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儿自荐枕席》 序言:感情中的换位思考 前些时候和朋友聚会,莫名聊起关于「伴侣」的话题,先不看外貌长相收入等等的外在条件,只讨论希望从伴侣身上获得什么。 不管有没有伴侣,众人归纳出来的原因,几乎都和陪伴感、满足分享欲、寻求安慰支持等等有关系,甚至有人玩笑的说起一部老电影的经典台词—— 从现在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 答应我的每件事情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 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 我开心,你就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呢,你就要哄我开心。 永远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面也要见到我,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 虽然略有些任性霸道,但谁不希望有个对自己全心全意付出的对象?当然对方自愿是一回事,能不能维系还是取决于双方在关系中是否对等与公平,否则真照着台词逐条要求,换位思考,自己又能否达到这个标准? 千寻老师在《爷儿自荐枕席》中,女主角苏沐蕊也曾提过换位思考的观点,她出意外后带着前世记忆于古代出生长大,原本温馨的家庭却因为父亲争名逐利而破碎。 父亲半推半就被大官榜下捉婿,耍手段让妻子被迫「以妻作妾」,苏沐蕊也从嫡女变庶女,从此跟母亲蜗居小院,避免惹「嫡母」不快。 直到母亲过世,她和嫡母交换条件把探花郎未婚夫换给嫡妹后,带着贴身丫鬟搬去乡下庄子才开始自由的生活。 也是在巡视名下的荒山,准备将山上朽木变废为宝时,救下被人追杀的男主角——镇国公府二爷杨丰烨。 两人惺惺相惜中都有些情不自禁,但苏沐蕊并不想嫁入高门重蹈覆辙,杨丰烨死皮赖脸的毛遂自荐不说,甚至表示能弄来圣旨赐婚…… 杨丰烨的诚意能否打动苏沐蕊,让她点头成亲?两人各自的原生家庭都有不少问题,他们又是如何成为彼此的神队友,相互扶持度过难关? 赶快翻开下一页,在感情中迷茫的你,或许也能和他们一起找到答案! 楔子 祸患突降临 旱了几个月,眼看田里的农作物就要枯竭殆尽,百姓纷纷上书,要皇帝上祭坛祈雨。 皇帝病了、让二皇子周裕骞代替自己上祭坛,没想到方踏下祭坛,乌云密布、雷声大作,一场连下十几天,不大却绵延不绝的雨水,为大地解除旱象。 百姓们纷纷跑进雨水里狂欢叫喊,今年秋季虽无法丰收,却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为此,朝堂上文武百官对周裕骞交口相赞,认定这是天命,他是上天指定的太子人选,只是皇帝夸奖赞扬、给了赏赐却始终不松口。 不过周裕骞并不心急,反正皇帝的儿子们亡的亡、残的残,能继任大位的只剩下他,当然为求保障,那个私生子还是得除,待他一死,再无意外。 难受极了,像是有千百只毛毛虫在肚子里蠕动,一旦有食物进入,牠们就非要翻天搅地把食物给逼出来。于是沐蕊吃了吐、吐了吃,从早到晚嘴巴里残存着一股酸霉味儿,很痛苦,但为了月复中胎儿,再苦,她都逼迫自己吞食,像是一场意志与的争夺战,最终一方胜出。 今天清晨醒来,那股令人痛恨的反胃感突然消失,沐蕊不确定这种感觉是想象或是真实,她让婢女端来早膳测试,十几道菜,满满当当地摆满整个桌面。 宝贝端着篓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沐蕊。“娘,确定要吃?” 这些天他亲眼看沐蕊吐得天昏地暗,连喝水都成了折磨,连书姨都忍不住抱怨,说母亲肚子里装着个不安分的小少爷。这些吃下去,真会没事? “不确定,但,总得试试。” 沐蕊深吸气,举箸、夹豆腐、放进嘴中、细嚼…… 咦,没事?母子俩惊讶对看。 夹蛋、细嚼、咽下……还是没事? 经过两轮测试,她放大胆子把所有的菜肴逐一品尝。这一尝试,拥有两个月饥饿经验的胃袋突然发出强烈要求。 强烈的咕噜声逗乐了宝贝,他大力拍手。“娘终于饿了!” “是啊,终于饿了。”都以为饥饿是令人不舒服的感受,如今方知饥饿有多幸福。 宝贝赶紧把菜夹入沐蕊盘中,于是母子俩敞开肚皮猛吃,吃得撑了才松开筷子。 “娘,好久没做实验了。” 自从相公离京,她再无心情,不说实验,连睡前故事都免了,是她亏待孩子。“对不起,娘忽略你了,要不……等雨停,咱们去赛舟?” “赛舟?咱们家有船?” “等着看啰。”说笑间,命人寻来厚纸折迭成船,他们各自替船身添上色彩,最终在船底抹蜡。 像是回应两人般,雨在黄昏时刻停了。 大雨过后院子里积出许多小水坑,他们捧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来到水坑处,小心翼翼将船放进水里,拨拨弄弄好半晌,宝贝发现—— “娘,船没沉。” “对啊,你觉得问题在哪里?” 他抓起一艘船身已经泡水,底部却依旧不透水的船,回答,“因为船底涂了蜡?” “真聪明,蜡能隔离水、避免浸润船底。” “我懂了,很多药丸用蜡封裹住,是为了防潮湿?” “没错,药丸潮了就会减低药效。” “能把这道理用在其他地方吗?比方……”宝贝偏过头想了想。“纸伞、密信、藏宝图?” 看着宝贝,沐蕊满眼骄傲,一直都知道他早慧,殊不知他的逻辑、联想都这么强,将来肯定是安家定邦、治国爱民的栋梁之才。 “孙炜来了。”书儿一路跑进院里,大口大口喘气。 见状,沐蕊心底一声咯噔,出事了?“让他进来。” 孙炜快步进院子,拱手道:“夫人,宫里传来消息,主子通敌叛国,带领郑国士兵与大周对战,一举戮尽大将赵樯生等人。” 不可能,绝对是误传栽赃、是……那人想灭镇国公府的借口!前不久捷报传来,相公方以二千对战两万郑军立下战功啊,怎会一眨眼就变成通敌叛国? 虽想不通当中曲折,沐蕊却迅速分析眼前之事,试着找出对策。 “孙炜,你在这里等着,书儿,跟我进来。” 一进屋,沐蕊动作飞快,风卷残云似地把所有值钱的头面细软、二爷抢来的数万两银票,连同几件能典当出好价钱的衣裳,找块布包起来。 她握紧书儿双手,仔细叮咛。“妳的卖身契已消,身为良籍女,抄家名单上没有妳,我让孙炜护送妳离开镇国公府,回水源村后,把庄子上的钱挖出来,让孙炜往返京城探听消息,倘若我们被定罪,能用银两疏通就疏通,若我们被判发卖,妳就把我们买回去。” “好。” “庄子里还有几块沉香,如果银子不够就用它们换钱。” “是。” “如果状况比想象中糟糕,妳别硬来,钱和庄子就当小姐给妳的嫁妆,以后找个好人嫁了吧。” 听到这里,书儿一跺脚,眼泪顺势滚下。“小姐……” 沐蕊拍拍她的肩膀,道:“我讲的是最坏的状况,也许不至于此,妳快走吧,我得去给长公主报信。” “小姐,要不……我把小少爷带走?” 主仆转头看向男孩,还没说话,宝贝先开了口,“我是上了籍贯的镇国公府少爷,肯定是跑不掉的,书姨和炜叔叔快走吧,怕走得太慢便跑不掉。” 见宝贝不惊不惧、沉稳若定的小模样,沐蕊轻叹,凤子龙孙果然不同。 牵起他的手,沐蕊道:“妳快走吧。” 一步三回头,谁都没有把握,经过今天,主仆还有没有再聚缘分? 书儿依依不舍,孙炜却在沐蕊的示意下,搂紧她的腰,几个飞蹿,掠过镇国公府围墙。 沐蕊看一眼宝贝,沉声道:“我们走吧。” 母子俩刚走近大厅,就见莫总管匆匆跑来,他急得满身大汗,前襟后背全湿了,豆大汗水不断从额头滚下来。 一看见长公主,他双膝重重落地,“长公主,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 “二皇子说二爷通敌,带来圣旨,要抄咱们镇国公府。” 居然是他亲自过来?这是迫不及待想落井下石?咬紧牙关,长公主稳稳地把茶盏放回桌面,她倒要看看他有多敢。 沐蕊拉着宝贝进屋,下意识走到沈嬷嬷和长嫂姜氏身旁,一左一右护着长公主婆母,这个家就算要倾倒,家人也得牢牢捆在一块儿。 与此同时,原本站在长公主身后的邹欣菱却退开两步,这一退,不小心撞上身后的方几,方几和矮杌应声倒落,众人受惊齐齐转头,发现正想躲出去的邹欣菱。 眼底滑过一抹讥嘲,这人不是连作梦都想当杨家人、死后当上杨家魂,怎么,都还没到那步呢,就准备好树倒猢狲散? 沐蕊恶趣味地向她伸手。“表妹别怕,有嫂嫂们在呢,终究不会教妳受苦,快过来吧。” 沐蕊伸的明明是手,怎么到她眼里成了蝎尾鞭?瞧她吓得只差没拔腿就跑。 “我、我不……” 话音方落,周裕骞高举圣旨大摇大摆进屋,一脸的小人得志。见屋里乱成一团,他笑看向美艳的邹欣菱和清纯灵动的沐蕊,这京城最美的女人全在镇国公府了。 周裕骞笑得张扬。“皇姑母消息灵通,怕是早已知晓丰烨表弟的所作所为。不知表弟怎么想的,身为大周子民,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难道父皇对杨家还不够好?抑或是郑国能给得起更多?可惜姑父在时镇国公府何等荣耀,偏生出了此等不肖子孙,唉……经此一遭,杨家怕是再无翻身机会。” “朝廷都还没派人前往南边探查呢,二皇子就笃定杨家再无翻身日?是什么给你底气,莫非这脏水是二皇子亲手泼的?” “姑母别诬赖我,这罪名我可不担。”他走到邹欣菱面前问:“不知道表妹是否愿与镇国公府同生共死?如果愿意的话……” 话还没说完,邹欣菱急忙截断他的话。“我姓邹、不姓杨,通敌叛国一事于我无关。” 黯然闪过眼底,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看向外甥女,养了十几年,竟是养了个白眼狼?算了,也罢,趋吉避凶是人性。 沐蕊冷笑更甚,是谁说自己爱了丰烨一辈子?是谁想方设法要撸掉她这个正室?怎么昨天的“生死与共、再无他人”,一眨眼就成无关东风?爱情这东西,太不可靠? “既然如此,本皇子府里只有一名正妃,倘若表妹愿意,表兄愿为依靠。”语罢,他朝她伸出手。 看着眼前那只饱满丰硕的手掌,邹欣菱觉得恶心、却心知自己再没有其他选择,倘若回邹府,恨她入骨的继母不会给她好下场。深吸气、咬牙,她把自己交出去。 一拉一扯,周裕骞将美人抱入怀中。 长公主冷眼看去,尚未盖棺论定就这般张扬?连戏都不演了?好啊,她就睁大双眼,细看他的下场。 没想到周裕骞还不罢休,继续朝沐蕊伸手。“转眼杨家上下就要满门抄斩,可惜了弟妹这小美人儿,嘶,心疼吶……我也不是不能救人于水火,只要弟妹愿意从了我。” 沐蕊始终面露轻笑,她松开拉住宝贝的手,走上前。 看着向自己走近的苏沐蕊,周裕骞越发得意。杨丰烨带给他多少羞辱,他便还他多少,玩他的女人、杀他的儿子、灭他全家…… 笑容不断扩大,但下一刻,即将贴上掌心的女敕白柔荑突地换了方向,啪!狠狠搧在周裕骞脸上。 “这一巴掌,代替为大周牺牲的镇国公赏你,谁敢欺辱杨家子孙妇孺,天下人得以诛之!” 一个字一个字,她咬得分外清晰,黑白分明的瞳仁冒出熊熊烈火。 周裕骞脸上火辣辣地疼痛着,然而瞇紧的双眼中越发浓烈,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第一章 离家得自由 马车停在门口,行李仅有两个小箱笼,沐蕊带领书儿从小院走出,门关上之前,转身再看一眼。 面对住过十几年的屋子,没有不舍,只觉得微微心酸。 这里埋葬着母亲的一生,她在这里用岁月写下一场悲剧,直到闭眼那刻,心中依旧向往着自由。 往锦绣院前进,她向守在门口的丫鬟点头,丫鬟并没有多问,直接进屋禀报。 满府上下都晓得大小姐即将离开,至于还能不能回来,就得看她的“恶疾”能不能好起来。至于恶疾的恢复程度,前提在于——她够不够合作乖巧。 沐蕊心里通透着,再回来那天,定是长辈已经找到更好的买家,能用她来换取更大利益。如果没有这个机会,或许这辈子再回不来。 “夫人请大小姐进去。” “多谢翠香姊姊。” 俯首,躬身为礼,她在这个家虽是大小姐,却对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就像她的母亲,本是原配夫人,却委曲求全一生。 父亲苏政杰本是商户子,满月复才华的他没有被金银掩埋了能力,反倒一路上进成为当年科考传胪。 宣平伯看上年轻有为的苏政杰,榜下抓婿。 苏政杰还算有良心,不当恶心的陈世美,没有抛妻弃父母,反实话实说称家中已有妻室。 宣平伯“更有良心”,不但开出高升的美好条件,还愿意在女儿嫁进苏府之后,让他带旧妻入府为妾。 瞧瞧,多慷慨大度、多宽宏,书香门第的行事作风果然与众不同。 于是杜羽梅在公婆的逼迫下低头,从此成为梅姨娘,困于小小的四方院落,满月复委屈无从纾解,年纪轻轻便断了性命。 杜羽梅的一生交换了丈夫的平步青云,有宣平伯的扶持,如今他已成户部侍郎,掌管皇帝的钱袋子。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桩好买卖,只不过从来没有人问过杜羽梅和苏沐蕊是否甘心? 嫡母柳氏坐在梳妆台前,让下人梳头插簪。眉毛略稀,狭长的眼睛不笑的时候透着凌厉,圆脸圆下巴,身材富态的她给人富贵福气感觉。 确实啊,她很有福气,不但小三上位,还稳稳地压制正头娘子一辈子,她是从头笑到最后的大赢家。 柳氏生下一儿一女,儿子苏觉钦在国子监念书,女儿苏玉蕊即将出嫁,待苏沐蕊正式离开苏家,她便再无忌惮。 一福,沐蕊柔声道:“女儿就要出门,来向母亲告辞。” “这么早?别心急,不如用过早膳再走。”柳氏口气温和,盯着沐蕊的目光却是锐利。 沐蕊一身常服,上着杏黄比甲,下着荷绿色长裙,更显身材颀长,衣衫没有繁复刺绣,身上没有金银点缀,简简单单的打扮却显得雍容华美,她五官明媚、容貌娇美,风姿绰约,俨然一枝临风芍药。 