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何人不识君(下)》 第一章 第十一章 ……远在苏江府的杨音,眼下正被“母亲”杨夫人重金聘请来的教养嬷嬷精心教着坐卧起居的一举手一投足。 杨知州终究还是拗不过娇妻爱女的撒娇和蛮缠,不得不把女儿的名字也报进了小选的名册中。 也许在杨知州的内心深处,也不是没有做过父凭女贵,做上未来国丈甚至是未来太子外祖的美梦。 尤其他也深深为自己爱女的天人之姿引以为傲,音姊儿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无一处不美,也无一处不是他们夫妇俩精心娇养出来的。 楚宣帝如今年轻力壮,正如朝阳旭日东升,而年青男儿又有哪几个不贪花恋色的? 趁着新帝刚登基没几年,音姊儿这个时候进宫最是恰当,若能得了圣上的宠爱,又能一举得孕龙胎,头一胎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日后都大有可施为之处。 “老爷,宫嬷嬷当年是从婉太妃宫里出来的,熟谙宫中形势和规矩,这次咱们便央求宫嬷嬷陪着音姊儿一同上京吧?”杨夫人莺声呖呖,婉转娇腻,窈窕匀称的身子柔若无骨地偎在杨知州身边,纤纤雪白指尖轻揪着他的衣襟搓揉着。 搓揉得杨知州手中的案卷都无心看了,他随手一搁,搂住了自家夫人的柳腰,低头调笑道:“……那你打算怎么谢谢老爷?嗯?” “老爷……”杨夫人脸红了,小脸埋进了他怀里好生不依不依。“您坏……音姊儿可是咱俩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儿,她好便是咱们好,老爷还好意思同妾身讨要好处呢?” “哈哈哈哈……好好好,是老爷坏,老爷给我们家夫人赔礼了。”杨知州狠狠亲了她一口,大手探入她衣衫内好一阵揉蹭抚弄,惹得杨夫人娇吟连连。 …… 大半个时辰过后,夫妻俩总算销魂颠倒直至雨散云收,杨知州粗重喘息着,大手犹留恋不舍地在爱妻光果肌肤上不断抚模着,不过也总算是想起方才还未谈完的正事了。 “宫嬷嬷自然是要跟音姊儿进宫的,京里的表姨母也捎了信来,若是音姊儿小选入了贵人的眼儿,到时候辅国将军府也会送一位积年的老嬷嬷给音姊儿。” “这积年的老嬷嬷能及得上宫嬷嬷的见识吗?”杨夫人秀眉微蹙。“别届时两个嬷嬷意见不合,反而坑了咱们音姊儿去。” “你当辅国将军府要送的老嬷嬷是随便的下奴吗?”杨知州正色道。 杨夫人娇躯瑟缩一颤,楚楚可怜得让杨知州严肃的神情顿时又软化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她雪白的玉背,声音也放柔了—— “那可是府里太夫人的贴身心月复嬷嬷,素来精明干练,曾陪着太夫人一路过关斩将,在辅国老将军那一院子莺莺燕燕娇妾美婢中,扶助太夫人成功坐稳了正室之位,成为府中唯一诞下三名男丁子嗣的女人。你想想,这样厉害的人物,若是给了咱们音姊儿……” 杨夫人眼睛也亮了起来,激动地道:“音姊儿有她压阵,想来日后要安安全全保住龙胎也不是难事了。” 自古皇宫后苑里的争斗和肮脏就没少过,多的是得宠的美人无缘无故香消玉殒,又或者是明明得幸孕有皇嗣的妃嫔转眼就落了胎…… 音姊儿的性子就不是那等处处有主张的,兼之耳根子又软,若是在宫里没有旁的倚仗或扶持,单一心只靠着淑妃,那还不是淑妃手中随时想捏圆搓扁、要抛出就能抛出的棋子? 要为淑妃所用,也要用上淑妃,如此方留有进退周折余地。 “夫人,所以辅国将军府那儿,咱们也千万不能失礼了。”杨知州低声道,“表姨母是府里主持中馈的主母,每每多有为难之处……唉,咱们做晚辈的今日得了这么大的一份好处,若不能回报一二,未免心中难安。” 杨夫人最是见不得她清俊儒雅的丈夫面露愁意,脑子一热,二话不说便月兑口而出—— “老爷莫烦忧,妾身嫁妆里庄子舖子的管事们前两日正送来整年度的利钱,足有十一二万两银子呢,妾身想着咱们府里除了留着添置过年用度,还有和亲戚官员们往来年礼,三万两也是富余足够了,表姨母那儿便也送三万两过去吧……” 杨知州感动万分地搂紧了她,深情无比地轻轻道:“能得爱妻如你,我实是三生有幸。” “老爷爱我怜我,这些年来对妾身疼宠有加,妾身才是万幸,能得老爷这样的有情郎……” “夫人,你放心,以后为夫定然要让你坐上一品诰命之位,让所有的命妇都只能跪伏在你脚下。”杨知州豪情万丈地宣示。 “老爷……”杨夫人紧偎在他赤果精壮的胸膛前,欢喜得泪涟涟。 ☆☆☆ ——而此刻在黑山上,一只飞鸢刚刚飞至徐家骑兵手上。 里头捎来的是金州八百卫所兵和五百靖塞军已经距此五十里,约莫半日辰光就会抵达黑山山脚下的信息。 宋暖得到信儿的时候,正在山寨大厨房里跟一名祖籍山东的骑兵铁牛学做馒头呢! 铁牛人如其名,高大黝黑一身腱子肉,笑容却很憨厚,粗壮手臂在揉制搥打几十来斤的面团时显得格外轻松,不一会儿就把揉出了座光滑雪白面团儿山,用打湿拧干了的大布巾罩着。 等发酵成了两倍大后,便动作飞快地将小山似的大面团搓揉成了长长一大条,接着快刀切出了一个个大小一致的面剂子,蒲扇大手灵巧地将面剂子握在掌心放案板上滚圆。 很快的,一颗颗浑圆如雪球犹如列队般被整整齐齐排放在大大的竹蒸笼里头,一次高高叠成了六笼,硕大灶台锅子底下柴火烧得正旺,不一会儿就飘散出了浓浓的馒头香气来。 山寨大厨房当初就砌了十座灶台,方能勉强供应黑龙寨五百多人的吃食,而今天铁牛可是也把十座灶台全烧上柴火了。 有的上头堆放着蒸笼蒸馒头,有的则是一大锅一大锅熬煮着香喷喷的卤牛肉和烧羊肉,还有两个大锅咕嘟咕嘟炖着酸白菜干蘑菇肉片汤,香味简直能飘十里远…… 所以说,越接近过年,这两天这十口大锅就没清闲过,不是用来烙大饼,就是燻野味和腊肉、腊肠及酱鸭。 新年快到了,自该好吃好喝的通通都要先准备起来。 如今山上满打满算的也只有十多人,南下暗中购粮的兄弟恐怕赶不及过年回来,但还是没有消减了宋暖和铁牛忙里忙外张罗着春节吃食的兴致。 何况,今年靖塞军的五百位兄弟还有可能上山和他们团圆呢! 这团圆饭当然要大杯酒大块肉,鸡鸭鱼肉菜蔬、油炸粿子麻花,能多丰盛就多丰盛……这是宋暖这位主母的原话。 寒月隆冬的,连一屉一屉的饺子,无论是猪肉白菜馅、羊肉大葱馅、韭菜鸡蛋馅的包了起码不下两三千颗,下雪天往屋外窗下排排儿放上一晚,就能冻得硬邦邦的。 接着再依次收进瓮缸里再盖上厚木板,一溜儿好几大瓮缸摆在外头墙角,跟那十几瓮腌白菜、腌菜豆条、酸笋丝俩俩相望…… ——什么是丰年?这就是丰年啊! 铁牛和其他轮值到大厨房帮忙的骑兵,每每看到主母在那儿盘算着还要做什么好吃好喝的,那脸蛋粉扑扑、眉开眼笑的兴致勃勃小模样,就觉得心里备感温暖。 他们当中有的是光杆儿独身汉,有的则是妻儿早在乱世中失散多年,还有的则是唯恐家人被自己连累,便狠下心不敢再回乡探亲…… 这天下百姓人人期盼着的年夜饭和团圆日,于他们而言只是不敢碰触的美好期盼。 不过所有徐家军弟兄们本就亲如一家人,一遇到过年,就算在打仗最艰难困苦的时候,只要条件允许,徐帅便会命人想办法蒐罗采办来肥猪女敕羊,烧上两大锅子的猪肉炖粉条焖大白菜和姜丝羊肉汤,再把成筐成筐的硬馒头和硬馍馍搬到广场正中央,边烤馒头、馍馍边痛快吃喝着猪肉粉条汤和羊肉汤。 一大海碗热汤下肚,由里到外浑身暖意四溢…… 再听着兄弟们天南地北瞎吹牛瞎胡侃儿,嘻嘻哈哈成一团,还有说起自个儿家乡事的,也是说着说着几十个大男人就哭成了一堆。 “俺想俺老娘啊!” “我媳妇儿上回捎信来说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等这场仗打完,我那崽子肯定会叫爹爹了吧?” ……如若可以,谁又不愿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团聚,奉养父母享尽天伦之乐? 可他们是兵,只要大楚还有外敌环伺的一天,他们就该挺身而出,把父母姊妹老婆孩子护在身后。 他们高高扬起刀枪,是不让敌人的刀枪落在他们家人身上。 也为了他们心中那高大挺拔嶔崎磊落,永远铁骨铮铮昂然领导着、护卫着他们的不败战神——徐帅。 而现在,他们连主母都有了。 ……真好呀! “主母,”铁牛憨厚害羞地把刚出炉的一颗馒头捧到宋暖面前,真诚地道:“您尝尝看劲道不劲道?” 宋暖笑咪咪地接过热腾腾烫手却香得令人直想吞口水的大馒头,开心地咬了一大口,像松鼠般鼓起圆嘟嘟的腮帮子卖力地嚼着,唔唔点头,对着铁牛竖起了大拇指—— 好吃好吃! 铁牛欢喜得脸都红了,蒲扇大手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主母喜欢吃,那我以后天天给您做。” 她笑嘻嘻猛点头,就在此时,一名骑兵飞快奔至大厨房门口—— “主母!约莫三个时辰后,卫所兵和靖塞军就将抵达山脚下。” 宋暖眼睛亮了起来,隐约紧张又难掩兴奋地道:“好,那你们徐帅眼下呢?” “回主母的话,主子自盩厔县一路掩迹匿行,昨夜子时在两军交会时,已然隐入金州千名卫所兵中。”骑兵激动又骄傲地道。 主子的功夫出神入化,匿形隐身追踪的斥候本领更是一绝。 “好,那我们也该准备了。” 宋暖一拍铁牛的肩头。“今晚庆功宴就看你的了。” 铁牛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主母放心!” ☆☆☆ 第二章 黑山高耸入云,地势峻峭,唯二入山的一处是半壁崖,拔地而起,中有沿着山壁凿开仅供一人可通行的窄径,底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深谷寒潭。 另一处则是密林瘴气遍布,宛若迷宫…… 半壁崖高处埋伏五名骑兵,已然布好巨木竹箭等等机关,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只要守住了半壁崖上的窄径,便是千军万马也难越关隘,长驱直入。 密林瘴气迷宫除却大自然的诡密险恶外,相较之下尚且多了几分突破的可能性。 只要来人够多,有法子避开日出或入夜间浮起的瘴气遮蔽时辰,以大规模伐木暴力入侵,并且无惧于被毒蛇噬咬或跌坠幽谷暗坑所带来的重大伤亡,攻上黑山是指日可待。 然这些年来没有任何一支军队采用这样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惨烈手段对付黑龙寨,自然是几经评估过后,觉得不值得为这帮悍匪付出如此巨大代价。 可今日周千户领着卫所兵和靖塞弩军“剿匪”,正是想采用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略。 一来靖塞军只能将马匹留在山脚下,只携重弩和钩镰长枪入山,如此便削弱了他们一半的战斗力,再来有黑龙寨山匪里应外合,在这雾瘴迷宫阵中对付不熟悉地形的靖塞军,胜算大增。 二来八百卫所兵临行前都被周千户叮嘱过了,此番虽是入山剿匪,实则领了圣上密旨,要将已对朝廷生了异心的靖塞军一网打尽,所以待入山后,只等暗号一亮,当迅速暴起进行围杀…… 周千户也不是不爱护自己的兵,可和圣上的交付及未来青云直上的远大前程相比,这些伤亡……也是可以接受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皆然。 他深沉目光中燃烧着熊熊的野望,嘴角隐隐上扬。 前有徐家军,后有魏家军,可他们都是过时了的战场传奇,如今天下新君登基,那些老不死的就不该挡了他们这些年轻人的路。 未来,也该他立起周家军的大旗了…… 孟隼在进入密林前,便主张先让几名斥候小心入内模清前路,以免打草惊蛇,更可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但周千户很快就打断了他的话—— “孟将军,我金州卫所和黑龙寨交手经年,对于黑山自是比靖塞军熟悉不少,此番入山剿匪自该由我金州卫所兵打前锋,帮靖塞军领路。” 孟隼冷冷道:“周千户不必与我打官腔,若金州卫所对黑山这么熟,千人卫所兵以二敌一,区区五百山匪岂不早落网成擒?今日又何必请调我靖塞军前来相助?” 周千户丝毫不生气,笑道:“卫所兵又怎能与骁勇善战的徐家靖塞军相比呢?正如愚弟信上所说的,皇上对于卫所兵的战力寄予厚望,可恨愚弟年轻识浅,论资历论谋略战策皆及不上孟将军,所以今日才要倚仗孟将军这老大哥教我等一二。” 孟隼冷峻浓眉微挑。“周千户忒客气了。” “愚弟并非自谦之词,”周千户为了取信于他,便自衣襟间取出了一卷羊皮地形图,递与了孟隼。“孟将军请看。” 孟隼接过了那羊皮地形图,目光缓缓在上头梭巡。 “便按着我们昨夜在营帐内商议的那样行动如何?”周千户微笑道,“卫所兵在前,以斗形锥破阵前进,靖塞军以鹤羽阵平行压阵在后,可随时机动反应迎敌?” 斗形锥破阵便是兵士们呈尖锥般前进,左右侧翼犹如漏斗之形,可大规模地左右支应。 可斗形锥破阵看似犀利,但是孟隼身经百战,昨夜一眼就看出了周千户的斗形锥破阵,前攻可杀敌,一旦前军转后军,便能形成一只巨大的漏斗布袋,将原本护在身后的友军通通包围成关门打狗! 八百人对五百人,还有隐于暗处是敌非友的黑龙寨山匪,周千户这网子张得可真大…… “孟将军?” 孟隼抬头,眼神幽深。“就依周千户调度。” 他身后的五百弩兵高大剽悍,沉默如巨石黑影,稳稳地追随在身后,他们肩背钩镰长枪,臂缠重弩,腰系箭袋,一身黑色皮制劲衣,从头到颈部也牢牢套着可做水靠的海蛟皮,仅露出双眼和鼻端。 他们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儿,不言不语,一动不动,便自有无形的杀气渐渐流淌而出。 而周千户身后的八百卫所兵盔甲武器都是最新的,闪亮亮簇新得耀眼,个个手持传闻中战场上最为血腥锋利的陌刀。 陌刀又名唐刀,刀呈两刃,通长一丈,多为步兵所持,利于斩马杀人,更有“陌刀一出,人马俱碎”的传说! 据《旧唐书.李嗣业传》记载所述—— ……嗣业乃月兑衣徒搏,持长刀立于阵前大呼,当嗣业者,人马俱碎!杀十数人,阵容方驻。前军之士尽执长刀而出,如墙而进! ——可尽管这批金州卫所兵拥有如此锐利精良的盔甲杀器,但他们的精气神一对上靖塞弩军,还是瞬间就落了下乘。 平日训练和剿匪打磨出的,能和这支百战浴血之师一比吗? 周千户见状心下微冷,笑容之下,也越发戒慎提防起来。 圣上英明,这样的徐家军就是一头头骨子里野性难驯却偏偏只忠心于一人的可怕凶兽,既无法掌握在圣上的手中,就该早早地圈杀斩首一净! “孟将军,时辰已到,眼下正是山中瘴气最薄弱之时,我们出发入山可好?”周千户回过神来,谦和有礼地征询。 “嗯。”孟隼只是微微颔首。 而后众人以浸了药的巾子蒙住了口鼻束绑在脑后,谨慎小心地一步步踏入了虽在日正当中时分,却被参天巨木密林遮蔽得彷佛沉沉灰暗阴天的“迷宫”中。 周千户虽然口说金州卫所兵在前,靖塞弩军在后,可是他早已安排了两百人马落在靖塞弩军后头,悄悄跟进。 他宣称领了八百兵士出金州,留两百兵士驻守,但实际上他把麾下一千名卫所兵都带出来了,这两百兵士就是他的“后手”。 就算靖塞弩军能逃月兑他和黑龙寨同时的围剿,势必也已死伤惨重,力颓气尽,这两百兵士便足以痛打落水狗,让他们靖塞弩军就算拼死也休想突围逃出一人! 密林里有瘴气还有时不时出现在脚下的沼泽,被掩盖在厚厚的落叶和残雪下,每走一步都是惊心动魄的危险之举,不到一个时辰间,就已经有二三十名金州卫所兵大意惨死在其中了。 连走在他们身边的同袍都来不及相救,往往是只听到惨叫声,一回身就发现人已经坠入沼泽中,只见到一双恐惧胡乱抓爬的手,连同它的主人很快就被沼泽吞噬了…… 还有人屏气凝神走着走着,只觉后颈微微刺疼了一下,正想模后颈的刹那,已经晕眩腿软坐倒在地,浑身可怕地抽搐了起来。 “毒虫!有毒虫!” 周千户神情看着沉静镇定,可头盔和盔甲内却是冷汗湿透了衣。 他知道此处穷山恶水,瘴气毒虫沼泽遍布,所以出发前命兵士口含清瘴丸,全副轻甲着身,以药巾蒙面……当可阻绝了大半来自黑山密林的威胁。 原以为头盔和盔甲虽然沉重了点,无法轻简行动,但这样的轻甲在密林里是最好的防护,可万万没想到轻甲缝隙间的后颈还是成了毒虫噬咬之处! 反观靖塞弩军,全身上下包裹得密不通风,皮袍和海蛟皮让他们身手俐落灵巧如昔,还进一步防止了毒虫的攻击。 周千户咬牙切齿,握紧了陌刀,直觉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要诱敌深入,也不能把自己人全搭上! 他眼角眉梢瞥见了孟隼一直紧跟在自己十步距离间,亦步亦趋却气定神闲,不知怎地心底有种莫名的不安。 但他还是心一横,蓦然挥手朝天空射出了一支惊天哨箭! 尖锐刺耳的哨箭响彻云霄,几可涵盖方圆百里间……这是周千户和黑龙寨阴雷商议好的暗号,哨箭一出,黑龙寨就可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 哨箭声起,早已领命的金州卫所兵迅速转身过来,手中陌刀毫不留情地朝着方才还“相互扶持并肩作战”的靖塞弩军斩下—— 那预期中的鲜血溅飞,断肢残臂场面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却是咄咄咄重矢穿过血肉之躯的闷窒声,还有人的痛喊声…… 原来不知何时,本以为自己是高明猎手的金州卫所兵,一瞬间反成了落入陷阱中的猎物! 靖塞弩军曲臂而起,对准金州卫所兵们,臂上的两百斤重弩霎时飞击出精钢所铸的矢箭,轻易凿穿了胸前盔甲,将卫所兵们连人带矢箭跌坠出数十步外。 他们安静而狠辣地收割着金州卫所兵们的性命,或以重弩精矢,或以钩镰长枪,一横扫又是一大片…… 恐惧和绝望、死亡的气息不断笼罩在每一个金州卫所兵的头上,他们徒劳无功地想用陌刀阻挡、攻击这支恐怖的杀人队伍,明明仅有五百人,可金州卫所兵却觉得自己对上的却是自地狱而来的千军万马…… 周千户汗水淋漓,身手矫健出刀凌厉,可他对上的却是孟隼! “你——早有防备?” 孟隼手中的钩镰长枪有力地架住了周千户的陌刀,刀枪交击间金芒喷溅,他淡淡地道:“小子,你还是太女敕了。” 周千户又恨又气,怒上心头起,大喝一声:“老东西!今日定要叫你们通通都葬身在这黑山中,死无全屍!” 孟隼懒得再与他废话,大手一抡,钩镰长枪轻轻松松破开了周千户的陌刀,直直指向他眉心—— 周千户在最后一寸惊险地鹞子翻身,堪堪躲过了那逼近得欺肤生寒的可怕枪尖,想也不想地扯过了身边的贴身护卫推向孟隼。 贴身护卫不惜生死地冲上前要砍向孟隼的胸口,却被孟隼一回身钩镰长枪在掌间翻转,迅猛将其刺穿在地。 周千户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身形乍然暴起,掌心握着一只精钢管匣,猛地摁了下去—— 随着砰一声巨响,江湖上罕见的致命暗器暴雨梨花钉,瞬间铺天盖地如狂风骤雨般齐齐射向了孟隼。 孟隼冷淡的瞳眸蓦地暴缩了下,他不能退开,因为身后还有无数正在绞杀敌手的弩兵,他们背对着自己,浑然不知…… 周千户连附近会同样遭受他暴雨梨花钉所波及到的,金州卫所兵们的性命都全然不顾……可他不能,他身后的弩兵,都是他的兄弟。 宁可挡在前头以身相护,也不能闪开哪怕一分一寸! 他一沉气,手中钩镰长枪舞得严密如盾,一一将锋利如细针的暴雨梨花钉挡飞了! 果不其然,孟隼护住了他身后的弩兵兄弟,而杀伤力骇人绝伦的暴雨梨花钉却更多的钉入了猝不及防的金州卫所兵们头面、颈项及所有盔甲的缝隙间。 顷刻间,四周倒下了一片金州卫所兵,或当场毙命,或惨呼痛极打滚……仿若人间炼狱。 孟隼目光锐利冰冷杀气闪过——楚宣帝带出的心月复,果然如同他本人一样心狠手辣、反面无情! 面对此伤如此惨重,周千户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但他已经没有后路了,何况慈不掌兵,只要能将孟隼就地诛杀,今日的伤亡报上皇上跟前,他也是功大于过。 就在此时,周千户又抓了一名离自己最近的卫所兵往孟隼的方向一扔,趁着孟隼钩镰长枪将卫所兵挑飞的当儿,周千户自腰间一掏,又取出了另一枚精钢管匣,眼看着就要再度启动—— 可周千户眼前一花,只觉手腕一凉,而后是椎心刺骨的剧痛自手奔窜至全身上下,他凄厉难忍地嚎叫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瞪视着自己的手……只剩下不断喷血的断腕…… 握着精钢管匣的大手孤零零地落在地面残雪枯叶上,彷佛被拆解砸坏了的玩物。 “谁……是谁?”周千户痛苦万分,可终究还是一名合格的军人,他很快反应过来,扯下了腰带猛力地在断腕上层层叠叠地捆紧了,失血过多的苍白脸庞不见昔日俊秀精明之色,而是充满了扭曲的狰狞。 天空陡然炸出了一朵紫烟,所有人都愣了一愣,本能有一刹的停顿,接着是十个身穿熊皮的蒙面汉子自十个不同的方向,高高从天而降…… 不!他们是早已隐匿在四周参天巨木之上,选在此刻方现身。 周千户一看他们的打扮,顿时心下一喜—— “阴雷你们来得正好!” 和周千户的面露喜色相比,孟隼和弩兵们均是神情警戒地就战斗位置,做好随时厮杀的准备。 周千户的话声刚落,突觉背心一凉,他心口痛了痛,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有一柄利剑正裂胸而出,蜿蜒的血慢慢自他的胸膛顺着那剑锋缓缓滴落…… 一滴,两滴…… 他的野心,他的青云路,他封侯受爵的梦想……也随着这点点滴滴流出的鲜血,落入尘土成泥…… 下一瞬,周千户瘫然跪倒在地,气绝身亡。 他身后,一个高大挺拔如银枪的“金州卫所兵”持剑大手一抽,剑花如银龙般一闪而过,熟悉得让惊悸戒慎的孟隼瞬间呆滞在原地。 高大男人嗓音低沉有力,“我平生最忌行背后偷袭刺杀之举,可你升官心切毒辣至此,连自己的人马都可牺牲利用殆尽……你不配身为军人,我也不屑于让你以一个军人正面迎敌的方式死去。” 况且,他也记着阿暖曾说过的,恶人为何诡计百出不择手段,是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身为人的底线,好人心存正义的同时,又为何要因受制于“须得光明磊落”的手段禁制,却眼睁睁失去成就光明和大义的机会? ……阿暖的话,总是极有道理的。 高大男人蒙着面,可那双深邃凤眸在杀意褪去后,却浮现了一丝淡淡的柔情。 来回奔波千里,他想他的阿暖了。 孟隼则是努力睁大了眼,颤抖地、不可思议地望着那自己追随了大半辈子的熟稔身影…… 那高大男人扬臂做了个手势,这是徐家军独有的军令暗号—— 全杀! 孟隼强忍着热泪夺眶而出的冲动,浑身彷佛暴涨了无数精力般,大喊一声─ “拿出我们徐家军的看家本领,一炷香内全杀!别给咱们徐帅丢脸!” “喏!”五百名靖塞弩军豪气冲天、轰声如雷应道。 而金州卫所兵们则是吓得肝胆欲裂,哪里还有半点战意斗志? 尤其是眼见他们心中最厉害的周千户在一个照面间就被斩去手掌,中剑身死,他们所有的意志力全部都瓦解了。 “饶……饶命……”第一个崩溃的金州卫所兵哆嗦着扔下了陌刀,跪了下来。 接着有更多更多的金州卫所兵迫不及待抛去武器,跪伏在原地抱头求饶: “饶命啊……” “我们投降,投降……”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我们都是听令于周千户……” “呸呸呸!是周扬那个小人……我们是无辜的……” “孟将军饶命……” “我们也是拥护徐家军的……” 金州卫所兵们平时在金州有别于其他卫所,向来是过惯了富贵少爷兵的日子,跟着楚宣帝信重的周千户,在金州可说是横行无阻,就连总兵官也得对他们青眼一二。 可此刻在生死面前,他们哪里还有一丝骨气和傲气? 孟隼停下动作,仰慕而崇敬地望着那名身着卫所兵盔甲衣袍的高大伟岸男人,显然一切听凭他决断。 高大伟岸男人目光如电般扫来,淡淡道:“尔等在金州所言所行,我已打探过,今日死在这儿,你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是无辜之人。” “不,不是啊,你不能血口喷人……” “放肆!”孟隼瞬间举起重弩,一举击杀了那个胆敢对主子不敬之人。 那粗壮卫所兵惊恐之色犹残留在脸上,下一霎轰然倒地。 而后,就是全靖塞弩军奉命全面剿杀时刻…… 远远落在后头随时注意战况等待偷袭的两百卫所兵早就吓破了胆,连滚带爬也顾不得被毒蛇毒虫攻击、落入深渊抑或是被毒藤绊捆住了脚步,他们拼命想逃出这个恐怖至极的杀场…… 可他们哪里逃得出? 因为山上的徐家骑兵已布下天罗地网,斩断了他们的后路! 接下来,果然在一炷香工夫内,靖塞弩军和徐家骑兵已经联合将一千金州卫所兵剿灭殆尽。 “孟隼拜见主子!”孟隼将钩镰长枪从最后一名拼死顽抗的周家护卫肚月复中抽了回来,而后兴奋激动地扑跪在高大伟岸男人面前,嚎啕大哭起来。“主子……您没死……感谢上苍,您还在,您没事……” 靖塞弩军全都惊呆了,可当他们看见摘下头盔和面罩的英气俊美刚峻男人时,所有人全部隆隆齐跪了下来,热泪狂涌而出—— “拜见徐帅!” 第三章 第十二章 总算,在除夕的前一天,徐家靖塞弩军回归了! 山寨内,所有兄弟相互击掌搭肩拍背,热泪模糊咧嘴大笑地抱成了一团。 “老典!” “小冬,你也在?” “哈哈哈,阿添,咱们兄弟总算又见面了!” “这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广场中央,大筐大筐的馒头被提拎了出来,还有那铁牛早早就熬好了的一大锅一大锅酱香软女敕的卤牛肉和烧羊肉,连那两大锅酸白菜干蘑菇肉片汤底下又架起了新的炭火,热呼呼地翻腾着,酸香肉香蘑菇香飘散开来,叫人唾液直流…… 靖塞弩军一下子就被拉回了昔年和徐帅在战场上过年的热闹暖心氛围,一个个高大汉子忍不住又红了眼眶,感动地直吸鼻子。 他们可算“回家”了。 自半年前主子的死讯传遍天下以来,所有徐家军就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犹如行屍走肉般悲伤而绝望麻木的过日子。 若非隐隐约约感觉到来自朝廷和新帝的打压,让他们骨子里的狼性和血气再度燃烧了起来,一心想着找出真相,为主子报仇……否则他们早就摘下这大楚军人的头衔,悲愤远走海外。 可现在知道主子还在人世,他们所有人都又“活转”过来了。 “胡哥,你太不仗义了,既然知道主子没死,怎么没早些捎信告诉我?”孟隼一扫平日的冷峻,气呼呼如小男孩般揍了胡鸠一拳。 胡鸠捂着胸口,喘咳了一声,面露纵容的苦笑。“阿隼轻些,你胡哥这把老骨头才堪堪养好,你要是拳重一些,只怕我又得劳烦主母帮我开药疗伤了。” 孟隼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紧张涩声追问:“你、你受伤了?” 他此话一出,这才发觉四周顿时气氛凝滞,十数名身着兽皮布衣的骑兵尽皆沉默了,眉眼间隐有哀色…… 孟隼心一颤,喉头发紧。“怎么……不见其他骑兵兄弟们?” “孙鹫背主,串通江陵府驻军,佯装有主子的下落,一夜坑杀我三千骑兵兄弟。”胡鸠闭上眼,嗓音瘖哑破碎。“三千兄弟……只逃出了二十人。” 话声甫落,周围一片长长的、苦痛的死寂…… 弩兵中有人开始捂住了脸,而后痛苦地蹲下来撕心裂肺嚎哭了起来。 更多更多的靖塞弩军泪水决堤了…… “怎能这样狼心狗肺……那可都是我们徐家军的兄弟啊……” “三千兄弟……三千骑兵……他们也下得去手?” “报仇……我们一定要报仇!” “孙鹫那个狗东西,老子要活撕了他!” 胡鸠勉强整理着伤怀之情,深吸一口气,露出欣慰骄傲的笑容道:“主子已经亲手制裁了他,为兄弟们报了大仇,还有,多亏有主母,我们这二十名重伤垂危的骑兵才能活起来,能继续追随主子。” 靖塞弩军们纷纷转头,满眼崇敬地望向始终静静负手伫立在上首,眉目透着温和喜悦看着众人兄弟团聚的主子,还有娇小含笑的年轻主母。 刚刚喜团圆的当儿,就听骑兵兄弟争相说着他们有了全天下最好的主母,说主母对他们如何如何的关怀,拿他们当哥哥弟弟甚至儿子的照顾,而主母在他们心中更是唯一能与主子相匹配的绝世好姑娘。 “多谢主子,多谢主母!”朴实豪迈热情的弩兵骑兵汉子们不约而同单膝下跪,抱拳欢然吼声如雷。 “众兄弟快快请起。”徐融卿微笑道,不自禁低头温柔看着害羞又乐呵呵的宋暖。“你们主母为你们张罗了好几天,就是想让兄弟们团聚之时可以吃好喝好……今日你们且放开怀抱痛快吃喝,莫辜负了你们主母的心意。” “是呀,吃饱养好,日后有的是体力和精神把所有徐家军兄弟都找回来。想报仇雪恨,想出一口鸟气,想干点别的什么,都是来日方长!”宋暖豪气干云地扬臂高呼:“兄弟们!总之,咱们吃饱饭等着!” 看着娇小秀气却英气勃勃的年轻主母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宣告,靖塞弩军和骑兵们全部都热血激昂了起来,又是欢喜又是感动又是深深敬慕,一下子就接受,不不不,是一下子就“爱上”这样的主母了…… “好!主母说得好!” “对对对,咱们得把自己养好了,养得雄壮威武,让主子和主母能如臂指使,指向谁,我们就去拿下谁、干掉谁!” “没错,要让世人知道,我们徐家军不是受了冤只会白白屈死的傻蛋,也不是眼睁睁看着主帅受辱而不奋起反击的孬种脓包!” “徐家军必胜!