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先生的甜蜜恋念(上)》 第一章 第一章 她坐在灯光幽微的舞台高脚椅上,抱着吉他缓慢慵懒怅然地唱起了美国队长和恋人佩姬相拥而舞的那首“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好久不见了)”── never thought that you would be世事难料,有谁能设想 standing there so close to me你离我如此之近 there’s so much i feel that i should say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but words can wait until some other day但那些可以都等到将来再说 kiss me once, then kiss me twice现在吻我吧,再吻我一次 then kiss me once again然后,再一次吻我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haven’t felt like this, my dear你也这么觉得吗,亲爱的? since i can’t remember when因为我已经不记得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到底过了多长的时间…… 这间位在西门町,年代久远的小酒吧内,原本喝酒闲聊的几桌客人们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抬头聆听着台上那个娇小纤瘦女子动人的歌声,难掩淡淡悸动和震撼。 她乌发只及白皙小巧的下巴边缘,半掩住目光低垂的秀气脸庞,一身黑色v领及膝连身裙,露出了浑圆雪白的纤细手臂,指尖摁压轻弹吉他弦…… 直到最后一个惆怅迷离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一身黑色v领连身裙的卓秀年缓缓起身,背着吉他默默转身没入丝绒布幕中。 好几秒后,全场客人才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激动鼓掌,大叫安可! 可布幕后却没有动静,熟客不由望向斜靠在吧台边的年轻酒保,熟稔地高声喊了一声── “阿麦,你们新来的歌手怎么只唱这么一首?再请她出来多唱几首吧?厚,刚刚唱得也太他妈的好听了吧!” 高大精致的阿麦微挑眉毛,笑嘻嘻道:“不行喔,她只是临时客串救场的,不是我们店里的常驻歌手。” “暴殄天物啊……” 一个xx企业小开伸手松了松领带,闲闲地倚在沙发扶手上。“阿麦,我出五千元小费,请那位小姐再唱两首,我们都是熟客了,店里不会不给我这点面子吧?” 阿麦笑了笑。“抱歉,她应该已经走了。” “嗤!”那名小开面子有些挂不住,讽刺道:“耍什么大牌,又不是什么女明星……算了算了,等一下老子请你们去俱乐部续摊,那里的『女歌手』又美身材又辣,而且还玩得开……” 同桌的熟客都是金融圈的友人,不是某银行高层就是某某富二代,闻言轰然笑了起来,从刚刚的业界精英人模人样,瞬间开启了七嘴八舌议论美色模式。 男人聚在一起聊的不是钱权就是女人,本就是常事,阿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回到吧台内帮自己调了杯“玛格丽特”。 一堆臭男人…… 卓秀年开着自己的丰田小车回到了社子岛。 她住在社子岛一间老式公寓二楼,在邻近的露天停车场停好车后,她在寂静的夜色中经过三支路灯,掏出钥匙打开一楼铁门,踏上传统的磨石子楼梯和红色扶手,打开第二扇门──她真正的家门。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唯恐吵醒了在房间里熟睡的阿嬷,并对恰巧出来喝水的外籍看护比了个“嘘”的手势。 外籍看护伊玛点了点头,也对她比了个“阿嬷一切ok”。 她心下一松,颔首微笑。 卓秀年看见唱片机旁散落的几片黑胶唱片,埃拉.费斯洁拉慵懒而华丽的头像印在封面中央……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收拾起来。 等洗完澡出来后,墙壁上的挂钟已经显示凌晨一点十分,她取出公事里的一迭数据,打开了盏台灯,细细看了起来。 她坐在客厅里有年纪了的酒红色铆钉牛皮沙发内,斜靠着两个针织抱枕,那还是阿嬷心血来潮时自己编织的,里面塞了软绵绵胖嘟嘟的棉花。 阿嬷不习惯聚酯纤维,再三叮咛了,一定要去士林那家百年老字号棉被店,买真正的上好棉花。 阿嬷说,她母亲年轻时就是去那间棉被店买的嫁妆,一床七八斤的双人棉被,从绞棉、铺棉到手工缝制……红线穿梭交织,缝上的是新嫁娘的怦然期盼,羞涩与喜悦。 双人枕头双人被,犹如清代诗人蒋敦复诗里所描绘的── 两张机。双鸳鸯线两边齐。上边织个双头蕊,双花双鸟,双双偷觑,双脸各双偎…… 阿嬷说,她母亲当年就是怀着这样满满的忐忑与欢喜,嫁给了她那俊俏的少年郎父亲。 夫妻恩爱六年,诞下一女,可谁知再多的鹣鲽情深却也敌不过外头的胭脂花红,狂蜂浪蝶。 阿嬷的父亲是北部大茶商家的少爷,后来在北投酒家贪恋上了一名风情万种的喵仔(侍应生),就此抛弃了大某,改为和那位细姨双宿双飞。 公婆气恨她留不住男人的心,又不够贤良淑德,拢络丈夫和细姨,再加上生的又是赔钱货女儿,便把她们母女拒于门外。 阿嬷的母亲就这样带着年幼的女儿,回到了水返脚(汐止)的娘家。 本来娘家经营米铺,也算是地方殷实人家,但这份家业已经交到了她兄嫂手上,外嫁又被休回的女儿在那个年代,更是家族一大耻辱。 阿嬷的母亲带着她辗转流浪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靠着帮有钱人家洗衣服、做女佣,这才一点一点养大了孩子。 长大后的阿嬷,出落得如花似玉,有一把天赐的好嗓子,在阳明山美军俱乐部当歌手唱了好几年,虽然追求者众,其中不乏有钱有势的生意人,但因为茶商父亲的薄幸无情,所以她对所有的有钱人都没有好脸色。 后来,她爱上了一位年轻爽朗的美国大兵,她的恋人说,等撤军时就要带她一起走,可却让她等了一辈子…… 而卓秀年六岁那年,亲生父母因爆发激烈争吵引爆瓦斯,双双离世,当时还是在隔壁开设小酒吧的阿嬷,第一时间冲进火场救了她。 孤身了大半辈子的阿嬷决定领养卓秀年,从此祖孙俩相依为命、互相陪伴扶持。 她们彼此虽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却胜似亲祖孙。 在卓秀年的记忆中,阿嬷虽然大半辈子被命运苛待,被父亲和恋人抛弃,可她从来没有因此怨天尤人过。 她依然每天笑脸迎人,穿着最时尚的豹纹上衣和牛仔裤跟高跟鞋,戴着造型独特的紫色大水晶银戒,吹着蓬松的法拉头。 ──全校的小朋友们都知道,卓秀年有个最酷的阿嬷! “……秀年,我们去『波丽路』西餐厅吃他们的炖牛舌吧。” “……秀年啊,女孩子要穿漂亮一点,那件裙子在膝盖以下也太老气了吧,看起来简直比妳阿嬷我年纪还要大。” “……明天周休放假,我们去西门町『蜂大』喝咖啡吃早餐,再买两盒核桃酥和鸡仔饼回来当下午茶嘿?” “……秀年呀,看阿峻待妳这么好,阿嬷就放心了,不过妳千万记得,咱们女人也不是非要男人不可,知道吗?” “如果男人待妳好,妳就待他好,如果他变心了,不用怕,妳还有阿嬷呢,阿嬷拿高跟鞋尻死他!” 她依偎在阿嬷温暖中透着香奈儿五号香水味的怀里,紧紧揽着阿嬷不再水蛇腰的腰,撒娇笑道:“阿嬷,结婚后您跟我们住一起吧,我跟沈峻说过,他也答应了。” “傻瓜,哪有阿嬷随孙女陪嫁去当嫁妆的道理?”阿嬷怜惜心疼地模着她的头,描绘得斜飞如惊叹号的浓眉一扬,“妳放心,阿嬷节目可多了,我还有一票老朋友跟我的小酒吧,不会无聊的啦。” “阿嬷,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丢下您的……”她坚持道。 阿嬷红唇又野又艳,却微微颤抖,笑骂道:“呸,我才不要去当老电灯泡!” 卓秀年以为,就算她即将嫁给爱情,阿嬷也能一直一直陪着她。 可就在几个月前,在她订婚前夕,却发现阿嬷不对劲了。 起初,是一贯把自己打理得性感冶艳、风情万种的阿嬷,衣服上的扣子老是扣错,出门也常常忘记带钥匙,还把自己锁在外头不只一回。 有几次她接到店里的电话,阿嬷不断跟她说要记得买洗发精回家,而明明几分钟前阿嬷才打过相同的电话,叮咛过她相同的话…… “人老啦,记性不中用了。”阿嬷对着面露担心的卓秀年爽朗地哈哈大笑,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关系,阿嬷只要还记得怎么唱歌,还有出门记得回家就好,对吧?” “对。”卓秀年握紧阿嬷苍老却温暖依旧的手,指甲上的咖啡色蔻丹还是那么时髦。 她告诉自己,长辈年纪大了忘东忘西是很正常的,阿嬷当然也是未能免俗,没事的。 ……直到订婚典礼的那一天,坐在订婚主桌席上的阿嬷忽然惶恐地四处张望,嘴里不断叫唤着“彼得”、“彼得”…… 那个当年抛弃了阿嬷的美国大兵恋人,就叫彼得。 当时,订婚席上正有贵客来,她未来的公婆战战兢兢又满脸兴奋地领着他们迎上前,连四周宾客都被惊动了,许多商界大老更是一扫淡定,激动地争相挤过去…… 卓秀年小心翼翼地边抚着开衩到膝侧的旗袍裙襬,步子迈不开,未婚夫却不由分说地拉扯着她,亢奋地催促。 “快点,我们不能失礼──” 她穿着高跟鞋的脚下险些踉跄,也就是在那一瞬,阿嬷的喊声穿过了人群,声音里的惊惶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耳中…… “阿嬷!”她心脏猛然一跳。 订婚席上乱成了一团,身穿红色绣花旗袍的卓秀年抛下了敬酒的杯子和未婚夫,急急奔回主桌,紧紧抱住了阿嬷。 她心脏直直往下沉,浑身发冷,却不断轻柔颤声安慰着:“阿嬷,我在这里……您别怕,我在!” “彼得呢?”阿嬷攥住了她的手,妆容美艳、风韵犹存的脸庞掠过了一抹忐忑不安。“彼得是不是又去敬酒了?他那些空军弟兄最会闹了,每次都把他灌得不象样,我得去帮他挡酒……” 卓秀年强忍着热泪,小小声地道:“阿嬷,妳仔细看看我,我是秀年啊,妳一定记得我对吗?” “秀年?秀年……啊,秀年……妳今天打扮这样真好看……”阿嬷恍惚了一下,在人声鼎沸的吵杂中又慌了。“彼得呢?彼得去哪里了?他跟我约好了今天一起走的……他是不是又把我丢下了?” 卓秀年几乎无法呼吸,泪水再也抑不住地滚落了下来。 她高大英俊的未婚夫沈峻一脸震惊,沉默了片刻后,缓缓来到她们身边,温声道:“秀年,我们还有客人要敬酒,妳别担心,我先让李特助送阿嬷回家休息。” 订婚宴席上宾客们议论纷纷,有惋惜的有惊诧的有忧心的……自然也有看笑话的。 因为说是女方的订婚宴,可卓秀年女方这边就只有她们祖孙俩,还有一桌是她会计师事务所内较为交好的同事,其他都是男方的亲友。 沈家的企业是股票上市公司,北部知名的制鞋大厂,在东南亚投资的厂房就有将近三千名员工。 同时沈家在工商界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今天的订婚宴席开三十桌,就有二十九桌都是男方的客人。 起初,沈家的本意是为了帮未来媳妇家助阵做场面的,可现在…… 她未来的婆婆脸色有些不好看,倒是未来公公忙召来助理和秘书,还亲自扶起了美艳却惊惶的老太太。 “亲家嬷,您身体不太舒服,我让人在饭店楼上帮您准备间房间,您要不要先歇……” 阿嬷像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手,不安惊慌地道:“你是谁?我又不认识你──” 卓秀年深吸了一口气,半扶半抱着像是就快要拿高跟鞋打人的阿嬷,对未来公公和婆婆致歉道:“爸,妈,对不起,今天的订婚宴……我先陪我阿嬷回家,真的,很对不起……” 未来公公和婆婆眉头皱了起来,可眼下突发状况又确实令人为难。 她希冀又求助地望向一向体贴自己的未婚夫,“沈峻……” “好,我们一起陪阿嬷回去。”沈峻深邃黑眸里有一丝压抑的烦躁,但还是温柔包容地揽住了她的肩头。 就在此时,一个明艳大方的美丽女子笑了起来,亲近地拍了拍沈峻的肩膀。 “沈峻哥,你是男人不大方便,还是我陪嫂子和亲家嬷吧!” 沈峻在看见她的剎那,不自禁松了口气,眼底浮现了抹释然和笑意。“晴晴,就麻烦妳了。” 他自然也是不放心心爱的未婚妻和阿嬷的,但今日来参加沈家订婚宴的都是政商界的名流和多年合作的厂商,阿嬷突然闹出来了这一场……场面本就很难看,若没有处理好,沈家的风评有可能毁于一旦。 这年头仇富的酸民和想看笑话的报章杂志可不少,沈家兢兢业业经营多年,不能因为一场订婚宴就搞得股价大跌…… 他当然深爱秀年,情感上也从不在乎秀年只是“晋和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内一名普通的审计员,她甚至连个组长都不是。 但理智上,他知道沈家毕竟在商场上有一定的地位,家大业大,企业形象是最重要的。 而晴晴是他家世交的小妹妹,台北知名律师事务所负责人的宝贝千金,刚从伦敦大学毕业归国,以后要接棒家中的事业,虽然年纪轻轻,但已经是业界锋头颇劲的名媛了。 有晴晴出头陪着,场面也会好看许多。 他爸妈已经赶紧去贵宾席上跟被惊动的贵客们致歉,尤其是那个罕见出席这种婚宴酒会的大人物── “梅先生,真的不好意思……” “抱歉抱歉……” 沈峻也有些悬着心,忍不住目光投向那端,直到看见贵客那头,那个高大清隽的身影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神情眉宇间也未有一丝不悦,他这才下意识地大大松了口气。 他低头对面色苍白的卓秀年安抚道:“妳放心,晴晴陪着妳,客人这边我来处理。” 卓秀年微微一僵,看着对自己笑得格外灿烂热情的郭晴晴,礼貌地致谢。“……郭小姐,谢谢妳。” “嫂子也太客气啦,”郭晴晴妩媚娇俏地对沈峻眨了眨眼,“沈峻哥你看,嫂子这是把我当外人呢!” 沈峻笑了,指节轻画了一下郭晴晴挺翘的鼻梁。“妳嫂子才没那么小气,别胡思乱想,沈峻哥欠妳一次人情,嗯?” “这是你说的啊。”郭晴晴哼了一声,似真似假地道,“别每次都为了和嫂子约会,把我们这些死党抛到脑后,几次约你出来吃饭都约不到,太坏了你。” “不敢不敢。”沈峻英俊脸庞笑意更深,“以后都听妳的,想吃几顿就吃几顿,通通我请客。” 卓秀年此刻已无心看他们俩的“兄妹情深”,她搂着在怀里不断反复念着恋人名字的阿嬷,低声轻哄着,就这样带着阿嬷离开了宾客如云的订婚宴。 人群自然而然让开了一条路,或关怀或好奇或看热闹或嘲讽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们祖孙…… 卓秀年下意识挺直了腰,手臂环着阿嬷,对每一个迎向自己的眼神回以客气歉然的颔首。 郭晴晴稍后才跟上了她们,却也着实体贴地让家里的司机送她们回到社子岛。 