她和死去的杜羽梅长得一模一样,漂亮得连女人也舍不得错眼。 这点……真教人生气吶,杜氏不过是出身低贱的商户女,却拥有一张惊艳世人的脸,分明胸无点墨,看起来却雍容华贵、气度堪比名门淑媛,难怪当年即便顶着父亲的压力,相公也要坚持迎她进门。 二十年了,这口气她始终吞不下去。 虽然杜羽梅性情温和安分,不生事、不离开院子,也不在跟前碍眼。即便如此,一听到丈夫进了她的院子,那把无名火就会迅速窜烧,烧得她焦虑暴躁。 幸好她死了,再不必与之相争,这让她连呼吸都松快几分。 “还不知道庄子那边的情况,女儿心思早点出门早点打理干净,也好早点安置下来。” “考虑得很周详。” “谢母亲夸赞。” “这一去……别心存怨恨,结亲结的是秦晋之好,邱靖和刚考上探花郎,自然要找个能帮助自己的好岳家。”也只有柳家才能助上一臂,至于杜家,能给得起什么? 沐蕊忍不住想笑,竟把责任推给邱家?真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无耻到淋漓尽致,但世道就是这样,只要扯得起遮羞布,啥龌龊事儿都能做。 “女儿明白,心里不敢有多余想法。” 当年邱家遭政敌陷害,苏政杰凭着一身仗义、暗中扶持,邱家感恩愿与苏家联姻,只不过当年邱家状况凄惨,柳氏自然看不上,因此定下的是苏沐蕊。 梅姨娘见过邱靖和,认定那是个品行端方的好孩子,便同意了亲事。 如今沉冤昭雪,邱老爷官复原职,爵位重回,邱靖和不但变成承恩侯世子,还在今年科考大放异彩,是皇帝钦定探花郎。 有才、有势、有爵位的黄金单身汉,谁不想要? 邱家返京,邱家长辈带领邱靖和上门,一方面感激苏政杰的雪中送炭情,一方面提及婚约,那次见面苏玉蕊对他定了情,只是当年想也不想直接拒绝,如今又想抢夺,话传出去岂会好听?在这种情况之下,想更换新娘就得有个好听借口。 所以沐蕊被下药了,有母亲的前车之鉴,她能任由自己重蹈覆彻? 端起毒茶来到柳氏跟前,沐蕊细细分析。“女儿死去确实可以顺遂母亲心意,也能让妹妹嫁得如意郎君,只是做法太粗糙,明眼人一眼就能窥见猫腻,不管对母亲或妹妹都有碍名声,与其如此,不如让女儿因思念亡母身患恶疾,离京到乡下养病?” 像突然间不认识似地,柳氏紧盯乖巧怯懦的小庶女,她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怎会换了副性子? 那是“嫡母与庶女”的第一次对垒,沐蕊获胜! 当然,这与沐蕊之后丢下的话有关。 她说:“倘若哪天母亲需要女儿『病重不治』,只要让钱嬷嬷送来新名帖,女儿随时可以更名改姓、换个身分过活,不必非让女儿死于非命,毕竟因果报应,行善积德方能庇荫子女。” 这让柳氏想起惠悟法师的提醒,儿子的前程除了烧香拜佛请求上苍保佑之外,还得靠她诸多行善。 双方谈妥条件,当天下午大夫进了苏府,隔天苏家大小姐罹患恶疾的消息迅速传扬出去,短短几天,庄子、田亩置办妥当,沐蕊也不拖沓,整理好行李就准备出门。 “既然都打理好了,妳就早点出门吧。” 柳氏朝钱嬷嬷点头,钱嬷嬷上前递过荷包,用单手给的,脸上的轻蔑清晰明了,这是夫人的意思,让苏沐蕊别以为自己谈拢了一回条件,就能与夫人平起平坐,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柳氏语带施舍道:“毕竟住在外头,食衣住行都得花费,除月例三两以外,我又添了点,里头有三十两,就当这半年的生活花销,往后每半年,我会让钱嬷嬷给妳送去月银,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告诉钱嬷嬷就是。” 这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她还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待着,别心生妄念。第二、这一年半载的就甭想回来了。 通常女子十三岁就得开始商议亲事,而她已经十五岁。过去不提,是因为有邱家这门亲,而今……照理说应该尽快找到下家,但为了让“恶疾”落实到明面上,亲事自然得再拖一拖,十六、十七、十八……时间转眼飞逝,到时蹉跎了青春,找不到好亲事可怨不得家里,毕竟是她做的决定。 她听懂了,但无所谓,轻颔。“多谢母亲宽厚。” “出门在外,要顾虑名声,行事要处处仔细。”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见她乖巧讨好的模样,柳氏舒口气。那天……事关生死,她才不得不鼓起勇气强硬一回吧?谁生的女儿像谁,苏沐蕊和梅姨娘一样,懦弱了一辈子,她就不信她会横生肥胆。 在柳氏轻蔑的目光中,沐蕊退出锦绣院,嘴角衔起冷笑,她预告了呀——因果报应,总有一天欠下的终究要归还。 行经花园,沐蕊“巧遇”妹妹。 苏玉蕊和柳氏长得像,圆圆的手、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材看起来可爱和气。只是人不可貌相,她的容貌虽然平庸,性格却不平庸,她有生母的决绝阴毒,可惜没有生母的城府心计,她有一点冲动鲁莽和很多点的骄纵任性。 “姊姊要出门了吗?可得仔细养好身体,毕竟恶疾……一个不小心就会要人性命。” 浅浅一笑,沐蕊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我打定主意拚个鱼死网破,让靖和哥哥知道我罹患恶疾的『经过』,妹妹的婚事会不会生变?毕竟谁家容得下心肠歹恶的当家主母?” 苏玉蕊脸色骤变。“妳敢!” “我娘已经不在,这世间再没牵绊,光脚不怕穿鞋的,我敢试,妹妹敢不?”她笑得眉弯眼弯,一脸的胜券在握。 “妳已经拿了母亲的好处,敢出尔反尔?” 是,她拿了,一处庄子、十亩田和一座千余亩的山地,那些统称为遮羞费,毕竟这个“恶疾”,她染得有几分冤枉。 “若妹妹管好嘴巴,姊姊都要出门了,怎会出尔反尔给自己添麻烦?” 苏玉蕊一急,又要开口,沐蕊却是笑容满面,在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不知道靖和哥哥想不想娶个身材窈窕、貌美如花的姨娘?惹恼了我,姊姊也不是不能纡尊降贵,姊妹情深、共事一夫。” 这一刀,射中红心。 沐蕊太清楚比较、嫉妒的杀伤力有多强,它们会唤起自卑恶魔,一寸寸吞噬掉平静心灵。即使母亲处处低调,柳氏依旧恨了母亲多年,她越是表现得高傲,其实是越自卑。 苏玉蕊不会也想过同样的生活吧?重点是,如果她来当姨娘,她可没有与世无争的理由。 见苏玉蕊脸色铁青,沐蕊笑出恣意嚣张,挥挥手,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轻松,表情惬意豁达,似是一身的云淡风轻,但咬紧后牙槽,深藏的委屈始终在那里,现在的她无力伸张,总有一天……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一座荒山、十亩贫田,加上……轻轻一碰——门板在面前轰然倒塌! 沐蕊错估了柳氏的“慷慨”,这真的是柳氏的嫁妆?还是在她的恐吓下临时买来凑数的“嫁妆”? “小姐,这房子能住人吗?”书儿忧心忡忡地看着比鬼屋更像鬼屋的老宅院。 凉风吹过,心跟着凉透,三间房舍,屋顶半毁,夜半躺上床能对着天空数星星,逢雨季锅里不必放水就能煮汤,住不得…… 沐蕊当机立断让车夫把两人送到村长家。 不受宠的小姐,车夫哪有心情奉承,把箱笼往村长家门口一放,立马驾车离去。 沐蕊打开箱子,找出两块布、一朵珠花,用油纸包上,敲开村长家门。 水源村不算小,约有上百户人家,村长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实诚厚道,自我介绍几句问候过,沐蕊方提出来意。 “当初买下,并不晓得屋子已经残破不堪,不知最近村民是否忙于农事,我能不能雇村里叔伯兄弟帮忙盖几间房子?” 打第一眼看到沐蕊,村长脑袋就昏昏的,这辈子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又听得对方是官家千金,喜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村长叔叔……” 村长回过神,连忙回答,“行行行,不知道姑娘要盖几间?” “盖一间屋宅需花费多少?” “如果是土瓦屋,也不必啥材料钱,让村民帮把手就行。如果想盖青砖屋,就得先到城里订材料,上回李家盖一间,就花了一两半。” “行,那我盖青砖屋,七间屋,另加灶房、柴房、浴间各一,总共十间,这样的话需要盖多久?” “人手够的话,最慢一个月就能完工。最近农忙刚过,召集个一、二十人不成问题,到时姑娘让人备妥三餐就行。” “初来乍到本该备礼以敦亲睦邻,只是来得匆忙没考虑太多,现在又岂能劳烦大家,何况家里就我们两人,实在没有多余劳力备三餐。不如请村长叔叔帮我传个话,就说我想雇人盖房,一天二十文钱,只不过三餐需要自理。” “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既然您愿意帮忙,一事不劳二主,这里有三十两银子,多余的就当请村长叔叔督工的工钱。” 站在旁边的村长太太听见这话,瞬间双眼发亮,三十两银子啊,扣掉工钱材料至少能挣四、五两,赚大发啦。 村长也乐得合不拢嘴,村民到城里打工,一天至多十到十五文钱,苏姑娘愿意给二十文,那得有多少人想抢着干。 夫妻忙不迭应下。“没问题,明儿个我就驾马车去城里买材料,最慢三天内就能开工。” “多谢叔叔婶婶,还有一事想请问,不知村里有没有房子可以租?那宅子实在是住不了人。” 村长太太笑道:“租什么呢?我家叔公儿子发达啦,上个月接进城里,房子空下来让我帮着看管,里头床柜桌椅一应俱全,姑娘搬进去就是。” “太感激婶婶啦,这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出门在外多少有些不方便,本就该互相帮助。姑娘等等,我喊儿子媳妇帮姑娘搬家。” 村长太太热情大方,让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沐蕊就这样在水源村安家。 夜里,她听见书儿暗自啜泣,整个下午她叨叨絮絮,担心小姐把出门前柳氏给的钱花光,以后要怎么生活? 沐蕊没有她那样担心,嫡母有句话说得对。她说:天底下从来没有白得的幸运。 柳氏认为母亲用禁足一世交换衣食无忧太划算,沐蕊却认为用一世衣食无忧交换终生自由太划算,所以她没哭,静静地靠在窗边,仰望天上圆月,细数繁星点点,耳边是虫蛙低鸣,萤火虫在草丛里闪烁光芒,自由的空气让她身心舒畅。 搬到水源村的第一个月,她刻意和村人打好关系。 书儿厨艺好,沐蕊经常让她做些点心甜食往村长家里送,并分赠给附近小孩,现在出门总有人寻主仆俩说话,还有人喊沐蕊仙女姊姊。 村长的态度、邻里的热情,让那些泼皮无赖不敢对她们失礼,客客气气往来,无须忧虑往来人际。 这个月里,沐蕊忙着画图刺绣,她得替自己挣足生活费。 母亲死前把攒下的钱全给了她,但扣掉盖房子的三十两,打造家具还是花掉她一笔钱,现在手头只余二十几两,听起来似乎很多,但在这个医疗不发达时代,一场病、一个意外,光吃药就能把人吃穷,因此她不敢懈怠。 她前世是理工宅女,却传承外祖父的手艺,喜欢画画和雕刻,此生有梅姨娘手把手教导刺绣,有这些基础铺垫,养活自己和书儿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养活和养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所以还是需要努力。 手边的绣屏正日以继夜赶工,沐蕊捏捏发酸的肩颈,伸伸懒腰,看见捧着炸麻花在外头逛过一圈的书儿。 扬扬手上竹屉,她做的吃食可受欢迎啦。“姑娘,都分完了,我在厨房里留一小碗。” “辛苦妳了。” 书儿垂眉。“我不辛苦,小姐才辛苦。小姐……” 见她欲言又止,沐蕊道:“有话就直说,不必像过去那样,每句话都得在舌尖绕三圈,深怕一个不谨慎就闯下大祸。” “小姐为什么要盖那么多房?我们又住不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谁晓得以后家里会不会多人?” 这话不全然正确,她介意的是,柳氏给银子时的鄙夷施舍,那眼光冲击了她的自尊与骄傲,所以三十两,半两她都不想留。 她懂,这想法太幼稚,只有小孩才有权力任性,大人必须向现实低头、必须做对的事,对生命无益的骄傲根本不必留,但是……当了十几年的包子,她就是想爆浆一回,不管会不会烫口。 “小姐的意思是,咱们真要在这里定居了?” “我是这么打算的。” “为什么,小姐不想回府了吗?” “若任由夫人把我论斤论两卖掉,不如在这里替自己找个可靠夫婿。” “可这些人哪配得上小姐?不行,我反对!老爷绝不会放任夫人作践姑娘。” 不会吗?邱家的婚事,若没有父亲的点头应允,柳氏敢自作主张? 离府前一晚,她去找父亲了,是告辞拜别也是……一问。 她问:“父亲对母亲可曾有过愧疚?” 父亲僵硬了神色,回答,“人生总有迫不得已。” 他不愧疚,母亲的一辈子只值得一句“迫不得已”,多好用的四个字啊。 她又问:“所以邱家,也是父亲的迫不得已?” 父亲说:“我会替妳寻另一门好亲事。” 又不正面回复,她笑了。在外头磊落光明的苏大人,怎在她面前半句真话都不敢说? 她退出书房,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在整理心情,在说服自己,也在断绝……心中对父亲那点儿早该丢弃的慕孺之情。 