主帅必胜!” “还有主母,主母好样儿的!” 广场上所有兄弟心潮澎湃、铿锵有力地爽快吼着,不但化悲愤为力量并且还为食欲…… 徐融卿揉了揉眉心,又想笑又无奈。 有阿暖在,他的兵将们画风好似也有跑偏了的迹象…… 不过,能让人在绝望的灰烬里重新开出充满希望的花苞……这就是阿暖啊! “此生有你,幸甚。”他低下头,轻轻地对着她一笑。 宋暖仰望着他,小脸粉扑扑红绯绯,喜色盈盈。“我也是,所以以后我要对你更好,你也要对我更好对吧对吧?” 他被逗笑了,眸底温柔更浓。“对。” ☆☆☆ 前户部尚书刘瑜被罚抄没家产,发还原籍,他和夫人膝下唯有一名年仅十四的独生子,本在京城太学院中读书,可刘尚书遭罢官,刘少爷自然也被太学除了名,跟着爹娘归乡。 自罢官被贬为庶民的那一日起,刘瑜瞬间像是老了十数岁,瘦骨嶙峋发苍苍,在儿子含泪搀扶下上了老旧的马车。 刘瑜的夫人在闻讯后便病倒了,刘瑜强忍着焦急悲痛,挣扎着遣散家奴世仆,唯留下一名多年忠心侍奉,坚持要护主回故里的老仆。 现在简陋的马车里刘夫人憔悴蜷卧在里间,刘瑜抱着包袱坐在里头,小心翼翼尽量别挤着了自家夫人。 刘少爷依然一身书卷气息,强自镇定也掩不住眉宇间的迷茫和惶惶然,依然乖巧地紧靠着驾车的老仆,一齐坐在硬邦邦的车辕上。 出了城门的那一刹那,刘少爷回首这座繁华风流遍地锦绣的大楚国都……他自小富贵安居的上京城,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洒衣襟。 为什么阿爹为国为民奔波劳苦了大半辈子,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为这样的君王……这样的大楚…… 值得吗? 刘瑜的故乡在秦州,自京城需得横跨了大半个楚朝疆域方能抵达,几可说上千里之遥。 他们所有家产被抄没,最终还是老仆拿出攒了多年的棺材本才有回乡的路费,只是那二十几两银子若在乡间一家几口嚼吃用,三五年是不成问题的,可刘夫人病得极重,方走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路程,光是延医用药就已将银子耗用一尽。 这天深夜,他们在大雪中勉强寻到了一处废弃了的猎户小屋,老弱病残相扶持着,一脚深一脚浅地涉雪而过,哆嗦着跌跌撞撞进了北风四漏的木屋里。 刘夫人已经面色青白人事不知,刘瑜看着也像是只剩下一口气,心急如焚的老仆和刘少爷好不容易生了火,可火堆微弱的暖意却怎么也暖和不了饥寒交迫又贫病交加的一家子,更驱散不了那始终笼罩包围着他们的深沉绝望。 刘瑜忽然笑了,他万分怜惜地轻抚了抚妻子憔悴的冰凉脸庞,“……夫人,当年为夫该听你的话,就在家乡做个帐房先生便好的。” 刘夫人气息微弱,极力睁开眼,眸里隐隐噙泪,却是温柔如故。“老爷……可我没有后悔……这一生……陪你吃糠咽菜过,也跟着你富贵荣华过……老爷无愧于大楚,无愧……于百姓……” “夫人……”刘瑜泪流满面。 “我能陪着老爷至今……我……知足了……”刘夫人缓缓无力地闭上了眼,笑容在嘴角渐渐飘散。 “夫人……夫人……婉娘……”刘瑜抱紧爱妻,老泪纵横不能自已。“下辈子,我再不追求功名抱负,不管朝廷天下如何,咱们只顾好咱们的小家,男耕女织,清贫安乐度日……婉娘你说好不好?” “娘怎么了?”刘少爷跌撞扑来,紧紧攥握着娘亲彷佛犹有余温的手…… 可那手一动也不动……再也不会如往昔那般疼爱地模着他的额头,牵起他一同走到门口迎接阿爹下朝回家。 “娘——” 老仆在一旁掩面饮泣,只恨命运不公,昏君无德。 连老爷夫人这么好的良臣贤妇都落得如此下场,这大楚……该亡了! 破败的猎户小屋外,风雪狂狂呼啸,彷佛要压垮他们顶上最后一片遮风蔽雪之地。 刘瑜神情木然地拥着已无气息的妻子,一手环着哀哀痛哭的儿子,半晌后轻轻地道:“老姚,你带少爷走吧!” “老爷?”老仆含泪愕然。 刘瑜低头爱怜地看着面色浮现青白死气的爱妻,“让我和夫人在这儿,我总要陪着她的,她一贯胆小,怕冷,怕鬼……性子那么温软,若黄泉路上叫旁的魂魄欺负了怎么办?” “老爷……您别这样……夫人会希望您和少爷好好活下去的。” 刘瑜摇了摇头,“你带着言儿寻生路去,我亏欠夫人太多,我想追上去护着她……迟了,我怕便找不着她了。” “爹……爹您也不要孩儿了吗?”刘少爷憔悴悲伤的脸庞陡然仰起,呜咽道:“孩儿不怕死,孩儿也要跟着您和娘……我们一家人去到哪里都要一起,爹您带上孩儿吧!” “老爷,您舍得少爷吗?”老仆落泪,恳求道:“况且昏君无道,老爷今日一死,岂不遂了奸人的心?您得活着!活着亲眼看这昏君的下场……老奴不信苍天无眼,不信他这样的君王,还能稳坐龙椅多久!” “不可妄议君上……”刘瑜一震。 老仆恨恨地抹去泪水,咬牙道:“老爷啊,您想想徐侯是怎么离奇『伤病而亡』的,还有被处处打压的徐家军……” “老姚……” “还有朝廷上那些个素来亲近徐侯的能臣良将……您不是每每叹息,皇上为着一己好恶,驱逐了多少真正能为大楚做实事的人,再这样下去只怕朝野生乱——”老仆忍久了,不吐不快。 刘瑜苦涩喃喃:“三州……眼下只怕已乱了。” “老爷,所以您和少爷都得撑下去,也帮着把夫人未能过的日子一齐好好的过下去。”老仆沧桑目光里尽是清明。“看着朝廷,看着皇帝……究竟能落下什么好?” 他是大字识不了几个的下人,也向来尊敬自家老爷的忠君爱国还有满月复圣贤书,可是此时此刻,他倒觉得老爷是读书读傻了。 人活一世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本着良心,认真干活,求个吃饱穿暖,一家老小舒坦过日子吗? 皇帝都丧良心了,难不成这些好官排排儿跪死在他面前,他就能幡然悔悟? 呸! 刘瑜呆滞地看着老仆,心中酸涩苦辣如翻江倒海…… “老人家说得好!” 伴随着门板碎裂声,一个低沉有力的嗓音陡然响起,刘瑜等人惊疑骇然地望向那一身宛若巨熊的兽皮高大男人,还有他身后同样打扮的数名精悍汉子。 “阁下何人?”刘瑜疲惫伤痛的目光霎时锐利警戒起来,手臂下意识将儿子推到自己身后。 老仆也努力抓起地面上看着最粗大的木柴,直指着他们。“你们……我家老爷已非官身,你们还想赶尽杀绝吗?” “见过刘老。”为首的高大男人摘下厚厚的毡帽,露出古铜色英气勃勃的笑脸来。“在下长孙雁,奉主母之命,特来迎接刘老阖府回黑山相聚。” 刘瑜一愣。“长孙先生口中的主母……等等,长孙雁……老夫好似在哪听过先生之名。” 长孙雁一笑,忽地抢步上前,修长手指搭上了刘夫人的腕际—— 这突如其来之举惹得刘瑜一家又惊又怒,方才褪去的防卫又复高涨而起! “休得唐突!” “放开我娘亲!” 就连老仆也气呼呼地要扑过来抡柴火打人,可很快就被精悍汉子们拦住了,只见长孙雁自怀中取出了一只碧莹莹的瓶子,倒出三枚绿豆大小的丹药,轻捏刘夫人下颚,迅速塞了进去。 长孙雁大手一扶一托,只听得微弱的咕嘟一声,已然气息全无的刘夫人居然能吞咽而下,刘瑜和刘少爷瞬间呆住了—— 不敢置信的狂喜冲上了脑门,他们爷俩屏息着,目不转睛紧盯着面色灰白发青的刘夫人,心中满是深切颤抖的期盼。 他们盼着世上真有奇蹟…… 长孙雁微微一笑,温和道:“标下离山前,主母便交代了我等皆须带上续命丹,幸而标下来得不算太迟,刘夫人刚刚力竭闭气断了生息,可心脉尚有一丝未绝,有主母的续命丹,刘夫人定然能转危为安。” 刘瑜嘴唇哆嗦着,满眼劫后余生的惊喜泪水,尤其在感觉到怀里的夫人胸口恢复了细弱的起伏。 虽然很微小,可却无比清晰地传递出了一抹残烛被风吹灭后,又重新挣扎焕发迸燃出的生机…… “多谢恩公救我夫人,刘某日后当效牛马之劳,余生愿供恩公驱策!”刘瑜激动地想磕头。 “小子谢恩公!”刘少爷已经跪下来,郑重万分地对长孙雁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长孙雁忙扶起。“公子切莫如此,刘老职掌户部多年,秉公无私且夙夜匪懈,劳苦功高乃大楚国之栋梁。刘夫人素有贤名,每年岁末周济贫苦施粥舍药,乃京中人人敬佩的诰命夫人……刘家于国于民皆有大功,本就不该受此苦熬糟践。” 刘少爷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感动。“恩公……” “若说有恩,”长孙雁目光湛然有神,展颜一笑。“真正的恩公乃我家主公和主母,长孙却是愧不敢领的。” 长孙雁……长孙雁…… 是他! 刘瑜紧拥着怀里失而复得的爱妻,仰望向长孙雁,饱受风霜摧折的疲顿面容刹那间亮了起来,失声惊叹:“歧州督护府的……长孙都督?” “是,”他浓眉舒展飞扬。“也是徐侯麾下十八鹰卫之一的——长孙雁。” 刘瑜睁大了双眼。“你……那你口中的主公和主母……” 长孙雁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漫声道:“刘老和夫人、少爷及这位老人家随我回黑山,便见分晓。” “难道……”刘瑜惊呆了,呼吸急促狂喜激动起来。 “主母说,过年了,该团圆了。” ☆☆☆ 第四章 海、楚二州相邻,明州偏南方,皆为沿海州县,历年来拜海运所赐,遍地商机繁华处处,举凡和海商沾上点边儿的仕绅大族,无不赚得盆满钵满。 是以此三州的官员派署分为重要,更是朝中众势力暗暗部属角力之地,楚宣帝此番趁着救灾治匪之机,派出这两三年来培植的天子门生,为的就是想将三州军政商路全部收入囊中。 自先帝至今,无论这些官员后面站的是谁,是否效忠于他,楚宣帝都不会留这些人继续在此,新朝新气象,他只会信任由他自己一手提拔的人。 百名新进官员在一万凤林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兵分三路往三州而去,他们人人斗志昂扬,宛若百尾新鱼跃入海、楚、明这三窟深不可测的湖水中。 海州知府在去年新科状元郎,也是今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官职的卢胜腾踏上海州土地上的第一天起,便领着大批麾下官员郑重地亲自迎出了城外的十里亭。 在甲胄分明赫赫生威的凤林军随扈下,年方二十有二的卢修撰意气风发,虽有着书生温文尔雅的风范,也有着朝中新锐的隐隐锋芒。 卢修撰是特使,注定了眼下的身分是高于海州知府的,但他倒是态度谦冲地和海州知府相见礼—— “卢特使一路辛苦了。” “为圣上办事,为灾民济灾,如何敢称一句辛苦?”卢特使微笑,拱手道。 胖胖且看着满脸和气的海州知府抚须笑叹。“果然今朝天下英才辈出,见卢特使风采,我等都不得不服老……若换做老夫,这般急行军不用三天,一把老骨头都得颠散罗。” “知府大人客气了。还有劳知府大人领本特使前往府衙先一览相关治灾案卷,”卢特使面上温文,皮笑肉不笑。“灾民身处水深火热,圣上甚为焦心,本特使领皇命,不敢有半点耽搁。” “那是那是。”海州知府抹着汗,忍不住陪笑,神色似有为难。“可海州所有官吏皆在此相迎,便是想让卢特使先认个脸熟,也好供调派差遣——” “本特使是来做实事的,不是来官场交朋友的。”卢特使嘴角隐含一缕隐隐的不屑,面上虽有笑,眼底却杀气一闪而逝。“临出京前,圣上召本特使到御前再三叮咛,任谁都大不过天子,重不过百姓。” 海州知府面色有些尴尬难堪,又如何听不出他字字句句间的暗喻,这位卢特使,背后站的可是新帝呢! “是下官失言了,失言了。”海州知府躬着身,敬畏之色又添三分。“特使这边请,这边请……” ——是夜,海州知府衙门灯火通明,卢特使拒了海州知府的陪同,自己带着心月复开始热火朝天地清查起府衙内的所有民政帐目鱼鳞册等等。 而在距离海州知府衙门远远的另外一条街上,大半的海州官吏全部秘密齐聚在一所富商的园林中,席上有酒有菜,还有丝竹悦耳,杂耍伶人小戏儿热热闹闹。 觥筹交错间,海州商首难掩一丝忧心地对海州知府低声道:“大人,听说这位卢特使乃去岁新科状元,精通六艺、年轻有为,万一……” 海州知府笑了,“状元郎自然是满月复诗书才华,熟谙君子六艺,可他是京城玉树书院卢院首之子,卢氏世代书香传家,若论文才,卢家子弟自然是处处胜人的,可清高文风之家,从来瞧不上商也看不起吏……看着吧,本官便要他在这上头栽一个大大的跟头!” 要查帐目鱼鳞册,查吧查吧,个中玄机和窍门,可不是他领来的十几名帐房先生就理得明白的…… 海州知府笑容里有淡淡的讽刺,还有其他。 海州商首闻言也安心了不少,露出笑脸来。“小民对知府大人有万分的信心,您才是咱们海州地界的定海神针啊!” 海州知府睨了他一眼。“老魏,你也别在这儿捧老子的臭脚了,咱俩自幼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谁能不知道谁呢?” 海州商首噗哧一笑,忙看向附近周遭,确定席上人人酒酣耳热,无人注意他俩这一头,还是小心谨慎地低声道:“大人,依你看,新帝这一次会做到何种地步?” 海州知府啜了一口酒,低叹道:“新帝只怕想将三州来次大清洗,将我等全部拔除个干干净净……三州富庶,随便抄一个官员或海商的家,国库就能进帐不少,既能安插自己的人马,又能把这聚宝盆收入怀中,这一万凤林军,就是皇帝悬在我等头上的刀。” 何况三州不只一个官员,又何止一家海商? 钱财迷人眼,这大把大把的金山银山,自然也通通该统归回皇帝怀里的自家江山。 哪怕没有这次的海盗劫掠、巨浪毁田,皇帝还是会剑指临海三州的……不过是稍稍晚上那么三五个月罢了。 新帝的心头大患便是徐家军,只要徐家军未灭杀殆尽,他是不敢将大批兵力和精力全部投注在旁处的。 这批新进官员在楚宣帝手中有三层用处,一为投石问路,二是充作钓饵,三来则大浪淘沙,欲趁机砥砺并拔擢其中真正的干吏能员。 ——徐太后教出的,能没有几分心机深沉吗? 楚宣帝,毕竟是徐家和徐太后曾倾注心力教养出的大楚太子啊! 只不过…… 海州知府神情郁郁,又仰头喝干了一杯酒。 海州商首脸色白了白。“那么即便卢特使在海州锻羽而归,新帝对他至多不论功,可悬在咱们头上的刀迟早还是会落下的呀!” “只要能多拖住卢胜腾一日,大将军那处就能多安排周延一分。”海州知府低声道。 海州商首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有些黯然了下来。“……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新帝眼中只看见三州官商满堂锦绣珠玉,却没看见百姓民生富庶,古往今来虽说商字总被压在了最低那一头,可若没有天下万商,如何聚八方财气?”海州知府苦笑。 海州商首又默默为两人重新斟满酒杯。 “——此番海盗劫掠,巨浪淹没冲毁良田和百姓家园,我海州有多少大小官吏为此夙夜奔波操持?至今安置了八成的灾民,赈灾银抚恤银的缺口有大半都是海州商会领着所有海商捐输而出,可一本本名册帐册呈了上去,央求朝廷拨款救灾,皇上看见的竟只有海商居然身怀巨资?”海州知府涨红了脖子,面上神情也不知是悲愤还是绝望。 海州商首面上涩然更深。“……自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海商们早想到这一日了。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他们冒着远渡重洋的种种致命危险,一不小心便是船毁人亡货物尽归大海的后果,三趟里若能安然回来一趟,便是上天庇佑,海商和水手们为何平安上岸后便会常常忍不住酣饮美酒喜尝佳肴,更有甚者耽溺于软玉温香?因为这条命是好不容易捡回来的。 也许这样的犒赏手段不可取,可谁都不知道下一趟出海生死如何…… 人非圣贤,更何况他们也不过是想和大海拼搏一把,为家人和自己谋一份日后富足安然的身家罢了。 海州知府又喝了一口酒,嗤笑道:“海州的富庶不是欺男霸女鱼肉百姓而来的,可皇上却只瞧见了海州藏富于商、藏富于民,偏偏不是在他手中……心胸狭窄如斯,又如何是明君所为?” “若皇上是明君,徐侯又怎会死?” 海州知府已有了几丝醉意,目光迷离而哀伤。“先帝昏庸,这天下好不容易盼来了英明太子登基,却没料想楚家皇室血脉,竟皆是『代代相传』……” “大人,我们也只能趁势待风起。”海州商首声音压得更低了。“皇后娘娘不是徐太后,她保得住魏大将军,只要皇权军权相制衡,我们这些依附而生之人也就无甚可愁的了。” 海州知府也打起了精神,“这里有我盯着,司马大将军那里你便辛苦些,他这次把那房爱妾也带来了,你让她警醒一些,若有什么动静定然要捎讯来报。” 海州商首微微颔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且看三州这一局,孰为胜手? 第五章 第十三章 黑山上那座粗大杉木筑就的主楼内,大大的一张暖榻上,堆着厚厚的熊皮褥子,暖榻下方一臂之遥处,摆放着只热烘烘的三足鼎铜炭炉。 这只雕花镂空赤铜盖边缘还围散着一圈栗子,被腾腾炭火热气烤出了甜甜栗子焦糖香气来。 宋暖穿着宽大轻暖的棉袄衣裙,一头乌黑青丝绑成了条松松的及腰大辫子,俏皮地垂在身后,而她整个人也舒舒服服地被徐融卿圈在怀里,坐在他强健修长的大腿上。 天知道她是使了多少心眼,花了多少心思,才能一步步把个端肃正直的徐侯从握握手、搂搂肩到挨挨蹭蹭,“教”到如今已经习惯自己对着他撒娇躲懒,依恋地窝在他身上而不会浑身僵硬耳朵泛红,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的。 至大工程啊,就只差比造反还难了! 不过她家的长生哥就是对她心软没法子,纵然明知她在赖皮,还是无奈又纵容地温柔笑看着她,随着她任意摆布。 但宋暖也能感觉得到,他也是可喜欢可喜欢自己这样闹他的。 而他深邃凤眸中的郁色也一日日消褪清朗,唇畔的笑意一天比一天更常出现。 她还注意到,他有时也会在谈正事的时候,修长手指不自觉地勾着她的长发缠绕圈圈儿,怜爱再三,连把自己尾指给绕牢出了青印子也浑不在意。 ——她的长生哥真可爱。 “长生哥,咱们山上这个年过得可真热闹,大家伙儿都开心极了,真好呀!” 宋暖偎坐在他胸膛前,正吃着他擅弓持剑的大手给自己剥出来的热呼呼香甜栗子肉……还不忘自己吃一口,也要喂他吃一口,心满意足得不得了。 “嗯。”他低头看着她,暖意融融的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真的很好。 因为有她这个主母,徐家骑兵和弩兵一扫大半孤苦仇愤阴霾,真正能敞开心怀欢欢喜喜地迎接着这个团圆新春,还跟着数算着派去北疆、南疆的兄弟们,还有多少时日就能把更多的兄弟们带回家来了。 若说他是徐家军的神魂,阿暖就是徐家军的心跳……最温暖的心跳。 他不善甜言蜜语,可满心激荡情深难抑,最后也只能加快剥栗子的动作,想把她喜欢的都送到她面前。 他柔声地道:“知道你喜欢这些山果小食儿,胡鸠他们去后山捡了好几大篓子的栗子核桃和松子,尽够你吃。只是这些东西虽好,食多易上火,我让铁牛给你熬了盏燕窝白耳粥,晚些喝点好吗?” “长生哥你果然最疼我。”她欢喜满足地往他火力强旺的强壮怀抱里钻呀钻,就像只窝冬的猫儿般让人又是爱又是笑。 可徐融卿眉宇间的笑意却在她蹭来蹭去的当儿渐渐有一丝变了味,他高大身子一僵,大手连忙摁住了怀里这个撒赖打滚的小丫头,喉头发紧,嗓音有一丝灼热的瘖哑…… “莫动。” “为何呀?”宋暖歪着头仰望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不自在地挪动了下腿脚,试图遮掩勃发变硬的……某处,并暗中祈盼她未察觉到自己的异样。“我,怕自己身子太硬实,硌疼你了。” “我不怕疼。”她笑咪咪道。 这话…… 徐融卿听在耳中,不知怎地竟生出了另外一番歧义和遐思,只觉浑身越发炽热难当起来,胸膛心口和下月复处隐隐颤栗骚动,只能强迫自己悄悄调息了个小周天,希冀恢复镇定冷静如常。 几息后,他怀里软玉温香的阿暖依然好奇地瞅着他不放,徐融卿只得硬生生转了个话题—— “咳,对了,刘夫人的身子应当可以调养得回来吧?” ……瞧这话题转得可真硬啊! 宋暖心中暗暗窃笑,却也舍不得再逗他了,可怜见儿的,把她家长生哥一个高大挺拔龙精虎猛的男子汉给撩的…… 哎,要不干脆今年上元节他俩就拜堂成亲吧,成家立业两不耽误,他不用再憋忍,她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对外说——这是我宋暖的男人,天下所有母的女的谁都休想染指! 她偷偷瞅着胸膛起伏剧烈却仍努力摆出一脸正经的徐融卿,假装没有看见他额际隐隐沁出的汗珠,忍不住低下头咬着下唇偷偷坏笑了。 不过眼前确实有件极大的大事,亟需他俩好好恳谈恳谈。 宋暖也不闹他了,乖乖坐正了起来,仰望着他。“刘夫人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又寒气入骨,脏腑耗弱得厉害,虽然现下不致有性命之忧,可后续这三五年都得好生仔细将养,不能劳心劳力,不能受热挨冻,否则哪怕小小的一场风寒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去。” 徐融卿闻言怅然。“昔日在京城,刘夫人最是热心敦厚良善,爱说爱笑,诰命妇们在灾年救济穷苦施粥舍药,也向来由她领头……” “如今能保住性命,一家子都平安,已是最大的福分了。”她握着他的手安慰道。 “是,”他反握牢了她,目光温柔。“多亏有你。” 她嫣然一笑。“咱们是自己人,你想做的事,想救的人,我都会帮你。” 徐融卿深深地凝视着她,千种感激万般谢意言语也难以描绘其中一二,暖流激荡下,也只能将她环拥得更紧。 “长生哥,几拨兄弟都领命出发往各地徐家军聚集地而去……”她顿了一顿,有些小心地问:“下一步,你可决定了?” 他一滞,凤眸晦涩沉郁起来,透着一丝挣扎。 宋暖知道自己正在做着吃力不讨好之举,也是在逼迫他打破自己毕生的使命与信念……也许这件事会成为他们心中的一根刺,日后隔阂顿生,后患无穷也未可知。 但是只要能保护他,她甘愿当这个恶人。 “阿暖……”他喉咙有些发干,涩然道。 “长生哥,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他明白。 她轻轻地道:“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光明磊落的好男儿,自幼所受教育皆要忠君爱国,便是宁遭天下人相负,也不愿负天下人……所以眼下,你想保全余下的每一个徐家军,甚至不惜打算领着所有人退离大楚疆域,从此远走海外再不复归,对吗?” 徐融卿沉默良久,握着她温暖小手,却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冷汗涔涔,胸口一阵紧一阵慢地纠缠着紊乱凄怆迷茫。 阿暖果然最懂他。 “长生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眸光明亮。“咱们能带走所有的徐家军,带走这段时间被罢黜的好官……可,带得走所有你不放心的大楚百姓吗?” 他面露痛色,大手攥握得她小手更紧、更紧。 “如果你能,我自然没什么不能的,”她真挚地仰望着他。“长生哥,我心眼小,只想关心这些爱护我、也值得我珍惜的人,百姓过得好与坏,我自认挑不起那么大的担子……可你不一样,你和刘老都是一样的人,你们见不得天下动乱、万民疾苦,若非如此,你们也不至于被逼到今日这番境地。” 话毕,四周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只听得外头风雪声疾,还有赤铜炉里柴炭哔哔剥剥燃烧的声音,仅余的几颗栗子也已经烤干了,焦糖甜香渐渐飘散着一缕苦涩。 她没有再催促他,因为天下局势他比她看得更精辟明白,楚宣帝是一个怎样的皇帝,料想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看着他眸光哀伤,低头不语,宋暖眉眼间难掩怜惜,可心里也有些淡淡的不安和焦虑起来。 ——她确实是太急了。 他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对上皇帝外甥,出手正当防卫是一回事,可与之为敌甚至要夺取其座下皇位,又是另外一回事。 何况,徐太后还是他的亲姊姊。 自古想对天子取而代之者,有谋朝篡位的,有揭竿起义的,这其中多被打成了不忠不义郎子野心之辈……不是每一个人都受得起这份沉重难当的指责。 若非心志强大,至刚韧至智慧,又如何能迎向这一路的风刀霜剑严相逼? 但,她深信放眼天下,唯徐侯可以。 也唯有他,足以担起这样的天下大任;况且,他和徐家军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长生哥,刘夫人那儿也该喝药了,我去瞧瞧。”她轻轻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阿暖……”他望着她,眸底有着一丝慌乱。 她浑圆清亮的双眼回视着他。“长生哥,你若想好了告诉我一声便成,无论你的决定为何,我总是跟着你的,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都心甘情愿。” 他眼神痛楚,瘖哑坚决道:“我怎会让你死?” “若你在,你自会护我周全,”她歪头,语气轻柔却字字凝重。“可倘若你不在了,又如何保得住我死或不死?” 徐融卿喉头烧灼发紧,蓦地起身将她紧拥入怀,心脏疯狂剧烈猛击着。“不要再提那个字……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害你,危及你性命,阿暖你信我。” 她被他铁臂箍得微微生疼,却没有丝毫抱怨挣扎,因为她察觉到了他高大身躯和肌肉惊惶失措的颤抖…… 宋暖心里又酸涩又甜软得隐隐抽痛,又有种隐密的喜悦弥漫荡漾上来。 原来长生哥这么害怕失去她…… 真好,这代表长生哥在这世上有了牵挂,除了放不下徐家军外,也放不下她。 有了软肋,也就有了不能轻易退让放手引颈就戮的理由。 ☆☆☆ 胡鸠和孟隼、长孙雁鬼鬼祟祟地在主楼附近流连,三个高大修长或强悍或深沉或英俊的男人,此刻跟闯了祸的毛头小子般一脸忐忑,可又掩不住热切期盼之色。 “——你们觉着,主母真能劝服主子吗?”长孙雁低声问。 他是年前才收到主子的鹰隼传信,悄然离了歧州督护府潜行回归的,和主母相处时日比胡鸠和孟隼少得多多了,但主母的慧黠聪颖还是令他印象深刻,尤其对于大江南北各官道小径的熟悉,堪称是活生生的舆图。 若非主母提供意见,他和一众兄弟也无法及时找到刘老一家。 胡鸠和骑兵们这些天都七嘴八舌跟他说起主子和主母的丰功伟业,尤其是每天看着笑咪咪的娇小主母……那可是真正的狠角色,也真真不愧是他们徐家军的主母啊! 只是主子平时对主母疼宠依顺有加,但造反……不,是揭竿而起,政权更替是一件震天撼地关乎万千人生死的大事,主母当真能说服得了向来忠义为先的主子吗? “胡哥,你说呢?”孟隼也有些不安地望向胡鸠。 “你俩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若这天下还有谁能说服得了主子的,那定然只有主母一人了。”胡鸠信心满满。 “但愿如此。”长孙雁大大松了一口气,注视着两名至交兄弟,目光锐利执着。“这天,也该变了。” 他临行前已然严命歧州督护府的一万亲兵,在歧州要越发低调下来,好好监控各方派系人马,等主子这头一下令,马上就将魏家、周相和陈淑妃那些个牵丝攀藤的姻亲兵将官员领头之人,一举控制在手。 该斩杀、该威吓、该降伏的,他们手上早有一份名单。 至于楚宣帝明降暗升的那些死忠派,其麾下的副将自然便能轻易架空了他们去。 大楚百年定海神针徐家军,可并非浪得虚名。 而楚宣帝毕竟还太年轻,也太心急了,若他再遮掩着心思五年,恐怕还真能将所有徐家军全部根除一净! 在收到主子密信的同时,他们十八鹰卫中最忠心铁血的七鹰,已经开始隐晦动手,或夺权或铲除皇帝和各方耳目了。 同时,有异动和异心的鹰卫也在这一波秘密清濯行动中露出了形迹…… 楚宣帝用叛徒孙鹫,以主子仍在人世为饵,诱捕围杀徐家骑兵,还假借徐家军仗势军功浮报军饷的名义,加征苛催米粮税赋,败坏徐家军在大楚百姓心中的地位与清誉。 更以清查异族奸细暗谍的借口,将一批批和西疆马贩子做交易,好年年为大楚培育、提供更多战马的徐家马兵或杀或贬…… 徐家百年的数座马场,就这样落到了朝廷——楚宣帝的手中。 这次,主子便让他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任陇右都护府经略安抚使的颜鹳上报朝廷,称西疆动荡,藩诸部自即日起严格管控所有西疆马不得出关,违令者斩。 以致西疆最大的马贩子阿释勒也趁机撕毁了和徐家马场的契约,原定好开春交易的一万八千匹骏马全部扣下。 徐家落在朝廷手中的六座马场中,有大半战马已折在了羯奴之战,马场育种缓不济急。 若没有阿释勒手中那批马,若短时间内,无论大楚何处爆发大规模战事,终将落得有士兵却无战马的窘境。 