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陵人驯奴术》 楔子 刻着“凤戏流云间”图腾的短刀从软弱无力的手上被夺过,此刻正被高高举起,嵌在刀柄中的红珊瑚映着余晖晕出微微光芒。 冰冷的石洞地板上,一人瘫躺着,意识有些涣散,此人一身奴仆铁灰粗袍,袖口衣摆隐约沾着暗红血渍。 蓦地,颈下一凉,引灰衣人吃力睁开眼。 骑坐在上方的青年单手扯开灰衣人前领,居高临下睨视着他。 夕阳自那青年后方照来,背着光,令人瞧不真切。 可灰衣人心知……他必是恼极了,不会轻易饶过自己…… 深知他恨人说谎,恨人令自身沦落窘境,更想像过千百种惹得他盛怒的当下……可,没一个当下,凄惨若此。 那一身火红艳袍的青年着了魔似地,跨坐在奄奄一息的奴才身上。青年双腿紧紧夹住那显得单薄的身躯,左手蓦地扣上那颈项,右手高举的凶器刺入灰衣人袒露的肌肤,硬狠狠转动埋骨三分的短剑。 “啊啊啊啊!” 顿时,鲜血喷溅而出,溅红了青年那双狠厉漆黑的眸子,也溅至嘴角,令他尝到些许腥咸。 一个反手,转了刀锋,顺势由锁骨划向掌心,入肉三分,一寸寸、一点点挑起血脉,彷佛要用最残酷的行刑废了那手。 而那青年没有手软、没有迟疑,身下人嘶喊过后奄奄一息,他深潭般的眼瞳却仍没有丝毫波动。 不远处有几个人影见到此景,吓得只能定立在原地遥望;方才那凄厉的叫喊还在耳里回荡,众人皆知青年本性是狂放,却没人见过青年如此发狂,一时间只能木条般傻愣愣地杵在当场。 血气冲天的当下,一名中年男子眼见那惨况,又急又恼地吼声命令道:“该死的!快点把你二爷拉开!” 吓傻了的门人勉强回过神,怯怯称是,但一跑上前,又见一身红袍的青年蓦然俯首啃着身下人的伤处,视而不见那奴才早已面如白纸。他像噬血的一头兽,非要猎物鲜血流尽才肯罢休。 青年眼中翻腾的一抹癫狂,令门人再次惊恐震慑住,无法动弹。 “一个个都傻了吗!”唯一清醒的那名中年男子又再吼道,挥开傻愣的门人,独自奔向前,一把抓过青年肩头;他焦急的双眼越过青年,看到了躺在地上那奴才的惨状——血,晕染了衫子,流肆了一地…… 青年缓缓回过头,满脸满口的鲜血,那神情令中年男子骇然松手。 那双充斥着悔与恨的赤色眼眸已被蒙蔽,鲜红的狂潮不断扩大、再扩大…… 不够……不够……血流得还不够…… 在任何人能阻止之前,青年又俯身吸啃身下人骨血。 而他,只感受到寒冷。 无比的寒冷。 第一章 第一章 月黑风高,四周寂静如幻境。 蓦地一阵草动,两个人影相扶——正确来说,其中较高大的人影几乎将全身重量托在了身边之人,两人以极缓慢又极不稳的步伐模黑前进。 高大之人是不轻的,本意是要自力行走,无奈逐渐涣散的意志力就要不敌浑身气力用尽的酸软。身边人始终未出声,浅短的呼吸悄悄透露出撑着他的重量走了这长长长的一段路,真真有些吃不消。 胸中一阵沉郁,高大人影停了停步。 “二爷,怎么了?是不是爬这出谷的路爬得有点累了,要不要歇歇?” 话里字句温柔如水,关心备至。 “喔,不对,我们应该抓紧时刻能走多远走多远,是吧,二爷?” 语气中的浓浓嘲弄却没费心掩饰。 “……” “可好不容易该爬的坡都爬完了,接着走平路应该能快些;若真的累了,歇会也不是不行。” “……” “当然最好是二爷能事先通知一声,小人定会用心打点好退路,二爷也不必纡尊降贵,狼狈若此了。” 话到了最后,饶是平时嚼舌根当饭吃惯了,仍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说完了?”一会,不闻身边人再发话,像是把压抑的不满一次宣泄完了,那二爷说道:“往北走一段路,不远处有个农家,我来时借过杯茶喝,老丈独居,人老实又乐于助人。” 黑暗中,他转过头看着二爷。 “你现在去拍门,借了牛车再回来接我——” 声音里有几分异状,而他只来得及挽住二爷踉跄跌下的身躯,单手抚在他背后,另一手按进他胸前,接着就承受不住那重量,双双跌下。 黑暗中他看不清二爷表情,只知二爷全身冷汗濡湿,靠得过近才察觉那刻意隐住的呼吸又促又乱,像爬了长长的坡路不住喘息,也像压抑着极端不适。 二爷是忍了多久?不远处有个农家,这事应该不是现在才想起。 “还……不去?”想厉声命令,却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想让我再、在这荒郊野外耗……多久?” 半晌,他从二爷身边起身,边走远边碎碎念着:“那话是怎么说的?没那么大的屎坑偏要生个大……不对不对,没那个偏要吃那个泻药……” 黑影在黑暗中走远,那粗俗的碎念也随之远去,留在原处的二爷双眼盯着声音消失的方向。又过一会,他欲起身,才惊觉双腿瘫软,眉一拧,试着提气,周身内息凝结。回想刚才被他按了胸前背后几处,力道不重,让人以为只是单纯扶自己一把时不意碰触。 “混帐家伙……” 愠怒攻心,隐忍多时的一阵腥热涌上,他撇过头呕出一口血。 黑暗之中瞧不出那是黑血还是鲜血,但气味如铁锈;他心知有异。 但他还是不愿任人摆布,捏了捏不听使唤的双腿,将仅存的内力汇聚在双眼,非要看清那擅自封了自己几门大穴的家伙。一片漆黑里,那抹背影死命地往北奔跑着,很快,便消失无踪。 也很快,他内耗过盛,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清晨最清冷的时分,那小小、小小的背影在院中舞剑。 剑是铁铸的,仿古造型,较现今寻常武人使的青锋沉上许多,偏今儿练的单手刺击招数多,就闻他每刺一回便唉一声,同一式走了几十回,院中唉声连绵不绝有如滔滔江水堆叠而来,唉到后来声音有气无力的,十分逗趣。 屋顶上洪颐纶斜倚着身子,一身猖狂的红衣随风飘动;他边咬着米粑饼边把院中光景当好戏看。 这年他就要满十九了,俊颜益发深刻,英眉挺鼻,如刻如划,这时他一个低眼,浓睫在颊上烙下阴影。那长相是万分好看的,就是隐隐带着三分邪气,尤其那双黝黑眼眸平静无波,映不出一点光,顾盼间带些睥睨,纵使面上带笑时也透不出丝毫暖意。 洪颐纶视线没离开过院中逗趣的家伙,随他奔到东又奔到西,跳上又跳下,忽然间不知怎地他眉一蹙,反指一弹,手中半块米粑射出。 “啊!”痛呼一声,沉剑落地,还没回神,发红的腕间已被人抓住。 练剑那人明显一愣,正要开口,石径那头转来一人,远远见到此景,道: “咦!孙谅,你练完五十回一飞冲天了吗?” 孙谅一脸稚气未月兑,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蜜色脸蛋上虽没有他主子的精致长相,却也是俊朗好看的。闻言他转转晶亮黑眸,抽回自己的手,缩进袖中偷偷甩了甩被二爷捏疼的腕间,才又赶紧拱手行礼。“见过段爷。回段爷的话,正练到四十七回。” 没漏看他一举手便露出的发红手腕,不知是扭伤还是被颐纶使力捏红的,段澐舒不动声色觑向落在一旁的铁剑……果真过沉了吗? 孙谅是练武的身骨,偏偏跟在颐纶身边学坏了学懒了,就这么敷衍地胡练着;本打着主意想铁剑是超乎孙谅所能灵活运转的重量,以他性子总该动脑想些办法或运息或改路数去练,而不是硬着头皮走招,要是真伤了筋骨可不好……真是!平常的小聪明都用哪去了? 思及此,段澐舒缓缓睇向一旁的颐纶。 “他那哪是一飞冲天,我看是开不了花的冲天炮。”洪颐纶啐了声,俊逸的脸上一瞬迸出粗俗表情,“耍猴戏耍够了,陪我上街吃饭。” “是,小人冲不上天,小人开不了花,不如陪二爷上街吃饭才是正经。”孙谅嘻嘻接话接得很顺,丝毫不为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感到羞耻脸红。“二爷想上哪间饭馆?北香面馆、今临阁还是来客楼?” “好像听瞻远他们说今儿会上今临阁吹吹水,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吧。”洪颐纶单手负在身后,迳自步出。 “是。”孙谅称是,不忘向段爷行礼。“段爷,小人告退。” 段澐舒眯眼瞄着那灿烂过头的贼笑,小兔崽子嘿嘿两声掉头当跟屁虫当得很天经地义。他轻道:“回来。” 孙谅才走两步,内心唉了声,脚步倒是勾回得快速,转过头又是谄媚的笑。“段爷有事吩咐?” “要你老老实实的就这么难是吗?”孙谅一双黑亮大眼眨呀眨,真真无辜呀。段澐舒翻翻白眼,弓起指节往他光洁的额头敲了下去。“一飞冲天,剩下的三回,你回来后到福伯那儿领木剑练完吧。” 一听可以领木剑,孙谅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宠,登时眉开眼笑,揉着额头痛处的手拉到胸前,拜新年领红包似地弯腰又弯腰。“小人领命!” “孙谅!”在院门口的洪颐纶等得有些不耐。 “来了!”孙谅又朝段爷一拱手,赶紧跟了上去。 段澐舒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目光随孙谅蹦蹦跳跳地跑远,最后对上了颐纶正巧移开的眼。 主仆两人一高一矮,一个衣着显眼一个不引人注目,一个步伐沉稳一个蹦蹦跳跳,怎么看都不像会走到一块儿的……远远看着,直到两抹人影弯过长廊,进了拱门,段澐舒轻皱的眼眉才缓缓别开。 ☆☆☆ “不都说好今年你生辰我们兄弟到你府上给你祝寿的吗?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你发帖,这会生辰都过半个月了你才出现,真是不够意思。” “就是嘛,我等关系非比寻常,好歹也是这奉陵五大家族,人称奉陵五少,论家世背景跟一般俗人不同的,难道不应该多多亲近亲近?” “奉陵山庄一向大门紧锁,几时见过谁进去还能自己走出来?洪家人重任在身,庄中、陵墓皆非外人能窥视,又何必刻意为难颐纶?” “你们两个打的是什么主意以为旁人看不出来吗?不就是想借机进到山庄看看那传说依着皇宫缩小兴建的庭院究竟是什么模样,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入墓瞧瞧陪葬的宝贝。” 今临阁二楼角落宽敞的位置里,五人各据一角说着话。书香世家盛瞻远桌前煮茶;将侯名门屈置刚腕上新购的皮套绑了卸、卸了又绑;天下钱庄钱仲璿剥着花生配茶;马帮帮主程起单脚踩上椅子撑着手,一脸兴味地瞄着窗边斜坐的红衣人影。 奉陵山庄在当地也算一则传奇。相传洪家代代皆生四子,个个身怀异能。此代洪大能目视千里,平日在江湖走动,行踪不定;洪三耳听八方,可惜一对眼睛看不见,便终日锁在庄中郁郁度日;洪四咒语加身最为神秘,据说他被九道天地符困于陵墓之中成日诵经,面目如鬼,愤世嫉俗,要是被他看见长相又或知道了名字,诅咒完祖宗十八代还不一定能了事。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们几个就算经常与出庄的洪颐纶交好,也难窥探一二。就像传闻中说洪家四子其中一人身怀药血,一滴能解天下毒,一碗能治百种病,若长年饮用还能延年益寿……他们总不可能真把洪颐纶剖了来验明正身吧。所谓的五大家族、奉陵五少,说穿了不过是城内百姓闲来八卦时惯用的称呼,各家皆有隐密之事,于是相交止于关心。 第二章 程起打量的目光还未移开。 此时洪颐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低垂的眼眸有些慵懒,耳边朋友们谈论要为他贺生辰,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那是多重要的事一般,他却一点也提不起劲。 直到身后静了静,他才悠悠回道:“几位兄弟别放在心上,我一族遇生辰须入墓祈福,实在不是故意拂了各位的好意。这样吧,找个日子你们到山庄赏花如何?我三弟院子百花齐放,四季皆舒心,届时我开了窖藏的白酒,虽不能带你等入陵一探,也算一点补偿心意。” “认真?”程起双眼一亮,他向来直来直往,不刻意掩饰对山庄的好奇。他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足迹踏遍五湖四海,境外也是去过的,就是这老乡的神秘山庄一直无缘窥看。 “这回可是你自己说的,我等可没逼你呀!”见状,屈置刚连忙补上一句,以免好友反悔。他醉心武学,听闻奉陵山庄有个收藏古今武籍的书武楼,若能让他瞧上一眼也好,要是能借几本武功心经回去研读一下就更好了。 洪颐纶终于将视线从忙碌的街上移开,他回过头,噙着一贯略带邪气的笑意来到桌前坐下,拎过一杯刚冲好的茶,就口。 空杯才刚放下,一旁文质彬彬的盛瞻远随即替他满上,斯文面上两道眉拧起。“颐纶,奉陵山庄若非特别缘由不待外客,程起、置刚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五人相识相交,然而我记忆里,上山庄的除去那些个盗墓人,就只有你爹的客人,从未见过你与你大哥、三弟带朋友入庄呀。”一身华贵衣裳的钱仲璿倒是将话说得婉转。虽说洪、盛、钱、屈、程姓家族在奉陵各自有地位,上一代有些零星交情,此代他们五人真正熟络起来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奉陵山庄遗世独立却是千年传统,真是朋友便不该如此相逼。 洪颐纶笑意微微,似没有太大勉强。在他的想法里,山庄的门就是死关着,才会引人前仆后继地想做开门人。“山庄极少待客自有原因,可我等交情不同,入庄赏花、给我三弟解解闷,这难道还不是特别缘由?” “颐纶……”盛瞻远瞥见另两人眉开眼笑还互仰下巴,想再劝,就见仲璿摇摇头。上次庆祝生辰的事是置刚、程起瞎搅和,这次是颐纶自己开的口,表示他自有主张。 “咦!孙谅呢?”钱仲璿留意到颐纶动尊手剥花生往嘴里送,免不了一阵讽刺,顺道转开了贺生辰的话题,“你这么着不怕花生皮扎手?” “我差他去办点事。”洪颐纶不将那嘲弄放在心上,又剥了花生送入口。他向来随心所欲,身边有个贴身小仆不是他自恃矜贵要人事事照料,图个有趣罢了。 “买本《百花监》而已,大半个时辰还没回来,这奴才浑水模鱼的性子似乎有变本加厉之势呀。”程起伸腿勾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嗑起花生,顺道加个油添个醋。说到奴才,这用字或有阶级之分,语气里却没有一点鄙视之意,反倒兴味满溢。 “就是啊。”屈置刚啧啧两声,继续火上浇油道:“奴才不好好教,将来肯定给你捅大楼子。” 洪颐纶仍是一副散漫表情,惟嘴边笑意加深,“《百花监》是弱水先生将十年前的《百花典》重新编排、重新绘图再版而成;他已多年未有花草相关的书籍面市,我三弟极喜爱他的书,这回再版我老早听到风声,不惜银两,教人好说歹说在几个书肆间转介了好几转才订到一套弱水先生亲自题字的木盒珍藏版,大燕十二州就正正释出十二套……三弟见了一定很开心。” “下订?”闻言,盛瞻远挑高了眉,忽略他吹嘘自个儿多神通广大多财大气粗才订到这书,直道:“下了订你还让孙谅在开卖第一日人挤人去抢书?方才我正从书肆那边过来,书肆给人团团围住不说,整个南涣大街塞得水泄不通,我还让马车改道绕了一大圈才迟来的。你订了书便不会买不到的,让孙谅改日再上书肆去取不就得了?”在他的想法里,富贵人家生活宽裕有仆人使唤是省事许多,却没必要刻意刁难下人。 那话里尽是责怪,偏偏他天生文雅,听在耳里就是少了分严厉。洪颐纶仍噙着笑,手里空杯又再递向前。这文雅人泡的茶就是顺口馥郁,到时入庄赏花就请瞻远设茶席吧。 “喔,原来这《百花监》这么热门哪。颐纶,你偏要孙谅这时候去书肆,要是回来的路上把书碰坏了,这该怎么办?”程起语带关心,却摆明了想看好戏。颐纶是个不务正业的守陵人,闷得发慌便逗孙谅来玩;瞻远妇人之仁,常为孙谅这小奴才抱不平,他倒觉得每回颐纶整弄孙谅的手段新奇有趣得紧,反正不会让他断手缺脚的,孙谅也总有办法金蝉月兑壳。总之这无伤大雅,是不错的消遣。 “嗯……”洪颐纶笑容微敛,认真思考起来,“如果碰坏了那千金购得的珍藏版《百花监》,可真令我头疼了哪。”每每犯了错都让孙谅入陵刻石麒麟,这些年刻了大大小小几百座了,该想些新花招。 “看来到时只好由我出面借孙谅点钱,看看能不能再从哪里买一套赔给你三弟了。”钱仲璿学他的认真,顺道做做生意,长指惯性拨算盘似地动了动,“念在相识一场,利钱就按行规再少半分吧。” 屈置刚忍不住哼笑道:“跟你这锱铢必较的天下钱庄右掌柜借钱,光利钱就够折磨他一辈子,还不如直接去卖身痛快点。” “卖身?卖去哪?”程起嘿嘿笑问。听说这小子在庄里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哪个富贵人家要买去自讨苦吃? “以他的姿色,东笙巷的烟波楼肯定会收的。”屈置刚向程起使了个眼色;他两人都是武人,在五人当中自然亲近一些,寻欢作乐这种事少不了。“烟波楼只接熟客,论规模是不及奉陵第一的婵娟寓的,但那楼里的姑娘、小童皆是上上之选,可不比其它地方差。”孙谅是下人,可在奉陵山庄里也算是吃好用好,强过一般手粗脚粗蓬头垢面的家仆;他生得眉清目秀,说话做事颇为伶俐,必是讨喜的。不,以他那机灵,不出几年定能挂红牌哪。 眼见置刚又朝他仰起下巴,程起嘴角抽了抽。