拉回思绪,她笑着拍拍书儿肩膀。“妳家小姐饿了,今晚可不可以做红烧肉?” 这是不想回应?书儿噘嘴。“知道了。村长叔叔让张婶子转告,房子今天能完工,晒个两三天就可以搬过去,到时村长会找人帮忙搬家,张婶子问小姐,要不要请客暖屋,很多人都想来咱们家作客。” “请,当然请!”敦亲睦邻的好机会。 “还请?那得花多少钱。” 书儿抗议,以后苏府不得依靠,每分钱都得掰开了花,怎能大手大脚? “放心,最后一回了,往后咱们就关起门来过逍遥日子。” “没钱怎么逍遥?”书儿闷声道。 “放心,妳家小姐不会饿著书儿的。” 见拗不过小姐,书儿嘟嘟囔囔地进了灶间。 沐蕊失笑,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说:“妳家小姐在此承诺,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闻言书儿转头,对上小姐灿烂笑靥,彷佛一道光芒照入心底,瞬间觉得……是啊,好像也没什么那么可怕。书儿放下纠结,笑了。 搬入新家后的第七天,沐蕊把绣屏送到城里,交给过去经常打交道的吴记绣庄,因为绣技精湛,更因为图案与众不同,所以一百三十两顺利入袋,羞涩的荷包立刻丰盈起来。 抱着银子,书儿笑得看不见眼睛。“小姐,今儿个做桂花糕好不?” “家里有桂花?” “昨儿在杂货铺里看见,买了一些。” 小姐让她大方一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亏啥也不能亏肚子,自己的身子不照顾,能指望谁?于是小姐负责赚钱,她负责花,鱼肉米粮酱菜调味料,她看得到的东西——一句话,买! 人生首度当富豪,她豪迈得差点儿认不出自己。 “行,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去山上转转。” 月余了,她还没去看看柳氏给自己一座怎样的山林,不敢指望出产石油温泉,若能摘点野菜野果、蕈菇,那就大赚了。 毕竟有和鬼屋不相上下的“庄子”,和十亩租不出去的贫田当例子,她不敢对一座不高不矮的山林抱有过度期许。 “小姐一个人上山太危险。” “我问过村里的叔叔婶婶,他们都说山上没野兽,能碰到野鸡、兔子就算幸运了,没有危险的。” “可是……” “我带着弹弓呢。”她得意地拍拍腰间弹弓。 是村长叔叔给的,他见沐蕊不错眼地盯着小孙子的弹弓,就让儿子用牛角也给她做一把,不得不说王大哥的手艺、绝了! 这些天沐蕊拿着弹弓到处练习,不敢说百发百中,但也有四、五成命中率,毕竟曾经是女汉子的她,虽不是国家级别,柔道跆拳道也能耍几下,自保肯定没问题。 弹弓……唉,书儿哀怨,后院那只吓死人的残障鸡就是小姐的杰作。小姐把林寡妇家的母鸡给射瘸了腿,但怪不得小姐,谁让牠满街乱逛,都以为是无主野物,哪晓得会惹来一顿挞伐。 林寡妇也是真刻薄,自家糕点、甜食不知道吃了多少,不就是只母鸡吗,居然又哭又闹拉着街坊邻居来评理,还说儿子就靠着那只母鸡下蛋养命。 够夸张吧,几颗蛋就能养命?那医馆药铺全改成养鸡场不就得了。 幸好村民都帮她们指责林寡妇,说林寡妇认定苏小姐是有钱的冤大头,不讹她讹谁? 最终小姐买两只母鸡、三十颗蛋,又赔上一百文钱才结束荒诞事件。 书儿气得吃不下饭,沐蕊却不以为意说:“是贫穷惹的祸,倘若那只鸡是咱们苏府夫人养的,她再生气,挥挥手也就过了,她哪会在地上打滚撒泼?” 想柳氏像林寡妇那样翻滚哭嚎,书儿忍不住笑了。“小姐还同情她?” “不是同情,事实罢了,林寡妇那样的不算真坏,真正的坏人,要了妳的命,还要妳同她道谢。”就像…… 从那之后,沐蕊就在院子里挂上靶练习,再不敢拿活物练手。 “那小姐早点回来,张婶子给了河鲜,晚上煮咸粥。” “这么好?妳看吧,有来有往,妳对人慷慨,人家自会对妳大方。” “可不是吗,林寡妇还送两颗鸡蛋过来呢,我没敢要。” “为啥不要?” “她家的蛋是用来养命的,我可不敢拿。万一翻脸指控我谋财害命,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小心眼,事情都过去了,还记着。” “哼!我偏要记一辈子,王大哥也给一篓小河虾,我想炸盘咸酥虾。” “听得我都流口水了,行,我早去早回,妳可要等等我,不能先吃。” 这话算是白交代了,书儿做什么好吃的,哪次不是先惦记着她。 送走小姐后,闲不下来的书儿拿起扫把开始打扫家里,虽说盖满十间屋子,但除浴室、灶间、柴房之外,主仆两各占一间屋,剩下的全空着。 小姐说,等冬天来临,就燃起炭火在里头种菜。光想就觉得阔气,便是在府里,冬天时节,满府上下就只有老爷夫人的桌上能见着蔬菜,冬天的蔬菜矜贵得很。 放下扫帚,笑眼看着新家,这里是她们的家,可以安心自在的家…… 在认出吴立时,杨丰烨就晓得自己轻忽了。 吴立之所以追踪自己,代表他们已经确认闽州案背后有自己的手笔,他从何处查到的?查到多少、知道几分? 刘群是周裕骞的心月复,在闽州为官多年,每年征得的税赋不少流入私囊,前年地方官员无意间发现一处矿脉,本以为立下大功劳能顺利升官,殊不知报到上司刘群那里,他非但没往上报,反倒把县官杀了。 之后刘群更以征兵为由,征得民夫千余人挖矿,为怕事迹曝光,挖得的铁矿不敢在市面上流通,竟然运往南方国家贩卖。 这些年边关战争减少,有很大的原因是邻国矿产量少,无法制造大量兵器,而刘群这番做法,分明是把国家推入战争。 官官相护,刘群得到很好的掩护,京城始终不知此事,直到今年五皇子周裕鑫到闽州办皇差,县官儿子陆谨瑜乔装改扮秘密陈情,方才明了整个事件经过。 于是他们帮陆谨瑜变更身分,取代急病身亡的考生进入殿试考场,就在殿试当下,陆谨瑜一状告到皇帝跟前。 眼看真相即将曝光,刘群竟连夜屠杀民夫千余人,幸而有擅长易容的孙灿和精于侦查追踪的孙耀,他们在刘群屠杀民夫当晚救下六名幸存者,进京告御状。 五皇子周裕鑫对夺嫡之争无心,只想当个闲散王爷,因此在兄弟之间不肯显山显水,插手此事只为伸张正义,本以为隐密无人知晓,直到认出吴立,杨丰烨方晓得自己错得离谱。 周裕骞的势力超乎想象,看来钱袋子刘群确实为二皇子添入大笔助力,依周裕骞刻薄寡恩、睚眦必报的性格,日后怕是不得安生了。 停下脚步一个旋身,长剑横扫,武功高强的吴立反应极快,腾地身子向上窜飞,杨丰烨的长剑落空。 吴立出身赤焰门,武功高强,江湖之中鲜少对手,周裕骞花了惊人数字才将他纳入门下。 转眼两人又对接上十几招,对方刀速太快,杨丰烨只能凭借直觉反应阻止对方攻势,他身上有伤,无法主动只能被动闪躲,他缓吸缓吐,试图模清楚对方招式。 上百招过去,他抓模到规则,心思渐定。但这时他腰间伤口裂了开始渗血,黏糊糊的血液顺着腰背滑下腿后,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反应变慢,他清楚自己必须兵行险着一招得胜,否则继续磨下去,体力渐失,他只有待宰的分。 看着对方身后峡谷,杨丰烨猛然吸气,飞身朝对方檀中穴踹去,想一腿将人踹进山谷,谁知对方反应极快,闪身一个横踢脚将他踹回来同时,黄烟从袖口喷出,杨丰烨猛地一个后空翻,险险避开毒烟攻击,却被吴立踩在脚下。 计策没成,输在反应太慢,他趴在地上,脸上一只好大臭脚。打人不打脸,吴立这是半点情面都不留?是可忍、孰不可忍,杨丰烨握紧长剑,眼底窜出火苗。 “把东西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你要什么?”嘴巴被踩歪,杨丰烨问得含含糊糊。 吴立眉头紧蹙,不在他身上?不可能,他确定在刘府外与自己交手的是杨家兄弟,当时杨川烨朝杨丰烨丢出木匣子,东西肯定在里面。 “装傻,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抬起脚跟又要踹下。 蓄势待发的杨丰烨一个落地翻滚,快剑划过,转眼又斗得难分难解。 确实是荒山、肯定是荒山,一条让村人上山的小路都没有。 没看到果树,没看到野菜,也没看到药材……好吧,沐蕊承认自己对药材的认知有限,就算百年人参长在自己脚下,她也认不得。 一路走来到现在,别说兔子野鸡,就连猴子都没找到半只,有啦,生物还是有的,比方在树梢头跳来跳去没啥肉的小鸟,泥地里钻来钻去的蚯蚓,但有食用价值的动植物类少得很可怜。 难怪离村子不算远却不见人上山,就连柴火他们都到离得更近、森林更蓊郁的南边大山去砍,毕竟一不小心砍着砍着就能找到几朵菌子,掏到几颗鸟蛋,比起这里,那边更生机盎然。 柳氏真是用心良苦啊,为了不给她留太多余地,竟然火眼金睛地挑上这座荒山。 满脸沮丧,她垂头丧气往前走,走着走着……那是什么? 突然间停下脚步、心跳加速,眼睛大张,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脑内啡迅速增长。 那个是、是她认得,熟悉无比的……奇楠木? 天吶天吶,那是他们的“家树”,外祖父曾买下几十公顷的山地种植,那些树为他们家里带来兴家财富,她居然在这里遇见老朋友! 忍不住激动,她快跑上前一把抱住,憋紧一口气用力吸,天……她闻到了,闻到熟悉的气味…… 奇楠木不伟大,伟大的地方在于它擅长自我疗伤。 瑞香科沉香属的树木,当风灾、雷击、虫害等天然环境因素,或人为伤害导致真菌感染,感染后的树身就会分泌树脂,经过漫长岁月就在树干中结出沉香。 而所有沉香属树木当中,最珍贵的就是奇楠木。 李时珍《本草纲目》中归纳出沉香的采集过程,可分四类结香型态—— 熟结:沉香在树上结成,自然熟月兑到地面。熟结香油厚实,气味浓醇。 生结:结香尚未熟月兑,由采香人剖树取下。生香气味清扬,活泼香烈。 月兑落:枝干朽落,伤口处分泌油脂所结,此香气味甜润,陈韵绵长。 虫漏:虫蚁树中筑巢,受蛀部分油脂包裹结成,气味可爱,清新甜雅。 自然结香的过程需要时间很久,并且不是每棵树都会受到伤害,或者受伤就能结出理想的沉香。然而拜科技所赐,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找到配方与方法,能够让结香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奇楠木种植不难,本身也没有太多建筑价值,但只要结了香,身价立马上升数千倍。 重点是眼前这一片,通通都是! 当中有好几棵曾遭受雷击、风摧,有的折断、有的裂开,不需要剖树,肉眼就可以看见大块结香,倘若花时间细找定能找到熟结。 不行,她太激动了,冷静冷静,她得回家背个大篓子先寻找熟结,然后想办法砍树把它们搬回去,这太费体力又没有机械,她一个人办不到,所以得买人。 对了,还要种树,这里能自然生成一大片,代表环境适合奇楠木生长,她还要打造凿树工具,制作酵素,雕刻刀具……天吶,要做的事那么多,她迫不及待了。 正在她沉浸于发家致富的美梦中时,一阵嘶吼声响起,突如其来的财富让沐蕊的智商瞬间下降,啥都没带,抓起弹弓就朝声源处跑。 人生新体验——亲眼见证武林高手拚命。 没有钢丝,两个人飞来窜去,你一刀、我一剑,打得难分难舍。 黑衣挡身、黑布遮脸那个,显而易见地动作粗鲁、性格暴烈,几次挥动大刀欲置人于死地,是个货真价实的狠角色;身穿紫衫、容貌俊俏、有王一博范儿的小哥哥,几次险险避过。 这种情况不需要太多考虑,沐蕊抓起弹弓对准黑衣男。一来小哥哥属于弱者,帮弱不帮强,她天生不当墙头草。二来基于颜值考虑,帅脸更能造福视觉。第三、连脸都要遮遮掩掩,肯定见不得光、行事猥琐不磊落。 所以蹲在草丛里的沐蕊,正拉紧弓弦蓄势待发。 杨丰烨刻意露出破绽,计划牺牲左臂引对方出手时,将剑刺入对方月复部。 与此同时,吴立震撼不已,他没想到杨丰烨的武功如此高强,几次正面相迎,身上多了数道伤痕,凝神注视,他企图找到敌手漏洞,他十分专心,所有知觉全系在杨丰烨身上,对周遭环境失去警觉。 看见了,在左臂! 吴立扬起大刀,眼看杨丰烨左臂就要被斩,猝不及防地,一颗石头朝吴立脸上射去,他正一瞬不瞬盯死杨丰烨,预备拚着这一击断他性命,没想到天外飞来一颗石头……不是不躲、是躲不了…… 石头力道惊人,准确地射入吴立右眼,当反应过来同时,石子已经从右眼进洞嵌入脑袋,他没搞清楚发生什么,只觉一阵嗡嗡作响,刺骨的疼痛迅速将他拉入黑暗,瞬间断了呼吸。 杨丰烨在送上左手同时,长剑刺入,本就死了的吴立再死一回。 死人握不住的大刀当地坠地,杨丰烨连翻数圈,躲掉迎头落下的刀刃。 冤枉!绝世高手居然丧命于一颗石头? 时间静止了,沐蕊张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杨丰烨筋疲力竭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吴立……呃,死人本来就是静止的。 风吹来撩起发丝,痒痒的,但她没有感觉,她只感受到胸口那颗鲜红心脏强烈跳动,想要挣月兑肋骨监狱逃离似地。 全身酸软的杨丰烨在无数次喘息之后终于坐起身,缓慢地走到吴立身边,拉开他脸上黑布,手指贴在对方颈间,确定他死透了,才往他胸口衣襟内掏模,最终找出铜牌一块、书信一封。 慢慢地,变成杀人凶手的沐蕊脑袋恢复清明,目光转过,与另一人的视线相接,都没有说话,但她眼底红痕成形,凝聚湿气。 她吓疯了,不可能的啊,她的命中率不高,手臂力气有限,连兔子都打不到的她,怎能把人给活活打死? 吧嗒,眼泪坠地,当第一颗出现,之后就接二连三顺理成章了。没有啜泣,没有哭嚎,也没有尖叫发狂,光是纯粹的无声落泪,没有讨拍嫌疑,仅仅为着发泄无法疏通的情绪。 杨丰烨走到她跟前拱手,“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你会报官吗?