况且,楚宣帝还亲自下令坑杀了三千徐家骑兵悍马…… 长孙雁每每想起便恨得双目赤红。 第六章 孟隼神情阴冷深沉,讥讽一笑。“为君者若只想着自己权柄在握,视家国百姓士兵性命为禁脔,玩弄文武百官为掌中物,便不配做大楚子民头顶上的天,就算主子不出手,这天,迟早要变的。” 只不过到得那时,恐怕大楚已经被楚宣帝玩弄帝王心术捣成了稀巴烂,再被各方图谋之人你争我夺……恶狼撕咬下,还能剩下个好肉? 倒不如由他家主子来压制、捏碎这些魑魅魍魉。 “昨日我试探了刘老的口风。”胡鸠忽然道。 孟隼和长孙雁目光一亮,不约而同专注地盯着胡鸠。 “他同样认定楚宣帝无帝王之德,可却倾向从魏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中择一扶持为幼主,由主子任摄政王,待幼主长成合格明君后,再归政于幼帝。”胡鸠面无表情地道。 孟隼和长孙雁脸色微微难看起来。 “——去他娘的狗屁摄政王!” “——刘夫人病好了,换做刘老昏头了不成?” “这些个文官从来就是这般瞻前顾后,什么都盼着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尤其对于皇族血脉的看重,更是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一肚子的圣贤书都读岔了吧。”胡鸠淡淡道,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哼,昔日孔圣人周游列国宣扬礼乐仁义,亦有诸多变通之道,更做出“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之叹。 连孔圣人都感慨,真正的君子要具备这三种美德,可就连他老人家自己都未能做到…… 而这些个后代酸儒却个个拿圣人的高标准规范好人,对于恶人的底线与包容却是一降再降。 胡鸠此时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只是个武夫,他只想快意恩仇,天下清明。 何况世上种种,本就是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别当他读书少,就可以拿那一套又一套儒家思想来捆手束脚。 孟隼和长孙雁闻言不约而同阴了脸—— “刘老这肯定是叫冻坏脑子了!” “自古摄政王哪个落得了好下场?” 胡鸠哼了声。“读书人嘛,脑子里惦念的都是正统,还对楚氏皇族的『龙种』有什么虚妄的指望呢!” 孟隼眼神更冷了。 “不过……”胡鸠面色古怪了起来,“刘老话刚说完,刘夫人和刘少爷甚至是那老仆人马上就群起而攻之,险些声讨得刘老请罪连连,只差没抱头鼠窜。” 胡鸠回想着那景象,憋不住哈哈大笑。 “总算有几个清醒的了。”长孙雁也笑了起来,分觉痛快。“否则老子就会忍不住后悔为何要去救这位老大人了。” “还是主母说得对,对付冥顽不灵的,就得比他更能掰扯,反正他们是以圣贤为师的,嘴上说得那般响亮,就得先做给咱们看。”孟隼英俊森冷的脸庞也掠过了一丝笑意。“若连他们自己都未能做到,就更别指望咱们了。” “是啊,”胡鸠乐了。“我敢打赌,这几日主母逮着机会就在刘夫人身边唧唧哝哝的,和刘夫人聊得恁般热火朝天投缘……肯定没少上眼药。” “刘老这是活该。” “对,活该!” 三个平时手握兵权杀伐决断的大男人此刻头围着头,被飘落的大雪堆成了三个雪人儿却兀自笑成了一团。 ☆☆☆ 黑山上,山寨中,这个年过得又热闹又喜气又暗流涌动,隐隐有蓄势待发之态。 这日入夜,徐融卿负着手,看着大堂中那巨大的大楚舆图。 大名府……应天府……河南府……互为犄角,互为声援并拱卫上京城,朝发兵,午可至。 虽大军神速,亦非不可破之。 他揉了揉眉心,凤眸深邃郁郁,嘴角笑容苦涩而自嘲。 ——原来这一切,也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为难。 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对于大楚疆域和各军事分布本就了然于胸,立足北疆的仗如何打,对上蛮夷的仗又该如何打,就连调转军队对阵大楚内部,攻克平定动乱藩王也经历过两三桩…… 昔日宫变勤王,彼时犹是少年的他也是大哥麾下攻坚的兵卒之一。 他已然厌了打仗,可对于如何打胜仗,早已刻进了骨血之中。 粗木大案上,堆满了这些时日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谍报,有朝廷的,有文官的,有武将的,甚至还有来自徐家军内部的。 其中一个消息,令他低首盯注,默然了良久良久…… 十八鹰卫中的黄鹄率兵三万镇守建昌府,制衡西南夷,半年前暗中娶一夷女为妻,那夷女,近日证实乃夷族头人的小女儿,而夷族头人还有个大女儿两年前便入宫为嫔…… 胡鸠传出了徐帅那只可号令徐家暗兵的飞虎徽纹佩,疑似握于大同府赵鹰手中。 当夜,黄鹄府中便放出了几只乱人耳目的鹰隼传书,翌日府中女眷则是再寻常不过地乘车轿出门,到附近的静安庵上香。 静安庵佛祖神像后有一小暗格,那才是朝廷谍报秘密安放之处。 暗格中的所有情报,都会以八百里加急火速上呈到楚宣帝御案前。 黄鹄的种种故弄玄虚,只落实了他已然投入新帝阵营中…… 徐融卿眼神幽深如夜里的大海,隐隐闪着清冷的倒映月色,似怅惘又似空寂。 只是历经了亲外甥和孙鹫的捅刀背叛,此刻的他对于亲如手足的鹰卫叛主,已不再那般万箭穿心般的悲怆苦痛。 人,原来都是在一次次的伤害中习得如何坚韧豁达洒月兑吧。 蓦然,门外响起两声小心翼翼的轻敲。 他回过神来,“进。” 梳着素雅俐落双环髻,余下长发编成了长长乌黑细辫子,一袭淡黄色袄子衫裙的宋暖端着只珠盖瓷盅,在门口探头探脑—— “长生哥,我也能进来吗?” 看见是她,徐融卿目光霎时温暖柔软了下来,随即心一紧,几个大步便来到她面前,一面接过那珠盖瓷盅,生怕她烫了,一面握住她微冷的小手,轻责的话已月兑口而出—— “怎么穿得这般单薄?手这般凉,若是受了风寒怎生是好?给你的狐裘怎么不披着呢?” 他浑厚嗓音里有些气急败坏和心焦,不待她回答便忙着将堂内一角屏风上的大氅取了下来仔细地裹住了她,牵着她来到大堂中唯一的一只炭笼畔,交代道:“站着别动,我让他们抬一张熊皮圈椅来。” “长生哥,我没那么娇弱啦!”她虽然心里很甜,但也被他的慎重其事搞得有些哭笑不得。 “你小日子快到了,更加受不得寒,自己上个月不当心,疼了整整两天都给忘了吗?”他俊美面庞紧绷,语气严肃,就是不许她再没心没肺地折腾自己身子。 饶是宋暖向来大大咧咧,还是被这话惹得小脸红通通起来。 “长生哥……”你变了。 往日动不动就赧然腼覥的清正耿直的男儿,怎么此番说起她姑娘家的……竟也这般自然? 虽说他双耳还是隐隐透着点红,不过表情太凝重认真,好似这是件极要紧极要紧的大事,反倒是她自己有点儿窘迫不自在了,还透着莫名的心虚。 好似做错了事的那种心虚。 “上次,”宋暖吞吞吐吐,颊生飞霞。“是贪嘴多吃了几个冻梨,可我这几日都很警醒也忌口得很,不会再疼了,你……别生气。” “我这是生气吗?”徐融卿浓眉紧蹙着,半晌后低低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担心。” “长生哥,我知道你待我好,你放心,我看着个儿小,身子壮如牛呢!” 他不禁失笑。“岂有姑娘家说自己壮如牛的?” “你别不信,”她说着说着眉飞色舞,比手画脚起来。“我小时候被人贩子大冬天的塞在木板漏风的驴车里晃了好几天,同车的小孩儿病的病吐的吐,我还能偷偷打起精神挖洞,可惜洞小身子大,想也知道逃不出,倒白磨出了一手的水泡哈哈哈。” 他眼神震惊。 她笑嘻嘻的,彷佛已不觉昔日苦难之重,反而语气轻快地数算着自己的“丰功伟业”—— “我头一回被卖进江南一家青楼做小丫头,鸨嬷嬷本来想把我教成未来的花魁接班人,可我进了青楼就趁着人没瞧见时猛喝井水,天天上吐下泻,还揉碎了叶子往脸上抹,脸蛋肿成了猪头,不到半个月便丑得鸨嬷嬷气到把我又转卖了出去。” 想到自己五岁的时候就这么机伶,宋暖都好生佩服自己呀,嘿嘿嘿。 若非想出这些个好用的馊主意,她眼下只怕一辈子都陷在秦楼楚馆里当个倚栏卖笑的花姑娘了,哪里还能有机会站在他身侧? 那样的她,只怕连暗暗倾慕他都没有资格,都是一种亵渎…… 思及此,宋暖不禁深深感激起上苍。 “后来兜兜转转的,待过戏班子、杂耍班,我还混过丐帮呢!”她笑呵呵道。 “丐、帮?”他嗓音瘖哑艰难。 宋暖一时兴起,认认真真解说起来。“大家都瞧不起乞儿,可乞丐里头也是有讲究的,小乞儿归少年乞儿管,少年乞儿又归中年乞儿管,新来的乞儿讨到的东西都得缴八成上去,一碗狗饭自己只能留两口,总之,纪律严明得很。” 徐融卿凝视着她,大手轻颤抚上她的颊。 “而且乞丐能探听到的蜚短流长,和青楼里得到的风声都不分上下了……长生哥,我真心觉得咱们不能错过这两处的助力,越是底层看似下九流的庶民百姓,越能真正贴近人心。” 下一瞬,她发现他神色痛楚苍白,不由一呆,吞了吞口水,迟疑小心地问:“长生哥你……怎么了?” 他喉头艰涩发痛,展臂将她温柔小心地揽入了怀里。 宋暖眨眨眼,傻傻地偎靠在他暖意阳刚的胸膛前,感觉到他又把自己环箍得更紧了,这是……真有这么怕她着凉吗? “阿暖。” “嗯?” “我想杀人。” 她猛然仰头。“啥?为何呀?你想杀谁?” “所有过往曾让你陷入种种磨难苦楚和不幸之人。”徐融卿眼中凛冽冰寒如刀,却在对上她视线时全数化为了浓浓的心痛。“——阿暖,究竟是什么样的家族,会眼睁睁任由族中女儿落入人贩子手中,是意外吗?他们可曾找过你?那位杨夫人……她抛下你了?” ……原来,他是在为她难过和忿忿不平。 宋暖心里暖意流淌,好似整个人……不对,是整个世界都春暖花开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冬雪冻人? “——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有你了呀!”她小手环上他的劲腰,满足地蹭了蹭他强健有力的胸膛,感觉到他衣衫底下的肌肉一紧,霎时硬成了僵住的精钢。 “阿暖……”他低沉嗓音沙哑,又是怜惜又是无奈,方才所有怒火又被她趁机偷模自己的小手给撩拨得大大带偏了,下意识捉住了她闯祸的手。“我们先谈正事好吗?我想知道该找谁为你讨还这个公道——” “可值此好夜,我不愿咱们浪费辰光在那些个讨厌的人身上。”宋暖歪头瞅着他,甜甜笑得他心都软了。 他不由叹息,“你想护着我,我又如何不想护着你?一如你痛恨楚瑄这般待我,我又何尝不厌憎那些害你的人?” “往后咱们有的是时间同他们算这些陈年旧帐,”她脸上笑吟吟,清亮如水的大眼睛盯着他,俏皮地又眨了眨。“长生哥,那你现在多疼疼我呀!” 徐融卿被她笑得莫名赧然心慌,碰触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彷佛都开始烫得能燃起火来,那火直烧进了他心口里,还直直奔窜往腰下…… 宋暖察觉到他……硬了,不只是胸膛硬,浑身肌肉硬,那处……更是硬得叫嚣…… 这些年来被师父带着行走江湖,不啻野放,宋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无数猪跑,尤其身上没银子的时候,她总爱偷溜进青楼里空闲的绣房里歇腿睡觉,隔壁热热闹闹的妖精打架,耳濡目染听了也不下百场饮食男女之间的这样那样。 长生哥这是……对她起了春心,想要她了吧? 宋暖眉眼欢然明亮了起来,心下暗乐着自己居然也盼来了坐怀不乱的铁树有开花的一天? 几次撩长生哥,几次锻羽而归,要不就是被他“逃”了,她连偷香一口的机会也逮不着。 等等!是有记忆久远的那么一个吻的,只不过轻若蝶翼一触即离的,还是在她额心上…… 哎哎哎,虽然叫人心动,可远远不够呀! “阿暖你听话,你先回房……”徐融卿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素来为傲的钢铁自制却在此刻如绷紧满弓的弦,好似下一瞬就铮然欲断。“不,外头冷,你……便在这儿待着,我出去……” 宋暖猛地踮高了脚尖,双手捧住了俊美清瘦轮廓刚劲的脸庞,鼓起勇气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强吻住了他—— 我来! ☆☆☆ …… 第七章 第十四章 只不过前一夜有多销魂极致酥欢,第二天就有多……害臊。 他们谁都没敢先抬头看谁。 徐融卿俊美端肃坚毅的脸庞一直红着未褪,替她夹菜的动作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羞涩。 “这红枣炖鸡,补血,多吃点儿。” “谢谢,长生哥你也、也吃啊!”宋暖也只敢低头对着自己碗里的食物,面如榴火霞色,赧然又略显笨拙地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好。”他看着碗里那块鳖肉,面露一丝不安和沉思。 鳖肉,阿暖这是在暗示他什么吗? 可昨夜他俩虽然没有真正圆房成事,可是他硬挺了那许久许久……还需要补吗? 抑或是,阿暖误会了他昨晚不是自制,而是……无能? 徐融卿心一紧,再顾不得害臊了,深邃凤眸真挚坚定地锁住她。“阿暖,我并非不愿或不想,更不是……不能,而是我想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盛华无双的迎亲拜堂,我要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给我,成为徐家的宗妇主母,我——” 他急得说话都快有些结巴了。 宋暖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他仓皇得满头大汗,不舍地掏出了手绢儿来替他拭汗。“长生哥你别着急呀,我没有误会你什么,我也想八人大轿锣鼓喧天地热热闹闹嫁给你……” 他略略松了口气,握住她为自己拭汗的小手,有一些讪然不自在,又复解释道:“昨晚,我已是太过唐突了,往后我会自制,绝不会在我俩成亲前又——” “别呀,我昨晚很欢喜呢,难道长生哥你不喜欢吗?”她小脸羞红,依然巴巴儿地望着他。 难道是她昨晚太驽钝了? “不,我自然喜欢得很!”他冲口而出,俊美脸庞这下子不只是红,而是艳得都快滴血了。“我只是……怕太冒犯……” “可昨晚是我先『冒犯』你的吧?”她一脸疑惑。 徐融卿看着她,陡然笑了,眸底笑意盎然如四月春风扑面而来。 她心脏狂跳起来,又被他笑得心痒痒的……不行不行,她现在还浑身酸疼呢,今天是再不能来了,得缓缓才行。 “阿暖,你真好。”他抬手模模她的脑袋,眉宇尽是柔情。 宋暖忍不住在他掌心内蹭了蹭,傻笑了。“长生哥也好,而且是最好。” ——便是师父他老人家在这儿,她也敢这么说呢。 ☆☆☆ 卢特使在海州查了整整半个月,帐册鱼鳞册查了个底朝天,就连自家带出来和户部指派随行的帐房和幕僚,都挑不出其中有何错处。 卢特使斯文面上的气定神闲有一丝挂不住了,他再也忍不住在驿馆内大发雷霆—— “……你们是这么查帐的?怎么可能帐目清清楚楚?” 帐房先生和幕僚甚至随扈的兵士们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更不敢应答他的问话。 若非海州知府早就把帐全部誊抄伪造得天衣无缝,只等着他们来查,否则就是海州官员确实没有任何渎职贪污之举,只是……这可能吗? 历朝历代,从大灾中捞银子的官员仕绅商贾可多多了,百姓哀鸿遍野,却也是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 赈灾银可以捞一笔,各方捐银又可捞一笔,若皇帝心慈仁德,还会从内库里拨出银子安抚犒赏一二。 这林林总总,哪怕只要随意从中揪出一点帐目不符,卢特使就能借机掀翻了这海州官场,凤林军也有借口全部进城听命,捉拿扣押那些个大大小小官员。 而皇上预备好的那些新进,也就可以趁势接管,取而代之了。 可这帐、这政治角力里头的玄机和阴私太多……幕僚和帐房能说什么?他们便是看出了什么,敢捅开这层窗户纸吗? 到时候背锅的,死的,必定是他们这些发现问题的蝼蚁。 卢特使焦躁万分,死命地盯着这些堆叠得高高的帐册,几乎想一把火焚烧一净! ——他临行前,皇上谆谆嘱咐,自己也拍着胸口保证定然会拼死办妥皇上交付之筹谋,一举清明海州糜烂腐朽酒肉臭的官场…… 可现在,原以为饿蜉载道、啼饥号寒的海州百姓却早已在官府的照拂下,逐步重建破碎家园,堆拢砂土固建海防,每家每户都有一两银子的救济银,海州知府还允了隔年可以从他州借粮种,让百姓们有粮苗可下种…… 卢特使觉得自己千里星夜奔驰到海州,就是让海州官员狠狠甩他一巴掌的! 不,不只是他,海州这些官员岂止甩的是他们这些新进官员的脸,更是皇上的—— 思及此,他瞬间像是了悟了什么,一扫灰败愤慨懊丧之色,重新燃起了熊熊斗志,赤红着眼领着兵士冲向了海州知府衙门—— 海州知府闻讯急忙迎接而出,却被卢特使手里紧捏的一卷厚厚帐册重重往头上砸了下去! “尔等竟敢欺君?” 海州知府被劈头盖脑地砸得头脸生疼,可更盛怒而起的是浓浓难堪,好脾气的笑容也一收,冷冷道:“卢特使好大的官威。” “知府大人还是想想该怎么跟皇上交代你欺君的大逆不道之举吧!”卢特使也冷笑道。 海州知府心下一跳,还以为被这愣头青看出了什么,面上仍维持怒色,强自镇定道:“卢特使口口声声本官欺君,本官是如何欺君的,人证在何处?物证又在何处?卢特使没有说出个分晓,你这便是诬告上官!” “海州受巨浪冲毁良田和百姓家园,还有海盗上岸作案烧杀掳劫,可也是你和海州大小一众官员联名八百里加急进京求助,递的奏本?”卢特使高高在上看着他。 海州知府眼角抽搐了一下,神情阴沉。“是本官和海州所有官吏联的名、求的助,又有何不对?” “你在奏本上言明海州受灾重创,求请朝廷尽速拨粮拨下赈灾银,还讨要了军士前来救灾剿匪,并罗列了海州四百多余名商户是如何慷慨解囊——”卢特使危险地眯起了眼。“明明是商户们乐意捐输,你却在奏本上说先向商户们支借的,恳请皇上和朝廷结清这笔帐,你这不是欺君是什么?不是想从中贪污巨额油水又是什么?” 海州知府不由得松了老大一口气,嘴角不自禁微勾—— 等了半个月,这个蠢货总算踏进这个陷阱了。 海州知府正气凛然地昂首道:“秋收之后,粮价亦平,粗者八钱上下,细白者十钱、一两不等,商户们便是按着这笔作价捐输的银子,共捐输一百六十三万两五千钱,本官上呈的奏本上也写得字字句句清楚,这一百六十三万两五千钱,乃商户乐捐,本官也为他们奏请朝廷褒扬。” 见他不抵赖,卢特使像是捉到了他的把柄似的,咬死了不放,高亢扬声道:“如此,你还敢向朝廷、向圣上请拨赈灾银?” “卢特使是富贵世家子弟,虽说不至于吃金漱玉,想来餐餐也不愁胭脂米、鸡鸭鱼,甚至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卢特使涨红了脸,嘲讽道:“知府大人这是见抵赖不过,便要改为攻击本官身家背景、为人处事了吗?” “不敢。”海州知府似笑非笑,朝北方一拱手。“圣上既点了卢修撰为特使,必是圣眼如炬,对卢特使寄望甚深,可是卢特使却辜负皇恩,连灾后粮价飙升这样浅显易懂寻常之事也不知……欺君两字,卢特使却强安在本官身上,难道就不亏心吗?” 卢特使脸色涨得更红,可下一瞬却惨然泛白了…… 粮价! 他终究是状元之才,这半个月来被干净得找不出一丝瑕疵漏洞的烦躁激怒、折腾昏了的脑子乍然恢复清明—— 可也来不及了,他在当众找海州知府对峙的这一刻,便已落入网中了。 “你……”卢特使俊秀清雅的年轻面庞顷刻间活似衰老了十数岁,哆嗦着嘴唇,指尖点着海州知府。“坑我?” “本官身为大楚海州知府,为牧一方百姓之父母官,只想着如何兢兢业业勤勉做事,好不负皇恩,不愧百姓,我有什么理由坑你?” “你就是早就罗织好了——” “卢特使!”海州知府慷慨激昂。“灾后米粮粗者三两银,细白者十两银,兼之其他州县因朝廷为军队加征税赋,库中窖中所余粮食还不足一家五六口嚼食,恐撑不过一个月……眼下粮价高涨,有钱无粮,人人皆知,为何偏你不知?” 卢特使冷汗涔涔,踉跄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幕僚帐房等硬着头皮扶住他,却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为他仗义驳斥一句。 幕僚帐房都是积年的老先生了,更知现在万万不能开口,开了口,难道丢尽了颜面的卢特使就会放过他们,就不会把怒火延烧到他们身上吗? 他们只管看帐,帐目无错,就不是他们的过错。 “卢特使,你只管算算这一笔帐,”海州知府重重哼了一声,“这一百六十三万两五千钱只能买多少米粮?这笔银子后来也只能添购其总粮钱的十分之一,还是海州所有大小官员签字画押质借为凭,你算算,后续朝廷还欠着粮商们多少银子?还有赈灾之银,一户一两,你看看后头那几本帐,若非海商先垫了,百姓们嗷嗷待哺,撑到今日恐怕也要死上全海州总丁口大半!” “你……你竟……” “卢特使,你还是想想怎么向朝廷要这笔款,向圣上交代这笔帐吧!” 卢特使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浑身颤抖。 海州知府高喝一声—— “本官也将联名所有海州官员和地方仕绅、百姓宗族,上奏朝廷,请朝廷还我海州一个公道!” 四周的大小官吏面露愤愤之色,老百姓也早围了上来,开始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原来卢特使不是带着赈灾银来补偿咱们海州义商们的……” “知府大人他们都是好官儿啊,朝廷可不能冤枉咱们海州的大人们!” “皇上爱民如子,深知百姓疾苦,又怎么会降罪竭力救灾的大人们?定然是姓卢的想找咱们知府大人麻烦,我听说他还领了不少凤林军来……难不成硬要给咱们大人扣上罪名好取而代之吗?” “这其中肯定有鬼,驿馆里来了一拨眼生的年轻官员,半个月来到处打探,好像不相信咱们海州慢慢儿从灾变中恢复过来了,我家二小子在田里模泥鳅好回家加菜,其中一个什么什么微服探访的官员还说知府大人居然眼睁睁让百姓饿得吃虫……堂堂上京城的大官儿,居然连泥鳅都认不得!” “老王头你这话就不厚道了,人家上京城的大官当然吃的是肥鸡肥鸭燕窝鲍翅,谁会跟咱们这些泥腿子似的见着了地里的活物儿就流口水?” “嘘,通通住嘴,等会儿被大官听了去,定重重治你个大不敬的罪——” 卢特使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环顾四周或敬畏或嘲讽或愤慨的一张张脸,只觉脑子嗡嗡然发胀得厉害,而后再抑制不住地失控对海州知府咆哮—— “焉知不是你串通了海商粮商,把粮价炒作翻上了十倍,却故意伪造帐册,意图把这笔惊天的糊涂烂帐全推到朝廷、推到户部头上!” 海州知府嘲谑地笑了,斜眼睨着他。“卢特使,本官有理有据,可为本官的话佐为铁证,你污蔑本官串通商人炒作粮价伪造帐册,那证据呢?” “你已把帐面平得干干净净,做得天衣无缝——” “那就是你没有证据却血口喷人!” 卢特使惊怒的嗓音尖锐破碎,“圣上会信我的话,圣上早就不放心——” 话一出,卢特使刹那间发现自己在海州知府眼中看见了一丝如狼光般嗜血的兴奋…… 一瞬,卢特使眼前一黑。 ……他知道,这下自己是真真正正完了。 圣上派他们过来,名义为治灾,实则趁机夺权,就是不想明面上和海州众官吏撕破脸,引发海州官场各方派系激烈动荡,令有心人从中渔翁得利;更不想落人话柄…… 前些时日的圣裁独断一意孤行,发落了朝中一大批老臣,虽说将许多重要的职位收拢回手中,安插了许多天子门生,但是圣上毕竟也担忧步子迈得太大,一旦让外戚和各地藩镇起了惊惧及逆反之心,反倒坏了圣上的布局。 可是今天他居然将隐晦的圣意月兑口而出…… 皇上,是不会再要一颗废棋的。 海州知府看着面呈死灰、摇摇欲坠的卢特使,目光掠过了一抹不知是嘲笑还是嗟叹。 ……新科状元郎,世家贵公子,可惜了。 ☆☆☆ 第八章 随着海州大大小小官员联名弹劾奏本和百姓万民泣血手印送上了朝廷,呈到帝王御前,楚宣帝险些怒极一把掀翻了这厚厚奏本血手印和御案! 他们竟敢……他们怎么敢…… 这些大逆不道的混帐居然敢目无君上?敢用此等激烈手段弹劾他派去的特使,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胆子?这是想造反吗? 同时呈到他案前的还有楚州和明州的奏章和密报,派去楚州的新进官员们,有的被发现开始贿赂富商,有的则是在青楼嫖妓被撞破,失了官身体统,就连凤林军也被弹劾骚扰百姓,借剿匪名义实则以贱民人头充作贼首邀功…… 林林总总,混乱肮脏得令他几乎想亲手撕碎了这些奏章密报。 奏章字字血泪和愤怒,直指新进官员们仗着皇恩颐指气使,插手施粥厚薄,一味要求日日都得厚粥插筷不倒,却不考虑粮食后继无力的窘境。 灾民本可靠着一日一碗清粥勉强撑上月余,可特使偏要施以厚粥,致使上百座粥棚不到五日便粮米耗尽…… 期间无数灾民饿死,迫不得已卖儿卖女,甚至有几度饥火中烧的灾民疯狂冲撞府衙县衙,并打砸抢夺了许多商舖子。 凤林军和衙役们暴力镇压过后,又是屍横遍野云云。 看得楚宣帝双手颤抖,胸口几欲呕血而出—— 而那借由谍报暗线递上来的密报里,充斥着新进官员们字迹错乱的告状和自辩…… “蠢货!都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楚宣帝目光赤红如血,咆哮起来。“他们竟敢辜负圣恩,把朕的脸面踩在地上践踏,来人!立刻把这群罪臣通通都给朕押回京——” “皇上息怒!皇上三思啊!”周相领着六部尚书纷纷跪下,急急劝谏楚宣帝。“如今事态犹不明,特使们或者是中了那些个老官油子们的计,皇上——” “便是中计,也是他们蠢钝如豚!”楚宣帝冷笑,眼神怒火燃烧。 “皇上,特使们此番下三州协助治灾,代表的便是——”吏部陈尚书吞了口口水,不敢直指代表着皇上,忙改口,“朝廷,特使们纵然有疏漏不堪之处,便让他们在当地戴罪立功也就是了,皇上无须为了特使们气伤了龙体。” 楚宣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吏部尚书的话倒提醒了他,特使此刻确实不能回京……否则一国之君,出尔反尔,还让地方官员们轻易就折了自己的颜面,往后这些地方官员岂不是更要仗着老资格,一再欺他这登基初初三年的新帝? 自古朋党聚势,甚至大到威胁到皇权者比比皆是,他不能掉以轻心,也不能再贪功冒进了。 楚宣帝闭上眼,盛怒起伏的胸膛缓缓恢复了镇定,他也感觉到自己最近这些日子确实太心急了些,都有些流于浮躁了。 小舅舅说过,政事如战事,当谋定而后动…… 他心口一颤,猛然睁开了双眼,呼吸又有些急促起来。 不!不能再想昔日种种了……况且小舅舅不过是武将,他可是天子,自幼居于东宫在太傅们教习之下,学的可是治国安邦帝王心术。 为帝者,端坐至高无上之巅,他的眼光谋略从来就要比所有臣子更好,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他目光冷了下来。“尔等不用再劝了,特使们不只负了朕和朝廷,更罔顾灾民百姓们的性命,有功当赏、有过当惩,朕不是那等不明是非之君……不过当地官员们都是积年的民政治事老手了,此番若是早早治灾得法,又如何会被这批初出茅庐之辈就打乱了手脚?” 周相愣住了。 几位尚书各自面面相觑,唯有被楚宣帝亲自拔擢提为心月复的新户部安尚书满面崇拜欢喜地援声道—— “圣上英明!如此这般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既安了灾民的心,也正了朝纲,更能显衬出皇上的高瞻远瞩,洞烛世事……无论是新进官员还是地方官员,都休想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耍弄什么小聪明。” 楚宣帝锐利狠戾的目光微微和缓了,嘴角隐约上翘。“安爱卿也不用拍朕的马屁了,朕只求无愧于心,先帝将这大好江山托付与朕,朕自然会好好治理天下,好让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以身为我大楚子民为傲。” 周相和一干尚书怎会看不出楚宣帝眼中的倨傲自得和踌躇满志? 他们心中滋味复杂万分,有见猎心喜、有酸涩惶惶,还有的是已然陷入了自己的盘算。 但此时此刻,对上了楚宣帝熠熠生光的灼热视线,所有人还是齐齐地跪伏下拜—— “大楚有明君,当再造盛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前朝气氛诡谲风云暗涌,此际的后宫却也不平顺…… 魏皇后看着冷冷注视着自己的徐太后,心下抽紧,却依旧温婉顺从地欠身行礼道:“参见母后……” 美丽中透着英气的徐太后虽已不年轻了,眉眼间透着抚不去的沧桑,却还是锋利如剑。