置刚话没说尽,但谁没看穿他在想什么龌龊事呢?他确是与置刚去过烟波楼几回。在草原上打滚多年,寂寞时他更是从不管是男是女,能抱着暖身就好,可他发誓从来没对身边朋友有过乱七八糟的念头,从来没有!更别说孙谅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儿。 盛瞻远摇摇头,暗自轻叹。孙谅平时对他们几个爷殷勤讨好,这不只是尊卑之分,也是他少年心性,把众人当成自家二爷、三爷一样尊敬着、服侍着,就算偶有淘气,也是颐纶这主子纵出来的,他等就当家中小弟般提点过就算,怎知这个平常没少使唤人的置刚转头就能将人给卖了……思及此,他看向颐纶。 洪颐纶手里的茶杯凑向嘴边,杯后的笑意不变,那双墨色眼眸微微眯起,让人看不出心绪。 人是他差遣出去的,借钱、卖奴的胡话是因他一句头疼引起的,为何眼下看来他似乎有些……不悦?盛瞻远稍稍顿住。颐纶面上带笑,他怎么会觉得他不高兴?是不高兴仲璿高放印子钱,还是程起、置刚的轻浮? 对面的钱仲璿听得有点出神,他从不知平日一同吃饭出游的屈置刚竟对孙谅有如此想法……人在无意间流露的嘴脸果然是十分惊人的。他轻咳了声,道:“话说回来,你们觉不觉得孙谅跟涧谷最近走得颇近?上回我们在八八坊玩花牌,他两人就在一旁,一人抄花牌上的诗句,一人绘花。我原先不知涧谷绘得一手好丹青,更不知孙谅一手好字。”关在奉陵山庄寸步不能离的奴仆与驰骋草原天高地阔的马帮师爷,这两人如何兜在一块? 洪颐纶嗤笑了声,心知钱仲璿故意带开话题,不让屈置刚再泄露内心那些污秽思想,坏了五人间的和气。他随口回道:“他那也叫一手好字?” “你也别处处挑拣,孙谅一个下人能识字、会写几个字不容易的。”钱仲璿真心说着;所谓的好,自然不是指能媲美书法大家。在他看来,孙谅的字在众家下人当中堪称秀逸。 洪颐纶但笑不语。庄中有书文、书武两楼阁,除此之外也有专门抄写书籍以新替旧的书僮;若孙谅不曾到他身边待着,多半会成为书文楼的书僮之一,庄中识字的几乎都派到那儿。平心而论,孙谅的字真的称不上好看,他是个写出形便心满意足的性子,就跟他练功一样,比出个模样三分像就成了,宽以律己,不求上进,得过且过。 “对了,怎么不见伯瑾和涧谷?”经仲璿一提,盛瞻远问着。他迟来,以为这两人也有事耽搁,可他们都吃饱喝足却还不见人影,这就奇了。 “你也知道我哥坐不住。”钱仲璿一脸无奈,提到双生哥哥时犀利的语调不再。他们兄弟手足情深,千金难买。“才扒两口饭就吵着要上街,程起便让涧谷带他出去兜两圈。”天下钱庄做的是北方生意,自然得跟掌理北关商道的马帮打交道,于是奉陵五姓当中,钱、程两家渊源深远。 “王伯饼铺烤的酥饼又香又酥,伯瑾很中意。”程起接道。他是草原男儿,爱喝酒吃肉,肉以外的东西吃起来都是差不多的味儿,不过伯瑾喜欢的话,就让涧谷陪着、耗上整日去买又何妨呢? 钱仲璿睨他一眼,不住叹声道:“就是因为你太顺着我哥,他有恃无恐,府里备的饭菜不吃,整天等着你跟涧谷上门带他吃些饼食零嘴。” “填饱肚子又开心,你还有什么不满?”程起隔着洪颐纶对他发难。天下钱庄的左右掌柜为双生兄弟,两人有着相同相貌,性格却是如此不同;伯瑾单纯爱笑又心胸宽阔,仲璿聪明细腻,几乎什么事他都能看穿,却对些小枝小节紧咬不放。对他来说,他愿做任何事博伯瑾开怀一笑。“更何况你认为我会亏待他吗?” “那若你不在呢?若涧谷不在呢?” “我——” “还是你当他是你马帮里的小弟,真能照看他一辈子?就算你愿意,我哥愿意吗?” “你——” 钱仲璿一语道破,程起驳不回嘴,一双眼瞪得老大,气呼呼地。 程起若在奉陵,什么都容易,看是要带伯瑾上馆子吃饭吃面吃菜吃肉都不成问题,问题是程起不是一年到头天天都在城内……钱仲璿正想再说,楼梯下方传来一阵欢喜叫唤打断两人争执,随即是脚步声伴随着隐隐约约的铃声。 “仲璿、阿起!” 程起首先闭上嘴,钱仲璿瞥了他一眼后也住嘴。 奔上楼梯的是与钱仲璿外貌一模一样的钱伯瑾,两人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眉、身形,然而神韵却是截然不同的。钱仲璿精明睿智,钱伯瑾一旦笑开,举手投足间皆是稚气满溢。 “猜我带了什么回来!”钱伯瑾说话总是精神百倍,他一手举着包裹酥饼的油纸,另一手插在腰间显示他很能干神气。 “莫非是……”那尾音拉得长又长,程起换下与仲璿争论时的凶神恶煞样,瞬间绽出灿烂笑容,问:“王伯酥饼?” “答对!”钱伯瑾呵呵呵开心笑开,带着骄傲,手中拎着酥饼摇了摇,“阿起第一个答对,可以吃两个。你先选吧,要白糖酥饼还是芝麻酥饼?” “哼哼,谁不知道王伯铺里最好吃的是最近新出的混酱酥饼。”程起将双手叉在胸前挺了挺,“我要吃芝麻花生白糖酥饼。” “啊啊!他怎么知道啦!涧谷、孙谅,你们不是说他不会知道的吗?方才只买到一个,是今日的最后一个,我也想尝鲜也想吃啊!”钱伯瑾蹙眉鼓起两颊,回头埋怨着。 第三章 跟在钱伯瑾身后上楼的正是涧谷与孙谅,三人在街上巧遇,便一起回来。 涧谷一身书生扮相的水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枚小巧银铃,随他行走间发出细隐的叮叮声响。他散发的儒雅气息不输出身书香门第的盛瞻远,就是一双凤目多了分算计;他毕竟是马帮师爷,多数时候随帮主程起在草原之上,帮中大事程起说了算,余下的小事杂事麻烦事全由他一手包办,养成了时刻警觉的性格。 “啊呀,我还真没想到帮主留意过好吃与不好吃的分别,我一直当他只有吃饱与不饱的分别而已。失算、失算。”涧谷面露烦恼,帮主斜视过来,他又说道:“伯瑾,这是涧谷失策,这样吧,明儿个带你上街再吃一回作为补偿,如何?” “这样啊……”钱伯瑾闻言只有点点头。他是想马上吃的,他一路闻着饼香能忍到现下实属不易,可爹爹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讲信用方为从商之本,是他自个儿让阿起先选的,不能食言。 “瑾爷今日要吃也不是不成,你跟程爷一人分一半不就得了吗?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手里有饼必须马上吃。谁知明日会不会大雨倾盆又或者烈日当空,钱二爷不让出门呢?”最后步上楼梯的是孙谅,身上铁灰长衫是奉陵山庄门人贯有的装扮,并无特出之处;一头青丝整齐系妥,倒是显出明朗好看的五官,灵巧的眼眉更有别于那些凡事听命、讷讷称是的下人,显出点顽皮心性。此刻他讨骂地出着馊主意,那双晶亮眸子先转到程爷气瞪他毁了明日找瑾爷出门游玩的计划,又瞥见被他暗骂小气的钱二爷沉下脸,最后才望向了单手支在下巴、笑意盈盈觑着他的艳红身影。 孙谅回以无辜眼神。他有说错吗? 洪颐纶笑得眼都眯了。他果真是把孙谅纵过头了,口无遮拦之外,又将众人心思模得一清二楚。程起一回城便将钱伯瑾宠上天,他一离城,钱仲璿便得扮黑脸收拾烂摊子,再这样下去总有闹开的一天,到时候钱伯瑾夹在中间,是该顾及手足之情还是朋友之义?更甚者,天下钱庄若与马帮之间起了嫌隙,坏了多年行商和谐,那是许多人所不乐见。 然而谁与谁交好交恶与他奉陵山庄何干?孙谅随口几句话不怕得罪奉陵城中最具权势的其中两人,是纯粹自作聪明,还是宁愿外人说他这奴才大胆踰矩也不愿将来钱伯瑾真陷入两难之境?若是后者,那就真真是欠揍了…… “啊,还是孙谅聪明。”钱伯瑾对孙谅想出的法子崇拜至极,浑然不察两人的对视。今日有饼今日吃,明儿个若能出门就再吃一回,璿弟不让他离府的话,至少他已吃过半个饼了,不亏不亏。“阿起,你跟我分一半行吗?”他心情又雀跃起来,一会儿忙着给阿起切饼吃饼,一会儿忙着分给其他人。 “咦!孙谅,你不是去领《百花监》吗?”屈置刚早就发觉他两手空空。将伯瑾递来的饼塞进口,他边吃边说道:“听瞻远说整个市集人满为患,寸步难行,你可没有碰伤弄皱那宝贵的书吧?” “自是没有。”孙谅不看二爷,转看屈爷粗鲁的吃相,嘻嘻笑道:“多谢屈爷关心。” “口说无凭。”屈置刚不放弃。 孙谅眨眨眼,半晌,他松开腰间佩带,微微露出胸前缠了几圈的绑带。他伸手解下,从身后将包裹密实的扁平之物拉到前方摊开;众人探头一看,正是一方精巧小木盒,盒盖上是弱水先生亲自题字用印;他再将木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本完好的《百花监》。 跟掌柜在内间验好货、交了尾钱,一出书肆孙谅便知自己想得没错。人潮往书肆涌进,他逆人潮而出,若将书抱在胸前,势必得抱得更紧,一推一挤的,不出十步,那精巧却偏薄的木盒肯定会被压坏;他将木盒背在身后就不同了,没人会刻意去推挤他的背。于是他向掌柜借了几綑捆书麻布将木盒包得牢靠,只要小心点便有机会将书平安携出。 孙谅细细检视手中捧的《百花监》,一脸满意,怎知抬眼竟见屈爷有些惋惜。他不明就里侧侧头。难不成屈爷希望他把书弄坏?二爷是刻意整人他明白,也惯了,但他从不知屈爷希望看他被整。 本还思考着,眼前涧谷跟在瑾爷身旁分饼,就这么打断了他对屈爷的打量。孙谅不再多想,单手将腰间佩带胡乱紮了,转头正要跟二爷邀功,而那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 钱伯瑾分饼分得欢天喜地,脚下也轻,一个不留神绊了一绊—— 手中饼食喷散出去—— 钱伯瑾踉跄几步,向前扑倒—— 涧谷与程起见状,一个箭步朝他奔过,试图拉稳他身子—— 钱伯瑾左手与腰间被人扯过,右手却推了出去—— 他推中了孙谅肩头,孙谅不及反应,向后方的楼梯倒去—— 洪颐纶已飞身而出,长手欲将他护住,然而他止不住跌势,就这么,两人双双从楼梯滚落而下—— ☆☆☆ “啊哟喂呀……”孙谅跌得四脚朝天,眼都还没睁,重物从上方猛然压下,压得他差点没将魂魄从口中喷出,一命呜呼。 这一摔摔得洪颐纶头昏眼花、眼冒金星,他困难地支起上身。 身下人哀号不断,洪颐纶伸手揉了下发疼的眉间,揉着发酸的双眼……蓦地,他瞪大眼。 孙谅觉得自己险些被撞散了,好不容易呼吸顺畅些,正要发难,忽然二爷发了狂似地揉捏他四肢,从肩头抓着他臂膀,一路握到肘间、手腕,接着又往他双腿探去,一样由大腿模向膝头、小腿、踝间,在确认什么一般…… “不……不对……” 二爷声音有些迷茫,眸里混乱着,他跪坐起身,又伸手按向额前。 “不对……”他喃喃自语,“今临阁的楼梯上,你没摔下……我及时拉住你了……摔下的是《百花监》才是……” 孙谅一愣。 洪颐纶甩甩头,再睁眼时他又俯身,一把捏起孙谅颊边,手指伸进他嘴里扳开,侧边有微微光亮,让他能看清左边虎牙后确实闪着一颗金牙。那刻,他松懈下来。 二爷向后退了些,孙谅跟着坐起身。他小声问道:“二爷……你作梦了?” 方才他月兑口说到今临阁的楼梯上摔下《百花监》,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年三爷、四小姐都还住庄中,二爷还未接家主之位,那时的奉陵五少也仍是无忧无虑尽情玩乐的公子哥;那时,所有无法挽回的事都还没发生…… 洪颐纶没回话,迳自调理内息一阵。片刻,他环顾四周;四下黑暗,他二人坐在草地上,他身后一辆木板牛车,上头挂着灯笼照亮方圆两步内的距离;他明白了自己许是从车上翻下,孙谅来接,才造就了两人滚落地的情况。 摇摇头,试图甩去仍混沌不堪的思绪。 他极少作梦;他将所有气力专注在一件事情上,多年来醒着睡着都只想着那件事——如何月兑离守陵枷锁。 他只在病极体虚时,夜梦才趁虚而入,用那些虚幻不实的平和日常搅乱他。方才睁眼前梦见的正是他经历过最无忧的年岁,对比如今,就似随风散去的雾气,掀开表象之后只留最真实的残酷。 都说人在临死前会回顾此生点点滴滴,他这是离死不远了吗? 不……还不能死。该做的事还没做完,要死也不能现在死…… “二爷……” 洪颐纶眼眸半眯,道:“你弄昏我?” “小人哪里敢!”孙谅抽了口气。莫须有呀莫须有!他承认封了二爷穴道,是因怕他运气过度更损元阳,可他万万不敢弄昏他的……分明是二爷不乖乖在路边当个待救的爷,偏要运行仅存的真气,才会耗尽气力。他好不容易借了牛车回来,见到二爷吐血倒地差点没吓死;如果真吓死也就一了百了,要是二爷归西了他还活着,不知回庄之后老爷会不会押着他入墓给二爷殉葬? 他面露惊恐后有一瞬疑惑。洪颐纶闭闭眼,无力去猜这家伙在动什么蠢脑筋,直道:“拖着牛车,你走多久能带我回庄?” “……”敢情二爷是摔伤脑子了?孙谅咬咬牙,没好气道:“小人是牛吗?就算小人是牛,二爷可绝不是平日那个活蹦乱跳的二爷。” “活蹦乱……我是虾吗?”洪颐纶也没好气地回道:“我问的不是你是不是牛,更不是我有没有活蹦乱跳。我这模样落在庄外会招来多少祸事,别说你不知。”说着,他下意识模向腰间的短剑。 哟!难不成落到这地步是他搞出来的吗?多年形影不离,以为多丑恶的嘴脸都见过了,孙谅还是不时惊异于二爷翻脸不认帐的功力。深深深吸口气,他非常好心地帮助主子回想:“二爷,若你当初差小人出庄给大爷治眼,自己乖乖留守庄中;若你没有脑子错乱离开奉陵城;若你没有实际眼见大爷伤后的失魂模样;若大爷逼你以法力唤回他的千里眼你没答应;若你答应后没有倾尽所有法力、所有内力……若这些都没发生过,二爷根本不必狼狈至此。”他尽量语气平和,可说到后来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当时大爷将他支开,发现有异时再赶回已经迟了。孙谅回想那时谷底小屋中大爷负伤双眼失明,二爷陵外犯禁施咒,不顾与生俱来的法力毁于一旦,就为令大爷目力恢复几分;可如此不够,他还要自耗二十余年的内力…… 大爷是千里眼哪,就算只恢复五成,那也远远强过常人了,二爷却不罢手。 在那当下大爷发觉异状亦想要阻止,孙谅正巧奔回,在窗外见了,就怕咒术被打断会反噬,反倒重伤二爷,只好将错就错出手点了大爷昏穴,让二爷圆咒。 “只要调养生息,内力尚能……复原。”洪颐纶单手抚在胸前发疼处。才不过对上几句话,胸中滞闷之气又起,说不准他这根本是被孙谅给气的。 “那小人恭请二爷调养生息,莫再想着赶路。”孙谅威胁着,忽见二爷轻拧眉间,他深深吸了口气,放缓语气说道:“二爷专心养着,小人答应,只要二爷好上一分,小人即刻上路。二爷好上两分,小人便赶路。你若好上三分,小人日夜兼程,必尽速将二爷送回庄里。” 那语气像在哄人,像情愿掏出所有交换他一刻安分。洪颐纶瞅着他良久,瞅着那又恼又火又掩不住担忧的表情良久良久,才松口道:“今夜就依你……扶我上车吧。” 第四章 第二章 温暖的日光穿过窗棂,洒在眼皮上。几只鸟儿叽叽喳喳飞上枝头,一阵子,又拍翅飞去。 洪颐纶缓缓转醒,睁眼见到的是窗外一片蓝天,角落树叶随风摇曳,一幅宁静舒心画面。身侧的手动了动,碰触到什么,他垂眼看去。 此处应是柴房,厚厚的稻草堆上铺上几张麻布、几件衣服,他躺在小窗边的位置,手边孙谅斜倚,上身靠向稻草堆,长发微乱,和衣而睡。 目光停在那睡着仍紧皱的眉间半晌,又看向他背后。孙谅背部顶着门板,有人开门,他必定先醒;有人追杀而来,必定也是先斩了这个挡路人。 低头。身体、手脚被擦拭过,身上染血的衣袍丢在一旁,换上靛青布衫……洪颐纶想叫醒他,然而才张口,又不出声了。 昨天夜里争执过后,孙谅将他扶上车板,他依稀记得看着他驼着麻绳拖车的背影,却在到达农家之前就又昏睡过去。他没对孙谅说,恢复目力的咒术因大哥一时情绪起伏而被打断,他内伤颇重;可孙谅没看错,眼下他是无法上路的,他连起身都万分困难,勉强赶路怕是更引人注目。 孙谅没说错,他至少得恢复能站能走,否则他们在岳州之外、身陷这武林之中将引人觊觎,寸步难行。 洪颐纶转向窗外。蓝天依旧,他缓缓闭上眼养息。 ☆☆☆ “天,好蓝啊。” “是啊,每日午后此时,在这儿偷闲吹风,再舒服不过了。” 屋顶上,两个人影。一个是身着牡丹红衫的少年,面容精琢,一头黑亮乌丝随意系在脑后,斜倚屋脊的身影显得慵懒;另一个是粉色衣装的少女,抱着膝屈坐着,她五官秀美,双颊红润如霞,许是身边人的缘故。 从背后看来,衬着蓝蓝的天,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二爷,您怎么发现这个好地方的?”迎着阳光,少女娇秀脸庞带着如花笑意,眼底眉间满是甜意。 洪颐纶依然仰头向天,两只手撑在身后,闭眼感受暖阳微风。“……孙谅告诉我的。”久不久便消失一阵子,一日被他发现了竟是在屋顶上打盹。 “孙谅呀……”黄慧儿喃喃重复着,笑容微敛。每回二爷提到孙谅的名,总觉得有些许不同;许是二爷说话总带点漫不经心,而孙谅二字饶舌,才会听来有别于其他吧。 黄慧儿侧过身,目光翻过屋脊,望向另一边。 绕着屋子的长廊蜿蜒如龙,廊下一人、一案;而那人儿铁灰粗衫,伏在案前正忙着什么。她望着良久,转了转一双美目,回身问道:“二爷,你与孙谅是不是无话不说?是不是……十分要好?”庄中人皆知他两人共睡一室,形影不离。孙谅跟她一样是下人,他们同日入庄,年龄相仿,际遇却是如此不同。 那好看的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等不到二爷的回答,黄慧儿拧起眉。“二爷,你可知……” 黄慧儿想说些什么,话到一半又不说了。 