我要入狱了吗?杀人罪会发配边关还是砍头偿命?”她是做了什么孽,好不容易从苏家牢笼月兑离,现在却要进入县府监狱? 她自以为问得镇定,殊不知声音在抖,身体抖得更凶,眼睛睁得老大,眼泪关不掉,还有越掉越流畅的趋势。 “他是杀手,身上背负无数条人命,妳这是为民除害,拯救无数百姓,更为死在他手下人讨回公道。” 是这样的吗?她非但不是凶手,还成了救世英雄?她需不需要找个地方换超人装? “所以要怎么跟县太爷讲?说我没杀人,只是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为暴力美学做示范?法律会因此放过我?我会获得颁奖牌一枚,上面写着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皇帝会亲自接见我,夸我为治安贡献心力,足堪楷模?”她很紧张的,越是紧张、嘴巴就会张张阖阖说不停。 这种时候爆笑超没良心,毕竟小姑娘受自己所累才受此惊吓,只是她的反应太可爱,哇啦哇啦停不下来的小嘴太诱人,让他蠢蠢欲动的手指想往她那张美到勾人的小脸掐几下。 “妳为什么要对官爷说?” “出了人命,不该报官?” “当然不该,既然坏人已经就地正法,事情就此终了。” 可以这样做?“我又不是法律,也无执法权,怎能私设刑狱?” “若妳自告奋勇把杀人事迹传扬出去,他的同伙找上门,也来个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为暴力美学做示范,妳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兄弟之仇不共戴天,此事曝露她得死个几轮回?可你杀我我杀你,砍人成为常态,律法何用? 点点头、再点点头,她明明不认同对方说法,却点头如仪,好像赞同对方说法,罪恶感方能减轻。 “可他的尸体被找到的话……” 话音方落,句子未成,只见他长腿扬起,吴立尚未僵硬的尸身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漂亮弧线后落入谷底深渊,利落转身,杨丰烨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解决了。” “解、决、了?”简单而粗暴,顿时她变身机器人,喀喀喀一节一节地转动身躯,在无数个顿点之后她终于起身,左右左右、同手同脚朝他走几步,脸上恐惧依旧,身体战栗更甚,三魂六魄掉一半。 “还有事吗?” 呃,方向错误!尴尬扯动嘴角,沐蕊露出僵硬笑容。“没事,没关系。” 挥挥手,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在自若并且……不可怜,殊不知她越努力越可怜。 杨丰烨性格冷酷,没有同理心,从不无端付出同情,但他突然可怜她了。“人不是妳杀的,妳力气太小,不过砸痛他罢了,他的致命伤在月复部,那一剑是我划的。” “是、这、样、吗?”她明明看见他眼球爆浆,明明看见他往后仰倒时长剑才划落。 “是这样。”他斩钉截铁。 是这样啊?脚步轻松两分,人不是她杀的,可以回家了。找到正确方向,她边走边自我催眠,人不是她杀的…… 看着她紧绷的背影,怎么办,好像更可怜了? 管不住两条腿,杨丰烨快步上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要不……我送妳回去?” 第二章 意外的巧遇 杨丰烨脚步飞快,府里下人纷纷走避,都晓得二爷武功高强,手指一碰,百来斤东西就会凭空飞起,谁挡路谁丢命。 此时一个不要命的女人逆风操作,她扬起满面笑容朝丰烨奔去。“二表哥回来了。” 那是邹欣菱,姨母的小女儿,姨母死后,母亲经常把她接到镇国公府来住,从小宠到大,比亲生的更疼爱,各路亲戚见到她都得退让,否则磕着绊着,不管合不合理,帐都得算在你头上。 所以下人为杨丰烨让路,杨丰烨却得给邹欣菱让路,直到对方靠得够近,一个华丽侧身,闪过她搭来的手。 这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动作着实教人难堪,邹欣菱却一无所觉,换个方向再度追上前。 “大哥在家吗?”杨丰烨走进大厅,对着母亲身旁的沈嬷嬷发问。 “国公爷早朝后回来过,只耽搁片刻,交代不必留饭就出门了。” “知道了。” 说完迳自往外走,无视迎面走来,好不容易才跟上的邹欣菱,动作如出一辙,身子偏闪二度摆月兑。 “站住。”长公主怒斥。 长腿在门槛前停下,杨丰烨抿了抿双唇,转身那刻换上一脸吊儿郎当的轻慢笑需。“母亲有何吩咐?” “看见长辈不问安,表妹在也不见礼,这是哪门子规矩。” 杨丰烨笑得嘴角上扬,出生皇家的母亲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她看不起粗糙鲁直的父亲,偏偏他骨子里流着父亲的血,这辈子都别想斯文儒雅了。 笑容里添入戏谑,他装模作样地拱手为礼,态度虚伪。“问母亲安。” “没看见表妹?” 这次他拒绝反应,从小在邹欣菱身上吃过无数亏,杨丰烨经验丰富,她是那种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的脾气。于旁人,一个笑脸代表的是友善,于她,却是知会——知会她有权插手他的生活。 “表哥在气我吗?如果我有不对的地方你就说嘛,我一定会改,你别老生我的气。” 温声软语加上娇嗲甜蜜,对着一张撒娇的绝艳丽容,没有男人能生气,但杨丰烨始终保持棺材脸,退两步拉开距离,身上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 嘟起嘴巴,她笑得绵软娇俏。“难道表哥还在为如云的事对我不满?对不起嘛,我认错行不行?我知道自己太严厉,但姨母教我治家不能松懈,赏罚分明才能让后院井然有序……” 这话讲得她半分无过,错的是他不懂治家法则?女人呐,能用最甜蜜的糖汁包裹最恶毒的心思。 长公主看不过去,低声斥责。“已经半年过去,你还为如云的事斤斤计较。那种媚主的小蹄子本就该严厉惩治,菱儿有什么错?” 是,邹欣菱没错,错的都是旁人。杨丰烨笑容更加寒冽。 如云是他的贴身丫头,十三岁生辰那天,姊妹们送胭脂,她第一次往脸上涂涂抹抹,手艺不行,腮颊上圆圆的两大坨像个滑稽的傻子,他忍不住冲着她笑。 隔天当差返家,发现如云不在跟前伺候,询问之下方知她惹怒表小姐被杖责三十,没捱过死在长凳上。 杨丰烨大怒,直奔邹欣菱屋子,一把抓住她的丫头玉婉,逼问如云做了什么惹怒她家小姐,逼问之下方才晓得,竟是自己不经意的笑脸惹下大祸,多荒诞、多恶毒! 谁知两日后玉婉也死了,说染上急病。什么病?出卖主子的病呗! “因为身分低贱,就该死吗?”笑容凝结,他上前一步直视母亲。 呼吸一窒,长公主知道,他说的不是如云…… 邹欣菱抓住杨丰烨衣袖,急忙劝道:“表哥,都是我的错,你别对姨母发火,以后治家我会更谨慎。” 甩开她,眼底有毫不掩饰的厌烦。“我的家轮不到你来治。” 长公主深吸气、闭了闭眼,想起沈嬷嬷的劝解。是,她不能让那个贱货连死了都还能离间他们,缓和口吻,她强抑怒火。“就算菱儿有错,也是因为年幼不经事,你别再记恨,堂堂男子不该心胸狭隘。” 居然是他记恨、是他心胸狭隘?母亲对他的评价还真是一路走来始终如一啊,就这么不待见他?难道自己真不是她亲生的? 垂眉,他将失望妥善掩藏,“改不了了,心性天成,我不仅心胸狭隘还天生恶毒、性情刻薄。”冲着邹欣菱冷笑,他缓声道:“表妹遭人退婚,名声败坏,自该返回邹府与姨丈尽快商议婚事,为何盘桓此处,就不怕拖累镇国公府?” 闻言,邹欣菱鼻子一酸红了眼,这话真戳人心窝子,他对她就这般肆无忌惮、这般尖锐?即使她在他身上用尽心思,他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为什么?是她不够美、不够好、不够文采斐然?还是因为他吃定了……她爱他、爱到无法自已? 拿起帕子强作坚韧,却撇过头悄悄抹泪。她和王家定的是女圭女圭亲,原本也算门当户对,但她喜欢表哥,王正宇再好都入不了她的眼,更何况到后来对方连个童生都考不上,父亲又犯事贬职,要到那贫瘠地界当知县,眼见王家微末、王正宇没出息,她岂肯将就? 没想到那家人离京之际居然上门催婚,说是怕耽误自己。哼,真嫁进王家,那才是真正的耽误终生。她的人生她掌控,不想要的男人、不想要的婚姻,她绝不妥协。 于是她约王正宇见面,温言软语好话劝说,她细数两人不合适之处,最终体贴善解的他被说服了,回去后便请长辈上门取消婚约。 她以为给彼此留面,日后还能相见,谁知王夫人不甘心,竟到处宣扬邹家势利,王家被逼,不得不退婚。 谣言传出,她在邹家哪还住得下去?父亲没有正经差事,过去凭借驸马爷身分,别人还肯给几分尊重,母亲死后邹家随之没落。后来父亲娶回商家女,继母与她不对盘,如今因她的婚事闹得邹家没脸,继母恨不得绞了她的头发逼她当姑子。 幸好姨母疼她,幸好她还有心心念念的二表哥。 长公主变了脸。“菱儿是你表妹,你何必口出恶言?” “不过就事论事、实话实说而已。” 眼看母子俩又要吵起来,沈嬷嬷连忙上前拍背顺气,她边安抚长公主边给杨丰烨使眼色。“主子别生气,二爷口直心快,没有恶意。” 邹欣菱哽咽接话,“是我的错,姨母不要责备表哥。” 长公主抚着胸口。“好,我不计较,上回提的事,你怎么想?” 瞬间懂了,他的冷言恶语、刻意疏离,都没打退邹欣菱的纠缠热情,是在等答案?早说嘛,一刀是砍、百刀也是砍,他下手不会客气的。 “不就是婚事,母亲做主便是。” 意料外的回覆令长公主惊讶,他松口了? 邹欣菱喜出望外,就说吧,只要坚持到底,无人能违逆姨母心意。 只是杨丰烨接下去的话,瞬间炸裂她的笑脸。 “府里大小谁敢不尊母亲号令,既然想办婚礼,母亲一手操办就行,只是儿子无心奉陪,日后这挂名媳妇还请母亲自己伺候。” “你是要与我死扛到底?” “岂敢,连皇上都不敢与母亲作对,我是哪路货色?” “别酸言酸语,你的意思可是要自择良配?” 他不回答。 见他沉默,长公主又道:“你挑的,我看不上眼。” 这天底下除了邹欣菱,谁能让母亲看上眼?“无所谓,有没有媳妇都能过日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儿子不孝非一天两天,母亲早该习惯了。” ““没有气死我,你不甘心?” “母亲言重。”他眯了眯眼,勾出一个气死人的微笑,俐落转身。 然而在背对母亲那刻,杨丰烨嘴角瞬间下滑,眼底浮起淡淡落寞。 相同的落寞也在长公主眼底驻留,凝视儿子背影……为了“她”,他真要恨自己一辈子? “菱儿,放弃吧,丰烨是头强驴子,没人能逼迫他。”长公主满脸疲惫。 “姨母别为我伤神,菱儿有信心,就算二表哥是冰块,只要菱儿真心相待,时日一久自然能焙化。” 脸上笑得温柔,指甲却深入掌心,刺骨的痛痛入胸口,她不相信爱一个人会这么困难,她认定自己一定会成功,因为这辈子……她还没有失败过。 看着同样固执的两个孩子,长公主没辙了,叹气,把手伸向沈嬷嬷。“扶我回去躺躺……” 杨丰烨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国公夫人姜氏迎面走来。 都是女人,对嫂嫂和对表妹,杨丰烨态度大不相同,行至身前恭谨地打过招呼,本该继续往前走的,但他走过几步后折返。“嫂嫂,你知道户部侍郎苏家吗?” “那个苏家啊……知道的。” “可以说说吗?” “苏家故事很多,不过都是后宅琐碎,你应该不会感兴趣。” “不,我感兴趣。” 小叔的回答让她吃惊,竟然会感兴趣?姜氏挑眉若有所思,为啥呢? ☆☆☆ 杨川烨不在五皇子府,杨丰烨进了鹤颐楼。 鹤颐楼是周裕鑫的产业,掌柜迎上前躬身低语。“天字号房,五爷和国公爷在那里等您。” “多谢。”杨丰烨拱手,熟门熟路独自上楼,推开门一看见五皇子和大哥,立刻道:“他知道了。” 周裕鑫与杨川烨互视,目光微沉,果然……担心的事情成真。 这几年周裕骞积极与朝臣结交,不断扩展势力,支持他的官员已占朝堂大半,多数人都认定倘若今上驾崩,他是最适合坐上龙椅的人。 几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直到发现二皇子参与科考舞弊,直到发现他正积极培养自已的人马……那么早就为自己谋划,何等野心? 科考舞弊没有被揭发,因为在事态扩大之前,那些原该上榜却落榜的学子一个个死去,落水、失足、疾病……整整十四人,而无才无德之辈在出仕之后迅速投入二皇子旗下。 国家选材何等重要,竟这样搞?假使朝廷的官员都是这般货色,多年之后不管谁坐上龙椅,国家都无法强盛。 从没想过同周裕骞作对,只是当心中多了几分审视就会看清更多真相,一件紧接一件,他们越来越了解“仁义宽和”的二皇子面具下的真面目,多令人不寒而栗。 “确定?”周裕鑫问。 “我跟吴立交上手了。” 闻言大惊,杨川烨担心地拽起弟弟上下检查。“受伤没?” 他心疼弟弟,从小就处处维护,连被选作皇子侍读也坚持把弟弟带在身边。比起亲情淡薄的天家,他们的兄弟情谊感动了皇帝,于是皇帝下令让杨丰烨一起进宫。 杨丰烨年纪小坐不住,胆子大又调皮,一个不注意就到处乱跑,几次跑到皇帝跟前童言童语逗乐了皇帝,比起在皇帝跟前永远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竭力表现的皇子们,杨丰烨的天真可爱得了皇帝青睐。 缘分这种东西很奇妙,甥舅就这样对上眼,皇帝偏宠杨丰烨,而杨丰烨拿皇帝当爹,两人相处的自在气氛,让皇子们心生羡慕。 “没事,皮肉伤、处理过了。”他拍拍手臂,皮粗肉厚,从小在泥里模爬滚打长大,那点小伤不看在眼里。 “怎么会交上手的?”周裕鑫问。 “他跟踪我、追杀我……我把他的尸首抛进山崖。”杨丰烨飞快将过程描述一遍。他说得轻描淡写,杨川烨却听得心惊胆颤,可以想像当时有多惊险。 “大哥、表哥,你们看。”他从怀里掏出从吴立怀里找出来信和铜牌。 周裕鑫接信、杨川烨取过铜牌,手指细抚上头的睚皆图案,相同的铜牌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 龙生九子,睚皆是老二,生平好斗喜杀,经常被装饰在沙场名将的兵器上,有震慑人的气势。周裕骞是老二,便以睚皆自称,因而手下的腰牌刻着睚皆。 “信上写什么?”杨川烨问。 “没字,只有图案。”周裕鑫将信递出,上头画着刻有石榴的圆形物体。 “这是什么?玉佩?” “不知道,但他想逼我交出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不晓得。” 杨川烨问:“会不会是那晚我丢给丰烨的木匣?” 他们曾潜入刘府盗取证据,那晚他们与吴立交了手,也是那次……身分曝露? 心知周裕骞性格,三人行动小心翼翼,这次能成功让刘群落马,最大的原因是周裕骞不知背后搞他的是谁,更不知道他们掌握周裕骞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木匣里是帐册,早已送到父皇手中,二皇兄知道的。”周裕鑫接话。 帐册记载着刘群贪污、盗用税赋、私开矿场的收入,就是那本帐册让刘群入的天牢。 “会不会二皇子以为,那东西也在里头,只是在交出去之前被丰烨取走?”杨川烨问。 杨丰烨轻敲桌面凝神细思,换言之刘群手中有足以威胁二皇子之物? “这段日子有不少人托关系想进天牢探望刘群,都让范大人拦下。暗地里二皇兄动用不少势力企图为刘群月兑罪……他可从没这般宽厚过。”周裕鑫意有所指。 没错,对于坏事的棋子,周裕骞弃得比谁都快,更多时候还要落井下石、义愤填膺狠踩一顿,来彰显自己为国为民的高尚情操。 “所以那东西是刘群的保命符?他拽在手里,让二皇子不得不替他谋划?” “要不要将计就计放个人进去,查查二皇子到底要什么?”杨丰烨道。 “杨川烨点点头,目光落在周裕鑫身上。“二皇子已知刘群之事与我们有关,依他的个性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就怕你也要受拖累。” “这件事本就是我打定主意要做的,非要说拖累,也是我拖累了你们。”打从杨川烨被选为自己的侍读后,他们就被绑在一起。“三皇兄受父皇训斥禁足,四皇兄坠马,背后都有二皇兄手笔,他动作频频,野心越来越大,不管有没有找到东西,他早晚会对我们下手。狡兔三窟,该预作准备了。” 沉吟片刻,杨丰烨抬眉道:“表哥、大哥,我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说来听听……” 杨丰烨压低声音,手指沾上茶在桌面写划。 片刻,周裕鑫和杨川烨露出长辈般的慈祥笑容,吾家有子初长成…… “川烨,你找时间去见苏姑娘,她救下丰烨,得备份大礼。”周裕鑫说。 “不必,我已经报过恩。” “你怎么报的?”周裕鑫好奇。 “她让我砍木头,我还帮她扛回家。” “这样就报了恩?你的命这么不值钱?”杨川烨看着不开窍的弟弟,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感瞬间消灭。 他也不想啊,可是离去前苏沐蕊郑重要求他——“可不可以抹掉今日,即便路边偶遇,也装不识?” 那要求让人不痛快,他好歹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翩翩俏公子,怎地在她眼里成了嫌弃? “为什么?”杨丰烨问。 犹豫半晌,她回答,“因为看见你,我会不断想起自己杀了人。” 瞬间不痛快变成心涩,同样的感觉他有过,那次他吓得想逃,却为着固执骄傲,强逼自己留下。 “大哥,这事你别管,我会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周裕鑫、杨川烨对视一笑,他最不耐烦女人,但凡跟女人有关的事能推就推,从不肯自己处理二这会儿居然……有意思。 ☆☆☆ 从工匠大叔手中接过雕刻刀,沐蕊很满意,刀具打磨得非常细致,与图纸一模一样,这样的工艺只有京城才有。她并不想进京,但为了一流的工匠,一流的手艺,只能冒着遇见“亲人”的危险走一趟。 “香炉、香压、篆模也做好了,要不要一起带走?” 打香篆的工具大部分是烧瓷的,只有一小部分需要铜制,恰恰工匠大叔家里是烧瓷的,她便把东西一起交给对方。 “烧了几组?” “刚开始手生,不敢做太多,只有三组。” “行,那铜壶……” “还不成,铜管得再试试。” 她打造的不是一般铜壶,她要求的铜壶身上要接出长短不一的十几条中空铜管,管口狭窄,能将水流量控制到最小。为了买这些工具,她把绣屏挣的银子几乎全投进去。 没钱就买不起人,沐蕊只能让几棵结了香的奇楠木继续留在山上,但她还是每天往山上跑,到处寻找熟结,并且捡拾种子育新苗。 林木数量比想像的多一些,粗粗计算后,确定那片山林中还有四、五百棵奇楠木,当中曾受过损伤的至少有二、三十棵,这些树里的油脂非常值得期待。她边育苗边制作酵素,也边看着奇楠木,想像能剖出多少沉香。 剖香这道手续很刺激,像赌石,因为即使从横切面可以知道木头里有结香,却无法确定结香体积多大,只有将外头无用的白色木料削开,才能确定结香量。 因此剖香之前她都会双手合十,心中默祷。 那是外祖父的教导——敬畏天地、感谢上苍赐予,在剖开每段自然生成的沉香之前,都必须怀有感恩之心。 手边的奇楠木是杨丰烨搬回来的,事后每回想都忍不住失笑,在受到重大惊吓之余,她居然还不忘发家致富。 当杨丰烨追上来问有什么需要帮忙时,她想也不想就让他砍木、扛木头。 话出口,不提对方反应,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还真的帮了,长剑挥去,树木从根处断开,也不知道是绝世神剑削铁如泥,还是他的武功深不见底?但一段比人高、双臂围抱的树干,他竟然轻轻松松扛起搬下山。 沐蕊不确定他晓不晓得自己扛的是什么,但一路上,他不好奇、没有多问,只是频频转头审视自己。 是关心吗?是关心吧,她感激他的关心,但萍水相逢,这样的关心大可不必,所以她拒绝他的关心,不愿萍水相逢的两人再有交集。 “成大哥,我先回去,如果铜壶做好了,再让人给我捎个信?” “不必,到时我直接给你送过去得了。” “行,成大哥别太辛苦,到时雇辆马车,车费我出。” 谈妥后,沐蕊提着包袱往外走,这次进京她把箱笼里的锦缎丝绸衣衫都给送到当铺换银子,知道她打算这么做,书儿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她知道小姐这么做,是打定主意再不回苏府。 书儿没想错,打从踏出苏家大门那刻起,她再不想回去。虽暂时找不到方法与苏家断亲,但苏玉蕊婚事在即,柳氏肯定忙得足不沾地,没有心思“打理”庶女,因此这段时间应该会风平浪静。至于以后……走一步,算一步。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沉香,既然要上山干粗活儿,锦衣不如棉布服实用。 边走边想,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打扰思绪,沐蕊朝前望去,那是出嫁队伍,前头新郎官高坐大马,后面喜轿摇摇晃晃,几十抬嫁妆让身着红色衣衫的工人抬着,大家都喜气洋洋。 “谁家嫁女儿?” “户部苏侍郎家啊。见过苏政杰苏大人不?年近四十却身材纤长、容貌姣好,斯文俊逸,全身上下透着一股书香气,引得多少女子芳心暗许。” “那苏姑娘岂不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了?” “那倒也没有,苏姑娘肖母,倒也不算难看,就是那身材,年纪轻轻就丰腴得……” “有福气?” “可不就是福气。只……你看看新郎的身子板儿……” 随着他一指,沐蕊视线落在邱靖和身上,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长身玉立,面目和蔼,目光如春天湖水,让人见着静谧舒服。 他不算瘦,只是苏玉蕊往他身边一站,身形差异有七爷八爷的即视感。 他的脾气很好,应该能容忍苏玉蕊的骄纵吧。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收着他送来的小礼物,沐蕊想像自己的未来,谈不上情感浓烈、相濡以沫,但那种无以言喻的安全感,让她憧憬起成亲后的岁月。她相信两人能相敬如宾,相信不必费尽心机、毫无负担地活着,就是幸福的定义。 她的心不大,不敢在这个世代里奢求一心一意,也没想过与丈夫培养出至死不渝的爱情。毕竟亲生父亲都能以妻做妾,而柳氏再厉害也架不住后院美女如云,凭什么她敢认定自己有本事得到丈夫的专注? 她只想平平静静走完这段穿越奇遇,而邱靖和无疑是最佳人选。 鱼雁往返,他们始终保持联系,他的温和、体贴、包容都写在信纸里,他说会为她而努力,会为了成就她而成就自己,他做到了,在那样艰困的环境里,始终不忘初心。 谁知再度归来,他依旧是那个温润的谦和男子,只是时过境迁,他们构筑的未来已经不合时宜。 是难受的,虽然刻意表现豁达,刻意无关风月,但终究……终究是破灭了梦想。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直接炽烈让邱靖和察觉,他转头四目相接,瞬间有什么罩住了两人,彷佛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他和她,以及他们的意难平。 胸口热烫,有什么东西被燃烧了,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逝去,而委屈一寸一寸增生。 他赧颜、他抱歉,他对她说过的誓言,在此刻都成了讥讽。 苏家提议换新娘子时,他母亲没有反对,却冷言冷语说:“换妻子是苏家的传统,当年柳氏不也这么上位的?” 母亲始终对当年柳氏踩高拜低的嘴脸耿耿于怀。 没人是傻子,沐蕊亲母骤逝,无人撑腰,倘若邱家始终没有起复,他的妻子只会是苏沐蕊,但现在邱家不可同日而语了,柳氏岂肯肥肉旁落? 于是他的新娘成了苏玉蕊。 他不愿意,父亲却道:“这门亲事是为着还恩,君子一诺必须奉行。比起沐蕊,玉蕊的外祖家更能为你添助力。若你坚持娶沐蕊进门,可曾想过后果?现在她只是『恶疾』,很可能不久之后就成了『暴毙』,不管是为报恩还是为沐蕊那孩子,你都得点这个头。” 父亲一锤定音,锤死他的私心,也锤死了他对婚姻的渴望。 下意识地,他扯动缰绳朝沐蕊走去,他始终……欠她一句对不起。 与此同时,一个高大身影挡在两人中间,他的目光带着威胁,瞬间邱靖和想起自己正在迎亲,连忙拉扯缰绳,回到“正确方向”。 杨丰烨始终盯着邱靖和,直到他经过远去,他的视线太凌厉,让邱靖和感觉芒刺在背。 迎亲队伍终于远离,杨丰烨这才转头,口气不善。“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无情,为什么平添一段缘分?如果终究没有结局,又何必开始? 如果始终不识那个谦谦君子,是否心中遗憾少一点? 杨丰烨很生气,生气她在马路上与邱靖和四目相对、深情款款。 干么做出这副模样?难不成她还想试图挽回? 那天她对他说永不再见,他点头、竭力警告自己不能往前贴,但大嫂将苏家故事娓娓道来,苏沐蕊的人生在眼前清晰,同意永不相见的他……总想着再见她一面。 其实他是佩服的,无辜、孤立的后院女子,能从绝望中走出一条路何其不易?他心疼她的委屈,却也生气她的糊涂,过了今天,邱靖和于她就是妹婿,她这番痴情……于事无益。 看着她美丽的小脸上眼神黯然,看她短短几日变得黑瘦,眼下还有明显的黑晕?这段日子不好受吗?经常作恶梦? 杨丰烨憋住不去见她,不仅仅是因为尊重她的决定,他的不打扰是为了让她过得好,而不是想要她变成这副模样。 “抢”过她的包袱,他道:“走吧。”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腕走开。 沐蕊踉跄几步,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却为了保持平衡,以及被抢走的“宝贝”,不得不加快速度跟上。 就在对街,他们走进四方茶馆,要一间雅间,他把她按进座位。 茶水点心很快上来,他倒茶,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沐蕊皱眉,不解他奇怪的动作。 “你故意的吗?”他的口气非善。 “故意什么?” “故意挡在邱靖和面前,故意让他看见你,故意让他清楚『恶疾』真相?你以为这样可以挽回什么?或者为了他,你可以奋不顾身,即使成为妾室姨娘也甘之如饴。” 他有病吗?他是新晋编剧,非要编出一出恶烂的破剧,来满足自己的编剧人生? 她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想像,但确定——他调查她了。 凭什么啊?谁给他的资格?知不知道什么叫隐私权?他问过她乐意吗? “这么了解我吗?好啊,说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冷眼对视,不知道他清奇的脑回路还能想出什么更破的剧情。 “因为不甘心,因为亲事被抢,还要被发配边疆。” “哈、哈、哈。” 她的“哈”,一声比一声响亮,她想证明他的话是屁,但他却认为自己听见的叫做心虚。 “再不甘心你都必须吞下,毕竟情势比人强,现在你只能强大自己,日后才有机会将那些让你不顺心的人踩在脚底下。” 哼、哈,改写励志文了?她不需要。“你怎么知道我是发配边疆,不是海阔天空任翱翔?你怎么确定,这辈子除了丈夫孩子热炕头,我不能有其他的想像与追求?” “你真是这么想?”莫名地他居然松一口气。 “你可不可以反省反省自己,不要忙着反省我?我们早已约定永不相见,不是?”他应该把她当成陌生路人,擦肩而过不回头。 “我只是担心,柳氏手段阴毒,就算你闹崩了亲事,她也不会让你顺利嫁给邱靖和……” 担心?看着他匆促解释,不知为啥肚子里那股怒气突然止沸,被人担心的感觉,不差…… “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再说一遍,恶疾是我的主意,发配边关也是我的选择,你说得对,这门亲事原本是我的,但我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想要,有人愿意抢我便愿意给。你可以停止了,不要把我当成小可怜。 “这个结果非常好,邱家娶回苏家嫡女将获得更多仕途上的支持;苏玉蕊喜嫁得意郎君,满心欢喜;嫡母谋划成功,沾沾自喜;而我,得到心心念念的命运支配权,每个人都得到想要的,这是最好的状态。”她说着违心之论,一句接过一句,为安抚他的担心,也为安抚自己的不平。 她相信的,相信只要能说服自己,就能说服所有人——她从来没有向往过邱靖和、向往过婚姻。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诀别?斩断过往?” 沐蕊皱起眉头,这个人真讨厌,他凭什么追究别人的心情,就算她想诀别,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 “回到京城,是为了它们。”她指指包袱。“我并不知道邱苏二家今天办喜事。” 她的话……抑或是她的态度,说服他了。 其实他寡情,常有人批评他没心没肺,杨丰烨自己也同意,他只对在乎的人用心,对其他人,尤其是女人,他冷漠得很过分。 而苏沐蕊于他不过是不相干的陌生人,顶多中间多了层已经“银货两讫”的救命之恩,这样的关系真的称不上密切。 可他……却担心她、打听她,在远远看见她那刻,下意识排开人群走到她身边。 很奇怪?他知道,却无法解释这个奇怪。 “二郎在里面吗?” 听见外头传来的声音,杨丰烨脸色骤变,漂亮的浓眉像炸毛的猫咪、拉成一条紧绷的粗横线。 门外那位……很惊人? 他抓起沐蕊,下意识想找地方把她藏起来,但来不及动作门就被推开。 谁这么没礼貌?沐蕊看清对方后明白了。 他有权不礼貌的,谁让他是龙子凤孙高干高层,这位大爷啊……在男人中的评价有多高,在她眼中就有多低。 是真的,京城里从上到下对周裕骞的语评都是五颗星,没人说他半句不好,但她始终相信,完美无瑕的圣人只会出现在谎言里,尤其在不经意间撞见精彩纷呈的那一幕…… 柳氏从没带她出过门,在毒杀自己之前,她有意来个水到渠成,在宴会上制造点小剧情,让她不得不嫁给某个落魄男人,顺理成章让邱家更换新娘、以保名声。 幸好沐蕊警觉,在遇见让人心跳加速的场景后,像只舌忝狗似地打死不从贵女圈退开,即使衣服被茶水打湿也要牢牢巴紧众名媛。 那天一部《红楼梦》讲得她口干舌燥,幸运地保全了自己。 面对周裕骞,沐蕊迅速低头,夹紧肩膀、佝偻起后背。 “我就想二郎怎有空到茶馆来?”他意味深远地看向苏沐蕊,似笑非笑。“原来是与佳人有约?” 杨丰烨起身,下意识站到沐蕊身边护着,拱手道:“二皇子。” 沐蕊还是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打量起沐蕊身上的棉布衣,周裕骞自动脑补,杨丰烨与母亲不和,京城上下就没人不知道。年逾二十岁,旁人儿女满院子跑,他却单身一人,原来是看上身分低贱的平头百姓,姑母不让进门? 如果姑母不让?如果他闲来无事抢一抢?能不能气死杨丰烨? “二郎,怎不介绍介绍这位姑娘。” 杨丰烨还没开口,一只柔柔女敕女敕的手掌握上他的,那触感让他心头一震,低头看她。 沐蕊抬头,气鼓鼓回答,“你谁啊?我跟丰哥哥好不容易见个面,干么打扰,没礼貌!”她口气泼辣、态度嚣张,完全不将周裕骞放在心上。 看见脸的那刻,杨丰烨差点喷笑,幸好自制力够,硬是把笑憋回喉咙底。 她扭曲脸部肌肉,把自己搞得一眼大一眼小,嘴角歪斜,说一句话眼睛眨三下,偶尔肩膀还要抖上一抖。 周裕骞惊了,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么美的姑娘,这么怪的表情,这么粗鄙的言行,这么……令人无语。别说皇姑母,就是他也要反对到底。 “我是二郎的表哥。” 沐蕊看看杨丰烨,再看看周裕骞,歪头问:“你们感情好吗?” 呵呵……这要怎么回答?说很好,好到亲自下令派人追杀?还是说好到恨不得对方死无葬身之地,却不得不在皇帝跟前演出浓厚的兄弟情谊? 沐蕊不错眼地瞪住周裕骞,非要追出答案似地,逼得他只能硬着头皮回一句违心之论。 “很好,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吗?”沐蕊又问。 觑见周裕骞的便秘嘴脸,杨丰烨发现,好久了,好久没有这么得意欢畅,这个苏沐蕊,好样的,值得浮一大白。 周裕骞犹豫片刻,在她又猛抽肩膀时问:“姑娘的肩膀……怎么回事?” “病了,大夫说是我娘那头留下来的病根。一生气就会病发,一病发便不由自主抽搐,控不住脾气。”边说她边打开包袱,翻出刚打造好的小斧头,刀刃很锐利,成大叔还体贴地在外面包上一层牛皮。 随身携带斧头?天底下有这样的姑娘? 周裕骞惊吓未告段落,沐蕊晃晃斧头再追问,“你能不能为兄弟两肋插刀?” “可以。”这两个字是被她手上的斧头逼出来的,下意识告知,他敢回答“不可以”,那斧子就敢砍在他的头顶。 砰!斧头往木桌上一放,斧刃直直插入桌面竖了起来。 “那好,如果你肯娶我,我就饶过他。”丢下话,她狠瞪杨丰烨一眼。 顿时,杨丰烨无比配合地缩缩肩膀,退到周裕骞身后。 换言之杨丰烨是被逼婚来了,看一眼把自己往前推的表弟,这家伙……还真当他会两肋插刀,替他把这女人给娶了? 周裕骞千百个后悔,没事干么闯进来?他只是想试探啊,吴立说东西在杨丰烨身上,还说五日之内定把东西拿回来,谁料到一去十日半点消息皆无。 “婚姻大事,小姑娘不能开玩笑。” 气了,拔出斧头在半空中晃几下,一度从他脸前滑过,砍下……毛发两根。“谁说我开玩笑,我是要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姻大事姑娘要不要回去请父母做主?” “不必,我爹被我娘砍死,娘说咱们家不能断了烟火,让我到外头找找,看到喜欢的就带回来。” 杨丰烨就这样被她看上?还真倒楣…… “可是,就算你喜欢也得表弟同意,强扭的瓜不甜,如果表弟不……” “他不娶就你娶。他欠下的救命之恩非还不可。” “救命之恩?怎么说?” “他被猴子追,我杀猴子、取猴脑、熬猴胶,我不但救他还替他报仇,他该不该还恩?” 咕咚,杨丰烨咽下口水替吴立委屈,顶尖高手居然被说成猴子,果然是人走茶凉,过往的灿烂也比不过一捧火柴。 “这样就要表弟娶你,有点过分……” “她被他的“无礼言语”激得“病发”,眼睛眨出惊人频率,肩膀抖出新高度,“控制不住的暴躁脾气”让她举起斧子砰地砍下桌脚,瞬间,哗啦啦,桌面上的茶具点心滑落一地。沐蕊也吓到了,这效果有点震撼啊,成大叔好手艺,她在心底暗赞一声。“既然他娶我过分,那就你娶!” 话音方落,她的斧子直指周裕骞胸口,君子不立巍?,突然间周裕骞觉得这滩烂泥不该蹚,连连退后几步,他急道:“姑娘和二郎的婚事我就不掺和,待大喜之日我再送上大礼。” 一拱手往外退,速度快得……像身后一群恶狼狂追。 不过临出门前,天性犯贱的他对上杨丰烨满脸的悲苦难解,瞬间豁然开朗,忍不住补上一句,“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二郎好生思量。” 盯一眼皱得难分难解的两道眉毛,周裕骞的恐惧获得补偿。 门关、上问,杨丰烨与她对视,沐蕊得意地扬起下巴,比比大拇指。“我表现不错?” “非常优秀。”他回她一个大拇指。“谢谢你替我摆月兑大麻烦。” “大麻烦?不是兄弟情深吗?” 她这么做更是在为自己摆月兑麻烦,想起王家花园无意撞见的那幕。男女私会、迫不及待……还以民风保守的古代与无缘,没想到不管在哪理,“性”之所至,无法压抑…… 满口道德礼义的二皇子,贺尔蒙很泛滥的啊…… 第三章 半夜诉心事 是意外更是惊喜,沐蕊下刀飞快,她没想到剖开木头,里面的沉香竟然占了整段树干的四分之三,赚大发了呀。 手舞足蹈,这么大一块沉香,就算不雕刻直接卖给药铺也能换好几千两,要是再经过她的巧手雕琢,身价一飞冲天呐。 于是灵感大爆发,她从早到晚都抱着沉香,东一刀、西一刀,想像自己雕出人生代表作。 书儿见小姐高兴也跟着开心,小姐从小就喜欢雕刻,姨娘说小姐两三岁时给她一支小刀、一块木头,就能不吵不闹玩上大半天,且从没伤过自己,这是天赋啊! 她端着午膳敲开屋门,小姐辟了间屋子,让木匠做一张大长桌说是雕刻用,可这几天小姐吃吃喝喝全在上头了。 “小姐,歇歇吧,吃完再做。” “再一会儿就好。” 看一眼小姐,书儿苦笑摇头,转身往外,心想着回屋多绣几张帕子,有自己在总不至于让家里断粮。 又过半个时辰,沐蕊才放下刀,伸个大懒腰,拿起碗筷扒粮,边吃边欣赏作品,也不晓得吞了什么进去。 前世外祖父要是能得手这块沉香,肯定会和自己一样没日没夜摆弄。 雕刻已略见雏形,想到作品完成,越想越兴奋,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她对画图雕刻显现出高度兴趣,小时候外祖父老把她抱在怀里满村子炫耀说:“小棉袄就是我的衣钵传人。” 这次,她想要雕出令外祖父得意骄傲的作品。 吃饱饭,把碗筷拿到厨房刷了,书儿已经在浴间烧好热水、备妥衣服,她家书儿再体贴不过。姨娘曾说:“我能留给你的东西不多,只能尽力教书儿,日后让她当你的臂膀。” 姨娘很不简单,一个只会刺绣缝补和厨艺的平民女子,为了不让女儿输太多,想尽办法说服父亲,给自己请来师父认字习文学书画。 姨娘也没闲着,女儿学、婢女学,她也跟着学,三人一起刻苦上进。 姨娘说:“我输在目不识丁,一纸契约把自己卖了,大小姐可不能像姨娘这样。” 她承载了母亲的企盼,如今她也实现了母亲想要的自由。 带着一身水气敲开书儿房门,二话不说、她霸道地吹灭蜡烛。“晚上不许做女红,会坏眼睛。” “小姐就让我做吧,长夜漫漫睡不着。” “睡不着去院子走走,看星星看月亮都行,就是不准做女红。” “小姐不讲道理。”书儿蹶嘴抱怨。 在姨娘的指点下,她的刺绣功力不输小姐,可惜不善绘画、颜色也配得不够好,只能绣些寻常图样,这样的帕子卖不了太多钱,不像小姐,一张绣屏就能挣得上百两。 “你见过哪家小姐讲道理的,我就是霸道,上床去。”手一推,把书儿壁咚在墙边,还调戏地勾勾她的下巴,惹得书儿满脸无奈。 “好啦好啦。”书儿听话上床,在沐蕊转身出屋之际,她轻声道:“小姐,你给我画张图样吧。” 沐蕊顿了脚,家里没钱,书儿慌了? 她确实使力太猛,还没挣钱就把钱全花在盖房子上头,刚卖掉绣屏,银子还没焙热又给花出去了,跟在她身边,心脏必须够大颗。 但这是她的怀习惯——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总把自己逼到谷底,确定情况不会再更坏了,就卯足力气向前冲。 经验不坏的,这习惯让她几度夺得雕刻大奖,让她顺利在雕刻界闯出名号,然而她也清楚,这样的性格总是让身边人忧心忡忡。 就是因为这性格,母亲才对她处处挑剔的吧。精心计划每一步人生的母亲vs坠落谷底才肯往上爬的女儿,要相处融洽、欣赏彼此,有很大的难度。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相信你家小姐,我定会让咱们丰衣足食。快睡吧!” “好,小姐也快睡。” 沐蕊走出房外,轻轻带上门,今晚月色很美,仰头看着月亮,皎洁月光照亮了她的眼。 在此地出生后,与前世众星拱月的优渥岁月不同,她委屈过、不平过也愤恨过,直到姨娘淡淡一句——“这就是命,若愤恨能够改变情势,我也愿意放纵性情。” 当头棒喝!可不是吗,即使有再多不满都无法改变现况,她只能在现况中钻缝,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 所以对着逼妻为妾的父亲,她满心鄙夷,却笑得温柔可亲;她憎恨柳氏的恶毒狠戾,却在对她时小心翼翼乖巧求全。 真是憋屈啊,可再憋屈,她都得在现实里妥协。即使现实不符合她的价值,因此她温柔恬静、沉稳乖巧,她是最佳闺秀。 众人都以为她脾气温顺性格怯懦,但哪里是啊?面对周裕骞那个粗鄙暴躁的苏沐蕊,才是真正的她。所以比起前世,她花更多时间雕刻,因为雕刻需要耐性,失败率很高、成就感很少,她在雕刻的同时雕琢性情。 她慢慢学会所有的苦难都是成长,不经历千刀万斧,木头玉石无法造就艺术辉煌。 长年的自我催眠,让她不再害怕走边边,不怕坠崖、不怕危险,也渐渐地能对磨难冷眼相待。 回房,擦干头发,躺上床。 她是带着微笑入睡的,那片林子带给她希望、让她看见未来,拥有梦想与未来的人生,自然不会行为沉沦。 几乎是一沾枕头就入睡,自从开始雕刻之后,也许是工作太忙、也许是沉香发挥作用,这阵子她很少作恶梦,被她杀死的吴立很少在梦中现身。 但今天他再度出现,张着眼、爆浆眼珠半挂在眼眶外,随着身子移动不断左右晃荡,他向她越走越近,近得她什么都看不到,只看见一片刺目的血红,浓浓的血腥充斥着她的嗅觉。 “还我眼睛、还我性命……” 声音在她耳边盘桓,吓得她直冒冷汗,一阵僵硬,她猛地张眼睛,风吹进来,忍不住打个寒战。 窗户是开的?转头猛然朝窗口望去,却与床边那个高大身影对上眼睛,她吓得倒抽一口气,张嘴反射性尖叫,但他猜测到她下一步,速度飞快,大掌捣住她的口鼻。二直觉地,她张开嘴巴就要往下咬。 “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她的嘴停住。 “是我。”杨丰烨又说一遍。 回过神,推开他的手,她怒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转身点亮桌上蜡烛,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欲言又止。 “那天不是约定好,不再见面?” 能与二皇子表兄弟相称的人不多,就算她脑袋不行、对京城贵族错综复杂的关系搞不清楚,也能确定他的身分肯定尊贵,尊贵到令人仰望。 她现在追求的是平静生活,不需要精彩纷呈,惊奇不断。 因此第二次见面,比起第一次,她的态度更郑重,郑重地告诉他——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她以为他不语代表默认,哪里知道短短几日他居然找上门。 是啊,不是约定好了?他也搞不清楚。 因为旁的女人想方设法与他搭关系,她却一次两次告诉他——不要再见面。是因为她连一次都没有,没有问问他是谁?她对他,没有半点兴趣? 很是生气,他想被看见,她却视而不见,就像母亲对他……永远的视而不见? 那天回去,他对自己赌咒,再碰见她并上前搭话,他就立刻变成猪。 可……他还是让自己变成猪了。 不是再碰见,而是主动上门,还为考虑她的名声,刻意选择人人熟睡的深夜。 “这位少爷,你在梦游吗?” 他没回答,却告诉她。“我第一次杀人时还不到十三岁,温热的鲜血溅在我脸上,我眼睁睁看他的头颅滚到脚边。我吐了,连作两个月恶梦。” 这是在回答她为什么出现?因为同理心?因为知道她的恐惧?突然间觉得被暖到。 “你为什么杀人?”她被他的故事吸引。 “因为战争,那次我与父亲、大哥一起上战场。” 沐蕊猜出来了,在皇帝的亲戚当中,能驰骋沙场、保家卫过的只有那位——他是镇国公府的二爷杨丰烨,父亲为国牺牲,兄长继承爵位,母亲是尊贵的长公主。 这身世不是普通豪横啊,她果然有先见之明,知道该保持距离。 “不到十三岁就带出门打仗,父亲对你的要求很高?”望子成龙,也得看看孩子的心理成熟度啊,擅苗助长! “不关父亲的事,是我坚持的。” “急着功成名就?” “不对,为了与母亲唱反调,跟她对峙到底。” “少年叛逆?” “不对,为了报仇。” “养儿子还养出仇来?” “母亲不待见我,幸好有乳母疼惜,她温柔善良,拿我当成亲儿子养,母亲却杀死她。” 他就着床沿坐下,她跟着坐起身,两人面对面,夜风吹来有几分凉意,她把棉被往上拉了拉,他却月兑掉鞋子,把自己的腿送进她的棉被里,有秉烛夜谈的意思。 但这样子……很不可以,她想把他推出去,但夜风吹袭,而伤心的他垂下眼睫,把头送进弓起的膝盖里。 他看起来无助脆弱,像个孩子似地。 心软是她的罩门,一个小小动作点上她的死穴。 轻拍他的后背,低声问:“杀人的理由?” “我离不开她,母亲却说我已经长大,不能养于下人之手。” 这也能当做杀人借口?不能辞退乳母、将人远远送走,非要搞得母子成仇? “她不喜欢我,却也不许别人喜欢我,我想,她恨我。” “没有母亲会为了恨生下孩子。除非……” “除非我不是她亲生的?对,我怀疑过,但大哥斩钉截铁说:我是。” “你信?” “信,母亲生我那天父亲不在,大哥一直守在房外,他是第一个抱我的,并且我和舅舅长得很像。” 他的舅舅……是皇帝?“所以你选择上战场,企图证明你并没有因为乳母的养育变成平庸?” “应该说乳母被杀之后,不管母亲要什么,我都反对到底,她要我习文、我非要学武;她要我科举出仕,我非在战场上争军功。我恶意地让自己变成母亲的眼中钉、肉中刺,既然她讨厌我,就让她讨厌到底。” 他说得咬牙切齿,表情真实,但眼中流露出的伤心更真实——不被母亲疼爱,他很失落。 “这么做会让你快乐?” 他沉默。 “我的父亲本是商家子,但他聪明颖慧、非常能念书,家乡亲友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他娶回我母亲。母亲贤慧温柔、擅长女红厨艺,是地方上赫赫有名的大美人,听说父亲数度上门求娶都没让外祖父点头。” “为什么?你父亲配不上你母亲?” “当时有许多小官员想求娶母亲,士农工商,商人虽然有钱,但身分微末,所有人都希望能够改变门楣,外祖更看重那些当官的。” “后来你父亲怎地娶得佳人归?” “父亲求外祖父给机会,等他通过乡试立刻上门求娶。不负众望父亲考上了,于是良缘天成。母亲出嫁那日成为当地佳话,别人是怒发冲冠为红颜,父亲却是奋发图强为佳人。然而隔年会试、殿试,父亲顺利拿下当年的探花郎,柳家榜下抓婿,一通晓以大义,祖父母出面做主,让父亲贬妻为妾。” “你父亲同意?” “应该同意吧,就算不同意,也是顺水推舟。” “你母亲也不反对?” “母亲坚持和离,她当场签下和离书,却因为不识字,不晓得自己签的不是和离书而是卖身契,她怎么也没想过,那个同床共枕、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居然阴了自己,从此摇身一变,苏家主母成为苏家仆婢。而柳氏……” “不是好人。”杨丰烨接话。 “为生存也为了让我得到更好的待遇,母亲小心翼翼循规蹈矩,连院子都不敢踏出一步,连柳氏都不抬眼正视,她说从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苟且偷生的地步。” “你很你父亲吗?” “恨的。我母亲更恨,但她清楚,恨,只会带给自己痛苦,亮出伤口只能让讨厌你的人高兴,爱你的人伤心,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她无力改变的程度,既然她无法离开,就只能想办法让自己不痛苦,所以她开始漠视『恨』。” “漠视恨?怎么漠视?宽宥吗?” “不是宽宥,而是和解。她说:旁人本就没有义务善待我,他们给的不公平,我在意便委屈,我不在意谁也委屈不了我。母亲说,当她不在意父亲、不在意柳氏,即便他们捧着一兜子委屈上门,她也拒收。” “和解?这么容易?” “并不容易,世间能欺负自己的只有自己。别人的欺负我们可以选择攻击或者漠视,只要没有期盼,那么他对你再不好,你只会无感,不会生气、反抗或者为唱反调而伤害自己,因此你所有的难堪委屈都是因为……” 在乎……她没下结论,他却听懂了结论。 是的,他在乎,即使他死命否认,刻意违逆,他让她痛苦之际,也痛苦了自己。 “你对父亲的寡情真能云淡风轻?” “很难,但日复一日、一天一点,我慢慢做到不在乎,有了足够的不在乎,我就能披着伪善的狐狸皮,理直气壮利用。” “利用?”女儿“利用”父亲? “对,母亲利用他的罪恶感,让他帮我找到好先生;我利用他的歉意,让他在苏家祠堂上放入母亲的牌位。”妾室无法入宗祠,因此人生的最终站,母亲的身分是平妻,为此柳氏恨她、恨得咬牙。 “你的先生是谁?” “方亦萱。” 师父很有名,她精通诗书、画艺更是一绝,早年丧偶,膝下只有独生子一名,儿子传承她的天赋,年纪轻轻就考上状元,京城多少名门闺秀想聘她为师,她都将人拒于门外。 “你爹居然能请到她?听说她性格乖张、不轻易收徒。” “师父确实很挑学生,父亲把我雕刻的笔筒送上,只看过两眼她便同意收徒,见状,苏玉蕊闹得厉害,非要抢师父,但师父看上的是我,她不得不纡尊降贵,与我一起上课。” “方大师也收她为徒?”杨丰烨怀疑。母亲曾想为邹欣菱聘方亦萱为师,但即使有长公主的面子在,在见过邹欣菱之后还是拒绝了。 “算不上,她被骂半个月后再不肯上课。” 一开始学《三字经》,师父教完八句后让两人复诵,她与苏玉蕊是假文盲对上真文盲,程度落差太大,有对照组相较,苏玉蕊的蠢蠢到惨不忍睹,自尊心受到严重创伤,于是结束了求学生涯。 “她很笨?” “她不笨,是我太优秀。”她说完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她上不了,柳氏怎能让你继续学?” “那就得感激苏玉蕊的骄傲了,她不提自己蠢笨,却说方先生性情古怪,以欺负学生为乐。柳氏舍不得女儿受苦,却很乐意让我受苦。” “她很严格?” 师父确实严格,虽然自己有国学基础,却也得卯足劲儿,日日灯火亮到夜半,才能把布置的功课完成。 不过那是她人生最幸福的一段,她与母亲对着灯火背诗念词、练字帖,母亲是她最好的学伴、最好的朋友,她们是可以分享心事的闺中密友。 “严师出高徒,我终于明白方师兄为什么能够十六岁考上状元,那必须有忍人所不能忍,苦人不能苦的坚韧。我曾经志得意满地问方先生,如果我是男儿身,是不是也能考上状元?” “方先生怎么回答?” “她回了一个字。” “可?” “不对,是『哼』!” 杨丰烨闻言大笑。“太伤人自尊。” “没事,伤着伤着就坚强了,我的心志就是这样锻链出来的。” 是吗?所以是他的心志不够坚强?母亲的冷漠日日往他心头插刀,他早该习惯、早该被锻链出来的,但即使如此,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受伤,为了彰显自己无伤,他不得不表现得更不驯更张扬。 看着他的茫然,她不知哪根线被挑了,揪地一下心抽疼,还以为是英武伟岸无所不能的男人,原来……再刚强的汉子,也会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沐蕊拍拍他的肩膀,口吻轻佻。“没事,总有一天你经历得够多、长得够大,就会突然发现情况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 “长得够大?你几岁啊,别拿我当孩子哄。” “我心理年龄比你大,弟弟,以后有委屈就来跟姊哭诉。” “哼!老气横秋,知道想当我姊姊的人都怎么了吗?” “坟前的青草比人高?” 噗地,他笑她也笑。 杨丰烨浓浓的弯眉毛看起来很性感,纯黑色的深色眼眸带着神秘的高贵气质,这样的气质让人想仰望却不敢亲昵,但是小小的蠢动在心底——她想靠近……再多一点点。 对于夜闯深闺的入侵者,就算不报官也得心存警戒,但是今晚,他的故事、她的故事,故事交换的两个人,友谊在笑声中成立。 ☆☆☆ 早朝大理寺将刘群的案子呈上,皇帝亲自下令,抄家灭族、流放边疆,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周裕骞全身而退。 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皇上头痛欲裂,接连几日失眠,脾气坏到极点,脾气很好的皇帝甚至对御史发飙,吓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下朝后,皇帝把杨家兄弟留下,周裕骞对着他们,眼睑微垂,嘴角挂起意味不明的笑。 他的笑让杨川烨、杨丰烨、周裕鑫提高警戒,思忖起昨晚计划。 “皇上,臣愿带兵攻打郑国。”杨川烨跪地表态,在周裕骞开口之前。 这半年来郑国频频对边关出兵,周裕骞有意推荐表弟奔赴战场,宫里传出消息,皇帝已然首肯。 三人经过一番推敲讨论,既是定案不管自动被动都要走这一遭,于是他们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动请缨奔赴战场。 “皇上,臣想同大哥去历练。”杨丰烨跟着跪下。 “父皇,儿臣也愿与郑国一战。”周裕鑫拱手为礼。 周裕骞浅笑,想绑在一起?妄想!三个臭皮匠凑一块儿只会坏事。 “老五,你起来。户部那里朕给你安排了个职差,好好办差,与吕尚书好好学。” “是,儿臣领命。”周裕鑫拢紧双眉,为将三人拆开各个击破,周裕骞竟然下血本抛出大块肥肉? 皇帝看向杨川烨、杨丰烨,手指顺了顺美髯,笑得满心熨贴。都说儿子肖父,果然如此,姊夫要是知道两个儿子都这般杰出,在天之灵会深感安慰吧。 “你们兄弟文武双全、有乃父之风,趁年轻多立功劳是好事,但皇姊要是知道,肯定要进宫同朕闹,不如留一个下来陪伴皇姊吧。” “禀皇上,臣……”杨丰烨刚开口,手臂就让杨川烨抓住,他摇头阻止。 “臣随父亲在外多年,比舍弟更有临战历练,求皇上允许臣带兵。” “朕允了,不过成亲三年,你尚未留下一儿半女,要不要在出兵前先纳几个新人?” 杨川烨道:“禀皇上,成亲之前臣曾经向妻子许诺,此生绝不纳妾,臣万万不能自毁誓言。” “可你这样,皇姊不放心。” 杨丰烨立刻下跪。“所以说让我去,我去的话,母亲肯定不会反对。” 皇帝瞪他一眼。“你这头强驴子,非要跟你母亲闹,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看笑话?” “没闹,是母亲见我就心烦,不如我走得远远,母亲心情也会好些。” “你这是控诉长公主不慈。” “没有……” “还辩,可知皇姊为你的亲事来求朕几次?” “不就是表妹嫁不出去?没人要就往我身上赖,天底下嫁不出去的女人何其多,我要真娶全了,皇上赐给我几座大宅院都不够住。” “贫嘴!” 皇帝笑了,周裕骞却暗地咬牙,他想要的女人,杨丰烨还看不上眼?妒恨染满双眼,会的,很快……杨丰烨再没办法嚣张。 “皇上就让我去吧……” “能说服长公主就让你去。你要是心思太多没处搁,赶紧替自己找个女人娶了,朕先把丑话说了,再给你一年,明年这时候你再没成亲,我就给你和菱儿赐婚。” “不能强买强卖的呀。” 皇帝挥挥手。“少废话,快出去,吵得朕头疼。