五了,依然明眸皓齿,她宋骄阳今年十六,承袭了亲生母亲的玉软花柔,不过分美丽,但让人心生好感,是婚姻市场中最有利的长相。 那些准婆婆们都怕儿子娶了媳妇忘老娘,太倾国倾城的绝对不行,像她这种,有长辈缘,但儿子不会被迷得晕头转向,最是保险。 她的年龄也该说亲了,柴氏说预备中秋前后开始相看,连带她的嫡妹宋骄圆的亲事一起——这又是柴氏的智慧了,能一起办的事情不要分开办,公公婆婆年纪都不小了,不要一直劳烦老人家,再者,女儿们省点事情,在给嫡子娶媳妇时才能要求铺张,总不能什么好处都想拿了。 宋骄阳刚刚走出房门,就见到嫡妹宋骄圆迎面而来,发上戴着飞翔双雀簪,耳上一对拇指大的东珠耳环,穿着紫绡百合裙,料面看得到刺绣花纹,十分富贵。 宋骄圆笑着说,“我跟大姊姊心有灵犀,差不多时间打扮妥当。” 生母们处得好,半血缘的姊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宋骄阳知道宋骄圆不想先进花厅,大房,二房,三房处不好,真的都是主母的问题,但每次一起吃饭,那三房的从兄弟姊妹总会酸他们四房一两句,她是穿越人,而且是死过一次的人,不在乎酸葡萄,可是宋骄圆总会被伤害。 宋骄阳牵起妹妹的手,“去接骄珊,骄云,我们四人一起进去。” 宋骄圆嘻嘻一笑,“大姊姊对我们最好了。” 他们四房人口不多,总共二子四女,儿子分别是十二岁的嫡子宋鸣耀,五岁的庶子宋鸣海,都是上学的年纪,从族学回家后,会直接去花厅,不跟姊妹们一道。 宋骄阳携同宋骄圆去接了年纪较小的骄珊,骄云,生母刘姨娘千恩万谢——虽然大小姐不是嫡出,但比嫡小姐有用。 四房的嫡小姐性子软弱,总是被刺几句就哭泣,接着就说不出话,反倒是大小姐会回上几句,她听段嬷嬷说大小姐骂起人来可凶了,大房,二房,三房再刻薄的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四房的大小姐。 宋家是打通三户宅子的人家,院子非常大,四房在最边缘的一块,四人走了半刻钟,这才到花厅。 宋骄阳顿时有一种进入菜市场的感觉,人真的太多了。 她微笑着跟那些最熟悉的陌生人打招呼,然后一路往前——全氏很喜欢这种日子,总是早早找了四个媳妇过去她的院子聊天,老人家爱让媳妇簇拥着过来,看着孩子一个一个出现在花厅里,觉得这样很喜气。 宋骄阳携了三个妹妹过去,“见过祖母,大伯母,二伯母,三伯母,母亲。” 全氏笑得眼睛都瞇起来,“好,乖。” 众人一番繁琐的见礼。 很快的,男孩们从族学回来,又是一阵喧闹。 全氏笑意吟吟,问问功课,然后勉励他们要好好读书。 然后三个伯父,宋友梅,宋友兰,宋友菊先后进来,等到快酉初时分,祖父宋光宗才跟父亲宋友竹进来。 宋光宗是很努力教导了,但前三个儿子连秀才都考不上,只能让他们做生意,所幸宋友竹考上了功名,现在是正六品的太学博士,将来还能帮衬兄弟一把,至于二十几个孙子将来能不能有人担起这个家,已经不是他能想的了,毕竟都快六十岁,一脚踏入棺材的人,想不了太多。 全氏见丈夫跟儿子回来,又迅速看了一眼花厅——四个儿子,四个媳妇,二十一个孙子,二十八个孙女,六个孙媳妇,七个曾孙,四个曾孙女,很好,人都到齐了,俗话说多子多孙多福气,他们家族这样兴旺,自己一定能得到神仙庇佑,多活几年。 全氏对着身后嬷嬷吩咐,“上菜吧。” 厨房得到了命令,很快端上准备已久的十二道热菜。 荤的是酸菜牛肉,油条鲜蚵,一品砂锅鸡,翡翠干贝,蒜香鱼片,蜜汁烤鸭,素的是蛋黄花菇,清蒸秋葵,枸杞白菜,南瓜米粉,紫苏拍黄瓜,花生豆芽,另外有渍菜是萝卜干,脆梅,糖蒜,芝麻牛蒡,汤品是消暑的绿豆薏仁汤。 宋骄阳吃得很开心,世上只有爱跟美食不能辜负。 酸菜牛肉,地道,蜜汁烤鸭,焦酥,翡翠干贝,鲜香,清蒸秋葵看起来没什么,要蒸得熟,又要保持清脆,那就是功夫了,紫苏拍黄瓜也太顺口了吧,枸杞白菜虽然有勾芡,却很清爽,脆梅酸甜酸甜,超级下饭。 她前生病中,插了很久的鼻胃管,所以她很珍惜每一次吃饭的机会,能自己吃饭,真的是很幸福的事情。 宋光宗是平民出身,虽然已经入京多年,但规矩没那么多,他对子孙的期望也很简单:不要作奸犯科。 真的,只有这样。 看起来很简单,但在京城却不容易。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家中人口一多,真的不能保证人人正直,太常少卿的六子就染上赌瘾,到处借钱,债主拿着借条上门要求还债,事情闹大了,摄政王以教子不善罚太常少卿禁足一年,可是谁知道一年后摄政王还能不能想起这个人啊,当然,赌债还是要还的,总共两万多两,就算要分家,要逐子,那也得把钱还清了,毕竟对方在欠债的时候,可还没分家啊。 有说秘书丞的孙子,到船楼吃饭看中个歌女,众目睽睽之下轻薄对方,没想到那歌女性子极烈,跳湖身亡,孙子自然下狱不说,秘书丞的官路也到头了,一个孙子都管不好,哪来的资格为皇帝分忧。 这种事情在京城屡见不鲜,多的是被儿孙拖累的官员,所以祖父宋光宗每到全家一起吃饭的日子就要耳提面命,遵守法纪,只差没在儿孙们的脑门上刻上这几个字了。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仆妇撤了席面,上了去油解腻的瑞草魁,以及苹果,梨子,荔枝,桃子等四鲜果盘。 宋骄阳对瑞草魁没什么兴趣,但对新鲜水果却很爱,拿起荔枝剥了一个给宋骄圆,又见骄珊跟骄云眼巴巴却不敢动手的样子,笑着给两人各剥了一个——可能前生也活了三十年的关系,她对于全氏,三个伯母,嫡母,都不会害怕,但骄珊跟骄云就怕全氏怕得不行,老人家明明人挺好,但两个妹妹就是不敢亲近,只能靠自己这个姊姊多多照顾。 对于宋光宗来说,念兹在兹的就是光耀门楣,即使儿子不能全部出仕,但那也得有出息,这样祭祖的时候他才能跟祖先交代。 老人家喝了一口茶,“友菊,你之前说朋友介绍一笔不错的生意,谈了之后怎么样?” 宋友菊一脸得意,“父亲放心,已经开始赚钱。” “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吧?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当废人也不要紧,可是千万不能出乱子。” 宋友菊胸有成竹的说:“儿子当然不是那种人,父亲等着看就好了,这笔要是做得成,至少有一万两进帐,到时候我们把宗祠修一修,岂不是风光?” 宋友菊的妻子汪氏闻言一脸肉痛,“一万两银子都拿去修宗祠,那夫君不是白辛苦一场,宗祠之事应该是大伙一起出钱出力,总不能让夫君一个人辛苦。” 宋友菊哼的一声,“妇人之见,让父亲母亲看笑话了。” 汪氏还想说些什么,但后来还是忍住了。 宋骄阳就觉得奇了,她这三伯父一向文不成,武不就,她有印象以来,做什么赔什么,但因为是嫡出,又听说小时候发痘子差点去了,所以全家对他多了几分宽容,但有句话说得好,宠子即害子,宋友菊这些年来赔了上千两都不止,一个没本事的人怎么突然能一口气赚一万两了? 宋骄阳觉得奇怪,但厅上没她说话的余地,切了片桃子给五岁的亲弟弟宋鸣海,看着弟弟稚女敕的脸庞,心想回去要再给他洗洗脑,好好读书,不要听三伯父放屁。 全氏笑得眼睛都不见了,显然心情好。 众人就听宋友菊天花乱坠的盖了一通,后来宋友梅又问起朝廷之事——近年边关战乱频起,北边,西边,南边都有异族作乱,东边虽然不临疆,但有海匪,一样伤脑筋,东瑞国的丁税本来就颇重,现在战事吃紧,朝廷想把税率再往上加。 宋骄阳知道人口赋税最早从秦朝下来,生得越多,缴得越多,这实在是很没道理,壮丁是国力,照说应该鼓励才是,可是朝廷有命,底下的人又能说什么,她曾听得祖母说过,光是他们这户的丁税,一年就四百多两。 话说回来,自从她穿越到这里就一直在打仗,异族打不完,打不死,南疆北域的边关将军们,几年回京轮流,就只有镇西大将军燕书白因为是孤儿出身,又尚未成家,一直驻守在西,因为这样京中人说,燕书白性格古怪,自恃有功,无视圣旨,在边关当起土皇帝,没有一句好话。 宋骄阳心想,要是她有这天大功劳,自然也当起土皇帝,就算十二道金令下来,她也不会回京的,功劳太大,回京就是死路一条。 不过这些也不是她关心就能解决的问题,她现在的第一大事是秋天相亲——前生没能结婚,也没能有孩子,她临终前总是很遗憾,现在有了第二次人生,她想补回来。 她前生在安宁病房时,看了好多宅斗剧,给脸色都是轻微的,几乎每一部戏都有下毒,陷害,栽赃——感谢老天爷,四房都没有,她就这样平平安安长大了,今天秋天就要准备说亲,她对嫡母也有信心,嫡母不会乱许婚事的。 婚礼什么的就算了,她不希罕那个,她想要娃儿,绵绵软软,白白香香,跟自己血脉相连,她想要这种可爱的小东西。 不知道未来的夫君是什么个性,什么长相。 她也不是很看重外貌的人,希望对方品行善良,行为有担当,这样她自问还能做到举案齐眉。 穿越而来,不能事事跟现代比,她的要求也不多,相敬如宾已经挺好。 宋骄阳又吃了一颗荔枝,然后剥了一颗给宋鸣海——这是鲁姨娘好不容易怀上的男孩。 她不怪鲁姨娘重男轻女,古时候女子老年只能靠儿子安生,想要个依靠不是什么大错,鸣海好就好在能静得下心,不过才这么点大,已经能熬住辛苦,日日早起去族学,学拿筷子前先学会拿笔,偶像就是亲爹宋友竹——二十八岁考上进士,虽然称不上天纵英才,但已经十分难得,人家说起三品礼部尚书的儿子,指的都是宋友竹。 宋骄阳看着宋骄云望了桃子一眼又一眼,笑着也给她切了一颗。 厅上大人们说说笑笑,虽然人多,但倒是不会吵闹,除了几个大人说朝政,说生意,剩下的前庭大树上传来的蝉鸣鸟叫,十几岁的少爷小姐是不会在这种场合开口的,至于不受控制的四岁以下小女圭女圭,自然早有女乃娘抱回房间午睡。 宋骄阳看看祖母,又看看嫡母,觉得她俩的命真的挺好了,丈夫都是有出息,没有暴力倾向的,虽然有姨娘庶子,但也不会做妖上天,最重要的就是家境好——宋骄阳也想过,万一自己穿越成浣衣局的宫女怎么办? 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想过安适的生活,不用大富大贵,但也不想洗衣做饭,所以穿成宋家小姐,她是很感谢的。 全氏笑咪咪的,“今年秋天差不多该轮上骄阳,骄圆,还有骄碧的亲事了吧?” 宋友梅的妻子戴氏笑说:“骄碧年纪是差不多了,不过底下还两个弟弟,她的意思是想等过几年。” 全氏看向宋骄碧,“骄碧,是这样吗?” 宋骄碧低着头,完全不敢看祖母,“……是,孙女想等两个弟弟大一点再说。” 宋骄阳虽然跟这个从姊不熟,但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亲姨娘不放心下人照顾自己两个宝贝儿子,想让女儿帮忙看顾,至于女儿的年华,不重要,古来姊妹都是要为兄弟牺牲的,等两个弟弟可以上学了,宋骄碧自然也没什么合适的好对象,年纪差不多的都已经成亲,她最好的出路就是嫁做续弦,续弦就得面对前妻留下的儿子女儿,但想必这些也不在她的亲姨娘考虑之列。 可怕。 全氏的手不会伸得很长,她给过宋骄碧机会,她自己也点头,那事情就定了,身为后宅大院地位最高的女子,她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管,那只会累死自己,她还想多活几年。 全氏转向柴氏,“那骄阳跟骄圆呢?” 柴氏态度大方的回答,“媳妇等着秋天的桂花宴,女孩子也不用过度铺张,备嫁个几个月,在年前过门就行了,两丫头都说不在乎门第,媳妇一定会给她们挑好人品的丈夫,太君放心。” 全氏点点头,“妳做事有度,老身一向是信任的,嫁妆跟她们几个从姊一样,都是八百两,妳看着办吧。” 宋光宗跟全氏有一个好处,不管嫡孙女庶孙女,都一视同仁,八百两是非常大的一笔钱,可以让一个女子在后宅过得无忧无虑,即使将来夫家对她们不好,想到自己手上有银子,心情就不会太差。 宋骄碧听得一脸羡慕——她哪里不想成亲,她哪里想在家里照顾弟弟,如果说家中人手不足就算了,但明明有女乃娘丫头,只因为姨娘不放心外人,就要拖着她一起受累,她心中也是委屈,但身为女儿,又不好说什么。 说起婚事,花厅里一下热闹起来,直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宋骄阳奇了,祖父爱静,他们宋家只有女人生孩子时能喊叫,其他时候都是不能吵闹的,就算很小的孩子也知道不能大声。 门口是哪个不怕死的? 果然,宋光宗脸色不太好看。 全氏皱眉,“去看看是谁不长眼。” 几乎是同时,外头一阵喝叱。 “宋光宗在哪?” 厅上众人面面相觑,宋光宗可是朝廷三品大员,就算是蒙太师,姚太傅这样的一品官员,也会客气称呼一声“宋大人”,除了先皇在生气的时候曾经直呼其名过几次,再也没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唤。 宋友竹站了起来,“父亲息怒,儿子出去看看。” 话刚刚说完,就看到一队人马大步进入花厅,走在最前面的人十分魁梧,宋光宗跟宋友竹自然认出那是少年皇帝的御前侍卫,马队长。 宋光宗一脸怒意,“马队长,你带人擅闯我宅,今日如果不给老夫一个理由,我立刻进宫,跟皇上求个说法。” 马队长哼一声,对着皇宫的方向拱手,“下官正是奉皇上口谕,捉拿宋家男丁下狱。” 花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异常紧绷,连风吹的声音都锐利起来。 宋骄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们宋家是犯了什么大事? 宋友竹皱眉,“我们宋家奉公守法,马队长何以要捉拿我宋家男丁,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马队长深得皇上信赖,也不能恣意妄为。” 马队长从鼻子哼气,“下官敬重宋大人,小宋大人,可是宋家不是人人守规矩,两位大人不妨问问宋三爷在外头做的什么生意?” 厅上数十人的眼光都转向宋友菊——刚刚还在大放厥词,说可以赚上万两银子,要修宗祠的宋友菊,此刻目光闪烁,不敢跟任何人对望。 宋光宗还是知道儿子的,大喝,“友菊,抬起头。” 宋友菊头是抬了,但眼光还是飘忽。 宋骄阳觉得心跳得更大声了——这马队长的官阶比祖父低,态度却嚣张,可见有恃无恐,不知道三伯父惹了多大的事情。 宋光宗忍着怒气,对马队长拱拱手,“看在同僚一场,还请马队长给个明白,若真是触犯国法,我绝对遵从。” 马队长一脸不屑,“摄政王半年前接到密报,京城有人贩卖私盐,便开始布线,今日抓了仁康郡王,仁康郡王供出宋三爷——我东瑞朝盐糖都是朝廷专卖,走私贩卖的罪责不用下官多说,二位也该知道,仁康郡王为求减刑,一切交代得明明白白,来往的信件也都呈上了,光是宋三爷写的信就超过十封。” 宋光宗闻言大为震惊,转向宋友菊,脸色铁青的厉声道:“宋友菊,马队长所说的话可是真的?” 宋友菊低下头,反反复覆辩解,“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仁康郡王交代的话做事,我什么都不知道,郡王说,照他讲的做就不会有问题。” 宋骄阳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 古代走私盐巴如同现代走私毒品,不,说不定罪更重——古代是有连坐的,他们宋家没分家,宋友菊这一犯事,不管哪房都逃月兑不了。 盐税,糖税,那是朝廷的小金库,宋友菊这是在挖朝廷的钱。 拿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难怪马队长一开口就是要拘宋家男丁,这是打主意打到皇帝头上,皇帝如何能忍? 妈的,以为宋友菊只是废物,没想到他还能更烂。 宋骄阳后来才知道,马队长只带着四十人进来已经算很客气,他们宋家的大门外,有四百多个官兵。 六岁以上的男丁都被拘走,留下女流之辈,但也不是让他们自生自灭这么好——宋友菊犯的是抄家的重罪。 按照规矩不能进花厅的姨娘都先后跑了进来,尖叫,哭泣,拉着自己的主母问要怎么办?几个公子也才多大,怎么就被拘了。 宋骄阳注意到,原本有几个在厅上伺候的嬷嬷跟丫头已经不见,树倒猢狲散就是这样吧,夫人小姐都没出路了,自己此刻不跑,更待何时? 宋骄阳觉得大厦倾倒,也就是这样了。 没有太多对话,没有太多描述,一切都只是在转眼,好像在看一场戏剧,内容荒诞,但她却说不出话来。 “大小姐。”鲁姨娘也跑进来了,看到自己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宋鸣海,连忙紧紧搂住,“奴婢听说,家里六岁以上的男丁都下大牢了,怎么会这样,四夫人,那以后是不是只有太君,夫人们跟奴婢们在宅子里了。”她最后几句是跟柴氏说的。 柴氏一脸惨白,她的鸣耀因为已经十二岁,跟着父亲,祖父一起被抓走了。 早上她还高高兴兴的送丈夫上朝,送儿子去族学,今天本该是全家一起吃饭的开心日子,还说着骄圆的婚事,却迎来这样一场巨变。 她的丈夫没了,儿子没了,在京城待久了都知道,下了大牢就很难出来,何况三伯犯的是重罪,怎么会无知到去走私盐巴,这可是朝廷的忌讳。 少年皇帝年纪渐长,摄政王不愿意放权,朝廷两方角力不断,要想起他们宋家的男丁,不知道还要等到猴年马月。 柴氏摊在黄花梨木椅子上,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然而这时马队长又给了在场女眷一击,他要女眷感谢摄政王对她们还有怜悯之心,让她们可以选择要充入教坊,还是流放边关为奴。 