洪颐纶一向不爱穷追猛打,身边人若有话要说当直说,若无话可说自不必刻意编些故事;他更不爱这类的欲言又止,似有所隐瞒,又或者暗指他人有过。他不喜身旁之人有此行止。 蓝天白日下的好心情去了一半,洪颐纶有些不耐烦,扬声唤:“喂,孙谅!抄那么久,抄完了没?” “……抄完了抄完了,抄完了也要等墨干啊……真是的,净会使唤人。”一身铁灰粗衫,一如刚入府那时,就是身量抽高许多。孙谅长发梳绑得整齐,肤色如蜜,五官已见俊俏,漂亮而带英气的眉加上灵黠的双眼点缀,令他的脸庞十分有活力。 孙谅毫不避讳在二爷面前碎碎叨叨,放下手中纸笔,直起身,伸展手臂和腰骨。只见案上地下铺满了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几只长形镇木压着不让风吹走,正是奉了这二爷之命,为慧儿抄着她今日的功课。 孙谅与慧儿入府多少年,书名楼也建好多少年了;里头的典册不如书文、书武楼长年有人打点整理,一切都是由几代家主传下的几本新旧古册开始重誊。近几年的新书尚好抄写,放置多年的老书免不了虫蛀、漏页,抄起来可就非易事了。 慧儿本是书文楼的丫鬟,书名楼建好后便调了过来。此楼由二爷掌管,孙谅是二爷的随从,于是三人在一块儿的时候便多了。许多时候,就如眼下,二爷与慧儿在一旁休息,由他来抄写。 二爷说,慧儿是女孩家,成日握笔,手都要长茧了,往后嫁人可不会得人疼的。 二爷又说,孙谅是二爷的随从,段爷破例教他武功,使得庄中下人无不把他当成个小主子般地侍候,平日他可是威风得很哪。 所以,帮慧儿抄书这等举手之劳,自当为之。 思及此,孙谅瞥了眼自己双手的茧,有些是抄书而来,有些则是练剑而来…… “等墨干?我看你是在偷懒吧。”洪颐纶斜觑孙谅微微走神的表情一眼,撑起身,飞身越过屋脊跃下,长手一推,竟向孙谅胸月复袭去。 “哇!”孙谅倒抽一口气,侧身避过,谁知二爷反手回勾,擦过他右上臂,他闷哼一声,随即反守为攻,连着几拳全都瞄准他俊脸。 看穿那低下的路数,洪颐纶单手负在身后,脚下轻巧几个步伐,已然来到孙谅身侧。他摇摇头,道:“莫怪亲自教授多年了,段叔仍不愿你唤他一声师父。你这三脚猫功夫,说出去实在丢人啊,往后若你有机会在江湖行走,千万别说你是奉陵山庄的人。看看你,就算是惯用左手,也不能荒废右手功夫。孙谅,习武之人当双手并用,尤其你习剑法掌法。” 耳里听着他的说教,孙谅跳开一步与二爷保持距离,“二爷说得是。小人驽钝不才、小人资质不佳,有朝一日出江湖,逢人问起,小人必定不会说自己与奉陵山庄有关,肯定会说自己是洪二爷的好奴才——啊呀!”掌风迎面而来,他闪避不及,只有紧紧闭上眼。 大掌停在孙谅鼻子前头,洪颐纶咬牙,莫名地就真动怒,“就知道耍嘴皮子,是不是我纵容你过头了?” 孙谅未感他掌风劈下,缓缓睁开眼。好险好险!二爷内力惊人又自幼习掌法,要是中他一掌,他不一路飞到海角天涯碎成天边繁星才怪。眼前二爷眯着一双美目,是他恼火的表情。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连忙咧开笑赔罪,“二爷息怒息怒,为了小人的事气坏身子可不好——” “你还贫嘴!”收回的掌又作势高举起来。分明这家伙武功是段叔教出来的,为何恨铁不成钢的是自己?从早练到夜晚打坐调息,他都逼着孙谅一同,怎么几年下来还如此不见起色?孙谅与同龄者相比并不矮小瘦弱,成天打闹也不喊累,可想见他总是精力充沛的,段叔会授他武功也是见他是能练起来的身子骨才是……那么能解释孙谅惨不忍睹三脚猫功夫的原因,就是懒散。 “啊呀,”见二爷稍稍闪神,孙谅转身就跑,“二爷明鉴啊,小人岂敢贫嘴,小人岂敢!” “那你还跑!给我站住!”洪颐纶见他溜得快,也迈步追去,“孙谅!” 从屋顶上向下望去,可以看见那两人打打闹闹的身影渐行渐远,个子小的总居下风,一会儿被踹得四脚朝天,一会儿被揍得讨饶,可下一刻,只要一见空隙便不怕死地跑起来让人追。 屋顶上,黄慧儿柳眉轻拧,双眼追随两个跳上跃下的人影。正确来说,她的目光始终锁着那高大的一方,一直一直不移开,直至两人施展轻功消失在书名楼后方那葱绿林间,隐没在一片树海中。 ☆☆☆ 蔚蓝天空下,奉陵城被昨夜的一场大雪覆盖,显出北方特有的清冷雪白。 如此严冬之中,今临阁的二楼角落位置里热闹依然,七人桌前吃饭说话,一人立在一旁为众人加茶跑腿。 盛瞻远与钱家兄弟聊起城中新开的茶肆,他们不时询问洪颐纶对于老茶与古董的想法;一旁涧谷频频回头与为众人加完一轮茶水、领命可在烧水炭炉边搬张板凳坐下吃饭的孙谅说着靖州趣事;程起与屈置刚也说着话,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十菜一汤,声音比众人大上许多,不一会就引得大伙注意。 “奉陵十大秀气青年……那是什么鬼?” “程起你没听过吗?” “从来没有……” “每年春天都会办的评选哪,你身为奉陵人岂有不知之理。” “我是真没听过啊……” 程起抓着头,可抓破头也想不透怎么会有一人一票选出奉陵十大秀气青年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奉陵人是怎么了,要选也该选奉陵十大美闺秀才对吧? “据说十多年前这是东笙巷那些青楼妓馆里姑娘私下的玩笑,怎知传开之后人人深觉有趣,也就渐渐成了城里春日的一件事了。”茶肆的话题停下,盛瞻远便接着说道。想了想,又道:“不对呀,去年涧谷不是拿了个探花?程起,你是真不知道吗?” 还探花咧……程起还抓着头,他看向无事一般吃菜的涧谷,问:“有这回事?” “去年从泉州回城才听闻,那时都已入夏,谈论的人也就少了。”涧谷淡淡说着。蛰伏了整个冬日,春天正是行商好时节,马帮一众几乎都在外走动,北方几个大镇尚天寒地冻,他们多往南走,出门的时日也就更长一些。 帮里精于算计的师爷竟是秀气青年……有趣!程起又好奇问道:“涧谷是探花,那状元、榜眼又是谁?” 语落,众人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后不闻其他人回话的钱伯瑾说道:“状元是置刚呀,好厉害,打趴奉陵其他秀气青年拔得头筹,挤下了蝉联三届的竹风扇坊少主,这可不容易哪!”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默默吃菜、默默喝汤、默默夹肉…… “这评选的标准是……”程起嘴角一抽,睨了眼屈置刚那北方粗蛮汉子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抓凤爪往嘴里塞的模样……跟竹风扇坊那位随时可以被一阵风吹走的白面文人比起来,他会用男子气概形容置刚,总之绝对跟秀气二字扯不上边哪…… “每年雨水之前可向城西的伊人胭脂铺子提个名字,名簿就摆在店头,谁都可以去写。清明之后胭脂铺子就将所有名字列出贴在榜上,每个名字下方设一方木盒;谷雨当日一早开始派放迎春花一朵,姑娘们就择一木盒投入。日落后胭脂铺子就会一朵朵点数,由得花最多者开始排状元、榜眼、探花,第四位到第十位以数字称之。”钱仲璿细细道来。伊人胭脂展店时爹也有出资,铺子里发生的事他自然清楚;谷雨这日说是伊人胭脂一年当中最赚的一天也不为过。天下钱庄对这奉陵十大秀气青年的评选算是乐见其成,乐得分红。“谷雨之前若有不愿参与却被提名的青年,可到铺子上要求掌柜将自己除名。” 第五章 钱仲璿丝毫不觉得置刚选中状元有何出奇之处。北方男儿以粗犷威猛为人所推崇,置刚相貌堂堂,有人倾心也是意料中事。十大秀气青年最初是一种物以稀为贵的想法,这评选也从来不是当真只单单讲究秀气与否,出身、才情、外貌,甚至平时的待人处世、与街坊交情如何……太多因素,说穿了就是选个喜好。 屈家在北关、在奉陵都是威名远播,一门忠义,代代保家卫国,岳州人对之有基本好感;置刚身为独子,十五那年纳了妾室,元配之位悬空至今,虽然经常进出青楼,却颇有怜香惜玉之名,对于奉陵城的姑娘来说已足以献上手中那朵迎春花。 “不过城里公子们大多不会刻意将自己除名,倒是乐得多一个风流名声。”孙谅接着说道。言下之意,屈爷便是那乐意多个风流名声的公子。程爷或许真的不知奉陵五少每年都会被写下名字,也都托钱二爷传话,请胭脂铺子将他们的名字拿下……马帮这边往年都是涧谷打点,他不喜旁人挖掘帮中私隐。 孙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涧谷明白他疑问,回道:“去年杂事繁多,接连几宗大生意出了纰漏,我忙着跟帮主处理善后,忘了向钱二爷提。”多亏整个春天他都在江南,正巧避开名次公布后,城里百姓东家长西家短将十大秀气青年所有身世事蹟起底的风头。 “也就是说置刚去年没把名字拿下?”程起反应不是极快的,但仍模出了点头绪。语毕,他小声问仲璿自己拿了第几,仲璿在桌下比了个六。极好,六六大顺嘛,虽说排在涧谷之后,反正他也不是靠张脸出来混。 “置刚何只没将名字撤下。”听到这,洪颐纶不禁冷笑。他长手夹了两块东坡肉,夹到碗里似是觉得过肥了,便侧过身夹进身后的孙谅碗里。 孙谅没多留意,二爷都开声了他便不再压着话,满脸崇拜道:“小人最佩服之处,便是屈爷包了庙口戏楼三天三夜,让戏班子演了出屈家将,将三代的忠心耿耿、英明神武演得出神入化、扣人心弦。小人最中意的便是压轴那场屈家少爷单枪匹马迎战敌营将士,大战两日两夜未损毫发而归,真是神勇无敌呀!” 佩服置刚脸皮够厚,一招移花接木将爷爷的英勇事蹟改编,影射为自身勇猛来冲人气?还是佩服置刚能为秀气青年的评选大费周章写剧本、包戏楼?盛瞻远不道朋友是非,可孙谅的一席话令他嘴角弯起。 涧谷笑意更深。这家伙不知祸从口出四字的意思吗?好在屈置刚武人头脑从来也只听字面上的意思,不求甚解。另一头伯瑾附和了孙谅的话,跟帮主钜细靡遗形容那戏班子唱得如何如何、穿得如何如何,说得口沫横飞。他视线由热络讨论屈家将戏码的众人,移到了不远处的白斩鸡;鸡腿还在,他便静静夹了,静静往后边送去。 那时孙谅已不理会桌子那头的你一言我一语,他大口咬下碗里不知何时变出的肥美东坡肉,就见滴着葱油的鸡腿从天而降,双眼顿时晶亮。 涧谷看见孙谅碗中的东坡肉时一顿,他缓缓抬眼,洪颐纶正看着他,短短一瞬已别开对视。他不动声色又将注意力转回桌前,继续听着众人说话。 “好玩嘛,已经连续那么多年都被人写上名字,我就想看看究竟有多少姑娘会把花给我。”屈置刚也不避讳,他认为天下男人都该是这般欣然接受姑娘家的景仰爱戴。“再过几年就不会有人说咱们是青年了,不趁现下风光要待何时?” “这倒也是……”程起一听有理,思忖片刻,想到绝妙点子似地忽而击掌道:“不如这样吧,开春我们大伙就别撤下名字,一较高下如何?”他有自知之明,去年拿了个第六,今年不会更好,但他们奉陵五少能一起吃的喝的玩的全都做过了,多这一件事也未尝不可。 钱仲璿、洪颐纶、涧谷脸色一僵,各自皆有一句咒骂要从嘴里喷出,连脾气极好的盛瞻远也皱起眉头,准备发话灭了程起的蠢点子,一旁钱伯瑾已欢天喜地抢道: “好哇好哇!肯定好玩!其实我老早也想这么玩一回了。前两年豆花摊子的姐姐还说定会把她的迎春花给我,不知是说笑还是当真。” 此话一出,程起眉开眼笑;早知伯瑾喜欢,几年前就该这么做了。屈置刚本着去年状元的身分,提醒众人必要拿出十二分心力好生表现一番,奉陵城人眼睛都是雪亮的云云。 “既然都要这么玩了,不如我们开个赌盘吧。”钱伯瑾一脸纯真,再度提议。 话一出,钱仲璿、洪颐纶、盛瞻远、涧谷脸色更僵。钱伯瑾纯真无邪的表象下是极度好吃好赌的,旁的他不计较,天底下就这两事令他万分认真。 “怎么赌?”程起、屈置刚倒是颇有玩心。 钱伯瑾思索一阵,思索的当下一一瞥见另四人眼眸半眯看着他,他垂下眉说道:“就……最输那人下回去奉陵山庄赏花时得负责事前打点登门礼品,席间得负责斟茶送水,段伯父气恼来骂人时得负责担下所有罪状,离去前得负责清理善后,你们道如何?” “没问题。”程起、屈置刚一向很玩得起。 “喔……这倒是不错,不玩得过头,也非三两下就能逃月兑。”盛瞻远单就这赌盘内容分析道。 “打点礼品、斟茶送水、清理善后都不算难事,”钱仲璿也频频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就是这段伯父发起火来不大容易摆平哪。” “果真需要费点心思了,万万不能输。”涧谷模着下巴。 “等等……”洪颐纶见众人非常认真地思考起如何笼络人心以得更多的迎春花,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了。如果大伙都决定要玩,那么他自当奉陪到底,问题是这如何会扯上山庄赏花?上回贺生辰不是才赏过吗?他们几人喝酒闹腾到夜半,爹正巧入墓所以不知,可段叔气炸了,他花了好久才将之平复。这赌盘玩到最后他岂不是赢了也输? 钱伯瑾没听清楚他的话,只为他们几人似乎能接受这样的赌盘而感到开心,道:“如果你们喜欢,也可以玩更大的。我还有很多好点子,像是——” “不不,这样就好。” “对对,这样极好。” “是是,不必玩太大……” 瞬间众人瞪向洪颐纶,胁迫他闭嘴接受。伯瑾赌性坚强,能想出的花招万万种,这已是他们能办到的最容易的惩罚了,若再让他“玩更大”,肯定一发不可收拾。 赌局已定,众人认命。 炭炉边吃鸡腿的孙谅看得津津有味,接下来真是有好戏看了。他窃笑觑着二爷隐忍的表情。太有趣了,成天整弄他的二爷也有被整弄的一天,这天下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公平得很。 “就这么说定了,谁也不可反悔,反悔者加倍处分。”钱伯瑾立起身,一副庄家模样击掌搓手,让众人买定离手。他嘿嘿笑道:“就请璿弟替我们交代胭脂铺子,今年奉陵五少、我这天下钱庄左掌柜、马帮师爷涧谷,还有奉陵山庄孙谅,都将角逐奉陵十大秀气青年!” 啥……才咬了两口的鸡腿掉到了地上。 ☆☆☆ 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如果人能将思绪写在脸上,盛瞻远确定此刻颐纶与孙谅的脸上正以狼毫大楷各写上三行:与我何干。 此处是置刚热爱的烟波楼,他提议众人来此共商拉票大业,顺道笼络此处姑娘的心。须知道,十大秀气青年的评选本就来自东笙巷,最热中这类八卦趣事的莫过于巷子里的姑娘了。他们包下整个后院,石山边正有姑娘弹琴,凉亭中钱家兄弟、程起、置刚、涧谷被姑娘们围绕着喂酒。池塘边清净些,他喝多了走过来吹吹风,就见这对主仆二人闲坐着发愣。 对着主仆二人两眼发直的模样,盛瞻远失笑,吩咐随侍的姑娘去备热茶,才走近道:“饭菜酒水不合胃口?” “饭菜好吃,酒水上等。”对于这种明知故问,洪颐纶理所当然地回覆。 “丝竹好听,姑娘漂亮。”孙谅附和道,少了平时的活泼表情,两道眉毛垂成八字形,他起身将石凳子让出给盛爷。 盛瞻远摇摇手,示意孙谅坐下。他坐了整夜,有个姑娘也在他腿上坐了整夜,现下他一点也不想坐着。他立在石桌前,目光停在颐纶的一脸无趣,说道:“伯瑾贪玩无心机,不是刻意冒犯,你莫要放在心上。” 洪颐纶闻言,看向凉亭中的热闹,淡声说道:“许久没见伯瑾如此开心了。这些日子马帮不安宁,程起、涧谷一出门就是个把月,仲璿平日又管得严,他是够憋的了。” 孙谅顺着两人视线也看向凉亭。 盛爷以为二爷追根究柢会怪罪瑾爷起了这赌盘的头,若盛爷见过二爷如何对三爷处处维护,便不会如是想了;在二爷心里,是是非非自有衡量,也总是算得清楚。亭中一阵喧闹,屈爷酒后乱性,将姑娘当成蝴蝶,扑呀扑的,程起见了也跟进……二爷对这两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孙谅说道:“程爷藏得好,然而他对瑾爷抱着深深的歉疚,就算瑾爷要的是天上星星、湖里月亮,程爷也不会有一点犹疑。” 忆起某段过往,盛瞻远凝眉。在很久以前,伯瑾与常人无异,论钱庄放债,手段说不定比现在的仲璿更加冷硬。一次伯瑾卷入纠纷之中,混乱间头部受创,程起赶来时已迟了。程起的自责超乎想像,远远超乎任何人的想像。 事情发生时所谓的奉陵五少并不如现在这般亲近,许多细节无从得知。孙谅隐约明白程爷的付出是一种遥无止境的包容,无论是源自弥补还是因果…… 映在眼底是瑾爷的笑闹,孙谅蹙起的眉间一瞬松了开。原来,天底下真有这样的情谊…… “确是如此。”盛瞻远年纪较长,对事物的感触有所不同。近来他发觉自己喜欢看着孙谅。孙谅有一般下人的认命,然而没有哀怨;寻常下人顾着本分,孙谅则心思细腻地去发掘去体认主子们的用意,不为讨喜讨赏,像在默默看着听着学着,像时刻发现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不同的人事面貌。这么想的话,似乎也能理解为何颐纶这样特立独行之人会将孙谅放在近身处,或者该说,孙谅在时,总觉得颐纶有些微的不同,像不禁会缓下,不禁会妥协些许…… 思绪里忽然迸出某些奇想,盛瞻远顿了下,却随即被打断—— “喂!你们!散酒气是要散到何时?给我过来!” 狰狞鬼吼的是钱仲璿,他远远见到几个姑娘竟端茶往那头送,说好绑在一块上这艘贼船的,凭什么他身陷泥沼,那几个人却在外头乘凉吹风? “你们不过来,我过来!”