第二章 订婚宴泡汤了,隔日一早卓秀年便带着惊魂甫定的阿嬷去医院,医生在经过一系列的问诊和检查后,确认了阿嬷罹患了认知障碍症,也就是俗称的“失智症”。 那一刻起,她越发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世上,阿嬷也只有她了。 在医院志工推阿嬷进去做计算机断层扫描时,她强忍着颤抖的手,想去外头打给自昨日至今没有半通电话来的沈峻。 她想要告诉他,关于阿嬷的病况,还有……再次跟他和他爸妈道歉。 可是沈峻的手机始终在忙线中,她脸色苍白地盯着屏幕,最后只得先传line给他。 line页面上依然呈现讯息未读。 她手不由一滑,不小心手机掉了下去…… 却被一只修长如玉的大手接个正着! “谢谢……”她低头接过手机,沙哑地致谢。 “不用。”一个温雅清冷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抬头想礼貌地感激对方,却只看到一个高大颀长的背影被几名身穿黑色西服的青年簇拥着离去。 鼻尖隐隐约约嗅闻到了一缕缭绕不去,不知是沉香抑或是檀香之息…… 那彷佛来自宗教清净悠扬旷远的香气,一时间沁人心脾,令她躁郁欲泣的心莫名静了下来。 那日带阿嬷离开医院后,卓秀年不自觉在经过一家藏佛香铺时靠边停下了车,哄着阿嬷进去买了一盒卧香回家。 她希望能够挑到相似的,让那款宁神静心的香气也让阿嬷能舒服些。 只可惜怎么闻,都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手机讯息的提示音忽地一闪,她目光离开了手里密密麻麻的账册,拿过手机── ──秀年,妳可不可以别再任性了? 她心口隐隐刺痛,手心有些发冷,顿了顿后输入── ──我不是任性,你知道阿嬷对我有多重要。 下一瞬,入夜后就会被转成静音模式的手机亮起了来电。 她看着来电上大大的“沈峻”二字,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终归还是要说清楚的。 卓秀年拿起了手机,悄悄走出了家门,到外头接电话。 晕黄的led路灯下,四周一片安静…… “喂。”她摁下通话键。 “妳总算肯接我电话了?”沈峻低沉嗓音传来。 手机那头传来的同时是喧哗和笑语,沈峻的声音听起来也隐约有被酒精沁透过的醇厚沙哑。 她心微微一紧。“你──还在外面应酬吗?酒别喝太多,会伤胃的。” “妳还关心我的身体?”沈峻笑了,似委屈似赌气,“妳都不要我了。” “沈峻……”她眼眶隐隐红了。 “秀年,妳到底有没有心?我追求了妳两年,我们在一起三年,整整五年的时间,所有人都说我变了,变得再不是过去那个潇洒不羁的沈大少,说我已经因为妳,变成可笑的良家男……”沈峻咬牙。“如果不是因为爱妳,我用得着改变我自己吗?” “我不──” “对!妳没有叫我改变,是我沈峻他妈的自己犯贱!” “……”她眼圈红了。 “妳知道有多少人笑我吗?”沈峻酒气上涌,满满悲愤也迸发而出。“我们沈家,我沈峻几时这么丢脸过?三个月前的订婚宴,妳知道我和我爸妈是用了多大的心力才压下这件丑──新闻的吗?” 卓秀年努力深呼吸,这才勉强维持住嗓音不颤抖不呜咽,真诚地道:“我知道,真的很对不起。” “我不要妳说对不起,我只问妳还爱不爱我?我们还要不要结这个婚?”沈峻心一痛,出言却是咄咄逼人。 “我爱你,我也想和你结婚,共度一生。”她低低地道,近乎求恳。“可是我们真的不能……不能让阿嬷跟我们住近一点吗?上下楼层,不,甚至是附近几步路就能到的地方……” “我也心疼妳阿嬷患了失智症,我也关心她老人家,但是妳要清楚一点,我们有我们的人生。” ──那阿嬷就该被我抛弃掉吗? 她想对着手机那头大喊,可还是死命忍住了。 要冷静……不要冲动…… 情绪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卓秀年不断在心里喃喃重复,他们是未婚夫妻,有话好好说,一定能够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答案。 可是沈峻在手机那端,愤怒说的一样是三个月来相同的句子── “……以后等我们结婚了后,沈家的企业是要慢慢交到我们手上的,妳到时候也是要辞掉审计员的工作,要跟着我妈学怎么做好夫人外交,难道妳要放着我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吗?” “我不是──”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单薄的身躯伫立在灯影下,萧瑟而忐忑,还是试图维持冷静。 “秀年,我没想到妳原来是一个这么自私的人,妳真的让我很失望。”沈峻嗓音低微却犹如一柄利刃,直直插入她心口。 “我──自私?”她一个恍惚。 “我那么爱妳,我一直以来对妳千依百顺,所有妳们女人看的言情小说和偶像剧里的浪漫手段,我全部花心思用在了妳身上,不只妳同事们感动,连我圈子里那些朋友都说,我沈峻是他妈的活生生演出了霸道总裁追小娇妻的桥段!” 她空着的那只手轻颤地抠着衣角,拿着手机的手几乎握不住……像是抵受不住他撕心裂肺的质问。 “──可是妳怎么对我的?让我们沈家在订婚宴上大丢脸,成为商界同业和亲友之间的笑柄,现在我只求妳把妳阿嬷送到赡养院,有专业的医生护理师照料,有五星级的住宿和看护,费用我们沈家全包了,这妳还有什么不满的?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那是我的阿嬷,不是沈家的责任和负担。”她低声道,“也不是我的累赘。” “妳能不能不要这么固执死脑筋?”沈峻大口大口喘息,几乎被她的冥顽不灵气死。 “沈峻──” “我爸妈都不嫌弃我得多养一个跟妳没有血缘关系的『阿嬷』了,妳却把我们沈家的好意当空气,妳这样对得起我爸妈吗?妳还说妳爱我?” 她觉得自己也快喘不过气来了,无声地泪流满面。“我阿嬷,如果她被送到赡养院,我就没有办法每天下班后都能看看她、陪陪她。” 卓秀年知道沈家想把阿嬷送去中部山上一家顶级的五星级赡养院,设备豪华风景秀丽…… 他们说,阿嬷现在失智,也许一个月里能记起她、认出她的时间还不到三天,大多数时光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们说,阿嬷不会觉得自己被遗弃,反正她什么都记不得了。 现实上,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但是如果阿嬷哪一天病情真的恶化到什么都忘了,她也不会忘记,那是她卓秀年的阿嬷。 就算……在未来漫长的日子里,能有那么一瞬间,阿嬷认出了她,想起了她,那就够了。 这一生,她绝对不会让阿嬷再经历一次她所爱的人遗弃她。 “──卓秀年,我真的没有办法跟妳沟通!”沈峻气到额头突突作疼,忍不住又抓过了一杯威士忌,一仰而尽,冰凉又灼热的液体瞬间滑落喉头,烫得他重重咳了两声。 “你不要再喝了。” “妳现在是以什么身分叫我别再喝酒?”他讽刺至极,悲哀地道:“妳眼里只有妳那个阿嬷,妳还记得我是妳未婚夫,是要跟妳在一起一辈子的那个人吗?” 她握紧手机的指节泛白。“沈峻,我们一定能找出方法解决……” “秀年,我虽然爱妳,但在这件事上,我绝不可能会让步。”他嗓音瘖哑而痛楚,却也透着一抹犀利的冷漠。“沈家也不会。” “沈峻──” “……沈峻哥,你讲完电话了没?不是说还欠我三杯酒吗?”一个俏皮甜美又熟悉的女声靠近,亲昵地嚷嚷,“还有,你答应了明天晚上陪我和我爸妈吃饭的,你可不能黄牛!” 卓秀年呼吸一滞。 ……她认出了那女声,是郭晴晴。 “知道了,我几时放过妳鸽子了?”沈峻声音稍微远了点,似乎将手机拿开了些,隐约模糊的对话,却依然听得出他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像是透着一点点温柔。 “你哪里没放过我鸽子了?我去伦敦读书前,你不是答应过我──”后面的话隔得有些距离,让人有些听不清。 “沈峻,我们──”卓秀年喉头发紧,艰难地努力想解释。 “秀年,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我的立场就摆在这里,妳仔细想清楚。”沈峻回过头来,低沉冷淡地道,“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妳没有那个心,道歉也是多余的。” 她的心直直往下沉去…… “我给妳两个选择,一个是我们半年后照常举行婚礼,照样去户政事务所登记结婚,然后妳搬到鼎园来,阿嬷我会安置妥当,如果她不跟看护住社子岛,那么除了赡养院固定的人员外,我会再配一个专业护士给她,我也答应妳,一个月至少让妳去看阿嬷五次,”沈峻彷佛开会在读稿般冷静而清晰。“另一个选择……” “──就是我们婚事作罢,对吗?”她心痛如绞,声音低不可闻。 “秀年,我也累了。”沈峻清冷的嗓音里掠过一抹疲惫。 她呼吸一停。 “我爸妈已经很不满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不用承受这一切的,妳是妳阿嬷的孙女,我也是为人子女的,没有理由为了成全妳,却让我爸妈继续丢脸下去。” “我很抱歉,因为我的家事让你们为难,也给你们造成了许多意料之外的麻烦,”她呼吸急促,语气苦涩而隐含尖锐,“但阿嬷罹患失智症,这不是耻辱,更不是丑闻,她没有错,她只是生病了。” 原本强吞下烦躁与怒火,想跟她好好说话的沈峻闻言又炸了。 “妳这话的意思,是指我们沈家没有同情心吗?还是想指责我自私到只想着自己?”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卓秀年揉着眉心,对于他的怒吼感到无能为力,喉头苦涩更深。 “那妳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沈峻,我阿嬷的病已经是事实,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到中部的赡养院不管,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再找离鼎园附近一点的房子,方便我能下班后去──” “妳没听懂我的话,妳如果坚持把妳阿嬷留在身边,坚持每天都要能看见她,那么我们的婚姻对妳来说还有意义吗?” “我──” “妳会是我沈峻的太太,我沈家的媳妇,生活重心本就应该要放在我们自己的家庭上。”沈峻深呼吸,再三强调。“妳阿嬷失智了,就算妳天天围着她转,她也不知道,妳根本是在作无用功。” “不是这样的。” “事实就是这样,”沈峻语带嘲弄,心灰意冷道,“秀年,我真的没想到,妳居然可以冷血无情到这种地步,宁可忽视我的感受,也要一条黑路走到底,妳以为妳这是孝顺吗?不,妳只是自私自利惯了,想等着我对妳低头对不对?” 她脑子嗡地一声。“我不是……” “──不用再说了,就当作我那五年的感情全喂了狗了!” 手机那头霎时传来嘟嘟嘟断讯音…… 卓秀年茫然地看着渐渐变暗的手机画面,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最后她如游魂般走回了家。 墙上时钟指针走向了凌晨两点二十分。 该庆幸的是明天周休,不用早起上班。 她逼迫自己回房躺下,可紧绷克制过度的筋肉筋骨依然痛得厉害,连躺平在柔软的床垫上还是没有一丝一毫放松的迹象。 卓秀年慢慢屈身把自己缩成一团,手心里紧抓着手机,在黑夜里隐隐约约只见有一滴泪光闪过…… 然后,她闭上了眼,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阿嬷是她的责任,不是沈家的,沈峻本就无须为她背负这些。 “如果真的分手……那也好。” 医生说阿嬷的失智症时好时坏,但一定会越来越严重,作为照顾方的家属,以后身心上承担的压力与煎熬,也会越来越重…… 所以,她没有理由拖着沈峻跟她面对这一切。 第三章 第二章 怒气冲冲地挂断电话后,沈峻烦躁地爬梳过头发,又拿起了桌上的威士忌就要为自己倒酒。 “沈峻哥,你这是迫不及待想把自己灌醉吗?” 郭晴晴穿着一身香奈儿黑色绣花缀珠小洋装,穠纤合度的身材显露出浓浓的优雅性感,抓住他的小手却坚定而倔强。“——够了没?不就是一个女人罢了。” 沈峻深邃黑眸布满血丝,低低苦笑了一声。“对,不过就是一个女人罢了,我他妈的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郭晴晴心疼地看着他。“沈峻哥,她和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愿意对着她演一场麻雀变凤凰的戏,也要看她撑不撑得起来……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拿什么来回报你的深情?” “她……”沈峻修长大手捂住了额头,瘖哑痛楚道,“我知道,她也是不得已的。” “不就是穷人的自尊心作祟。”郭晴晴的话现实而冷静,点出了其中关窍。“她舍不得你,又舍不得自己的自立自强,不愿意在你面前低下她高贵清贫的头颅和傲骨,好像只要对沈家低头,就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别说了。”沈峻呼吸沉重。 “你知道我说对了。”郭晴晴在他身边坐下,纤细的指尖轻描过他的额间,为他拨开了一绺垂落的浏海。“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道理?她想要嫁给你,就必须得接受有钱人家饭碗不好捧的事实,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她总不会以为当了沈家少女乃女乃,就只管继续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 沈峻放下了手,震惊地看着她。 “怎么这样看我?” “晴晴……你,长大了。”他目光复杂,感慨地又欣慰地叹息。 “我早就长大了,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只会追在你后面哭的小妹妹吗?”郭晴晴眨眨眼,笑容自信而耀眼,如同夏日最璀璨的小太阳。 他一怔。 “——沈峻哥,大家都说你和卓小姐的爱情故事,是现代版仙杜瑞拉,可你知道吗?灰姑娘的故事不过是一个贵族少女重回上流社会的历程,贵族礼仪和习惯都是在她骨子里养成的,换作是普通乡村少女,她和王子还会有共同话题吗?” 他沉默了良久。“……但我跟秀年有说不完的话。” “那当然,现代社会的职业女性见多识广,也不至于和你话不投机半句多,”郭晴晴执起香槟杯,微晃了晃里头金黄色的液体,目光幽微。“我相信卓小姐一定很好,否则你也不会忘了我们的约定,喜欢上了她。” 沈峻顿了一顿,神情有丝狼狈。“晴晴……” “我知道,几年前我还只是个高中毕业生,准备出国读书,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小屁孩嘛。”