宋骄阳脑中嗡嗡,她的瑞草魁都还没冷,世界已经坍塌。 她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宋家四房大小姐,要变成身分最低下的奴仆。 她们必须马上做决定,因为马队长接下来要清宅。 马队长击掌,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宋家女眷众多,摄政王的意思是让各房夫人作主,我敬宋大人在朝三十年,诸位身上的首饰就不用除下来了,现在告诉本官是要去教坊,还是流放,一房一房来。” 都是在京中久居,承平岁月中过得安适的人,大伯母选择了整房人去教坊,二伯母说,我们跟大嫂作伴,然后三伯母说我们跟大嫂,二嫂作伴。 全氏瘫软,脸色死灰——很生气,但打击过大,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 柴氏一脸茫然,居然问起宋骄圆,“骄圆,妳想去教坊,还是想为奴?” 宋骄圆本就不是有主见的人,见母亲这样,眼泪一下流出来,拉着宋骄阳的袖子问:“大姊姊,我们怎么办?” 宋骄阳也觉得很窒息,很想掐死宋友菊,可是她现在不能倒,她就不信了,重生一回她要栽在这件事情上,她才十六岁,人生还很长。 她挺起背脊,对着马队长嘲弄的眼光——也不能怪他看不起宋家,书香世家的女眷,个个选择去教坊。 宋骄阳抬头挺胸,“马队长,我们四房选择去边关。” 马队长哦了一声,一脸轻蔑,“可不是去边关生活,是去边关为奴。” 刘姨娘尖叫起来,“大小姐想清楚,四夫人,您清醒一点,做个主,我们还是去教坊吧,那里至少不用自己动手做粗活,也不过就是跳跳舞,陪男人喝酒,那有什么难的,边关那什么地方,还要给人洗衣做饭,太苦了。” 宋骄珊见亲生姨娘这样,低下头来,一脸羞耻,宋骄云因为才十岁,倒是不懂刘姨娘在说什么。 宋骄阳也不怪刘姨娘,她也不想为奴,但更不想为妓。 柴氏想起被拘走的儿子,好像终于回过神,眼泪流了下来,掩着面,“随便吧,去哪都没差,去死也可以。” 宋骄圆哭泣,“母亲,您别这样,女儿还在您身边。” 柴氏呜咽,“鸣耀……我的鸣耀……” 就这样在马队长的安排之下,大房,二房,三房总共三十八口人进入教坊,四房主母柴氏,带同宋骄阳,宋骄圆,宋骄珊,宋骄云,还有五岁的宋鸣海,鲁姨娘,刘姨娘,另外携同全氏一起出发往西。 第二章 土匪般的大将军 宋骄阳觉得自己真的被电视剧误导了,她还以为西疆就是风沙,帐棚,烤羊肉,一望无际的旷野——没想到关内还挺繁华。 除了太阳比较大,天气干燥外,也有街道,房舍,宽阔的马车道两边也有小贩在卖东西,热闹不在话下,也有一些人的容貌明显是异域人或者混血,可当地人见怪不怪。 到底为什么她会以为边关的人都住帐棚啊,这房舍都盖得挺好的,虽然不如京中讲究,但已经很可以了。 送押的庞队长收了不少孝敬,加上一路顺利,所以心情很好,“我们这路还挺顺利,不过两个月就到了,宋大小姐,我老庞是个明白人,也不白收你的红宝串跟东珠耳环,就直接带你们去帐子磕头,看在我老庞的面上,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磕完头就能回关内宅子了,不是我在说,那帐篷真不是女人家待的地方。” 虽然是押送官跟罪臣之女的关系,但一来宋家有孝敬,二来宋家女眷又不逃,所以一路相处和谐,宋骄阳也就不那样忌讳了,“庞队长,怎么又是帐篷,又是宅子,那官兵平常住哪?” 庞队长大概是想到责任快了,所以耐心十足,“九品以上的武将赴任,是可以带两名家人随行的,军营那儿都是帐篷,没有固定的房舍,生活不如关内安稳,所以那些武将通常都会在关内城镇买宅子、租宅子,把家人安置在关内,等武将们休沐,自然会回来探望,要是带来女眷,生了孩子也就在关内养着,燕大将军也是一样,他是一品武将,又在边关超过十年,先皇曾经赐下两进的大房舍,这两进的屋子在京城不算什么,但在这地方已经十分难得,最希罕的是还有一口井。” 宋家众人面面相觑,有井算啥? 庞队长一脸明白的笑了,“肃州梅花县的水比金子贵,想挖井得层层核可,不是有钱就行,先皇赐的宅子有井,那对燕大将军可是大大的肯定,我老庞尊敬宋大人在朝三十年,顺口说一声,燕大将军长年不回家,几位虽然是为奴,但主人不在,日子也不会太难过就是。” 鲁姨娘心急地问:“庞队长,不知道在这地方奴人能不能学读书写字?” 庞队长一脸好笑,“宋小公子就算学了读书写字,也不能考功名,我劝各位一句,还是好好存钱,等着将来大赦看看燕大将军愿不愿意让你们除奴籍成为普通人,这边关虽然不比京城繁华,但有燕将军镇守,多年来也十分平安,摄政王开恩,破例让各位带了祖先牌位一起前来,日后就在这边安身吧,不要多想了。” 五岁的宋鸣海喊了起来,声音清脆,“不成的,我要考举人,考进士,将来光宗耀祖,要跟祖父,爹爹一样入朝。” 全氏又是心疼,又是哀伤——走私盐巴,那可是杀头的大罪,皇上现在没让他们满门抄斩,已经是留了情面。 宋骄阳模模弟弟的头,“鸣海,乖。” 宋鸣海虽然才五岁,但历经这两个月的辛苦,已经知道大姊姊说了算,就没再争执下去。 了解了现况,庞队长继续押着他们往军营去。 时序差不多是秋分,但天气仍然很热,而且这里的太阳毒辣又干燥,晒在皮肤上隐隐生疼。 宋骄阳不得不感谢自己身体好,一路能吃能睡不说,也没中暑不舒服,而且在烈日照射下,也没怎么变黑。 众人花半时辰经过长街,从另一边的城门出去后,就没那么热闹了,不远处隐隐能看到大帐子——一座连着一座延伸出去,感觉没有边际。 经过查验,庞队长就带着一行人进入军营。 路上偶有几个士兵,但见到一群女人都没多话,想来也是看多了——他们一行人怎么看就是官兵押送罪女,根本不用问。 就这样一路行到军营中最大的帐子前面。 庞队长开口对守着帐棚口的小兵说:“劳烦通传燕将军一声,送罪臣宋光宗,宋友竹的家眷来此。” 因为天气炎热,帐棚的门帘是开着,宋骄阳可以看到小兵进去禀告,然后出来说:“可以进去了。” 押送的官兵留在帐子外,只有庞队长带他们一行人进去。 “下官庞国发,见过燕将军。”庞队长一拱手,“这是宋家罪人宋光宗之妻全氏,宋友竹之妻柴氏,其女宋骄阳,宋骄圆,宋骄珊,宋骄云,幼子宋鸣海,妾室鲁氏,刘氏,一共九人,还请燕将军清点后给下官文书盖个章。” 宋骄阳穿过来十六年,在京城过得十分舒适,她当然明白这些是边关将士辛苦换来的,可是当第一次面对身为边关将士中一员的燕书白,却是说出不话来。 这哪里是将军,这是山大王吧,梁山泊好汉看到都要尊称一声大哥,鲁智深到他面前都会乖乖立正。 匪气冲天不说,脸上还有疤痕无数,不难想象受伤当时是怎样皮开肉绽的惨烈,加上烈日灼灼,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神锐利,让人望之生畏。 宋骄阳有点腿软,很想跪下喊一声:大王,饶命。 不,她要往好的方面想,这样的人肯定会对他们京中人没兴趣,也或许接受了他们磕头,就再也不会理他们死活了。 刚刚庞队长说,燕将军在关内有宅子,他们应该会被发派到那宅子当奴仆…… 宋骄圆毫无预警的往前一跪,整个软倒。 宋骄阳知道这妹妹一向胆小,肯定是怕了——燕书白除了浑身上下的杀气藏不住,左脸颊还有一块肉被剜掉,不知道是因为受刑,还是受伤后清创,不管怎么说都很可怕。 宋骄珊往刘姨娘背后缩了缩,宋骄云头低低的,不敢看第二眼。 全氏经过两个月,已经能够稳住心态——对于老人家来说,保有宋鸣海这丝血脉,就是最大的安慰,“奴婢全氏携同家眷给燕将军磕头。” 宋骄阳注意到燕书白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没有对他们的情况表示怜悯,也没有因为高官女眷给他当仆人而得意洋洋,是一个看不透情绪的人。 在京城时,她听说皇帝几次召燕书白入京,都被他无视,但他手握三十万忠心耿耿的燕家军,终究让人不安,于是朝廷想过许公主嫁之——万一他想叛变,公主能先透个消息,却没想到千里迢迢,敲锣打鼓的送了芳蕤公主到来,他原封不动的照样敲锣打鼓送回京城,傲慢已极。 此刻见到的他,却是没有半点这种感觉。 她看到他身后放置的长枪,擦得十分油亮,枪头的地方更是尖锐,这么一把枪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光,或许上千人都可能。 也难怪他会给人这么强烈的威压。 “劳请庞队长再辛苦一趟,带他们回本将军在城内的住处,就交给里面的人安排吧。”燕书白虽然用字客气,但声音十分威严,不容反驳。 庞队长哈着腰,“不辛苦,不辛苦,在您面前还说辛苦,那我老庞还像什么话。” 宋骄阳半扶半抱着腿软的宋骄圆,这时候甚至能感受到宋骄圆开始发抖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帐子有血腥味…… “大人。”刘姨娘突然往前一扑,娇声喊道,“奴婢愿意在这帐子伺候大人,大人收了奴婢吧。” 宋骄阳有点傻眼,虽然当奴婢的讨好主子是应该的,但不是用美色啊,刘姨娘,不要这样,骄珊跟骄云看着呢,她们很难堪啊。 ☆☆☆ 包含一脸难堪的刘姨娘在内的宋家一行人,又被庞队长送回了城内。 刘姨娘自荐枕席之后,燕书白神色依然不变,只淡淡让庞队长把他们都带走——有时候没反应比发怒更令人难堪。 刘姨娘依然不甘还要再求,柴氏已经跟鲁姨娘示意,两个人把她拖了出去。 军营与城中走路不过两刻左右,风景已经大相径庭。 前者一望无际的风沙跟帐棚,士兵赤果上身,坐在帐子口磨刀枪,后者则有石铺街道,房舍小摊,妇人带着小娃买糖葫芦,渍苹果,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还以为是在京城城郊的小城镇。 宋骄阳心思比较细,见庞队长若有所思,忍不住问:“庞队长,是不是我们有什么地方不周到,还请您老人家提点一番。” 一路西行,几个姊妹身上能典当的都典当了,能孝敬的也孝敬了,现在只能好声好气,希望庞队长见他们一路不惹麻烦,透一点口风。 庞队长看了他们几人一眼,倒是诚实,“这么多年来,我老庞至少押送过二十批罪人,燕大将军无一例外都是赏给下头的副将,或者打发去伙房,这回留了你们一家真是破例,看来宋大人多年跟兵部尚书交好,常在朝廷上替兵部争取预算,此事不假,燕大将军怕也是看在这分上,没将你们几人打散赏赐下去。” 原来是这样。 朝廷上文武相轻,祖父却是尊敬军人的,每每兵部尚书要讨预算,祖父总是联合几个大人站在兵部尚书那边。 原来是祖父种下的好因,他们才得以享好果。 要是分散送人,那太悲惨了,她两世为人都不见得能适应为奴为婢的生活,何况骄圆胆小,骄珊、骄云、鸣海年幼,见不到亲人要怎么睡,祖母年岁已经大了,没人在身边,谁照顾她。 不用一家分散,简直太好了。 进城之后,又在大太阳底下走了近一刻钟,宋家一行人终于抵达一户民宅前,放在京城,不过普通门户,但放在梅花县城,跟一路行来看到的人家一比,已经算是大户了。 不过有一点不一样,他门一路看到的门户前都挂有驱鬼的桃符,反而眼前这户没有,只简简单单的挂了门牌,写了:燕宅。 “燕将军不信鬼神。”庞队长的语气很是佩服,“边关死人最多,哪怕是土地公庙大门都要挂上桃符驱鬼,燕将军偏不,虽然说做的是保家卫国的大事,但我老庞总觉得还是可怕,坏人也是人,杀了人,晚上要怎么睡?” 宋骄阳听他这样说,心里不认同了,庞队长这话说得好像燕书白杀人如切菜,没有情绪没有感触,可是怎么可能没有呢?他应该只是精神够强韧。 再说了,如果那些异族人士不想被杀,那就不该犯我东瑞疆土,既然想强取豪夺别人的锦绣河山,那就要有送命的准备,燕书白是杀了不少人,但他不杀人,人家会杀他,在战场上,死敌人总比死自己好——不过她也只是心里想,不会跟庞队长顶嘴,总不能人家给自己几分脸面,自己就没了分寸。 庞队长敲了敲铜环,“有没有人在啊?燕姑姑,是我啊,老庞。” 又喊了几声,门一下从里面打开。 就见一莫约五十岁的老妇从里面走出来,看了庞队长几眼,然后笑了,“庞队长,看我这记性,明明今年初还见过,现在就无法马上想起来了。” “燕姑姑贵人多忘事也是有的,没关系。”庞队长笑咪咪的,十分讨好,“这些是京中罪女,已经给燕大将军磕过头,大将军说了,让下官送到家里来给燕姑姑添个使唤人手。” 燕姑姑神色微妙,“这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要流放我们这等不平静的地方来?” “是亲戚中有人贩私盐,被连坐的,还有几房选择了去教坊,她们选择了边关为奴,一家之主是前三品礼部尚书宋光宗,他们这一房的当家是前太学博士宋友竹,一路上也还算听话。” 燕姑姑闻言,神色好了些,“原来是宋大人的家眷……京中跟梅花县虽然距离遥远,但听书白说,宋大人屡次帮忙不擅言词的兵部尚书说话……”燕姑姑说到这里,神色转为温和,“我不过是乡下农妇出身,规矩不多,你们也不用怕,看在宋大人的分上,我总不会苛待你们的。” 看庞队长对眼前妇人客客气气的,宋骄阳不禁想,这位姑姑究竟是个什么身分,听到她对自己一行人说话,连忙陪笑,“奴婢们什么也不懂,但日后一定尽心尽力,有什么做不好的,还请姑姑指点。” 全氏,柴氏,宋骄圆,宋骄珊,宋骄阳,宋鸣海,鲁姨娘,刘姨娘都行了礼。 庞队长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就带着手下官兵走了。 燕姑姑关上了门,领着他们往后院去,“将军还没成亲,这宅子还没女主人,倒是不用太拘谨,边关军营八年前从两天一肉变成一天一肉,老妇人多谢宋大人了。” 宋骄阳没想到会从千里之外的地方听到祖父的政绩,骄傲之情油然而生,她的祖父不是关起门来只管自己,还会帮助同僚。 全氏听得丈夫心系国家,为军人争取福利,眼眶一下就红了,想哭,但看到宋鸣海,内心又坚强起来,她从农村妇人到三品夫人,老了变成奴婢,她不甘心,她一定要翻身。 燕姑姑带着他们穿过前庭,中廊,然后到了后院——以二进的宅子来说,格局挺不错的,天候干燥,庭院并无花卉水池,取而代之的是环抱大树。 宋骄阳意外的喜欢这样的景致,看着大树可以激励自己,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情景,都要昂首挺胸地坚持下去,无惧风雨摧折。 她才十六岁,人生还很长。 想想步步惊心中的若曦进过浣衣局当粗使宫女,甄媳进过甘露寺出家,后来还不是风光杀回去了。 只要活下去,就什么都有希望。 穿过垂花门后,有个深蓝色裙子的中年妇人迎上来,陪笑说:“燕姑姑见谅,刚刚老陶送米过来,我觉得轻了些,他却说没有,就是二十斤,奴婢不信了,拿着斗杓一瓢一瓢数,数到一半呢,所以没来应门。” 燕姑姑关心得很实际,“米少了吗?” “少了两斗。”穿着蓝裙的温娘子可神气了,“奴婢家里就是卖米的,不要说少两斗,少一升都知道,那陶家太不老实,下次我们换别家送米。” 燕姑姑点点头,“那也行,我们不占人便宜,但也别让人觉得是傻子。”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温娘子笑着说,“刚刚好像听到庞队长的声音,说是礼部尚书宋大人的女眷来了,这是大姑娘跟二姑娘吧?长得可真俊。” 宋骄阳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出声——自己现在是罪臣之女,可没有插嘴的余地啊。 如果往昔在京中,肯定要自我谦虚,内心得意一番,但经过两个月的流放之行,她已经不再那样骄傲了。 “温娘子,你带他们去后头,既然书白收了,那就当多个人手,跟柯婆子,牛婆子都认识一下。”燕姑姑交代完,“我去把豌豆摘一摘,再放下去要过熟了。” 燕姑姑说完,头也不回往另一边走去。 温娘子笑着说:“我啊,什么都不行,耳朵却特别灵敏,有人在前院说话,我在厨房都能听见,你们是被家族连累打发过来的对吧,说来也是宋大人积的福,在朝廷上帮边关将士说话,争取军饷,要是燕大将军把你们转送给手下,日子可没有在燕宅这么好过,边关可以带女眷来的军爷,个个院子里都有女主人,你们是大宅出来的,不用我说,也知道女人多能折腾女人,更别说大姑娘跟二姑娘长得俊俏,那得有多碍眼。” 宋骄阳一听就高兴了,这温娘子看来话很多,能打听打听,“温娘子,奴婢们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您跟我们说说边关的情势,也好让我们长点心眼。” 温娘子的丈夫和两个儿子都在军中,受益于八年前提升三餐菜色,五年前又加过一次军饷,去年则减免赋税,日子好过不少,因此除了对兵部尚书满心赞扬之外,也对帮忙说话的宋光宗很有好感,现在看到他的家眷,自然有三分亲切。 她于是笑着说:“刚刚你们看到的燕姑姑是大将军的亲姑姑,为了扶养这个父母双亡的侄儿,她一生未嫁——乡下人家娶媳妇是为了多一个劳力,谁想多一个拖油瓶,后来燕大将军奋勇杀敌,有了功名,国家配下房舍,他就把祖父母,姑姑都接过来住了,老人家六七年前相继过世,宅子就只剩下燕姑姑,燕姑姑现在虽然不缺钱,但她个性不奢侈,能省就不会浪费。” 宋骄圆十分好奇,“我从小时候就听过燕大将军的名字,算来也从军十年,年纪都到了,怎么还没娶妻?” “燕将军今年二十七,虽然也有人想许女儿给他,可都被婉拒了。”温娘子一脸佩服,“他说要是娶妻生子,人生就多了弱点,不能专心报效国家,所以不娶妻,不生子。” 宋骄阳心想,或许是还没遇到对的人。 