钱仲璿气冲冲跑了出来,他是半醉了,否则平时面具戴得极好,不大会粗鲁大吼,最怕人说天下钱庄右掌柜浮躁,端不上台面。来到石桌前,他挥开端茶的姑娘,手里酒壶一斜,硬是为三人倒满酒。“孙谅,你先干三杯。干完你就是奉陵第六少。” “那我呢?”远处凉亭中,看戏的钱伯瑾与涧谷同时扬声问道,倒不是他二人多想要这奉陵几少几少的浮华虚名,趁仲璿喝醉时不闹一闹可惜了。 钱仲璿充耳不闻,只执意眼前人喝酒。 第六章 “嗄?”孙谅傻住。钱二爷一手执壶,一手握住他手中杯向上提,硬是灌他喝下一杯又一杯。在庄中有几回被段爷叫去喝酒,那是在被二爷罚入陵中雕石麒麟出来后,让他祛寒气用的,眼下这灌法…… 第三杯滚入喉间钱二爷还不住手,又倒了第四杯,孙谅紧紧闭上眼。忽地嘴边的酒杯被拿开,他睁眼只见二爷站到了他身前,轻道: “够了。” 洪颐纶扣住钱仲璿灌酒的手,“这泉州卿留是上等好酒,得来不易,别浪费了。” 那力道让钱仲璿稍稍醒神,他挣开手,眼有点花,颐纶眸中的情绪他看不大明白,难不成奉陵山庄有奴才不能饮酒的狗屁规矩?他才不理!然而腕间紧扣的手不放,他暗自啧了声,甩甩头,转道:“喝够了咱们进房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就属这句不是醉话。”屈置刚满脸通红,浑身酒气,他嘿嘿婬笑,从凉亭中走出,左右各拥一个姑娘,走向阁楼时又伸手拉了方才煮茶的小姑娘,摇摇晃晃让人扶了进去。 “我和程起、涧谷才刚叫了一桌消夜啊!”钱伯瑾少入烟花之地,只知这儿东西好吃又有姐姐们边玩游戏边喂他吃,好不快活。玩了大半夜他又饿了,于是加点了一桌菜,现在大伙却要散了吗?他着急站起身。 “不要紧,我们陪你吃。”程起揽过他的肩,安抚地将他压回位子上,“涧谷也在。” “我也陪你吃。”盛瞻远扬声一同安抚。 洪颐纶示意孙谅跟上,吃消夜去,怎知钱仲璿一把拉过孙谅,凑到他眼前说道: “喝了三杯,你已是奉陵六少了。孙谅,今夜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兄弟不会亏待你的。” “嗄?”孙谅愣了又愣。 “春桃、蝶儿、红袖、李冬,带我们孙少爷进房,平日你们怎么侍候我,今晚就怎么侍候他,千万不可怠慢,他可是我好兄弟。” “不不不……”孙谅嘴角连抽好几下,眼前是钱二爷发酒疯才跟他称兄道弟,明日清醒后想起他这奴才这么不知好歹跟他结拜又花他银子,肯定吃不完兜着走……不不,说不准等等一入房就逼他在借契上盖手印。“小人惶恐、小人不敢、小人不会……”求救的眼神急忙寻向二爷,却见二爷表情无波,他一愣。刚才被灌酒时二爷不是愿意出手相救吗,怎么这会冷眼相看?明晨奉陵第六少给人满街追打,二爷也要看好戏吗? “不会?”钱仲璿喷笑,接着结结实实地狠笑了一顿,笑到差些没岔了气,缓了缓才又说道:“那这样吧,红袖、蝶儿陪我,春桃、李冬留给你,看你爱男爱女或着爱通吃都成。早两年我不会,也是春桃跟李冬教会的,保证一次就会。” 钱仲璿说完哈哈哈地拎起孙谅,伸手一招,六人簇拥成一团进了楼阁,杀猪似的哭叫声也随大红雕花木门关上隐去。 “这……”盛瞻远皱着眉。孙谅明显是真心不情愿,他依稀感觉……颐纶也不是真心情愿此事,然而他却眼睁睁任孙谅被带走。“颐纶,你山庄不是有守身咒吗?你怎能眼见孙谅被迫破戒不阻止?” 片刻,洪颐纶才转头过来,道:“谁说山庄有守身咒?” “咦!没有吗?”盛瞻远寻思着。他本以为颐纶不愿提及此事,见他一脸坦然又不像有所隐瞒,便摊开说道:“我等一起到东笙巷几回了,喝酒玩乐是有的,可从不见你留夜;过束发、及冠之年也不见你娶妻纳妾室,甚至……甚至……”他不好说,置刚老在背后嘲讽颐纶身上没一丝沾过女人的气息。 洪颐纶听懂了几分,勾起笑意,“山庄没有守身咒。守陵人折损极快,终年最缺人手,所以门人爱成几次婚、娶多少妾室庄里都乐见。外传洪家代代生四子,那是至少四子。从前好几代儿孙满堂,多多益善,各自异能参差不齐罢了。大约三代前开始,也不知为何就正正生四子,才有这传闻。” “那为何你……”盛瞻远看着他侧脸,脸上带笑,院中大红灯笼的暖意却一点映不进他漆黑的眼眸中。 “或许单纯是我掩饰得好罢了。”洪颐纶语带兴味,故意不将话说明,任凭听者想像,“也或许我好男色却不宜让我族人知道,只有隐而不宣,伺机秘会求片刻温存。既是私会对象,我必对其严加保护,断没有四处张扬的道理,你说这样的说词合理吗,瞻远?” 颐纶说完,极富玩心地朝他一笑再向凉亭走去;盛瞻远听完心下略闷,本欲跟上的脚步停了停,那席话绕在耳边久久不去。 他们几人经常聚在一块谈天说地、把酒言欢,偶有冲突磨擦,他却深信彼此以诚相待,朋友终能交心。 他从没发觉颐纶有如此重的防心。他能明白各人各有隐密之事,尤其事关家族;洪氏一门更是诸多顾忌,作为朋友不需事事深究,理当尊重;可……颐纶的话还是投进了心中某个深处,彷佛提醒着他,众人表面再融洽,暗地里还是怀着不同心思。他单方面盼望的朋友交心,并非待人以诚就可以达到。 盛瞻远深深地皱起了眉。 他目光追随颐纶进到了凉亭,一坐下,程起、伯瑾、涧谷全都转了过去,一会灌他喝酒一会要姑娘们喂他吃点心,非要闹他一闹不可。不过转眼工夫,颐纶又与大伙打成一片。 好一阵子,发现这头他尚停步在院中小道上,伯瑾朝他冲了过来。 伯瑾是绝无心机的,这一点绝不会出错…… 这么想着,当被伯瑾拖着上凉亭时,盛瞻远暂时将被搅乱的心思远抛,不扫伯瑾好意,但求一夜尽兴。 ☆☆☆ 夜最深时,孙谅爬窗而出。 他很愤慨,十分、百分、万分愤慨! 他本是如此愤慨的。整夜被几位爷整弄,接着又被几位姑娘与小童调戏……回想钱二爷押着他进房,又灌了几杯酒后浑然忘我,竟就在他面前演起了活,演完后倒头呼呼大睡,姑娘们转而围向他,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要尿遁屎遁都不放人,他只好学屈爷的扑蝴蝶,跑跑追追玩玩闹闹直到姑娘小童全累倒……总之现在他也没气力去愤慨了。 钱二爷下令锁门,却没锁窗,那么他当然哪里有路哪里走了。孙谅长手攀上屋檐,他爬呀爬、爬呀爬,嘿,脚下轻点,翻身而上。 他拍掉衣裳上沾到的尘埃,正喘着气,抬眼就见月光下、屋脊上,红衣人手中碗靠在唇边,此刻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孙谅远远望着,半晌垂下肩朝他走去。 “奇了,有温柔乡不待着,上来喝西北风?”洪颐纶语气嘲弄,迳自喝着碗中酒,身边孙谅粗鲁地坐下,当场坐裂了一片瓦,是在生闷气。他好笑地看他一眼,这才留意到孙谅衣装整齐,长发紧系。手边停了停,他挑起眉。 “那叫温柔乡?那二爷怎么自甘在此喝酒赏月?”孙谅没好气说着,满心不悦与委屈也不费心掩饰,全然不当说话对象是主子,就当他是个落井下石不怀好意的家伙。“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钱二爷为人虽斤斤计较,倒也算严谨自持。几杯黄汤下肚就全走了样,把小人关进房里是何居心?难不成想来个大杂煮,全都搅在一块当亲家吗——二爷瞪着小人作啥?还不是二爷害的,怎么说小人都是二爷的人,怎可以见死不救?!” “我何时对你见死不救?”孙谅蛮不讲理对他吼着,洪颐纶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晓以大义:“我是见你过了束发之年,也该见见世面。天底下哪有这么体恤奴才的主子,你不知感恩还碎嘴,真不知好歹!” “体恤奴才?”孙谅嘴角抽了抽,二爷真是语出惊人。他不顾什么主从礼仪,向后靠在屋脊,顺手抄过二爷手中的酒碗仰头吞了浇浇一肚子怨气。“免了,二爷,拜托。真要见世面,二爷才该见世面,没道理主子守身如玉,奴才放纵,传出去能听吗!你想陷小人于不义?” 睨着孙谅递来的空碗,洪颐纶夺过,摇摇头为自己再倒了酒。他不怒,反倒真心不解。“今夜是怎么回事,我守不守身与旁人何干?”他啜了口碗中与月色一般的酒液,说道:“孙谅,我守身自有缘由,你却无需如此。” 他极少说心里话,可这话是他真心所想;他将孙谅当成下人使唤,不代表他要掌控孙谅的生死与人生,有朝一日孙谅成婚成家,若孙谅要求,他会放他出庄。虽然……虽然他必须承认,思及身边没有孙谅,他会有些不惯。 不惯……终有一日也会惯了吧…… 洪颐纶不看他,只看远处的一片漆黑夜色。 孙谅一肚子闷气,将双手枕在脑后望天无语。 二爷不说,然而他十分明白二爷看来漫不经心,悠哉悠哉,实则隐着心事;所有的事二爷都看在眼里,深深收进那双黑色眸子里。二爷便是如此的性子,愈在意的愈轻描淡写;好比说庄中有人出事、有人受伤,事缓下来后,他便一副变本加厉、尽情玩乐模样。 二爷打从心底痛恨见到门人为护陵有所损伤,那生生世世为韩氏天子而生、为天子而死的职责,在二爷眼中是一种持续了永世的恶劣诅咒。 二爷不说,孙谅却早明白了二爷确确实实是在守身。 流传千年的告诫,二爷偏要打破,偏要摆月兑守陵人生死不由己的枷锁。而这件事,二爷要独自完成,就连亲手足的三爷、四小姐都需瞒着;只因不知者不罪。这千年奉身的轮回就由他亲手断开,若诅咒真有反噬,他肯定不介意一人担起,不祸及门人与下一代……倘若身为家主能切实办到一件事,他会毫不犹豫确保奉陵一族就此绝后。 月光下,二爷端着酒碗思忖着,眼眉沉静着,与平日刻薄模样相差甚远……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抑或是……终究无法思考出万全的做法,预见了将会造成的冲突与伤害? 执念是多么耗费心神之事,二爷要独身去做,若真如他所愿,奉陵山庄再不为韩姓天子牺牲的一日到来,他孤身一人无妨,他遍体鳞伤无妨;二爷便是抱着这样的觉悟吧…… 孙谅不确定是月色之下一切朦胧,还是自己真真喝多了;而二爷反常的谧静挑起了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同情或不忍或日夜形影不离却仍轻易被排除在外的不快,当意识过来时他听见自己说道:“二爷要卸洪氏一门奉陵之职,小人愿供使唤。” 洪颐纶一顿。 孙谅是他近身之人,然而他从未将如此心思挑明说出,就连爹、段叔,甚至同胞所出的兄长弟妹们也只当他是行事自我、性格高傲古怪而贪懒不愿尽忠职守,万万不敢真心忤逆。卸职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孙谅倒是说得轻巧……回过头,身边人单膝点地,单手抱肩,是门人示忠诚时的跪姿,只在墓里大祭时才用上。 洪颐纶看着他低垂的脸,看着那双总是飞扬的眉轻拧,那对灵黠黑眸微掩,静待他的指示。 他扪心自问是否想过要拖孙谅下水,却似乎无法坦然自答…… 可能他是自私地想过、犹豫过;然而若再深思下去,爹买孙谅入府、段叔安排孙谅在他身边,或许理由与三弟、四妹相同,他却早已决定自己不需要一个遮箭牌、一个替死鬼。 他可以日日与孙谅胡闹,孙谅可以成为一个亲近他的下人供他消遣,又或令爹与段叔安心,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仅止于此,再多,那便是踏进了他从不让人触碰的地界。 目光仍落在孙谅低垂的脸,洪颐纶眉间轻轻拧起;明明是三不五时就想揍一顿的脸面,无端竟在心中勾起了些微的渴望……从何时开始?他不知道,也不想去追溯。咬咬牙,别开了视线道:“孙谅,你能看穿我心思几分,我也不怕让你知道。卸职确是我欲成之事,只是这件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轻则落得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重则便是拖着所有人一同跌落万丈深渊——” “二爷不信任小人。”孙谅打断了他的话。 洪颐纶不说话。 原来,他真是不得二爷信任…… ……也就是说这多年来的整弄,二爷纯粹是整弄得好玩的…… 亏他还天真地以为二爷待他有所不同…… 这满腔血泪、郁闷与不畅快究竟该如何处置…… 孙谅不自觉地双拳紧握。 何况这一切并非出自他的选择。若他可以选,入庄后他就到书文楼抄书搬书,或者去劈柴挑水不好?若他对自身有任何的选择,不要被家人卖掉,跟在爹娘亲哥哥姊姊身边不好?就是因为没得选,所以眼下他才被逼得跟在这个恼人二爷身边,所以还得莫名其妙跟二爷在这月下屋顶上吵些天知道究竟重要还是不重要的鸟事! 是!这是一种倔,一种不服,一种……可能并不是对二爷真那么忠心耿耿,单单是火大中的火大。可若二爷也从没信任过他,他们就两不相欠了吧! 脑中轰一声,孙谅憋不住,一古脑儿地叫道:“二爷不信任小人,不信小人今夜在钱二爷要胁利诱下、青楼姑娘与小童的包围之中还能如一枝白莲般月兑身,还能与二爷一般守身,就二爷高洁无比,就二爷无人能及——” “你在胡扯什么?!”洪颐纶皱眉截断他的话。 “二爷可知小人绞尽脑汁,”孙谅还没说够,借着酒气,不吐不快,“要不是小人天生机灵,平时在庄中面对那成群的丫鬟姐姐们求生存,夙夜匪懈将时下姑娘们的心思模得一清二楚不留余地,今夜怎可能将那些个春夏秋冬桃子李子哄得酥酥软软、香香甜甜——” 洪颐纶觑着胡说八道的孙谅,不甚明白他如此认真胡诌是想表达什么,只知自己也被他惹恼了,“你扯够没——” “没!”孙谅吼回去,俊秀的五官瞬间挤成凶神恶煞的表情,“二爷说要体恤下人,将小人推进青楼里不是体恤,是考验!二爷不自觉,但你在考验小人!二爷总在考验身边人,看有谁真能知心、能真心,不是吗?二爷若当真体恤小人几分,就老老实实接受小人的示诚,少在那儿自哀自怜孤身奋战,悲天悲地想着天地虽大我独行、众生茫茫我独醒——” “知心?真心?你真敢说。你我日夜一同,表面上你事事顺着我,可你敢说你没瞒过我任何事?我却觉要对你全心信任、要交托于你并非易事……”话说到此,孙谅眼中有一刻闪烁,似是被说中了什么,洪颐纶更是火大,放沉声音,一把拧起他领口,提到眼前警告着:“孙谅,这不是儿戏!” “而小人认真无比!”孙谅硬着头皮吼回去。他要自己无所畏惧,断不能在此时垮下,“还是二爷就当小人是个随手可丢的玩物,只因小人不姓李,不是跟随洪氏千年奉身的李家人,不是护言护尘护容,所以儿戏拿手、玩玩无伤大雅,出生入死却万万不能带上?!” 洪颐纶瞪着眼前人,怒不可遏地瞪着眼前人。 “二爷若狠不下这个心,对小人这样的外人都狠不下心,”孙谅回应那双映出月光的黑眸,看自己终能激出二爷的一点情绪,说道:“那么或许你就不该将卸下奉陵职责这等逆天大事独揽上身!” 第七章 第三章 咚、咚、咚……打你的小人头。 咚、咚、咚……打你的小人手。 咚、咚、咚……打你的小人脚。 深夜的溪边,孙谅蹲在大石边,石头上堆了几件衣裳,他右手抓着一件,左手举起木棍,打呀打地,一会又将衣裳浸入溪水中,然后再拿起,继续咚咚咚…… 他一向警觉性不足,以致身后有人站了许久,他还是小声咒念,宣泄一下积压已久的怨气,以为没人听得见。 身后人极有耐心,就这么静静等待,视线落在那蜷起的背影,小小的,圆圆的,有些委屈勉强,又苦撑着非得要完成。直到他凌虐完那几件衣裳,收拾了物品,转过身来—— “呃啊!”孙谅没料到身后有人监工,吓得两手一松,衣服掉满地。他哭丧着脸弯身去捡,边碎念着:“二爷想吓死人吗?三更半夜不睡觉,肚子饿了?” 洪颐纶哼了声说道:“你才三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打小人。” “小人这是在洗衣。”孙谅解释道。可能娇生惯养的二爷没见过人溪边洗衣,所有大婶们都是边打衣服边咒骂家中主人的,纯粹发泄,无损对家中主人的景仰…… 耳边一阵虫鸣鸟叫传来,洪颐纶停顿一会才问:“洗衣为何半夜洗?” 孙谅转转眼回道:“沿此溪不远处还有几户人家,白日洗衣教人见了血水,不是无故添烦事吗。” 那语气平淡,轻轻提点两人还在衮州还在江湖之中,洪颐纶想起自己似是吐了几次血,在这农家柴房待了多日。他内伤极重不宜赶路,孙谅谨言慎行,不敢为两人招祸。 眼前孙谅又到溪边,将竹篓中的衣服拿出,一件件冲去沾上的沙石再拧干。 “洗完了过来生火,我饿了。” 收妥衣物,孙谅抬头,二爷不等他已走远。他目光停在他的步伐,荒郊野外没有补品药品,连吃的都拮据,二爷复原得慢,然而一日一日总算有所进步,虽说一旦睡下便似游走在过去与梦境之中,夜里呓语不断…… 在屋外架上晾好衣服,孙谅起了火堆,热着傍晚煮的米汤。 木杓在锅中搅动,汤中几点零星米粒,称不上果月复,够暖身罢了。孙谅盛起一碗米汤,放进二爷手中,“天一亮小人便随老丈到山上,昨日安了几处机关,捉几只鸟儿、兔子应不成问题,还有野菜可采……正午前必定回来,明晨二爷睡晚点。” 洪颐纶不置可否,喝了口碗中的热汤。孙谅跟三弟学过几手机关制作,做工粗糙,陵里断不可能用上,在这乡野地方倒是可以用来填饱肚子。可惜他两人寄人篱下,上回捕到的几只兔子留下一只,其它全让老丈拿去卖钱。孙谅骗他说吃过了;今晚,孙谅也骗他说吃过了。 “三只兔子换半杓米,这种亏本生意也亏你想得出来。”洪颐纶忍不住讽道。