川烨,兵部那里有郑国的舆图资料,你先研究研究,过两天进宫与朕论策。” “臣领旨。” 两对兄弟被赶出御书房,周裕骞笑得阴阳怪气。“二郎,那日对你逼婚的丑姑娘解决了吗?若没法子处理,要不要哥哥出手帮忙?” 有人对丰烨逼婚?这家伙怎啥都没说,周裕鑫和杨川烨同时转头看他。 杨丰烨皮笑肉不笑,轻咬后牙道:“处理好了,多谢表哥『两肋插刀』。” “真处理干净了?皇姑母知道吗?菱儿表妹要是晓得此事,岂不是要哭得摧心裂肝痛不欲生?” “倘若二皇子心疼,要不要把表妹接回去好好怜惜?”杨丰烨笑着回慰。 笑容瞬间僵凝,莫说菱儿不肯,长公主更不肯,如果能够他早做了,还用得他在此嚣张?梗着脖子,周裕骞转而对周裕鑫道:“听闻梓骏又犯病?五弟可知范姜神医上个月在京郊落脚,要不要带小侄子去求医?” “多谢二皇兄告知,弟弟立刻回去与妻子商议。”周裕鑫笑得一脸无害,只不过他知道、周裕骞也明白,他们于彼此都不再是“无害”。 见周裕鑫尚且不敢与自己正面对垒,周裕骞挑挑眉毛,对杨川烨说:“抓紧生个儿子吧,否则战场无情……杨家终究需要个支应门户的。” 这话说得好像杨川烨再也回不来,并且杨丰烨无法支应门户。所有人都认定长公主不待见杨丰烨,见缝插针的事周裕骞从没少做过,褒哥哥、贬弟弟,乐见兄弟俩阅墙争个你死我活。 杨丰烨冷眼看着他的挑拨,越发觉得好笑,没别的招了吗?突然觉得沐蕊的话是箴言——只要没有期盼,那么对方再不好,他只会无感。 不上心,真的没人能够伤到自己。弯眉、心悦,待会儿给沐蕊送只烧鸡过去吧! 他们算是正式朋友了,他可以随时上门,她不再排拒,那个促膝长谈的深夜,让他们从陌生人变成朋友,这件事让他学会,与人交心,没有想像中困难。 杨丰烨的不在意让杨川烨松口气,淡然回应。“多谢二皇子关心。” 见挑拨不了,周裕骞怏怏离开。 讨厌的人终于不在跟前,三个人对视一笑,但下一刻,杨川烨和周裕鑫一左一右勾住杨丰烨臂膀,问:“说清楚,什么丑姑娘、什么逼婚?” 望着哥哥们的八卦脸,杨丰烨翻白眼,无奈地将那天的事娓娓道来。 “意思是,从吴立手中救下你的是苏侍郎的庶长女?她武功高强?” “没有,纯粹是运气好,她新得了一把弹弓如获至宝,日日拿着弹弓到处练习,那天见我危险直觉出手,应该是天时地利人和吧,她被吴立的死吓得嚎啕大哭,任我怎么安慰都消除不了恐慌……” 什么都交代了,但他没交代夜探深闺,掳获一段难得的友谊…… ☆☆☆ 夙夜匪懈、焚膏继畧……雕塑完成了! 她满意地抚模自己的作品,听过二八法则吗?知道有科学家研究出来,一个人的成功取决于运气多寡,而非才能吗? 一棵大树、一片草地,一个手执书本、手背在身后的先生,一个挠头抓腮、抓着毛笔,坐没坐相的小屁孩。一根草、一朵野花,雕刻得栩栩如生,连先生的无奈都刻画得生动鲜活。 她相信,如果能因为这作品而声名大噪,那么更多的是运气而非努力,因为她从来都不敢妄想能得到体积这么庞大的沉香。 找一块布将作品盖上,再把收集起来的沉香碎片放进碾子里,来回细细碾压、磨成粉屑,过筛、再磨,来来回回处理三遍,只得出一小瓶。 带回房间,取出尚未开封的香炉准备打香篆。 先放入白色香灰,取香筷以转圈方式搅松香灰,让里头混进足够的空气,再用香压沿着四周按压平整,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必须确保香粉在燃烧中有氧气即时供给。 取香扫扫除香炉旁边余灰,将篆模平稳地放在香灰上头,取香铲往篆模中填入沉香粉,并将多余的沉香粉扫到篆模旁边,再以香铲轻拍香篆边缘,使香粉与香篆之间出现松动,垂直起篆,完成。 这时代已有燃香习惯,但多数用在祭祀中,也有富贵人家会燃香、熏香、打香篆,只是工具没这么多讲究,香品种类也不多。 点燃香粉,不久香气充满整个屋子,那是让人舒服、放松的气味。 一杯茶、一本书,她伸个懒腰,准备狠狠睡上一天一夜。 “小姐,杨公子又来了。”书儿敲门。 “又”来了,没错,这个送上门的朋友三天两头来敲门,有点无奈,想问问他是不是没有别的事可做? 但书儿对他无比热情,因他很会来事儿,每次来都会捎带食物,糖果糕饼水果肉类菜蔬……书儿就怕饿着小姐,但凡看见吃的都会双眼放光。 放下书,穿起鞋子走到前头开门,果然书儿眼睛闪亮。沐蕊忍不住问:“这次杨公子又带什么好吃的。” “烧鸡,两大只呢,还有一坛酒。” “原来是惦记吃的,不惦记我?”杨丰烨声音传来,沐蕊这才发现他站在门侧,身边还多了两名男子。 “什么味儿,这么香?”周裕鑫拉长了脖子闻。 “进去看看,沐蕊肯定藏了好东西。”杨丰烨出口,立刻迎来几道目光。合着这家伙夜闯惯了,拿她的香闺当自家厨房? 周裕鑫没瞪他只觉得怀疑,这家伙竟然能够与姑娘这般熟悉自若,不是避如蛇蝇?不是脂粉味会害他反胃? 周裕鑫的怀疑、沐蕊也有,他们之间已经熟悉到可以肆无忌惮? 书儿觉得不妥,但杨丰烨在她眼里印象极佳,忙出声打圆场。“几位爷先到厅上坐坐,前几天小姐找到一株野茶,摘采炒制过喝起来味道不差,奴婢给爷们沏来尝尝?” “辛苦姑娘了。”杨川烨一手拉起弟弟、一手勾住周裕鑫。“五皇子快走!” 杨川烨故意喊这声“五皇子”,摆明身分,以便观察沐蕊态度。 眼角余光往后瞄,只见她动作依旧不疾不徐,没有立即跟上,反而转身回屋。没有惊慌诧异,更没有心急着上前讨好巴结,该做啥做啥去,好像他喊的不是五皇子而是五弟弟。好一会儿沐蕊才捧着香炉,将打香篆的器具放在托盘上一起带往前厅。 沐蕊进屋,沉香的气味跟着进屋,周裕鑫忙问:“是沉香?” “是。” “姑娘哪来的沉香?即便一两沉香一两金,我寻遍各处医馆还是买不着。” 一两沉香一两金?心情飞扬,柳氏要是知道自己送了什么出去,会不会气到捶心挠肝? “我有一片奇楠木林。” “不是每棵奇楠木都能结香。” 这是事实,但经过巧手加工,她保证棵棵能结香,不过现代科技……还是保密的好。她笑着点头附和。“所以我手上也不多。” “姑娘能否卖我一点?” “公子想要沉香块还是香粉?” “都可。” 她将刚碾制好的香粉推出去。“刚碾好的,就这些。” “够了够了,谢谢姑娘。”得了好东西,周裕鑫兴高采烈。 “表哥怎这么兴奋?”杨丰烨问。 “如获至宝能不兴奋?”他已经找过大半年都没消息,也托药铺留意,但沉香可遇不可求,和千年人参一样不是想要就能有的。 “不就是沉香?” “你不懂,沉香气味浓郁温润,能让人心情放松、助眠,被用于祭典仪式中,因而被称为『众神之木』,《本草纲目》中记载,沉香性温、味辛辣,能行气止痛、纳气平喘。荫精、壮阳,治肚空绞痛,口噤毒痢,还可治痢疾。” “这么好用?要不,表哥分一点给我?”杨丰烨兴致高昂。 “不,这大半年你表嫂积郁成疾、夜不成寐,药吃了也不见效,我想带回去让她好好睡一觉。”周裕鑫对沐蕊说:“姑娘,这香炉能不能一并卖给我?” 沐蕊点点头,将器具一个个收进木盒里。 周裕鑫从袋里掏出百两银票递出去,沐蕊不慌不忙收下。 杨川烨皱眉,她竟然收了?既然知道对方是五皇子……难道她不晓得让皇子欠她一份恩情,远比百两银票来的有用?是贪财还是愚昧? 书儿端茶进屋,沐蕊想也不想把银票交出去,笑道:“不慌了吧?就说本小姐饿不着你。” 书儿看见上头数字,笑得两眼变成线。“不慌了,但即使有进帐,小姐花钱也不能大手大脚,得积蓄存粮,以保后续。” “行,去做饭吧。”看这时辰定肯定要留饭了。 杨川烨看着主仆互动,暗暗思忖,她对钱财似乎没有那么上心,但是愚昧?又不像…… 他看不懂苏沐蕊,只但愿她对丰烨没有算计。 东西被周裕鑫拿走,杨丰烨眼上有掩不住的沮丧。 吃软不吃硬的她,见不得他可怜啊。“你也想要?” “对。” “你有失眠问题?” “我长辈最近心火大,睡不好,嘴角都生疮了。”看一眼周裕鑫,又补上一句。“我想用来升官发财。” 他在乎,也愿意表现关心的长辈……沐蕊莞尔,明白了。“我再弄一些,你初十过来拿。” “这话说得……好像姑娘的沉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没这么夸张,但我手中确实还有一点。” “那么姑娘可以……” “别贪心,用完后如果还有需要,再让杨公子来找我。” 杨川烨目光闪了闪,知道周裕鑫身分还拒绝?出乎预料…… ,只听得沐蕊又道:“我还有点鸭梨香,也能纡解压力、平心静气,对夫人应该有帮助,我回房取。” 直到她不见人影了,杨川烨才低声问弟弟,“你确定她是苏侍郎家庶女?” “确定。” “小小庶女知道裕鑫的身分,还能谈笑自如?” 闻言,杨丰烨大笑。“因为不上心、无感,便能常心相待、谈笑自如。” “谁能对皇子不上心?”杨川烨不同意,攀附之心人皆有之。 “对皇子无所求之人。” 世间真有视富贵利禄如浮云之人?眼前摆着的不仅仅是一座金库,还是一个希望、一个可能,谁能压抑贪婪不去探索获得? 说话间,沐蕊折返,手捧一卷纸和一个木匣,打开木匣,里头是一把线香。“这是我为母亲做的,母亲过世后就没人用了。这是方子,如果能散出去帮助更多人,也算功德一件。” 周裕鑫打开纸卷细读—— 取鸭梨挖空,放入一钱檀香、一钱沉香,三蒸后去皮、捣碎成泥,揉成细条,阴干三月后即成。 杨川烨瞬间凝重了眼神,若鸭梨香真如她所言那般有用,方子无价,这难道不是攀附? “姑娘打算怎么卖方子?”周裕鑫问。 沐蕊摇摇头。“不必,免费赠送。” “无功不受禄。”杨川烨看向弟弟,冷冷一笑,不上心?不过是手段更高明罢了。 “有功的,我想请您把方子散出去,方子里有沉香,日后我要做这门生意,越多人使用,我的沉香才能卖得更高价。” 杨丰烨笑眉笑眼回望大哥,看吧! 一码归一码,沐蕊算得清清楚楚,该她得的她不手软,不该她的她也不贪求。 “行,方子我收下。”看着今日收获,周裕鑫笑逐颜开。 吃过饭,书儿的手艺不差却也不至于让吃惯山珍海味的三位大爷惊艳,只不过一顿饭下来,周裕鑫和杨川烨心底都对沐蕊有了评量。 三人离开后不久,杨丰烨又绕回来。 这回他不敲门,兴奋地直接跃过高墙,蹦到沐蕊跟前,笑得眉眼弯弯,嘴巴几乎咧到后脑杓,本就长得俊逸风流,卓尔不凡,这一笑,直逼得人心脏狂跳。 “拿来吧。”他朝她伸手。 “拿什么?” “其实你手上还有的对不?” “我暗示你了吗?” “有,你明知道初十我要离京办差,却让我那天过来。” 他很敏锐的啊,说那句话时她不认为他能想得到,他永远出乎她的意料。“跟我来。”她领他进工作室,拉开木雕上面的那层布。 当视线接触到挠头抓腮的小男孩时,眼睛直了,胸口被触动,说话变得结巴。“你为什么会想到雕……这个?” 是的,图案稍做修改了,原本雕的是劳心劳力的先生和一群顽童,但最终她把其他顽童刨去只留下一个,浪费很多沉香啊,心头不舍,不过想起他说故事时,松泛的眉眼,不自觉流露的惬意,她想,他真的很在乎那个男人…… 脑袋里想着想着,雕刀就动作了。 “你的故事让人动容,下意识就雕了。” 动容吗?应该是动人的吧,都说天家无亲情,他的亲情却落在天家里。 “你猜出我要送给谁?” “对。”也猜出升官发财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孝顺。 “谢谢你,但表哥说一两沉香一两金,这么大,太贵了,我买不起。” “没事,让你赊帐。” “书儿要心痛得撞墙啦。” “她手上有一百两,手上有钱、心就不慌。” 杨丰烨点头,不言谢,他们之间的交情不仅仅是朋友了。 沐蕊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只崭新匣子,里头是打香篆器具,她将雕刻剩下的沉香放进碾子,她没说话、他也没说,只是接手碾子细细研磨。 沐蕊拿出之前削掉的顽童雕成木牌,系上络子,挂到他腰间,说:“睡前放到枕头下,希望它能助你一夜好眠。” “赊帐?” “不,免费赠送。” “谢谢你。我很快乐。”不是因为礼物,而是因为她猜透他,并且为他……动容。 “快乐是好事,但不快乐也非坏事。” “为什么?” “因为不快乐的时候就是人在成长。顺风时可以飞翔,逆风时可以坚强。不要害怕辛苦,更值得害怕的是——害怕辛苦。” 突然间所有辛苦找到解释,原来逆境中的他在不断成长。杨丰烨激动了,一把握住她的肩膀,从不示弱的他,示弱了,从不对人说的话,对她说了。 “我从来不敢伤口,因为明白,会难过的是喜欢我的人,讨厌我的人只会开心。我舍不得喜欢我的人难过,但……我喜欢你,却想要你的难过。” 他要的不是她的难过,是她的关心,别人眼中的杨丰烨是个刚强伟岸的男儿,殊不知他内心中住着一个缺乏关爱的小小孩。 “没事,除了会种沉香,对于伤口复原,我也颇有几分心得。” 她的回答让他豁然开朗。“那以后,伤口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谁让我们是朋友。”她豪迈地拍上他粗壮坚实、手感很不差的手臂。 朋友吗?杨丰烨挑眉,在这次的对话之前,是的,但经过托付……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朋友了。 粲然一笑,她被笑暦迷惑,他是个……很勾人的男人。 送走杨丰烨,看着马背上远去的身影,沐蕊知道自己对他好得有点过了,在保守的年代里,这样的善意往往会被戴上滤镜的人当成别有用心——比方杨川烨。 对,她不是傻瓜,对杨川烨的试探自然一清二楚。 能够理解基于对弟弟的关心,怀疑她别有居心,毕竟飞上枝头当凤凰是女人普遍的梦想,而她的身分恰恰完美地诠释了小麻雀。 所以……为着杨川烨的有色眼光,她该与杨丰烨保持距离,以维持穷人的志气? no!比起在乎杨川烨,她更在乎杨丰烨的友谊,只要他愿意对她好,她便持续回馈他友谊。 找谁当朋友不行?为什么非要他,即使被人误会也不害怕?因为……他是这个时代里,她唯一的朋友,也因为她看见他不为人知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