不过人家的人生怎么规划,哪轮得到她大放厥词,更别说话题中的人物还是她的老板,宋骄阳只感慨道:“燕将军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我们真的比不上。” “就是,幸好我两个儿子没出息,都娶妻纳妾了,要是他们也是那样心思,我真的白生他们了,人生三十几岁没孙子抱,那多无聊。” 柴氏低下了头,她不能哭,但是她想丈夫,想儿子。 鸣耀才十二岁,难道就要一辈子在天牢里度过吗?那活着不如死了痛快。 宋骄阳见到嫡母拳头紧紧握住,知道她心里悲伤,于是稍稍侧过身子,把柴氏遮住,不让温娘子看见,又笑着说话引开对方的注意力,“温娘子,不知道大将军性情如何?毕竟日后我们要在这边为奴为婢,还想请温娘子提点一番。” 温娘子颇为热心肠,被这么一问,想了想就说:“大将军是挺好的,月银发得准时,也不苛待下人,一个月回来两次,也不曾提出什么让人为难的要求,对啦,外头传他会吃俘虏的肉,那是误会,大将军其实不是特别喜欢吃肉,前几年跟朝廷争取一日一肉,也是因为看着官兵吃素的日子总是力气不够。” 宋骄阳等了等,没等到温娘子再说其他,不禁又道:“温娘子,不知可还有其他规矩?求您怜悯我们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真的需要长点眼才能在边疆安身立命,我真怕无意之间让大将军不快。” 温娘子笑了笑,又有点无奈地说:“不是我不肯说,是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大将军要是轻易让我们下人看透了,那还能带兵打仗吗?” 这好像也是有道理。 宋骄阳不再追问,转而问起他们之后会被分派的差事还有一些生活上该注意的事情。 ☆☆☆ 宋家九口人住在二进院子的后罩房。 宋骄阳整晚都睡睡醒醒,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连忙翻身起来,摇醒了宋骄圆。 经过两个月的流放之行,宋骄圆已经很警觉,一摇就睁开眼睛——大姊姊昨天已经跟她提了,以后他们每天早起做饭,送去给大将军,好表示忠心。 当然,为人奴仆,最忌讳自作聪明,宋骄阳昨天已经请示过燕姑姑,燕姑姑欣然同意,甚至说宅子中有马可以用——老人家另有打算,想着燕书白长年征战,脸上无数伤疤,还有一个被挖掉的,模样骇人,一般女子看到都怕得不行,以前遣过许婆子的孙女去送烧饼,没想到那丫头直接在帐内吓晕,甚是没用。 难得这尚书府小姐不害怕,模样又周正,就算现在是有罪之身,但先收来当姨娘也是可以的,燕家人丁凋零,她是唯一一个长辈了,总希望死前能看到燕家有新血脉,人嘛,多多相处,多多交流,说不定感情就来了。 得到燕姑姑允许的宋骄阳当然不客气,带着宋骄圆就在厨房忙碌起来。 这也得多亏嫡母柴氏的闺阁教育了,吩咐下人做菜当然又快又好,但亲自做才能让丈夫感受到自己的诚意,所以他们四房的女孩除了琴棋书画,骑马射箭,也要学做菜的。 两姊妹都是下厨惯的,这燕宅的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两姊妹一商量,决定作梅花女乃油酥饼,另外做一碗大肉拌面,一甜一咸,总有一样是他喜欢的吧。 梅花女乃油酥饼是传统点心,讲究的就是酥,因此得一层一层擀,一层一层叠,油还不能多放,不然吃起来腻口。 大肉面讲究的是口感,五花碎肉配上粗面,调料还要加上一点乌醋,这可是当初厨娘教的秘方,就这么几滴下去,有五花肉却爽口,保证吃得碗底朝天。 等做好了,放入描金食盒,走到马棚,挑了见到外人也不躁动的沉稳马匹,姊妹二人翻身而上,在清早的街道上奔驰起来。 宋骄阳前生是病死,躺了很久,死得很痛苦,此番得以重生,十分热爱骑马射箭,骑术在京城也小有名气,于是由她拿着食盒,单手驭台。 清晨的风吹过脸庞,太阳还没升起,空气带着凉意,说不出的舒爽,有一股豪情在她心中慢慢生出来。 她不会一辈子是罪臣之女,她总有一天会让外人再称她一声“大小姐”。 就算是为奴为婢,就算再苦再累,都不会阻止她。 有马匹真的快多了,跑不到半刻已经出了城,然后再跑不到一刻钟,那无尽的帐棚就映入眼帘。 虽然距离还远,但为了不要引起骚动,她机警的下了马,宋骄圆也跟着下来。 两人将马匹拴在马柱上,提着食盒走近。 军营门口有设岗哨,宋骄阳出示了燕姑姑给的令牌,告知身分,这便被放行,而昨日跟着庞队长过来,她有悄悄记路,很顺利地找到了将军帐。 营帐门口依然有两个守卫。 宋骄阳很自觉的自报来历,“燕姑姑命我俩送东西来给燕将军。” “等等。”小兵进了帐子,过一会又出来,“大将军让你们进去。” “多谢您啦。”宋骄阳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牵着宋骄圆——她当然知道骄圆怕燕书白的长相,可是骄圆已经快十六了,得让她在燕书白面前多露露脸,留下好印象,这样将来才好求他消了奴籍,让骄圆能跟普通人成亲。 宋骄圆也知道利害,即使心里不安,但为了将来着想,还是硬着头皮跟来了。 进得帐子,宋骄阳便屈膝行礼,“奴婢见过燕将军,燕姑姑知道我俩擅长厨艺,让我们做了梅花女乃油酥饼跟大肉面过来。” 宋骄阳以前也是被伺候惯的,看多了身边丫鬟如何行事,她也充分知道奴婢该怎么打开食盒,然后把还冒着热气的大肉面跟梅花女乃油酥饼呈上。 燕书白看了那精致的面点跟点心,有点意外——尚书府的小姐居然还有这等手艺。 他不是矫情之人,他的身分不好太过奢侈,但能享受的时候他也不会拒绝,大肉面跟梅花女乃油酥饼就在眼前,他又何必坚持要吃粗粮? 而且比起那个自荐枕席的姨娘,这两位小姐的举动虽也是讨好,态度却无疑端正许多,他没必要拒绝让人难堪。 当年改善军队伙食的事情,他承宋大人的情。 他人虽在边关,却也有关注京中动向,知道宋大人被无用儿子连累时,内心也颇为惋惜,一个在朝三十载,且颇有政绩的老人家要在天牢度过余生,如何不让人唏嘘? 他就不信摄政王在走私之事的最初没有收到一点风声,恐怕摄政王就是为了给天子派的仁康郡王一个教训,所以放纵他们走私数月,越来越大胆,然后一举擒获。 至于宋家全族是否会被拖下水,真正有心于国家百姓的官员下场如何,并不在摄政王的考虑之内。 他不是不懂朝政,就是因为太明白,这才不愿意回京城当富贵大将军。 他宁可在沙场上浴血征战,至少自己一枪一刀伤的是敌人,护的是百姓,而非如京城那些人,玩弄阴谋诡计,只为了保护自己的权势。 燕书白多年武将生活,求的都是快,吃饭也不例外,大肉面不过几口就见碗底,梅花女乃油酥饼在他掌心简直是个小玩具。 宋骄阳看他的吃相,又在内心喊了声:大王饶命。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说燕书白吃俘虏肉,他真的就是匪气冲天,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又觉得闻到血腥味了。 燕书白身后长枪上的枪缨是很深的颜色,不知道本来就那样,还是多年层层染血的结果。 眼角余光瞥见宋骄圆表现得很好,只是比较不安,没像昨天那样软倒——骄圆加油。 宋骄阳在心中默默握拳,为自己也为妹妹打气,这是西疆握有最大权柄的人,要安稳在西疆活下去,就要跟他建立良好的关系。 宋骄阳心里打算事情,手也没闲下来,收拾矮桌上的碗筷盘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人畜无害,“不是奴婢自夸,奴婢姊妹会做的菜多达上百种,大将军喜欢吃什么,我们都能做,就算不会,也能学——多谢将军没让我们一家分开。” 这当然也是宋骄阳考虑好的,燕书白二十几岁就坐上大将军的位置,绝对不会是笨蛋,不要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坦白为上。 她现在就是在告诉他,她所有的卖力都是有原因的,谢谢大王的好心,让她可以继续照顾家人。 “本将军没什么特别喜欢的。”燕书白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好坏,“厨房有什么就做什么过来吧。” 听到第一句,宋骄阳心中一沉,心想,怎么会没有特别喜欢的呢,孔子说食色性也,“食”可是放在第一位啊。 她在前生最后几年受了很多病痛辛苦,最苦的就是鼻胃管,插上去的那一瞬,她就再也跟食物没缘分了。 所以胎穿从鲁姨娘的肚子出来,她真的超想大喊“给我来碗红烧肉”,但当时不过小婴儿,怕吓到人,足足喝了一年多的女乃才吃到心心念念的红烧肉。 而且他如果没什么特别喜欢,她就没理由过来了啊,他们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城镇,要讨好也得找个理由是不是? 本来她心都沉到谷底了,没想到燕书白又说了,“厨房有什么就做什么过来吧”,她的心瞬间又飞上天了。 这意思是她可以天天过来吧。 燕宅的厨房虽然不比京城宋家,但该有的都有,各种自栽瓜果,还有小贩在四更天送来的活鱼跟猪肉,面粉,糖,盐,酱油,也都不缺,她可以变着花样做菜给他吃。 宋骄阳转念一想,没人不爱美食,他会说没有特别喜欢的,会不会是因为人在军营,不好表露自己的口月复之欲?身为一品大将军,总不能说这东西好吃,表现得贪吃会损及大将军威严。 另外就像温娘子说的,当大将军的,不能让人轻易掌握住他的心思。 这也简单,她从小观察能力过人,借由每次送饭,仔仔细细地观察,总是能够发现端倪的,今天她就注意到了,他把梅花女乃油酥饼留在最后一口,而且是细嚼慢咽才吞下去。她隐隐有种感觉,他可能喜欢吃甜。 不过只观察一天不准,等再过几日,看看他是不是都这样,就能抓准他的口味了。 第三章 对燕大将军改观 宋骄阳才刚刚把桌上吃光的碗盘放进食盒,就听到小兵进来通报,说忠武将军,昭武校尉,致果副尉,仁勇校尉,归德执戟长上求见。 燕书白颔首示意,小兵出去后,旋即有五个人前后进来,这几人个个黑肤,蓄胡,穿着铠甲,身材壮硕得好像刚刚录制完百人之巅一样。 五人跟门口的小兵一样被训练得很好,明明看到宋骄阳跟宋骄圆两个活人,但都当成不存在——燕将军都允许她们在帐中了,那就没什么好问。 宋骄阳心里想,自己是要当成透明人一样无声无息的退下,还是在帐中跟着一起听事情,毕竟从此就要在肃州梅花县生活,总得明白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地方,多一些了解,对生存更有帮助。 可是要用什么理由? 正思索着,燕书白就递了个枕头来——让她们把帐中收拾一下,空出些位置让几位将军落坐,然后准备些茶水。 大将军营帐用帘子隔出内外两个部分,里面是燕书白起居之用,外面则是议事的地方,有燕书白处理公务的案桌,还有摆了沙盘的长桌,以及数把椅子,此时此刻,围着长桌摆放的那些椅子堆了杂物。 宋骄阳自然二话不说地应了,立刻开始收拾。 “大将军,我们安插在西瑶的人来了消息。”昭武校尉陈双勇把手中的信封规规矩矩奉上,“末将觉得不能耽搁,所以提早来见大将军。” 宋骄阳走来走去地收拾东西,趁着经过燕书白身旁时偷瞄了眼,身为古代人最赞的一点就是她视力变得超好,她完全可以看到信上的字。 那封间谍信也很简单,只写着:宫中有变。 西瑶宫中也不稳吗?跟他们东瑞一样——他们东瑞的皇帝说是少年皇帝,也已经十八岁,儿女都有,却还没立后,赖贵妃,高淑妃,裘贤妃,他谁也不想要,但谁也得罪不起,赖贵妃背后有逸忠太后这个姑姑,高淑妃背后有圣母皇太后这个亲阿姨,裘贤妃背后有摄政王这个义父。 有权力的地方就会有斗争,看来皇宫不平静是定律,只是不知道这会不会成为西瑶挥兵东进的原因。 燕书白看了信纸一眼,“我们收买的彩堀人有没有消息?” “没有。”归德执戟长上郭忠恭恭敬敬回答,“最后一次就是四个月前。” 宋骄阳又听了一会,才知道彩堀是一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人数却多达五千余人,而且十分剽悍,抢了就走,西疆幅员广阔,多达十四个大小国家,几乎人人都吃过彩堀游人的亏。 西瑶曾经想招降,结果彩堀人使诈,受降后领了金银布匹,牛羊马匹,然后在半夜集体消失,让西瑶大大丢脸。 燕书白开口,“彩堀人虽然这几年没来犯,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那条线还是要好好维持。” 郭忠双手抱拳,“是,末将会盯紧。” “陈校尉。”燕书白继续开口,“再加紧人手,西瑶宫变之事我要知道详细的前因后果,跟最新发展。” 陈双勇抱拳应是。 忠武将军孙非品级比较高,说话也就大胆了些,“大将军,西瑶的老亲王跟小皇帝争得不可开交,说不定是进攻的好机会,最近天气也不错,能靠着星星辨别方向,不怕迷路,俺们要不要把其他将军叫过来一起商议,也许老天这回站在我们这边,要是俺们把西瑶灭了,其他小国还不自动来降。” 燕书白没赞成,也没否定,而是抛出了问题,“孙将军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是西瑶的一场戏,想请君入瓮,那怎么说。” 仁勇校尉高大光点头,“我站大将军这边,西瑶虽然说是小皇帝,但也已经二十岁,总不可能现在才对老亲王发难,西瑶皇室的男丁不多,也许人家叔侄俩在故弄玄虚,我们大军拉长线,将士已经疲惫,万一补给不及,等于送人头过去。” 宋骄阳心想,燕书白原来是这种个性——因为长得很像山大王,她还以为他听到战争就会很开心,没想到这般冷静。 西瑶小皇帝跟老亲王怎么说都是一家人,说不定老亲王不放心,配合侄子演这出,只要能打垮他们东瑞国,那边境至少保得三十年平安。 燕书白没上当,反驳的那位军爷脑子也可以,提议趁机打西瑶的将军就是那种典型的武将了,打打杀杀挂在嘴边,不去想合不合理。 燕书白用手指点点那封来自西瑶的密报,“不可冒进,但若是机会,也不能就此放过,宫斗没几个月无法收场,派人加紧打听,尤其老亲王的身体状况,看他是快死了,还是能活好几年。” 郭忠一脸不明白,“末将鹫钝,西瑶宫变,跟老亲王的身体有什么相干?” 燕书白似笑非笑,“这老亲王没儿子,他争了江山给谁继承?他若是身体康健,还能当几年皇帝,争位不奇怪,可如果病得快死,那争些什么?他年纪不小,这时候才跟小皇帝争权夺利,怎么想都奇怪。” 郭忠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是大将军明白,难怪末将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那老亲王怕也快六十岁了,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又没儿子,起兵作乱也不合情理。” 宋骄阳真的对燕书白刮目相看了——虽然知道在古代能当上文武一品都不是池中物,但没想到他脑子那么清楚,内心跟明镜一样,也难怪祖父在朝廷上会帮他说话,祖父欣赏的人,果然不差。 又想,这西疆可比自己所想的危险多了。 以前在京城就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虽然知道国土三面有敌,但京城歌舞昇平着呢,异族?不怕,有人挡着。 现在她亲眼见到这些人了,只觉得有点羞愧,过去的自己享受和平享受得太理所当然,没去想到别人的命也是命,别人遇到的危险也是危险。 燕书白的脸没一块好肉,眼前五个军官脸上,手臂上,也或多或少都有疤痕。 唱大戏总是把战争描写得很简单,武生原地绕三圈,那就是一场战争,战事终了,回乡娶美人儿,大团圆,无人伤亡,现实是,战争就是血,就是有人死。 再看燕书白,她突然觉得他不可怕了,他防守住了肃州长长的国界,让东瑞的老百姓能过着幸福的小日子。 他那被挖掉一块肉的脸颊,昨天让他看起来像鬼,现在看起来是保家卫国的勳章。 这场因为军情紧急而提早的会议说了许久,都是西瑶宫中的事情,郭忠脑子不太行,官阶是因为杀敌有功才提上来,他在会议中有许多疑问,听得大将军解释,豁然开朗,然后突然又想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将军心情挺好,不然以往都是让他回去自己想,还想不明白隔天再跟他说,今日自己一问他就讲了。 自己从士兵一路做到了九品,跟着大将军也好几年了,哪怕战况危急都觉得大将军沉稳,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觉得大将军今天真的不太一样了。 ☆☆☆ 宋骄阳跟宋骄圆就这样开启了每天送饭并留下打扫大将军帐的行程。第一天宋骄阳姊妹是因为军情,那些将军提早入帐,这才意外待得久,燕姑姑却觉得这代表燕书白不反感她们俩,就另外安排她们姊妹打扫的工作,边疆风沙大,得天天打扫,不然晚上躺床,一层沙,营帐中的九品铜牌也得上油,一块铜牌就是代表一个人的命,不能等闲视之。 宋骄阳可是求之不得,带着妹妹擦拭帐子内内外外的东西,务必让燕书白看到她们勤劳又认真的姿态。 至于送饭的部分,她们十分有分寸,做的东西美味而不夸张,肉夹馍,油葱炒面疙瘩,香菇肉粽,都是这类的,简单管饱,至于拿手的各色精致菜肴一次也没做过,不知道为什么,宋骄阳就是觉得燕书白不会喜欢那些精致点心。 而且经过连续几日的观察,她在心中确定了燕书白爱甜食,所以每日早餐的一甜一咸,她都会多放一点糖,燕家是一品门户,这种调料不必省着用。 不过宋骄阳总觉得有点神奇,那个浑身匪气,满脸疤痕的人,居然爱吃甜? 