这段日子他睡得浑浑噩噩,然而小缸里的米多寡,孙谅的肚子不分日夜虫鸣鸟叫,外加两眼空洞无神,他又哪里猜不到。 “老丈人老实又乐于助人,这难道不是二爷自己说的话?”孙谅挑挑眉。他也不想呀!至少此处有柴房能睡,有檐遮风挡雨,否则他们露宿野外,二爷更难恢复。况且老丈并非坏人,只是供他二人一处栖身,同时也换点报酬罢了;光老丈肯收留两个来路不明的重伤之人又不多问,多送五只十只兔子也划算。 “孙谅,”洪颐纶放下手中的半碗米汤,正色道:“你若倒下,耽误回岳州的时日,我绝不轻饶。你若就此窝囊饿死了,我必追下地府让你再死一次。你若胆敢再骗我一回……”他声音微厉:“你莫要忘了自己起过的誓言。” 二爷从他身边经过,进了柴房,留下那所剩不多的米汤……他若吃了,明晨二爷必要饿肚子。他答应老丈三只兔子五只麻雀,若捉不到此数,二爷便要饿更久了。孙谅看着碗中,想着该不该倒回锅里,就说吃过了……这几日他是真吃过了,不是骗二爷,吃一口也是吃呀,一个气虚体弱的人计较那么多作啥?他暗骂着,悄悄抬头,怎知该已进屋的二爷靠着门板双手抱胸正盯着他。 “吃就吃吃就吃。”他咕哝了声,避开二爷杀人目光,举高了正要倒米汤的手改为一阵呵欠懒腰又弯回嘴边,乖乖低头喝米汤,喝完剩下的半碗又再添满一整碗,全部咕噜咕噜喝下肚。 喝完米汤,孙谅回到柴房,不看那盘坐运功的二爷,拉了件薄衫盖住,倒头就睡。 ☆☆☆ 岳州北边天漠石壁高耸入云,壁中自有乾坤,凡人修为不够无法登高,也就无缘窥探。 孙谅自幼受江湖段家唯一传人风云快剑段澐舒亲自指点武功,若是传出江湖也属佳话一则;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江湖之中从来未闻孙谅这么一号人物,更不知段澐舒授徒…… 事实是,段澐舒压根不让孙谅拜师。 时时提点招式,时时传授秘技,时时教导运息……这小兔崽子就是学不会学不会学不会!除去一手点穴指练得尚称精准俐落外,剑法、掌法、轻功、内功全都一团乱,莫怪他这杯拜师茶喝不下去了。 段澐舒出庄办事,总在天黑前回到石壁中专属于他的一方天地。这些年他隐居山庄,其实并未实际入住山庄,而是在石壁上凿了个洞窝居;此洞接近石壁之巅,庄中门人无法打扰,只在有事通报时放出小鹰传信,又或等他亲自下来。 这时他正从外边回来,夕阳染得天空一片霞色,望外的石壁洞口那株奇树上,有个人影正望远发着呆。 那人影正是孙谅。 每月一回,段澐舒会放下天梯,让这练段家轻功练了多年还跃不上天漠石壁的小兔崽子上来。他本是推崇各大门派那套严师出高徒的做法,对孙谅从不手软;然而一次小孙谅从石壁上一个脚滑摔下,差点粉身碎骨,在下方惊见他落下的颐纶也差些被压成肉饼,他吓得命人连夜打造麻绳编的**,好让孙谅一月一回上石壁听他训诫。 既然孙谅不是高徒,段澐舒也不当严师了。孙谅就继续当个三脚猫,他段家武功便从此绝迹江湖吧。这也没什么、没什么……他隐居山庄的用意本就是欲退隐江湖不问世事,没传人便没传人吧…… “段爷……”身后有些许声响,孙谅回过头来见到段爷捏碎手中茶杯,不禁愣了下,“何事如此生气?” 段澐舒回过神,收敛情绪,顺手将碎杯扫开,恼道:“不是说了不许你喝冷茶,怎么就讲不听呢!” “喔……”孙谅从树上跃进石洞中,他吐吐舌,“方才是烧过热水,凉了也就任它凉了。”他急急走到炭炉边起火,架上铁壶。 “你成天不是陪颐纶入墓,就是被他罚了入墓雕石麒麟,”段澐舒迳自坐下,不念他一顿浑身不舒畅,“墓里湿冷,你待得久了,寒气一旦在身体里淤聚就难散去,现下是年轻,再过几年有得你受。” “段爷说得是,小人自当多多注意,多多巴结厨房丫鬟姐姐,多多食补,老来才不自讨苦吃。”段爷碎念功力深厚,孙谅也自有一套说辞回嘴。 段澐舒静静看着他在炭炉边烘手等水滚。 孙谅在奉陵山庄当差,住在极阴之地,身子染上湿冷之气是难免。山庄买下人多是签短契,除去自古随洪氏奉陵的几姓,其余下人,尤其女子,至多待上十年便放出庄且永不再录用,以免久居阴地伤身损命;庄中饭菜长年以温补为主,也是同一道理。 孙谅是个特例。孙谅的卖身契是他定的,一签便是一世,也因此他对孙谅有多一点的关照;他对孙谅关心……甚至带些心疼,孙谅多半也明白,每次语重心长要他多注意身子,他就四两拨千斤地带过,从不道无奈之处,默默地接受关心。 “过来坐下。” 孙谅依言乖乖在石桌前坐下。 “手。” 孙谅乖乖挽袖伸手。 段澐舒为他把脉。一会,他收回手道:“断不可再吃冷食、喝冷茶,明白吗?” “明白。” 孙谅答得极快,并不是他真能乖乖做到。二爷经常整弄于他,一日两餐要在热腾腾时就吃到不是容易的事;他主仆二人共睡一室,孙谅作为随从,比照护容护尘,贴身护主,却是睡在阴凉的地上……长年下来,他身子能不虚吗? 孙谅称明白,指的是他不会故意吃冷食、喝冷茶,然而日常中多有不可抗力之事,他也只能随遇而安。 段澐舒令道:“转过身去。” 孙谅虽有不愿,却也转了身。身后段爷提气,大掌印在了他背心,他闭上眼,感觉真气源源不绝输进他体内。 一月一回,段爷会输些真气给他。段爷内力深厚,这小小的折损不消一盏茶工夫便能回复,然而无功不受禄,受禄便要立功,孙谅着实不情愿。 “你若觉受之有愧,就好好给我练功。”运功完毕,段澐舒双手在身前圆了两转才停下。“早午晚三次调息,每日至少舞剑走招三回;练武便是为你的身子打底,祛祛寒气,运转血气,听到了吗?” “是……”转转眼,孙谅回过身应道。 段澐舒警告地盯着他脸一会,“回头我跟颐纶说去,让他盯着你——” “段爷饶命!”孙谅连忙讨饶,“不必二爷亲自盯着,小人说到做到,小人一定说到做到!” 段澐舒摇摇头,弓起长指狠狠往他头上一敲,“连你段爷都想骗!” 段爷手劲真强……孙谅一脸苦瓜,不敢叫痛,揉着头顶肿起的大包,起身为段爷换上热茶。他乖巧地为段爷上茶,乖巧地站在一旁,他不坐下,不坐不坐,站着要跑比较快。 这点小动作段澐舒看在眼里,也不拆穿。这么爱罚站就让他站吧,他想着,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端起茶杯喝茶,茶一入口他哽了下。一个功练不好的小兔崽子、茶都不会泡的奴才……到底是谁把他养成这样? 孙谅不察段爷脸色有异,说道:“小人有一事需段爷帮忙。” “说来听听。”段澐舒闻言顺手将茶杯放置一旁。孙谅喔了声。这倒稀奇,平常在庄里被丫鬟们逗着玩、被颐纶追打到满头包也从不见他求助于人的。 孙谅看出段爷颇有取笑意思,也不在意,直道:“当年入庄有几样东西寄放在段爷这儿,小人想取出来用。” 闻言,段澐舒停了停,点点头,起身走到后方的大木柜,翻开里头几个木匣,拿出了压在最下方的一方锦盒。 他回到桌前,将之打开。锦盒中两条金链,一粗一细;粗的那条刻上小花小叶,刻工一般,并非出自名家;细的那条串上几颗金珠,摇晃起来叮叮咚咚颇为可爱,可惜就是太细太小了些。 孙谅模着下巴烦恼一阵,手指模着粗链刻花,直到一处停了停。刻花中间是他的本姓。他运用内力,使劲将之磨平,下定决心选了粗的那条拿在手中,接着又拿起细的那条,将小金珠一颗颗拔下。“就这样吧。” “……怎样?”段澐舒不大明白。就见孙谅抽起包裹锦盒的防尘布将细金链包起,将粗练与金珠放回锦盒中,向他推了过来。 “小人想请段爷将这锦盒放在慧儿的嫁妆箱中。”孙谅笑嘻嘻说着。 眨眨眼,段澐舒问道:“慧儿?黄慧儿?” “庄中只有一个慧儿。”庄里下人都归段爷管的,理当不会弄错。 “你要我把这个锦盒放进黄慧儿的嫁妆箱?” “是。”孙谅点点头,还是说清楚点免得段爷贵人多忘事。“庄中只有一个黄慧儿的嫁妆箱,大口的雕花厚木,红漆勾金花,就停在侧院。” “你说的是你的老爷大人为小丫鬟黄慧儿契约满了准备嫁人而准备的嫁妆箱?”段澐舒详详细细地问着,孙谅闪着大眼猛点头,确认无误。他嘴角一抽,不客气道:“把你这锦盒丢进去眨眼便淹没了,你个小兔崽子想学人家锦上添花?你这称得上是花吗?只怕送去人家还以为是错放或是不留意掉进去的渣呢。” “这是心意。”那嫁妆箱他是见过的,老爷跟他亲生的刻薄二爷是天与地的分别。老爷为人一向大方,出手也大方。孙谅当然知道跟老爷备的嫁妆比起来这条金链算不上个屁,但这已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东西了。慧儿与他同日入庄,他与慧儿情同手足,慧儿要出庄嫁人,他表达点心意不成吗? 段澐舒手很痒很想再敲他的蠢脑袋,可是孙谅很机警地退开两步。他深吸口气道:“我答应你,替你交给慧儿。” “不不,段爷没听对,小人想请段爷替小人将锦盒放进慧儿的嫁妆箱中。”孙谅又重复一次要求。 这回段澐舒完全听懂了。慧儿出嫁,孙谅盼能给点心意,然而不愿任何人追究此物来自于他。唔……孙谅有这层考量也是可以明白,然而……明明平常最拿手的就是见风转舵、哪儿有好处往哪儿走,这会儿是怎么了,刚才那一下被他敲笨了吗?“这是你爹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你可真轻易给人。” “小人留下一条作为纪念便可。”孙谅指指桌上防尘布包裹的金链。 “两条金链子皆是你爹留给你防身用的。”段澐舒道。 “这些年不过是占了段爷柜中的位置,积尘罢了。”孙谅淡淡说着,“小人心知这金链子将来也是用不上的,或许就一直尘封在段爷柜中了,只不过此刻仍割舍不下罢了。” “你……” “爹爹叮嘱,与人为奴,该要去姓,从此以主人家为上,方为奴仆之道。”孙谅回忆着爹爹对他说的最后一段话,说着,他有些疑惑起来,“去姓是为忘却来处,全心向主,爹爹虽这么说,仍是将金链子系在小人手上,徒增挂念,又是何用意?” “孙谅……” 段爷没再接话,他也不放在心上。孙谅不看桌上之物,看着段爷微微皱眉的表情,一派轻松道:“段爷可会替小人将锦盒放进慧儿的嫁妆箱中?” “……明白了。”须臾,段澐舒应承道:“交给我吧。” “小人谢过段爷。”孙谅抱拳言谢。身后最后一丝霞色隐去,他赶紧替段爷点上几处灯火,又替他加好了茶水,准备离去。“小人回庄了。” “孙谅。”当他放下**时,段澐舒唤住他。 孙谅应声,又走了回来。 犹豫着,段澐舒道:“颐纶那边……” 段爷话说到一半要他来猜,孙谅也不故意装不明白,只是回道:“段爷放心,答应过老爷跟段爷的事,小人一定尽力办到。” 第八章 ☆☆☆ 城西的夕暮小道属山庄之地,外人不得入。道上紫藤盛开,清风拂来,一串串银铃般的藤花随之摇曳,两抹人影一前一后漫步,如行走于香瀑之间。 “二爷说话不算话。”走在前头的人影停步看花,孙谅趁机数落。 “我几时说话不算话了?”轻捧垂至眼前的花串,洪颐纶闭上眼闻着藤花香气,散漫着声音,不大想理会杀风景的家伙。 “开春的奉陵十大秀气青年评选。”这条入庄的路上几株百年老紫藤,布成粉紫隧道,不知是否山庄前人落下过咒语,又或靠近山庄即异地,就如后山终年一片苍郁,这小道上的紫藤也不分时节,天好便盛开,有风就有花雨飘香。如今正逢夏末,烈日高照引人不耐,孙谅可没什么闲情逸致赏花闻香,他要说道理。 二爷充耳不闻,迳自闭目,一身猖狂的红衣在风里飘成一朵红云,有时,小巧粉紫的花瓣散下,沾在了衣角发丝,他不以为意。沉默持续良久,他才说道: “说话没头没尾的,我可不是你肚里蛔虫。” 孙谅拨拨自己头上的落花,奔到他眼前说道:“二爷应承,若小人在十大秀气青年中排名强过二爷,那么二爷就答应小人一件事。” “有这回事吗?”洪颐纶已是有些漫不经心了。伊人胭脂铺子的木盒今年堆到满泄,老板说明年要换个大些的;笑到合不拢嘴的不只胭脂铺老板,还有分了笔大花红的仲璿。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不令他上心的事吗? 睨着那无关紧要的表情,孙谅很好心地帮着二爷回想:“明月当空照,烟波楼屋顶上,守身如玉的翩翩二爷独自喝闷酒,感叹空虚寂寞又寒冷……想起来了?”又一阵风过,细密的花瀑间,他看见二爷觑他。 ……好吧,确有此事。洪颐纶没忘,他只是没料到孙谅紧咬此事至今。那日夜里,孙谅醉了发神经,他也半醉被他影响,所以才在花好月圆有美酒配的烟波楼屋顶吵起架来……以往不自觉他待孙谅真有那么不同,事后不禁反覆推敲,换作任何人他都不可能认真与之争执。 烟波楼屋顶上,孙谅闹完在他身边呼呼大睡,他却一夜不成眠。 就当他们都醉了吧,而深思醉后言语没有任何意义。显然这么想的只有自己,孙谅忘了醉过,只记得那些不必记得的细节。 奇的是,春去夏来,孙谅说过的话、孙谅的追究与那烦人的死缠烂打似乎更深刻地影响了他,他竟开始认为就依孙谅所说、顺了他的意并不全是坏事…… 只要他肯他甘愿,只要他的追随出自真心,并不是因为谁的命令或指示,那不是坏事…… 半点拿他没辙的语气,洪颐纶说道:“奉陵第九与第八秀气青年,这种排名你也好拿出来说嘴?”那夜吵不出个结果,就随口说道若在这秀气青年的评选中胜出,便应允他一事。这不过是拖延的伎俩,时日久了,或许也就不了了之,偏他遇到的对手是孙谅;孙谅若将此等偏执用在练功上,段叔也不必愁白发了。 “就算是第九十九与第一百,二爷输了就是输了。既然答应了小人,二爷难道不能讲一回信用?”要知道这次评选令屈爷、钱二爷、瑾爷卯足了劲,程爷也大张旗鼓,连带着城里其他青年更加热中起来。二爷不许他凑热闹,他的发挥也颇有限,孙谅真心觉得他们能排上前十已是非常了不得的事了。 “说吧,”洪颐纶瞄着他正经万分的表情配上头顶几朵小花,忍着笑意,不察语气带着一丝暖意。“只要是我办得到的,绝不推辞。”他也好奇,孙谅这么费尽心力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孙谅看着那好看的面容,说道:“小人要二爷不可怀疑小人所言,无论小人说什么,二爷必定要相信,不可存疑、不可试探。”信任该是赢得的,不是这么讨来的,这道理他明白;但经过烟波楼那一夜,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二爷的一视同仁,那么清清楚楚地将自身孤立,将所有人都排除在外,只在远处观望。 在他面前,孙谅仰起脸,下巴翘得老高,几绺柔女敕的紫色花串如瀑,落在头顶,却浇不熄、冲不去那倔强表情。 洪颐纶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无谓的追随、愿供使唤,那么他也准备先答应下来。人心在每个当下想要的东西总是不同,往后孙谅若改变心意,时机到了寻个理由、寻个无关痛痒的任务,要将他差遣开也不是难事。 怎知原来孙谅要的是他的信任。 四下花香美景依旧,心里却微沉,前一刻的惬意不再,他不禁轻蔑道:“也就是说你这个奴才想骗我骗到月兑裤子、骗到命都没了,我也不能吭一声气?这种事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二爷噙着略带邪气的笑,孙谅知道二爷故意刁难,他若想得二爷认真相对,首先自己也必要加倍认真。他别开面,举掌起誓道:“天地为监,小人孙谅此时此刻起绝不刻意诓骗二爷,若有违此誓,必教小人不得好死。” 他不大满意,“你做为我贴身之人,倘若真有心追随我那欲成之事,不得好死是必然。你既想得我一诺,怎能不多拿出些诚意?”孙谅执迷不悟,他倒要瞧瞧这执迷能有多深。眼前人皱起了一对英眉,洪颐纶仍是带笑地轻道:“然而,孙谅你听好了,我可以容忍你瞎扯淡一回,这次你若再扯下去,那就莫怪我认真与你计较。你说出口的话,此生我都不允你再收回。” 孙谅望进那对好看的眼眸,曾在夜里映得出月色,如今却是一片墨黑。他再次举掌道:“若违此誓,必教小人尝尽人间苦之最苦、地府痛之最痛。”他看他,“满意了?” 洪颐纶表情有一刻冷凝,过了一会,复勾起笑意,也学他举掌起誓:“天地为监,我洪颐纶今日对孙谅立下永信之约,只要他敢说出口的,我必定深信,绝不心底存疑,绝不伺机试探,绝不听信他人传谣。若有违,必教我心上人尝尽人间苦之最苦、地府痛之最痛。” “……” “不满意?”将那两眼眯成一线的表情看在眼里,他轻笑着,“我现在欲成之事会让自身尝尽苦楚,这无庸置疑,我早已看开;然而要我心上之人受一丝一毫的苦难,我却是万般不愿意。这才是真正能影响我、令我心如刀割之事。” 他说得云淡风轻,几朵藤花飘落,他眼眸随之低垂,看停在手里的落花,那一瞬孙谅感到胸口紧紧、紧紧揪起。 蓦地,二爷拉起他的手将他扯近身边,在拇指上一口咬下,他吃痛欲抽手,二爷却不放。当他指尖冒出血珠,二爷紧紧握住,微微弯身前倾,轻点左右,印在了那双好看的眉上,像一纸契约。 二爷舌忝去唇上的血渍,伸手进他口中,在虎牙上一按;他顿觉满口香甜,药血滑入喉间。他直觉要退,二爷使力拧起他的脸,也在他双眉上盖下了血印。 黑眸缓缓从那双染红的英眉上移开,洪颐纶说道:“这是我洪家千年相传的按眉起誓,从此一言一行都有彼此血印监看,不允你我赖帐。” 孙谅震慑在原处,口里喉间是浓郁药香,眼前二爷一身红衣,唇上、眉间点点艳红,尽管夏风掀起,翻腾在紫藤花瀑间,试图阻挡一步之遥的他,那景象依然清晰得令人窒息。 而他始终只是微微带笑地回望他。 “我警告过你了,孙谅。我给你退路你偏不退,这些都是你自个儿讨来的,现下要反悔,也迟了。” ☆☆☆ 夏末的奉陵是一年当中最炙热的时节。