她反倒坦然率真地笑了。 “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我知道,所以沈峻哥我不是指责你,我这次回国也是真心祝福你和卓小姐的,我之所以愿意放手,也是因为她能带给你幸福……我只要你幸福就好了。” 沈峻呆住了,怔怔地看着她。“晴晴……” “可没想到在我眼里完美无瑕,我深深崇拜并且喜欢的沈峻哥,在她心中的排序却是次等的,是可以被牺牲的。”郭晴晴感伤地注视着杯里逐渐消失的香槟泡泡,“我真的觉得……很难过,很为你不值。” 不知是方才过量的酒精致使酒意上涌,还是眼前明艳美丽的少女神态语气里的淡淡忧伤和酸楚,让他心头难以自已地阵阵发烫,脑子也晕晕然嗡嗡然…… 有种什么,突然冲动地挣破了开来…… 这三个月来的烦闷、郁结、悲愤和委屈,在这一瞬间彷佛被她奇异地抚平了,温暖了…… “一定得是卓秀年吗?”美丽少女柔软的身躯和芬芳的气息逐渐贴近他,如诉似泣。“沈峻哥,我喜欢你好多好多年了,我也想给你幸福,我……真舍不得看你受伤难过……” 沈峻似乎不能思考,又似乎什么都想过了,他那颗被心爱未婚妻刺伤的心依旧抽疼得厉害,可在面对美丽少女凑近吻上的娇女敕唇瓣时,却不知为何……没有往常的抗拒和厌恶感。 他内心深处,甚至没有涌现一丝丝罪恶感。 不知是出自报复心态,抑或是渴望得到慰藉,甚至是……赌气,他闭上了眼,大手轻颤着搂上了美丽少女的腰肢。 任凭那娇女敕柔软的唇瓣撬开了自己的唇,舌尖大胆入内逗弄,一次次加重了那个吻…… 沈峻呼吸急促浊重,心跳如擂鼓……四肢百骸渐渐燃起了本不该生起,却怎么也管束不住的。 同包厢内的都是世交的公子哥儿和千金小姐,是多年的好友玩伴了,在见到这一幕时,有人低低吹了声口哨,还有人面露欣慰之色,自然也有忌妒的目光…… 毕竟沈峻是个炙手可热的高富帅,他想“英年早婚”这件事,本就令上流圈子里无数恋慕他的名媛芳心碎了一地。 好不容易盼到了,他好像和那个普通人家的平凡未婚妻闹翻了,众名媛正蠢蠢欲动,但万万没想到郭晴晴居然近水楼台地抢先一步出手了! 在场名媛们虽然愤愤不平,不过一想到刚刚收到的消息,现在隔壁vip包厢内正招待的那位大人物……她们又开始忙着掏出小镜子和化妆品补妆打扮,拉低了贴身性感的名牌低胸小礼服。 沈大少虽然好,但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富二代,大家资产层级差不多,现在看来,郭晴晴又对他势在必得…… 啧,一堆人抢同一块肥肉,也没多大意思。 但如果是梅先生,那就不一样了。 此刻,不只名媛们想方设法跃跃欲试,就连公子哥儿们都摩拳擦掌,想着怎么用最恰当合宜的借口,去敲开隔壁vip包厢的门,就算在那位面前露一露脸也好—— “听说梅先生长年都住在欧洲的私人岛屿上,一年才会回台湾探望长辈一次,最多停留不超过两个月……” “听说梅先生平常很低调,但业界都知道,他的产业遍布全球,是个隐形的超级有钱人,资产排入世界前十大富豪都没问题……” “我爷爷说他曾经有幸到梅先生的私人岛屿开过会,那个岛四季如春,漂亮到不行,梅先生就住在上面的古堡里,那个古堡曾是法国某一任国王的狩猎行宫,梅先生买下来后大肆整修了一番,而且城堡内外还有一支梅先生的武装部队护卫呢!” “哇……顶级富豪的生活,果然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想像的。” “你说我们等一下去敲门……不会被梅先生的保镖丢出来吧?”其中一个名媛满眼兴奋又紧张惶恐,拨了拨自己慵懒性感的鬈发。 “应该不会吧?”另一个公子哥儿插嘴,“我爸说,梅先生信佛,是半个修行人,自小就茹素……那个,吃素的人,脾气应该很好吧?” “——什么?梅先生是出家人?!”名媛们大受打击。 “梅先生没有出家!”那个公子哥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要乱讲,修行之人是修行之人,不代表出家了。” “可是你明明说……” “梅先生清心寡欲,但他不是和尚,听说在剑桥读书的时候也曾有过一个女朋友,但那个女孩子以为行事低调的梅先生是个穷学生,交往了一年后,那个女孩子就主动提分手,投入阿拉伯某小国王子的怀抱。” “这件事我知道,我外公当时是老梅先生的下属,亲眼看见某次宴会上,那个女孩子发现自己的王子男友主动找梅先生说话,殷勤地商请他去国内投资时,那个女孩子脸色都白了……” “活该,打脸打得啪啪响啊!” “听说啊,老梅先生当年动乱时期就带着大批资产和古董前往海外,先在汶莱定居,后来又移民到欧洲,梅先生是他最心爱的老来子,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一堆人激动兴奋地交换着关于神秘大亨梅先生的“传说”,也不知其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梅先生出现在台北,在隔壁vip包厢中,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如果能够在梅先生面前混个眼熟,不说梅先生稍稍漏一漏指缝,他们就能捞得大把好处了,就是往后在人前说起自己曾见过梅先生,曾和梅先生攀谈说过几句话,那在外头拿出去也是大大的有面子。 几名公子哥儿和名媛互相推挤加油打气,终于鼓起勇气出了包厢,挨挨蹭蹭地来到隔壁那间古铜色大门紧闭的包厢门前。 包厢门口伫立着两个高大威猛肌肤深褐的保镖,威严深沉,威风凛凛,犹如唐人传奇中守护主公的崑仑奴…… 有那么一瞬间,几个公子哥儿和名媛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身处二十一世纪的现代,而是穿越到了古代宫殿门前。 “那个……”众人膝盖都有点发软,但一想到能见梅先生一面,终究还是由打头的公子哥儿大着胆子用英文问,“你们好,我是『丰业集团』的总经理,我父亲是赵为先,和梅先生旗下的『ms石油集团』子公司有合作——” 其中一名保镖面无表情道:“有预约吗?” “呃,没有……” “先生在忙,没空。”保镖言简意赅。“请回。” “还请两位帮忙代为转告,我们不敢打扰梅先生,就是作为小辈来跟梅先生请个安,希望梅先生能拨冗一见。”赵少东平常在外面也是呼风唤雨的角色,但此刻态度却是无比礼貌和谦恭。 两名保镖还是断然拒绝,一动也不动地杵在原地,犹如两头镇宅的巨大石狮子。 尽管有点想发火,但几名公子哥儿和名媛也知道他们今天是别想见到梅先生了,就算想硬闯,也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万一讨好不成反而在梅先生面前落了坏印象,那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于是一行人又垂头丧气地你推我、我推你地回到了自己的包厢内…… 沈峻和郭晴晴已经热吻结束,一个神情恍惚地呆呆坐在原处,一个则是满脸娇艳得彷佛能滴出水来。 他们注意到了沈峻虽然没有对郭晴晴有进一步的亲昵动作,但也没有阻止她紧紧偎着自己。 “哇呜,阿峻,你艳福不浅啊!”赵少东吹了声口哨,啧啧道。 沈峻一震,面色有一丝仓皇狼狈,低斥道:“闭嘴!” 赵少东可不怕他,毕竟沈氏企业和丰业集团在商场上势均力敌,他们又是自小玩到大的伴儿,国中高中没少一起跷课,一起打电玩,一起泡妞……只差没有穿同一条裤子了。 “晴晴妹妹,你看你家沈峻哥,这是欲求不满,把气都出到兄弟头上了!”赵少东一脸戏谑,假意抱怨道,“你呀,当初就不应该去英国读书,就该早早把这家伙收了,免得他在外头招摇,看上个不起眼的小会计,差点落得人财两失——” “赵少东!”沈峻心中剧痛,握拳大怒而起,就要开揍,“闭上你的臭嘴!” 赵少东吓了一大跳,迅速跳开闪过他的拳头,“靠!沈峻你来真的啊?你该不会真的为了那个卓秀年,连多年的兄弟都不要了?” 众人赶紧过来劝架,有的拦沈峻,有的拦赵少东,一时乱成了一团…… 郭晴晴俏脸一沉,对赵少东骂道:“你能不能管好你那张嘴?没看见沈峻哥心情不好吗?” “晴晴妹妹你是站哪边的?”赵少东委屈死了。“今天是他要揍我耶!” “你欠揍。”郭晴晴毫不犹豫地道。 “你也太不讲道理了——”赵少东还在那边哇啦哇啦叫。 “我就不讲道理,我就站在沈峻哥这边。”郭晴晴晶莹美丽的眸子闪闪发光,骄傲地昂头道,“我才不管这世上的任何人说什么,你们不服气也要给我憋着!” 赵少东和一干公子哥儿及名媛都愣住了…… 沈峻一时间忘了满心的气愤,痴痴地望着郭晴晴,她一心护着自己的模样……美得彷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第四章 而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在那个vip包厢中,不只有梅先生,还有沈家夫妇。 座上的沈家夫妇又是受宠若惊,又是忐忑不安…… 其实早在梅先生的特助让秘书来讨要订婚宴帖子之时,他们就觉得宛如天上砸下来了一个大馅饼,一个做梦都没想到的天大礼物。 梅先生居然主动要来参加他们儿子的订婚宴,这、这……简直比签了几亿的合约还要令他们惊喜和不敢置信。 但谁知道,那天订婚宴上却会闹成那个样子…… 梅先生虽然在第一时间没有不高兴的模样,但在卓秀年祖孙俩离开后,他也在助理和保镖的护送下起身走了,任凭他们夫妇怎么追着、怎么挽留都无果。 唉,简直是造孽啊,丢死人了,让梅先生看见他们未来的儿媳和亲家嬷,居然那么不堪…… 事后,沈家夫妇黑着脸送走所有宾客,转身马上就准备了重礼,赶去梅先生位于阳明山的咫园,想上门赔礼道歉。 但咫园门禁森严,他们在外头摁了门铃,百般讨好,咫园警卫亭的警卫都冷着脸说—— “先生在休息,两位请回。” 沈董只得拨打梅先生特助的秘书电话,想要借由这个管道迂回打探,可得到的回音却是—— “先生没有下指示,我们也不能去打扰,两位还是先回去,如果先生有什么交代,我会第一时间联络两位的。” 沈董颓然地收起了手机,沈夫人忍不住嘀咕:“这梅先生也太傲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凯达格兰大道,我们是要进总统府求见总统呢!” “不要乱说话,你懂什么?”沈董神情有些难看,压低声音轻喝道,“马斯克能收购推特,一夕之间裁掉三分之二的员工……你不知道这些顶级富豪真正大动作起来,能有多要命。” “可……梅先生又不是马斯克。”沈夫人小小声地道。 “闭上你的嘴!”沈董扯了扯她的手臂,咬牙切齿道:“叫你别乱讲话你听见没有?我们沈氏在东南亚的那几间制鞋工厂,地就是梅先生的……要是得罪了他,他能叫我们一夜之间就打包走人。” 沈夫人脸色发白。“——我们可是签了长约的!” “梅先生是东南亚那几个领导人的座上宾,他们都指望着梅先生在该国设厂经商,你觉得他们会愿意为了我们家的小小鞋厂,损及跟梅先生的利益和关系?” 沈夫人吞了口口水,终于知道问题严重性了。“我、我知道了,那现在……该怎么办?” “只能等。”沈董毕竟是商场老狐狸了,他从那位秘书主动来讨要喜帖的举动中,就能嗅出一丝异样。 梅先生既然授意手下人和他接触,就表示梅先生对沈氏企业有兴趣的,虽然目前尚且不知道那份兴趣是源自何处?是看中沈氏未来的发展,还是别的什么,对沈氏而言都是好消息。 沈董定了定神,便带着沈夫人告退。 ——直到暌违三个月后的今天,他们终于收到了梅先生特助亲自打来的电话,请他们到这栋台北数一数二的六星级大饭店顶楼贵宾包厢来。 梅先生已经在包厢内了,高大颀长清俊沉静,有着远超过他年龄的庄严威仪,可同时又有一抹出世之人的缥缈之态,如玉如竹,如旷野寂空中遥远的一轮明月。 看着皎洁温柔,却是清冷浸润得人心中冰凉。 听说梅先生刚三十出头,可容貌和体魄看着却如二十来岁的青年,可那双邃如深海的眸子…… 彷佛看尽世间一切繁华沧海,又彷佛一切在眼中亦不过镜花水月,百年瞬息即逝。 他玉白的左手腕上戴着串紫檀佛珠,看着就是百年以上的老料上品,许是常摩挲的关系,紫檀佛珠粒粒温润深紫,隐隐透香。 梅先生身上也总有一丝长年缭绕的檀香气息,无怪乎业界总流传着,梅先生长年礼佛,是半个修行人。 但若以为梅先生是个脾性温和心软的,就大错特错了。 如果是真正温厚软性之人,又哪里掌管得了那么大片的江山家业? 听说梅先生经商如治军,手段狠辣,令行禁止,铁面无情…… 沈董再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看着自从他们夫妻战战兢兢入座以来,便静静点茶的梅先生——梅月臣。 沈董平常也爱附庸风雅,看梅先生修长如玉的大手那清雅熟练的点茶手势,就知道这是源自宋代的点茶法。 先炙茶,再将团茶敲碎,碾细,细筛,置于杯盏之中,而后冲入沸水,经过精巧点茶之后,化为“云叠乱花争一水”的乳雾汹涌,甘香重滑,色香味俱美…… 梅先生的手法,一看就是难得的茶道高手。 “两位,请。”梅月臣点好了两盏茶,大手微扬。 沈夫人看着眼前这出色卓绝、郎艳无双的年轻人,饶是自己已然上了年纪,仍然止不住心头小鹿乱撞…… 这孩子生得也太好看了。 叫人情不自禁看一次就出神一次……她家宝贝儿子沈峻也算是个高大英俊的帅哥,但跟眼前的梅先生相比,简直就是马克杯对上汝窑青瓷一样…… “谢谢梅先生。”沈董和沈夫人忙欠身,恭恭敬敬地端起杯子,看着茶盏中细腻乳白中透着天青色的茶汤,茶香扑鼻,杯中隐隐有山水如画,都舍不得喝了。 梅月臣凝视着他们二人,嗓音低沉清朗:“今日劳烦两位来,是有一桩事想打听。” “您说,您请说,只要我们夫妇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董在他面前,也不自觉谈吐文雅起来。 梅先生举手投足间,没有一点现代人的世故浮华和激进之态,有时那么一恍神,总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刚刚从故宫古画上走下来的公子。 “多谢。”梅月臣指尖轻抚着杯沿,略一沉吟,“我听说,令郎的婚事有变,是吗?” 沈董和夫人面面相觑,心里的不安更深了。 “这……” 梅月臣轩眉微挑。 照理说,这是沈家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而且,沈董实在不明白梅先生为什么会为了这个,特地找他们夫妇问话? 难道,这是梅先生在测试、考究他们沈家的门风和做派吗? 沈董眼中掠过茫然之色,但梅先生都开口问了,他也不好打哈哈遮掩过去。 尤其订婚宴上已经闹得不好看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再说后来卓秀年也实在太不懂事,说什么都不肯退让,让他们帮忙把亲家嬷送到贵族级的安养院去。 他们沈家已经够宽厚了,对于未来儿媳的出身也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只要儿子喜欢就好了,往后嫁进他们沈家后,他们夫妻多教也就是了。 