她问燕姑姑,燕书白喜欢哪些点心时,燕姑姑觉得她愿意了解燕书白是好事,便提到以前她哥哥嫂子还在时,哥哥去镇上干活回家,总会带些红豆饼之类的点心,逢年过节,嫂子也会做八宝糕,燕书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总是会被她哥嫂塞些点心,让他趁热吃。 听到这里,宋骄阳觉得,旁人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吃甜,他自己可能也不明白,但她有点懂,这是一种因为熟悉而带来的慰藉,小时候的零食,阿嬷煮的菜肴香,总能让人心情稳定下来。 她突然有一点心软,无论什么年代,父母双亡的孩子内心都会有遗憾。 燕书白喜欢甜食是吗?她宋骄阳会很多,绝对能够让他满意。 她会积极地展现自己的能力,当好称职的奴婢,尽最大的努力为家人筹谋更好的出路。 说来说去,既然是皇帝赏下来的,为奴婢还是消奴籍,只要燕书白找个理由就行。 她就不信了,自己鞍前马后的殷勤伺候,再抬出祖父的名字,燕书白会不让她的妹妹们恢复良民身分,他后宅无妻妾,不缺下人,应该也不会留着她们不放。 燕姑姑人挺好,农妇出身,现在还保有自己栽种瓜果的习惯,菜园里除了青葱,辣椒之类的调料,还有黄瓜,苋菜,包心菜等等季节蔬菜,鲁姨娘负责除虫翻土,至于年纪太大的全氏,年纪幼小的宋骄珊跟宋骄云则在后罩房做绣活——一方面是替燕宅里的人做,一方面多做的可以拿出去卖,就能额外赚钱,宋骄阳已经打听到了,可以在布庄寄卖,让布庄抽成就行,积少成多,将来妹妹们出嫁,好歹有点积蓄。 他们京城的刺绣手法案与梅花县不同,应该能卖得好价钱才是。 柴氏因为精神萎靡,燕姑姑体谅她,便没安排差事,刘姨娘则是被派去洗衣。 至于宋骄阳跟宋骄圆,负责早膳,送餐,打扫大帐,这三件事情做完大约两个时辰,回到燕宅同样要做农活,抓抓菜虫,翻翻土,太阳大,干完活全身是汗,奴婢又没那个资格天天沐浴,整个人天天飘着一股汗味。 燕姑姑在宅中还有种竹子,不是为了景观,因为竹笋在边疆的价格不错,夏末还能有一些收成,宋骄阳跟宋骄圆曾经四更起来挖竹笋,温娘子说挖笋子一定要赶在日出前,这样才甜,而怕铲子铲坏了作物,挖到一定的深度后得用手拨土,那天挖完竹笋在厨房给燕书白做早膳时,宋骄圆哭了一场,觉得委屈。 她几个月前还是三品官家的嫡小姐,现在四更就得起床用手挖笋,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折磨。 当年她们在京城吃着玉兰片,怎么也没想到挖笋这样辛苦,她们十只手指的指甲缝都进了大量的泥土,洗不干净,温娘子笑说,过几天土就会自己出来了,可宋骄圆笑不出来,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凄惨过。 至于五岁的宋鸣海可以去附近景举子开的学堂处继续课业——感恩燕书白,感恩祖父当年朝廷与人为善。 燕书白知道他们流放的一群人中还有个小男孩,便发了话让他去读书,他会派人去学堂结束修。 这是他们到边关第四日时发生的事情,宋骄阳高兴得手舞足蹈,鲁姨娘更是当场哭了出来,全氏双眼含泪,神色很是复杂,想起在天牢的丈夫,万分舍不得,但面对小孙子能求学,又是十分欣慰。 景举子派来传话的小厮说,学堂会发文房四宝下来,宋鸣海什么都不用带。 宋骄阳知道她们的勤劳努力不会这么快见效,这是祖父的功劳。 话说回来,他们宋家在天牢的男丁应该已经知道大房,二房,三房都选择了教坊吧,祖父一生清廉,父亲也忠心为国,这种消息怎么想都很伤心。 只是这些已经是事实,无法改变,宋骄阳自己能力有限,只能先顾好他们四房的八人,等卖了绣品有了余钱,再派人送信去京城,托几位姑姑带话去天牢。 宋骄阳原本以为身为奴婢日子会不好过,没想到生活比她预想的清闲。 当然,奴婢的生活跟过去的千金生活差距很大,以前在京城当四房大小姐时,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天会花一个时辰捉菜虫。 这种落差她也不是不感慨,但至少燕宅里面都是厚道人,没有人虐待他们,也没有人搞排挤,对他们阴阳怪气出言侮辱,更没有男子对她们这些女子起色心强逼她们伺候,这就足够让她对自己的将来抱持希望。 来到边关快一个月,她已经跟温娘子,牛婆子,柯婆子,伍婆子都挺熟了,她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肃州梅花县人,说起八卦来那是停不住,宋骄阳听了好多以前流放到这里的家族的故事。 有的人会逃,事关朝廷面子,一定得抓回来,那是死路一条。 有的被分到几位将军的居所,受不了主母虐待,自尽身亡。 也有一些被主人家纳进后宅,但因为是获罪之身,被主人家嫌弃,所以就算生有儿子,依然是个奴隶。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他们到西疆已经快两个月——之前听说将军休沐会回城镇,但燕书白都没有。 因为每天出入军营的关系,宋骄阳听到看到一些讯息,推测出边关局势有点紧张。 西瑶那边的线人被杀了,要再重新布线得花时间,为了稳住大军,燕书白连休沐都坐镇帐中,不曾离开。 那三十万大军知道燕书白还在,就不会慌。 宋骄阳察觉此事,只觉得真神奇。 她以前还不懂电视剧上的将军为何有本事造反,现在懂了,因为带兵带心——将军为他们争取一天一肉,为他们争取增加军饷,为他们争取减免赋税,直接给予支持和领导的,是将军。 所以士兵效忠的是最高位的将军,而不是京城中的小皇帝。 宋骄阳风雨无阻的送早点,打扫帐子,天天给九品武官的军牌上油,除了第一天,后来又有几次将军将士提早来报,她更清楚知道异族的状况跟士兵的心理。 说句大逆不道的,燕书白完全有能力占地称王,没人拿他有办法,就算朝廷紧急征了三十万人,但乌合之众怎么跟训练有素的燕家军打? 不过宋骄阳旁听了几次战务会议,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懂燕书白的心理——他对于权势,地位,都没有特殊的喜好,之所以从武,也是顺应自己的天性,他不是京中人说的大逆不道,他只是想保住边防。 一旦他离开,军心会溃散,异族人就会群起而攻,然后就是生灵涂炭,东瑞只能投降,只能割地。 他知道,他都知道,所以他即使背负恶名,也不离开。 这也是一种勇气。 被京城千夫所指的勇气。 ☆☆☆ 咚,咚,咚。 流放后,宋骄阳一直浅眠,此刻听得奇异声响,一下睁开眼睛。 哪里传来的?怎么这样急促? 她从大通铺上坐起,见全氏也差不多时间睁开眼睛,祖孙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不解。 咚,咚,咚。 宋骄阳心想,是战鼓吗?可是距离那么远?能传到这里? 暗黑的庭院一下子亮了起来。 宋骄阳奇怪,连忙穿好衣服下通铺,开了格扇,就看到牛婆子跟伍婆子在庭院点火把,一支又一支,明晃晃的,感觉到邻近宅子也点了,前后左右的房舍住宅,一下子火光冲天,照得好像白昼。 鲁姨娘披着衣服,光着脚走到女儿身边,一脸不明白。 宋骄阳听着那撼人心弦的咚咚声,不禁问:“牛婆婆,这是在做什么?” “打仗咧。”牛婆子回话,“我们得点起火把,把城镇照亮,代表我们大伙一条心,士兵在前头卖命,我们也不睡觉。” 宋骄圆也醒了,下床靠在姊姊后面,有点惊恐,“这鼓声怎么传这么样远?” 牛婆子一脸好笑,“不然怎么叫战鼓?三十万大军,帐子都有几里远,鼓声传不透,士兵起不来啊。” 伍婆子把最后一支火把点上,“燕将军的战鼓皮可是神牛身上剥下来的,传得老远了,半个梅花县都能听到。” 宋骄阳一颗心怦怦跳,居然打仗了,就在骑马两刻钟内会到的地方,已经有战争发起。 她夏日离京到西疆,现在已经入秋,还以为自己慢慢融入在地,直到这鼓声响起,才发现以前那些都是小意思,打仗才是重头戏。 此刻左邻右舍都传来喧讳,虽然没人惊慌失措,但几乎人人都起床了。 战争无论输赢,都会有死人。 牛婆子十分老练,“你们整理一下,都到大厅来一起等。” 宋骄阳连忙陪笑,“多谢牛婆婆指点。” 回到后罩房,其他人也都已经起来,穿好衣服,这就到一进的大厅等消息。 燕姑姑十分严肃,点火把时还很放松的牛婆子、伍婆子此刻也不敢多话,宋家九口人更是大气不敢出,乖乖站着,就算是五岁的宋鸣海,也能读懂此时的气氛。 那鼓声越听越可怕。 宋骄阳想着古代战争都是血肉相搏,突然有点不忍心,这些西域异族为什么就是不能安生,如果肃往东瑞的好山好水,可以选择归化,而不是打仗,无论输赢,总有人死,那些人是有家人的。 梆子声也传来了。 那么远,但那么清楚。 历史上多少武将死于梆子声中,一击万箭齐发,无处可躲。 宋骄阳感觉宋骄圆又晃了晃,怕她又晕倒,连忙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虎口,好让她清醒。 燕姑姑看了一眼,“让她坐吧。” 宋骄阳连忙扶着宋骄圆坐下,又对燕姑姑行礼,“多谢燕姑姑,我妹妹不是懒惰,是天性胆小。” 大厅上十几人,但却安安静静。 宋骄阳不知道过了多久,格扇外的天空慢慢变成鱼肚白。 隐隐的,开始有鸡啼。 终于,听到当,当,当的声响传来。 鸣金归阵。 原本坐得挺挺的燕姑姑往后一松,长长了吐了口气,脸色也好看不少。 牛婆子笑着说:“大将军哪有失手的时候,老奴看着这回不过两个多时辰,捷报到京城,大将军又得功劳一件。” “菩萨保佑。”燕姑姑双手合十,“希望书白不要受什么伤。” 伍婆子笑咪咪的说:“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您就放心吧。” 宋骄阳心还跳得很快——原来才两个时辰吗?她觉得过了好久。 她不断的深呼吸,好让自己缓下来,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去前线,一定能帮得上什么忙。 而且她不只是想,她是真的说出口了,“燕姑姑,我想去军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燕姑姑看着她真是越看越喜欢,这姑娘不怕书白骇人的相貌已经很好,现在知道刚刚收兵,肯定需要人手帮忙,也愿意去做事。 只要书白点头,这姑娘肯定不会拒绝做妾,是啊,她现在可是罪臣之女,能给一品大将军当姨娘,可是大大的提拔,多少罪女给军中将领生了儿子,身分还是奴仆,书白是个厚道的人,只要她生了孩子,那一定会有名分的。 她现在想去,那很好,多见面,感情自然就来了。 想到这里,燕姑姑笑着点点头,“挺好,虽然书白本领高强,但战争难免受伤,你是奴婢,无须忌讳男女之防,好好照顾书白便是了。” 宋骄阳两个多月来天天送早饭,军营的人几乎都看过她,知道她的出身,知道她被流放的原因,人人看她不像对待一般奴仆,而是有几分尊敬——宋大人的孙女,不是一般人。 刚刚结束一场战事,军营还有点乱,处处听得到痛苦的申吟,不知道多少人受伤,空气中才会有这样浓重的血腥味。 宋骄阳皱着眉,快步走进燕书白的帐子。 燕书白居中而坐,身边几个人分别是云麾将军,宁远将军,致果副尉,陪戎校尉,归德执戟长上等六人,都是熟面孔。 燕书白已经解下铠甲,左手上明显有血干掉的痕迹,不知道是上臂受伤,还是小臂受伤,还是不巧的伤在肩膀处…… 宋骄阳会自告奋勇到前线帮忙,一方面是感觉到战争的残酷,想要尽一份心力,一方面也是想要留下好印象给燕姑姑和燕书白。 可是看到燕书白刚刚浴血归来的样子,她突然间忘了初衷——在路上她都想好了,一定要大赞燕将军英勇杀敌,胆识过人,不愧是东瑞国的第一道防线,多亏燕将军死守边关,他们过往在京城才能安宁度日……可是见到了本人,宋骄阳一句话也说出来,只觉得那些奉承都污辱了他。 燕书白奋勇杀敌,他值得所有的人诚心相待,拍他马屁是把他当普通武夫,那太看不起他了。 “还是大将军有远见。”云麾将军宋志一脸怒气,“供养着彩堀线人几年,现在总算有了回报,妈的,昌和国王这孙子,表面上对我们恭敬,原来背地里还是肖想我们东瑞的国土,要不是早一个时辰准备,真要被彩堀跟昌和人打得措手不及。” 郭忠挺了挺胸,彩堀人这条线是他在负责的,金银流水一般的出去,几年都没消息,他也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维持,大将军总是说,战争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事,才三五年没动静不算什么。 今晨子时,一只老鹰飞了过来——他跟彩堀线人这几年都靠这只老鹰传送信息,他原本以为会跟以往一样,只是要他在鹰脚上绑两块金子,没想到对方送的信是说彩堀头目跟昌和国王说好了要夜袭。 这几年来,他绑了不知道多少金子在老鹰脚上,这回都值了。 “传令下去,重伤者后退三里,专心养身体,轻伤跟无恙的照常操兵。”燕书白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威严,“虽然是胜仗,但不准庆祝,一切照常。” 几位将领均称是。 宋骄阳看着燕书白发号施令,觉得很神奇——打了胜仗呢,庆祝一下怎么了,按照电视剧,晚上要喝酒吃肉的,可是他却没有得意。 大将军沉得住气,士兵也不会浮躁。 想到两个月前第一次看到燕书白,觉得他好可怕,现在不知道是看久了,还是知道他的为人,她觉得自己看到的是正气,而不是匪气。 宁远将军又说了一下米粮的事情,现在时序入秋,冬天快要到来,到时候运输不便,得先把冬天的军粮准备妥当,但朝廷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发粮车。 宋骄阳就觉得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看向自己——兵部尚书口拙,以往都是靠着礼部尚书宋光宗帮忙说情,才得以要钱要粮推动各种改革,宋光宗现在因为不肖子孙下狱,朝廷上可能没有地位相当的人可以帮手。 被这么一看,宋骄阳也很快想到了理由,她来到此处已经一段时间,并不畏惧众人,想了想便说:“奴婢……有一点点建议。” 燕书白点点头,“说吧。” “祖父昔日跟金紫光禄大夫田航通,通议大夫余万里交好,两位虽然不领俸禄,只有虚衔,不过同时受到皇上跟摄政王的敬重,在两边都能说上话,大将军不如请兵部尚书去跟这两位讨教一下该怎么跟朝廷开口。” 知道朝廷党派间的角力不难,但虚衔大夫不上朝,不领俸禄,不在任何名单上,除非京中人士,不然不会知道这层关系。 宋骄阳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两位老大人会来府中作客,嫡母告诫过,莫要冲撞了他们,又说了两人在朝中的地位。 致果副尉许忠义一拍大腿,“这主意挺好。” 燕书白闻言,摊开案头的文房四宝,振笔急书。 宋骄阳突然发现一件事情,帐中无师爷。 她伸长脖子瞄了一眼,草书,哇喔,一个将军不但能自己提笔,还能写得一手好字,算是文武双全了耶。 看着看着,宋骄阳就注意到一条血痕从袖子渗出来——可能血原本已经止住了,燕书白一动,又扯开了伤口。 她有现代观念,惜命爱肉,看不得这样子,忍不住开口唤守帐小兵,“请医官过来一趟。” 众人面面相觑。 从来没人敢管大将军的事情,这罪臣之女胆子居然这样大——虽然他们都敬她是宋家小姐,礼遇三分,但她插手大将军的伤势,还是有点踰矩了吧。 可是,大将军也没不高兴的样子……几个跟了多年的武将不约而同想起一件事情,大将军最讨厌人家管他,偏偏这个罪臣之女总能在大将军面前说上话,大将军也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郭忠更是有感,不是自己的错觉,大将军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几人虽然是武夫,但也不是不长心眼,大将军都没斥责了,他们自然不好发话。 医官很快提着箱子进来。 “大将军,信等会再写吧。”宋骄阳打出亲情牌,“燕姑姑要是知道大将军有伤不医,心里会难受的。” 听到从小扶养自己长大的亲姑姑,燕书白的手停了下来。 宋骄阳继续劝,“大将军爱惜身体,对燕姑姑来说,这就是孝顺顶天。” 燕书白放下了笔。 宋骄阳见状,连忙对医官说:“我瞧大将军身上有伤,劳烦您看一看。” 医官是第一次见到宋骄阳,觉得她这般自作主张奇怪,但帐中几位将军都没多话,自己不过低级医官,更不好开口,便放**箱,恭恭敬敬的说:“下官给大将军看看伤势。” 看伤势,那就要月兑衣服。 宋骄阳无所谓,看了又不会长针眼,而且主子也没发话让她回避,那就在这边盯着,免得治疗得太过随便——燕大将军看起来就是不怎么在乎自己的伤势。 医官解下了燕书白的上衣,就见他手臂上衣一道长长的伤痕,皮开肉绽。 燕书白看了一眼,“上点药就行了。” 医官连忙哈腰,“是。” 宋骄阳不同意了,“怎么行呢,这要缝的,医官您箱子里有桑皮线吗?” “有,有。” “那就缝一缝,这样才好得快。” 医官为难了起来,大将军说上药就好,这不知道来头的女子又说要缝,那他现在是要听谁的话? “边关有三十万燕家军,大将军就算不怕痛,也得替士兵门着想,您身上的伤好得快,士兵心里才有底。”从刚刚打亲情牌有效的状况来看,宋骄阳察觉对方吃软不吃硬,“边关形势瞬息万变,大将军要健健康康的,才能继续保卫我们东瑞平安。”说完,又转向医官,“快点缝吧。” 医官也是有眼色的,大将军没拒绝,那应该就是同意缝了吧。 