这日,从天色还未明亮,奉陵山庄很难得地陷入一片热闹之中,只因——书名楼的黄慧儿要出嫁了。 慧儿十岁入庄,订契至及笄之年便要远嫁洛棠商户。黄家为小康之家,几代之前受过洪氏恩惠,便世代送孩童入庄侍奉,并非因家中穷困卖身;慧儿识字,一入庄便派到书文楼誊文抄书,是年书名楼落成,她因一手娟秀字迹被调往书名楼,成了主事丫鬟,在庄中地位与一般下人不同。 庄中人皆知慧儿与孙谅同日入庄,两人又年岁相当,自有较深情感。 随着慧儿离庄的日子愈近,平日调皮捣蛋的孙谅愈静……谁又看不出孙谅癞蛤蟆妄想天鹅肉多年,今日便是他梦碎之日。众人当然可以落井下石,然而见到他独自院中伤神的身影,纵使平时被他与二爷整得牙痒痒,也不禁起了恻隐之心,便暂时搁下恩怨上前安慰一番。 鹊檐廊下,一身曙红锦袍的洪颐纶斜倚雕花柱子,神色慵懒地望着院中情景;七、八个丫鬟、小仆,甚至护容都围在孙谅身边说话。 孙谅心情不好时,不会向外寻求温暖,更不会弄得人尽皆知,只不过他平常十分吵闹,一旦安静下来反倒引人注目。一开始是护容找他有事,过没多久几个端茶送水的丫鬟路过,接着书武楼搬书的小仆行经,便一圈围一圈,形成了此番有趣光景。 远方,孙谅试图说服众人他没事,他信用不好自是没人相信;过没多久,他换了一招,嘻嘻闹闹彷佛想提醒众人他欠打的一面。洪颐纶支手撑在颊边,不禁噙笑,想看他如何月兑身。 黄慧儿对孙谅来说有特别之处,这他可以理解。孙谅对黄慧儿有超越同伴、手足之情,这他倒是从来没有察觉到……孙谅真心喜欢黄慧儿吗?是放上心头全心呵护的喜欢?据他观察,府里没人不喜欢黄慧儿,她聪慧有礼、温婉可人,是常人所认知的讨喜女子。 孙谅若是真心喜欢她,见她要远嫁,从此两不相见,就这么逆来顺受,宁可自舌忝伤口也不尽力争取?面对情感,孙谅竟是这么窝囊吗?单手仍撑在颊边,洪颐纶不掩鄙视目光,又忽然有半刻迟疑,倘若换了自己又会如何? 洪颐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面对亲人,他放进心里,却不一定事事顺着他们的意,不一定能相安无事、和乐融融;若有一日需与亲人分离,只要是为了亲人好,他不会不舍;若亲人有所需要,他也必定不会置之不理,相隔再远都会飞奔前去。 至于心上人……盼望那人好是必然的,若那人要离开身边,他可会允许? 若是心上人从此不在身边了,那还叫心上人吗? 到那时,他的心还在吗? 第九章 眼底映着孙谅把护容挡在身前,一会凶神恶煞似跟丫鬟打闹,一会装可怜讨饶,洪颐纶又陷入了一阵沉思。 “何事?” 双眼仍锁着孙谅多变的表情,洪颐纶声音抑着不耐。 “我……” 身后人显然吓了一吓,支吾着走到他身边,正是换上了一身刺绣锦衣的黄慧儿。一袭粉色衣衫将她衬得娇艳欲滴,她双手交握在身前,颊上、唇间点上些颜色,与平日庄中当差的装扮大不同,是个羞涩待嫁的姑娘家了。 “慧儿特来向二爷辞别,多谢二爷这些年来的关照。”黄慧儿福身致意,眼眸依礼垂下后悄悄又向他看去。 洪颐纶迟迟未回话,远方孙谅被两个丫鬟追打,叫苦连天,平时不大表露情绪的护容不经意露了笑。 久不闻他应话,黄慧儿顺着他视线望向院中。院中人影交错混乱,却不难猜到二爷看的是谁。 天还没亮,孙谅请托替她梳妆的丫鬟传话,盼能在她离庄之前与她说上几句话。距离爹娘来接的时辰只剩片刻,她没空理会,一出房门就在庄中找起二爷。可她怎么忘了,这两人形影不离,要找二爷只消找着孙谅便可…… 黄慧儿感到有些委屈。曾经,她将孙谅视为手足。 她出自小康之家,与因贫困卖身的孙谅相比是好上许多,就因此她自认该要照顾孙谅;孙谅出身低微,不懂礼仪,她在旁提点;孙谅写字如虫爬,她细心指导;孙谅闯祸,她总帮着求情说话……她从不藏私,真心相待。 临别在即,黄慧儿不想再扮作宽宏大度的好人,她只想真真实实地把握最后时机,对孙谅也好,对二爷也好,她要坦然以对。 “原来你对孙谅竟是厌恶吗?” 黄慧儿倏地转回脸,不再盯着孙谅直看。在他注视下她神色骤变,有些慌张,好一会才平复了思绪,洪颐纶有趣地看着她,道: “孙谅对你却是极为珍视、极为不舍的。” 二爷就在咫尺看着自己,问话中带点兴味,眼眸里却有一丝她看不明白的复杂。黄慧儿屏息问:“那么二爷可有不舍?” “我?”洪颐纶细细端详她的绯红脸颊,看穿她眼中期待着,期待他会说出她想听的话。半晌,他目光不离地说道:“我若对谁有一分不舍,必然不会有些许含糊,必然会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否则不是瞎折腾一场?而此人若让我有一分难受,我必也要还上一分,这才公平。” 言下之意,若是二爷对她抱有一点不舍,她不会不知,也根本无需再问……黄慧儿眼眶泛红。 “至于旁人,着实难让我费心。”洪颐纶不看那双泪眼,从她身边步离。 瞅着那抹张狂的红色背影,黄慧儿深深吸口气,唤道:“二爷!” 他停步,黄慧儿奔到他眼前拦住去路。 “慧儿不明白、真不明白我有哪里比不上孙谅,让二爷看不入眼。论出身、外貌、才情,慧儿可有一样不如?二爷需要身边有人服侍、解闷,这些慧儿又哪里做不到?要论形影不离、日夜一同……只要二爷开口,慧儿没有不愿哪……”黄慧儿说到后来泪水直流。这话在心中压了好久,话出口才知是深深的怨。入庄之前她早已婚配,入庄之后孙谅被段爷带走,成了二爷的贴身随从;分明她与孙谅就同在这鹊檐廊下邂逅二爷,命运却如此不同……她顿然,真正该怨的是命运不是孙谅吗? 洪颐纶静静听着,待她稍停才道:“既没有不如,便不需愤愤不平。” “可二爷眼里却只看得见孙谅啊!”黄慧儿指控着。 洪颐纶眼微眯。他对孙谅如何,难不成还要向谁报备、还要谁批准吗? 黄慧儿边哭边抽着气,“二爷,孙谅却是不值。他巧言令色,处处讨好;他能有今日地位全因段爷收他为徒,二爷你从不知其实孙谅根本——” “住口。”洪颐纶警告地打断她的话,慵懒的神情忽而狠厉,道:“若我有需要你解答之处自会开口问你;我不问,你也不必自讨没趣,以为这样便能讨我欢心。” “我——”黄慧儿双手握在胸前。眼前的是二爷吗?她怎么不认得了…… 她惊愕于他的本性?究竟这些人是看到了他的什么,误以为那是他真实的模样?洪颐纶抑着不耐。这时远方院中传来些声响,他循声看去,孙谅不知做了什么,令护容成了众矢之的,护容正为难着。顿时他眉间微软,轻轻勾笑,一会,似又想起还有个黄慧儿站在身边拭泪,他才转身不再看院中。 “本以为孙谅放得进心里之人该要是更令我心服才是。只可惜动心与否,似乎并非人能选择……” 他喃喃自语,并未顾及就在一步之遥的黄慧儿。洪颐纶单手收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迈开了步伐。 ☆☆☆ 满天星空下,溪边空地搭起了几张圆桌,排满椅子,农村打扮的大婶忙进忙出端着热腾腾菜色上桌,穿着大红喜衣的一对新人并肩而立,手里酒杯高举,敬着来客,刚倒满就仰头灌下,酒杯空了又再满上,十分豪爽。 此处乡村习俗与它处不同。没有红盖头,新娘也不必早早入房等候,就这么同欢共饮,至醉方休;请来的客人皆是小溪左右农户、猎户,彼此熟识,也就更不拘束。 坐在离主桌最远、紧邻林间的小桌前,洪颐纶望着新娘子羞答答与夫君说话的模样,想起了府里曾有一个黄慧儿,也想起黄慧儿离庄那日,鹊檐廊下曾有过的对话。 视线缓缓移向坐在身边之人。 孙谅埋头大吃。什么媒人说话、主人家说话、新人说话,他全都不放在眼里,从坐下那刻开始吃,到现在都没停过筷。 他饿坏了。他真真是饿坏了。 “你早知此事,所以捕来的兔子给多了也不心疼?”洪颐纶扫过桌上菜式,有鱼有肉,是乡村少见的铺张。方才才知新娘子是老丈侄女,自幼丧父,因此由老丈张罗嫁妆;桌上奢华菜式便是老丈剥削孙谅所得。“这种事你何须瞒我?”这几日孙谅逼他吃撑,自己饿晕。 “小人可没瞒着二爷。”二爷想挖洞给他跳,他才没那么蠢。孙谅啃着香喷喷油滋滋的肉腿,抽空回了句话,相隔许久才又补道:“二爷身体尚虚,宜多休养,小人不跟你嚼舌根论村里八卦罢了。”再说这种事二爷压根不会有兴趣,何必说来分散他养伤的心思? “你吃慢点……真是饿死鬼。早叫你好好吃饭你偏不听,你这么个吃法,肯定吃坏身子。”洪颐纶不与他争论,只是瞟着他狼吞虎咽的粗鲁吃相,顿时没了食欲。 他都快饿死了,美食当前不吃才会憋坏身子,孙谅在心中回话。二爷恢复了至少六成,精气神都好多了,这还不是多亏他饿扁自己来成全?反正他粗生粗养,几日不吃不喝,一朝补回就行了。 孙谅白饭塞满两颊,老丈正远远行来,满脸感激地要敬酒。二爷白他一眼,以茶代酒与老丈喝了杯,又多说了几句吉祥话。孙谅在旁陪笑,将口中白饭胡乱嚼了嚼吞下,目送老丈回到主桌,那儿新娘子喝得两颊红通通,依向夫君怀里。他看着久久,忽道:“不知慧儿现今过得如何?她离庄那日,我终究没与她说上话,只来得及远送她上轿。” 洪颐纶挑眉问:“你不是每年写信给她吗?”孙谅的执着总用在些不必要的地方。几次抓到孙谅在屋顶写信,他就在一旁瞄着孙谅写三弟院中花开花谢;花开开几朵、什么品种颜色;花谢谢几朵,落在土上石板路上还是土与石板间。他也写来客楼菜色变换、春夏秋冬、牛羊猪鸡、煎煮炒炸……无关痛痒的内容也钜细靡遗。如此的流水帐真能博得女子倾心?他长年怀疑着。 “唔……不知是寄丢了还是她夫君吃味儿偷藏了信……”他绝不信慧儿会收信不回。孙谅模模肚子,方才还觉得吃不够,这会儿又饱了。他放下筷子,眼前尚有些苍白的俊颜凑近,他不着痕迹地退了些,拉开距离。 “你这单相思多少年了还不死心,嗯?”洪颐纶睨他,不掩嘲笑与鄙视。 ……真不是他要说,没了平日的刻薄与气焰,二爷近来病恹恹的模样,平添一点……媚。男人竟也会显得媚吗?这却是浮上脑中的字眼。孙谅惊觉自己分心,轻咳了声,盯着二爷耳朵,不看那脸容,道:“小人不是为了要慧儿将全副心思放在小人身上才写信给她。慧儿是岳州人,远嫁洛棠是离乡背井,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者她已习惯洛棠生活,但毕竟不在自家,若遇不顺心之事多半也只能往肚里吞。小人的信若能寄到她手中,有些家乡音信,就算不能解她心头烦事,至少明白奉陵城里是有人惦挂她的。” “这种事轮得到你来做吗?她又不是孤儿。再说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孙谅说得愈真心,洪颐纶莫名恼起他这股蠢劲。“她可从没将心思放在你身上过。” “对,小人这是一厢情愿。”孙谅不怕二爷笑他,要是他事事在意别人怎么看岂不烦死;服侍这位二爷已够他忙的了。他举袖一抹嘴边,道:“曾经慧儿的心思是放在二爷身上的,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又知道流水无情了?”四周村民酒过三巡,热闹欢庆着,洪颐纶静静看他,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些什么。孙谅平时表情丰富,掩不住心思似地,偏在此时清清淡淡,像在谈论一件远古故事,只有事实,不带一点情感。片刻后他说道:“怎么我不能是菩萨心肠、成人之美、顾全大局?一不愿我爹毁约扣住人不放;二不愿黄家背信弃义有愧于亲家?或者我单单心疼她、不舍得她关在山庄看不见天高地阔,因此将深情收于心底,假意狠心将她远送?” 菩、菩萨心肠……孙谅听着,嘴角抽着。二爷,奉陵山庄的洪二爷,这位自大无边、一意孤行的二爷会成人之美、顾全大局,遇着想得到手的事物会压抑自我、暗自伤悲、轻易放过? 眼前人似是吃得过饱一阵反胃,洪颐纶黑眸一眯,伸手搭上孙谅肩头,微微使力,“早跟你说那种吃法会吃坏身子的。” “是是,二爷说得是……都是小人不对,小人多想,小人多事,小人多嘴……噢……”孙谅表情有一瞬狰狞,肩上的手劲也太强了,二爷这几日是扮虚弱整他吧……“对了,瞧瞧小人这记性……二爷,小人看过天色了,接下来几天肯定风和日丽,正是赶路好时节,我们已在此处待了数日,今夜吃饱喝足,二爷养足了精神,不如明儿个就上路吧。咱们先走一段,就到附近镇上,若二爷身子承受得住,隔日再走远些,二爷说说好不好?” “好呀,就依你安排。”洪颐纶噙着浅浅笑意,笑得眼都弯了。“孙谅,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果真是能看透我几分心意。” 孙谅一阵敢怒不敢言,委屈着想瞪人又不敢瞪;这时大婶端来了甜汤,他借机挣开二爷的箝制,继续埋头苦吃。多存点底,省得路上出什么岔子又要有一餐没一餐。 吃吃吃,他再吃吃吃。 就算身边有人一直睨他,他也决心不再理会。 第十章 第四章 出门的时候,二爷给赐下一道符,前脚刚踏出山庄石门,符咒化成领路鹊,带他走山路南下;二爷自个儿离庄时也下过一道咒,随引路蝶走乡间小路来到大爷养伤的山谷。指路咒只能指一回离庄路,返庄的路是万万不能指,这是为防止贼人拿门人要胁;出门时避开险处,如今就算按原路也不一定能保证一路平安无阻,两人须自行判断,自求多福。 返回岳州的路有许多条,孙谅首先剔除明显的险路如官道。 若走官道,必会行经衮州首府归鸿。衮州即武林,归鸿更是高手云集,自古许多武人选择在此盘根,各大门派若不是源于衮州或归鸿,多半也在此设有分堂口,展现各门各派威武之余,也利于与道上朋友往来及掌握各路消息。 两年前武林大事归鸿论武后,三爷移居七重门;他向来深居简出,如今一定在城内。然而为避人耳目,他们不走官道、不入归鸿城,打算绕道夏侯庄出衮州、入泉州,自然也就见不到三爷与护容了。 一身铁灰长袍的孙谅走在二爷身边,他矮上些许,不时抬眼看身边人。今儿一早天还未明他们就上路,二爷毕竟身受内伤,走得慢些,一过晌午日头正烈,他深怕二爷累着热着,耗去养了几日的体力。 洪颐纶换下惯穿的艳红,改着玄青长衫,沉稳不过于显眼,与身边的孙谅同行不以主仆相称。对着孙谅频频投来的目光,他道:“瞧了大半日,可有瞧出些什么?可是走着走着多生出了条眉还是掉了只耳朵?” “过午炎热,二爷脸上染了点红晕。”孙谅眨眨黑亮眼睛,据实回着。 孙谅眼里带点捉弄,洪颐纶斜他一眼,“不许再唤二爷。” 二爷交代,一路必不能泄露为奉陵山庄门人的身分,以防引来追兵。可这普天之下称作二爷之人何其多,又何必刻意改了称呼,要是情急之下唤错,岂不弄巧成拙?孙谅有些不以为然,“不唤二爷,那要叫啥?” 二爷不说话。 “二哥?”孙谅提议。 这世上唤他二哥之人只有三弟与小妹,孙谅这一叫,总是令洪颐纶有些不惯,好像家中又多一个需要他费心思考卸职手段的小弟。 孙谅一见那表情便知他不喜欢这称呼。想了想,嘿嘿笑道:“颐纶哥哥?” 目视前方的洪颐纶停了停步,又斜觑过来,“找死。” “这称呼不好吗?小人倒觉得挺亲切呀,就当小人是二爷远房最小那个表弟,打小带在身边,最讨二爷欢心……”孙谅佯装无辜。话说回来,二爷也没下指示,他们不以主仆相称又要扮成什么?兄弟?师徒?朋友? 大概是昨夜吃太饱撑着,不要脸的孙谅又回来了。洪颐纶不予理会,继续往前走。“叫二叔吧。” “喔。”孙谅自讨没趣,称了声明白。二叔就二叔吧,反正这辈分算一算,他也不吃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抬杠,不出一会,随小道弯了几转,行人渐密,远远见着夏侯庄的地界石碑,孙谅说道:“二爷——二叔,等等找间茶肆歇歇脚可好?”出庄时二爷给了他不少银两,那夜替大爷治眼后留下大半,身上所剩银两约莫够他二人一路省吃俭用回到奉陵。前几日在农户老丈家中未曾拿出,是因二爷成日昏睡,他怕一旦钱财露白惹祸,他没能耐保住二爷全身而退,于是装作身无分文落难。他又道:“出了夏侯庄往北走一段有个小村,今晚我们到那儿再歇下,二叔可能撑到那儿?” 洪颐纶停步一会,顺顺有些喘的呼吸。他明白孙谅胡闹表象下的缜密心思。他们不上人多耳目更多的饭馆,在茶肆吃点茶点便上路,是出于谨慎,孙谅是小心斟酌过的。他虽走得有些吃力,要再走一段路却是能撑过……孙谅也惦记答应过他的事,只要好转,便为他打点、便带他赶路。 “明白了。” 跨进夏侯庄地界时,二爷点头回应,孙谅在心中盘算一阵,一个时辰内离开此处上路的话,定能在日落前抵达小村。他左顾右盼,寻着茶肆,走得较二爷快些,往前探路。 夏侯庄为武林名门夏侯一门自成的聚落,邻近两州交界,山明水秀,又与善陀寺比邻,商旅香客往来频繁,于是酒楼饭馆、药铺香铺、客栈信局、各式商家应有尽有。虽是热闹,比起几里外的另一个大镇三扬又纯朴些,毕竟这是夏侯家地界,贼人要作乱也多一层顾忌。 “在这儿、在这儿!” 人海中一个人影跳上跳下对他招手,洪颐纶向前走去,穿过市集人群找到孙谅时,他正看着一处。 孙谅看的不是茶肆,而是位于对街的天下钱庄。 天下钱庄在岳州发迹,历经数代已遍及北、东、西三御,在南御三州则与四海钱庄结盟。在夏侯庄这儿见到天下钱庄不是奇事,只不过瞬间忆起些往事罢了。 “二叔,你说我们上钱庄借钱顾辆马车,钱二爷会收多少利钱?”待二爷近身了他才察觉,不着痕迹收敛心神,孙谅打趣问着。 “按行规再少半分吧。”黑眸停在孙谅绽开的顽皮笑颜,洪颐纶回着。 孙谅一笑。的确,这是钱二爷答应奉陵第六少的利钱算法,旁人可没这好处。 “孙谅……”洪颐纶月兑口想说些什么,就听孙谅笑意漾深道: “茶肆在这头,二叔。”孙谅不再看天下钱庄,领在前走进一旁的小巷,就在离巷口几步路的店家停下;这儿没有大街上的嘈杂,人潮也少些。 两人一进茶肆,店小二迎来,领了两人进到靠着后院门边的位子坐下,殷勤道:“两位爷儿喝什么茶?” 天热若此,嘴边一句“上等西湖龙井”差点说出口,孙谅及时改道:“上……上壶茶碎粗茶即可。小二,我二人赶了半日的路,茶泡淡些能解解渴就行。再来几个能吃个粗饱的小点,不必包肉,若有咸葱饼或油渣饼那是最好了。” “好的,两位爷。”粗茶、咸饼,这一听便知是寻常武人,且非出自名门,多半是小门小派的门人出来为师父办事,手边盘缠不多又想填肚子。这类客人店小二见得多了,心知如何安排茶与茶点。 “你倒是熟悉。”待店小二走远,洪颐纶揶揄着。关在奉陵山庄没出过江湖的家伙,装得一副老江湖模样。 孙谅眉一挑,“小人平日也是会用心看书、用心听段爷说说江湖故事的。书文楼那些江湖册里更是写了许多前人闯荡大燕十二州的趣事,小人不只抄书,也详细读过的。” 茶肆在小巷之中,客人不多,他们坐在角落僻静处,孙谅又压低声音说话,旁人不会听见。洪颐纶白他一眼,“这你也好邀功。” “小人实话实说而已。”二爷老说他凡事敷衍,他捉着机会自要澄清一番,他也有认真向学的时候。 见他还想再扯,洪颐纶轻轻打断道:“别再自称小人了。” “是……侄儿明白。”孙谅撇撇嘴。 不久,小二端来了茶水与点心,正是泡得极淡的粗茶与几块饼食。店小二边替两人倒满茶边殷勤道:“咸葱饼是今早烤的,边上几块菜肉小饼却是昨儿卖剩的,若两位爷不介意便吃了吧,老板正巧出去办货,我不收这肉饼钱的。” “这……这可会给你添麻烦了?”孙谅问着,两眼却盯着肉饼瞧。 就见店小二摇摇手,“店里卖不完都是让我带回去,吃都吃腻啦。我见你二人和善,就当结个缘吧。”他转头又去忙了。 孙谅看着桌上的饼,道:“段爷说过,江湖险恶,人心不古,可若有人在此世道中还能与人为善,那是真真难得了。” 洪颐纶拿过其中一个菜肉饼咬下,有趣地看着眼前人认真思忖的模样,道:“你是有些小聪明,某些事情上却钝得惊人。” 孙谅睁着一双黑亮大眼,“难不成二叔认为店小二是因为小人——侄儿的美色才送这几块肉饼?” 正吞下口中饼的洪颐纶闻言,好笑的看人眼神转为瞪视,拈起另两块塞进嘴里,“我看你真是吃饱撑着,这会就别再吃了。” 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孙谅口微张,眼睁睁看着二爷拿走肉饼,就见那分明生得俊朗风雅之人粗鲁咀嚼,刻意吃给他看。他哭丧着脸。昨夜是吃撑了没错,可今天又饿了啊,二爷就爱整他!“见到了见到了,小人自是见到茶肆里人不多,可个个都分到菜肉小饼了,这不过是店里做生意的一个说法,想让人知道此处虽不在大街上,却肯给客人额外的好处,下次路经夏侯庄该再回来光顾。” “知道还瞎扯。”洪颐纶白他一眼。 “确实人人都有这菜肉小饼,可若二叔看仔细些,旁人就一块切开分食,我们这盘是整整三块。”孙谅睨着那丝毫不顾吃相的二爷,抓起一块咸葱饼咬下,就怕再慢一步又要饿肚子了,“送饼或许是揽客手段,是种盘算,可当中难道不能带点些微好意?”他知道二爷从不将这等无关痛痒的事看在眼里。旁人心善又如何?旁人作恶又如何?别扯到他身上来即可;这是种冷漠,这几年二爷早不将心思放在它处。 可他偏故意说着,等二爷恼他成日只知胡闹,恼他单纯,恼他对人防心不足早晚拖累两人。 这是某种孙谅自己也不甚明白……日增月累的私心。 为达目的,二爷可以狠心,可以不择手段,但他内心里十分不愿那个刻薄、严厉、不讲理、不怀好意的二爷就此消失,变成一块冰、一颗石头。或许,这正是他最最胡闹之处吧。 孙谅悄悄抬眼。过了好一会,眼前人却只是默默吃饼,不再与他争论。 静默的表情令孙谅想起很多年前烟波楼屋脊上那对月独饮的二爷。那一夜,二爷痛下决心,就算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也执意;二爷的沉默表示他正一点一点剥离情感,去做他认为必须完成的事。 ……二爷是有些累了,他看得出来。 今日赶路是他们都心急了些,也就因此他不时与二爷说话,借此估算两人该走多远、何时该歇脚。孙谅不想如此试探,可二爷是个咬牙硬撑的性子,除此之外他别无它法。 隔着桌子,二爷没再将心思放在他身上。 那深不见底的黑眸看向侧边门外,中庭池里无鱼,摆着几块爬满青苔的大石,竟成一幅山水天地,虽是圈在小小院落,日升月落,也是日复一日的安宁景象。 眉心不自觉地拧起,他握了茶杯就口,将思绪一并吞下。 第十一章 ☆☆☆ 山间小路,两人并肩而行。 洪颐纶行路间尽量调整呼吸,不显得过喘。一出夏侯庄,人烟渐稀,孙谅领他走进林间小径;又走一段路,夕阳西斜,天边一片霞色暖人,他脚步却稍稍慢了。毕竟仍是气虚,小径崎岖难行,难不感到吃力。 孙谅走在前,不见他跟上便回身等待;这时一阵风拂过,吹动林间枝叶沙沙作响,洪颐纶侧耳一听,眉间骤拢,脚下轻点飞身而出。 孙谅反应再钝也即时绷紧,靠向二爷。 霎时,树林窜出七八个人影,手持刀剑武器缓缓靠来。 领头那人一脸胡渣,身上衣着有多处破损,他问话中带点轻视道:“看样子确实会几手武功,却也不是我等拿不下来的角色。早知如此,一出夏侯庄地界拿下便罢了,省点功夫。” “老大,小心驶得万年船哪。”跟在他身边的中年男子搓搓手,一路从夏侯庄跟到此处,现下他十分肯定这两人没其他帮手,那青衫男子愈走脸色愈白,若不是天生体弱便是带伤;至于那灰衣小子根本不足为患。“不过我等够小心的了,再不出手怕是给旁人捡了便宜。” 孙谅一听,不禁回想两人一路竟有引人觊觎之处吗?还是……这群看来似乌合之众,其实是护旗底下的追兵?眼神扫过将他们团团围住的贼人,在人数上他们已经输了……一时间思绪乱窜,盘算不出该如何应对,左手不着痕迹伸至衣衫覆盖的后腰处。他与二爷身上各有两把短剑,除去贴身带着的珊瑚短剑外,还有大爷缴回的玄武短剑。 非到必要他们是不该亮剑的。江湖龙蛇混杂,难保不会有人认出短剑出处,认出这是打开千年封印的陵墓钥匙,万一落入贼人之手,届时要血洗奉陵山庄轻而易举;二爷与他不会可惜这条命,可庄里还有最后一批门人未散。最糟的情况,是有人认出身怀药血的洪二爷…… 书名楼里记载在册,曾有家主被江湖人士擒住,囚禁地牢之中,四肢被绑,日日放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至晚年才在一次帮派内斗中被救出,重见天日不到一天便于返庄路途中死去,自此山庄严令家主不得离开奉陵城。二爷为大爷离庄,若真落得如此下场,不如一死痛快些。 洪颐纶单手收在身后,表情力持冷淡,然而额间滑下的冷汗悄悄透露了他明白自己处于劣势。 倘若刀剑相向,该要杀光所有看到朱雀、玄武短剑之人,倒不是这几把该死的祖传短剑有多珍贵高尚,只是离庄前福伯与几个愚忠门人不肯走,爹尚在石壁闭关,段叔、护言也都未离城,此时引去贼人将会被杀个措手不及。 分析眼前情况,若真交手,他与孙谅没有半点胜算……他一手策动之事就剩最后一步,今日败在乡间小贼手上也太可笑。 若他并未内伤、若他并未内伤…… 然而该还给大哥的就是该还,无法唤回大哥十成目力已是有愧,他极不愿见到门人再有损,因此就算是死前挣扎也要挣扎一番;孙谅与他,届时谁有多些生机,另一人便助其月兑身回庄报信吧。洪颐纶心中下了定论。 眼前两人环顾四周,不说话,尚未厘清他们的来意,必然还有其他仇家吧!如此甚好,到时真有人为他二人出头,也不一定找得到他们兄弟头上来。领头那人斟酌一会,笑道:“我兄弟见到你二人停在天下钱庄前说话,能与天下钱庄打交道,必是有几个钱的,我等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你等就留个买路财,我与兄弟们便不多加为难。” 那话还没说尽,二爷睨了他一眼……真是冤哪!他只是看,又没走进去,这些贼人平日都是如此挑下手对象?也难怪浑身落魄样了……孙谅暗道倒楣,随即回道:“我与我师哥出身岳州,南下为师父办事,盘缠不过两吊钱,够填肚子罢了。人人皆知天下钱庄是奉陵城的老字号,大掌柜今年才在城内大张旗鼓办了寿宴,城内大半都是座上宾,我等来到外地见了钱庄自然停步,不过是想起此事说说嘴。” 中年男子站到领头人身前说道:“老子可不是第一天出来混,咱们兄弟搜身,若当真只有两吊钱,就饶你条小命。” “小人自当奉上过路财,几位爷高抬贵手,就留几个铜板给我二人买几块大饼,一路回岳州不至饿死路边吧。”孙谅讨好地说着,一脸可怜。“至于这搜身……就免了行吗,大爷?好歹师哥与我也是习武之人,传出去不好听啊……” 那领头之人被他说得有几分不忍,正想算了,同是江湖中人,若不是世道不好令得自身沦落成盗贼,他也不必做这等三流之事。怎知他还未开口,身边一向赶尽杀绝的中年男子令道: “给我搜!” 一声令下,其余手下围了上来,洪颐纶与孙谅交换了眼色,当以拳脚功夫应对,不到最后一刻不亮双剑。 孙谅唉了声,与二爷背对背;贼人举刀砍来,他二人不离对方超过一步。 洪颐纶武功、掌法在奉陵山庄不是排首位,自小拿盗陵人练出的身手却称得上变化多端,招式变换迅捷,令贼人无法轻易找到破绽。可惜他内伤极深,身体尚虚,贼人轮番上阵怕是撑不了太久;身后孙谅虽是三脚猫功夫,一手点穴指倒是出乎意料的俐落。 就见孙谅一会转左、一会转右,点了几个贼人穴道后与他转换位置。洪颐纶出手不留劲力,两人合作无间,眨眼撂倒三人。 贼人见状,不敢再大意轻敌,纷纷退了些;领头之人观察一阵,抽起背上大刀,一跃而起向两人中间劈来。 孙谅低喊声糟,二爷却是快一步将他一掌推开,大刀重劈落下后又挥起大开大放的招式,两人为闪躲,瞬间被迫拉开距离。领头贼人紧咬二爷不放,挥刀霍霍;二爷咬牙苦撑,赤手应战,攻守十数招,渐渐显出力乏之态。 见状孙谅欲上前帮忙,剩下几人又再围攻上来……他吃力抵抗,远远见到二爷被逼得连退数步,单手抚上胸前—— 那瞬,孙谅握握拳后又再立起双手手指,眼神忽露凶光,不知哪儿来的气力与一股浑劲,不管三七二十一,习武以来总练不好的招式倾巢而出,连点贼人几门大穴,再手刀劈下;那力道不重,竟能转瞬断了数人手脚筋骨,登时遍地哀号。如此之伤多半此生无法再动武,他却没一刻停下,连连劈开挡在身前贼人,直往二爷奔去。 可他再快也没有那把大刀快,眼见那贼人朝二爷砍去,孙谅几乎已抽出身后短剑,忽有一道黑影由林间直射而出,接着铿一声,打偏了夺命大刀。 人影持剑而立,孙谅没细看,奔到二爷身边扶持。 “往东过了石子路是风火寨地头,往西遇栅篱即是我容家村后山范围,也亏得你等小贼敢如此放肆。” 说话的少年约莫与孙谅年龄相当,剑法身段却远胜于他。 “容家村……”领头之人闻言色变;他兄弟颠沛流离多时,近日才在夏侯庄附近落脚,虽听过容家村,却不知是在此方向。手下兄弟互相扶持起身,有人替他捡回了被少年打掉的大刀,他皱眉问:“少侠是容家村人?”容家村务农为主,偏偏出了几个武功高超的人物,不为留名江湖,只为保护村人,莫非眼前人也是其中之一? “我是容溯。”少年剑尖指地,单手收在身后比了个手势。 在他身后的孙谅一个拧眉,顶多看懂将有事发生,无法领会细节,接着树林间有些声响,似是人声与马蹄声,听来人数众多,至少有三、四十人。他扶着二爷的手收紧。 领头的贼人没听过容溯这名字,但知容家村中姓容的必不是好惹之辈,又听闻树林间人马接近,恼得咒骂几声,招了众弟兄由原路缓缓退去。 二爷隐忍多时,嘴角溢出血迹,又撇头擦去。孙谅瞪着贼人退出之处久久,视线缓缓移至挡在身前的黑衣少年。 容溯却像是憋了许久,憋到贼人远离了,终于忍俊不禁咧开不带心机的笑,扬声道:“成了、成了,吓跑坏人啦,霍叔伎俩果真管用!” 孙谅与二爷愣了下,顺着看去,就见树林深处出现几抹人影,那时夕阳沉去,四周渐渐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 树林深处的空地燃起火堆,数人围着火堆而坐。有人烤饼,有人煮汤,有人打点行囊,也有人说着话。一行人本想着入夜前进夏侯庄过夜,方才遇事耽搁了,便寻了一处搭棚休息;除去洪颐纶与孙谅,尚有另外五人,那名唤容溯的少年身手不凡,其余多半不识武,只是寻常商人。 方才这五人相救,使了点伎俩令贼人以为来者人多势众、来势汹汹,原来不过是听从为首那人,一会摇铃一会敲木棍高声说话,靠着回音与树影重重造出假象,智取保住了他主仆二人。 洪颐纶言谢。然而才刚遇险,难免有几分警戒。 “在下霍齐生,江南庆安人,家中做些米粮生意,每年北上,于是与容家村人有些交集。”为首的霍齐生一身枣紫锦衣,用料上等,看得出身家不凡,选色却是以不显眼为上,显出其审慎内敛的性格。眼前两人相依而坐,眼神带着戒备,这也无可厚非。他转向火堆边正被烤饼烫得唉唉叫的少年,温温笑道:“容溯少年心性,打小长在村落之中,性格单纯,不谙世事,说话也直,若有冒犯之处,霍某先行致意,还盼二位别放在心上。其余几人是我府里下人,这趟出门跟着我边走边学。” “不敢。”洪颐纶回应道:“承蒙相救,感激不尽。”短短几句话便说明了一行人背景,是看穿他们心存疑虑才言语安抚。 这时,容溯端着饼食一蹦一跳而来,先是端给了霍叔,又再端至两位落难人面前道:“霍叔重养生,焦饼留给我们三人吃,你等可别抢。” 孙谅先是一愣,对面的霍齐生轻轻摇头,他见了不禁笑出,接过饼食道:“焦饼才香。” 霍齐生伸手拉了容溯一把,要他坐到身边来。 容溯咦了声,莫非他又做错了?他搔搔头坐好,边吃饼边道:“我是容家村容溯,你们又是什么人?这么多条路不选,偏偏走这条。此路平日无事便好,山顶风火寨的刀疤寨主心血来潮踩界行抢也是有的,要不是我等正好经过,还有霍叔出点主意,你等就算躲过这些小贼,要从风火寨眼皮下走过却非易事。” “溯儿。”霍齐生轻斥。此二人方才经劫,心情都还未平复,又何须说这些。他转向两人说道:“出了夏侯庄便是雾山。说也奇怪,这雾山虽不高,却是极易迷路,或因此得名吧。就算是夏侯庄人、在地人,熟悉山中路的少之又少,就连我每年走不下三四回,有时都会走错,更何况你等外地人。” 霍齐生一番言语出于好意,孙谅内心还是不免一阵懊恼;他本以为远离官道便是远离是非,怎知差点竟将二爷领进贼窝。他出庄为大爷治伤便是由此山走过,风平浪静,唯有几个纯朴小村,才想着可以带二爷由原路出衮州的。江湖历练果真不是出一趟山庄便能熟悉,是他大意令二爷身陷险境。 第十二章 霍齐生看着沉默的两人,转问道:“对了,还没请教阁下如何称呼。” 洪颐纶看出孙谅自责,一时被霍齐生的问话拉去注意,顺口回道:“在下宜观,岳州人,这是我表——”他停了短短一瞬,说错的却已收不回,只好咳了声接道:“是我表弟谅儿。” 孙谅本还懊恼着,闻言顿了下,正巧火堆那头有人端来了一碗米汤,孙谅面不改色地转了对二爷的称呼道:“宜观哥哥喝米汤……”有人斜觑过来,他又转向霍齐生说道:“谅儿与宜观哥哥奉家中长辈之命到衮州远亲家送礼,不料遇劫匪……若不是几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二人不知下场会有多凄惨。” “可不是。”容溯点头同意,回想方才情势,又道:“不过你的一手点穴指却是十分厉害,若能以此为辅,以刀剑或其它功夫为主,必是加乘效果的呀,谅儿哥哥你能不能传授几招?” 孙谅眨眨眼,心道他果然直接。“自是可以。”他回着,这辈子他只遇过想要指点他武功之人,还没遇过想向他学习的对象。 “当真?” “不假。” “那来吧。”容溯将手中剩下的饼抛到一边,拍拍身上饼屑起身,摆出了架式。 “……现在?”孙谅又眨眨眼。他不是存心敷衍,可才刚打过一轮,要他立刻再与人动手实在有点无力。 “溯儿。”霍齐生阻止地唤了声,见他还不明白,遂道:“你没见谅儿哥哥手、脚几处刀伤?还要人家与你过招,也太强人所难;初次见面便要人家教你武功,未免唐突。”容溯喔了声,他又道:“你去取金创药来,顺道从我包袱拿大补丸过来。” “是。”容溯垂着头领命,拿药去了。 待他走远,霍齐生朝两人抱歉一笑,复又道:“我这金创药是江南方子,带着防身用的,老被北方朋友笑药力过于温和。不过聊胜于无,小兄弟皮肉之伤,早晚上药,三四日应可癒合。” “谅儿先行谢过霍爷。”孙谅拱手。 “倒是宜观兄,”霍齐生观察着他的脸色,“这内伤似乎不轻……” 洪颐纶不置可否,“霍兄不是大夫,也并非习武之人,竟也会看伤吗?” 那问话带些傲气,霍齐生则是天生南方的温雅性格,闻言笑应:“我虽不识武,长年行商在江湖上结交了不少朋友,外甥女更是归鸿城里唯一的女掌门,这外伤内伤不想看也看多了,身上总带着药品补品,以备不时之需。”他说着,容溯正好拎了药回来,他便分别将两个小瓶递到两人手中。“这大补丸也是江南方子,重温补,称不上什么仙丹秘药,补补气却是管用的。二位若不嫌弃,便收下,你我结交个朋友。” 洪颐纶与孙谅面上不动声色,内心一阵激动,却不是因为得霍齐生赠药。 归鸿城里的唯一女掌门……霍齐生轻轻带过,但他二人心知他说的正是七重门掌门单清扬。 原来此人正是清扬的舅舅吗……那么他可也见过三弟了,三弟……可好?洪颐纶眉间轻轻拧起,想问的没贸然问出口,他终究有防心。 “谅儿代表哥谢过霍爷。”二爷沉默过久,孙谅只好出声,以免引人疑窦。 眼前人接过了药瓶,霍齐生稍稍放心。思索一阵,他又道:“我等明日便要南下,若二位有什么需要,看是干粮、马匹也好,能帮上的,霍某尽力而为。” “萍水相逢,承蒙出手相救已十分感激。”孙谅一脸要狮子大开口的模样,洪颐纶婉拒。 小兄弟张了张口,最后一脸接受地垂眉,霍齐生也不再勉强。“我让溯儿多搬张毯子过来,你们都早些歇下吧。” 容溯依言挑拣了几张毯子,放下后离去。目送他二人在远处的大树边坐下休息,洪颐纶瞥向身侧卷起袖管裤管抹药的孙谅。 接受霍齐生的帮助或许他们能更快回到岳州,他却不轻易拿人好处,更何况他不清楚此一行底细,对霍齐生所言仍有所疑虑,更不可能领受…… 眼眸停在身边蜷起的人影。 孙谅专心理伤,小腿几处擦伤破皮,不算严重,他随意拍拍伤口上的沙粒脏污,拍不干净也不放在心上,沾了些金创药在指尖,涂了上去。 噢……江南药方不是温和些吗?无声中孙谅皱脸,深深深呼吸后,咬牙又沾了些药往另一处抹去,手却被人捉住。 “你自小到大也没少伤过,怎么这么个整法,存心让伤势恶化吗?”洪颐纶握着孙谅前臂的手微微收紧,忽见他眉间拧了下,他狐疑地拉高他袖子。左手臂几条浅刀伤,接近肘处红肿一片看似严重。他沉下脸,手指顺着手骨轻按,无视孙谅龇牙咧嘴。 “没……没断骨,小人……侄儿……谅儿刚才自己模过了……被打肿而已,没断……”二爷当他是面团猛地又揉又捏,孙谅痛得语无伦次,挣扎着欲自救。 洪颐纶不让他挣开,单手抽起腰间佩带一圈又一圈缠起。“叫你好好练功不练,你在庄里得天独厚,得高人指点不知好好珍惜,成日浑水模鱼,你若曾用心,面对八个十个贼人就算打不过,自保、趁机开溜却不成问题。” 孙谅有那么一瞬以为二爷是心疼他了,可二爷握得用力,缠得用力,骂得也用力。他自知理亏,哀叫讨饶道:“二……表哥饶命,谅儿资质驽钝又贪懒……受伤是活该,回庄后……自领入祠堂雕木鱼二十座……表哥……表——”二爷使力绑结,他痛到差些没将舌头咬下。 二爷不看他,在他手臂刀伤处搽上药,又用布缠上。孙谅不敢叫疼,眨眼间脚又被扯过,清水淋上伤处,净布来回抹过,擦去沙污;那动作极迅速,他只来得及抽了口气,二爷已替他上好药。 孙谅两眼发直,洪颐纶睨他一眼,“理伤我自是在行,好好学学。” 脚踝尚在二爷手中,孙谅瞄着他袖口露出的护腕,玄色布料缝制的护腕没有任何保护作用,单纯遮去底下的新旧刀痕交错。他轻哼一声。他也是会理伤的,二爷不想想这些年不时有盗陵人闯入,门人受伤自有下人看照,二爷割腕却不喜人碰触,还不是他抓着机会为二爷裹伤! 洪颐纶一眼看穿孙谅所想,冷道:“我手上这是暖玉剑划出,干净俐落,两者不能相比。” 哟!言下之意他就只会包容易的伤,而二爷理伤手艺高超?孙谅念在自己的一只脚还被人扣住,不搭腔反驳,省得被揍还跑不了。 “……你识相点,满月复牢骚给我吞回去,敢再贫嘴一句试试。”洪颐纶太清楚这家伙的性格欠揍多嘴,他一点也不想听,更不想跟他多费唇舌。孙谅心不甘情不愿地牢牢闭上嘴,他才松手道:“歇会吧,明日还需赶路。” 孙谅抽回脚,与他背对背而坐。 身后二爷沉下周身之气,好不容易养好几分的内息与体力一瞬被贼人打乱,又要多花些时候复原了…… 想着,眼眸垂下后又抬起,远处霍齐生、容溯与其他人说话,不知说着什么,笑成一团;忽地,孙谅心中烦躁打住,眼前光景令他想起了曾经的奉陵五少。霍齐生温润如盛爷,容溯单纯直接如瑾爷…… 这段日子思绪在脑中乱窜,他并非不知好歹走着目前的道路而三心两意频频往回看,只是不免被勾起某些回忆而已。 他曾对那样的聚首、那样无忧似的和谐欢笑有着不可抑制的向往,愿意倾尽一切去维护。那是曾有的事。转眼如今,他依然情愿倾尽一切,但他不会天真地奢望世上有两全之事,去求事事好、要人人好;若只能求一事好一人好,那么他绝不贪、绝不会有一刻犹疑。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道理孙谅明白……真真深刻明白。 悄悄地,他靠向背后。 远处,众人笑闹不断。 背后之人稳稳当当,不因他的依靠有一寸移动。他缓缓闭上了眼。 ☆☆☆ “洪颐纶,你他妈的疯了不成!?” 深冬大雪掩不住程起的怒火延烧,他的咆哮回荡在白雪纷飞间。 奉陵山庄小满阁的院落中,程起一掌挥翻了极沉的木桌,他立起的高大身影蓄势待发,不惧与人撕破脸,随时都能大打出手。 在他身侧同时站起的还有涧谷、盛瞻远、钱仲璿,他们脸上是一股震惊与为难汇流而成的不安。 洪颐纶手持酒杯还未放开,面对好友的雷霆大怒,他不动声色,甚至是有些许淡然,就这么缓缓地看了眼散在雪地上的酒菜,又再缓缓看向程起的盛怒,这才将酒杯放在了脚边。 这些,在他意料之中的。 同样坐着不动的还有钱伯瑾与孙谅,各在他左方与右方后侧的炭炉边。 孙谅是吓傻了才以不变应万变。 钱伯瑾则是打从心底不曾对程起有一丝惧怕。程起乐起来嗓门大,怒起来脾气更大,他从没因他的情绪起伏感到大惊小怪。他拧眉看着程起,责备道:“阿起,咱们到山庄作客,怎可如此无礼?要是惊动了段伯父,岂不让颐纶难做人。” “你若不懂我二人为何争执,大可不必说话。”程起鲜少对伯瑾板起脸孔,可今夜不同,他实难压抑火气。 钱伯瑾闻言也生起气来。“你别老当我傻的行吗!从头至尾我就坐在这儿,我为何会不懂你跟颐纶起的是什么争执!”阿起瞪着他,要他住口,他也瞪回去,反要他才住口;最恨就是阿起跟璿弟总是当他听不懂人话。“再说这赌局是我起的,条件是我开的,颐纶输了,我便要求从以前就想要的东西,这何错之有?” “你——” “颐纶愿赌服输,言而有信把这样东西给我,又何错之有?” “这——” “你分明都明白,又如何能轻易与朋友翻脸?” “伯瑾,我——” 伯瑾仰着视线,一句句说得理直气壮,那清磊干净的脸上不带笑意,语气坚定不退让,落在额上、颊边的雪花绽开又融去,好似是输给他的拗脾气。那瞬间,人影重叠,伯瑾像极了早已不在的人儿,他欠下巨债难还的那人……程起心口蓦然一揪,双手紧握他肩头,将他拉起身、拉到眼前。“伯瑾,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钱伯瑾定定看着眼前人。 “你说那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你可知那是什么?做何之用?”程起望进那双防备的眼中。他不许伯瑾有这种防备,这天下伯瑾最不该、也最不需防的人就是他。偏偏伯瑾为了颐纶认真生起他的气! 第十三章 钱伯瑾一拧眉。说到底,阿起还是当他听不懂人话、不懂世事。“这是镜潭北御卫的木牌,是颐纶号令北御人马的信物,若说有了它便能暗中统御北方三州也不为过。”他如何不知这是什么,他就是清清楚楚知道,才讨了来放在身边。 “你身为天下钱庄左掌柜,上有大掌柜撑着,下有仲璿打理琐事,你平日就在城中悠闲度日不好?”程起坚信伯瑾是因不明所以才犯傻,所以细细解释:“此牌是能号令北御的镜潭众,却也引来杀机。大燕天下十二州,每三州自成一御,四御各有御卫统领各自人马,表面上为大燕天子蒐集情报、暗中维持秩序,实则东南西北四御卫各有地域之争,无不盼着吃下彼此地盘,更加壮大势力。你可知每年潜入庄中为了这块该死的木牌要杀颐纶之人有多少?你可知这不是寻常之物、是不祥之物?” “我——”他说的他早就知道,钱伯瑾是震慑于阿起太过认真的神情。 程起见他似是被自己说动,好声好气哄着:“可是谁向你说了些什么?” 一句话,让钱伯瑾又皱眉,“不是旁人怂恿。此物我向颐纶要很多次了,他总说这东西不好玩不愿给我,不信你问孙谅。” 程起却是不可能再相信这主仆二人。 “不然你问涧谷、问璿弟。”钱伯瑾不是在为颐纶或孙谅开月兑,他要的是阿起不再将他当成傻子。为何他一旦有所求就是旁人鼓吹?难道他不能有一点自我意志? 程起根本不看涧谷跟仲璿,他紧紧握住伯瑾双肩,质问:“伯瑾,你要镜潭北御卫的令牌做什么?” “我——”钱伯瑾迎着那双咄咄逼人的眼,哼了声,瞬间稚气又回,“我不告诉你不告诉你!”他挣开他的箝制,转身就跑。 “钱伯瑾!”程起飞步欲追。 洪颐纶快一步挡在了程起身前,架开了他欲捉拿伯瑾的手,一时间冲突相抵触,眼见两人随时可能爆发,涧谷与孙谅亦奔到主子身旁。 “颐纶,”见伯瑾在颐纶身后盯着自己,程起深吸了口气,耐下性子道:“收回成命,收回你的木牌,你我还是兄弟。” 身后伯瑾小声叫着不许不许,面对青筋浮起的程起,洪颐纶轻轻勾起带着邪气的笑,“没听过小小镜潭密探命令自家头子什么该做、什么又不该做。程起,你虽是马帮帮主,在我面前,也不过是镜潭部下。告诉我,我有何理由要听从你的指挥?”他看着程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向后看去,涧谷瞪着一双眼,好像不可置信他泄了天机一般;再看瞻远与仲璿,皆是满脸疑惑与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又为何不可置信?方才程起该说的不该说的,为了挽回伯瑾,全都一古脑儿说了,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绕圈子? 再说了,瞻远或许是个今夜根本不该卷进来的局外人,仲璿是天下钱庄专门与黑白两道打交道的右掌柜,奉陵山庄洪颐纶是镜潭北御卫这种事他就算没有十成把握,也早该有所猜测。 “镜潭御卫木牌自大燕开国以来都是私相授受,我爱传给谁就传给谁,需要你的同意吗?”洪颐纶语气不重,隐隐透着轻藐。平时他们以兄弟相称,既然程起搬出了镜潭,那么他们就成了主从关系。“接了木牌,伯瑾就是你主子,除非你杀主夺牌,又或旁人杀主夺牌,而你叛离镜潭,否则你仍然只有听话的分。” 程起死瞪着眼前人。如果真如颐纶所说,反叛是唯一做法,那他并没有非要效忠镜潭不可。他为镜潭牺牲得还不够吗! 瞬间,程起杀气迸现。 涧谷、孙谅几乎同一刻出手。孙谅武功一般,涧谷虽也只是几手防身掌法,毕竟时常在江湖走动,实战经历多,是远远强过他了。 涧谷与帮主同为镜潭众,他本意是自己抢在前先出手,令帮主有一刻缓下,能理理思绪;他料准孙谅见他出手肯定会跟进,若两位主子能就此收手,就算今夜不欢而散,彼此冷静片刻,再由他与孙谅从旁劝说,从长计议也好。 就因此交手间涧谷处处让着,怎知此举看在程起眼中无疑是火上浇油。程起终是按捺不住,推拳而出,第一招就直取孙谅喉间。 洪颐纶眼一眯,脚下步伐滑进,顺势将孙谅向后带开。 程起见状拳、爪招式并出。洪颐纶向来以内力见长,面对兄弟却不会多用内力,单靠拳脚功夫最多与程起打个平手;可此时程起正在气头上,出手只会重不会轻。 涧谷暗叫不妙,他见缝插针,欲先下手为强,加重攻势攻向了洪颐纶胸侧疏于防范之处,打定了自己伤他也好过帮主火气正盛时伤人的心思。 孙谅看出涧谷招式,心下一急,握掌成拳,使力攻出,不料竟是正正打中了涧谷月复部。他没想过自己能打中,于是力道未收,涧谷对他也毫无防备,那一击之重令其连退数步。 抱着月复间痛处,涧谷愣了;孙谅看着拳头发红处也愣了;洪颐纶、程起皆是一顿。 “够了!”钱伯瑾见四人稍停,冲到阿起面前,使劲推了他一把,大叫道:“够了,阿起!别再打了!”他生气、他火大,不全是为了自己,也为孙谅;那个时时为他出点子为他好的孙谅,此刻脸色刷地惨白。 大伙老说孙谅调皮捣蛋,可他心知孙谅一向知轻重,万万不会出手伤人,在场所有人当中应属他最最不愿、也最最不可能真正伤人。甚至众人早议论过,他多年练功却无所进展,是下意识不喜冲突、不喜与人拳脚相向;这是孙谅的天真。孙谅第一次出手伤人竟是伤了涧谷,那个除去他尊敬惧怕的二爷外,可说最与孙谅亲近的朋友……这是谁在相逼? 涧谷站在远处不动,单手仍置于月复部,痛意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郁闷。他不言语,一双眼紧紧锁着表情凝滞的孙谅。 程起亦死瞪着伯瑾,双眼迸出怒火,要烧尽人一般。伯瑾这话的意思,是将过错全都归到他身上了? 钱伯瑾天不怕地不怕,绝不让步,程起的态度摆明了还是把他当成事事该要听从旁人拿主意的蠢人。他一咬牙,扭头转向颐纶,伸手说道:“交出木牌。” “你敢!”程起厉声低吼。 洪颐纶已听不出程起是在警告谁,也懒得放在心上。他站到了孙谅身侧半步之处,黑眸停在那显得苍白僵硬的表情片刻,道:“今日我将木牌传与伯瑾,从此伯瑾便是镜潭北御卫。”孙谅眸中一缩,他又看一会,才转向伯瑾再道:“你从未涉足镜潭事务,就由我暂代职务三年,再派个熟悉组织上下的人跟着,你也能从旁学习,待你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正式交接,你道如何?” 程起闻言绷着一张脸,模不透颐纶打的是什么主意。 “也就是说我是个省事主子,而你不要名分,劳心劳力为我这主子做牛做马?”钱伯瑾问着。家中做的是一分一毫算得清楚无比的放债生意,这等便宜事自是要再三确认。 “没错。”对那直白问话,洪颐纶噙笑说道:“纵使我不再做北御卫,仍然是镜潭一员,为主子分忧是天经地义。” 他会为人分忧才有鬼!程起啐了声,却要自己暂先缓一缓,今夜的一切事情发生得极快,他是否有所遗漏? 可细细想来,就算颐纶暂代执掌又如何?木牌传承一事,风声一旦传出,矛头依然指着伯瑾;伯瑾一不识武,二来身边没人,如何自保……思及此他怒气又升,恶狠狠瞪向颐纶;可他却是静静看着自己,漆黑眸子不动,面上笑意不再。 难不成颐纶此举有何用意? ……他娘的,他若看得明白,还是程起吗!马背上驰骋草原他在行,猜测人心那是涧谷在行——涧谷……程起皱眉转过身看着涧谷显得沉重的面容,半晌他仍混乱不堪,不知如何是好。 忖度着,程起重新回身看着手握木牌的伯瑾,望着那倔强久久,痛心挣扎后,他终能下定决心道:“涧谷,我命你即刻起程,带伯瑾离开岳州,三年内不许回城,就此销声匿迹。” “程起你——”一路傻眼插不上话的钱仲璿月兑口,这家伙想把他哥带去哪? “帮主……”涧谷心思敏捷,此决定却是远远在他料想之外。他很难想像帮主会让伯瑾离开视线、离开掌控,尤其当年之事发生之后……销声匿迹,是指不让洪颐纶找着、不让镜潭众找着? 这……谈何容易!镜潭本就是天下情报组织,成员上达朝堂、深入市井,如何避开密探耳目?他入镜潭多年,甚至不知谁在、谁又不在名册当中,组织中人各凭手段与本事行动,层层错综交织,外人从外难以捉模,成员在内难以突破,这便是镜潭自大燕开国以来屹立不摇的原因。 “听着,今夜起程,三年内不让任何人找着,包括我、包括仲璿,当然也包括镜潭的任何人。”他瞟了眼颐纶,又转向涧谷,信任中也几乎带着请求说道:“涧谷,只有你有此能耐,能为我办到此事。”程起不再理会颐纶究竟盘算着什么;他既想不透,便无须再多想。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去想如何保住伯瑾不遭难。 涧谷看着那总是飞扬的眉绞成一团。 帮主是豪爽性格,不拘小节;论谋略,帮中上下皆心服于身为军师的他,然而帮中大事一向由帮主说了算。这不是单单因为帮内兄弟皆以帮主马首是瞻,或者是忠诚、义气一类的情感;帮主生于、长于草原之中的思维逐渐影响了帮内兄弟,或许一时间无法领会他的话、他的做法,可事情走到了最终,总一次次证明,内心愈单纯、愈不经复杂算计的决定,不一定容易达成,却本着初衷,最是正确。 程起看着眼前的伯瑾,千言万语,融成带着心痛的对望。他一字字说道:“伯瑾,若你能明白我苦心,乖乖听涧谷的话,不许找仲璿,不许找我。” “阿起……”钱伯瑾月兑口软软唤道。他本意只想坚持此事,不退让,不让阿起瞧不起他,可如今,他看得出阿起很受伤…… “我会找到你。”程起保证道,“伯瑾,待时机对了,无论天涯海角,我一定找到你。” 涧谷走到他身边,钱伯瑾还是迟迟未应话。 伯瑾被吓坏了,这爱玩又玩过头的家伙……倏忽间,程起有一瞬忘了他们在争些什么,扯笑安抚道:“你敢跟我睹这一回吗?” “阿起,别生我气……”钱伯瑾这才发觉身边所有人的表情都好严肃好可怕。 程起摇摇头,“你敢吗?” 阿起举起手,钱伯瑾怔忡半晌,双肩又被阿起握了握,他凝眉,举手与他击掌为盟。 程起又深深看他一眼,终于松开手,转头道:“不得耽误。” “是。”涧谷领命。他朝尚拿不定主意该放人还是该把人留下的钱仲璿点了点头,带着伯瑾离开。在踏出小满阁前,他还是忍不住回首,雪地里那抹铁灰身影静立,脚下动了动,才跨一步又停步,略显苍白的愁容也是遥望着自己。然后,他不再看了,偕伯瑾消失于彼端。 院中几道人影各自站立,始终插不上话的盛瞻远目光流转于众人之间;程起的忧心忡忡、钱仲璿的茫然无助、孙谅的深深自责、颐纶的狠愎无情……他一一看在眼里。 “孙谅。” 寒冷风雪中,洪颐纶的声音显得更冷、更绝。 “送客。” 双脚几乎埋进雪中的孙谅震了震,涧谷那抹白色背影还在眼底不去,他腰间的银铃也隐约叮叮作响,就在耳边……他闭闭眼。再次看向众人时已不见异样,他抬抬下巴,迎着盛爷、钱二爷、程爷的目光,有礼却不容拒绝地道:“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