可谁知卓秀年却执拗得不肯变通,小门小户的骨气和假清高倒是在这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但最后折磨的还不是他们家沈峻? 想起儿子最近这些日子的煎熬和痛苦,他们夫妇俩都心疼得不得了,对这个未来儿媳自然印象差到了极点。 “对,那天的笑话您也看见了,”沈董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和我太太都不是难相处的长辈,不会因为家里有点事业就瞧不起人,但是我那未来儿媳……也太不懂得珍惜我们的善意和付出了,这已经不是普通两家的观念矛盾,她有她的坚持,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沈夫人也按捺不住地插嘴道:“是啊,所以这桩亲事还是算了吧,当初如果不是我儿子坚持非秀年不娶,还搞那套爱江山不爱美人的戏码来,我们夫妻何至于让孩子娶一个父母双亡,还被个不三不四……咳,小酒吧老板娘收养的孤女?” 梅月臣眉心微微一蹙。 不知怎地,沈夫人心惊肉跳了一下。“当、当然了,我也不是不喜欢秀年那孩子,虽然只是『晋和』里面一个小小的审计员,不过『晋和』也算是台北十大联合会计师事务所之一,有一定的水准,我还想着往后自家公司里的帐有她帮忙看着,也是好事一件……” 沈董看着梅先生不发一语,戴着佛珠的修长玉白大手缓缓地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越发惊疑不定。“不知道……梅先生这么关心小儿的婚事,是因为?” “我明白两位的意思了。”梅月臣没有回答他的疑问,黑如鸦羽的漂亮睫毛轻轻一抬,眸色浅淡得令人看不清其中喜怒。“两位请回吧。” “梅先生——”沈董呼吸一窒,脑中灵光一闪。“梅先生难道跟我那儿媳妇秀年认识?” 沈夫人哆嗦了一下,不、不会吧? “不认识。”梅月臣坦然摇了摇头。 沈董夫妇不约而同,心下大大一松…… 他们是怕自己在无意间得罪了梅先生这尊大佛,还以为梅先生是要为了卓秀年出面撑腰的,但现在既然知道两人没关系,他们要退婚这件事就不会引起什么大麻烦。 看来应该是梅先生在欧洲小岛住腻,这次闲来无事回台湾度假,又恰好撞见了这件大笑话,这才多问一句罢了。 沈董夫妇半是迷惑半是受宠若惊地离开了包厢。 大门关上的刹那,梅月臣揉了揉眉心,一旁始终默然不作声如影子的高身兆西服青年轻轻跨步上前—— “先生,那现在呢?” “梅家从来守诺,”梅月臣淡淡地道,“我父亲当年欠下的那个人情,不会因为他不在了就当作没这回事。” 西服青年明白,却也不免蹙眉。“只是王老半年前临终之时,为何不交办他的儿孙来……” “九十几岁的老人家,家产都掌握在儿女手上,他还能有多少自主权?”梅月臣倒了方才的那盏茶,目光低垂,面无表情。“仅剩下的,也就只有我父亲答允的那个承诺了。” 一个当年抛妻弃女的薄情丈夫,为何会在晚年垂垂老矣时,突然良心发现的想要找回、并弥补自己遗弃在外的长女? 或许是因为王家儿孙的内斗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如吸血水蛭般,多年来只想在这个老人身上压榨出最后一滴利益和钱财,这才让那老人午夜梦回,又椎心泣血地回想起了自己曾经辜负过的亲情。 那又如何?终究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也是迟了。 第五章 第三章 大清早,卓秀年被外头的黑胶唱片曲声唤醒…… 阿嬷沙哑中透着一丝甜美的嗓子,跟着美国传奇爵士歌后比莉.哈乐黛浑厚清亮的歌声一起唱着“the man i love”—— someday he’lle along总有一天他会出现 the man i love我的男人 and he’ll be big and strong他会高大又强壮 the man i love我的男人 and when hees my way当他来到我面前时 i’ll do my best to make him stay我会尽我所能让他留下来…… 卓秀年猛然起身冲出房门,看到的是穿着一身丝质晚礼服的阿嬷,微微露出白色发根的鬈发雍容华贵,戴上她的紫水晶大银戒,跟着黑胶唱片机流泄出的曲子,边唱边身姿摇曳。 一如当年,是那个妖娆浪漫的美军俱乐部台柱女歌手,也依然如同置身在那间开了三十年的爵士小酒吧内,永远不老的芭芭拉.王。 阿嬷本名王丽茶,可她不喜欢这个名字,满二十岁后去美军俱乐部驻唱时,就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barbra。 “阿嬷……”她伫立在容光焕发的阿嬷面前,想笑,又想哭。 阿嬷你记起来了吗? 阿嬷笑吟吟地对着她伸出手,“秀年,阿嬷唱得好听吗?” 她忍不住冲上前紧紧搂住了阿嬷。“好听……你唱得最好听了!” “阿嬷想好了,就在你婚礼上唱这一首,你说好不好?”阿嬷疼爱地模模她的脸颊。 “……好。”她热泪盈眶,哽咽笑了起来。“让宾客们知道,我们家芭芭拉.王的爵士名伶风采。” “不是我在吹,当年我跟搭档唱百老汇的名曲时,全场都轰动了,你还记得我那个搭档肯尼.黄吗?” “记得,就肯尼阿公。” “那时候我们跟另外一组在对尬,他们唱一首歌后周璇的『夜上海』,我们就回一首舞王金.凯利的『singin’ in the rain』……”阿嬷咯咯笑,说起往事眉飞色舞。 “——然后我们从『雨夜花』又拼到『月夜愁』,那天整间俱乐部的客人,不管听不听得懂的都在台下疯狂鼓掌,还有电视台记者说要采访呢!” “——阿嬷差点就去考了歌星证,去台视上歌唱节目了。” “您和肯尼阿公真厉害。”卓秀年吸吸鼻子,笑容灿烂。“阿嬷,您再说多一点以前唱歌时的丰功伟业,我想听……” 阿嬷一脸笑嘻嘻,牵起她的手,“跟你说喔,那个时候你阿嬷我呀,不只歌声好,我舞也跳得很好呢,尤其是华尔滋和伦巴……快、快~慢~快、快~慢~~” 等看护伊玛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美艳的阿嬷跟清秀的姊姊,从性感热情的伦巴跳到了曼妙抒情的华尔滋…… 伊玛照顾阿嬷两个月来,时不时听见阿嬷在哼歌,不然就是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摆弄着那些歌手晚礼服,要不就是对着一只老旧却保养极好的口琴发呆一整天。 几时看阿嬷这么快乐满场飞过? 伊玛也忍不住拍手,用不太标准的国语道:“阿嬷漂,亮。” “我是芭芭拉!”阿嬷骄傲挺胸。 “芭芭拉好漂亮。”伊玛十分捧场。 阿嬷笑得壮观的上围都抖动起来,配合着礼服边缘的金灿灿亮片,闪耀出巨星丰采。 卓秀年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此时此刻,心中更是燃起了满满的希望—— 医生说失智症无法治癒,但是可以靠药物和陪伴控制病情,延缓退化速度。 阿嬷现在的状况是从轻度失智刚刚跨越到中度失智,她大部分时间都能自理,睡眠状况不好,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说过了什么,也会无法理解他人在说什么,还会偏执,例如坚持要找彼得,说彼得在等她…… 但是阿嬷有时会记起她,记起自己过去的美好时光,就只不记得今夕是何夕,洗澡和吃饭需要人陪和辅助,但只是在旁边看着就好,还未到达失禁的地步。 也许最近吃的药物对阿嬷是很有效的,能够让阿嬷一直维持在这个阶段,不会再继续恶化下去。 她眼神熠熠发光,怜惜又喜悦地看着阿嬷拉着伊玛的手,说要教她跳恰恰。 卓秀年头一个念头就是想跟沈峻分享这个好消息,她躲到厨房一角,拿出了手机,几乎可以在倒映的手机镜面萤幕上看见自己高高上扬的笑容。 “喂?”手机那端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沈峻,跟你说一个好消息,阿嬷今天记起我了,还说要在我们婚礼上唱比莉.哈乐黛的情歌——” “所以呢?”沈峻冷淡地回问。 她一顿,欢喜的情绪刹那间凝结。“我……” “我很忙,你还有别的事吗?” “……抱歉,你去忙吧。” “好。” “等等!”她急唤。 沈峻没有挂断电话,一瞬间可以听见他平缓淡漠的呼吸声。 她心微微一抽。“你昨天晚上最后说的那句话……” 沈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他有在听。 “你……我们……”她尽管已经做了大半夜的心理准备和自我说服,开口仍然艰涩,“我们的婚事……” “如你所愿,婚事取消。”沈峻嗤地笑了,浓浓嘲讽道,“怎么?你该不会要等我苦苦哀求你回头吧?” 卓秀年手紧紧握着手机,“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会再阻碍你尽孝了,”沈峻经过昨晚的痛彻心肺,尽管今天早起宿醉狠狠地敲打着他的脑袋,却反而让他越发冷静清晰透彻起来。“是我错了,原来你不是我以为的那个真命天女,我却一直傻傻的误以为你是。” “……”她呼吸细碎而痛楚。 “仔细想想,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值得我神魂颠倒了这五年的?”他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质问她。 卓秀年说不出话来。 五年前,她在面对他猛烈热情、锲而不舍的追求之时,她也不只问过他,问过自己—— 她身上到底是哪一点特质吸引他的? 让他这个商界有名的风流大少、企业菁英对她一见钟情,还为了她收心,甘愿主动走入婚姻? 言情小说和偶像剧里演译的,是爱情永远能让人们跨越身分藩篱和社会阶层,只要心灵相契,没有什么人是不能相爱的。 可惜大部分人在进入职场后,便会发现现实和功利的大社会,总会无情地碾压掉人们对浪漫和爱情的向往…… 爱情当然很重要。 但真正每天对着自己包围过来的,是业务、薪水、考绩、红利、客户、帐单,人际关系和来自各方不同的刁钻与刁难。 生活中的霜风雪雨、明枪暗箭,永远会在你最想像不到的时候,重重捅穿了安全的屋檐与防备,让你措手不及……最终落得满身狼狈、遍体鳞伤。 卓秀年也看言情小说和偶像剧,但也仅止于看,往往里头的白马王子拿到现实世界里,她只会想问对方——你没事吧? 如同当年沈峻追求她时,大手笔送给她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她看到的第一秒想到的就是…… 玫瑰是属于厨余还是垃圾? 而且一朵玫瑰是美丽而遗世独立的,一大束玫瑰,这是想害清洁人员骂脏话吗? ——是,她就是个这么无趣的人。 一如五年来,她在“晋和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内勤勤恳恳地上班,负责审查合作客户方的财务会计收支文件及凭证等等,数不尽的数字和报表占据了她八成的心力,每一笔款项、每一个阿拉伯数字都不容有错。 经常是忙起来的时候早上八点半上班,晚上快十一点才下班回到家,每个月有几次周一早上六点半就要到高铁站集合,到北中南的客户公司查帐。 审计员查帐永远在跟时间赛跑,要在最严苛简短的时间内完成财报,如期交付给客户进行法说会,抑或是董事会的报告。 她从小性格就并不活泼外向、开朗大方,所以才会选择读会计,看似冷冰冰的数字却是最能给她安全感,因为数字就是数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需要面对文字解释上的不同疑义和无限空间。 看小说和追剧,是拘谨平实的她生活中唯一仅有的浪漫了。 当然,也幸亏有风情万种的阿嬷在,她才学会了喝咖啡、喝下午茶,还有听爵士乐,学唱爵士歌曲……也才能在昨天歌手临时请病假的时候,上去代唱一回。 沈峻对爵士乐不感兴趣,他当初在追求她的时候,只知道她阿嬷开了一间小酒吧,一度还误以为是阿公店那种做黑的“茶店仔”,还语重心长的请她务必劝阿嬷退休或是转行。 等后来弄清楚了之后,对于沈家而言,曾在美军俱乐部当过歌手的阿嬷,也不过就是个随着大时代一样过气了的“歌舞女郎”。 “——对啊,所以你当初到底看上我哪一点?”她眼底的泪水有些风干了,突然觉得好笑,实际上她确实也笑了出来。 只不过笑声透着一丝梦醒过后的悲凉。 沈峻一滞。 “既然婚事取消了,我明天就把订婚戒指和以前你送给我的礼物退还回去,是请快递送到你公司吗?还是送到大直鼎园?”卓秀年恢复平静道。 “你——”沈峻勃然大怒,满心受伤。“很好,你等着这一天很久了是吗?” 卓秀年已经不想再安抚或解释了,过去三个月来,她所有能做的、能说的都开诚布公地尝试过沟通,但沈峻只有两个反应—— 一是她伤了他的感情和沈家的企业形象,二是沈家对于儿媳的要求和立场绝不会动摇。 送阿嬷去远离北部的安养院,她才能踏入沈家的门槛,成为他的妻子。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走到如今这个局面,都不是你我愿意的。”她轻轻开口。 沈峻一声冷笑。 她指尖发冷,却依然用最大的耐心和最温和的礼貌,犹如在面对最难缠的客人,真挚地道:“沈峻,谢谢过去那五年的感情还有对我的好,真心谢谢你,我也……祝福你能早日找到真正的幸福,和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女,一辈子恩爱到老。” 沈峻心一酸,随即也被她的话气疯了,咬牙切齿道:“卓秀年,你没有心!” 她喉头哽咽,还是忍住了。“嗯,对不起。” 手机那头传来嘟嘟嘟的断讯声…… 卓秀年这才长长地吁出了不知何时憋得生疼的那口气,背过身去冷静地抹去颊边的泪水,靠在厨房门边好几分钟后,才拍拍脸,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向卫浴梳洗。 外头的爵士乐不知何时停了,她心猛地一跳,这才从半开的房门看见穿着晚礼服的阿嬷躺在床上…… 她正要走进去,却看到伊玛对着她比手画脚—— “阿嬷睡了。” “现在才上午十点……”她恍然,叹了口气,“凌晨又醒过来找你说话是吗?” “对。”伊玛也有黑眼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还要找妈妈,还有,彼得。” “辛苦你了,”她心头掠过一抹酸楚。“那你趁现在也去睡一下,我边准备午餐,边顾着阿嬷。” “谢谢姊姊。”伊玛感激地道。 卓秀年放轻了声音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她先是洗了洋葱、西洋芹,红萝卜和马铃薯跟番茄,再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去生鲜超市买的牛肋条。 将牛肋条切成了好入口的小方块,先用油锅煎出了漂亮的焦褐色,让肉汁流淌在锅中香气四溢。 而后盛出牛肉来,下切碎的洋葱翻炒至糖化,再加入酸甜软烂的番茄丁、芹菜等蔬菜,然后是蒜头、迷迭香和月桂叶,注入清水和牛肉,慢火炖上一个小时。 