于是用清水洗净创口后,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跟桑皮线,就开始缝合。 宋骄阳眼看长长的刀伤慢慢被并拢,等过上十天半个月,那变成一个长疤,她知道,这就是燕书白能成为一品大将军的原因。 京中有很多他的传言,她现在知道他出战时就像入了魔这可能是真的,怕疼的人当不了将军。 医官给他缝伤口,连麻沸散都没用,他却依然神色镇定。 可她想想就觉得痛。 医官熟练的用银针把桑皮线尾打了个结,宋骄阳连忙从床榻边的箱子取了干净的衣服,服侍燕书白穿上。 医官神色更古怪了——这女子是燕将军的新侍妾吗?也不对啊,梳着姑娘家的发式,应该还没收房,但要说是奴仆嘛,胆子又太大,燕将军的事情谁敢管?他都说了上药就好,这女子还坚持要缝。 宋骄阳不知道医官的心思,想着燕书白的伤口这么长,还是要好好调理,“您箱子里有没有什么外伤药?给我留一点,我明日好帮将军擦上。” “有。”医官连忙取出一个青瓷葫芦瓶,“最好的金创药,每天一次就好了,多用无益。” 宋骄阳双手接过瓶子,笑说:“多谢您啦。” 医官一脸尴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但不回应又怕没礼貌,只能一直干笑。 “大将军军务繁重,这金创药就放奴婢这边了,以后每天早上给大将军送早饭过来时顺便上药。”宋骄阳说这些话的时候,除了自称“奴婢”是不得已,其他倒是心甘情愿,她现在对燕书白只有尊敬,“大将军快点好起来,燕姑姑也才能放心。” 燕书白觉得这宋家小姐真奇怪,养在深闺,却能放段,也不怕他们前线军营危险脏乱,天天过来。 他当然知道对方是为了一家老小在求生存,但能不畏惧他,已经算宋骄阳的本事——宋骄圆每次看到他,都是摇摇晃晃快晕倒的样子,宋骄阳却一点都不怕。 不要说流放到此的十几批官家女子,就算是男人,也鲜少有人敢正视他。 他脸上有疤,有个,那是年轻时被俘,刑求之后留下来的,人人看到他都像看到鬼,可是她……她不怕他。 第四章 壮着胆子出主意 时间进入初冬。 宋骄阳做了蜜桂烧饼跟腊肉炒饭,自己上马送饭,嫡母柴氏昨夜作了恶梦,早起身体不适,精神状况更不佳,宋骄圆走不开,所以没有同行。 驭马奔驰到军营外,宋骄阳一拉缰绳,翻身下鞍,将绳子系在木柱上。 四个多月风雨无阻的来送饭,她现在进出军营自在很多,而燕书白帐口的小兵已经不会进去请示了,看到她一努下巴,示意她自己进去。 宋骄阳拢了拢披风,进了帐子,首先就是行礼,“奴婢见过大将军。”燕书白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今日给将军送来的是腊肉炒饭跟蜜桂烧饼。”宋骄阳将描金食盒打开,一阵咸甜香味一下冲出,“桂花是上个月燕姑姑亲手打下,亲手醸制的。” 燕书白闻言,原本想拿汤匙的手转而拿起了蜜桂烧饼,“家里可还好?” “好,就是燕姑姑惦念着将军,不过奴婢现在天天过来,回去就跟燕姑姑报告,她老人家也能比较放心。” “你回去跟我姑姑说,这个月十五休沐,我会回家。” “那可太好了,燕姑姑听了一定高兴。” 宋骄阳就觉得燕书白跟燕姑姑之间的亲情真的不一般,他那张肃杀的鬼脸在吃蜜桂烧饼时,居然有那么一丝温和。 她很难用言语形容,就是杀气都不见了。 燕姑姑是个了不起的人,为了扶养侄子,一生云英未嫁,现在人人看她是享福了,可是燕书白在前线,她老人家只怕也是过得胆战心惊。 宋骄阳忍不住开口,“大将军此番回家,央求燕姑姑一点事情吧,给您做几件棉衣棉袜,或者缝几双新鞋子,几件日常能穿的长袍等等。” 燕书白拿起汤匙的手顿了顿,“军中衣物都是固定配给,自有兵部负责送来,本将军不缺那些。” 宋骄阳莞尔,“老人家都喜欢晚辈开口撒娇,将军如此要求,燕姑姑会高兴的,哪怕将军今日名震天下,在燕姑姑眼中,您仍然还没独立,还是那个需要她悉心照顾的孩子。” 燕书白并不是食古不化的人,想了一下也觉得有点懂,他们虽然是姑侄,但情同母子,父母双亡后,是姑姑来带他回家,一口饭一口饭的喂养他长大……对了,这宋小姐既然这么有主意,倒是可以问问她。 燕书白是武将,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边吃着腊肉炒饭,一边问:“上个月彩堀人跟昌和国联手突袭我们东瑞,被打得退后十里地,彩堀人是游牧民族,消失得不见踪影,和昌国却是跑不了的国家,他们国王昨晚送来赔礼,说出兵是大皇子的主意,他并不知晓,把大皇子绑来任由我东瑞处置,另外赔偿三万两黄金,希望我们不要追究,我已经连夜把人跟金子送往京城。” 宋骄阳心想,燕书白心思可细腻了,昌和国这般举动看似赔礼,其实是烫手山芋,钱银还好,昌和大皇子真的令人为难,礼遇他,会挫了东瑞士气,斩了他,恐怕就跟昌和永世结仇,边疆多达十四国,形势瞬息万变,昌和国,裟裔国,这种都是关键小国家——虽然人口不多,却在边塞要道上,掌握着西域少数的水脉。 昌和大皇子就算有错,那也轮不到外人处死——昌和国王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把儿子送过来赔罪。 燕书白把麻烦丢给京城,让小皇帝去解决,可说是高招。 不过从他没扣下三万两黄金也可以看得来,虽然人人都说他是占地为王的土皇帝,但他心中还是有对皇室的尊敬。 燕书白继续说:“除了金银跟人质,昌和另外送了十个女子过来,有公主郡主,也有高官女子,说是要给边关将士当妾室——使者当着众人之面说出来,人人都听见,我想论功行赏,奋勇杀敌者得公主,勇敢受伤者得郡主,其他人得高官女子,不过公主郡主的相貌却没那些高官女子来得好,何况女子就十名,有功将士却有三十余,你主意这么多,倒是帮忙想想怎么样才能对将士公平。” 宋骄阳心有戚戚,古代没人权,那十个女子也真可怜,就这样被送到异域,离家遥远,跟家人从此不能再见面,以两国的局势,她们这辈子再也回不了昌和了。 如果在家乡有爱人呢?为了国家也只能舍了。 以前看小说也常常看到这种情节,小国送女求和,那其实很残忍。 她们在昌和都是一朵朵的富贵花,转眼就要为人妾室,不管上头有没有主母,永远不会有名分。 宋骄阳硬着头皮开口,“大将军,奴婢觉得按照军功分不太好,毕竟她们什么也没做错,给她们一点尊严,让她们日后想起来能不要那么难过。” 燕书白已经吃完了腊肉炒饭,拿起干净的布巾抹嘴,“继续说。” 宋骄阳尽量说明自己的想法,“有妻子的就先剔除了,把机会让给还孤身寡人的兄弟。” 燕书白似笑非笑,“这样不管给谁当妾室,上头都没主母,是吗?” 宋骄阳被说穿了心思,尴尬一笑,“奴婢可不是为了这些异域人士着想,说来说去,一样在前线效命,有的人发妻子女都有,现在又得了公主,那岂不是要气死单身的将士吗?所以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办一个烤肉会,让单身将士跟那些昌和女子可以有机会说说话,使他们自己认识,自己选择,将来不管关系和不和睦,都不能怪到大将军头上。” 燕书白沉吟,似乎在考虑。 宋骄阳想,自己可得再加把劲,她已经穿越十六年,太知道古代女子的为难了,能够替那些被送出来的女子争取几分权利,就争取几分。 “这要是按照军功分配,郭将军这次记了一个大功,照说得到一个公主也不为过,但他不过从九品下,公主却是一品,差异如此之大,难以举案齐眉,他恐怕更愿意娶个小官之女,专心侍奉他。” 燕书白点头,“有点道理。” 宋骄阳有点欣慰,燕书白不是不讲理之人,至少他还知道夫妇要能并肩,而不是觉得女人该认命,该三从四德,该无条件的服从丈夫。 昌和国再小,公主就是公主,不可能到了东瑞就变成普通妇人。齐大非偶,男子女子都一样。 燕书白道:“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处理。” 宋骄阳听了十分高兴,拍胸脯保证,“大将军放心,我一定办得好好的,让两方都开心。” 说完,她就注意到对方嘴角动了一下。 燕书白……他是笑了吗? 他好像是笑了,虽说他脸上疤痕太多,影响了他脸部肌肉的运作,也影响别人的视觉,可是根据她这四个多月来的观察,神情明显不同。 如果能有张正常的脸,他或许正浅浅一笑。 宋骄阳鬼使神差的开口,“大将军不挑个妾室吗?”问了,自己又觉得怪怪的。 虽然她有听过他不娶妻的原因,可是感情的事情很难说,她以前一个不婚主义,二十六岁就自己买好单人灵骨塔的朋友,在米兰跟个香港人闪电结婚。 两夫妻游欧洲,钱用完就打几天零工,也会去餐厅索取客人吃剩的东西,价值观非常相近,从欧洲回来后她就跟老公搬去香港,现在每天在脸书上晒恩爱,每一篇文章的起始都是“老公今天”。 因为这个例子,她觉得,没有不婚的人,只是还没遇上命定的那一半。 身为奴仆,她是不希望有主母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好像就是想弄得明白,一时没控制住。 “我没打算成亲。”燕书白也算回答了她的问题。 宋骄阳说不上来听到这句话的心情,就是有点放心,又有点奇异——不是高兴,但也不是不高兴,类似于失落,就很难说明白。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复杂什么。 宋骄阳两世为人,绝不为难自己,想不出,那就不要想,于是转开了话题,“大将军可跟田大人,余大人联系上了?” “说来还得多谢你,幸得两位大人在摄政王面前帮忙说情,因为朝廷多派人马角力而延迟的冬粮总算出发。” “祖父以前常常感叹朝中人派系太鲜明,大家都党同伐异,导致朝政搁置,不管什么事情都反对,好像点个头就要他们的命一样。”宋骄阳说了几句,又发现自己在妄议朝政,连忙打住,“奴婢没见识,胡言乱语,大将军请不要放在心上。” 燕书白不以为意,“胡言乱语是吗?说得挺好的。” 宋骄阳尴尬得要死,又不能回谢谢大将军夸奖,说来说去,是自己太松懈了,没把奴婢的身分当一回事。 她当了十六年的尚书府小姐,这才被流放四个月,偶尔偶尔,她还是会忘记自己已经不如从前。 不过她真的觉得燕书白很神奇,他没把朝廷放在眼中,但也没把自己凌驾在朝廷之上——虽然说,京城人提到他都没好话,但她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好像只是因为擅长打仗,所以就在边疆,不像其他武将,是累积军功,等着回京享福的。 宋骄阳从启蒙起就听过燕书白的名声了,当时他是骠骑大将军麾下最勇猛的前锋,这么多年下来,他一次也没回过京城。 燕书白跟京城的小皇帝形成一种奇怪的平衡,谁也不比谁大,谁也不比谁小,他给皇帝三分颜面,但也不当那种一道圣旨就策马回京的忠臣——东瑞国可不缺秦桧,燕书白没那么傻。 燕书白看了她一眼,“有件事情我想还是让你知道,兵部尚书在信上说,去天牢看了宋大人跟小宋大人,他俩精神还可以,家里男丁健康都尚可,知道四房选择了流放,也略感安慰。” 宋骄阳一直觉得自己挺坚强的,直到听到祖父跟父亲的消息,突然间眼泪就流了下来,她觉得燕书白一定很厌烦看到别人哭,可是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们也写了信去京中,姑姑们,出嫁的从姊们,还有往来的夫人们,拜托她们探望家里人,也有几封回信,但都说得很含糊,走私盐巴是动到朝廷的小金库,这是把手伸进皇上的钱袋子,谁敢去看?姑姑们跟从姊们都说,没被休妻已经万幸,不敢再打其他主意了。 祖母这几个月瘦了很多,嫡母更是萎靡,常常在半夜哭泣,总是想着鸣耀出神,总要骄圆哄着才能吃上几口饭。 她也难过,但她知道不能表现出来,她现在有更大的责任,她一定得坚强。祖母老了,鸣海还小,她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可是燕书白说了什么?他说宋大人跟小宋大人都还安好。 宋骄阳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牢那是什么地方,几乎是有去无回,他们宋家倾倒,兵部尚书还能去看一眼,祖父当年没看错人,兵部尚书果然值得来往。 宋骄阳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突然有点庆幸宋骄圆今日因为照顾身体不适的柴氏所以没来,不然她们姊妹一定会忍不住抱头痛哭。 宋骄阳深吸了几口气,呜咽道:“多……多谢……大将军。” 燕书白的语气依然平静,并没有丝毫的厌烦,“兵部尚书说了,现在天气渐冷,天牢那边他会打点,你回去可以跟家里人说,不用太挂念。” 宋骄阳闻言泪如泉涌,她也很想保持尚书府千金的仪态,想要不辜负祖母的教诲,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虽然流放之路辛苦,到了西疆又是低等身分,可是她们保住了宋家最后的颜面,书香世家的小姐,宁为边疆奴,不为京城妓。 燕书白没有再说话,没劝她不要哭,也没劝她想开,只是把事情告诉她,然后静静的等她自己平静下来。 宋骄阳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远处校场传来操练的声音——应该是正午时分。 她竟然哭了一个多小时。 宋骄阳吸吸鼻子,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将军什么时候要去信给兵部尚书?奴婢的家书能不能一并捎上,托尚书大人带进天牢?” 燕书白并没有多做考虑,而是回得很直接,“行。” 宋骄阳觉得脸颊上的泪水都还没干,可是听到这么说,又觉得开心,她们辛苦刺绣钱买纸笔写的信,总算能到可以成功送信到家人手里。 “那奴婢明日就带信过来,大将军放心,我们最多写一张纸,就是跟祖父报个平安,说我们会在这里等他老人家。” 皇上还没立后,他们宋家可以等大赦天下那一天。感恩兵部尚书有情有义,感恩燕书白规矩不多。 宋骄阳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了,她看着燕书白,真心诚意的说:“奴婢……谢谢大将军。” 不知道为什么,燕书白那张没能做太多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温和,宋骄阳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岔了,他脸上疤痕那么多,肌肉神经都坏死了,怎么会有多余的表情,温和也只是自己现在心存感激,所以产生的错觉吧。 不管怎么样,燕书白都答应了帮她一起带信。 宋骄阳巴不得现在就飞回家,告诉家人这个好消息。 ☆☆☆ 全氏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家里人都还好?” “真的,燕大将军亲口说的。”宋骄阳握住祖母的手,“兵部尚书跟大将军什么身分,也不用拿这来骗我们。” 家变之后整个人被击垮的柴氏也从通铺的另一侧手脚并用爬过来,着急地问:“那是不是鸣耀也还好?” 宋骄阳安慰嫡母,“一定是的,鸣耀本来就身子健壮,能吃能睡,即使天牢环境不好,但他天性乐观,想必能调适自己。” 柴氏昨天晚上作恶梦,梦见宋家男丁全部被处决,十二岁的宋鸣耀身首分离,上刑台前还喊着“母亲救我”,柴氏醒来后整个人气息奄奄,连水都不肯喝,宋骄圆因为这样才没跟着宋骄阳去送早饭。 柴氏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可是听到儿子的消息,整个人便来了精神,“兵部尚书说会打点,他是三品朝臣,送一些棉被枕头肯定不难,他老人家总是做得多,说得少,讲是讲打点,想必应该已经疏通好了,婆婆,媳妇以前听说只要关系好,餐餐鸡腿也不是难事。” 宋骄阳见嫡母总算恢复神智,连忙哄起来,“那是当然,母亲可以稍稍放心,等女儿跟大将军再熟一点,便再托他带上信件,母亲也别老是躺在床上,没病都要躺到有病,将来大赦天下,鸣耀还要来跟我们团圆,到时候成亲生子都要银子呢,难得遇到好的主人家,每天洒扫农活过后,就算我们自己的时间,能多做一些刺绣,也能多赚一点银子。” 柴氏因为兴奋,脸上也有一些血色,“是啊,我不躺了,今天下午去市集买一些花样子,多绣上几张帕子,日后给鸣耀娶妻,好开枝散叶,让我们宋家再兴旺起来。” 全氏欣慰,“你能这样想就好了,皇上已经十八岁,立后就是这几年,我们能等。” 柴氏点点头,双颊凹陷的脸上出现一抹喜色,骄阳说得对,鸣耀成亲需要银子,她这做娘的可不能到时候说自己拿不出钱。 宋骄圆眼睛红红,“母亲,吃一点糙米粥吧,我还温在小炉子上。” 早上连喝水都念的柴氏,此刻把一碗糙米粥喝得干干净净,一直无神的双眼也总算能专注了。 宋骄阳跟柴氏虽然不是亲母女,但多年相处,感情还是有的,此刻见柴氏总算稍稍恢复气色,心里也高兴,握着柴氏的手安慰,“以前读书时先生说,山穷水尽的另一头就是柳暗花明,母亲可得把自己养起来,鸣耀也才十二岁,人生漫长,还需要母亲扶持。” 全氏也点头,“是啊,鸣耀将来得娶妻生子,在这穷乡僻壤的,妻子只怕也是普通人,总要你这个婆婆指点才好,你活得越久,就越能照顾鸣耀。” 柴氏枯瘦的脸颊泛起一阵笑意,“是了,有兵部尚书打点,他们爷俩肯定能活到出来那天,说到底我们只是被连累,做错事情的又不是我们。” 宋骄圆呜咽说:“母亲要打起精神来,我不能没有母亲。” 那日几人都很高兴,最后全氏看柴氏难得有了生气,把写信的机会给了柴氏。 