“皇后不用多礼,哀家如今退居长乐宫,本想着含饴弄孙便好,前朝政事自有皇上作主,后宫这地儿有你这个儿媳掌管,哀家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魏皇后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 她从不敢小看自己这个婆婆,出身天下第一将门徐家,听说自幼便是和兄弟们一齐在战场上策谋厮杀长大,少女时期更亲自领兵打了几场胜仗,若非后来嫁入先帝潜龙时的静王府为王妃,徐家军眼下的家主,恐怕就是她这个婆婆了。 ——不,不对,徐侯已死,徐家军眼下早已群龙无首。 思及此,魏皇后也不知该释然还是该警戒,不过她还是垂首恭敬听着。“儿媳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母后千万不吝指导儿媳,切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皇后,”徐太后盯视着她,似笑非笑。“你须得谨记,你是皇上的妻子,你们是要同心同德相守一生的,唯有皇上好,你才能好。” 魏皇后心跳得更快了,隐约惶惶……难道太后娘娘窥知了什么? 她虽然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但是只要徐太后想要,随时都能夺走她的权柄,可魏皇后也不可能因为这样便乖乖束手就缚。 况且徐太后有一点说错了,自己虽然是皇上的妻子,但唯有自己的孩子登上龙位,她才能真正的放心。 ——就如同眼前的太后娘娘一般。 “母后您说的,儿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魏皇后微笑,故作天真。“难道儿媳不是一心一意为了皇上吗?” “你若心中只有皇上,这宫中怎么还会有魏家的人?难道你不是防着皇上,防着哀家吗?”徐太后冷笑。 魏皇后不慌不忙。“母后这么说就冤枉儿媳了,放眼这后宫,众嫔妃手中何尝没有自己娘家的人?儿媳带着自己的陪嫁进宫,母后不也早早就知道了?可当年母后允许,怎么今日又不许了呢?母后究竟对儿媳有任何误解,还请母后坦言告知,儿媳有错一定改,只盼母后别冤枉了好人。” 徐太后隐隐动怒。“皇后,哀家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手中的人马在宫中做了什么,是否有异心,你心知肚明,哀家今日是想给你留个脸面,别逼哀家——” “母后,”魏皇后打断了她的话,眼眶红了。“您不就是担心儿媳拥魏家军自重吗?” 徐太后脸色难看至极。“难道你没有吗?” 魏皇后这伤心半是假半是真,跪了下来,落泪道:“母后,儿媳是皇上的结发妻,自然是连命都可以交付给皇上的,但后宫中嫔妃若非有宠便是有子,儿媳也怕得很,若哪一日皇上厌弃了儿媳和两个嫡子,儿媳却连半分保住孩子的力量都没有,儿媳岂非愧为人母?” 话是不好听,但魏皇后此话一出,徐太后注视着她的眸中厉色有了一分松动…… 徐太后自然看得出皇后口气中的惊悸和伤心,这样的惶惶不可终日,自己当年未尝不是如此? “皇后快快起身。”徐太后命身旁的嬷嬷扶起魏皇后,口气温和了不少。“你是哀家的儿媳,哀家如何不心疼你?心疼两个宝贝嫡孙?” 魏皇后感动地望着徐太后,泪光莹然。“母后,是儿媳刚刚不孝,顶撞了您——” “哀家也知道你这是急了,又怎么会往心里去呢?”徐太后叹息。 无论如何,有个喜怒形于色的皇后,总好过镇日笑语殷殷千依百顺,却在最想不到之时狠狠捅人一刀的好…… 就算这个儿媳并没有她表现出的那般真性情,可至少魏氏肯示弱,是个看清楚大局之人,和聪明人打交道,总好过与那等既蠢且狠的交手。 徐太后叹了口气,柔声安抚道:“哀家也是做母亲的,如何不知道你的心?你放心,皇上与你是结发夫妻,也素来敬重你这个嫡妻,贵妃虽然有宠,可皇上至今不给她一个孩子,就可说明一切……他是不想任何嫔妃动摇了你和孩子的位置。” 魏皇后一脸感动。“母后……” “徐家军和魏家军是大楚的擎天柱,也是皇上能稳坐江山的两大利器,母后希望你能把心思放在教养嫡子上,前朝那些事儿,不是我们后宫女子能干涉的,只怕会越发添乱。” “儿媳懂了,多谢母后训勉。” 婆媳俩又对坐着喝了会儿茶,气氛愉悦地聊说起二皇子和三皇子这两位嫡子嫡孙的趣事……半个时辰后,魏皇后恭恭敬敬地告退,离开了长乐宫。 徐太后脸上的慈祥笑容霎时一消,她身后伺候的嬷嬷躬身上前,低声道:“娘娘,皇后真的会收手吗?” 近日魏家安插了许多人进后宫,虽然是决计不敢把触手伸进长乐宫和楚宣帝的未央宫和御前,但六宫嫔妃里……就连贵妃娘娘宫里三等侍婢和太监中,也进了两三枚“钉子”,更何况淑妃、德妃、婉贵嫔等人之处了。 “皇后这些人手也没有瞒着长乐宫。”她白皙的手摩挲着雪瓷茶碗边缘,面露深沉思索之色,不辨喜怒。 嬷嬷眯起眼。“只怕瞒着长乐宫的人手,皇后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谁能不留几着后手呢?”徐太后淡淡然道,“皇宫是天下至尊贵也是至危险之地,能轻易信人者,早就是一坏黄土了。也罢,至少皇后护得住自己的两个孩子,不至于让皇上和哀家得替她悬着个心。” “娘娘说的是。” 徐太后沉默了良久,低低问:“皇上那儿,是不是还闹得厉害?” 嬷嬷不敢回答,笑容有一丝苦涩。 “你是怕说多了,步了阿兰的后尘吗?” 嬷嬷猛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娘娘息怒,老奴绝无此意——” 徐太后摇了摇头,疲惫地摆摆手道:“起吧,哀家日前让阿兰回乡安养,也是给她一条后路,全了我们多年主仆情谊,她确实不再适合待在哀家身边了,她的心气怯了,也忘了谁才是她真正的主子。” “娘娘您放心,老奴心中只有一个主子,就是您。” 徐太后苦笑。“阿蕊,有时想想,哀家真的老了……老得心肠都软了,性子也变得糊涂了。可民间有一句老话:不痴不聋,不做阿翁,哀家如今不由着皇儿又能如何?瑄儿小名为谦,便是他外祖取的,盼他有帝王傲骨,却也要保持着一分谦和赤子之心,否则刚过易折……” 想起老徐侯,嬷嬷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喃喃道:“若是老侯爷还在就好了,娘娘您也多了一份倚仗。” 说句大逆不道的,若皇帝把娘娘束之高阁,成为一位没有话语权的太后娘娘,那么过得好与不好,心中苦或不苦,娘娘也只有独自咽下去的份儿。 “倘若大弟或小弟仍在,皇儿是不是今日就不会走到这般偏激倨傲自大的地步?”徐太后眸底怅然酸涩之色更深。 “娘娘……”嬷嬷心疼地握住了她冰冷轻颤的手。 “几个老臣私下求见哀家,可哀家就算知道了皇儿近来颇为意气用事,哀家竟也劝不得了。”徐太后面上再也难抑一丝惊惶无助。“有那么一瞬间,哀家……彷佛以为自己看见了先帝,那样的执拗狰狞……” 嬷嬷只能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更紧。“娘娘,您、您得早做打算。” “可哀家是个母亲。”徐太后低头看着嬷嬷,竟透着令人触目惊心的哀求。“——嬷嬷,这世上我也只剩谦儿这个血脉相连的亲骨肉了。” 嬷嬷一震,面色跟着沉沉黯淡了下来。 “嬷嬷,我得护好我自己的孩子。” 嬷嬷叹了口气。“老奴明白了。” ……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几炷香辰光后,嬷嬷服侍着徐太后喝了调养安神的汤药入睡,摒退了一众宫娥侍婢,自己坐在檀木踏脚上守着徐太后。 嬷嬷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眼神也慢慢渗出了一缕凌厉。 ——大小姐不再是昔日徐家的大小姐,她已然成为这大楚王朝真正的“太后娘娘”。 皇家,终究不是徐家…… 直到徐太后睡熟了,老嬷嬷怜惜地再为她掖好雪蚕织就的凤凰锦被,而后缓慢却步履稳健地悄然出了寝殿。 嬷嬷习惯性地捧着一钵炒香的豆子谷子到长乐宫雕梁倚栏下,喂那跳跃在檐上檐下小巧胖嘟嘟的雀鸟。 “嬷嬷,您又来喂雀鸟了?”长乐宫站岗的金羽卫看见了嬷嬷熟悉的身影,不禁微微一笑。“嬷嬷喜欢养鸟,何不请太后娘娘让您到花鸟房选几只名禽,反倒日日来喂麻雀、伯劳这些个不入流的杂牌鸟?” 嬷嬷也笑了笑,慈蔼地边喂着那些亲亲热热在自己掌心啄食的杂色燕雀,边对金羽卫道:“嬷嬷何尝是养鸟?不过是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鸟儿隆冬寒日的难以觅食,这才想着喂它们到春暖花开……就当积福了。” 金羽卫们微微动容,“嬷嬷心善,我等佩服,便不说燕雀,就连我们站岗之时,也是多蒙嬷嬷您命小太监们来添炭盆、送姜茶暖身子,嬷嬷恩德,兄弟们都十分感佩的。” “这有什么?”嬷嬷亲切地道:“你们在嬷嬷眼里就跟自家小孙子似的,哪家老人儿舍得眼睁睁看着儿孙站岗受寒?便是太后娘娘也不忍,所以这份恩德是太后娘娘允可的,嬷嬷不过是代为行事罢了。” 金羽卫们感动万分,严肃拱手道:“末将等仰赖太后天恩,嬷嬷照拂,日后定当更加善尽职责,严守宫防!” “好好好,”嬷嬷笑眯了眼,慈爱地道:“你们都忙去吧,别教嬷嬷耽搁了你们当差。” “嬷嬷喂完了燕雀也早些回殿里休息,这天太冷了,莫冻着了。” 嬷嬷连连点头。“嬷嬷省得。” 眼见金羽卫们一身甲胄又铿锵有声地各自站回了岗位上,嬷嬷继续低头喂着鸟儿,看着手掌心里的伯劳和雀儿来来去去。 其中夹杂着一只跟麻雀大小相差无几的黑白羽毛圆滚滚小鸟,嬷嬷轻轻抚模着那只小鸟,尤其是它被蓬松羽毛环成一圈儿的可爱鸟脖子间…… 第九章 第十五章 这日清晨,徐融卿独自伫立在了望台之巅,负着手,仰望着东北方的天际。 自过了大年初十以来,他算着日子,便开始每天破晓时分便来了望台上守着。 他在等来自东北风彼端的消息。 黑山之上森林茂密,积雪皑皑,他每呼出的一口气都隐隐透着白雾,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冷。 徐融卿本就武艺超群,罡气护体,纵使冻水结冰的盛冬时分,掌心依旧是温热的,何况此时此刻身着阿暖特意为他做的大氅,他更觉周身暖意融融,酷寒不侵。 就在此时,一只不起眼的娇小圆嘟嘟鸟儿如同枝头麻雀般,不知从哪儿窜飞了出来,落在了他宽肩上,还亲亲热热地蹭蹭他的颊。 他眉眼间的凛冽霎时一柔,修长大手轻扬,黑白相间的圆嘟嘟鸟儿愉快地落在匀称指节上,毛绒绒颈项下藏着牛皮绳搓成的一圈儿皮链,镶着只玄铁小管。 徐融卿摘下玄铁小管,安抚地模模小鸟的头,而后用隐密手法取出里头藏着的细小纸卷。 展开一看,他深邃凤眸中隐隐透着的期盼,刹那间晦暗了下来…… 徐融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而后又长长舒出……涩然得彷佛口噙黄连,苦入肝肠。 也罢,本就是预想中之事,他并不感到意外。 只不过是他私心作祟,贪图、希冀着长姊或者心中仍是善恶是非重于一切,但仔细想来,这原本就是痴人作梦之谈,都是他强求了。 嬷嬷当年是阿娘的贴身心月复,在阿娘仙逝后便一直住在徐家祠堂内,守在阿娘和阿爹的牌位前,日日点着长明灯。 说来也是因缘际会,嬷嬷收到了长姊自上京长乐宫命人捎去的懿旨,请嬷嬷重新出山,入皇宫陪伴伺候在长姊身边,正起程出发之际,便和秘密潜行回祠堂的鹰卫杜鹃碰了个正着。 徐融卿本不想把年迈的嬷嬷牵扯进这前程未卜的诡谲险恶中,可嬷嬷是看着他和长姊、阿兄长大的,一直将他们三人视为命根子…… 她老人家便扯着杜鹃进了祠堂中的密室内,泪流满面眼露祈盼地一迭连声追问杜鹃,长生是不是还活着?长生是不是怨嬷嬷没能及时救出他?长生是不是知道了……究竟是谁害的他? 杜鹃自然不敢泄漏他尚在人间的机密,只是跟着哭了一场,而后假称是鹰卫兄弟们想要为主报仇,不想主子死得这般含冤不明,所以自行联系着旧日兄弟袍泽,想查清此事。 嬷嬷颤抖着苍老的手揪着杜鹃,说楚宣帝派人到祠堂借口上香之名,实则是想把祠堂搜了个遍,虽然来人态度客气至极,但嬷嬷也是跟着老侯爷和老夫人闯荡过来的,又如何看不出其中有鬼? 楚宣帝说是自己登基已有三年,感佩徐家外祖和舅父们为大楚江山稳固的牺牲奉献,让使者为他在外祖牌位前敬上一炷香,以告慰外祖在天之灵云云。 使者上完了香却还迟迟不走,不断想摒退她和徐家戍守祠堂的一众老兵,期间甚至拿楚宣帝的名义出来压他们,嬷嬷却是任凭他怎么威胁恫吓或好声相求都无动于衷,最后使者愤然拂袖而去。 ——祠堂内除了徐家列祖列宗牌位还有什么?楚宣帝到底想从外家祠堂中搜找出什么? 嬷嬷不知道,但在那一刻起,她便对楚宣帝高高升起了戒备和怀疑。 后来接到了徐太后的懿旨,嬷嬷没有以老迈不堪理事的理由推却入宫,便是想亲自进宫弄清楚,楚宣帝究竟是何目的? 而大小姐……知道多少?又介入多少? 杜鹃在听完了嬷嬷的话后,沉吟良久,还是半信半疑地交给了嬷嬷两只他精心训练的白腿小隼以做秘密信报之用。 白腿小隼乃天下最小的猛禽,模样胖萌,小如麻雀,只在南方出没且数量稀少。 若混入了伯劳麻雀中,半点也不显目,是谍报潜伏最为成功的鸟儿之一。 杜鹃在南方驯养大型军队传信用的金鵰、鹰隼多年,但聪明机敏还听懂人话的白腿小隼,他至今手头上也只训练出了八只。 给了嬷嬷两只小隼后,他当夜转头就赶紧放出了金鵰,全速翱翔飞回黑山向主子急报此事,并请示主子,嬷嬷可信否? 收到金鵰带回的密笺后,徐融卿深思了一整夜,而后还是决意先瞒着嬷嬷自己未死的真相。 一则生恐嬷嬷露了形迹,二则是他现在亦不敢轻易相信旧时人。 嬷嬷疼他若亲子,又何尝不是疼长姊如爱女? 他背负着的不只是自己这一条性命,而是阿暖,还有所有赤胆忠肝追随着他的徐家军…… 即使是长姊,也不能夺走他所有珍视之人的性命安全。 此刻嬷嬷捎至黑山的密信,恰恰证实了他最担忧提防的一点——不管过去长姊和他再如何姊弟情深,眼下他们已经站在了彼此敌对的一方。 徐融卿凤眸迅速恢复了清冷,再无一丝惆怅,大步下了了望台回到主楼内,正好遇见宋暖笑嘻嘻地拎了一只雕花提盒进来。 “长生哥,吃早饭了。”她眉开眼笑地将雕花提盒盖子掀开,取出软糯滑稠透着浓浓米香的大米粥,还有一碟子酸辣拌豆芽,一碟子蒸小银鱼,还有一海碗馒头。 他胸口一热,大手牵过她微凉的小手,微微心疼地低声道:“昨夜又下雪了,天还冷着,你又何须亲自给我送早饭来?让铁牛他们送也就是了,他们皮糙肉厚,不怕冻。” 她噗地笑了起来,“兄弟们确实身强体壮的,铁牛在灶下还打赤膊呢,可是他们送的早饭哪有我送的香呀?” 他也被她逗笑了,嘴角轻扬。“嗯。” 宋暖笑眯眯正要跟他再邀功个两句,忽然看见他宽肩上不知何时露出了只可可爱爱的黑白羽毛蓬松小鸟,正歪着头好奇地瞅着她,还不忘啾啾两声。 “哎呀,哪儿来这么漂亮又亲人的燕雀?”她瞬间心都快化了,忍不住想凑上前去模一下,可小鸟却飞快地又躲回了他脑袋后头,小爪爪勾着他的衣领稳稳站着,就是不给看。 “当心,别瞧着它小,这是猛禽,喙能生生撕裂牛皮……”徐融卿生怕她被伤着了,忙把她伸出的手牢牢包握在自己掌心内。“你若喜欢,我让杜鹃教几只只亲你的白腿小隼,可好?” “这鸟儿就叫白腿小隼呀?”她眼巴巴地望着他脑袋后头那圆嘟嘟软萌的小身影,满面赞叹之余透着几分疑惑。“它这么小小一团,能是猛禽?那喙……一丁点儿的,只够嗑瓜子吧?” 他眼神温柔却严肃。“昔日羯奴奔狼部的三王子自诩百步穿杨,埋伏在沙漠丘堆中张弓想射下我军传信用的一只白腿小隼,却反叫那只小隼张翅急俯冲而下啄掉了右边眼珠子……” 宋暖倒抽了一口气,震惊过后却忍不住击节大赞。“简直可媲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小隼好生厉害!” 他脑后的白腿小隼像是听得懂她的赞美,又探出头来啾啾啾了一长串。 这下宋暖越发心痒难耐得抓耳挠腮,真想捧过这毛绒绒胖团子狠狠搓揉一把。 徐融卿见状,嘴角笑意更深了。 就连胸口的最后一丝积郁也霎时消散一空,只想着待会儿得让飞得最快的金雕再去送信,让杜鹃速速把教好的白腿小隼送来给主母……呃,亲香? 阿暖好不容易才把注意力从毛绒绒胖团子身上调转回他身上,自己也有几分心虚讪讪然,忙殷勤地替他剥开了颗小馒头,夹一筷子酸辣拌豆芽包进去,递到他嘴边—— “长生哥吃呀吃呀!” 他温柔地接过那只夹了酸辣馅儿的馒头,也将大米粥和鲜香细滑的蒸小银鱼推到她面前。“你也吃。” “好。”她乐呵呵。 他俩犹如一对新婚小夫妻似你让着我、我疼着你,可自然而然又有种老夫老妻般如胶似漆的宁馨默契感,静静流淌在其间。 直到用完早饭后,徐融卿忽然低沉温和开口,“阿暖,青楼茶馆及丐帮那头……需要我和徐家军提供什么吗?” 宋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跳如擂鼓,险些结巴。“长生哥你……确定?你……你会不后悔吧?” “永不后悔。”徐融卿握紧了她的手,深沉凤眸凛凛生光。“我这半载来竟活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愚忠之人,愧为曾经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更愧对受我牵连因我而死的兄弟们——我徐融卿在此立誓,此番定要领着徐家军捅破这个天,破局闯出生机来!” 她心头又酸楚又感动,牢牢反握住了他的大手,咧嘴笑了起来,努力眨去差点迸出的泪花。 “好,我都是陪着你的,共患难,同生死,我也永不后悔!” 他深深凝视着她,眼神真挚而虔诚,隐隐有水光潋灩粼粼,沙哑道:“——融卿,永不相负。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嗯,拉钩,一百年不许变。”宋暖笑得眉眼弯弯,又伸出小指跟他的修长尾指紧紧地勾缠为鸳盟海誓。 上次拉钩是许下两人相约要一起去北疆吃最正宗的羊肉席,这回的拉钩,相约相许的可是彼此的一生一世…… 真好。 ☆☆☆ 宣化府 长野堡矿场 这片亘古荒凉的不毛之地,因着有丰富的矿产,所以素来是朝廷和长野堡军队最为重视的“荒山”之一。 一批又一批流放的罪臣、贱民不断被送进矿场中,进入暗无天日的深渊中挖掘着铁矿。 最高纪录同时有一万人在这矿场工作,但每年死于矿坑坍塌之祸的、疲惫力竭而死的、得风寒或受伤不治的……不下三四千人。 但对于长野堡和朝廷而言,死的不过是些大楚的下等贱庶蝼蚁罪人,死了又何妨?倒省得各地牢狱里还得花银子养犯人。 何况对于这些流放至此的人来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能艰苦挖矿度日,一日还能得两颗刮喉难咽的粗粮馒头维生,已经是朝廷开恩了。 历年来矿场也不是没有犯人奋起反抗动乱过,但虚弱的赤手空拳又怎么敌得过甲胄武器齐备又吃得膀大腰圆的守兵们? 往往一场反抗,下场是死更多的犯人流民…… 矿场远处的那片沙漠,就埋着无数长恨绵绵不得还乡的屍骨。 但在这样恶劣至极的环境下,这不足四十人的昔日徐家军居然艰难却神奇地通通活下来了。 人的意志在绝境中,永远有令人无法估量的强韧与伟大。 他们有的自行截除了受伤严重腐坏的手腕和脚趾,用沸水煮过的布条紧紧地捆牢了,历经高烧数日后总算撑了过去,捡回一条命。 有的则是想尽办法在这片缺粮少食的穷山恶水里靠捉地鼠、蝙蝠等物烤熟了维生。 他们这残存的三十八人中,都是徐家的重步兵,包含昔日的刀斧兵,都是战场上厮杀多年的老练精兵,也已晋身为副将、参将等职位,当初在京城大营却被朝廷以私卖军械的罪名构陷抄家入狱、流放至此。 他们白日承受忍耐着挖矿和看管士兵们的鞭打谩骂讥笑之苦,只默默地努力养精蓄锐,在夜里聚在偏僻无人的巨石缝隙处,悄悄用徐家军特有的手势暗号交谈,商议着彼此在矿场侦察到的任何一丝可突破点。 一定要想办法秘密逃出矿场,潜行到离此最近,五百里外的徐家军所在地——银州。 他们重步兵统领,也就是京城大营指挥使王鴙临死前暗中交代了他们,驻守在银州的官经略使虽是魏家军系的人马,实则是徐侯的十八鹰卫之一:官鹊。 若有至危急时刻,可向官鹊求助。 官经略使是徐侯十年前安在魏家军的一枚奇兵,初始不过是预防当年太子妃母家魏家军挟功自重,意图掌控、左右东宫以谋私利。 毕竟魏老将军可是曾经在老侯爷领兵奔袭敌军的时候,后军故意拖延了半日才出发驰援,害得出发前筹谋周详、布局严密的老侯爷,险些兵败…… 虽然后来还是惨胜了,可徐家军也因此元气大伤,老侯爷更是肩胛骨和腿骨中箭,不得不退下来养了大半年的伤,这才有魏家军后来居上的势头。 幸亏大少爷和主子相继鹰唳九天、横击长空而出,重新领着徐家军势如破竹地打了好几场大胜仗,这才又将蠢蠢欲动的魏家军给压制了回去。 否则被几次只为抢着争功,却不顾大局胜败军士安危的魏老将军这么粗暴地领兵下去,大楚军队恐怕得多死伤上近乎四成的兵将。 所有人都知道,若论各派系军队,魏家军打仗虽悍勇,输赢约莫在五五之分,可他们麾下死的士兵数目也是最惨烈最庞大的。 面对这样的魏家掌事人,徐侯不得不预先做出提防的准备。 只是万万没想到,防得了外人,却防不了……楚宣帝。 第十章 三十八人中的几个头头甩开了紧迫盯人的看守官兵,又聚到了巨石暗影下—— 今晚月色黑沉霜风刺骨,几人依然不敢低声交谈。 因为这样可怕的酷寒只要一张口,口中便能呵出团团白雾来,冰冷窜入心脾几可冻伤肺腑,也易引发克制不住的喘嗽,为免有一丝一毫动静声响传到夜间站哨的兵士耳中,所以他们继续使用徐家军独门的手势比划。 ——我弄到了炸药。 ——丙字号矿坑内的哨兵十尺一岗。 ——我和兄弟们已经挖空了一处“暗道”。 ——测试过吗? ——安全。 几人在黑暗中盯视着彼此熠熠生光的眼神…… ————十五,上元节,卯时中动手。 ——好! 而在此同时,远在五百里外的银州经略使府中,官鹊正送走了和自己密会的银州刺史魏大少爷。 官鹊回到书房中,长指轻轻点敲着檀木太师椅扶手,古铜色英气勃勃的脸庞透着一抹深思。 方才魏大少爷克制而隐隐亢奋的嗓音彷佛还在耳边—— “官兄,只要你能再收拢更多的徐家军于麾下,娘娘和二皇子、三皇子当为官兄记一大功。” 官鹊神色深沉晦暗不定,半晌后道:“……官某不背主,只要太后娘娘还在,我便不能坐视朝廷动乱。” “那是自然。”魏大少爷笑叹。“皇后娘娘最敬佩赤胆忠心的徐家军,娘娘想保住的也就是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安危……两位皇子,身上一样流着一部分徐家的血脉,不是吗?” “只要太后娘娘在,官某不会轻举妄动。”官鹊眸中幽光一闪。 魏大少爷听出了他的话中有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嘴角笑意越发上扬了。“愚弟明白,太后娘娘也是咱们大楚的定海神针啊,若太后娘娘在,绝不会允许皇上乱了嫡庶之分,皇后娘娘正因如此,方能安心。” 官鹊盯着魏大少爷,“若日后……银州、洪州、颜州此三地兵权,官某要尽收入手。我非信不过皇后娘娘,不过为求自保罢了,但官某终其一生,也绝不出北疆此三州地界,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魏大少爷眉心微微一抽,笑意里有一丝迟疑和勉强。“官兄,北疆此三州蛮荒艰困之地,有何可留恋?远不如江南富庶繁华、小桥流水,纸醉金迷——” “不用。”官鹊淡淡道:“官某不贪心,北疆三州便好。” 魏大少爷转念一想,确实这三州也不是什么好地儿,还紧邻夏国,时不时边境战火迭起……纵然地幅辽阔,又怎及得上南方的丰饶富贵鼎盛? “既然官兄偏爱此处,那这件大事儿就由愚弟斗胆作主了!”魏大少爷慷慨应允道:“娘娘和我父亲那儿,自有愚弟周旋,官兄尽可放心。” 官鹊便立时和魏大少爷立下字据,揿以官印私印为凭证。 “——无主之将,各谋前程。”他凝视着窗棂外落雪萧瑟,喃喃自语。“天经地义。” 只不过,他也需严防其他州县驻紮的徐家军兄弟们指责他是背骨逆反无义之徒。 若兄弟们能理解,能同气连枝,将来自然是富贵共享的好兄弟。 可假如冥顽不灵者…… 官鹊虽名义上为受朝廷节制的经略使,可多年来却实质掌握着银州的军政民政两大权力,早已是杀伐果决、独断专行的银州之王。 他已经不再愿意屈居人之下…… “盛世为英豪,乱世为枭雄,当为真正大丈夫。”官鹊似笑非笑,眸底燃烧着无法遏止的野心。 然而他浑然未觉,自己轻敲扶手蹙眉思索的习惯,正下意识地仿效着他昔日之主——徐侯。 只不过徐侯沉思时凤眸透着犀利睿智,而他官鹊却是眼神阴鸷狠戾…… 可旧主已逝,而活着的人,是会变的。 ☆☆☆ 正月十五,上元节,长野堡也喧腾欢快了起来。 戴着毡帽裹着狼皮熊皮袄子的堡民和边城守军们,人人笑容满面,洋溢着过节的欢悦。 一早城门开启,就有大批堡民和边民高高兴兴地进城赶集,骆驼、驴子们身上载着沉甸甸货物,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今晚长野堡也有灯会,虽然只是最简单粗豪的牛首灯、荷花灯、元宝灯等等,可架不住热闹啊! 只不过长野堡内后方数里外的矿场,却半点也寻不出过节的喜气。 流犯们依然不能休息,按规矩还是卯时初天刚蒙蒙亮时,就得轮班下矿坑干活儿,一人依然只分配了一块硬馍馍和一小牛皮袋的清水,供作一天的食用。 看管的兵士们想着其他边城守军都能舒舒服服的待在堡内,等着看今晚的灯会,可他们偏偏得在这儿跟这群半死不活的下等流犯耗着…… 娘的! 兵士们越想越恼火,抽起流犯们的鞭子也越发地狠了,索性把最看不顺眼的徐家军都驱赶下了暗无天日、深不见底又曲折崎岖的矿坑内,只留下那些个平时肯巴结他们的流犯,在矿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搬运着生铁。 那三十八名一身傲骨的徐家军,数个月来便都是干着最苦最重最累的活,吃的却是最少最差的伙食,兵士们简直以折磨他们为乐。 “……一个个还以为自己仍是当年威名赫赫的徐家军,什么东西呢,呸!” 看管的兵士们轻蔑不屑地朝地上吐了口水,而后跷着二郎腿坐在岩石上,卷起了鞭子收在挂着刀的腰间,开始自怀中掏出炒得香喷喷的花生米,优闲地朝嘴里扔,边嚼着边和身旁的同袍扯皮吹牛说荤话。 卯时中,丙字号矿坑突然轰地一声震天巨响,刹那间地动山摇,乱石烟尘漫天漫地铺卷而来! 所有地面上的人全都被震懵了,跌撞翻倒在地,吓得屁滚尿流四处茫然,下一瞬,终于都会意过来了—— “塌坑了!” “救命啊……” “来人,快鸣警!快鸣警!” 就在所有人惊慌失措得像被热水泼溅而下的奔窜逃命蝼蚁,丙字号矿坑底下引爆炸药的徐家军,早就躲进了他们事前偷偷挖掘、也侦察过的坚硬安全暗道内。 他们用清水浸湿衣衫牢牢捆在口鼻间,双手紧紧抱着头,双膝蜷缩抵在胸前,极力将自己缩成最小的形体,好躲避任何可能降临的碎石重击…… 那炸药放的量和引爆的地点也是经过缜密计算的,炸药爆炸震塌了丙字号和乙字号两处矿坑连结之处,巧妙地形成了和地面阻绝开来的一道落石重重堆积遮蔽“厚墙”,却没有损害通往丁字号矿坑的另一条暗道。 穿过那条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耳力和记忆力模索着气息混浊又潮湿黝黑的暗道石壁,小心翼翼地勉强通行前进。 丙字号矿坑和乙字号矿坑的崩塌,眼下定然为地面上的所有人——尤其是兵士们造成极大的恐惧和慌乱,他们害怕会再引起第二次坍塌,绝对会先离所有矿坑远远的,就算要救援或查看,也会等长野堡守军来援。 这一前一后的时间差,拖延下来就能给予他们两个多时辰以上的逃生时间,再加上所有守军的注意力都会聚集在丙字号、丁字号矿坑两处,要搜查至距离长野堡最远的甲字号矿坑……只怕都是一天一夜以后的事儿了。 况且,长野堡守军恐怕巴不得他们全部都死在了重石之下,如此一来还能向朝廷邀功。 待矿坑能重新挖掘开来再现天日时,最快也要半个月后。 ——而半个月,足够他们逃往银州了。 ☆☆☆ 当周扬及其麾下千名卫所兵没有在预定的时间回到凤翔府时,凤翔府谭守备虽然大略知道周千户明面上剿匪外,或者还另有秘密任务。 这周千户的背景,可不是寻常人哪,谭守备是个老油条子,向来本着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的原则,深谙知道得越多可能死得越快的道理。 因此他发现周千户领着麾下千名卫所兵出了凤翔府,明知不合规矩,被其他卫所千户百户闲聊问起时,他也是打哈哈地含混过去了,直到—— 周千户真的没有回来。 而且千名卫所兵也像是人间蒸发般,完全了无音讯。 过了正月,谭守备再也忍不住了,只得哆嗦着手执笔写下奏本,层层递上五军都督府,再由五军都督上呈兵部。 ——当楚宣帝御案之上终于收到这份奏本的同时,徐融卿和宋暖正联袂伪装打扮,低调来到了离上京城八百里之遥的河南府。 河南府最负盛名,风流雅致的青楼是诗音阁和春波楼,可最为风骚热闹的却是下坊的“玉腰”和“艳馆”。 宋暖此番相中的便是专门招待商人、低等军官和小吏甚至贩夫走卒的玉腰、艳馆这两家妓院。 