等出锅前,再撒上黑胡椒和义大利香料,搭配烤得热腾腾的切片大蒜面包或是女乃油餐包,一口面包一口汤,咀嚼入喉格外美味。 她只能尽自己所能的,在工作之余多陪陪阿嬷,陪她出去走走,还有做她喜欢吃的菜肴。 这是一条漫长而掺杂着眼泪与盼望,失落与疲惫的路…… 她已经努力做好心理准备。 第六章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铃声响起,卓秀年取出一看,是不熟悉的来电显示,放假日如果不是事务所或客户的电话,她是几乎从来不接的,就怕又是一堆诈骗电话。 她调了静音,把手机放回口袋。 手机震动了一会儿,忽然停了,改成一声简讯提示音。 卓秀年用干布擦拭着手,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卓小姐,我姓梅,受王丽茶女士故旧所托,见讯请回电,谢谢。 王丽茶女士的故旧? 她心中升起了一丝警觉——阿嬷说过,她去美军俱乐部驻唱时就取了个芭芭拉的英文名,那之后认识她的人大多唤她芭芭拉.王,少有人会提起她的本名。 卓秀年本想去问阿嬷一声,但又想到阿嬷现在的状况…… 她盯着手机萤幕良久,最后还是咽下忐忑,镇定地拨通了对方的手机。 “您好,我是卓秀年。” “梅月臣。”一个温雅清冷的男性嗓音响起。 依稀彷佛像是曾经在哪儿听过的,淡如月光的声音…… 她皱了皱眉,“梅先生,您说要找王丽茶女士,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所谓故旧又是哪位?” “卓小姐知道王丽茶女士的父亲吗?” 她心脏猛地怦通一跳。“我——据我所知,王老先生半年前已经离世了。” 北部数一数二大茶商老头家仙逝的消息,在半年前可是大新闻,媒体还做了一期回顾王老先生是如何接下百年茶行,和日本会社做生意,将一品春茶销售到日本,成为皇族最喜欢的茶品之一…… 当然,新闻媒体也没少介绍王老先生和“夫人”那段轰轰烈烈的风月情史,两人如何从英俊的大茶商和美貌柔弱的侍应生,成为北部老一辈人口中的浪漫佳话。 去他妈的浪漫!王八蛋的佳话! 卓秀年一想到这个就心头火起,竭力深呼吸,才勉强吞下想迁怒骂人的冲动。 ……嗯,所以这通果然是诈骗电话。 “王老临终前,托我代为管理一笔信托基金,并请我找到王丽茶女士,将这笔信托基金交给她。”男声温和淡然道,“关于王丽茶女士罹患失智症的事情,我感到很遗憾。” 她本来已经想挂电话,听到最后这句话后,心中警铃大作,严厉地追问:“你是从哪个管道知道我阿嬷得失智症的?你这是违反个资法!” “我想知道的,一向能知道。” 这句话真的很欠揍,但不知为何,从一个从容雅致的嗓音中传来,她很想生气,却又莫名地使不上力。 她不知道这位梅先生是何方人物,但可以感觉到他具备完美的教养和绝佳的气度,谈吐中有着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属于上位者的尊贵,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缕对苍生的悲悯。 ……对苍生的悲悯? 见鬼了,她刚刚脑子闪过的是什么啊? 卓秀年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昨晚果然是缺少睡眠,所以整个人糊里糊涂的,光是听到一个动人的声音,就莫名其妙衍生联想出了一大段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她是学商的,不是文学系毕业,骨子里最缺乏的就是文采浪漫的细胞。 卓秀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梅先生,你既然神通广大地知道我阿嬷的病情,那么就知道以她现在的状况,是无法处理那笔突然冒出来的、你宣称存在的『信托基金』。” “你可以找你信任的律师偕同会谈。”他听出了她隐隐的激愤,却丝毫不为所动,温和清冷道,“还有,很抱歉我只会在台湾再停留一个礼拜,所以如果卓小姐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一点在圆山饭店圆苑餐厅,我让人订了包厢,欢迎你带着王丽茶女士莅临,一起吃顿便饭。” 卓秀年很想吐槽他的自以为是和自作主张,但偏偏他的嗓音低沉清逸,态度彬彬有礼,有说不出的别致尔雅。 这导致她连想挂他的电话,都诡异地觉得自己这样会很没有礼貌。 “吃饭就没有必要了。”她清了清喉咙,谨慎地道。 “你是王丽茶女士经由法院认可,合法收养的孙女,你有权利也有责任维护王丽茶女士的权益。”他平静地道,“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尽速会面,把这件事情处理妥当。” 卓秀年心一震——阿嬷的权益! “况且,这笔信托基金可以提供王女士最好的医疗和生活保障。”他顿了一顿,轻声问,“——你还是想代她拒绝吗?” 卓秀年心头乱糟糟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熊还是虎,这所谓的信托基金是真是假,但她确实应该维护好阿嬷的权益。 ……他说的都对。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在这位梅先生面前,就彷佛是只被一只修长指尖轻飘飘就拈住了的猎物,怎么拼命扭动也挣月兑不开。 “那么卓小姐,明天见。”他温言道。 手机那端传出断讯的嘟嘟声…… 卓秀年一向脾气好,但此时此刻张口结舌半天后,却有想把手机啪地拍在流理台上的冲动。 我,我什么都还没答应! ☆☆☆ 因为状况不明,所以卓秀年还是决定自己先去打探军情。 卓秀年出门前不忘再三拜托伊玛,阿嬷有任何状况绝对要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伊玛乖巧地道:“姊姊放心,我顾阿嬷。” “伊玛,谢谢你,回来我帮你带圆山饭店好吃的点心。”她笑道。 “姊姊再见。”伊玛对她挥手。 卓秀年只得自己开车前往圆山饭店。 她边开车边胡思乱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要传个line给要好的老同学或同事,告诉她们自己的“动向”,免得那位梅先生真的是诈骗集团……万一她人一到,就被绑去柬埔寨该怎么办? 卓秀年知道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但这年头凡事还是得小心一点,多设一道防护线多一层保障。 所以她在圆山饭店停车场停妥车后,就先传了讯息给那位律师姊姊,顺道传给老同学,两个小时后如果自己没有打电话给她,就赶紧报警。 卓秀年怕自己忘记,还在手机上设定好了提醒的闹钟……免得她谈完事情后离开圆山饭店,忘了通知老同学一声,害她报假案被捉去关。 以前沈峻老是喜欢说她想太多,她也承认自己凡事总会先预设想到最坏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就没什么安全感,父母亲长年的吵架打架,让她很早就清楚认知到,自己是没有靠山的。 没有人会成为她的依靠,在她受伤流泪的时候无条件地爱她、保护她……所以当爸妈又在互相指责摔东西的时候,她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当隐形人,安静地躲在角落,父母不会看见她的地方。 后来阿嬷领养了她,带给她新的人生和温暖的家庭,阿嬷的豁达爽朗无所畏惧,更是慢慢将她从乌龟壳里带了出来。 但她还是习惯了事事自己扛。 沈峻也说过她就是这点不够娇柔,常常让他很没有身为男人的成就感,还说她太倔强,太有主见…… 卓秀年神情黯然了一瞬,但随即甩了甩头,又振作起精神。 事实证明,这世上唯一不会离开自己的,也只有自己,对吧? 她穿着棕色风衣和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黑色包头浅高跟鞋,俨然一副审计员要去企业查帐的专业风格。 咖啡色ol女用公事包里有一叠律师姊姊传真给她的信托基金相关法令与“攻略”,律师姊姊还体贴地说如果有需要,她愿意随时代为出面和对方详谈,律师费可以打个亲友折扣。 卓秀年当然很感谢她,但是她还是决定自己先来跟对方打个照面,投石问路地试探一下深浅。 十五分钟后,她一踏入圆苑餐厅,马上就被引领到门口站着两个高大剽悍外国保镖的包厢前。 她心脏怦怦狂跳,下意识吞了口口水,有点冲动……想要现在就报警。 ——这确定不是黑道谈判现场? 经理亲切殷勤道:“卓小姐,梅先生已经到了,请进。” “谢谢。”卓秀年这几年在社会上打滚,也和大大小小企业主打过交道,尽管心下隐隐忐忑,面上还是不露怯,面色平静如常地道。 包厢门一开,卓秀年首先闻到的就是一缕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沉香?还是檀香? 似曾相识,像是从天外云端而来,香味舒漫,静远绵长…… 她一震。 这个香气,不就是她前段时间找了很久的那一款吗? “卓小姐。”一个比昨日手机彼端传来还要清越动人的男性嗓音响起。 她看见缓缓起身朝自己走来的年轻男人,不自禁睁大了眼—— 首先第一印象是,他非常高,肩宽腿长玉树临风,有种施施而行,漫漫而游的优雅自在舒展。 她想不出现代社会,还有哪个男人走起路来能这么的……风雅? 还有他的容貌五官,是一种罕见的漂亮和英气,却又非锋芒毕露,而是犹如一丛遗世独立的竹……还不是碧莹莹少年气的青竹,而是深沉蕴藉的墨竹。 光只这一眼,就把卓秀年脑子里仅有的国文造诣……呃,词汇,全都给超常发挥的逼出来了。 以至于当她终于移开视线,注意到他穿的是一袭合身的高级订制黑色西服,而不是中式长袍时,都觉得有点不习惯。 他这样的人才风采,好像就应该穿一袭白色盘扣的长袍,衣摆绣上流云纹还是绘几支兰草什么的。 ……难怪他叫梅月臣。 他父母是按照魏晋南北朝知名美男们的模样生的小孩吧?连名字都取得这么古色古香的好听。 卓秀年一向对于美丑没有太大的感受,但是跟眼前的梅先生一比,她突然觉得有点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长得也实在太……粗糙了。 “请坐。”他微微一笑。 就连和他对面而坐,看着他修长白皙如雪的大手款款地替自己斟茶,还轻轻将几碟美丽得像艺术品的茶点推送到自己面前时,卓秀年端起茶碗,觉得就连自己喝起茶来的动作都相同粗糙。 不至于到牛饮,但绝对没有他的自然细腻典雅。 她忽然有种自己是付了高昂学费来上一堂最高级茶艺课的错觉,连坐姿都不由自主会变得更挺,肩膀努力打直,尽量避免任何一丝弯腰驼背的颓态跑出来。 ——不然会亵渎到老师的。 “卓小姐,我是梅月臣。”他看着她端正得像是个乖乖坐在木条坐椅上的小学生,温柔却清冷疏离的眼神掠起了一丝微微笑意。“——王丽茶女士没来?” “梅先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恭敬什么,但就是……忍不住正襟危坐,郑重其事一板一眼地道,“我是卓秀年,我阿嬷……王丽茶女士今天不太方便出门,有什么事我回去会转告她的。” “老人家身体还好吗?”他语气温和,淡淡的关怀也是恰到好处。 她顿了一顿,认真回答,“除了失智症,其他都好。” “希望下次能有机会请王女士吃顿饭……还有,卓小姐可以放松一点,我并不会吃人。”他嘴角浅浅上勾了一个轻纹,稍纵即逝。 她有些尴尬,还是强自定了定神,嘴硬道:“我很放松,我这样坐着很习惯。” “好,”他笑笑,“饿了吧?不如我们先用餐,边吃边谈?” “不用不用。”她想也不想赶紧拒绝。 她怕自己等一下筷子不小心敲到碗发出声音,或是饭粒没注意掉出来什么的…… 跟他吃饭,压力太大。 他取过菜单亲手递到她面前,“午饭还是要吃的,饿着肚子怎么跟我谈判?圆苑的红豆松糕驰名中外,松软香甜弹牙,雪菜黄鱼煨面也是一绝,想尝尝吗?” “我不——” 就在此时,她公事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卓秀年心一惊,以为是阿嬷那边又有了什么紧急状况,所以伊玛打来了,急促地向梅先生致歉一声后,忙掏出电话……在看到上头的来电号码是一个客户的而不是伊玛时,她登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做他们这一行的,即便是休假也要随时准备接客户的来电,因为客户总是有这样那样跟会计帐目或税务相关的问题要问,她甚至还有过凌晨一点半客户打来问她关于去年一笔帐的经历…… 卓秀年起身走到角落,接起了电话。 梅月臣深邃眸光注视着卓秀年,她轻声轻语地跟客户说明着,内容很专业,态度沉静从容,让人听着不知不觉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显然手机那端的客户亦是如此,方才隔着手机都能听见那人激动焦躁的嚷嚷追问,但现在却恢复了正常通话者的音量。 因为天生五感敏锐的梅月臣,此刻终于不用听见那道令人生烦的“噪音”了。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不愿让她有误以为被窥探的压力,便好整以暇地取出ipad,开始处理起成堆的公事。 “梅先生,不好意思,信托基金的事情得下次再谈了,我有重要的公事要赶回去处理。”几分钟后,卓秀年过来跟他说明,态度礼貌平和,梅月臣却可以清晰地觉察到她眉心隐隐轻蹙的痕迹。 “好。”他颔首,“路上开车小心。” 她目光微讶,而后抿唇感激一笑,就匆匆离开了。 第七章 第四章 卓秀年因为客户的一通电话,又被迫回事务所加班到晚上八点多。 周休二日对于工作责任制的上班族来说,常常是每个礼拜偶尔才能得到的小确幸。 幸亏还年轻,否则想不爆肝也不行。 她苦中作乐地这样想。 加班回到家后,她看到了一脸愁眉苦脸的伊玛,就知道阿嬷又把伊玛“折腾”得不轻。 尽管罹患失智症,可阿嬷经常在呆滞和亢奋中来回切换,如同今天晚上,精神充沛的阿嬷逮到了她,就兴冲冲地拉着她讲话讲到了凌晨。 记忆时空破碎而跳跃,一下子说着幼时坐黑头车,穿白色小皮鞋,跟着阿爸去巡茶庄……一下子说着俱乐部曾经接待过多少国家重要贵宾,某某夫人最喜欢听她唱那首“纽约,纽约”…… 直到凌晨四点多,阿嬷才累极迷迷糊糊地睡着,卓秀年轻手轻脚地替阿嬷盖好被子,疲惫地走出了房间,看到伊玛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件大外套,已经睡得微微打鼾。 家里这三口人,没有一个不是人仰马翻的。 她叹了口气。 事务所八点半上班,她从社子岛最晚七点就得开车出发,否则一遇到塞车,不只迟到全勤奖金泡汤,还会严重耽误工作。 卓秀年迅速刷牙洗脸,让自己有些浑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一点,下楼去附近早餐店买了三份总汇三明治回家,又设定咖啡机煮了一壶曼特宁。 