柴氏内心有千言万语,但又想着这封信不知道要过多少人的手,只能含蓄的请他们一定要保重身体,自己在边关也会好好生活。 宋骄阳仔细的把信放在披风的夹层,内心对燕书白有说不出的感谢,内心又想,果然积善缘,有善报,感谢祖父。 “骄阳在不在啊?”柯婆子的声音,“外头有人找宋家人。” 宋骄阳内心奇怪,他们在此身分低微,也不与外人来往,谁会找他们,但突然灵光一现,会不会祖父也想到方法联系他们了?还是说宋家宗亲找到他们的下落? 时间已经是下午,大厅花厅都擦了一遍,也过了农活的时候,除了去景举子处读书的鸣海,宋家剩下八个女眷都在这后罩房,此刻你看我,我看你,都隐隐高兴,但又害怕是自己想得太美。 众人有志一同的爬下通铺,穿上鞋子,鲁姨娘扶着全氏,宋骄圆跟宋骄阳扶着柴氏,刘姨娘、宋骄珊跟宋骄云在后面跟着。 八个人谁也没说话,但脸上都有着企盼。 到了花厅,就见到一个军官站着。 宋骄阳心中涌起一股失望,如果从京城来,那会是文官,而不是武将。 她打起精神,“这位军爷要找宋家罪人?我们就是。” 那军官颇有礼貌,“今日军营杀了羊,末将奉命送羊腿过来给宋家诸位尝尝,已经让婆子送去厨房了,便是在此等着跟宋姑娘通传一声。” 宋骄阳觉得奇怪,燕书白不像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羊腿在这地方可不是普通食材,尤其时序进冬,进补之物都水涨船高,不要说羊腿这种好东西,鸡都贵上许多。 可是军营能够扣下肉类的人,只怕也没多少。 她想不明白。 全氏行了礼,“不知道军爷的上官怎么称呼?” “是致果副尉。” 宋骄阳想,祖母厉害,简单一句话就问出她心中所想。 致果副尉许忠义?他又不是军厨,即使偷鸡模狗也有个限度,扣下一碗肉汤还行,一只羊腿太夸张了? 全氏一脸感谢,“我们宋家流放到此地,没什么跟外人来往,不知道致果副尉何以送此大礼?” 那军官笑着说:“老太太放心,这羊腿是赏赐,副尉在上一场战役斩杀了昌和国的前锋,今日论功行赏,副尉就想起了宋家。” 宋家众人面面相觑,在京中久了都知道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骄阳跟宋骄圆风雨无阻去军营送饭,边关又男多女少,这意思已经算很明白。全氏活得久了,想得也比较深,“不知道致果副尉家里有什么人?” “老太太说话真痛快。”那军官也很直接,“就是几房姨娘而已,还没正室。” “那儿女呢?” “都是有的,不过既然没正室,自然也没嫡子嫡女。” 鲁姨娘忍不住插嘴笑着说:“明白,多谢军爷提点。” 在鲁姨娘的想法里,致果副尉当然是看中她的骄阳——骄阳模样可好了,以前在京城宋家里,可没哪个年轻姑娘比骄阳更让人喜欢。 那军爷走后,全氏难掩高兴,“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不管致果副尉看中的是骄阳还是骄圆,对我们宋家来说,都是大大的有助益,鸣海有个官爷姊夫,将来即使不能回京,也能有个倚仗。” 宋骄阳想也不想地说:“孙女不愿意。” 鲁姨娘有点愕然,“这有什么好不愿意,我们现在是罪臣家属,只要你成了亲,那就能靠着那个什么果将军的身分提拔鸣海,你该不会还想着叶家的四爷吧,我们宋家现在都这样了,绝对不可能。” 宋骄阳简直对亲娘的推测无言了,她跟叶四爷只见过几面,她都忘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联想到那里去? “姨娘说这什么话呢,致果副尉家里妾室众多,这种人有什么好,女儿不愿意不是很正常。” 鲁姨娘生气,“你也是姨娘生的,凭什么看不起姨娘?太太对我都还有三分好脸色,反倒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看不起姨娘身分?” 宋骄阳无奈,“姨娘说到哪里去了,女儿什么时候看不起您了,我就是害怕这才觉得不好,以前大伯娘吃了蔡姨娘多少亏,二伯娘还因为沈姨娘被打了一顿,整日吵吵闹闹,女儿自问没有嫡母的本事,我打不过还不能跑了?” 刘姨娘突然开口,“大小姐不是天天往军营,喜欢上燕将军了吧?” 虽然大厅宋家人吵吵闹闹,但刘姨娘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添油。 鲁姨娘傻了一下之后说:“燕将军?” 全氏也不得不怀疑,“骄阳,你真的喜欢上燕将军了吗?” 鲁姨娘突然又转怒为喜,“那姨娘就不怪你不喜欢那个什么果大副了,燕将军可是堂堂一品,嫁给他就是一品夫人,对鸣海的帮助更大。” 宋骄阳简直快崩溃,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啊,不要说风就是雨,“都没有的事情,刘姨娘,不准你胡言乱语,鲁姨娘,你也别随之起舞,我们什么身分,自己要认清楚,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祈祷皇上立后,看看祖父跟父亲能不能被大赦出来,其他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我一辈子不嫁人也可以。” 宋骄珊犹豫了一下,加入战局,“可是刚刚的军爷也没说这礼物要送给谁,万一是送给二姊姊的……” 宋骄圆睁大眼睛——她是想嫁人,一直以来都想成亲,每天跟姊姊去给鬼一般的燕将军送早点,也是为了将来求他放她自由。 她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嫁给一个小贩,一个普通人,然后生儿育女,过完这一辈子,致果副尉已经是正七品,现在的她根本高攀不起。 柴氏知道儿子在牢中有人照顾,现在精神好得不得了,思绪也恢复清明,“如果是骄圆,那也挺好,妾室不算什么,只要致果副尉愿意以正妻之礼迎娶你,你就是正房,你的孩子将来才有继承资格。” 至于姊姊成了七品官夫人,将来就能照拂宋鸣耀这种事情,柴氏没说出口——女儿也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她一样心疼。 宋骄圆一时手足无措,虽然说是遇到好主人,但生活还是太苦了,四更起床,送饭,还要打扫大帐,回到家里就是擦拭整个花厅,光是这样就得耗去一个时辰,而且隔三差五的就有农活,她就不明白,菜哪来那么多虫子,鸟儿在果树上筑巢,妨碍到水果生长,还得移位置,短短两个月,她的手已经变得粗黑干燥,如果当致果副尉的妻子,她很愿意出嫁。 但想归想,宋骄圆还是有自知之明,“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应该不是我吧……何况,大姊姊比我美貌许多……” 柴氏听不得这种话,在她心中,亲生女儿自然是最美,“或许那致果副尉就喜欢文静的女子,母亲觉得这机会甚好,不管如何,都得把握住,骄阳你也是,现在我们宋家如此,不容你们有选择,不管是谁,都得做好心理准备。” 刘姨娘阴阳怪气地说:“大小姐也别这样抗拒,我们在这地方,很难找到比军官更合适的对象了,何况不有句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不管是大小姐,二小姐,总有一人被看上,为了我们宋家,总不能说不,奴婢就讲白了,现在人家是客气,还来问一声,不然那个致果副尉直接跟燕将军要人,燕将军也不会不给,到时候自己打包送上门,不是更没面子。” 宋骄阳噎住了,刘姨娘这番言语,话粗理不粗,事实的确如此。她刚才一时意气,忘了自己的身分,要去哪里,都是燕书白一句话罢了。 第五章 无人知晓的心意 然而在许忠义表态之前,宋骄阳也没有什么应对的方法,她便暂时把事情放一边,对她而言,当务之急,是先让那些昌和女子能有个好归宿。 于是在冬至这一天,她办了烤肉,准备以现代人丰富的团康知识,在古代进行一次“来电五十”。 地点就选在燕书白的大帐子,沙盘地图那些自然都收了起来。 宋骄阳自己被流放为奴,很明白那些昌和女子的心情——都是什么错都没有,就被贪心男人连累上了。 昌和女子共有十人,她们已经被送到边关半个多月了,都住在奴仆帐子中,没人跟她们说将来会怎么样,此刻隐隐有感觉是要做婚配,人人紧张。 没有妻妾的单身将士多一点,共有十八人。 燕书白自然居中而坐——他跟这些将士都是兄弟,兄弟要许亲了,他自然要在当场祝福。 他的帐子很大,平常可以容纳二三十人,现在自然也不是问题。 宋骄阳觉得昌和女子有一点很赞,虽然远离家乡,但吃好睡好,现在人人花朵一般,都不见憔悴神色。 然后看男生这边,她真的超级想笑,游击将军跟宣节校尉平常说起话来嚣张得要命,动不动就他娘的,老子杀他个屁滚尿流,现在面对美女一声不吭。 振威校尉老大不小,心里着急,“大将军,是不是我们点了谁,谁就算我们的?” 他年轻的时候成过亲,有孩子,后来从军后,婆娘把孩子卖给人牙子,然后跟个卖货郎跑了,他也心灰意冷了很多年,直到最近才又燃起想成亲的,虽然家乡的叔父替他收养了一个嗣子,可是宗亲的孩子哪有自己的好。 不过在肃州成亲并不容易,一来战乱频起,平常老百姓不愿意女儿嫁给军人,变成寡妇的可能性太高了,二来因为地处前线,本地的未婚男子加上军士,导致梅花县就是男多女少,女子的选择性更广,导致振威校尉虽然是从六品,但媒婆还是使不上力。 燕书白自然知道振威校尉的心思,淡淡解释,“不是谁点就算谁的,帐子里男多女少,没办法那样,宋姑娘提了个方法,本将军觉得不错,宋姑娘,你给大伙说说。” 宋骄阳不禁再一次感激祖父,因为祖父为前线军队着想,让他们即使被流放到此为奴,也还能够获得基本尊重,被称呼一声姑娘。 她往前一步,“有个问题想问问各位将军,校尉,如果妻妾净生女儿,无法传递香火,那怎么办,按照官阶,从云麾将军开始说。” 云麾将军宋志最是重男轻女,一讲到这意见就很多了,“那还能怎么办,多买几个丫头帮忙生,俺就不信生个二三十个生不出儿子。” 宋骄阳又问:“那么多女儿,云麾将军怎么养?” “送人呗,女孩子家能当童养媳,好送得很。” 宋骄阳就看到十名昌和女子同时睁大眼睛,然后低下头,假装镇定。 她忍不住看了燕书白一眼,心想,你的得力住手是这样想的,不知道你是赞成呢,还是反对呢。 说也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天天相处,她跟燕书白有了那么一咪咪默契,就见他稍微皱了皱眉头,开口为她解答问题,“这天下除了皇帝一定要有儿子好继承皇位,其他人不是一定要有儿子不可。” 宋骄阳心想,人话。 宋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不认为自己错了,“俺是粗人,就喜欢儿子,大将军见谅,我这死脑筋是转不过来的,一定要有儿子才行。” 接下几位将军,校尉,副尉,司戈都发表了意见。 而且因为一开始宋志就把话说得很绝,后面的人也就把真心话倒出来了,对儿子的执念几乎人人有,只有仁勇校尉高大光比较不一样。 他说:“就生十个,如果十个都生不出儿子,那末将就认了。” 放在现代会被女生骂死的观点,在这帐子里居然算好的。 宋骄阳接着说:“昌和国送公主郡主过来,虽然说是当个侍妾,但想问问各位是否愿意让他们当正妻,给个身分,让她们得以在关内安身立命?” 宋志又是抢第一,“那可不行,俺辛辛苦苦熬到从三品,过几年要回京娶名门大小姐,怎么能让个蛮子当正妻,那不是让俺被人笑话吗?” 宋骄阳忍住骂人的冲动,活该娶不到老婆,自己都三十几岁了还当自己条件很好吗,对面一排可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这提答案就比较分歧,有的愿意给正妻名分,有的不愿意。 昌和国女子较为活泼,有几个胆子比较大,也主动跟东瑞的单身将士交流,宋骄阳就开放他们自由问答。 趁着这段时间,她小声的问燕书白,“大将军可赞同云麾将军的意见?” “我尊重云麾,但不会这么做。” 宋骄阳觉得有点高兴,他不是这种人,但至于他是哪种人,她也猜不透。 她又忍不住小声问:“万一大将军将来喜欢上身分低微的女子,会不会给她名分?” “我喜欢的人,不需要有尊贵的出身。” 宋骄阳突然想起好几年前芳蕤公主的事情,那不是为了箝制他而故意册封的公主,是小皇帝的亲姊姊,身分够高了,但入不了燕书白的眼。 他今年都二十六,二十七了吧,真不娶妻? 因为许忠义送羊腿的事情,宋骄阳真的打算起来,自己可能要更积极的对燕书白表现忠心和能力,这样万一许忠义想要人,她能求燕书白不要点头。 说来许忠义也够恶心了,妾室一堆,还想着纳新人,一个月才两天休沐,这都不妨碍他见猎心喜。 反观燕书白,权力这样大,却恪守男德。 虽然有点不应该,但宋骄阳忍不住想,要是燕书白想娶自己,说不定自己也能捞个正妻身分——也不是她三八爱想,是祖母全氏,嫡母柴氏,鲁姨娘跟刘姨娘都这样讲,说燕将军长年征战,感情不开窍,让她多多示好,就算只能当侍妾,那将来也安稳了。 宋骄阳就觉得很夸张,一品大将军跟罪臣之女,太不可能了,以他的身分娶个平民,都算轻蔑朝廷呢,何况娶个父兄都在大牢里的。 祖母却说,让她不要看轻自己。 宋骄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自然能懂长辈的心思,他们宋家前途一片黑暗,现在只能盼着女儿高嫁,好扶持一下娘家还有兄弟,不要说适婚年龄的自己,骄圆,连才十二岁的骄珊,十岁的骄云都被洗脑,将来嫁给有品级的军人。 虽然是封建遗毒,但宋骄阳不怪祖母,嫡母,鲁姨娘,她们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世代,也很难有平等的想法。 不过她倒是从中发现了一点,比起许忠义,被劝说要对燕书白示好的时候,她并不觉得反感,也不觉得被污辱——不是因为燕书白的大将军身分,而是因为他的为人。 前阵子她遇到第二次战争,这次战事足足打了两天,催箭的梆子声持续了一日一夜。 他们在城镇,平安得很,可隔天到帐子送早饭,他的长枪还没清理,半杆被染红,血沿着枪缨流了下来,滴在地上,晕开成一团。 不知道上面有多少人的血,而他又受了多少的伤。 她想起一句话,你的岁月静好,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她终于知道关内为什么会这么繁荣,连甜品铺子都有,好像只是在京郊城镇一样,因为他们相信燕书白——他从军十年,没让任何异族人跨越雷池一步。 他这份扞卫边关的毅力与能力,如何让人不钦佩?若说这是基于对英雄的崇拜,在安排昌和国送来的贵女们这件事上,就让她产生一些情感上的认同。 要是按照宋骄阳看戏剧的经验,贵女们肯定是大将军要自己挑了,但燕书白不,宋骄阳几次问他,他才说昌和贵族虽然也学汉语,但说得都不好,言语相通都不见得能交流了,何况言语不通。 宋骄阳听了,好感蹭蹭上涨,一身土匪样,却很注重沟通。 而且当她提出要办理个古代的来电五十,他也不反对,他是大将军,是最能羞辱这些女子的人,他选择了尊重。 有公主郡主,有名门贵女,燕书白要是想起战争的损兵折将,大可以命她们来个牵羊之礼,折辱她们,甚至充为军妓也不无可能。 可是燕书白很清楚,战争真的不干女人的事情。 说来也荒谬,战争女子插不上手,要赔罪的时候女子被当成礼物——帐子里的未婚将士或多或少也都有点看不起这些来求和的昌和贵族,所以说出来的话都很离谱,即使是战败国,但公主还是公主,怎么可能给个东瑞将士当姨娘。 宋骄阳眼见将士跟昌和女子说得差不多了,又抛出第三个问题,“女子在后宅绣花,抄经,都能补贴家用,不知道这赚来的钱银算女子的体己,还是算一家之主的?” 讲到钱,那就敏感了。 宋志照例一马当先,“当然算俺的,俺的人,俺的钱,俺看一个月家用多少,再分配下去。” 高大光倒是十分合理,“她自己赚来的,就算她的,不过可不能为了多赚几个钱放着家务不管。” 众将士也纷纷发表意见,但意见跟宋志差不多。 男尊女卑的时代,多半把女人当成自己的财产,甚至经济牲口,牲口赚的钱当然也是主人家的钱。 女人哪算人呢,男人才是人。 呕,宋骄阳忍住想吐的冲动,又看了燕书白一眼,即使表情不多,她还是从他身上读到了一种不以为然的感觉,内心稍稍欣慰,她欣赏的大将军把女子当人看。 她刚穿越到东瑞国时,已经觉得女性地位低下,到了梅花县更不得了,有些男子看女子跟牛羊差不多,说不定更低,牛羊只要吃吃喝喝,女子得干活生娃,自己绣花赚的小钱还得上缴充公,那她整天躺着睡觉就好了,反正赚来的自己也不能花。 三问问完后,宋骄阳对昌和女子说:“各位姑娘应该对谁是良人心中有底,现在呢,不要害羞,想去侍奉谁,就站到他面前去。” 昌和女子脸上都出现诧异神色,将士也是一脸错愕。 男尊女卑的世界,只有男人挑女人,哪有女人挑男人的道理,说出去都会被笑不知道羞耻。 可是宋骄阳是谁啊,她可是堂堂穿越人,懂的歪理可多了,笑着说:“万一两个将军挑中同一个女子,未免伤了和气,在梅花县,兄弟之情可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反过来让女挑男,这样能皆大欢喜。” 这番话都是屁话,但她尚书府小姐的身分摆在那,帐内武人还是挺信服的,对他们来讲关键字就是:兄弟情比什么都重要。 宋骄阳见将士被自己的胡言乱语哄住,反过来催促昌和女子,“诸位也不要犹豫,想跟谁过一辈子,就站到他面前,自己选的伴侣,可比让人指派好得多。” 就见为首那穿戴最华贵的女子微一犹豫,站到了高大光前面,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我叫琳娜,是昌和公主。” 