而徐融卿则是亲自来河南府侦察当今在眼下的州郡兵力部署。 “长生哥,我们这是双剑合璧,天下无敌啊!”她笑咪咪地道。 徐融卿低头凝视着她,一贯地默默宠溺温柔。“嗯,阿暖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宋暖越发笑得眉眼弯弯,却也忍不住再三关心叮咛。“长生哥,你路上也千万仔细顾好自己的安危,要侦察之处想必都是布满重兵之地,你……你无论如何只要保全自己便好,好吗?” “我答应你。”他模模她的头,深邃眼神透出一丝温暖笑意来。“定不会令你担心的。” 她脸蛋依恋地蹭了蹭他的大手。 “阿暖,你在河南府也一切小心,我让孟隼带着三百弩兵秘密分散开来暗中保护你,孟隼扮成你的长随——” “还是兄长吧。”宋暖歪头娇憨憨一笑,“我一个小姑娘带着这么人高马大的长随,太显眼了,不如就扮作是我大哥,哥哥随着任性的妹妹,想逛青楼就逛青楼,想泡茶楼就泡茶楼,也挺合理的呀!” 徐融卿不由失笑,好性子地点点头。“那便扮兄长。” 不远处暗中贴身随扈着他俩的孟隼闻言高兴得差点在原地蹦上一蹦…… 能扮作主母的兄长,能疼爱纵容着小妹妹爱干啥就干啥,把她宠到天上去,这件好差事说出去的话,所有徐家军兄弟肯定羡慕死他了,说不定还会趁机想要抢呢! 一向面色冷峻的孟隼此时此刻傻笑得像个二愣子。 宋暖依依不舍地目送乔装成落拓江湖客的徐融卿远去,伫立在山丘上这座亭子内,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时,这才叹了口气。 ——她已经开始想长生哥了。 孟隼和数名在明面上作家丁装扮的弩兵兄弟,满眼关怀心疼地默默走上前来,几个人高马大的粗豪汉子挠着头,努力想着怎么安慰主母才好—— “主母……主子武功盖世……不会有危险的,他几天,不对,是很快就会回来了。” “主母别担心,属下等人也会誓死保护好您,绝不叫您伤了一根头发。”孟隼嗓音也努力放柔了,好似怕稍稍大点儿声就会呵化、吓坏了这么小小一只软萌又招人疼的主母。 宋暖回过头,看着彪形大汉们一个个小小心心、略显笨拙却掩不住满面关切的模样,心下瞬间一暖,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感动又欢喜的笑容来。 “有兄弟们,我自然不担心。”她望着他们呵呵一笑,不忘真挚地叮嘱“不要动不动就誓死了,我们都要一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呀,知道吗?” 孟隼和弩兵兄弟们俱是心头一热,眉开眼笑激昂热血地应道:“知道!” 宋暖也笑得更开心了,豪气顿生,对着众兄弟……呃,不对,是众兄长爽快地大大一挥手—— “哥哥们,走!妹妹请你们逛花楼去!” “哎!”众兄长欢快轰然答应。 ……欸? 第十一章 第十六章 此时此刻,南方的江陵府和西面的江宁府,则是由丹鹤这位自海外归楚的巨富海商负责。 交游广阔的丹大海商先到江宁府、再到江陵府,他一掷千金,买下这两处最大的青楼,说着是要款待江陵府和江宁府的大人们之用,好让大人们在他经商时行个诸多方便。 ——这一出手,完全就是暴发户大豪商的气派。 江陵府和江宁府这两处的大人们一手揽着软玉温香、知心多情的美妓,一手搂着丹家海商白花花银子的孝敬,两府的知府、知州甚至驻地将军们也渐渐褪去警戒之心,在美人和银子的双重攻势下飘飘然起来。 巨富海商丹鹤原就是十八鹰卫中的“财神爷”,他几年前便领着一千名徐家军化为船夫水手,远走海外经商,就是暗中为主子和军资所耗甚钜的徐家军赚取军饷。 自先皇以来,朝廷每每拨给各地徐家驻军的军饷总是克扣再克扣,自十成中削减两成,甚至变本加厉到削弱至五成……这已是先皇和当今楚宣帝为了压制徐家军,而刻意为之。 可徐家军却未抗争、不譁变,一直是由徐融卿这个家主自己想方设法养活军队,或反抢夷人蛮族的马匹和各种值钱的毛皮,或拿徐家百年营生的产业利钱悄悄垫付出去,也从不向朝廷哭穷。 先皇时期徐家如斯低调,就是唯恐徐家军戳了先皇的眼,会危及徐后和太子的地位,待楚宣帝登基上位后,便纯粹是徐融卿这个小舅父舍不得叫亲外甥被银子为难了。 十八鹰卫中的丹鹤也因着有经商天赋,才被徐融卿交托付海上这条商线。 几年来船队陆续将茶叶和丝绸贩出海外,也带了无数黄金宝石和西洋稀罕物回大楚,所得庞大利润大半都拿来养了徐家军队,还入了徐太后和楚宣帝的私库。 有钱好办事,身为帝王尽管坐拥天下,可大楚国土辽阔,又有哪处不要钱的? 可楚宣帝历年来安心享受着这个小舅父的“供养”之余,对于徐家挣银子的能力越发眼红,也因此,才会将掌管徐家大楚生意的暗线主事人一一收拢入麾下。 由孟隼和靖塞军半年来秘密蒐罗的谍报中可知,大楚暗线的银庄商号差不多都已经投向楚宣帝,他们已经叛主,手中金山银山的产业成了对新帝的投名状。 大楚境内的徐家家资都动不得了,更加不能打草惊蛇,令楚宣帝察觉徐侯未死,所以徐融卿和孟隼、胡鸠商议过后,便决定召回丹鹤。 半年前丹鹤正在海外诸罗婆州和藩王谈判买翡翠矿之事,大海千里烟波浩淼,当他辗转收到主子“伤病而亡”的噩耗,当下就狠狠呕出了一口血,急急命手下扬帆启航,全速回楚……大船初初靠岸港口,便看见了杜鹃的鹰隼传书。 丹鹤早憋了满肚子愤恨怒火迫不及待想对楚宣帝发,此番又接到主子和主母交付的任务,他乐得摩拳擦掌挥金如土,银子如流水般源源不绝漫撒出去,便是砸也要帮主子砸出一条通天路来! 不只两府大小官吏都吃了他这个丹海商的好处,他还私下秘密收购了二三十间分布两府各地的大小茶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是精心培养而成,天天口沫横飞地讲述着各种精彩绝伦的段子。 有令人拍案叫绝的游侠千古传奇,有叫人热血沸腾慷慨激昂的前朝英雄演义,还有寒门状元郎与花魁名妓间的缠绵悱恻赚人热泪,有昔年李公断案明察秋毫大快人心…… 只要三个铜子儿的大茶钱,便是茶馆座上客,便能天天听到这迂回离奇、高潮迭起的传奇故事。 一时间庶民间大大掀起了听说书的热潮,就连许多小吏下衙了以后,也爱去泡茶馆,点一碗大茶,再加一碟子盐酥油炸花生米,听得津津有味满面着迷,险些忘了回家吃媳妇儿做的晚饭。 ——接着,在上一个奇情绝艳、教人嗟叹的“离魂记”结束后,于满座热烈掌声和催讲声中,今日说书先生就改说起了一个关于前前前朝的大将军悲情豪壮惨烈传记—— “……那一场赤山之战,大将军率领五百奇兵星夜击袭,将残暴可怕杀人无数的血狼族一万大军全数歼灭于山谷之中,拼着身中数刀却亲自割了血狼族蛮王的首级…… “——五百奇兵最后只余二十五人生还,大将军也险些没能熬过去,可这些英勇将士英雄此一役,却保赤山数万百姓从此可安居乐业,不必再受血狼族烧杀掳掠之苦。 “大将军一心为国却被皇帝疑心功高震主…… “皇帝明知舅父伤病,药汤与鹅肉同食即相克暴毙,却在某夜,命内监捧着一只金灿灿大海碗,碗内装满满的一整只烧鹅为赏赐,皇帝有赐,臣下当食尽,以谢皇恩…… “……大将军噙泪默默吃完那只烧鹅,只盼以他一人之死,能安皇帝之心,可保天下无动荡,百姓无须再经战事之苦……” 座上无论是小吏还是贩夫走卒婆婆妈妈们,无不听得紧张激动又泪流满面,纷纷叫喊着—— “大将军别啊!” “那狗皇帝不是人哪,这是过河拆桥,大将军别信他,大将军万万不能甘心就死啊!” “呜呜呜……太坏了,这世上怎么有那么无情无义的昏君?难怪前前前朝被推翻了,翻得好!这种混帐不配坐龙位!” “大将军也太傻了,皇帝说只要他一人死,就不对他的军队下手,唉,大将军这是太愚忠啊,皇帝都想铲除他了,又怎么可能会留下这些忠心耿耿的部属呢?”有私塾先生摇头晃脑,感慨叹息。 婆婆妈妈们则是听得泪汪汪,心疼着这高大挺拔、英姿焕发的年轻大将军大半辈子都为了家国在战场上厮杀拼搏,为了护住皇帝外甥,连媳妇都没能娶就被皇帝毒害,最后孤零零的死了…… “唉,”说书先生眼神幽光一闪,手中摺扇慨然一敲。“众位真真是都明眼人哪,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大将军赤胆忠肝,乃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大英雄,又如何能知这世上最黑暗的人心,是连血脉骨肉之亲也能化身虎狼,以吃人为乐?” “……大将军太不值了啊。” “他若忠的是明君,也就不会落得如此凄惨可悲的下场了。” “可怜大将军和万千保护天下百姓的将士们啊……” “所以忠臣良将最怕的是遇上了昏君当道……” 众人听得义愤填膺、热血激荡,心中却也被不知不觉埋下了一个“君若不明,臣何须忠”的小小种子和火苗。 就在此时,却也有不少人嘴上没敢说,内心深处情不自禁地将这十分熟悉的前前前朝大将军传记和今朝的大楚战神合上了。 这遭遇和历年来的战功彪炳,和徐侯简直相符了八九成……而且徐侯年轻力强又武艺绝伦,却在打完胜仗时回到上京城后,突然暴出伤病而逝。 座上的老百姓渐渐地沉默了,互相交换了个惊悸不安又恍然大悟的伤怀眼神。 若是这样,那新帝也太狠辣无情了。 这不是自斩护国擎天柱吗?万一外敌再来进犯大楚,还有谁愿意站出来保护百姓苍生? 就算……就算此后天下无战事,可徐侯立了那么多战功,救了那么多老百姓,还扞卫巩固了新帝的皇位,新帝怎么能这样狡兔死、走狗烹? 那还是他的亲舅舅啊…… ——在茶馆二楼隐密的包厢中,丹鹤一身富贵风流巨商的做派,缓缓旋转着指间翡翠镶红宝石板指,俊俏的脸庞闪过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不错不错,待会儿就给裴先生打赏十两黄金。”他愉悦道,果然是财大气粗。 身后高大黝黑的副手是跟着他在大海上出生入死多年的,也是徐家军之一,闻言不禁露齿一笑。“鹤哥果然豪气。” “那是自然的,”丹鹤笑嘻嘻。“咱们总不能给主子和主母丢脸。老常啊,这些年来咱们在海外搏命捞了这么多金子银子,终于不用再送给那个狼心狗肺的小兔崽子,而是可以全部用在主子身上……鹤哥我光想,半夜睡着都能笑醒过来。” “是呀,真是太好了。”老常也万分感慨又欢喜。 “幸亏主母救了咱们主子,她这是救了我们所有徐家军的命啊!”丹鹤无比感谢上天,让自家主母那夜临时起意到徐侯府“溜达”,这才能误打误撞救回他们家主子这条金贵的性命…… 所以丹鹤恨不能把所有积攒挣下的奇珍异宝和漂亮首饰及绫罗绸缎都送到主母跟前,以表达他的万千感恩之心。 “有主母真好。”老常曾有幸听胡鸠来信说起主母的种种好,对于这个虽未谋面却神往已久的主母满满佩服敬爱。“我是大老粗,说不出那些个之乎者也有道理的话,我只知道一件事——谁能救我家主子,谁就是我老常的大恩人!” “说得好,哈哈哈哈!”丹鹤痛快笑着拍了拍老常的胳膊,目光闪闪,意气飞扬。“我们主子和主母值得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也最应该成为这大楚最尊贵至高无上的夫妇……咱们兄弟们便齐心协力,尽快早早打下这江山送给主子和主母为聘礼为嫁妆如何?” “好!”老常心潮澎湃又热血激昂,摩拳擦掌着跃跃欲试。“那魏家和周相、陈家安排在这两府的人马……我再去添一把火?” “老常你办事,我放心。”丹鹤笑道,随即压低声音道:“周相安排了三个亲信家的千金入开春的小选,打着一朝选在君王侧,好借胎帮贵妃娘娘诞育龙子,可陈家的淑妃娘娘也不是吃素的,苏江府杨知州有一爱女听说娇弱无骨、婉转动人,已经搭上了淑妃的路子,抢着小选之前要送进宫……” 老常专心听着。 有时往往最致胜或最致命之处,就在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狗皮倒灶的细微小事里,他们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自然不会小看任何一个人。 ——尤其是女人。 女子有巾帼英雌能成大事者,如徐太后,如主母;却也有能砸锅坏事的……嘿嘿,就瞧瞧楚宣帝后宫里这堆女人聪不聪明,能找出多少个蠢货可以为用了? 第十二章 “杨知州的爱女名叫杨音,淑妃已经秘密派人将她送往京城,届时会以认亲的名义将这『表妹』留在宫中陪伴她数日,看来淑妃对这个杨音的美色十分有把握啊!”丹鹤细细说着这些日子,旗下女伎们从两府官吏嘴里“无意中”听到的消息。 话说杨音上京途中有一段走河道水路,还是用他名下的船呢,根据船老大传回的消息,杨音确实是罕见的美人儿,那副天真娇柔不知世事的模样,许是正合了近年来越发忌惮、厌倦世家重臣影响力的楚宣帝胃口。 老常啧啧。“这杨大小姐走淑妃的路子,也不知是福是祸……淑妃育有大皇子,这三五年内是不可能让杨大小姐怀龙胎威胁到大皇子的地位,杨大小姐入宫后也只会成为淑妃拿来固宠的棋子罢了。” “杨大小姐虽然前途未卜,未必能一飞冲天,但也比周相挑选进宫替周贵妃借胎生子的那几个倒楣鬼好。”丹鹤讽刺地笑道,“想得出去母留子这种有伤天和的主意,亏得周相还是天下文人领袖,是百年名门书香世家子弟……读书人干起坏事儿来,可比咱们这些武将阴毒狠辣多了。” 老常满脸赞同。“你的意思是,咱们把宫中这池水搅得再浑一点?要保住这个杨大小姐,好让她打破眼下后宫粉饰太平的平衡?” “没错,新帝登基三年,对于前朝国事是何等志向远大,那么后宫,也该出一个新的宠妃了。”丹鹤脸上似笑非笑。“让我们在宫里的钉子动上一动,想办法让这杨大小姐在宫里受人欺凌,把朵娇花儿摧折得更加楚楚可怜些……” 老常瞬间明白了。 不就是激起楚宣帝英雄救美,也让他得以借机敲打后宫各嫔妃背后的娘家势力,达到他想要扶植谁、弹压谁的目的。 ……尤其是魏皇后和其背后的魏家军。 他连自己亲外祖的徐家军都容不下了,何况是皇后手握重兵的母家? 楚宣帝自以为大楚天下尽收拢指掌间,就让他尝一尝为前朝后宫而焦头烂额的滋味吧! 而且前朝后宫闹得越厉害越好,最好能大大消耗楚宣帝的心神和注意力,如此,主子这头也就多了更多时间来排兵布阵。 ☆☆☆ 一路历经舟车颠簸的杨音被送进淑妃宫殿内时,水灵灵的娇软人儿整整瘦了一大圈儿,小鹿般易受惊的美丽大眼看着越发可怜,那不盈一握的柳腰也越发纤弱可爱。 她一左一右各侍立着两名精明能干却礼仪完美的老嬷嬷,想必一位就是辅国将军府太夫人送的心月复嬷嬷,一位则是杨家陪送进来的宫嬷嬷了。 ——就连京城的辅国将军府都想插一脚捞好处,可见得他们对杨音的美貌能博得帝宠一事,也是信心满满。 陈淑妃并不在意辅国将军府和杨家心下各自打什么小算盘,只要入了她的宫殿,认了她为主,就没有再让杨音能翻出自己手掌心的可能。 只是,事前即便陈淑妃早已做好让更加年轻柔美的女子来为自己固宠的准备,可在真正见到了杨音的一刹那,她涂着娇艳蔻丹的指尖还是不自禁地狠狠抓着扶手。 ——这是堂堂知州家的千金吗?难道不是杨知州特意培养出来的扬州瘦马? 那粉女敕吹弹可破的小脸,怯生生娇媚中透着天真的气息,那浑圆高耸漂亮的酥胸线条,却有着纤细得彷佛稍稍用点力就能折了的水蛇腰,以及尽管隐藏在雪缎石榴裙下,依然可以清晰想见到的挺翘芳臀和修长笔直的玉腿…… 正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可杨音却是从头到脚都流露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能令男人燃起熊熊蹂躏搓揉的浑然天成媚态。 陈淑妃面露不屑,又隐生警戒,却也忍不住有些埋怨起杨夫人这个远亲了。 听说自己这位表姨母就是个狐媚子似的人物,才能叫前夫后夫都为她神魂颠倒,现在连她教养出的继女都跟她一个样儿。 ——若是连皇上也被这杨音给魅惑得五迷三道可怎生是好? 坐在高位之上的陈淑妃心中迟疑了起来,这一瞬,竟不知自己下的这一手究竟是绝妙的好棋,还是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一步臭棋? 可是想到贵妃那儿也会在小选时塞进几个美人儿,而眼前这被退婚的杨音,已是和走贵妃路子才能在苏江府风光多年的忠勤伯府撕破了脸,成了天然对立的敌人,就算是为了她自己,也会想尽办法夺了贵妃的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陈淑妃深吸了一口气,咽下满心的妒恨和不自在,对杨音露出了一抹亲切至极的笑容来。 “好妹妹,快到姊姊这儿来!” 当天晚上,陈淑妃便假借大皇子想念父皇的名义将楚宣帝请到了她的寝殿来,并把杨音这位“表妹”领出来向楚宣帝谢恩。 楚宣帝对上杨音那难掩惊艳的眼神,一时间让陈淑妃脸上笑容险些挂不住,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后悔又有了隐隐探出的苗头。 有那么一霎,陈淑妃真想立刻让宫女们把杨音拉下去的冲动,可……已经来不及了。 楚宣帝用过晚膳后又多逗留了一个时辰,目光总不自禁落在害羞端坐在最下首的那头…… 杨音粉扑扑的小脸红得娇艳欲滴,怯怜怜的彷佛一碰触就会颤巍巍绽放开来的柔媚杏花,她满眼恋慕崇拜仿若看着天神般偷偷瞄着年轻俊俏的楚宣帝,身子不由自主地酥软了起来。 皇上……真好看呀! 楚宣帝何尝看不出眼前这美得令人心悸,纯真中透着媚色的小姑娘对自己的仰慕欢喜? 他眼下后宫中的妃嫔几乎都是当年东宫时的老人儿了,虽然也不过初初芳龄二十左右,可一和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少女相比,也就瞬间被比成了昨日黄花去。 况且,面前这单纯稚女敕得如同一张雪白丝绢儿的少女,眼中只有对自己的爱慕和崇敬,还不曾染上丝毫的利益、贪婪、野心…… 楚宣帝露出了微笑。 “既是淑妃的表妹,那也如同是朕的表妹,”楚宣帝温柔地看着杨音,“你表姊这些年来,想必也很是思念家乡亲人,此番你能进宫陪着她,极好。” “多谢……皇上。”杨音又脸红了,小小声道:“小女子没有什么本事,只盼进宫这些辰光能多陪表姊说说话儿,让表姊高兴高兴。” “有你这么可人体贴的小妹妹,朕……”楚宣帝凤眸含情,笑意轻漾。“和淑妃自是高兴的。” 杨音羞得嘤咛一声,娇女敕得令楚宣帝不由下月复一紧—— 陈淑妃万万没想到这小蹄子狐媚儿,竟然当着她的面就敢勾引起皇上来了? 理智告诫她该笑着乐见其成,甚至该找借口带着大皇子先退出去,好给楚宣帝和杨音制造机会……可情感上,她终究做不到亲眼看着自己的男人在她的寝殿和另一个女人被翻红浪。 陈淑妃刹那间有种翻腾欲呕的厌恶感,迫使她冲口而出硬生生打断了他们—— “皇上,皇儿还等着要背今儿他一篇被先生夸赞过的文章给父皇听呢!” 楚宣帝一顿,倒是一番慈父心肠地笑了,对着坐在下首仰着头巴巴儿望着自己的大皇子和蔼道:“我儿聪慧,来,给父皇念念你今天都写了什么好文章?” 一个六岁小儿再聪明伶俐,只怕也做不出什么花团锦簇的绝妙诗文,但是大皇子毕竟是被陈淑妃精心教养而成的,也不怯场,张口就背诵起来。 最下首处的杨音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夫妻和乐父慈子孝”,不知怎地心下莫名微微刺痛了起来,尤其瞥见了陈淑妃那似笑非笑望向自己时的胜利眼神,胸口越发闷窒得厉害。 ——为、为什么?淑妃娘娘不是要将自己引荐给皇上的吗?可现下这境况又是怎么回事儿?娘娘……这是不喜欢她和皇上亲近吗? 杨音又慌乱又害怕,剪水双眸已然透出脆弱又美丽的水光来。 她全然不懂得隐藏内心情感和喜怒之色,看在楚宣帝眼里又多了一分满意。 可陈淑妃见此情景,笑容可掬间戾色一闪而逝。 宫嬷嬷和辅国将军府的嬷嬷心中一凛,互相交换了个警惕又不安的眸光。 果不其然,几日后杨音便误食了药性冲撞的养颜汤,浑身起了难看至极的红疹子,淑妃本要将其送出宫养病,一了百了,但最后终究被身边服侍之人劝下。 一方面是忌惮辅国将军府,一方面也恐楚宣帝突发兴致再问起此姝,自己这番强硬手段落入了皇帝眼中,就是明摆着忌妒,况也有自打嘴巴之嫌。 且后宫其他嫔妃也都眼勾勾地盯着,定会借此趁机生事对付她…… 几经思量后,淑妃只得按捺下想弄死杨音的心,草草将之打发到了寝殿最角落的偏僻小楼内,命人盯着不教她再有机会出来卖弄风骚。 时日久了,待楚宣帝忘了宫里还有她这号人物,自然就是淑妃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杨音在入宫前被耳提面命千万要注意宫中其他嫔妃娘娘,可怎么也没想到首先出手对付自己的竟是“提拔”她的陈淑妃? 宫嬷嬷和辅国将军府的嬷嬷全力施为,勉强护住了她的性命安全,可终究避免不了被淑妃,还有其他派系的人混水模鱼从中克扣刁难。 直把个天生娇软酥媚动人的小美人儿折磨得日夜啼哭,越发憔悴楚楚,彷佛大风稍稍一刮就会碎了的,轻薄柔弱无依的杏花瓣儿。 而后在丹鹤埋于宫中的钉子刻意引导下,这样柔美可怜得令人心痛的杨姑娘,终于在某个落着飞雪的夜晚,被宫宴结束后踏月赏雪的年轻俊俏帝王遇见了…… 当晚,杨音于听雪小楼中侍寝,娇泣轻啼了几乎一整夜,楚宣帝足足乘兴了三回,翌日晨起便进封杨音为美人,破例赐住离未央宫不远的蘅香苑侧院。 消息一出,陈淑妃气得生生杖毙了好几个听雪小楼的服侍宫女太监以泄愤! 魏皇后居于椒房殿中,闻讯只是冷冷一笑。 ……妾通玩意儿,不过都是些任人把玩的东西。 ☆☆☆ 第十三章 大名府在北,应天府在东,河南府在西,而上京城恰恰就在此三角地域中心位置。 此三府各驻守五万禁军,应天府和河南府在急行军之下,朝发令,最远夕可至,奔袭拱卫上京城,大名府则最晚次日可抵之。 而上京城兵力部署又分皇城内外禁军,外城近郊驻有三万禁军,刀剑甲胄日夜不卸,但凡皇城烽火一燃,一个时辰内便能迅速入城勤王。 皇城内又有金羽卫等帝王亲兵一万人,严密戍卫皇宫及各殿,尤其皇帝的未央宫和勤政殿,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凡说不出当日暗号,或未持有腰牌敢近帝王一丈之外者,一律杀无赦。 这半年来,楚宣帝早已经把禁军中所有的徐家军人马或杀或贬出京城,彻底地清查一净,提拔了自己的心月复任指挥使和总教头。 否则,只怕楚宣帝在皇宫里连睡都睡不安稳。 且他毕竟是徐侯教出来的“亲外甥”,对于军务等熟悉程度自然远胜于一般的东宫太子甚或皇帝,所有可能叫人乘虚而入之处,也通通查缺补漏了个齐全。 楚宣帝登基三年来,日日都在筹谋策划着这一切,无数次在暗室中和心月复将军们沙盘推演,如何在小舅父不在之后,能不着痕迹地蚕食鲸吞掉所有徐家军的势力——尤其是皇城内外,务求“寸草不留”! 还不能惊动了徐太后的私兵…… 楚宣帝心底深处还是唯恐自己的母亲知道,是他亲自下密旨鸩杀了小舅舅的。 虽然他也有绝对的把握,母亲纵然会如何雷霆震怒,如何悲痛欲绝,但最后……肯定还是会站在他这边的。 徐融卿看着楚瑄长大,原以为自己对这外甥的心性至少也了解、捉模个七八成,可万万没想到这世上的人心是永远猜不透的,楚瑄的狠戾毒辣,也远远超出他意料之外。 这一次来到河南府,伫立在这和上京城成犄角对望之地,徐融卿已然正式将楚瑄视为真正的敌手。 ——两方博弈,兵力优胜固为重要,可精细严谨的谍报当可制敌机先。 各地禁军方面,原由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以统帅,但楚宣帝这半年来为集军权于皇权之中,明升暗贬地瓜分了两司掌管禁军的权力,也让两司有掌兵之名却无发兵之权。 发兵的权力,最后当然都收归于他这个皇帝所有,只不过各地禁军一切大小事情还是呈至两司,再由两司统筹上奏御前,再由楚宣帝决策发号施令。 楚宣帝便是这样逐步收拢了军权…… 可当徐融卿实地潜伏侦察了河南府所有明面和暗地的驻军大营和指挥使府衙后,打了这么多年仗的徐侯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窥破了楚宣帝集权政策下的最大致命伤——迟缓军心,迁延日月。 真正善战统帅者,当知“兵贵神速”,多延迟一刻,便是增加战败的重大危险。 楚宣帝这半年来慎防武将权力更甚其他,上级武将皆剔除异己、任人唯亲,就连各地下级武将们,连小小剿匪行动都得先由卫所长官或府衙上报朝廷,获得允可才能发兵,否则便是藐视朝廷君上,擅动军队意图不轨。 此番布置,看似令皇帝对于军权掌控力更加严密,实则是大大拖延、错失了最好的战机,也破坏了各地方军队的敏锐周旋应战能力。 更导致各地驻军领兵主将唯恐被政敌趁机扣帽子,故而宁可处处保守,大军按兵不动,只要未造成大乱子,区区匪患等压根儿不去管。 死几十个老百姓,被劫掠烧杀上三五个村子又如何? 只要那些个山匪强盗别往大了闹,这都不是什么事儿,况且各地府县官员也怕自个儿辖下出了匪乱,影响了磨堪的优劣考评。 文资三年一迁,武职五年一迁,谓之磨堪。 文官武将,又有哪个愿意自己的升迁考绩被评以劣等?影响了日后的官运之路? 所以尽管短短的半年,在“上行下效”的风气薰染下,大楚各地府县和驻军逐渐腐化败坏,盗匪丛生,百姓苦不堪言。 这一路走来,徐融卿看得触目惊心又痛心不已。 ……楚宣帝牢牢把控着一群豺狼,却不知噬咬的都是他治下的百姓。 “也许他知道,”徐融卿眼神冰冷,喃喃低语。“可他又如何会在乎?” 就连为他卖命的忠臣良将都能轻易舍弃、杀戮一尽,天下苍生也不过是为巩固他至高无上皇权的垫脚石罢了。 一身玄色的徐融卿在黑夜里彷佛影子,不断穿梭出没在河南府各大大小小驻军大营间。 他原可不必亲身做这斥候,徐家弩兵和骑兵中也皆有斥候兵,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军队,他也可借此种种侦察过程中,边在心中策划出最详尽周密的战略。 ─两个月后,冬末初春最后一片雪花落下的那日,潜行奔袭侦察三府的徐融卿终于回到了河南府秘密落脚的院落内。 宋暖心疼地模着眼前高大冷漠瘦削的男人脸庞,彷佛又看见了当初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徐侯”。 他气息孤寂清冷,眉宇间透着寒意料峭…… 可是很快的,在碰触到她怜惜含泪的软软目光下,徐融卿刹那间浑身冰霜消融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浅浅温柔中透着无限缱绻的眷恋。 “阿暖,你瘦了。” “长生哥,你瘦了。” 他俩不约而同月兑口而出,又相继一笑,只觉心头塞得满满暖暖的。 这便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 隐密院落就在妓馆玉腰后头,隔着重重迂回的月洞门和园林深处的不起眼老宅院里。 宋暖虽然年纪不大,却是老江湖了,她从小就被师父拎着天南地北到处跑,这百姓庶民坊间就没有一处是她没溜达过的。 连暗处交易的鬼市她都混进去见识过几回,胡人手中最好的宝石,老蔘客传家之宝的百年野山蔘,甚至还有号称全江南最美的瘦马,前朝名画大师笔下的珍稀画卷……通通都在鬼市里见得到。 在河南府,她很快就搭上了玉腰背后的原主子,就是二十年前艳冠京师令万人争相一亲芳泽的花魁五娘。 五娘自从十五年前捞够了金银锦帛后,便收山嫁给了杭州大才子为贵妾,可没几年后听说就香消玉殒在出身名门的大妇手中。 宋暖当时年纪小,自然无缘得见五娘的美艳绝伦风采,但谁让她有个洒月兑不羁的师父,什么话都敢对这个小徒弟说,尤其是自己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咳。 总之,也是因为师父,宋暖才知道原来五娘没死,在被大才子骗财又骗心,还被大妇折磨得奄奄一息之际,想起曾经的恩客戚风子给她一枚刻了小篆的橡实,说若遇难处可凭这橡实到当地乞儿窝求助。 师父和丐帮长老都是老酒友了,想把谁家后院的女人偷运出来是轻而易举的,临走前还顺便放了把火,把半座精致秀丽的园林烧了大半去……嘿嘿。 正所谓“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就让那对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狼心狗肺的夫妻肉痛去吧! 孑然一身的五娘病好了之后,便暗悄悄地搬到河南府住下,靠着自己当年的技艺教出数名娇美妩媚的小娘子,先从私妓暗门子做起,接着便有了在坊间势头不小的玉腰妓馆。 玉腰做的多是中下级军官和小吏、走商们的生意,走物美价廉、高贵不贵路线,所以恩客如云,私下挣得的银子可半点都不输诗音阁和春波楼。 五娘虽身在风尘,却是个心明眼亮且胸中自有丘壑正气的女子,否则当年也不会收拾起满身风情手段,乖乖守着大妇的规矩而险些丧命了。 宋暖是她恩公的徒弟,疏阔欢快的性子又极合了五娘的脾胃,所以一听到她想买下玉腰,五娘二话不说就把它给了阿暖,还豪爽地说半个铜子儿都不收,就当是她给恩公小徒弟的“嫁妆”了。 宋暖自是不肯占这个大便宜,坚持要拿银子入股一半的分子,实际上掌权人还是五娘。 五娘再三拒绝,可宋暖追着讨价还价甚至还扯着人家的袖子猛撒娇,最后五娘受不住她软萌娇憨的赖皮,只得又好笑又无奈地依了她。 