曼特宁馥郁醇厚的香气缭绕,她顾不得烫,抢先倒了一杯啜饮一口。 让咖啡因慢慢地在血液神经中流窜、发挥作用,卓秀年坐在沙发上长长吁了一口气,揉揉眉心。 她现在渐渐清楚地认知到,失智症家庭是何等不易了。 但再怎么前途未卜,她也不会把阿嬷送去车程两、三个小时以上的中部山上安养院,一个礼拜只能去看阿嬷一次。 一定还有更周全的办法。 卓秀年深呼吸,挥去内心的阴霾忐忑,赶紧吃完早餐,整理着公事包,做好上班前的准备。 到事务所后,卓秀年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心力去担心,因为接踵而来的沉重繁杂工作,让她忙到中午只能草草买了颗超商的饭团。 手捧着饭团搭配今天的第二杯黑咖啡,卓秀年边吃边审视着萤幕上一笔笔输入的帐目数字,确认有没有问题。 午休时间有的同事已经忍不住趴在桌上小憩,她却还在跟客户通电话,回答客户一连串关于税务的细碎问题。 “……您放心,相关的资料我都做好了,下午三点前会送过去。” 她刚刚结束通话,桌上的内线电话又响起。 “秀年,到我办公室一下。”是事务所的邹副总。 “是。”她忙起身,不忘将萤幕上的档案存档。 邹副总的办公室约莫十坪大,落地窗外其中一景就是小巨蛋。 采光好,装潢低调而简洁,一大面书柜上都是会计和税法相关书籍,处处流露着商界菁英的气息。 邹副总是老总的表姊,知名学府会计系毕业,早年在香港任职,后来被老总高薪挖角回到台湾。 卓秀年一向很佩服邹副总,因为她不只长袖善舞,专业度满分,而且相较“晋和”其他的高层管理人员来说,她一贯公私分明,同时也是业界公认的女强人。 邹副总,是“晋和”少数处事公正、令人尊重的上司,也是卓秀年希望未来能够成为的业界榜样。 “副总您找我?”她恭敬温和地道。 邹副总亲切一笑,对她招了招手,“坐,喝喝看我新买的伯爵茶,这是英国百年茶whittard的经典款,用印度和肯亚的红茶做基底,还加了佛手柑和矢车菊、橘子皮……味道很好。” “谢谢邹副总。”她接过邹副总亲自斟的茶,有丝莫名忐忑地啜饮了一口。 “如何?”邹副总笑吟吟询问。 “很香。”她真诚道。 身着淡紫色套装的邹副总笑了,也端起骨瓷茶杯喝着,漫不经意地道:“秀年,你知道我一直很欣赏你的能力。” “谢谢副总。” “公司现在有一个外派到缅甸的职位,我向老总推荐了你。” 她心一跳。“缅甸?” 卓秀年不知道公司几时业务范围广到触及缅甸了? “你在公司这五年的付出和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你也有你的抱负,只不过是不愿意因为沈氏企业的原因上位。”邹副总轻声道。 她有些震惊地看着邹副总,心里不自禁流淌过了一丝暖意……这种被认同的感觉真好。 “副总,谢谢您。” “事务所最近拿下了缅甸仰光的一个大客户,他是当地华人富商,经营着一家五星级大型酒店,需要外派会计师过去常驻五年,五年后回来,我留了一个经理的位置给你。”邹副总对她笑得越发亲切。 五年来的工作付出终于被看见,让卓秀年难抑激荡和感动。“谢谢……谢谢您对我的肯定。” “那我们就这样决定了?”邹副总挑眉问道。 卓秀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抚发热的脑袋,轻哑道:“谢谢副总的器重,但是我很抱歉,还是要辜负您的——” “因为你阿嬷的原因?”邹副总截断她的话,单刀直入问。 “是。”她慢慢恢复镇定,坦然地点点头,“您当日参加了订婚宴,也知道我阿嬷罹患失智症,我现在不能离开她。” “外派的薪资和你现在审计的薪水相较起来,高了将近一倍,足以让你安排好你阿嬷的生活了。”邹副总就事论事。 “我们现在挺好的。” “现在是刚开始而已,”邹副总似笑非笑,“没有优渥的薪水,谈什么长期照护老人?外籍看护薪水也要两万左右吧?你的薪资四万二,每个月扣除看护薪水后,剩下的两万二能做什么?” 台湾人口急速老化,根据研究,几年后就将步入超高龄社会,长照问题已经是普遍的国家和社会危机了。 邹副总自己身家上看亿元,尚且未雨绸缪地投保了最好的长照险,而她卓秀年一个年薪刚过五十万的普通上班族,长辈还得了失智症,哪来的底气说过得挺好? 卓秀年嘴唇微抿了抿,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谢谢您这么替我着想,我和阿嬷的开销并不大,社子岛的房子也是买的,已经没有需要缴房贷的压力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副理解释她家中的隐私,但也许是出自某种可笑的骨气,她就是不愿自己和阿嬷,被大家认定为卑微可怜的……弱势贫困家庭。 她们既不弱势也不贫困,她们有房子,有工作,甚至有一家小酒吧,比社会上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幸福丰足太多太多了。 “秀年,这年头什么不要钱呢?”邹副总笑得很淡然,当中却透着一抹隐隐约约的傲慢。“年轻人,太天真了。” 卓秀年呆呆地看着她视为职场偶像与目标的邹副总,不知怎地,心口有种古怪的滞闷不适感。 她极力摒除了那种怪异的感觉,告诉自己,邹副总也是为了她好。 但是一去就五年,五年时光不短,个中变数更大,还是异国缅甸…… 就算飞行时间只要几个小时,但如果台北这边阿嬷有什么突发状况需要家人出面处理,她也不是第一时间就能赶上飞机,赶到阿嬷身边。 ……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 阿嬷就是她的至亲尊长,她是不可能放下阿嬷给看护,自己飞到那么远的地方工作的。 就算这项外派任务能够让她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那也不是此时此刻她应该做的事。 “副总,我确实有不能外派的——” “秀年,你这两天好好想想吧,后天给我答覆。”邹副总微笑打断了她的话,“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公司也有公司的规章和难处,如果你没有办法接受公司的调派,会给公司造成很大的困扰。” “副总……” “不要让我难做,否则我恐怕也保不了你。” 邹副总目送有些恍惚的卓秀年离去,她起身亲自关上了办公室大门,上锁,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打了一通电话,恭敬地向对方道—— “……沈总,您放心,这边我都会处理好的。” ☆☆☆ 位于阳明山上的咫园,占地将近三百坪,翠竹环绕,小桥流水,是一座带有闽南和苏杭风格的庄园。 主屋有三层楼高,延展而出了匠心独具的左右抱厦和抄手游廊,四周遍植甜香清远的桂花和娇艳无香的海棠,巧妙地穿插成了一片片缤纷动人的景致。 这是梅家的百年老宅,平常只有老管家和一组负责的人员,住在后面的副楼精心照料着。 虽然主人长年不在台湾,但咫园依然日日维护得窗明几净、花木扶疏且绿意盎然。 “少爷,那个……家里还是清冷了点厚?”老管家恭敬地端上厨房特制的点心,清清喉咙暗示道。 点心是娇小版的草仔粿,一只只奇巧碧绿得像翡翠丸子,里头是菜脯米和虾米、红葱头炒拌而成的内馅,一咬一口咸香四溢。 这也是少爷小时候少数喜欢吃的点心…… 梅月臣一身宽松白色丝质上衣,黑色长裤,手腕上戴着的小叶紫檀念珠散发着淡淡木质檀香,修长玉白大手戴着手套,轻柔地掀过了一页陈旧泛黄却隐隐透金晕的佛经。 这是最近在苏富比拍卖会上拍回的明代董大师手抄《金刚经》,以楷书为体,平淡天真,布局疏朗匀称,用笔轻灵,珍贵非常…… 老管家看自家少爷沉浸在佛经中,像是没有听见他的暗示,更令他担心的是,就算少爷听进去了也毫不在意。 他发急得抓耳挠腮,生怕少爷越发超月兑凡尘,当真哪一日出家去了。 自己可是在老爷临终前再三保证过,一定一定要帮忙看着少爷娶妻生子的。 但是现在少爷手捧佛经看得入神…… 看佛经虽好,可年轻人还是要有年轻人的朝气呀,尤其更该去谈谈恋爱、结结婚什么的。 梅月臣以指尖虚空地临摹着董大师的一笔一画,微抬眸见老管家愁眉苦脸的模样,顿了一顿,慢慢合上古本《金刚经》,仔细收回防潮的金丝楠木匣子里。 “英伯,帮我把它放回藏书库吧!” “嗳!”英伯转愁为喜,高高兴兴地忙接了下来,抱着就往地下室方向跑。 好像怕下一秒自家少爷又反悔了。 梅月臣望着老管家的身手矫健……有些无言。 嗯,看来英伯活到一百岁没问题了。 他微笑,随即低头看向那碟白瓷装的六只小小草仔粿,皱了皱眉,还是一丝胃口也无。 终究不是小时候了,那时年幼,吃什么都香。 梅月臣指节轻轻敲击着太师椅扶手,对身后默然侍立的摩西道:“换一份素的来。” “好的,先生。”摩西恭声应道,眉宇间却有一丝担忧。 总是那么寡淡的几样素菜点心,哪里够营养? 可是每年越接近老爷子的忌日,先生吃得越发少…… 第八章 摩西亲自去吩咐了厨师,做些细致又滋补的素点来。 幸亏大厨祖上是宫廷白案面点师傅,很快便做了些香甜的栗子酥和玉带糕送上。 栗子酥内馅松软外层酥得掉渣,玉带糕则是白如雪、薄如纸,甜似蜜,一放进嘴里能瞬间融化在舌尖。 放在英国百年古瓷大厂出品的紫色鸢尾花盘上,更是美得像艺术品。 可即便这两样糕点放在外头都是值得米其林三星的盛赞,梅月臣也只是一样各咬了一点,随即放了回去。 他浓眉轻蹙,端起白毫乌龙一口口喝着,试图冲淡那残留在味蕾上的甜腻。 梅月臣脸色苍白了几分,眉宇间掠过一抹厌恶感,不着痕迹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还是挡不住胸臆间隐隐作呕的冲动。 “先生!”摩西和老管家不约而同地忧心忡忡了。 “——还是、还是请邵院长来看看吧?” “我马上联络医院!” 怎么看都是厌食症的前兆了,他们绝对不能让先生再这样无所谓下去。 “不用。”梅月臣平静地道。 “先生——” “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他目光温和如夜里流泄而下的月光,淡然微微一笑,“没事的。” 摩西和老管家眼眶都红了。 ……都是那个该死的女人! “没事,”他安抚着两人,还有兴致说笑,“有时净空一下肠胃,挺好,也是养生之道。” 先生总是那么温柔悲悯,体贴他人,可偏偏待自己最不好。 摩西吸了吸鼻子,一个身高一百九的彪形大汉泪汪汪的模样实在很不符合他的形象。 但他永远记得,自己当年是怎么跟随先生的。 ☆☆☆ 那年,摩西还是个悍勇凶狠、血气方刚的皇后区小子,某天在喷满涂鸦的巷子里跟人因为抢地盘打得死去活来。 对方是黑帮贩毒集团的几个小弟,想染指他居住的社区,摩西自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打死绝对不碰毒品和枪枝。 他的家族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一生都在美国的社会底层努力挣扎求生,想尽办法出人头地…… 他们知道社会对他们有多么不公平,非裔要出头又有多么不容易。 可即使明白贩毒和买卖黑枪来钱有多快,能够赚得大把钞票,跑车辣妹唾手可得,但一旦碰了那两样东西,也就如同打开了堕落进地狱的深渊大门,从此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言。 那天,他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拳打脚踢,可依然嘶吼着一次次挥出重拳,满脑子沸腾着—— 再狠一点!再更狠一点!要揍到这些臭虫不敢再踏进社区一步! 只是任凭他再怎么凶狠勇猛,最后还是被对方冷不防地一枪打在了胸膛上—— “狗屎!谁叫你开枪的?老大说要低调,不能让条子盯上!” “快走快走!” “那个黑鬼死了没?” “管他的,赶紧趁警察来前走人!” 慌乱杂沓的数道奔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当他痛苦绝望地倒在肮脏的地上,以为自己会就此流血至死,却看见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静静地走到他跟前,轻轻地蹲了下来。 “救……”他肺叶剧痛呼吸困难。 救救我……我不能死……我,我的南西妈妈会伤心的…… “你会没事的。”少年声音温柔清朗,却带着莫名强大的力量。 ……你是谁?是天使吗? 摩西晕了过去,醒来后已经做完手术,他在医院病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才勉强休养好那根被子弹打裂的肋骨,和被贯穿的肺叶。 后来,他才知道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先生就是梅氏的继承人,当天正好去布鲁克林巡视几座商场产业,在经过皇后区的时候偶然救下了他。 “为什么救我?”他不明白,虽然感激,却也满眼警戒。“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还是,想我回报你什么?” 这种东方顶级富豪后人却对他这个皇后区的穷小子施以援手…… 嗤!天下才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东方少年肯定有什么阴谋。 少年却微微一笑。“好好活着就好。” 他一呆。 “保重,再见。”少年温和地对他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随侍在侧的是两名黑衣保镖,小心翼翼得像是在保护国家珍宝。 摩西愣愣地望着少年即将消失的背影,心下满满震撼和说不出的温暖。 从那一刻起,他生出了一定要追随这个少年的心…… 皇后区的小子别的没有,就是最强悍和讲义气! “——嘿!你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他从病床上挣扎坐起,大喊一声。 少年回头,温柔如鹿的眼神有一丝诧异。 “以后,我保护你。”他当年还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高壮小子,大言不惭地宣布。 少年身边的保镖之一笑了,打趣地道:“我们都是特种部队出身的,你有什么?怎么保护小主人?” 他不服气道:“我还年轻,我力气大,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能干!” 保镖们笑着摇头,显然觉得他太自不量力。 摩西涨红了脸…… “好。”少年却出乎众人意料地同意了,眼神清澈和善地注视着他,“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你去接受最专业的训练。” “就这么决定了,我摩西从不欠人人情。”他慷慨激昂地道,“你不会后悔的。” 少年微笑。 可谁知半年后,当摩西从训练基地中再得到少年——小主子的消息时,竟然是他被人绑架了。 