帐子里一下传出喧哗声,高大光不过领了正九品官职,昌和就算小,但公主毕竟是公主啊,没想到她居然看上了东瑞一个小小武将。 宋骄阳却不意外,高大光愿意让异族女为妻,生儿育女看菩萨意思,不强求有儿子,也同意让妻子存点体己,比身为三品云麾将军的宋志好一百倍。 就这样有公主带头,其他九名贵女也纷纷选择了自己的良人。 宋志虽然做出各种离谱发言,但不妨碍有人想求富贵,也有面容姣好的女子过去站在他前面,一脸害羞。 宋骄阳心想,傻妹妹,你是改变不了男人的。 她有个朋友认识了不学无术的异性,心里觉得自己能感化他,不顾家人反对跟他在一起,就这样过了三年,那男人还是每份正职工作都做不到一个月就辞职,直到女生发现他注册了好几个约会软体,这才终于清醒,浪费了三年青春跟人生。 宋骄阳觉得选了宋志的女子也是这等心思,可是她不会开口劝,能做的她已经做了,都知道将来要跟什么样的人,自己选择的将来,自己面对。 但中间有个小小插曲,琳娜已经选了高大光,但没想到也有人站到高大光面前。 “我叫琥珀,愿意跟着仁勇校尉。”琥珀的汉话比琳娜好得多,“我们既然远离家乡,到这边就都是一样,琥珀有自信能当个好妻子。” 琳娜不太高兴,她可是公主,现在对方是想跟自己抢夫婿。 宋骄阳心想,如果按照来电五十的游戏规则,现在就是让仁勇校尉选一个,可是他们是在古代,女子主动已经需要莫大的勇气,万一还被拒绝,落选的那个只怕会一头撞死。 怎么办才好? 就听得燕书白开口,“既然如此,高校尉就把两人都收了,公主为妻,贵女为妾即可。” 宋骄阳有点噎住,但想想也没别的办法。 就这样,十名昌和女子都找到夫婿,没被选上的武将几乎都是在问答环节大失态的人,太过大男人主义,理所当然的让女子们害怕。 帐子里一下多了九组准夫妻,空气突然暧昧起来。 “将军喜欢吃什么都跟我说,我能学,我在昌和虽然是郡主身分,但也常常下厨,难不倒我的。” “本将军刚刚说的是真心话,日后成亲一定对小姐好,小姐不用害怕,日后我会教小姐怎么找人送信回家,跟家人联络。” “我在城镇的住处还有个老娘,她老人家一直盼着我成亲,我今年二十五岁,总算有了婚配,我老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汉话说得不好,会学,以后学得好。” 凑成对的人里,不管是将军还是昌和女子,都极力表现出诚意。 燕书白不耐烦,让他们都出去,要成亲者,可请三天假,不过得去登记,轮流来,昌和女子这几日还是住在原本的帐棚,准夫婿排到假日,再跟着回城。 原本约三十人的帐子,突然只剩下燕书白,宋骄阳跟宋骄圆。 宋骄阳笑着说:“燕将军宽厚。” “这能不能在城中办起来?”燕书白倒是另外有想法,“我都不知道他们这么想成亲,但既然明白了,还是多少想点办法。” “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几位将军要学一学怎么对待未来的夫人。” 讲起这个,燕书白可是门外汉,“愿闻其详。” “我们就拿仁勇校尉来说好了,他为何能同时获得琳娜跟琥珀的青睐?虽说他品级低,但愿意让昌和女子为妻,又不一定要儿子,还让妻妾保有体己,这些对女子来说都很重要,燕将军若是想给属下婚配,我能帮忙,不过前提是得把妻子当人看,不是当成牛羊马匹,梅花县男多女少,姑娘在家都过得好好的,如果婚后不能跟丈夫平起平坐,那又何必成亲?” 宋骄阳顿了顿,想起拍一下他的马屁,于是赞道:“像刚刚燕将军说不一定要有儿子,那听在女人耳朵里,就是大大的安慰,女子怀孕不易,生儿生女更不是人可以控制,若一定要有儿子不可,女子只怕整个孕期都惶惶不安,未免也太可怜。” 燕书白虽然没做出太大的表情,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氛却是轻松的,“是吗,原来这样说能让女子放心?” 宋骄阳知道自己这马屁拍得很好,于是乘胜追击,“那是自然,如果人人都有大将军的心胸,女子出嫁时就不用那么不安了。” “你在京城可有婚配?” “没有,原本嫡母是打算秋天开赏菊宴,讲我跟嫡妹的婚事,没想到家里出了事——不过燕姑姑跟燕将军都对我们好,家里人都心存感激,鸣海的束修那么贵,我们就算日夜刺绣都负担不起,真的谢谢燕将军给我们宋家希望。” 燕书白淡淡的回,“谢宋大人吧。” 宋骄阳心想,难怪古人说,负心多是读书人。 他们宋家落难,过去往来的高官人人忙着撇清,反而是被京中人看不起的粗鲁武人记得祖父当年的恩情。 就在这时候,帐子突然进来一人。 许忠义是也。 宋骄阳就想起那个羊腿。 燕姑姑说,要得到一只羊腿,那至少得割下十个敌军人头。 也不知道许忠义是看上了自己,还是骄圆,但不管是谁,送羊腿的举动都表明他的志在必得,希望他能晚一点再求亲,她的努力表现以求避免被燕书白二话不说送出去的计划还没看到成果…… 许忠义抱拳行礼,“末将有件事情想恳求大将军。” “我们兄弟浴血奋战多年,提恳求太严重了,说吧。”燕书白语气温和。 “末将喜欢宋姑娘,想娶宋姑娘为妻,求大将军点头。” 宋骄阳睁大眼睛。 燕书白想都不想,“不准。” 许忠义不放弃,“大将军,末将是真心诚意。” 燕书白也回得很快,“不准就是不准。” 他知道许忠义前途大有可为,跟宋骄阳站在一起也是十分般配,可是他就是不想。 人人看他是镇西的一品大将军,为人光明磊落,无事不可对人言,可是自从宋家人被流放置此,他内心有了个秘密——宋骄阳对着他磕头时,抬起头的那一瞬,他平静无波的心受到了重击。 好像响起了很强烈的怦怦声,又像有羽毛在搔。她不是什么沉鱼落雁的美人,但就是入了他的眼。 之后她天天为他送饭,于是他在睡前就有了期待。 父母早亡,在穷乡僻壤长大,姑姑一个女子带着他,上面还有生病的爷爷女乃女乃,得从天亮忙到天黑,这才能让一家子吃得上饭。 后来从了军,从上兵开始累积军功,慢慢成为前锋,然后有了品级,直到今天,终于成了名震天下的一品大将军。 他每天都在为生存而努力,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去思考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即使如今不用那么拼命,他也没有喜好,家人也只有姑姑,外族人说他是没有弱点的人。 他也觉得这样挺好,没有家累,能过得更加自在。 然而宋骄阳就这样无预警的出现在他生命中——宋家一行九人,有老有小,历经盛暑两个月的脚程,个个疲惫不堪,半死不活,只有她,眼里仍闪着熠熠光芒,好像在告诉众人,等着吧,我准备在此扎根。 燕书白第一次发现原来女子不只是柔弱,只会哭泣,女子也能像青竹一样挺拔,风吹不倒。 他觉得很希罕。 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够好——脸上伤疤太多,年纪又大了她十岁有余,虽然能自己写信,但琴棋书画无一擅长,除了带兵打仗,什么也不懂,京中只怕一个九品文官都比他能言善道。 她如花朵一样的美好,自己怎么配得上她。 她值得更匹配的对象——燕书白的理智这样想,可是当许忠义求娶宋骄阳,他还是月兑口拒绝。 再多留她一两年就好,等自己调适过来,就让她嫁人。 到时候他以宋大人同僚的身分给她添妆,让她风光出嫁。 但不是现在。 生平第一次知道心动,无法轻易放手。 燕书白以前听说有种药叫做阿芙蓉,会让人上瘾,无法戒断,要天天吸食才能保持情绪安稳,他觉得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情,不要想就好了。 可是他现在觉得宋骄阳就是他的阿芙蓉。 他开始有了奢望,开始有了想念,开始有了不由自主,开始第一次觉得自己够不好。燕书白知道自己这样就是有私心,但转念一想,有私心又怎么了,他也不是要留宋骄阳在身边伺候一辈子,她十八岁之前,他会允许她嫁人的。 许忠义一脸错愕,但还是不放弃,“末将知道大将军感谢宋大人,所以想照拂他的孙女,末将愿意把院子中的妾室都遣出去,这是末将的诚意。” 宋骄阳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么混帐的话,忍不住开口,“那些姨娘都是生下孩子的人,副尉遣姨娘出门,那是拆散多对母子,怎么能这样啊。” 许忠义却是振振有词,“听牛婆子说,宋二姑娘最内向不过,我屋子姬妾多,若不把众人散去,宋二姑娘如何放心嫁给我?” 燕书白心头一松,原来许忠义求娶的宋姑娘是宋骄圆。 宋骄阳知道不是自己,也没有高兴的感觉,拆散母子,天诛地灭。 正想跟宋骄圆说什么,转过头却看沉默了整晚的妹妹耳朵红了——宋骄圆就是这种体质,一旦高兴害羞起来,耳朵都会通红。 宋骄阳这姊姊不是白当的,马上醒悟过来,宋骄圆对这亲事满意。 就算很错愕,但就像刚刚帮昌和国女子婚配那样,她觉得要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才怪啦,她们是姊妹,她不能这么理智。 她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一脸焦急,燕书白注意到了,便说:“许副尉有心,我自然乐意成人之美,但不知宋二姑娘的心意如何,你们或许需要商议几句?” 这无疑是给她们谈话的机会,宋骄阳谢过燕书白,便拉着妹妹到帐子一边,小小声开口,“致果副尉家中人口甚多,你个性又软弱,即使身为主母,也未必能制得住她们,可得想清楚。” 不是她宋骄阳眼睛长在头顶上,她是打从内心厌恶一夫多妻,她之所以没办法很尊重亲爹宋友竹,也是因为他通房太多,有了鲁姨娘,刘姨娘还不够,通房几年一换,说真的,她很佩服嫡母的豁达,她自知办不到。 宋骄圆怯懦的开口,“可是我们是罪臣之女,已经很难找到更好的出路了,今日西疆人还念着祖父的好处,我得趁这时候出嫁,过个几年,宋家小姐的头衔就不见得那么好用了,姊姊,我们每天只能睡三个时辰,在大太阳下抓菜虫,一晒就是一个时辰,边关风沙这样大,花厅永远没有擦干净的一天,我却要每天提着水,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擦,我总希望这是一场恶梦,梦醒后我还是三品门户的小姐。” 宋骄圆顿了顿又说:“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想睡到辰时,我想有人煮饭给我吃,我不求回到过去,但我也不想一辈子这样过,我知道燕姑姑已经很宽容了,每天还让我们休息一两个时辰,可是我真的太累太累了,我想当个太太女乃女乃,不想一辈子跪在地上擦沙尘。” 宋骄阳还想劝,“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几个姨娘联合欺负你怎么办?” “许副尉提了,愿意把她们都遣出去,姊姊也别怪我心狠,我现在知道人总要替自己想,与其留着那些侍妾让自己心烦,不如去母留子,让自己眼前清净。”宋骄圆低声说,“母亲说,只要嫁给军爷,我就能移出奴籍,到时候借着七品武官夫人的身分,帮忙打探父亲还有鸣耀的消息,也能方便许多。” “父亲跟鸣耀自有兵部尚书照应,他老人家说话算话,不会不管,骄图,你要想清楚,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情。” 一向没有主见的宋骄圆,此刻却异常坚定,“我想得很清楚了,趁着现在年轻貌美,赶紧成亲,赶紧生子,只要我膝下有儿女,一生就安稳了,什么也不用怕,许副尉是当着燕将军的面前要我为妻,日后就算还想纳妾,也得想一想。” 宋骄阳见自己说不动,心里着急,但又没办法。 嫁给许忠义前几年肯定是不错的,然而人生很长,未来不好说。 在古代,夫妻相爱一辈子不切实际,能相敬如宾到老已经不容易了,都说三岁定八十,许忠义能年纪轻轻就有几房姬妾,也不会娶了骄圆之后就守身如玉。 她现在涌上一种无力感,她好像看着骄圆走向沼泽,自己却拉不动她。 宋骄圆对燕书白一个屈膝,“奴婢愿意嫁给致果副尉。” 第六章 制造机会增感情 边关规矩没那么多,现成的喜服也都有店铺在卖,许忠义打算过年前迎娶宋骄圆,燕书白也成全属下的希望,借着“嫁给有功之人”的由头给了宋骄圆平民身分,让她得以能成为正妻。 宋家上下自然都很高兴,尤其柴氏,她的亲生儿子还在天牢里,有个正七品姊夫,打探起消息就更容易了,鲁姨娘的开心也藏不住,他们是回京无望了,但多一层关系,将来就轻松很多,鸣海虽然不能参加科考,但靠着姊夫担任军营的文职,帮忙军人写写信,念念信,这样也很好。 唯有宋骄阳心情复杂得不得了,一向耳根软的宋骄圆这次异常坚定。 她说:“我知道姊姊关心我,但这半年来我已经被磨得一点锐气都没了,我不敢去想太多,现在能把握住的,我就要把握住,致果副尉儿女都有,至少将来我没有生孩子的压力,他又是当着大将军之面求的亲,将来还是要给我几分面子。” 宋骄阳无奈,说也说了,劝也劝了,实在没办法。 柴氏还反过来劝宋骄阳,“骄阳,母亲知道你是好心,可是这亲事真的不错,我们现在身分是奴仆,骄圆还能当个正妻,已经算幸运了,你不知道我多怕她被赏给粗鲁无文的武将当通房,那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致果副尉至少读过书,夫妻俩还能说上几句话。” 宋骄阳也只能告诉自己,想开点。 燕姑姑人挺好,同意宋骄圆从燕宅出嫁,他们不用另外租房子。 对方给了这么多便利,宋骄阳心想,来日有机会到寺庙上香祈福,除了自己的祖父,父亲,弟弟之外,一定也给燕姑姑,燕书白点平安香。 大喜之日很快到来。 新娘算好未正过门,意外的是燕书白回关内了。 宋骄阳第一次看到燕书白穿常服,感觉很奇妙——不能说好看,他一身凶悍之气实在藏不住,但也不能说不好看,至少不会看起来杀气腾腾。 燕姑姑看到人非常高兴,健步如飞的迎上去,“怎么要回来也不讲,牛婆子,快去杀鸡,姑姑给你做最喜欢的糖醋鸡丁。” “许副尉已经求了我几次,都邑商队提早到了,我这才有空过来,给他当个见证。”燕书白神色很轻松,“姑姑还种了什么菜,我都要尝一尝。” “都是你爱吃的,这季节种了大白菜,青江菜,柿子跟橘子结实龚举,姑姑吃不了那么多,前两日送了好几篮出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摘的时候还留了一些在上头。”燕姑姑喜气洋洋,“想来当时就是老天在告诉我,你过几日要回家。” 燕书白内心温暖,他年龄已经很大,都二十七岁,有些人在这个年纪,孩子都十岁大小,可是在姑姑面前,他永远是小孩子,宅子里的地种的都是他喜欢吃的青菜跟水果。 以前爷爷女乃女乃还能一起作伴,但数年前相继过世,这宅子就只剩下姑姑了,前线战事吃紧,虽然有休沐,但他也不好常常回来,这回还是找到理由,他才能走这一趟——许忠义虽然不专情,但对宋骄圆又似乎真心诚意,说想当着大将军的面娶她,当着大将军的面给她承诺,让她放心。 许忠义也老大不小,却没有嫡子嫡女,现在能有个正妻,自己这个将军也替他高兴。 宋骄阳过去屈了膝,“奴婢见过大将军。” 今日妹妹成亲,宋骄阳穿得也比较喜气——燕书白觉得好看,但这些话他说出不口,不然恐怕让她不自在。 没多久,许忠义领着媒婆大步进来。 宋骄阳真心感谢燕姑姑,让宋骄圆可以在花厅堂堂正正的出嫁,而不是穿着红衣服走小门出去,自己上花轿。 燕姑姑心里高兴,双手拍了拍燕书白的双臂,“等宋二丫头出门了,姑姑亲自给你下厨。” 燕书白温和道:“那是当然,姑姑亲手做的菜,天下无双,我在军营每次吃饭都会想起姑姑的手艺。” 燕姑姑被这样一哄,心情极好。 “早生贵子。”媒婆大声道,“宋二姑娘可以出来了。” 这时柴氏牵着一身红衣的宋骄圆出来。 宋骄圆已经在后罩房向高堂磕过头,柴氏现在满脸喜色,但眼眶红红,跟在后面的全氏也是又高兴又感伤。 鲁姨娘跟刘姨娘身分低微,这场合不能出来。 宋鸣海虽然才五岁,但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丁,将来长大,就是宋家女子们的娘家跟依靠。 宋骄阳心里也舍不得,但知道宋骄圆已经坚持要走这条路,只能祝福她。 眼眶一热,想哭,却又觉得不要在大喜之日给妹妹触楣头,连忙睁大眼睛,深呼吸,拼命用手搧风。 柴氏也是懂人情世故的,扶着宋骄圆去向燕姑姑行礼,“多谢燕姑姑给的方便,大恩大德我们都记在心里。” 燕姑姑笑了笑,“宋二丫头日后想回来也不用顾忌,我这里规矩不多。” 她唯一的亲人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身为姑姑什么忙也帮不上,但她相信菩萨,相信自己与人为善,菩萨会保佑书白安康。 何况自从爹娘相继过世之后,这个家就缺了生气,太需要热闹一下了,这红红的灯笼挂起来多好看。 喜事说不定会带喜事来,人家不是说了吗,双喜临门。 她越看宋大丫头越喜欢,年纪虽然比书白小上许多,但却是有主见和胆识的,她刚刚有注意到,宋大丫头过来行礼时,是直视书白的脸的,不怕他。 她这姑姑也想过给书白说亲,可是不要说一般姑娘,就连见多识广的媒婆在看到书白脸上的跟疤痕,都会当场僵住。 每每见到这种场面,她都又心疼又不高兴,书白身为大将军,做的是保家卫国的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媒婆评论他长得好看不好看,大伙儿能够平平安安,京中那些纨裤子弟能天天饮酒作乐,靠的还不是书白在前线卖命。 