宋暖还偷偷儿地跟她说了一句——五娘五娘,阿暖要和夫君干一件大事儿,要是大事儿能成,往后五娘都归阿暖和夫君罩了,你日后想开多大的妓馆,想养多少俊俏的面首,都行! 五娘被她惹得笑骂连连,可心里却酸软沁甜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文人们说的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吧? 阿暖这小丫头,她一见就喜欢,干净温暖的灿烂笑眼里却透着满满的真诚和坚定…… 五娘信得过她。 所以便把自己狡兔三窟中的主院都给了宋暖,并纵容玉腰内多了好几名高大剽悍汉子充做院内打手,五娘只顾神态自若地做着她的老鸨,并且不忘把顾客花名册上的“重点人物”都偷偷儿地泄漏给了宋暖。 五娘护短得厉害,只要是她看中的,便是挖心掏肺也要相挺到底。 “五娘,您要是肯做我师娘就好了。”宋暖这天捧着五娘亲手给她炖的独门养颜雪蛤汤,感动得边喝边咕哝。“我师父太没用了,好娘子都追不上。” 五娘又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风情万种的眉眼间无限宠溺,纤纤玉指轻戳了戳她的粉额。“又胡说了,恩公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哪里是我这等风尘女子配得上的?” “风尘女子又怎么了?自古风尘出侠女,我师父是英雄堆中的酒鬼,若当真论起,还是五娘您吃亏……”宋暖嘻皮笑脸地道,“也罢,师父都满脸皮皱子了,若挑面首的话,他老人家就得被甩开十条街外呀。” “你这丫头哟……”五娘笑得花枝乱绽。 ——此时此刻厚厚的一墙之隔,徐融卿正和孟隼等人齐聚于密室商议军情,可孟隼等人却发现自家主子忽然停了下来,像有一霎的失神,彷佛侧耳倾听着什么,而后嘴角不禁微微上扬,眼神也温柔了起来。 “……主子?” 徐融卿回过神来,深邃黑眸这才恢复沉静如故,低声道:“我们继续。” “是,”孟隼神色恭敬,轻声禀报,“这两个月主母联络上了河南府的丐帮,还有玉腰内的姑娘们也蒐集到了极为重要的情报和线索……这几个月来,果然周相和魏家军都开始动作了。” 他听得专注。 “楚宣帝为削弱魏家军和其他士族对军队的掌控力,在军饷核拨上更加严苛,各地方出色军事人才皆拔擢至上京城,多将老弱平庸者留于地方军,并采取调将指挥制,甚至设下转运使,将各州地方财富借以集中到朝廷——也就是帝王手中——”孟隼忍不住咬了咬牙。“有前朝的前车之监,楚宣帝明知其中弊病,怎还重蹈覆辙?” “地方军弱,自外敌侵犯不绝,甚而严重者足以进逼皇城生灭国之危。”徐融卿语气淡然,眼神严峻。“他不是想不到,而是自羯奴被破,雁回十六州收归大楚疆域,最大的外敌威胁已灭,剩下的赤金人、夏人如今犹不足以为患,楚宣帝目前重心自然放在收拢军政、集权于手中。” 孟隼强忍骂娘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吞了回去。 “想骂便骂,无须顾虑。”徐融卿看着他,“楚瑄确实贪婪倨傲,心胸狭窄且手段阴毒,既无明君之宽宏睿智,亦无枭雄之凶猛霸气……我徐家,竟扶持了一个无道之君上位,实乃愧对天下。” “主子,这怎么能怪咱们徐家呢?”孟隼愤恨不平。 徐融卿摇了摇头,沉声道:“楚宣帝言行种种,便是认定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帝王,亦当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帝王,而将天下之害尽归于他人,亦无不可……这头猛虎,既是徐家豢养出来的,那么也该由徐家亲手来收拾。” 孟隼和弩兵们闻之大喜过望,热血沸腾起来。 “主子,那依您研判,咱们下一步——” “昔日徐家两大军师,霍老和凤先生皆在羯奴之战后,功成身退归隐山林,”徐融卿平静地道:“我已让杜鹃亲自赶赴乘云峰,请两位先生再度出山。” 孟隼等人闻言大喜。 霍老和凤先生若能出山,为主子在南方和西路压阵,主子就可安心在北方上京城一带全力施为了。 他们彷佛又回到了全军上下,齐心戮力共同抵抗外敌的挥洒热血奔腾时光。 徐融卿对着大桌上摊开的手绘羊皮图,点上其中几处。“眼下各地军情动或不动,须上呈两司,再由两司奏与帝王,帝王再发下指令,我军只要截断各线驿站、谍报处,占领烽火报信台,便可打上京城一个措手不及。” “主子,属下请命,率弩兵昼伏夜出千里潜行截断此三府军信路!” 徐融卿沉吟片刻,摇头道:“不,五百弩兵是目前徐家军仅存的精锐中之精锐,于大军中攻城对阵所向披靡,所以你们这支不能分散。” 陆续回归至黑山的徐家军虽已有七万之数,但驻守各地足以信任的徐家军又须留在该处镇慑外患,并阻绝其他军队驰援上京城的脚步,所以他们实际上能动用的人马太少太少。 七万徐家军中须分兵两万,各自对上三府的五万驻军,只留一万徐家军对上京师外城近郊的三万禁军和内皇城的一万金羽卫—— 纵使徐家军人人悍勇无比,可以一敌四,却定然会伤亡严重,打赢了也是惨胜,恐千不存一…… 他不会这样带兵,以屍骨垒就的江山将自己送上至高之巅。 那么,这样的他又与楚氏历代帝王有何不同? “朝廷大军虽不善战,可人数庞大,拖也能拖死我们,”他冷静道:“况且还有魏家军和周相、陈尚书等派系人马虎视眈眈,若我徐家军直接对上朝廷,他们自可远观鹬蚌相争,无论最后孰胜孰败,必定元气大伤,届时他们自可渔翁得利。” “这些小人,就等着来捡这个漏。”孟隼咬牙切齿。 “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他叹息。“打仗自是兵不厌诈,手段尽出,我徐家军又何尝不是?” “主子和他们不一样,主子为的不是私利。” 徐融卿笑了笑,眼神复杂深远。“我亦有私心,我不想再让徐家军为他人刀俎上的鱼肉任其宰割,我也要保我心爱的姑娘,不再受世人欺凌相逼……既然他人叫我们无路可走,我们便站上那再不受人威胁迫害的高位,睥睨天下,也庇护天下!” “好!主子说得太好了!” 孟隼等人听得满腔热血、澎湃激昂,若非正在密室中不可大声諠譁,他们早痛快大喊应和了,可尽管如此,几人依然手握拳头,激动亢奋地挥了挥,兴奋欢喜地涨红了脸。 徐融卿看着兄弟们,目光温和,嘴角隐有笑意。“所以,我们此番也来做一回钓鱼翁……” 孟隼等人霎时聚精会神起来,目光炯炯地听着主子缜密的布置—— 第十四章 第十七章 自从海州、楚州、明州的赈灾安民举措,朝廷被狠狠打了脸之后,楚宣帝对于臣下的怀疑及控制欲就更深了。 起因于楚宣帝后来虽命这些犯了过错、落入陷阱的年轻特使在当地将功折罪,海、楚、明三州的地方官吏也见好就收地把事情给囫囵抹平了,让特使们看似完成任务地回到了京城缴旨。 但楚宣帝又如何不知经此一役,他和朝臣们这场不见烟硝的战争……是他输了。 他甚至常常觉得,在丹陛之下黑压压一片看似臣服的文武百官,实则都暗暗在非议、轻视他这个年轻帝王。 所以他高踞龙椅上之时,神情越发严峻森冷,越摆出帝王深不可测的威严来。 他质疑着每个上前奏禀的臣子话中内容真伪,看着政见不合的官员们在朝上互相攻讦叫骂,也心下惊疑着他们是不是在作戏给他这个皇帝看? 呈上御前的坏消息越来越多,比如哪处又水患,旱灾,瘟疫,甚至春苗无种可播…… 他冷声痛斥着底下的文武百官领着朝廷俸禄,民脂民膏却不思为君分劳,为百姓解忧……责成各州县府衙速速治灾、治瘟,并且又把六部尚书骂了个狗血淋头。 六部尚书被骂得灰头土脸冷汗直流,不管皇上此番龙颜震怒的应不应该,他们眼下都得领这个罪名。 周相身为文官之首,平素又有贵妃的情分在,楚宣帝总是多了三分尊重之意,可这次就连周相也被扫落了进去,因着统领百官不力罚了半年俸禄。 半年俸禄对周相来说自然不痛不痒,可这丢失的面子不啻于在朝上被皇帝亲手甩了个耳刮子,温文儒雅的周相下了朝之后回到府中,还觉得双颊热辣辣难堪得厉害。 可周相才刚刚命人去请幕僚姚先生来商议,宫中就传出了消息,贵妃言语冒犯了君上,被降为良妃的噩耗。 贵妃之下的品级为贤、良、淑、德,虽然如今她品秩犹在淑妃等人之上,可原本从一个几可称为副后的贵妃跌至四妃之一,这给周贵妃……不,是周良妃和周相的打击不可谓之不大,就连周相一系的人马都开始有人蠢蠢欲动,从之前的烧热灶变成了保持观望之势。 贵妃无子,本不该是日后夺嫡的热门人选之一,但谁教贵妃多年来始终是楚宣帝心头第一人,连魏皇后都得退一射之地。 后宫中也一直有着皇帝对其爱宠至深,甚至打算让低等嫔妃生子抱养到贵妃膝下的传言,周相这才动起了送己方派系的千金入宫,为贵妃孕育龙子的念头。 可千金秀女们准备好了,小选未至,娘娘就被贬了位…… 而当天夜里自后宫传出的第二个消息,更是重重地挫败了周相和陈尚书等人的心气,越发导致人心慌乱、惶惶不安。 ——苏州城杨知州之女杨音,因侍奉君前有功,特封为杨贵嫔,入主青鸾殿。 青鸾殿为先帝宠妃曾盘据多年的宫殿,珠玉铺地、华丽无双。自楚宣帝登基后便被封了起来,可今朝却赐给了一个刚刚进宫、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还将其一举拔擢至贵嫔之位。 此外,大皇子对先生不敬,陈淑妃也被罚闭宫三个月。 就连魏皇后也因二皇子染时疫,便以看顾嫡子不力之名,暂时收回其凤印由太后保管…… ……要变天了。 前朝后宫皆是一片譁然,激起了千重浪…… 楚宣帝突来这一手,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诫所有人——帝王威势,不可侵犯! 他能给予他们荣华,也就能给予他们覆灭。 自然楚宣帝也不是没有底气的,他如今握在手中的兵权,就是他对上这些臣子的最大倚仗。 对此,他开始暗中秘密调派军队,监控着魏家军和其他朝中派系人马,并且密令凤林军就地移防,会同各地禁军和卫所兵,对于海州、楚州、明州逐步进行大清洗。 凡不忠于皇帝者,皆以剿匪不力之名或降或杀。 低阶军官以上,若有察其上官不轨者,有凭有据之下,可密奏凤林军司马大将军,查核详实者,举报之将可取其上官而代之。 一时间,军中风气变得更加诡谲多变草木皆兵。 可因此有大批仍观望者慌乱之下,急急拥兵向皇帝投诚,并且拿出了某某官员某某派系想以金银美色拢络自己的证据,呈于御前以表忠心。 毕竟私底下各有小心思在所难免,可若对上的是朝廷,是叛国逆君的罪名,谁也承受不起…… 不可讳言,楚宣帝是东宫登基为皇的正统,在天下百姓间依旧有他坚不可摧的强大地位。 所以楚宣帝的种种举措,越发收拢皇权,也一下子将魏大将军和周相等人的势力打了个猝不及防。 ☆☆☆ 徐太后收到消息后,瞬间砸了手中的茶盅。 “皇上究竟想做什么?”她疲惫的脸庞涌现一抹厉色,彷佛再现昔年天下第一武将世家巾帼虎女的英气锋芒……怒斥一声。“连皇后都一同连坐,用那莫须有的罪名暂收凤印,简直荒唐!” 在跪了一地的惊惶奴婢中,嬷嬷处变不惊地取来帕子,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手中溅上的茶渍。“娘娘息怒。” 徐太后眸里怒焰燃烧,可看着精神矍铄却白发苍苍的嬷嬷时,却也只能憋忍了回去,颓然地挥退一干宫女太监,喃喃道:“嬷嬷,哀家不能再继续闷不吭声做这木头人儿似的太后娘娘了,就算皇儿听不进去,为了他的江山大计,哀家也得劝上一劝。” 这样和全朝臣,全天下作对又有什么好处? 纵使想集权于帝王一身,也不该是以如此粗暴躁进的方式……他就不怕逼反了魏家吗? 如今徐家可再没有他的小舅舅为他做那镇乾坤、定风波的擎天之柱了! “娘娘确实当劝,也唯您可劝。”嬷嬷宽慰地拍拍她的手,“您和皇上终究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骨肉,母子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纵使招了埋怨,也是尽了一片慈母之心了。” “嬷嬷说得对,这世上唯有哀家不会害皇上,皇上也是明白的。”徐太后苍凉凄冷的心口总算有了一丝暖意,她深吸了口气,扬声道:“来人!请皇上下朝后与哀家一见。” “喏!”外头自有内侍太监急忙领命而去。 徐太后在嬷嬷的服侍下略整了整衣冠,忽然又想起一事,她紧紧抓住嬷嬷的手。“您还是先退下……避一避皇上,他近日心绪不好,对徐家故旧也颇有几分不快,您在这儿恐怕会招致误会,以为是您同哀家教唆了什么……” 嬷嬷凝视着徐太后眼底深处那隐隐惧色,心下越发一沉。 徐太后竟因疼爱而畏惧亲子至此…… 如此一来,所谓规劝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虽然这些时日身处后宫,已经令嬷嬷足够看清大半眼下局势,但徐太后的衰败颓落之势如此剧烈,依然令她既是心惊又是心疼……但更多的是深深地怒其不争。 大小姐心气傲骨竟沦落至此,何尝还有半点当年的刚毅正直丰采? 若是老主子仍在,当有多痛心? 唉,假若……假若小少爷犹在人世就好了,他必定能挽大厦之将倾,狠狠将这对不争气的母子给扳正回来。 不,就算取而代之也当之无愧! 嬷嬷内心思绪万千纷杂,可面上镇定淡然如故,依言远远地退了下去。 可楚宣帝和徐太后不过谈了一盏茶辰光,终究还是不欢而散,楚宣帝礼貌却强硬地道:“母后只管安享晚年,闲暇时逗逗孙子们,家国天下大事,就不劳母后操心了,须知后宫外戚不得干政,母后当以自身做起,为天下表率!” 这一番话简直像是盆冰水重重地泼在了徐太后头上脸上。 她又羞恼又难堪又气愤绝望,可偏偏又强撑着面色如常,不让退至殿外的宫娥太监们发现异状。 盖因皇帝顶撞太后,是为大不孝,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对皇帝严峻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那些原就被楚宣帝拿捏压制得死死的朝臣,又如何不会逮着机会群起而攻之? 群蚁咬死象,皇帝怎么就不怕? 徐太后死死地掐握着扶手,直到嬷嬷近身前来,才舒了那口长长憋着的气……晕厥了过去。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嬷嬷却没有一如她预料和信任的那样,在她昏倒后牢牢把控住长乐宫,将消息封得滴水不漏。 反而楚宣帝在长乐宫对太后娘娘出言不逊,有冲撞狂悖之言……悄悄地流窜在后宫前朝间,被各方有心人士扩散至民间。 自古百善孝为先,帝王身为天子更该以身作则,敬孝太后为尊,可咱们皇上却疑似为了宠幸后宫一位新娘娘,竟把太后气晕了…… 还有还有,这位新娘娘原本只是进宫陪伴陈淑妃的知州家千金,没想到却被皇帝一见钟情,从美人迅速封赏到了仅次于四妃之下的贵嫔娘娘位。 可见得美人杀人不用刀,追魂斩将全凭腰……咱们皇上终究是年轻精火旺盛,美人在怀,那啥硬了,耳根子自然就软了。 第十五章 话传到青鸾殿时,杨贵嫔当天就悬白绫要上吊以死自证清白,连后宫嫔妃不得自尽的宫规也顾不得了。 楚宣帝急急赶到的时候,恰好是杨音被救下来的那一刻,绝艳的美人小脸惨白如雪,玉颈间触目惊心的一条青紫勒痕,她一身玉色长袍松垮,露出了半边光果的肩头,在艰难喘咳着颤抖仰望着他时,原本娇女敕的嗓音沙哑得几未可闻—— “……皇上……她们……既不愿妾在您身边……只要妾一死……也……也就无人会再诋毁……您……了……” 楚宣帝紧紧地抱住了她单薄娇软柔若无骨的身子,满心震撼惊悸心痛,更多燃起的是夹杂着难堪、怜惜、懊恼和愤怒狂焰。 ——她们……他们怎敢? 全都当他这个皇帝既聋且瞎,或是任凭他们阴谋诡诈算计下的毛头小子不成? 不就是他借着盛宠杨音之机敲打了他们一二,他们对他这个皇帝无可奈何,所以便联合起来推波助澜以逼死杨音来警告他…… 简直大逆不道,目无君上! 他搂紧了杨音,心疼地轻抚着她微凉的小脸,低沉有力地道:“你放心,有朕在,谁都休想动你一根寒毛……朕是皇帝,这天下朕想保住谁,就能保住谁。” “皇上……呜呜呜……妾……好怕……”杨音蜷缩在他怀里哭成了泪人儿。 她不是作戏,而是真真正正害怕了…… 如果不能牢牢攀住皇上,她是真的会死在这华贵锦绣的深宫后苑里,她不想死啊! “爱妃别怕,”楚宣帝冷笑一声。“他们就是欺你不过是区区知州之女,欺你只有朕的皇宠,朝中没有半分倚仗,却不知富贵荣华高官厚禄,也只须朕一道圣旨……你放心,你有朕,而且你父在苏州城官声极好,朕命人查过了,历年来磨勘皆为优等,于民生治事上颇见章法,堪以大用。” 杨音听到他夸赞自己父亲,小脸霎时抬起,满眼希盼地颤声轻问:“妾……妾能再……见到爹爹……吗?” 他神情流露爱怜之色。“爱妃,朕早有提拔你父之意,今日又连累了爱妃受此惊吓,朕当然得好好补偿与你,明日便下旨擢升杨卿进京述职,任吏部左侍郎。” 吏部陈尚书仗着淑妃和大皇子,暗中拢络了不少人马,他早就命人暗查得清清楚楚,不过是想着让他和周相斗个势均力敌,可没想到这两个老东西这般没有眼色,还胆儿越肥…… 哼,他能逐步除掉徐家军,分化魏家军,慢慢把军权收入掌中,朝中扶植的新进官员能耐还及不上这些个老狐狸,他便将各地官员间老辣的二把手调回京城,成为悬在他们头顶之上的剑尖! ☆☆☆ 宋暖在蒐集朝野间的流言蜚语隐密情报时,徐融卿也让丹鹤命人兵分两路,一从最近的大海岛,二从建州、福州等稻米大熟丰收之地,秘密大批收粮,直接出港走海路绕自广州再入中原,循西南夷河道北上运回了黑山。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尤其是内服外敷的伤药、金创药等等,更须一一提前备下。 徐家原本的药材舖子都动不得了,所以宋暖索性让白腿小隼帮忙送信到岭南给师父。 岭南古为百越之地,山川峻岭药草繁生,几乎家家户户都识得药草,一个村里就有三四十名老药师老大夫。 由师父出面收购和炮制药材是最省便的了,而且大批药材药丸制好了以后,恰好衔接上丹鹤走广州水路的船,运回黑山。 丹鹤于内陆所用的船只为“上平如衡,下侧如刀,贵其可以破浪而行”的中型福船,福船自来可供以运输或战船之用,吃水量深,尖底设龙骨,坚固异常,乘风破浪间速度平稳飞疾,上层指挥作战,居高临下,且以双舵设计,便于操纵。 另外丹鹤这些年来还打造了无数艘篷长橹快,船行水上犹如飞鸟的小型鸟船,可用以近海快攻作战用。 大楚向来重陆战而轻海战,徐融卿曾向先帝建言,督办水师以抵御水盗与海寇,却被先帝驳回,说北方蛮族虎视眈眈,可南方水盗海寇不过疥癣之疾,不足为患,大楚何须浪费这笔巨资打蝇虫? 后来徐融卿还是决议命丹鹤私下前往南方建办船厂,暗中打造船只,并领一千名徐家军训练为水手,先行远渡重洋,至海外贩丝绸茶叶瓷器等,以待日后东宫太子……就能以船待人,以钱募兵,打造大楚真正的水师。 谁想,先帝驾崩,北方蛮族趁年轻新帝初登基,便发兵攻打大楚,徐融卿临危受命前往迎敌,这仗一打就是三年,直待打服了蛮族还趁势将疆域又拓展了数百里后,凯旋回归上京城,为他庆功的却是一杯鸩酒。 所以这支船队从来未曾有机会显露于朝廷,楚氏皇族面前,也为徐融卿保存了最雄厚的一份实力。 ——回首前尘种种,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若非楚宣帝的怀疑忌惮提防,这一切都会是他的。 可现在,徐家隐藏的真正力量将成为深深刺进皇城心脏的那柄剑尖! 在白腿小隼啾啾欢快地啼声下,徐融卿看着宋暖兴冲冲的写着信,自己想了想,也慎重地提笔写了另一封言词真诚恳切的信函。 他郑重感谢戚风子师父将阿暖扶养长大,得以让阿暖来到他身边,成为他生命中的光芒和温暖…… 另外,他也写下了向戚风子师父隆重求娶阿暖为妻,恳请师父将阿暖下嫁于自己,他徐融卿立誓此生永不二色,以他所有,爱护妻子一生无忧。 “我写完了,”宋暖笑嘻嘻地想探头过来看,却发现他迅速地将书信遮掩住了,英俊沉静的脸庞霎时红了,隐隐羞涩,不禁大奇。“长生哥,你写了什么呀?” 徐融卿连忙回身拥住了她,在墨迹干之前唯恐教她看见,可又不忍心瞒骗她分毫,只得有些赧然地低声道:“是……正式向戚风子师父求娶你,尽管大事在即,可三书六礼都要齐备,我不愿委屈了你。” 三书乃聘书、礼书、迎书,六礼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他每一个步骤都不愿草率马虎,三书可先下,待大事功成后,六礼也要办起……总之,他要全天下都知道他徐融卿倾心宋暖,郑而重之求娶归家,成为他此生唯一的妻,也是徐家唯一的主母。 饶是宋暖平时疏朗大剌剌,而且成日盼着想和她的长生哥洞房花烛,但真正谈到了亲事,她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女儿家的娇羞腼覥来,虽然只有一瞬间…… 她捧着发烫的粉腮。“害羞呢!” 他心下越发柔软了,轻轻模模她的头。“阿暖,我想你风风光光的下嫁与我。” 她眉开眼笑,仰起小脸快活地问:“那几时呀?下个月吗?还是这个月底?” 徐融卿一怔,霎时忍俊不住,眸底笑意更深了。“傻姑娘,你我亲事怎能如此仓卒轻率?我意三书先行,待师父正式将你许配与我,再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与亲迎便在我们大势抵定之后,如何?” “还要那么久?”她都心急了。 他温柔而爱怜地凝视着她,低声道:“我也是。” 她眼睛一亮。“那咱们就月底回到黑山上让铁牛和兄弟们办上宴席,大杯酒大块肉,大家伙儿开开心心吃一顿……” “不,我不愿委屈你。”他再三重申。 “可我不觉得委屈,”她对着他嫣然一笑。“我觉着这才是婚礼应该有的样子,繁文缛节是做给外人看的,是虚的。只要我们在意的人一起高高兴兴,祝福我们这对新郎倌新娘子,这才是实的。” 徐融卿心中感动激荡万分,拥着她柔软的小身子,只觉此生能得阿暖,已圆满足矣…… “三书六礼过后,我们便照着你喜欢的,把所有兄弟都齐聚一堂,广设宴席开怀痛饮,为你我二人祝福。”他轻轻笑了,抚模着她弯弯可爱的眉眼,神情透着浓浓的温存和暖疼惜……低哑道:“可你也答应我一事可好?” 宋暖依恋地靠在他胸膛前,被他轻抚舒服得昏昏欲睡。“嗯,你说。” “若事有万一,丹鹤会在上京城外汴河备船候你,上京城五湖四河环绕,交错纵横,你走水路便能从容离开,顺江出海——” “我不走!”她心一凛,打断了他。“我们会成功的,况且就算打输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阿暖,我是军人,这一场仗也是我与徐家军,对阵朝廷大军和楚宣帝,注定不死不休。”他嗓音低柔试图说服她。“只要能知道你安好,我便才安心。” 她眼泪滚了出来,鼻音浓重地道:“不要,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阿暖——” “叫一万声阿暖也没用,”她一脸恼怒地瞪着他,“我说过,你要是死了,你哪里还管得到我死不死吗?” 他心口阵阵绞痛酸楚不已。“阿暖,你听我说——” “长生哥,你别那么死板板较真好不?”宋暖简直快被他给气坏了。“咱们不当霸王别姬,你不是楚霸王,我也不是虞姬,话说楚霸王当年要是渡船过了江东,再领第二批江东兵狠狠地杀将回来,把刘邦杀得屁滚尿流……咳,落花流水,到时候坐上龙椅,大酬江东,厚赏军眷,不就帮上一批战死的江东子弟兵狠狠出了一口气,大大找补回来了吗?” 他一呆。 “可你看,楚霸王觉得愧对江东子弟兵,没脸再回江东,自刎死在了江边,人死了就啥都没了,这笔帐不是亏上加亏?” 徐融卿怔怔地看着她小嘴清脆爽利,继续滴溜溜地说出一长串—— “你功夫那么好,领兵打仗从来没败过,对上朝廷这一场战怎么算都不可能会输,况且就算楚宣帝脑子灵光有埋伏奇兵又如何?咱们徐家军多的是不声不响就能杀人于无形的刺客,偷偷模进去皇宫割了他的脑袋不能够吗?再说了,历朝历代不都是拳头大的人说话?把江山打下来以后,再行仁义之事啊!”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圆圆的,对上他愣怔深邃的凤眼,四周有一霎诡异的安静—— 就连白腿小隼都忍不住歪头看着他俩,连啄羽毛的动作都忘了。 ——良久后,他蓦然低声叹息。 宋暖莫名有点小心虚。“那个,我说的太天马行空,不着边际了吗?” “不,你说得有道理。”徐融卿眉目舒展,嘴角轻扬,原来有几分沉郁的胸臆间,霎时大大疏阔释然了起来。“极有道理,本是我拘泥了。” 以徐家军的实力,若两军对垒,赢面可占六成以上,若再打一个出奇不意……也有八成把握。 善战之将虽要做最坏打算,可一如《孙子兵法》有云—— ……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善用兵者求速胜,不宜旷日持久,便该设法由敌人那方取得粮食、兵器,避免己方物财战线运送过度延长而枯竭,造成兵疲财尽之危。 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箕杆一石,当吾二十石。以敌方之粮之辎用以己方,并善待俘虏,使其有归顺心…… 故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可掌国家安危之主也。 他骁勇善战多年,对于各种战况局势早已娴熟于心,上京城这一仗要攻克本就不难,难是难在名正言顺,不冠上弑君篡位骂名,也免于令诸侯趁势而起,以勤王名义搅浑了这一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对此,他和部属们不也早做防备了吗? 徐融卿深深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不得不承认,会诸般忐忑惶惶,皆不过是生怕阿暖遇险罢了。 “长生哥?”宋暖疑惑地望着他的自嘲一笑。 “阿暖,别担心,本就不至于此。”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都是我忧心太过,想岔了。” 她眨了眨眼。 “这一场仗,我们定能赢。”他眸光璀璨,熠熠生辉。 “对!我们一定能赢!”宋暖喜笑颜开,紧握小拳头挥了挥。 第十六章 第十八章 三十八名自矿坑中逃出的徐家重步兵昼伏夜出,靠着双脚一步步奔往银州。 他们走了一个多月,脚底磨起了泡,破了皮后又包紮重新捆实了再度前行,虽然一路艰苦,三十八人却互相扶持着总算到了银州。 银州经略使府粗犷厚重的大门前,立着威风凛凛的守门兵将,三十八名披头散发、肮脏不堪得彷佛流浪汉的徐家重步兵,不敢直接登门求助,也生怕打草惊蛇,故而只由其中最为年轻者,年方二十许人,瘦削却精实机警的马少衡趁着经略使马车出现的刹那,装作乞丐撞了上去—— “大老爷好心帮帮忙,赏几个馒头吃吧!” 开路护卫威风凛凛地迅速拔刀抵住了他的颈项,斥道:“大胆!竟敢冲撞大人的车驾?” 马少衡“瑟瑟发抖”,瘖哑地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自剑山恶水之处来,只求大人赏口饭吃……” “剑山恶水”一词既出,原本闭目养神端坐马车之内的官鹊猛然睁开了眼。 “大人……大人救救命吧……” 护卫正要一刀将他抽开的刹那,车帘陡然掀起,高大挺拔威严的官鹊露出面来,眼神复杂地盯着一身狼狈破烂的“乞儿”。 “且慢——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既到得了本官面前来,便也是上天给了你一条生路走,本官赶着上衙,就让府里人把你安排进二院劈柴当差,可做餬口……你可愿意?” 马少衡大喜,像模像样地一个劲儿卑微又千恩万谢地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官鹊略交代护卫一声后,又端坐了回去,马车缓缓驶离了众人视线之外。马少衡在缩脖哈腰地跟着满脸不耐烦的护卫往二门方向走去时,暗悄悄地朝着隐密的角落处做了个“稍安勿躁,等”的密语手势。 他们三十八人历经了背叛、磨难、苦刑之后,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就算来到了银州经略使府,就算和十八鹰卫之一的官大人接上了头,他们也不能放下任何一丝戒备。 三十八名兄弟包含马少衡在内都清楚明白,这一进府,便是非生即死……可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当天晚上,马少衡被官鹊带进了密室中,他黝黑粗糙干瘦的面庞比之真正年龄还苍老了十岁有余,唯有一双眼眸依然锐利如鹰隼。 官鹊亲自为他斟了一碗上好的老酒,“喝点暖暖身子,等会儿把兄弟们都带回来……长野堡矿坑被炸了的消息已然传到银州,也难为你们艰辛走了这一路。” 马少衡盯着面前那飘散着醇厚酒香的酒碗,心陡然往下沉了沉,干涩而冷静地道:“官大人另投其主了吧?” 