究竟是谁有办法通过层层守卫森严得堪比保护国家元首的护卫队中,把人抓走? 梅老爷子大发雷霆又心急如焚,当下对外喊出三亿美金,只要对方能把孩子平安送回来,梅家就不追究。 另外,梅老爷子也在暗网下了追杀令,无论是谁,能够救回小主人,灭了绑架犯,就能得十亿美元悬赏金。 那段时间美国可说举国震动,无论黑白两道,政军两界都在拼命追查梅月臣的下落。 摩西当下也二话不说就逃课冲出了训练基地,加入找人的行列中。 他没有fbi或唐人街和美国黑帮大佬的势力,但正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有时候最真实的消息就隐藏、流窜在最不起眼的底层社会中。 总之,他靠着一名堂兄弟在义大利黑手党某个家伙的情妇那儿,打探到了个似真似假却又极其重要的消息—— 二十几天前,有人找上东尼家族要干一票大的,正巧,“货品”也是一个东方人。 虽然没有详细的年龄身分长相形容,但摩西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定是小主人! 那个丰满美艳的情妇还是从她那喝醉酒的情人嘴里听到的,她也想得到那十亿美元赏金,可更害怕自己的小命会因此不保…… 况且她也不确定她偷听到的那个“货品”,是不是就是那位梅氏集团的小主人。 摩西得到了这个情报后,就决定自己单枪匹马行动。 他觉得梅月臣会被成功绑架,就证明了梅氏集团对小主人来说已经不安全了,因为护卫保镖里肯定有内贼! 摩西不敢相信任何人—— 他连梅老爷子都不相信。 因为小主人一失踪,梅老爷子和前妻生的大女儿便从英国某古堡飞了回来,日夜都陪在梅老爷子身边,对外表现出心疼父亲,担心幼弟的模样。 她扮演着一个最完美的女儿,一个最完美的长姊,可是正因为太完美了,看在摩西这样的“粗人”眼里,反而有说不出的虚伪恶心。 某些互不相识的小混混,都有可能在街头因为五块美元打死对方了,更何况梅家大小姐和她同父异母小弟之间存在的,可是坐拥千亿庞大钜额财富的梅氏集团。 ……后来,在经历了种种艰苦危险、惊心动魄的波折之后,摩西终于一路搜寻到了纽约布鲁克林日落公园的墓园。 他在无数座墓室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主人。 小主人梅月臣被封在了一座百年墓室里,摩西会发现是因为那座一八七○年某南方望族的家族墓室,有着被撬开和重新封上的痕迹。 虽然对方努力恢复得严丝合缝,但草皮和墓门岩石松动过的迹象是骗不了人的。 当摩西死命撬开那座墓门后,一眼就看见了瘦得不成人形的少年蜷缩在墓室角落,努力远离那具死气沉沉阴森古老的棺木…… 摩西当场泪流满面,心疼着颤抖地抱起了像是破布女圭女圭般的小主人,原本如玉少年浑身肮脏恶臭,双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墓室的地面有一条小小的缝,看得出是被拼命挖开…… 好争得一缕空气可供呼吸。 少年已经尽全力想活下去,可尽管如此,要是救援再晚那么一天两天,他就会活活饿死在墓室当中了。 十八岁的摩西就这样成功救回了十六岁的梅月臣。 摩西“一战成名”,也在那一刻成了梅氏的大功臣,梅老爷子和梅月臣的恩人。 但摩西在面对瘦骨嶙峋,却始终徘徊在病巍☆态人事不知的少年时,却眼泪汪汪地哽咽道:“……主人,我因为你而活下来,我还要保护你的,我以后一定会寸步不离地保护好你,求你不要死,好好活着。” 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器的少年,宛若被折断了翅膀坠落人间的天使,漂亮得惊人的容貌却脆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消失的轻烟…… 一旁的梅老爷子苍老大手紧握着龙头银质拐杖,脸上老泪纵横,整个人摇摇欲坠。 冤孽,真是冤孽啊! 大女儿绑架小儿子,差点害得儿子没命…… 不!这个女儿是存心要月臣死的,还是用那种活活折磨、饿死他的恶毒手段。 他收到消息后险些昏了过去,震惊狂怒地狠狠掴了女儿一个巴掌,并从此将她除名、驱逐于梅氏家谱之外,还收回了她手上持有的梅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和亿万资产…… 但是他不能当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去坐牢,所以他注定对不起这个小儿子…… 梅月臣养病养了大半年,才慢慢苏醒恢复过来。 也自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无法吃任何肉类,也仅仅吃得下少量无腥味的海鲜和蔬果。 ——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要不是梅老爷子临终前求先生留下她一条命,只要留下她一条命就好,摩西早就亲手扭断那个毒妇的颈子了。 摩西看着此刻疲倦而胃口缺缺的先生,心疼得咬牙切齿。 梅月臣抬头,自然看出了摩西是因为什么而面部扭曲,怒火中烧,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摩西,我想吃南西妈妈炸的薯条了。” 摩西瞬间眼睛一亮,激动地掏出手机,“我马上让妈妈飞来台北!她要是知道你想念她的炸薯条,肯定高兴死了。” “不用麻烦她老人家千里迢迢飞这么一趟,”梅月臣温和地道,“几天后我们就回欧洲了,你让杰克送南西妈妈到岛上,现在气候宜人,度假正好。” “好好好。”摩西点头如捣蒜。 只要先生喜欢,什么都好。 话说回来…… “要不王丽茶女士那边,我们留下律师团处理吧。”摩西提议道,“这点小事,根本不需要劳动您亲自来。” 虽然是梅老爷子临终前的另一个嘱咐,但摩西因为对老家伙……咳,老爷子始终不满,所以根本不大想鸟他的“遗言”。 梅月臣静静地拨着念珠,“——但是关于他的意思,也许我只能遵守这一个了。” 摩西闻言心下大喜,眉开眼笑。“好喔好喔。” 第九章 第五章 ……不要让我难做,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邹副总的话一整个下午缭绕在脑海中,卓秀年清楚地听出了里头的警告意涵。 所以要嘛接受外派到缅甸五年,阿嬷只能送去安养院,要嘛就是被“晋和”炒鱿鱼,或是自动提出离职。 卓秀年不是少不更事的小朋友,自然能嗅出这件事背后不寻常的意味。 ——也许,是沈家出手了吧? 不管是怕她继续纠缠着沈峻不放,还是觉得订婚宴让他们沈家大大丢脸,所以现在要好好报复一番,“晋和”高层的配合,都证明了她已经成了事务所的弃子。 在商言商,沈氏企业十几亿身家,如果要选择其他的会计师事务所,“晋和”必定损失惨重……它不会愿意失去这个大客户的。 不是卓秀年有受迫害情结和阴谋论,而是她如果没有多想一点,万一遇上措手不及的突发事件,她和阿嬷只能白白挨打。 可是卓秀年讨厌变动,更害怕走出舒适圈,人生风雨已经太多,谁不希望日日天晴朗阔? 她叹了口气。 组长忽然拍了拍手掌,对全办公室喊话:“大家看这边!看这边!今天晚上继续加班冲刺一下,等过了报税季大家就轻松一点啦!” 瞬间全办公室员工唉声四起…… “又要加班……” “我女朋友都要跑了……” “组长,工作真的做不完啊啊啊!” 组长笑骂:“业界哪个不是这样熬过来的?年轻人要勤学多做,以后有的是好处。” 同事之间偷偷咕哝:“好处,就是初阶社畜跟资深社畜的差别而已吧?” 就在此时,有个娇滴滴的嗓音响起:“组长,要不要请我们吃点心,帮人家打打气?” 组长一个中年大叔,瞬间被年轻貌美小妹妹晓丽撒娇得心都化了,“哎哟请请请,我请大家吃楼下那间面包店的泡芙——” “还有女乃茶。”晓丽俏皮地眨了眨眼。 “好,再加女乃茶。”组长嘴上答应得爽快,却也有点心疼荷包。 也不知道能不能报公帐……咳。 晓丽忽然转望向卓秀年,甜甜地道:“秀年姊,你要不要再请沈大少加码帮大家送个消夜?上次他特地让人送了米其林星级的港式饮茶来,真的好好吃呢,可是,怎么最近三个月都没看到沈大少来了?” 整间办公室忽然一静! 尽管三个月前去参加订婚宴的同事并不多,但订婚宴上的突发事件还是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这件婚事估计悬了…… “泡芙和女乃茶就已经热量爆炸了,还要什么港式饮茶?”和卓秀年交好的女同事高声岔开话题,“晓丽你年轻不怕胖,我们怕呀!” 晓丽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个话题的不友善,歪着头状似可爱地对卓秀年追问:“秀年姊,你说呢?” 卓秀年凝视着她,“说什么?” 晓丽一滞,有些不甘心地道:“沈大少怎么都不来了?秀年姊,难道外面传的流言是真的?听说沈少有个青梅竹马的『好妹妹』,是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千金,还有八卦报纸拍到他们深夜从酒吧出来,勾勾搂搂的……你该不会也知道这件事吧?” 卓秀年微眯起眼睛。 有的同事也不喜欢晓丽这么尖刻挑事,但其中也不乏看热闹的,七嘴八舌地偷偷交头接耳: “……喔,难怪最近几个月沈大少都不见人影,该不会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往常不是三天两头就开跑车来接送秀年吗?” “对啊,沈大少以前爱屋及乌,我们这些同事都能捞到酒店下午茶吃吃,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小七的咖啡都没得喝……” “喝你的头啦喝!”有素来和卓秀年感情不错的同事吐槽对方,“人家欠你的喔?不管沈大少怎样,秀年才是我们的人,你们到底站哪一边的?” 卓秀年看着为自己说话出头的同事,心下不禁一暖,她无视一脸不悦的晓丽,坦荡地对众人道:“谢谢大家对我和沈峻之间的事这么关心,那我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跟大家宣布一下,我和沈峻因为彼此观念不合,所以婚事取消了,以后互相祝福,各自安好。” 全场同事譁然,不敢置信加班还加出一个惊天内幕来—— “取消了?” “我就说吧,订婚宴上出了那样的事……” “什么事?” “听说是秀年的阿嬷失智了,大闹订婚宴……” “闭嘴,你们留点口德吧!” 卓秀年无视同事们的骚动,平静地道:“因为是和平分手,所以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以后关于沈峻个人的私事如何,有兴趣的『同事』可以亲自问他,我就不方便代他回应了。” 她讲到“有兴趣的同事”时,特别往晓丽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晓丽小脸迅速涨红了起来,不服气地道:“讲那么好听,就是沈大少移情别恋了——” “这你要问他。”卓秀年慢条斯理拿出了手机,“要我帮你打沈峻的手机吗?你这么好奇,不如亲口问问他?” 晓丽瞬间当场尬住,又是心虚又是气愤又是下不来台,下一瞬砰地甩椅抓起包包往外走,红了眼眶哽咽道:“我可是关心你耶,你那个是什么态度?有病啊,简直莫名其妙!” 众人目瞪口呆,半晌后有人讪讪然出来“搓圆仔汤”做好人—— “秀年,你反应也太激烈了,都是同事,用得着这样吗?” “对啊对啊,你平常就不是那么爱计较的人,干嘛今天发这么大的脾气啊?” “晓丽刚刚也没说什么,你这样……不是故意针对她吗?” “你看她都哭了……” 就因为卓秀年平日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位少说话多做事的同事,大家也知道她脾气好,性情稳定,有责任心,且从未跟任何同事起过冲突,所以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很多人还是选择由她来息事宁人。 毕竟“懂事”的人,就应该“不计较”,不是吗? “……明天上班,你跟她道个歉吧,毕竟你都是老员工了,比她大了两三岁,不要这样欺负小妹妹啦!”组长刚刚在那边装死,此刻倒是出来义正词严地表现出领导风范。 有同事反唇相讥,“组长你这样就不公平了,晓丽方才挑衅嘴贱的时候,你怎么不叫她尊重前辈?” 组长脸色有点难看,哼了声,“我有说错吗?你们都是老大姊了,还跟晚辈过不去——” “组长,我们只是就事论事。”卓秀年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大家都是事务所的员工,工作上的事有意见不合也是正常的,但关于个人隐私,旁人并没有资格来指手画脚,今天大家觉得她年轻,口无遮拦,所以值得被原谅,那不就是鼓励所有人以后都可以学她那样了?” 组长一滞。 当然……不鼓励。 “组长也知道,”卓秀年淡淡然地道,“我们每个人都过得不容易,工作家庭压力都不小,同事之间能互相体谅和尊重是最好的。” 组长尴尬了,可更多的是感到难堪,脸色一沉,“卓秀年,你这是说我袒护晓丽,说我这个组长做得不公平了?” 她讶异。“组长,我刚刚有这样说吗?” “我听得很清楚,你就是这个意思。”组长现在已经不管谁对谁错,而是卓秀年不听他的仲裁,等同蓄意挑战他这个组长的权威。 若换做以前,他还能看在沈氏的面子上算了,但现在…… “你因为个人因素,造成同事之间不融洽,都严重到影响工作了,我身为组长,有责任往上呈报。”组长严肃冷漠道。 事情搞成这样,其他同事也开始觉得组长太小题大作了,可是看他脸色难看到不行,更是一反平日的随和好相处,他们也不敢再火上添油地帮卓秀年说话。 不然到时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是很衰吗? 卓秀年心口也堵着一口气,足足花了好几秒才努力吞咽下去,维持镇定地道:“组长当然有权上报,但我也有权为自己申诉辩护。” 没想到平常好说话的卓秀年,现在居然跟组长杠上了,有同事慌得赶紧偷偷拉了拉她,“不要冲动!” 卓秀年转头望向对方,眼神温柔中透着一丝无奈的悲哀。“谢谢你,但有些事不是忍耐就能过去的。” 邹副总稍早前的谈话,组长此刻反常的激动和蔑视……其实都是她和沈峻取消婚事后的“后遗症”。 地震之后,海啸来临。 同事听懂了她的意思,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 “我没事,最多被迫辞职。”她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还有心情开玩笑,“那我就回去继承我阿嬷的爵士酒吧,有空多来捧场啊。” 同事被逗笑了,还是忍不住暗暗偷骂组长是老混蛋。 ☆☆☆ 当天晚上卓秀年在组长铁青难看的脸色下,依然镇定地处理着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不管“晋和”高层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她只要当一天和尚就撞一天钟,就有责任好好完成客户交付的业务。 