呿! 媒婆端了一个银盘过来,上面放了同心锦,一端塞给了宋骄圆,另一端给了许忠义,然后笑着说:“百年好合,佳偶天成,琴瑟和鸣:心心相印。” 许忠义的脸上出现高兴神色,“宋二姑娘不用怕,我当着大将军的面发誓,一定会对宋二姑娘好。” 柴氏虽然心心念念都是儿子,但女儿也是辛苦怀胎十月生下来了,现在看她要嫁人,内心感触涌上,很快的红了眼眶,“罪妇求许副尉好好对待她,她从小读女诫,一定能成为您的贤内助。” 许忠义喜色藏不住,“我不会因为京城的事情就看不起她,你放心吧。” 宋骄阳心想,许忠义并没有因为骄圆是嫡母所生,而高看嫡母一眼,就算不愿意称一声岳母,好歹说一声宋太太,可是他用的是“你”。 媒婆笑嘻嘻的说:“吉时到,新人这就过门了吧。” 宋骄圆转身,给柴氏行了礼,“女儿去了,祖母,母亲多多保重。” 柴氏想说些什么,突然哽咽,后来只吐出一句,“好好伺候丈夫,早点生下孩子。” “女儿谨遵母亲教诲。” 宋骄阳就看着自己相伴十六年的妹妹拉着同心锦,跟着许忠义出了燕家的大门。 不是自家出嫁,没有洒铜钱,没有泼水。 宋骄阳在心里默默发誓,自己一定要做得更好,除了每天要干的活,剩下的时间要多抄经书卖钱,等小皇帝大赦天下那日,祖父,父亲,弟弟们来找他们团圆,他们要有足够的银子可以负担起宅子的租金,给他们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新人走出大门,那扇厚重的木门又关上了。 燕书白把宋骄阳的伤感看在眼底,虽然知道她们姊妹情深,但没想到一个庶姊能对嫡妹有这样多的关心。 那日许忠义来找他说要娶宋二姑娘时,她跟妹妹商议时说的话,他是没听见,可那股担忧与焦虑他都看见了。 不要说官员之家,就算只是普通卖大米的,嫡庶之间恐怕都会不合。 他想安慰一下宋骄阳,但又觉得自己没读什么书,口拙,说不出什么安慰人心的话,怕选词不当,让她更难过。 燕姑姑瞧着燕书白目光追随着宋骄阳,内心高兴,书白有主见,硬给他塞姑娘是不行的,但他自己喜欢就是另一回事。 于是挽起袖子,她笑着招呼,“我来去看看牛婆子的鸡杀好没,书白,大丫头,你们去后头菜园摘点青菜跟水果,书白难得回家,我要给他煮一顿丰盛的。” 宋骄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前生女主管约她吃饭,餐厅巧遇了女主管的弟弟,穿着是很体面,当然就坐下来一起吃,菜才送上,女主管的电话响了,女主管说,唉呀,有急事需要处理,我不吃了,你俩吃吧。 宋骄阳就很懵,她看起来很呆吗,这种手脚她看不破吗? 现在燕姑姑就给她这种感觉,可是她不会觉得反感。 她其实觉得他们再天天见面下去,如果有一天他跟自己提亲,她也不会拒绝——自从在那场古代版的来电五十中,听到了单身将士们的奇葩言论,她就觉得燕书白真的很难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日相对,她看他也不觉得可怕了,那些疤痕都是功勳。 她来边疆四个月,历经了两次战争,两次都怕得不行,即使能睡回笼觉,还是恶梦连连,牛婆子笑说,这都算快的,以前有时候一打打两个月,燕姑姑会派人去前线看看大将军是不是有受什么伤,有一次她亲眼看到大将军手臂被两枝利箭穿肉而过,她回来也不敢跟燕姑姑说。 总之,她知道燕姑姑的打算,可是她不排斥。 年龄啊,外貌啊,她觉得那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能不能两情相悦。 她很尊敬燕书白,也有着好感,可燕书白对自己那就不好说了,她真看不透他。 “快去啊。”燕姑姑催促着,“还杵在这边做什么?差不多要中午了,书白应该也不能久留,别耽搁了。” 宋骄阳觉得一个堂堂大将军去摘菜有点好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挺想见识一下,看看他平凡的那面,“燕将军走吧。” 燕姑姑满脸堆笑,“快去,那果树高,大丫头爬不上去的。” 宋骄阳就这样跟在燕书白身后去了菜园——燕家没有假山流水,亭台楼榭,空地都拿来种吃的。 她刚到梅花县时,种的是苋菜,蕹菜,葫芦;时序入秋,变成了山茼蒿,绿豆芽,韭黄;现在进入冬季,菜园又变成大白菜,青江菜。 养鸡的围栏倒是没变过,燕姑姑算盘打得精,养肉鸡,也养蛋鸡,吃不完的就送给邻居,也会拿鸡换鱼。 燕家以前在乡下就是养鸡的,煮食鸡饲料有独门秘方,鸡只都长得又肥又壮,长得可不比现代的差。 宋骄阳看到鸡踱步吃米,忍不住好笑,“奴婢第一次看到燕姑姑养的鸡,还以为品种跟京城的相异,这才会大上许多,后来牛婆婆说没什么不同,是燕姑姑会煮饲料。” 燕书白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而他小时候也是天天干农活,习惯刻在骨子里,摘菜打果这种事情难不倒他,拿起放在菜园旁边的竹萝,这就摘了起来。 宋骄阳连忙蹲过去帮忙。 青江菜长势喜人,但下锅炒之后就缩水剩下一点点,得多摘一些。 宋骄阳心里有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多谢大将军。” 他不以为意,“谢我什么。” “大将军今日回家,许副尉是当着大将军的面把妹妹娶走,将来就算他起了别的心思,好歹会顾虑一下今日在您面前发过的豪语。”宋骄阳低声说,“我那嫡妹生性十分软弱,以前在京城时,嫡母还考虑让我们嫁给兄弟,这样至少有我帮衬,她不至于太过被欺负,这门亲事虽然是她愿意的,但她也很不安,不过今日有您当见证,我想至少未来几年,许副尉府上是不会再添人了。” “也没什么,刚好有时间,许忠义又跟我提了,这就回家一趟。” 宋骄阳微笑,燕书白这性子要吃亏的。 前阵子来电五十后,受到昌和女子青睐的将士都迫不及待成亲,人人都想请大将军当座上宾,可是他哪有空,都是礼到人不到。 但是今天他回家了。 不是去许忠义的宅子吃喜酒,是回自己家,看着宋骄圆出门,这是什么意思,在京城他们会解释成这就是给宋骄圆当靠山。 目送新娘出嫁,跟去吃下属的喜酒,完全不一样。 宋骄阳不傻,但也不戳穿燕书白的用心,就是有这种人啊,做一百,只说一,比那些做一说一百的人好了几千几万倍。 她现在虽然是奴婢身分,但还是想在自己可以的范围内报答,于是问道:“将军今日何时要回军营?” “天黑再回去,我太久没见到姑姑,想陪她老人家喝茶说话。”燕书白一向不太跟人说自己的心事,可是现在跟宋骄阳独处,她又是他心中之人,一时之间顺口说出,“几个月不见,姑姑白发多了不少。” “大将军放心,牛婆婆,柯婆婆都是好相处的人,平日常常跟燕姑姑说话,我们虽然是戴罪之身,但幸亏燕姑姑大度,也能在她面前说上一些话——当然,不管是谁都无法取代您在燕姑姑心中的地位,奴婢只是想告诉大将军,我们会照顾好她老人家的。” 燕书白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看她这般焦急解释又觉得有趣,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下。 宋骄阳心想,燕书白是笑了吧,有点像是高兴的样子,虽然脸部的肌肉没办法做出表情,可是他周身的气息是放松的。 她也不禁弯了弯嘴角,眼眸含着笑意,亮晶晶的。 两人拔菜,又摘了柿子跟几棵橘子。 中午燕姑姑亲自下厨,虾米炒白菜,香菇丝炒青江菜,糖醋鸡丁——两人用餐,三道菜已经足够。 他们姑侄吃饭,宋骄阳在厨房忙碌,燕书白爱吃甜,精致甜品不好带到军营,在燕宅做总可以。 虽然半年多没亲手制作费工的京城点心了,但几年的闺阁教育也不是假的,她很快的做了玫瑰金丝饼,阳春白雪糕,松子百合酥。 端到花厅时,燕姑姑又把她夸了一顿,没让她退下,而是让她伺候茶水。 燕书白耐心极好,听着燕姑姑说些东家长西家短,屈婆子给大孙买了房,二孙不高兴,吵得天翻地覆,李大夫的亲信徒弟自己另立门户,就开在李家医馆对面,把李大夫气得仰倒,洪太太昨天送了一篮院子种的蜜枣过来,可脆了,因为太多,自己又分了一些给邻居云云。 燕书白听什么都有回应,银子是屈婆子的,她喜欢给谁买房,就给谁买房,李大夫的弟子不厚道,不是不能出师,但在李家医馆对面未免太过故意,枣子吃不完给一些出去也好,边关之地,食物难得,不要浪费。 当然宋骄阳也注意到,三种甜品他都吃了一块——她印象中只有一个人吃饭是这样,就是摄政王,他长子娶妻的时候曾经举办过五百桌的大宴,靠着祖父的品级,他们一家坐在很前面,摄政王每盘一筷,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喜好。 大抵是高位之人都是这样,燕书白应该也不是故意,就是习惯了。 宋骄阳伺候他早饭半年有余,不管带什么去,他都不会剩下,到现在除了知道他喜欢吃甜,其他一概不知。 鸡肉跟猪肉那个好? 炒饭跟炒面那个合胃口? 通通不清楚。 这日燕书白陪着燕姑姑说话,直到太阳西下,街道染黄,才在燕姑姑的叮咛声中,骑马回军营。 当天晚上宋骄阳作了一个梦。 梦见一片无垠沙地,夕阳如血,燕书白带着她骑马,享受风驰电掣的快意。 她能感觉到风中微小的沙粒,也能感觉到发梢飞起。 他们没说话,可是很开心。 自从家变以来,她一直告诉自己要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要照顾祖母,要注意精神不济的嫡母,鲁姨娘是自己的亲姨娘,自然要贴心,骄珊跟骄云还小,需要她这个姊姊扶持,鸣海才五岁,在教育他成材之际,也不要给予太大的压力——每天反反覆覆,宋骄阳就是不断在这样告诉自己,不敢稍稍放松,可是在这瞬间,约束都不见了。 只要催促马匹前进,其他不用烦恼。 他们俩就这样你前我后,或者我前你后,一路奔驰在无尽的黄沙大地上。 强风吹拂,把一切的一切都吹得无影无踪。 宋骄阳觉得心情舒畅。 无言,却胜千言万语。 直到鸡鸣声起,宋骄阳这才睁开眼睛,心里还残存着梦境中遗留下来的开心,但想起现实,又怅然若失。 隐隐的,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但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潮思涌动,内心砰然。 ☆☆☆ 十一月十一,天空降下了薄雪。 宋骄阳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京城的时候真是好命——有貂毛大氅,有怀炉,有不会冒烟的银丝炭,晚上睡觉烧炭危险,还有暖石。 那些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去军营给燕书白送早饭回来的路上,宋骄阳冷得一路打颤。 回到燕宅,把马匹关进马棚,心里想着去厨房烧点热水暖暖身子,却老远听到柯婆子的大嗓门,“是不是大丫头回来了?” “柯婆婆,是我。” “到花厅,有个夫人来找。” 宋骄阳觉得奇怪,夫人哎,夫人怎么会找她一个罪臣之女——燕姑姑对他们好,但不是人人豁达,左邻右舍难免有人看不起落魄后的宋家。 全氏是农村出身,当到三品官夫人也很传奇,现在不过是她传奇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面对旁人的不屑,她总说,我还活着,其他都不算事。 柴氏原本奄奄一息,后来听说兵部尚书开口照顾了宋家男丁,一下子又活过来了,宋骄阳又告诉她,宋鸣耀日后来团圆,娶妻生子都是花费,柴氏便打起精神干活,现在几天就能绣一张手帕,一门心思给儿子存银子,人生活有了重心,就不会管其他闲言碎语。 鲁姨娘倒是好,儿女都在身边,想起其他少爷都进了天牢,她已经心满意足。 结果对于邻人目光最气愤的只有刘姨娘,当年她是清馆,不少人追捧,后来从了良,老爷虽然只是太学博士,但公公可是礼部尚书啊,进的是三品门户,过往的姊妹多少人羡慕她,没想到好日子没几年,这就被连累了。 她不想吃苦,想去侍奉将军,以前在京城,丫头嬷嬷都说她漂亮,虽然快三十岁,但还是花儿一样,可是那个大将军却不吃她那套,她气得在肚里暗骂,那个大将军不想想自己一副鬼样子,居然还拒绝她。 后来不得已跟着全氏,柴氏生活,两人总没给自己好脸色,刘姨娘也不羞愧,她就不信全氏跟柴氏甘心吃苦,只不过一个老,一个丑,没人要罢了,她刘玉娘还是花容月貌,自然要想办法月兑离苦海。 想是这样想,但真的太难了,原本负责为燕宅照料草木的汉子总会偷看她,后来知道她是罪臣家眷,是奴隶,就再也不屑她了。 刘姨娘觉得很污辱,那汉子不过也是一个下人,居然看不起自己,她当初要跟宋友竹的时候,人人可是都夸赞宋友竹有才,才得她的青睐。 她也心疼自己生的两个女儿,都是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可是她最爱的还是她自己,现在如果有个合适的将领愿意收了她,让她衣食无忧,她愿意抛下一切。 宋骄阳也知道刘姨娘的心思,她控制不了刘姨娘,只能更心疼宋骄珊跟宋骄云,青春期的年纪本来就很敏感,看亲生姨娘整天打着再找男人的主意,对自己完全不管不顾,心里总是很受伤。 宋骄阳不会傻到去质问刘姨娘,母爱不是天生,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当母亲,生活安稳的时候自然什么都好,可是她们遭逢家变,人的真实性情就显现出来了。 所以能共苦才显得珍贵啊——她现在不过是个奴婢,哪来的夫人找她? 宋骄阳拢拢披风,搓着手进入花厅。 推开格扇,就觉得强风涌入,连忙转身关好。 燕姑姑勤俭持家,燕宅是不烧炭取暖的,时序入冬只能关紧门窗,然后多穿一点衣服。 宋骄阳一看到那找她的夫人,一下想起来了,是昌和公主,琳娜,她嫁给了正九品的仁勇校尉高大光。 那次相亲,还有一个琥珀也选中高大光。 燕书白发话,公主琳娜为妻,贵女琥珀为妾。 宋骄阳记得高大光很快把婚事办好,算算应该已经两个月了。 “奴婢见过高夫人。”宋骄阳行礼。 “不用多礼。”在关内住了两个月,琳娜的汉话明显好很多,腔调已经没那么重,“我过来,是有点事情想拜托你……夫君说了,你是京城来的,大户人家的小姐,读过书,懂得很多。” “高校尉太夸赞了,不知道夫人要奴婢做什么,只要能力所及,奴婢一定尽力。” 琳娜突然露出一丝害羞神色,“我这个月不太舒服,去了医馆,里面的老人说是有孩子了。” 宋骄阳内心哇了一声,边关将士要有后,那可得天时地利人和,琳娜这是各种凑巧了,才能这么快怀孕。 在古代的异国婚姻中,女子怀孕就是立定脚跟,有了羁绊,从此以后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对琳娜来说,东瑞再也不是异乡。 一样是被牵连的女子,宋骄阳可太懂琳娜了,“恭喜高夫人,以后的日子不用怕无聊,小女圭女圭可有趣了,奴婢的弟弟现在不过五岁,看他长大真的比什么都开心。” 琳娜显得很喜悦,“校尉人很好,帮我送信回家了,琥珀比我漂亮,可是校尉说我是正房太太,所以家里由我作主,我也想让他开心,听说再过半个月就是东瑞过年,我想把家里布置起来……你帮帮我。” 高校尉不过九品,家里应该没下人,邻居可能也看不起这异国公主,所以没什么来往,琳娜才会到她这边来。 宋骄阳心想,高校尉态度真的很可以,琳娜也是真心想一起过日子的人。 夫妻就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道理说来简单,但鲜少人能做得到。 她是真的替他们夫妻高兴,能够遇到一个珍惜自己的人,那可难得了。 宋骄阳让琳娜等等,她去请示了燕姑姑——燕姑姑本来就是信佛的人,认为对人宽容,上天会赐福给在前线的书白,宋大丫头陪个异族公主去张罗过年事物,行。 宋骄阳这就带着琳娜上街了。 灯笼,剪纸都要买起来,枕头套跟被褥也要换新,另外还要买漆盘,过年要四干果,四鲜果。 她又问了琳娜,祖先牌位在不在? 琳娜听不太懂,她形容了一番,琳娜点头,在的,客厅的高桌上有那个东西。 祖先牌位在,那就要买香烛。 带着琳娜去买了香烛后,她又告诉琳娜不管高大光哪天回来,能在除夕当天当然最好,但如果延迟到十五也没关系,一家人在一起吃饭,那就叫团圆饭。 要饺子,元宝有财。 要有鱼,年年有余。 要韭菜,长长久久。 要全鸡,大吉大利。 要芥菜,世代绵延。 这些对东瑞妇女来说不算难的菜色,对饮食习惯不同的昌和人来说却难如登天。 宋骄阳又问了琳娜银两够不够,够的话她们今日就买一份食材,她去高宅示范一遍给她看。 琳娜连忙说够,她把宫中的值钱事物全带到东瑞来了。 于是宋骄阳买了面粉,猪肉,挑了鱼,又买了鸡,还有一把韭菜跟几个蛋,然后一把长长的芥菜。 当天下午,她就在高家的厨房一道一道示范。 不只琳娜一边看,一边用汉字跟昌和文字夹杂做笔记,琥珀也被叫来看了,也是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宋骄阳对于琳娜跟琥珀的不安很能感同身受——流放路上的两个月,她也作过无数次恶梦,后来即使遇见燕姑姑这样好的主人,她也都无法踏实。 示范完毕,宋骄阳对琳娜还有琥珀说:“燕宅距离这里很近,燕姑姑也很宽容,若有什么事情都能过来,只要奴婢能帮忙,一定不会推辞。” 虽然名义上是夫人跟奴婢,但感觉上更像朋友,都是离乡背井的人,她们能了解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