官鹊大手微微一顿,浓眉挑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少衡已经知道自己此番凶多吉少了,闻言破罐子破摔,索性潇洒摊手一笑。“官大人如果还自认是徐家军,见受尽煎熬磨难的兄弟挣扎逃生至此来归,最先关心的不该是我是否脾胃受损,是否该请个大夫为我调养,再不济也该让灶下送来一碗厚厚米油的大米粥养养胃……而不是请我喝这碗辛辣的陈年老酒。” 官鹊面色隐隐有一瞬难堪。 “十八鹰卫中的官鹊,不过如此。”马少衡故意讽刺,只求速死。 官鹊颈项青筋暴起,神情却依然深沉如故,为自己斟了碗酒,啜饮了一口。“你不想活?” “徐家军无一人不想活,却也没一个怕死的,”马少衡挑衅,嘲弄地看着他。“你已不是徐家军,自然忘记这点了。” “激怒我没用,”官鹊稳坐银州一把手多年,慢条斯理,丝毫也不急躁。“马兄弟又何必目光短浅至此?官某无意另投新主,此生也唯认徐侯这个主子……可主子已死,我手下这帮兄弟也不能跟着白白牺牲,倒不如趁着大楚那些个混帐争权夺势之际,给自己挣下一片立足之地。” 马少衡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有资格成为天下第二个徐侯吗?” “至少我能庇护底下的兄弟。”官鹊挑眉。“你们呢?你们除了成为惨遭追杀的败兵散勇外,还能做什么?” “我们会为主子报仇。”马少衡不屑地道:“而不是为了苟活,跟那群恶狼般抢着吃这堆腐肉。” 官鹊笑了起来,盯着马少衡的眼神彷佛在看不懂事的毛头小子。“主子都不在了,我们复仇与否,对他而言有意义吗?若是主子还在,也定然会希望我们保全自己性命。” “然后什么都不做?”马少衡目光凌厉。“你守着银州,做这位高权重风光无限的银州之王,就从来没有想过搜救其他落难的徐家军兄弟?” “然后好成为朝廷的下一个眼中钉肉中刺?”官鹊指节微微一蜷缩,而后淡然道:“只要我旗下的兄弟们还活着,徐家军就不会亡。我这也是在继承主子的遗志。” 马少衡眼眶炽热,满怀狂怒和悲愤苦笑。“官大人,你用这番话骗了自己多久?” 官鹊脸上淡定从容之色隐隐有些皲裂……目光迎向马少衡时,杀气一闪而逝。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知道是留不住马兄弟了,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打得过我,便让你活着走出我经略使府。” “好!”马少衡猛然挥臂砸飞了那碗酒水,直直向着官鹊面容疾射而去,趁着官鹊往后一仰避开的刹那,他鲜血淋漓鞋破露洞的大脚迅速地攻向官鹊的下月复—— 谁都想像不到一个干瘪消瘦又遍体鳞伤的男人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他的脚劲气如巨锤般重重逼近官鹊的气海穴,官鹊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肌肉已微微刺痛抽搐起来…… 只要被这一脚踹中,月复部脏器定然遭受重创! 可十八鹰卫就是十八鹰卫,官鹊身子仿若化作一道残影,立时消失在了马少衡眼前。 马少衡后颈寒毛直竖,警觉地就地一滚时,才危险至极地堪堪逃开了官鹊迅猛无匹的掌刀! 可他只逃得了这一掌,却逃不了第二掌…… 官鹊面无表情地重重一掌拍在他胸膛上,马少衡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来,只觉眼前金星乱闪,随即阵阵发黑,胸口剧痛得彷佛五脏六腑都要碎裂开。 “你不是我的对手。”官鹊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既有怜悯亦带轻蔑,淡淡然地道。 马少衡剧烈艰难地粗喘着,手摀着胸膛,呸地吐了一口血沫,鄙视地笑了。“反……反派死于……话多……你……干脆……点!” 官鹊目光一冷,霎时,雷霆万钧的一掌直起而落,眼看着就要击碎马少衡的天灵盖—— 轰隆隆!密室门口突如其来被砸开了,官鹊敏锐地立马回身要对来人击出重掌,万万没想到掌心对上掌心,狠狠被震飞的却是官鹊自己! 官鹊不等身形落地,脚尖一踮便腾空而起,袖中刀青幽幽光芒一闪,就要将来人斩于刀下,可是一支快得能碎裂苍穹的钢矢已在电光石火间深深地钉入了官鹊的左胸,血花飙溅而出! 官鹊只觉心口一痛,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鱼贯而入的高大黑衣男人们……蒙面黑色水靠海蛟衣,手持强弩…… 徐家靖塞弩军?! “孟……孟隼?”官鹊嗓音嘶哑地喃喃,“是……你来了?” 为首的黑衣弩兵冷漠道:“徐家靖塞弩军副统领曹措在此,官大人,你不配让我们头儿动手杀你。” 官鹊眼神逐渐涣散,依然挣扎着想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叛主……” “我们给了你机会,可在你选择亲手击杀兄弟的那一刻,你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曹措眼神清冷凛冽。 “是不是……主子……未死?”官鹊忽然回光返照地生出了一股强大劲儿,死死攀住了曹措,黑眸迸发出光亮来。 曹措看着他,冷淡的嗓音里隐隐有着涩然和可惜。“这个答案,对你已经不重要了。” 官鹊面上泛起了似狂喜似悲哀之色,而后缓缓地月兑力跪倒了下来,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气绝身亡。 ☆☆☆ 河南府 巩县 魏老将军伫立在山巅之上,眺望着底下魏家大军绵延盘据的庞大军营和校练场,苍劲的老脸上刻划着森森威严。 百里外的新安,原是一万徐家军驻守之地,可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两千人的军队,还被打散编入了他军之中。 这仅存的徐家军,也已经是他在不引起楚宣帝怀疑的情况下,唯一能保留下来的了。 可谁会想得到,太平日子不过短短三年,新帝就已经举起刀斧对着他们这些世家和名门武将们下手? 魏老将军掌兵多年来虽也有自己的私心,可也不愿见天下多动荡,尤其他的女儿是正宫皇后,两个外孙都是皇族正统嫡子,若说要防日后皇帝年老、皇子长成,嫡庶夺权,那本也该是十多年后的事儿了。 然而这一天却来得太快,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阿剔从皇后宫中传递而出的密信,在在说明了皇后此刻内忧外患,尤其面对的最大敌人居然还是……楚宣帝。 “楚家人不可信……”魏老将军咬牙,目光激愤。“果然是骨子里的豺狼虎豹,老夫就不该将女儿嫁入皇家!” ——瞧瞧徐太后,还有英年早逝的徐融卿,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身旁的副将和军师却不做如此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军师率先开口。 “大将军,皇帝志大才疏生性多疑,如今帝位才刚刚坐稳,就想过河拆桥。”军师叹了一声,眼神炯炯。“却不想,他最大的支柱徐侯已不在,只凭着他提拔的那些新将,还有收拢的少部分背骨徐家军,能成什么大气候?” 副将也道:“大将军,军师说得有理,光是三州受灾,皇帝就已经摆不平,最后倒弄成了笔臭泥烂帐……看着是他借机把各处军权民政抓在了手里,可是他行事如此偏激不公,又有谁不害怕自己成了下一个倒楣鬼?” 前户部刘尚书等人下场殷监不远,此刻朝中良臣噤声不敢言,佞臣巴着皇帝的大腿,说着皇帝最爱听的话…… 任凭吏治民生一塌糊涂,连北方夏人蠢蠢欲动,试探性地劫掠烧杀了好几个边关的村庄,边疆军却始终未递军报上京,不就是唯恐楚宣帝喜怒无常,扣他一个杀敌不力的罪名吗? 况且不只军务如此,鄂州等地因着税赋苛重,百姓苦不堪言,过了个隆冬就生生饿死了上万名穷苦人家,依然是被当地县衙府衙牢牢摁住了消息。 无他故,只因为政令乃帝王亲下,办好了就是皇上圣明,办差了就是官员颟顸无能愧对朝廷,为了保住官身性命,官员们自然是能遮盖就遮盖,把饿死的百姓全归到了大雪连日……给冻死的。 实乃天灾,并非人祸。 各地渐渐有了不大不小的动乱,可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一旦卫所兵出动,很快就镇压了下去,但是处处掩埋下去的火种又岂是如此轻易就能扑灭的? 天下,或将大乱了。 魏老将军心情沉重,他也是经历了三朝的武将,明白军师和副将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可是起兵造反一事严重至极,若没有绝对的把握,等待着魏家和其心月复下属的,将是诛九族…… “再等等,”他神情深沉晦暗。“若要起兵,由头也不能是我魏家军。” 军师颔首。“大将军说的是,谋反的罪名谁都受不住,但勤王的名义就不一样了。” 魏老将军知道军师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他挑起苍眉问:“老夫记得,你前次说过,殿前指挥使私底下似是和周家走得颇近?” 军师低声回道:“是,谍报探知,殿前尤指挥使虽是五年前在东宫之时,当时由太子亲自提拔到身边,一向忠心耿耿……但他年近四旬,膝下无子,又是尤家单传,两年前得一宠妾,去年为他诞下一双孪生爱子。那宠妾,是周相夫人陪房的外甥女儿。” “哼,这圈儿可绕得真大。”魏老将军面露不齿。“文人心眼儿使起坏来,可比我们武将肮脏上七分。” “不过关于……”军师将谋反两字含混了过去,轻声道:“兹事体大,尤指挥使就算为了视若命根子的一双亲儿,也不可能就此上了周相的船,主要是贵妃……不,良妃至今无子,又被降了位,尤指挥使就算想站队攀高枝儿,也只会择陈淑妃或是咱们娘娘。” “此子可用。”魏老将军沉吟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我们拿他的宠妾爱子为把柄?”军师一下子就想到了个中关窍。 魏老将军微微一笑。“能给娘娘助力的任何一只棋子,我们自是不能错过。” 军师想得更深,“既如此,便让尤指挥使给个投名状,只要他愿意说服、促使周相动手,大将军可力保日后……新帝登基,破格赏他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如何?” 这分量不可谓之不重。 魏老将军抬手抚须。“想必娘娘也是同意的,只不过周良妃无子,周相一系动机不可信,除非是良妃有孕……” 军师笑得有几分诡谲。“这倒不难,太医院钟太医为妇科圣手,一帖汤药便能造成假孕之象。钟太医是陈家的人,想必陈淑妃会很乐意见到良妃以假孕争宠……把人捧得高高的,再打落尘埃底,那才叫疼呢!” “妙啊!”魏老将军畅然大笑,拍了拍军师的肩膀。“军师不愧神机妙算,哈哈哈哈。” “大将军过奖,一切不过是为主分忧罢了。”军师谦虚地拱手道。 ——几日后,入夜,玉腰迎来了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文士,很快就被五娘亲自带进了幽静隐密的小阁内。 五娘纤纤素手为他连连斟酒,夹菜相喂,眉眼说不尽的妩媚风流。“看先生今日喜上眉梢,想来定是有好事儿?” “知我者,五娘也。”中年文士愉悦地享受着美人美酒,醺醺然中颇有几分志得意满。“正所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高某辗转苦熬效力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得见一线曙光,如何不值得可喜可贺?” 五娘也欣喜地笑了,娇滴滴叹息道:“这些年,先生可真不容易啊!” 中年文士蓦然握紧了她的手,隐含热泪。“五娘,若非此番有你鼓舞,还为我打听了那么多消息,我又如何能算无遗策、料敌机先?” “先生不嫌弃五娘只是下九流的烟花之辈,这些年来更对玉腰诸多捧场关照,五娘总想着该怎么报答您的情义才好,如今能稍稍帮着先生的忙,五娘也欢喜得很呢!” 中年文士面露感动,却也不忘压低声音带了几分严厉告诫道:“五娘既然投靠了我,便该知道我身后乃魏家军……种种情报,绝不能再泄漏给第二人知晓,否则的话,我亦保不了你。” 五娘闻言花容失色,连忙整衣下拜。“先生!五娘万万不敢,五娘深知眼家性命和玉腰所有的姊妹们都在先生和魏家军一念之间,又怎敢再有旁的心思?” 中年文士眸中隐藏着睥睨一切的得意,随即露出笑容来,亲切地搀扶起了瑟瑟发抖的五娘。“五娘快起,高某也不过提醒你一声儿,五娘何至于惊惧至此呢?” 五娘小小抽噎了一下,美貌韵味犹存的脸蛋微微苍白,而后怯柔依赖地偎坐在中年文士身边,“先生往后莫再吓五娘了……” “好好好,我们喝酒,喝酒!”中年文士——魏家军师恣意畅笑,模了五娘光滑的脸蛋儿一把,而后端起了酒盏,和五娘碰杯一饮而尽。 第十七章 第十九章 四月春暖花开,典雅富丽的椒房殿内,白玉瓶上插着娇艳怒放的桃花枝,妆点得一片生气盎然。 魏皇后正亲手为两个孩子缝制小鞋子,忽然阿剔悄悄自殿后近前来,附耳对魏皇后轻语了几句。 她放下了手中的小鞋子,只觉上头那细致的虎头丝绣忽然硌人得慌……端庄美丽的脸庞先是浮起一抹快意,而后是隐隐约约的苦涩。 她又何尝愿意这样算计自己的丈夫?可是如果不提前为自己和孩子谋划,难道要坐等江山易主吗? 古往今来,明明贵为元皇后和嫡皇子,最后却沦为他人脚底泥的不胜枚举,她如今背后仍有母族魏家军为靠山,难道还要温良恭俭让地眼睁睁看着旁人算计到她头上来? “……就按父亲说的办。”魏皇后嗓音低低,注视着阿剔。 “喏。”阿剔不忘提醒,“娘娘,太后那头对咱们椒房殿依然盯得很紧。” “太后是护犊的母狮,就算和皇上几番闹得不快,她也不会坐视这后宫乱起来的。”魏皇后冷笑。“可晚了,早在她拦不住皇上专断独行的时候,就该知道人心不是他们母子想拿捏就拿捏得住的。” 况且,宫外坊间流传的那些话,也该传入太后耳中了…… “阿剔,”魏皇后淡然地命令道:“就让太后娘娘亲耳听到,百姓间是如何传得沸沸扬扬,徐侯之死乃出自皇上授意,还有那个奉命前往侯府慰问的内侍,又是怎么在徐侯病亡隔月就失足落湖溺毙的。” 她倒要看看,太后还能装聋作哑、自我欺骗到几时? 可笑的母慈子孝,可笑的皇家亲情……既然他们自己手上沾满鲜血,就不该唾弃他人罔顾人命! ——果不其然,翌日徐太后在嬷嬷的陪伴和宫娥环绕下,在御花园散心的当儿就听见了两个小太监在花墙后窃窃私语,说起自己前几天领差事出宫,却发现市井间都在议论徐侯是被皇上鸩酒赐死的…… 徐太后当场脸色惨变,身旁的宫娥们大惊失色,忙怒斥着抓人。 两名小太监惊慌失措两股战战地伏跪在地,不断猛磕头认错,说自己是胡言乱语…… 嬷嬷抢在其他宫娥将小太监们拉下去前喝住了—— “把人嘴巴塞了,押回长乐宫!” 身子摇摇欲坠的徐太后猛然抓住了嬷嬷的手,煞白透着青的面容冷汗涔涔,却肃然果决地道:“两个奴才竟敢污蔑圣上,拿英年早逝的徐侯说嘴……万万饶不得!来人,把人立刻就地杖毙,以儆效尤!” “喏!”宫娥和太监们松了口气,连忙将被堵嘴的两名小太监死死押在地上,很快的就有执刑太监提着冷硬的漆红大板子过来,狠狠地朝小太监们的脊骨砸了下去! 凄厉闷喊声被卡在喉头,只听得噗噗噗硬木拍击在上的骇人声响,执刑太监们都是做惯了的杖刑老手,什么样的板子听着吓人却只伤皮肉不伤筋骨,什么样的板子几下子就能活活打死人…… 这两个小太监命不好,不管究竟是出自什么样的原因躲在花墙后说这番话,不管背后主子是谁,这几板子杖刑落下,很快就断气了,半截身子也血污烂糊成了一团。 徐太后杀鸡儆猴之意何其明显?! 果不其然,四周无论是宫廷守卫还是宫娥太监,人人皆是面色发白,瑟缩颤栗地束手垂首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生恐自己就是下一个杖下冤魂。 贤淑和蔼的徐太后,在这一瞬间宛如杀神降世,也就是这一瞬间,后宫之中所有人都想起了当年的徐皇后,也是这样用铁血手段镇住皇宫那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和徐侯一齐顺利扶持新帝继承皇位,坐上龙椅。 只是没有人知道,回到长乐宫的徐太后汗湿重衣,双手哆嗦了好半天始终镇定不下来。 嬷嬷冷眼旁观,胸口又是苦涩满怀又是心寒透骨。 ……太后这是作贼心虚,杖杀太监以封宫人……世人的口吗? 难道卿哥儿当真是死在自己亲外甥手中的?难道太后都知道这一切? 嬷嬷手抖得更加厉害,几乎按捺不住想上前甩掴徐太后一个巴掌—— 小姐若是知道自己竟养出了一个纵容儿子害死亲弟的女儿,定然死也不会瞑目! 还有姑爷……还有大哥儿……当年就不该护持着楚家的江山,就该让他们楚氏皇族自相残杀把这天下打个稀巴烂,届时再出来收拾…… 那么姑爷和小姐也不用战死,大哥儿也无须将先帝送进金銮殿,自己被射死在殿门前,卿哥儿更不必为了长姊和外甥,十五岁就得上战场,多年来沙场厮杀几经生死,最后得胜而归,却竟然被自己的亲外甥鸩杀…… “去,禀告皇上,宫外有人心怀不轨诋毁君上,意图拿已逝的大楚英雄徐侯做幌子,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请皇上务必查明此事,绝不可让此荒谬至极的流言甚嚣尘上,动摇国本!”徐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到近乎无情地吩咐道。 “喏,奴才立刻前去禀明圣上!”长乐宫的内侍太监急忙领命而去。 “你们其他人都退下,哀家没有传唤,谁都不许踏进寝殿半步。”徐太后冷冷地道。 宫娥太监们低首恭敬万分地远远退开了下去。 徐太后沉默了很久,她几乎不敢抬头看向嬷嬷,可终究鼓起勇气颤声道:“——嬷嬷,我儿不是那样的人。” 嬷嬷心头宛如乱针戳刺,瘖哑问道:“那太后娘娘又何必急着杖毙那两人呢?” “后宫中有千百双眼盯着哀家,嬷嬷也知道尽管谦儿已经是皇帝了,可总有无数人想把他从这个皇位上拉下来。”徐太后近乎哀求地对嬷嬷道:“谦儿他已经很难了……前朝后宫多方势力,老臣们依然虎视眈眈,他若不强硬,只怕立时要被百官架空,他终究太年轻了,我们得给他更多时间才是。” 嬷嬷看着徐太后,眼神无比悲凉。“大姊儿,你也变了。” 徐太后一震,矢口否认,“哀家没有!” “大姊儿,倘若真是皇上鸩杀了卿哥儿呢?”嬷嬷目光直逼徐太后。 “嬷嬷,为什么连你也这样怀疑我的谦儿?”徐太后声音有一丝凄厉。 嬷嬷已然无法心软…… 这样自私冷血偏执的徐太后,陌生得令人害怕。 嬷嬷颓然地吁出了一口长气,原本银发苍苍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老人家一下子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转眼间枯槁衰败得好似老树断枝上的一片残叶…… 嬷嬷双眼透着茫然无措,看着彷佛刺蝟般竖起备战状态的徐太后,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太后又何尝不是万箭穿心般,只强自死死憋忍着胸臆间不断乱冲乱撞的深深剧痛感。 她的幼弟……她的卿弟啊…… 不,不用去追究事情的真相,只须认定这一切只是有心人士故意放出来的谣言,所有人都想对付她单打独斗的谦儿。 谦儿没有父皇,没有外祖和舅舅们,他已经没有靠山了,现在就只剩下她这个母亲……怎么能……怎么能连她这个母亲都不相信他呢? “嬷嬷,明日哀家就让人护送您回老家,您还是回去守着祠堂吧,阿爹和阿娘那儿有您在,哀家才能放心。”徐太后听见自己嗓音清冷而疏离地对嬷嬷这么说。 嬷嬷彷佛挨了一记重拳,皱纹满布的苍老面庞再无半点血色。“大姊儿,你……这是在防着我?” “嬷嬷年纪大了,本就不该再操劳。”徐太后回避开她不敢置信的目光,平静地道,“哀家也只是想让您好好儿的安养终老。” 嬷嬷苍茫凄凉地闭上了老眼,四周一片死寂…… 好半晌后,嬷嬷这才忧伤地望着不敢正视自己的徐太后,颤巍巍开口,“好,就让嬷嬷今儿最后再服侍太后娘娘一天,明日一早,嬷嬷就回老家去,守着祠堂,守着小姐和姑爷,大哥儿和卿哥儿。” 后面这两句,彷佛燃着火的鞭子狠狠地鞭挞在了徐太后身上……她重重一颤,而后又挺直了腰杆,傲然端贵得就像一个…… 真真正正的大楚朝皇太后。 ——黄昏时分,嬷嬷拖着疲惫沉重的脚步又来到了大殿角落檐下喂麻雀燕鸟们。 可和往日不同的是,她身后跟了好几个宫娥和太监,看似保护,实则监视。 嬷嬷彷佛没有察觉异状般,依然如故地把小钵里的炒米,一把把捏捧在掌心,喂着那些兴奋跳跳啄啄的燕雀们。 “多吃点啊,明儿过后嬷嬷就不在了,往后没人喂你们,你们自个儿觅食,找找虫子什么了,”嬷嬷对着燕雀们喃喃,隐隐哽咽。“不过幸好春天来了,你们已经安然度过了冬日,往后都会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宫娥和太监听得有些不忍心,可还是牢牢盯着嬷嬷,生恐她和旁人有任何接触。 可不说原本站哨的金羽卫们都接到了命令,不敢近前来跟嬷嬷交谈,他们目光炯炯地紧盯着四周,甚至包含天空,注意有没有鹰隼或信鸽什么的接近嬷嬷。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太后娘娘特意叮咛过的。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嬷嬷喂的还是那些个小不隆咚的麻雀伯劳,就没听过有人能训练麻雀伯劳送信。 且这样稚女敕小巧的鸟儿羽翼力道不强,飞不了一、两里就得落下来休息,一个不小心就被大风刮翻了…… 嬷嬷只是在一群欢快扑腾着的五花八门杂色小燕雀中,一下子模模这一只,一下子模模那一只,好似老祖母心疼怜惜地对着小孙子说话叮咛什么,看不出有何异常之举。 最后她喂完了小钵子里所有的炒米后,依依不舍地看着小鸟儿们全部又振翅四下飞起…… 有的飞到屋檐上理羽毛,有的飞到树叶枝桠间啄小虫子,其中有一只胖胖黑白相间的不起眼小鸟甚至和另一只小伯劳彷佛小鸡互啄似的打了架,最后两鸟不欢而散,气呼呼地各自飞走了。 嬷嬷噙泪微笑看着小鸟们飞远了,消失在天际那一端…… 她终于放心了。 ——翌日,嬷嬷坐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在一众金羽卫亲自护送下出了皇城,离开了上京城…… 几日后,金羽卫却浑身狼狈地把嬷嬷的屍首送回到京城,并火速进长乐宫向徐太后请罪。 他们此番一路小心护送嬷嬷,谁知半途偶遇暴雨泥石崩塌,嬷嬷竟连人带车摔下了山谷……是他们护卫不力,请太后娘娘降罪惩处! 徐太后突闻噩耗,登时晕厥了过去。 楚宣帝忙赶到,急宣太医院前来救治太后娘娘,长乐宫内好一阵兵荒马乱人仰马翻……半个时辰后,徐太后这才在太医院首的施针下悠悠转醒,随即痛哭失声。 楚宣帝好言劝慰着母亲,嘴角却隐隐浮起一抹快意的微笑。 ——好了,母亲现在只有他了,也永远只会站在他这边了。 然而消息传到了魏皇后耳里,她秀丽端庄的脸庞血色消褪得一干二净,心口越是发凉。 无论出手的是太后还是皇帝,这也太……绝情了! 是否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天生就会腐蚀人心,竟将她过去最敬重的巾帼英雌徐太后,还有她心爱的丈夫,如今通通变得面目全非。 “阿剔,”魏皇后猛然紧紧抓住阿剔,手指冷得像冰。“快去,传话给我爹,魏家军全面提高戒备,尤其是九门和皇城内的人马,都得抓紧了,随时应变,本宫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皇上……皇上或许要下手了!” “奴婢这就去。”阿剔也变了脸色,急促有力地应道。 魏皇后揪着胸口的凤袍牡丹前襟,苍白的脸上透着深深的恐惧和茫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快? 她一直还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慢慢部署,无论是为两个孩儿争这个父皇的宠,还是逐步夺取这个皇帝夫君对后宫的掌控权…… 可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竟发生得叫人猝不及防? 就好像看似沉稳浩瀚巍峨不变的巨大冰山,底下不知何时已是暗流涌动,漩涡处处。 像是有股神秘庞大不可测的可怕力量,在无声地默默推动着…… 局势,失控了。 ☆☆☆ 第十八章 深夜,玉腰后头隐密的宅院中,徐融卿深邃黑眸伤痛地看着上京城中传来的密报。 和其并列在一旁的是十日前白腿小隼送来的消息,那张卷起来的小小羊皮笺上,苍老稳健的墨迹彷佛伴随着泪痕,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太后不可信。 能让嬷嬷如此痛心疾首写下这句话,可见得……长姊确实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长姊了。 徐融卿目光黯然沉痛更剧,看着密报中提到嬷嬷半路上遇暴雨袭击、马车失控翻落谷底……那些回去报信的金羽卫,也在不久后,不是酒后坠马跌断了颈子就是暴病身亡,无一不被灭了口。 手段阴狠毒辣,是楚宣帝的手笔。 他胸口怒焰腾腾燃烧而起,几乎克制不住握拳狠狠击碎那张红木桌案,以一舒满腔狂愤悲恸! 可更多的是深深的苦涩…… 若他能早些和嬷嬷相认,对她多些信任,甚至把老人家接到身边来,也就不会让她遭遇毒手了。 但是他不能赌那个万分之一泄漏的可能,他如今肩上背负着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还有所有徐家军兄弟……以及阿暖的。 ——他不后悔。 一个柔软的小身子自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宋暖脸蛋靠在他宽厚精实的背脊上,低声安慰道:“长生哥,嬷嬷的事……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他心头一暖,大手包握住了她的手,沙哑温和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心疼地静静偎在他背上好一会儿,小声问:“我给你做了黄鱼小馄饨,可好吃了,你想吃点儿吗?” 徐融卿回过身,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凝视着她。“好。” “等事情都尘埃落定了以后,咱们把嬷嬷也送回你家祠堂内,让人好好为她守着,年年点长明灯。”她仰望着他,真诚道,“嬷嬷在天有灵,知道你一切都好,她老人家肯定也很欣慰的。” “嗯。”他眼眶隐隐发热,嗓音越发低哑,流露出一丝脆弱。“……阿暖,你往后也都要好好儿的。” 宋暖踮高脚尖,轻轻在他嘴角落下一吻,无限柔情缱绻抚慰。“好,我们都好好儿的,一起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他将她小巧的腰肢搂得更紧、更紧了。 ☆☆☆ 楚宣帝手下有皇城司军数千人,本就是用来监视百官和上京城动静,乃帝王耳目,所以当坊间流言传得沸反盈天之时,第一时间就通报到了御前。 皇城司也在此时开始四处缉拿造谣和散播之人,可是捉到的都是些人云亦云的无知老百姓,而那些茶馆先生每当皇城司闯入的当儿,说的都是些乡野趣谈段子…… 尽管如此,皇城司也一样出手毫不留情地拿下了五六百人扔进府衙牢狱,还轮番拷打了不少看着最为可疑者,可是他们个个都吓破胆了,被打得浑身鲜血淋漓喊冤连天,可就是说不出究竟源头是打哪儿听来的。 虽说律法中有一条为法不责众,但皇城司深受皇帝倚重,手掌大权,又怎会把这些最底层的贱庶蝼蚁性命看在眼里? 所以一波波的缉拿清扫之下,反而造成这阵子京城内人心惶惶,尤其被皇城司捉进去重刑伺候之下,有的死于鞭刑,有的死于号枷…… 只是他们手段越残暴严苛可怕,上京城内外氛围就越恐怖惊惧,暗地里关于楚宣帝鸩杀大楚战神的传言就更加甚嚣尘上,犹如暴雨决堤下四处肆意泛滥奔流的洪水,禁无可禁。 何况徐家军自徐侯“伤病不治身亡”后,屡屡遭到楚宣帝的诸多打压,去年好几遭菜市口砍头和千里流放的犯人里,就有五成以上是徐家的兵将人马…… 如此一来,真相狰狞呼之欲出。 且周相和陈尚书、魏老将军及各地诸侯藩王的势力,也因近年来备受楚宣帝箝制贬抑,致使人人自危。 众人无不生怕再被动隐忍下去,待楚宣帝将所有军政大权收拢在手,那么朝臣百官和诸侯藩王的生与死,就只能落在皇帝指掌之间。 所以各路势力人马,也赶着趁着这一次风起,借机推波助澜、兴风作浪! 于是,楚宣帝专制无道、偏听偏信,一意孤行,无半点仁德宽厚之心的风声评语,四下流窜扩散开。 