深夜十一点,卓秀年疲惫地走出了公司所在的大楼,看着腕际的表,犹豫着是该去坐捷运到离社子岛最近的那一站,再转搭计程车回家,还是直接从公司这边搭计程车? 早上出门前,车子出了点状况发不动,她紧急联络了熟识的修车厂人员去处理,所以今天只能坐计程车来上班。 如果现在一样奢侈地搭计程车回家,这好几百块都足够帮阿嬷再买半箱营养补给品了。 换作以前,这都不是需要斤斤计较的问题,但自从阿嬷病了以后,家里的支出就要更加精算。 她揉了揉眉心,决定还是加快速度赶往两条街外的捷运站,能省一点是一点。 “卓小姐。”一个低沉浑厚带有异国腔调的嗓音响起。 卓秀年迅速抬头警戒地望向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黑衣男人,一愣。“你不是——” 那天守在圆苑餐厅包厢前的西装保镖之一吗? “梅先生有请。”摩西礼貌地道。 她这才发现前方不远的路旁,有辆黑色低调却奢华的宾利车静静停靠着,后座车窗降下,露出的是正低头滑着ipad的侧颜典雅美男子—— 梅月臣。 卓秀年眉头微蹙,婉拒道:“这么晚了,要谈什么也不方便,还是我白天再跟梅先生约时间——” “抱歉,我们先生后面的时间都排满了。”摩西客气地就事论事。 她一滞。 ……好吧,看来这位梅先生也是位社会成功人士,不是他们一般上班族可比拟的。 可话说回来,她行事历也很满……呢! 就在此时,只见长身玉立的梅先生下了车,款款而来,在城市霓虹灯照映下却犹如月光般皎洁而高华…… 卓秀年有些失神。 小说或电视剧里说的,某些主角自带光环,原来就是这样的。 “晚安,卓小姐。”他低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卓秀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因为他夺人的俊美,也因为他无处不在的强大气场。 可明明他看起来就像是……高山上的雾、雪夜下绽放的梅,美得惊心动魄,但一点杀伤力都无。 卓秀年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去看看脑子了,怎么只要看见这位梅先生,她常常就有种一秒穿越回古代的恍惚感? “抱歉。”梅月臣温和地道,“我只是想起,那日忘记把信托基金的相关资料给你,今晚恰巧在附近办事,就过来碰碰运气。” 这也解释了他为何会在这么晚出现在她公司外面。 卓秀年心下防备瞬间放下,又见他这般温雅有礼,她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是我那天离开得太匆忙了,给你造成麻烦。” 他清俊眉眼微微弯起了笑意。“没事,我方便送你一程,我们路上顺道再聊聊信托基金的内容?” “这——”她犹豫。 “你应该也有一些话想问我?”他平静地道,深邃眸光诚恳而柔和。 卓秀年仰望着他。 这位梅先生,实在温柔却坚定得太难让人拒绝了。 “卓小姐,我不是坏人。” “我知道。” 这两天她忙碌工作之余,也曾抽空上网搜寻了关于这位梅先生的种种讯息。 他很神秘,很注重隐私,网路上几乎没有他的正面照片,若是出现在某些政商高峰会议上,都被保镖重重地包围保护住了。 但他掌握的梅氏集团却是极其惊人的庞然大物,在各国都有重大投资,产业也是遍布全球。 简直比x星集团在韩国的地位还要巍峨可怖。 不说别的,梅氏旗下光是油田就有好几座…… 所以她倒是不怕他会对她们祖孙有什么不良意图,相反的,这位梅先生可能更得担心自己被人心怀不轨地缠上。 “好,谢谢梅先生。”她犹豫了一下,背着沉重的公事包,客客气气地道谢,“那就麻烦你了。” 他只是浅浅一笑。 摩西面色古怪地看了看自家先生,再看了看那位卓小姐……乖乖,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有人跟先生一样,言谈举止间那么自然地礼数周到细心。 第十章 ——宾利宽敞舒适的真皮后座里,她坐在靠右侧的车门边,梅先生则是绅士地靠着左侧车门边坐,中间还宽裕地留出了一个位置,都足以让身高体魄俨然神似“水行侠”男主角杰森.摩莫亚的摩西坐了。 此时此刻,坐在驾驶座旁的摩西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又隐含欣赏地看了卓秀年一眼。 “……???”卓秀年一头雾水。 摩西心里的想法是——我们先生最不喜欢和陌生人肢体接触,所以,卓小姐这样很好,继续保持安全距离。 哼哼,这些年来总有刁民想害朕……不是,是总有无数小妖精打扮得艳光四射,挺着丰乳翘臀,想要染指他们家先生…… 她们把先生当《西游记》里的唐僧肉了,人人都想来咬一口,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都是什么德性,哪里配得上他们家先生? 他们先生这么好,将来一定是要配个(?)好人家的! “咳。”梅月臣轻轻清了声喉咙。 脑洞大开都不知演到哪个平行宇宙小剧场去了的摩西,闻声霎时一个哆嗦,高大魁梧的身躯瑟缩了下,忙收回视线和脑袋,一本正经地对驾驶座上的黑衣保镖道:“开车!” 卓秀年总觉后座里有种淡淡的尴尬和不自在,而且身边俊美安静到不似凡间物的男人又存在感强大到……她无法忽视。 尤其缭绕在空气中那一缕缕古韵清幽的沉香,好似从他腕上那串暗紫色念珠传出,但又不单只是木质沉檀的味道,还揉合了自他身上那股……彷佛连灵魂都格外干净明亮宁远的气质。 那抹香气,曾经抚平了她在医院中陪伴阿嬷看诊时的焦灼忧虑。 现下这么近身地感受着,卓秀年理应也要有相同的静谧安然感,觉得又被平抚疗癒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眼角余光瞥见梅月臣轮廓英俊美好的侧面,嗅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却觉得莫名坐立难安。 “男女七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等等怪异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总结成一句话:梅先生,亵渎不得。 她打断自己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认真拿出公事公办的礼貌口吻道:“梅先生,信托基金的资料——” 梅月臣从副驾驶座的摩西手上接过来,亲手转交到卓秀年手里。“你可以带回去详细审阅,找你信任的律师一起。” 她本来想先打开看一眼,却听身旁的男人温言提醒道—— “晚上视线昏暗,伤眼。” 卓秀年一怔,心头不自禁升起一丝暖意。“好,我回家看。” 梅先生……真的是个很温柔的好人。 她那日在电话里感觉到的“霸气”,就像是错觉一样。 在现今繁忙焦躁高压锅的社会里,这种处处尊重人的人,已经太稀少太稀少了。 车子平缓地驶过了南京东路,夜色里的台北街景在车窗中后退…… 或许是真皮车座椅太舒服,又或者连续熬夜又高强度加班的卓秀年真的累惨了,她难得在与陌生人同坐的空间中,慢慢地放下了不自在和戒备,开始眼皮打架起来。 沉甸甸的眼皮和瞌睡虫连番催逼,她几次努力反抗,坐挺腰肢,可最后还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额头一下磕在车窗上……睡着了。 梅月臣怔怔地看着她,在车窗外倒映进的路灯和车内昏黄小灯中,饶是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五感敏锐的他,仍然清楚地察觉到了她眼窝下淡淡的瘀青之色。 ——看来,她已经很久都没有睡好过了。 有那么一瞬间,梅月臣彷佛看见了自己。 只不过他的不能入睡,是因为梦魇厄夜纠缠,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再度回到那冰冷死寂、恶臭混浊的墓室里…… 墓室中没有日夜,只有无止无尽的黑暗,而那具棺木斑剥锈蚀,青苔黑黑绿绿混杂,彷佛有只骷髅爪子不断在抓刮着棺盖,桀桀戾笑着要出来。 ……都过去了。 他右手习惯性地抚模着左腕上的小叶紫檀念珠,默默告诉自己。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先——” 他眸光一闪,修长指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摩西忙闭上嘴巴,睁大虎眼,识趣地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将ipad递过去,用口形道—— “那个女人。” ——那年,梅日君除了买凶绑架幼弟外,还私下联合梅氏集团内的一些老臣,密谋趁梅氏继承人出事的消息,狙击梅氏集团动荡的股价,想要以小搏大…… 可梅老爷子坐镇,以手上百分之二十六的持股,加上早早就移交到小儿子名下的百分之五十一股份,还是轻轻松松就反制了梅日君和那些老东西的“造反逼宫”。 梅日君这才知道,那消失的百分之五十一股份原来不是散股,是梅月臣手中拥有的绝对股权。 她简直恨得要呕血,后悔死了自己当时为何不让人一抓到梅月臣后,便马上撕票—— 只要梅月臣一死,股份自然回归到梅老爷子名下,而她这个梅氏仅剩的嫡亲血脉女儿,也就成了唯一继承人。 老家伙原来一直防着她,就算她暗悄悄拢络了一批势力,还买通了老家伙安排保护梅月臣的保镖头头,趁机在“换防”之时安插心月复、动了手脚,让人成功在梅月臣一出康乃尔大学校门口便掳走了他。 少年天才又如何?在面对身后的背叛和眼前枪口威胁下,也只能束手就擒。 ——后来,梅老爷子震怒之下当然手段凶残地处理了所有涉案人士,包含那批黑帮,保镖头头和心月复…… 梅日君这个主谋被摘了出去,可也从此没有了梅家大小姐的头衔和身分,还被日夜看守在苏格兰悬崖上的一座庄园中。 梅老爷子是为了保住女儿这条命,梅日君却觉得老家伙是无情无义,为了梅月臣甚至不惜终生囚禁她。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逃出去,无论是用美色还是用金钱,却都无法敲开那座钢铁一般的牢笼。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的梅氏集团上下都是梅月臣的亲信人马,她这个早就被逐出家谱的“大小姐”,又有谁会搭理? 但梅月臣始终没有放松对这个“长姊”的戒心。 梅日君自幼受顶级贵族和菁英教育,还曾是梅老爷子手把手教出来的,论心机头脑,都不是泛泛之辈。 若不是她当年太躁进,而是选择长年潜伏在梅氏集团里,说不定也能掀起一波大风浪。 梅月臣不动声色地点开了ipad上,出现的讯息来自苏格兰庄园的武装保安组长。 里头详尽地报告着最近梅日君的种种可疑行径,包括和年轻力壮的园丁滚床,偷走了园丁的手机……但武装保安人员利用监控,第一时间就赶在梅日君上网和外界联系前,取回了手机。 闯祸的园丁当然受到了应有的惩戒,而至于梅日君…… 组长恭谨严肃地请示,关于梅日君,他们应该怎么处理。 梅月臣目光清冷地注视着ipad上的讯息对话框,淡然地回覆—— “即日起,缩小她的活动范围,取消离开庄园主屋的权限自由。” “是,先生。”组长在异国彼端,愉快地领命。 他放下了ipad,平静的目光迎视上摩西满眼兴奋好奇的眼神。 “……”梅月臣眼底微笑一闪而逝,故作疑惑地直视着他,“嗯?” 摩西抓头挠耳,好想问好想问好想问…… 他笑了,又一次将指尖放在唇边。 ——嘘! 摩西眨眨眼,还是乖乖地把脑袋又转回去,注意前方路况。 没关系,先生不让知道,一定是事情不重要。 只是有点可惜,又失去了一次去找那个女人麻烦的机会啊……唉。 梅月臣看着这名为下属,实则却是处处护着他的义兄,心中暖意激荡肆流。 他自小所面对的,便是诡谲阴谋备出的世界,充满了利益算计和真假难辨的人心,所以只要感受到一丝单纯的温暖,就觉分外难能可贵。 因此他格外珍惜摩西这个哥哥,南西妈妈一家。 他们比梅家更像是他的家人。 父亲虽然爱他,临终前还是将早年应下的承诺与道义,以及一片爱女之心,压到了他肩头之上。 ……孩子,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这世上有些事情,有时远比好坏和对错要重要。 他目光落在一旁睡得太沉,导致额头频频随着车子颠簸而撞到玻璃,犹不自知的女孩…… ——卓秀年,今年二十八岁,六岁时父母争吵引爆瓦斯身亡,后由王丽茶女士收养。 她自小到大成绩优异,性情温顺,是师长眼中典型的乖学生,却从来不是校园风云人物,就像是一杯纯净的白开水,能安静融入任何环境。 属于沉默寡言,默默耕耘属性。 几年前在“晋和”会计师事务所,被沈氏企业少东沈峻一见钟情,声势浩大地展开了热烈追求。 沈峻追求两年,两人交往三年,原定三个月前订婚,年底结婚。 如果不是王丽茶女士罹患了失智症,或许这段婚姻会一直顺遂下去……吧? 对于他人的感情婚姻与人生,梅月臣从未有评论的嗜好。 但是短短这些时日看下来,沈峻和这位卓小姐确实不是一路人。 一个人是习惯了拥有的太多,想得到的更多,而另一个人…… 咚! 车子经过柏油路上一个突出的铸铁井盖,宾利优良的避震器和气压式悬吊系统也没能阻止那一记上下的震动,所以卓秀年又一脑袋敲上车窗。 ……这下连梅月臣都替她觉得痛。 但卓秀年真的太累太困,她只是微微扭动了一下,换成脸颊挨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心下一软,也知道往社子岛方向,有些路段的确已经被大卡车辗得……不太友善。 梅月臣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对前头的司机保镖低声吩咐:“开慢一些。” “是,先生。”司机保镖一凛。 可话声刚落,轮胎又恰恰好经过宛如被贴药膏的一小段路段——不知又是哪个单位挖完管线后又铣铺回去,偏偏铺得不平整。 梅月臣想也不想地,大手闪电般垫在卓秀年和车窗玻璃之间! 她小脸上柔软的粉腮恰巧贴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呼吸一滞,僵住了。 车厢内很安静,安静到梅月臣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有点不正常的快。 他面上依然淡定镇静自若,可内心隐隐手足无措。 应该收回手……毕竟他们并不熟……他也没有碰过女孩子的……总之还是冒犯了……但手要是收回来,她又撞玻璃……也不太好吧…… 梅月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头转向另一边的窗外,手却仍留在她颊边。 还是,让她好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