更有满腔热血不要命的儒生在书院或茶楼会所等,开始大肆抨击,细数新帝登基以来,有多少忠臣良将被迫致仕或遭罢官,甚至抄家流放—— 皇上如此作风,又岂是明君所为? ——又比如大楚各地缺粮严重,朝廷却不管不顾,连开春秧苗短缺也不见户部有所动作,南方富庶州县鱼米之乡或者不觉,可北方和西南方州县越发困苦艰难,百姓间开始有卖儿卖女,只求能勉强有一口饭吃,不至于一家老小全饿死。 值此艰难时刻,他们高居帝阙深处的天子,又做了什么? 上京城人心逐渐动荡了起来,百姓不满越演越烈…… 楚宣帝被搞得焦头烂额,闻言龙颜大怒,把六部尚书又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把皇城司这些时日查出的,文武百官衙门或后院那些个肮脏不堪的事儿全都摊开在众人面前—— 比如某某将军吃空饷,某某侍郎夫人打死了几房小妾,某某御史收受贿赂等等…… 其中有周相一党的门生,也有吏部陈尚书的人马,更不乏魏家军麾下的武官……林林总总,几乎涵盖了大楚朝上大部分有话语权的重量级官员们,通通都有把柄捏在楚宣帝手上。 “别仗着自己官身资历老,就能对朕这个年轻帝王指手画脚。”楚宣帝俊秀脸庞神情阴鸷,傲然地道。 “皇上,皇上容禀,下官们万万不……”百官闻言大惊,慌忙想澄清辩白。 “诸卿是来辅佐朕,而不是给朕当太上皇的,莫以为朕是那种少不更事可任百官架空的幼帝……你们一个个是想造反吗?” 此话一出不啻诛心,文武百官吓得心惊肉颤,纷纷跪下重重磕首请罪连称不敢。 身为宰辅的周相素来气度雍容儒雅,此番跪伏在地,也不免显露出三分窘迫狼狈。 楚宣帝目光如箭,落在他身上,忽然不辨喜怒地一笑。“周相,良妃近日有孕,乃天大喜事一桩,朕原本十分欣慰……” 他老脸一阵火辣辣难堪至极,不过多年仕途浮沉,早已练就气定神闲的功夫,面上恰到好处地透着一抹惭愧之色,颤声道:“请皇上息怒……都是老臣监督不力之过,老臣甘心领罪。” “周相是三朝老臣了,又是良妃之父,朕便是看在良妃和皇嗣的份上,也不会多苛责与你,”他盯着周相,似笑非笑。“周相,可别再令朕失望才好。” “老臣遵命……”周相战战兢兢。 楚宣帝锐利眼神随即转向吏部陈尚书,眉宇微挑。“陈尚书,朕此番发落你的亲信官员,你可有要申辩或为之求情的?” “臣不敢,皇上圣明,臣心服口服。”吏部陈尚书看着冷汗涔涔。 楚宣帝眸光如电,环顾丹陛之下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一字一句,威严朗声道:“还望诸位爱卿牢记,既然食君之禄,就该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朝臣们一颤,忙齐声喊道:“臣等,恭领圣谕。” 楚宣帝自然知道底下这群百官依旧各自心怀鬼胎,可他兵权在手,也不怕那些冒出头来的牛鬼蛇神和跳梁小丑…… 只恨小舅舅的虎符始终下落不明,就连徐家祠堂也未能查出个痕迹,若是他能拿到徐家虎符,就能调动徐家所有暗伏的奇兵。 若是小舅舅凯旋回京后能识趣点,自动把徐家虎符呈交御前,他也就不须忌惮明面上驻紮各地的这些强悍之师,生恐他们不愿为己所用,而必须忍痛一点一滴将其铲除了。 ……可惜了江陵城那三千徐家骑兵。 此时此刻,楚宣帝不免暗自后悔自己当时年轻气盛,下手得太快了。 若能留到今朝,这三千徐家骑兵便能急召回京,固若金汤地牢牢护住了内皇城。 ……在徐家军面前,魏家军算什么? 他心里不是滋味,可事到如今追悔莫及也无用,还是先着手料理眼前这叫人头痛的一团乱麻吧! 楚宣帝重振精神,开始颁布一道道圣旨下去,责成各地州县速速查明,若有隐匿不报者,或尸位素餐者,皆拔官抄没充军或发配为奴。 此外缺粮一事,他便将之全部交代给了自己的心月复新任户部安尚书——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筹到足够的粮食和种苗发送下去!” 安尚书有苦难言,硬着头皮禀道:“臣遵旨……只是,国库因着前些时日海州等三州水患,才拨了大批赈灾银下去,连补还海商们垫付的银子犹不足一半,若是先以购量和苗种为重,恐怕就得先挪用春末给边疆军队的军饷了。” 大楚疆域辽阔,不说各州县民生庶务,光是全国上下近八十万军队的嚼吃用度,豢养兵马、打造汰换盔甲武器等等,每年就得耗费上千万两白银。 那还是太平时期屯兵备战时的开支,若有战事爆发,那就更加远远不止于此了。 兵部吴尚书听到事关军饷,这是跟他们兵部抢钱来了,不由一急,上前禀道:“皇上万万不可听信户部尚书片面之词,军队饷银何等重要,一个弄不好,引起军中譁变,谁又能担得起?” 户部安尚书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大楚军队若不能共体时艰,在承平之时略退让一步,先让老百姓有苗可种有粮可食,如此轻易就要譁变……那说明兵部尚书恐有失职之处。” “你!”兵部尚书勃然大怒。 “够了!”楚宣帝面色难看,烦躁郁闷地冷冷哼了声。“过去几年风调雨顺,国库岁收喜人,怎么前任刘尚书都能把税赋岁收料理得明明白白,到你手中就已是无米下灶了?” 户部安尚书心肝一抖,结结巴巴道:“回皇上,不是臣渎职,确实、确实过去这几个月来国库空虚——” 楚宣帝越听越是烦乱,大袖一挥。“滚下去把这些帐好好理一理……周相,你为百官之首,户部之事也有你一部分督察不力的责任,朕便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筹款筹粮,否则,就休怪朕不顾念诸臣工的颜面了……” 周相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深沉世故,恭敬无比地领命。“老臣遵旨。” 就在此时,大殿外八百里加急传令兵气喘吁吁跪倒在殿门口,凄厉喊道—— “禀皇上,边关告急!夏人集结三十万大军叩关,十日内攻下银州,已近逼延安府——” 刹那间满殿震惊譁然,楚宣帝猛地起身,俊秀脸庞骇然难抑,月兑口而出:“不可能!” 银州、洪州和颜州紧邻夏国,素来有钢铁长城之称,尤其银州有徐家军和魏家军联手守得边境犹如铜墙铁壁,况且夏人早在数十年前就被徐家军打得退回了西凉州,始终不敢进犯大楚半步…… 正因如此,他去年才将银、洪、颜州十分之二的军力暗中调回了上京城,混入各军队中,成为他握在手中箝制各方势力的王牌之一。 可即便是这样,三州战力也还有不下二十万,都是精锐之师,以一敌三当不成问题,夏人纵使擅长马上功夫,可武器粗糙,哪及得上大楚的精刀利箭? 朝上百官惊恐万状议论纷纷,武官们摩拳擦掌,争相请战,文官则是闹哄哄地进言着,该以谈判手段为先,或者可以开放榷场互市,和夏人进行货物财帛买卖,满足了夏人的胃口,许是能消弭不必要的大战…… 武官们骂文官没卵蛋,虎狼都逼到眼前了还想与虎谋皮,作什么春秋大梦呢! 文官们则斥喝武官有勇无谋,只懂得动干戈,须知兵者,不祥也云云。 楚宣帝只听得朝上乱哄哄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吵个不停,他头嗡嗡嗡剧痛得厉害,最后雷霆震怒,命所有人通通退到殿外跪去! 而后,他面色苍白咬牙切齿地把周相、陈尚书和兵部尚书通通叫到了御书房,君臣沉默了近一盏茶辰光后,楚宣帝瘖哑开口—— “依爱卿们看,夏人突发来袭,银州陷落……是否事有蹊跷?” 周相神情凝重至极,欲言又止,后来还是低低叹了一口气。“老臣……不敢妄言。” 陈尚书迟疑着,吞吞吐吐道:“银州陷落……不知魏刺史等人下落安危,唉,希望能得救才好。” 楚宣帝心下一个咯噔,半晌后深吸了口气。“来人,把那传令兵带进来,朕要仔细问个清楚。” “卑职领命!”尤指挥使肃然恭谨地躬身,亲自去外殿将那个疲累得快虚月兑的传令兵领至御书房。 ☆☆☆ 第十九章 楚宣帝脚步沉重地来到了长乐宫,看着一脸病容陷入昏睡的徐太后,无声地挥退了服侍的宫娥后,他静静地坐在了母亲的床沿,高大的身躯蓦然有些微微颓倾了。 他摀着疲惫至极的面庞,只觉双手隐约在发抖。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好似一夜之间,整个国富民强安定太平的大楚,就成了四下漏风的筛子,内忧外患纷杂齐涌而至,打得他措手不及又四顾茫然。 有种……被层层叠叠压得喘不过气来,还有做什么都力不从心的感觉,在开春后越发明显…… 明明已然勤于国政民生,也无有暴虐荒婬之行,他自登基以来一直想方设法,打造出他心目中生机勃勃、政令通畅的大楚朝,而不愿只是做一个温和软弱的守成之君—— 他何尝有错? 自去岁鸩杀了小舅舅之后,他除却在最初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后,接下来那种珍贵的如释重负感竟又离得他越来越远了。 不知为何,他更觉得手中的皇权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觊觎着,他只有抓得更紧、更紧,才能够遏止所有想争权夺利的贪婪势力染指他好不容易继承和拥有的一切。 他小心拿捏平衡着前朝后宫各方人马,让贵妃有宠无子,让肤浅易控的陈淑妃有子无宠,两相对峙,更确保了皇后和嫡子们在后宫的尊贵,却也不让他们凭借着外祖母族就嚣张忘形…… 他给予她们无上的富贵荣华,也同样地给予敲打和弹压,让她们清楚明白,她们和其背后的家族兴衰都系于他这个皇帝之身。 只要她们乖乖听话,她们的母族安分守己地为君王为天下做事,他必不会亏待他们。 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算计他?所有人都要令他大失所望? ——现在,他还能信谁? “皇……皇上?”昏昏沉沉醒来的徐太后面容憔悴,看见心爱的皇儿勉力支撑的颓废模样,不由心下重重一抽。“谦儿,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母后,不要叫朕谦儿,”他低哑粗鲁地冲口而出,双手放下,露出了血丝遍布的悍戾双眼。“那是外祖取的字……可朕是天子,是楚氏王朝最尊贵的皇族嫡系血脉,不是徐家子弟!” “你——咳咳咳咳咳——”徐太后一口气呛住了,剧烈地喘嗽了起来,咳得脸色涨红彷佛像是快要断气…… 楚宣帝一下子就后悔了,连忙搀扶起了徐太后,颤抖着大手为她拍背。“母后,母后您别生气,朕只是一时失言,朕没有那个意思……” “你……”徐太后攥握住了他的手,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凄声问:“你是不是恨徐家?” 楚宣帝一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渐渐眼神有些恍惚迷茫起来,“朕……孩儿……不知……” “你怎么能恨自己的外祖和舅舅们?”徐太后喘着气,泪如雨下,又气又恨,可嘶哑嗓音颤抖中又透着深深的心疼。“你向来敬重外祖一家,今日会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有谁从中挑拨?皇后吗?还是良妃,抑或是你最近新宠着的那个杨贵嫔?” 他回避徐太后咄咄逼人又哀怜的目光,低声道:“母后,朕没有。” “你应该知道,咱们母子若非有你外祖和舅舅们一路扶持,又如何能——” 楚宣帝猛然打断了徐太后的话,呼吸急促粗重起来。“母后!朕自然知道徐家劳苦功高,可朕本就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继承大楚王朝的储君,若没有小舅舅,难道朕就做不成这个皇帝了?” 徐太后不敢置信地颤声质问道:“若非有你小舅舅为你打了那么多场胜仗,稳固了你东宫之位,先帝后来昏聩宠信幼子,对我们母子诸多刁难,可因着你小舅舅军权在握,这才始终不敢废太子,谦……皇儿,难道你都忘了吗?” “母后,朕怎么可能忘得掉?你和徐家不就时时刻刻提醒着朕,若没有徐家撑腰,朕什么都不是吗?”楚宣帝忘形地咆哮。 徐太后呆住了,脸色惨白如纸。 深藏在心底深处所有的压抑、懦弱、困窘、倨傲和难堪——甚至是自己不愿承认的后悔与挫败感,通通翻涌喷发了出来! 楚宣帝大口大口喘息着,犹如受伤的困兽般激昂大吼:“对!我楚瑄比不上那个只大了我不过几岁的小舅舅,他十五岁就上战场,成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人人敬重崇拜的大楚战神,我只能在他的庇护和羽翼下才能坐稳东宫太子之位,也是拜他所赐方能做上这个皇帝……他是英雄,我是孬种,在你们眼中,我永远比不上他,对吗?” 徐太后惊愕地瞪大了眼,几乎吸不上气。“你——你——怎能这样想?又何尝有人这样看待你?那是你的亲舅舅,不是与你同场较劲的对手,更不是你的敌人!” “萤火妄与日月争辉,有他在,朕就永远摆月兑不了被他庇护扶持的阴影,朕做得再好,也不会是自己的功劳,而是有赖于徐家军为仗势依靠。” 徐太后彷佛看着陌生人般地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她心乱如麻,伤痛和绝望、自责不断重重鞭笞着伤痕累累的心脏…… “所以,你真的鸩杀了你的小舅舅?”她恍若呓语。 楚宣帝恢复了冷静深沉,好似方才那个失控疯狂的帝王不是他。“徐融卿知道那杯酒有毒,是他自己自愿喝下的。” 徐太后木然地僵坐在床榻上,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张口想斥骂,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半个字。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她便是恨得痛入骨髓,又能如何?难道能为了替自己的亲弟弟报仇,就杀了自己的亲骨肉吗? 徐太后万念俱灰,愣愣地半晌无法动弹。 楚宣帝看着母亲瞬间如同苍老衰败了十数岁,他心下也有些难受,放缓了声音道:“母后,小舅舅功高震主是事实,放眼边疆,百姓只知天下有徐侯,而不知有帝王……这对朕又何尝公平?朕这皇帝还如何牧守万民?” 徐太后颓丧茫然地看着他,缓慢沉重地摇了摇头,泪如雨下。“哀家……日后死了也无颜见你外祖、外祖母和舅舅们……” “母后,所以您要为了徐家舍弃儿子吗?”楚宣帝满眼受伤之色。 “谦儿……” 楚宣帝眼眶潮湿模糊了起来,哽咽轻声道:“母后,您不在乎儿子了吗?还有您的亲孙儿……现在连良妃月复中都有了朕的骨肉,我们这么一大家子,还比不上一个徐家在您心中的重量吗?” “我……” 徐太后看着垂头丧气眼中泛泪的俊秀皇儿,刹那间心疼远远压倒了所有的愤怒、气苦和怨怼…… 楚宣帝轻轻牵起了徐太后的手,眼含祈求。“母后,孩儿现在面临着内忧外患,实是难到了极处,如今夏国又突袭、攻陷银州直逼延安府,朝中大将请命前往迎敌,可朕最为信重的凤林军司马大将军如今又被西南方的海寇牵制住了,朕眼下不知还能信谁?” 徐太后心一紧,眼神犀利了起来。“夏国攻陷银州?这怎么可能?魏家军呢?银州刺史呢?还有——经略使官鹊何在?” 楚宣帝摇头,面色阴沉。“均是下落不明。” 徐太后脸色大变,将门虎女出身的她自然明白此战之诡谲可疑。 就算魏家军平素亦有自己的小心思在,可面对外敌依然是奋勇善战,以守卫大楚疆域为先。即便是魏家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朝廷在银州的驻防禁军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攻破防御线的。 “各州禁军,论兵力粮草器械等均丰足,况且地势居高临下,一向易守难攻,禁军就算只是防守也能守上两个月以上,期间无论是点燃烽火抑或命人出城求助,其他州县守军也能第一时间驰援并传讯上京,怎么可能事前完全没有半点风声传出?” 徐太后急急追问种种疑惑,楚宣帝却是越听脸色越难看,大掌紧握指节格格作响。 他在去岁便已将发兵的权力收归己有,各地禁军所有战事情报交由殿前和侍卫亲军司后,再一并报请御前……难道是两司有人心怀不轨,掩盖军情延误军机? 楚宣帝勃然大怒,豁然起身。“朕立时命尤文龙彻查两司!” “皇儿,彻查追究延宕军情一事非迫在眉梢,如今最要紧的是马上调遣大军前往支援延安府。”徐太后面色苍白,神情严峻。“除了司马大将军外,你心中可还有适宜人选?” 楚宣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从发胀的脑子里搜寻这两三年来,自己拉拢提拔的心月复大将中堪用之人。“有!建昌府都督黄鹄,麾下领精兵三万,朕这就以飞隼传信,命他千里星夜驰援延安府!” 徐太后一顿,目光复杂。“十八鹰卫之一的黄鹄……” “母后放心,黄鹄已投入朕帐下,”楚宣帝微笑,心渐渐安稳下来。“况且他的妻姊乃西南夷头人的大女儿,是朕两年前新纳的阮嫔,黄鹄对朕忠心耿耿,绝不会辜负朕的厚望。” 徐太后眸光若悲若喜,半晌后终究是护子之心压倒所有,摇了摇头道:“黄鹄虽然勇猛善战,可镇守西南夷,和延安为一西一北,赶到之时恐怕延安早已落入夏人手中,且延安府离上京城仅有数百里之遥,若延安一破,夏人一路挥军南下……京城危矣。” 楚宣帝微一咬牙。“河南府、大名府和应天府的禁军拱卫上京城,乃皇城最后一道防线,绝对不能调动,但凤翔府、河中府离延安府最近,可前往支援御敌,朕再紧急传令命太原府兵马也准备好,随时增援。” 徐太后略一沉思,“不,太原府的大军不能动,需得严加戒备——银州失陷,紧邻夏国疆域的洪州和颜州不可能没有动静,你速命秦凤路和熙河路两地驻军提高戒备,泾原路、麓延路有两支徐家军,他们最擅奇兵,让他们去截断夏兵后面的粮草部队——” 楚宣帝一滞。 徐太后皱眉,有一丝不快。“皇儿,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小舅舅已经不在了,徐家军仍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切莫为着一时意气,动摇国本。” “……朕知道了。”楚宣帝勉强应下,“母后,儿子就不陪您了,眼下国事为重。” “去吧,你放心顾好前朝,后宫还有哀家帮你看着呢!”徐太后打起精神,坐挺了起来。 “有劳母后了。” 徐太后不知,楚宣帝在踏出长乐宫的一刹那,脸色顿时重重垮了下来。 ……哪里还有泾原路和麓延路的两支徐家军?早在他鸩杀徐侯的隔月,就已经命秦凤路和熙河路、环庆路的禁军借练兵名头,以少胜多,大举将之绞杀殆尽了。 尽管是以十万人对三万人,此一役秦凤路、熙河路和环庆路禁军却是惨胜,三万徐家军死绝,十万禁军也伤亡无数,最后移师回驻地,秦凤路只剩一万八千人,熙河路和环庆路也只各余不足一万,元气大伤…… 如果他早知道安分了数十年的夏国会有异动,那么就决计不会这么快就清理徐家军的势力。 ——事到如今,后悔亦无用,禁军万万不能全数调动前往支援,否则朝中居心叵测之人和各地藩王若想借机趁火打劫,趁势侵占领地,届时他岂不是月复背受敌? 楚宣帝脸色阴暗,心中很快就有了对策。 也罢,就以朝廷的名义号召北地的淳王、照郡王,出动藩兵增援延安府,还有据守河南府的魏家军—— 魏老将军若奉旨出兵前往延安一同抗敌,那么魏家军一离河南府,他便无须担心魏家剑指皇城,趁机夺权扶持幼帝上位,且魏家军对上夏兵,大战厮杀过后,双方定然死伤耗损甚钜,如此也解了他心月复大患。 可若魏老将军抗旨,那么他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之解除兵权,把魏家军虎符收回掌中。 思及此,楚宣帝又露出了志得意满、成竹在胸的笑容来。 ☆☆☆ 第二十章 圣旨一到河南府魏家军驻地,魏老将军毫无拖延,立时奉命点兵拔营,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奔赴延安府。 楚宣帝唯恐魏家军阳奉阴违,因此特遣心月复武将为随行监军,时刻将魏家军路上动静飞隼传书回御前。 接下来,朝野皆密切关注着延安之战,上京城百姓人心惶惶,天天烧香拜佛祈求苍天庇佑,朝廷大军千万得打退夏兵才好,否则延安一破,夏兵打到上京城也只需要半个月脚程,若是骑兵的话,恐怕不到七日就能抵达京城城墙下。 ——此时此刻,老百姓们越发想念他们的大楚战神徐融卿。 “如果徐侯还活着就好了……” “有徐侯在,那些个蛮夷哪里敢进犯中原?” “唉,可怜徐侯英年早逝,真乃我大楚之国殇啊……” “都是皇帝……生怕徐侯功高盖主……” “嘘!你不要命了?上京城府衙大狱里还关满满上回散播流言之人,听说菜市口都斩了好几十颗脑袋了,你想死也远点儿去,别害老子也被皇城司盯上了。” “夏兵都快打到上京城来了,要是夏兵一到,大家都得死,还是趁早赶紧收拾包袱准备逃命去吧!” “纵使不逃,也得先避避风头……我这两日就打算带着老小往南方去,唉,可怜我一把老胳膊老腿儿了,也还不知道跑不跑得动……” “若是徐侯没死就好了……” 此时此刻,混在人群中的老乞儿叹气道:“人说乱世人不如太平狗,徐侯在的时候,咱们大楚何等兴盛安定强大,哪里有不长眼的蛮夷敢自找死路,进犯大楚?” 人群中一个卖油郎心有戚戚焉,压低了声道:“没错没错,徐侯才是大楚朝的顶梁柱,定海神针啊!”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可不是吗?”一个阿婆愁眉苦脸道:“这年头日子越发难过了,不说旁的,赋税便重死人,还有去岁至今不是大旱便是涝灾,粮价高涨,可那些个官员个个吃得肚皮流油,以前徐侯在的时候,哪个官员敢这么大张旗鼓的捞银子啊?你们可还记得几年前那个许大贪官?就是被徐侯当街宣读罪名,一剑斩于马下的……” “怎么不记得?还有那一年壑山郡卫所兵假借剿匪的名头,强占了人家顾家庄好大一座庄园子,被带兵经过的徐侯知道,好家伙,一气儿把那些混帐王八蛋捆成了人球,绑在马后一路拖进京交给有司衙门处置,那叫一个大快人心哪!” 众人说着说着,有的悲从中来,有的悄悄拭起眼泪,在这眼见将起的动荡中,百姓已经开始惶惶不可终日,疯狂地怀念起他们大楚朝曾经最强悍的守护者…… “如果徐侯还活着,咱们大楚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一个老汉哽咽。 另一个偷偷挤在里头的小乞丐“大逆不道”地咕哝道:“咱们皇上……好像没本事做皇帝呀……瞧瞧徐侯才不在这一年,全大楚就跟乱了套儿似的,灾祸连连民不聊生,现在又要打仗了,唉。” 一个屡试不第的书生在街角帮人写信挣几个铜钱好做花销,听着听着也义愤填膺热血激昂了起来—— “诸位,若徐侯不死,像他这样英明勇毅果敢又大是大非分明的英雄,才像是我们大楚应该有的帝王啊!” “对对对,小老儿也这么觉得,就是没敢儿说!” “没错,三年前先帝驾崩,蛮夷也是意图叩关,那时候若不是有徐侯挺身而出率领徐家军前去迎敌,把蛮夷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当时的东宫还能顺利登基为皇、稳坐龙椅吗?早就成了亡国太子了。”一个大娘愤慨道:“结果徐侯和徐家军换来的是什么?徐侯死,上京城里的徐家军被斩首被流放!” “那些强冠在徐家军头上的罪名,现在想起来根本是狗屁不通!” “徐家军何等光明磊落义薄云天,怎么可能会贪污军饷、欺压百姓?” “我那大侄子的妹夫就在徐家军里头,听说他们军令可严得很,不得惊扰百姓,不得取百姓一针一线,轻者三十军棍,重者斩刑呢!”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一个少年眼眶红了起来,羞愧难当道:“咱们老百姓活该啊,人云亦云,一个个太平日子过爽快了,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可如果没有徐侯和徐家军拼死扞卫大楚,咱们能有好日子过吗?当初我们没能替徐侯他们说话,现在……现在明知皇帝昏庸专断无能,晚了。” 少年的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长长的悔愧羞惭的沉默中…… 是啊,百姓们心肝叫狗吃了,现在……报应来了。 第二十章 上京城开始陷入了家家户户举家逃命的混乱,大楚没有徐侯,没有徐家军,其他军队各方势力又纷纷想保留实力、静观其变,所以除了魏家军领命前去抗击夏军外,就连两地藩王也以自己领地上有盗匪趁机作乱,藩兵也是焦头烂额之名,拒不出兵援助朝廷大军。 各地从民间开始有了楚宣帝失德无能,当退位让贤的声浪渐渐呼涌而来,还点名了先帝第五子淳王文武双全、礼贤下士,藩地治理得安定繁荣,方是大楚明君首选。 消息传到金銮殿上,楚宣帝当场拔剑怒而斩杀了那名禀报的殿前司环卫官! “圣上息怒!”文武百官齐齐伏身跪下。 楚宣帝气得浑身颤抖目眦欲裂,怒火滔天。“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狼子野心的豺狼!” ……经过了漫长的、令群臣心惊胆战的朝议,有无数名武将被派了出去讨伐淳王,兵部和户部想方设法挤出了仅余的兵和粮草后,已然天色近黑了。 四周燃起的大红宫灯却温暖不了心情沉重的朝臣们,他们脚步踉跄,神情恍惚。 尤指挥使忽然在角落中唤住了周相—— “相爷,大事不好了。” 周相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机敏,悄然迅速地退入宫墙黑影下,对尤指挥使低声疾问:“说!” “钟太医原来是陈淑妃的人,给良妃娘娘下了汤药致使假孕之兆,安在陈淑妃宫中的钉子传出消息,今晚亥时,陈淑妃会命人假意冲撞娘娘……娘娘身无龙嗣,太医院诊治过后便见分晓,明日早朝前,陈尚书便会借此奏称您和良妃图谋不轨,假借皇家血脉妄图大位……” 周相脸色大变。“陈氏此獠,竟对我儿下此毒手?!” “相爷,如今前朝后宫动荡不安,您还是得早下决断,”尤指挥使嗓音低若蚊蝇。“战事紧逼,藩王异动,皇上现在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满朝文武谁都害怕自己是下一个殿前司环卫官!” 徐侯话声一落,老百姓顿时热血沸腾簇拥喧天…… “徐侯!徐侯!” “愿尊徐侯为皇!徐侯才应该是我们大楚的天,我们的天子!” 所有徐家军剽悍将士们看着四周老百姓欢腾鼓噪拥戴着自家主子,不禁虎眸含泪,肺腑炽热昂扬…… 魏老将军麻木地看着底下大局已定,身边的魏家军和其他叛军也不知在何时全被徐家军包围拿下了,周相倒卧在地,早已气绝身亡……陈尚书背上被砍了好几刀,还中了魏家军的乱箭…… 不远处是三皇子稚女敕幼小残破的身躯……魏皇后痴痴地紧抱着二皇子跪坐在血浊石板地上,喃喃反覆念叨着什么。 他的魏家军满面颓丧惊恐迷茫,有着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乞求…… 就在此时,魏老将军听见了徐融卿低沉而清朗的嗓音高声道—— “无论是禁军、魏家军还是周氏陈氏的人马,只要还自认是大楚将士的一天,手中武器便不该对着自家人——若是尔等愿意追随徐某一同奔袭前线,驰援前方杀敌,把夏国大军逐杀出我大楚国土,徐某在此对天下百姓起誓,定让尔等将功折罪,扞卫大楚的功劳簿上,都有你们一笔!” 魏老将军清楚地看见了所有魏家军和叛军们眼中燃起了强烈的生机火焰,还有对渴望将功赎罪、以及男人骨子深处被激发的热血……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果不其然,所有魏家军和叛军、禁军全都跪了下来,隆隆然齐声大喊—— “愿追随徐侯驱逐夏兵,愿捐躯拼死一战!” “愿拼死一战!” “徐侯万岁!” “徐侯!徐侯!” 魏老将军苦涩笑了起来,彷佛一瞬间所有精气神全都被抽干了,白发苍苍枯槁腐朽……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临了却因着贪婪、私欲、权势和恐惧,与虎谋皮,勾结夏国反而断送了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还将大楚拖进了战火连天里…… 魏老将军豁然提起最后一口气,对着城墙下顶天立地巍峨如高山的年轻俊美战神道—— “徐侯,魏某对不起家国百姓,徐侯愿给我魏家军儿郎一个弥补过错、博取生路的机会,魏某在此叩谢徐侯大恩……求徐侯允许我女儿和外孙儿为庶民,从此隐居乡间终老。” 徐融卿仰望着城墙上泣血哀求的魏老将军,沉默了片刻后,低沉应允道:“好。” 魏老将军热泪含眶释然一笑,而后手中长刀重重倒插入自己心脏—— 以死谢罪,望天下容谅。 徐融卿深邃目光缓缓收回,隐有一丝喟叹,随即握紧长枪振臂高呼—— “整军,列队,出城击杀夏军!” “喏!”追随者应和声震天撼地。 ☆☆☆ ——是年夏至,徐侯率徐家军和大楚众将士,于河中府迎击夏国三十五万精兵,激烈厮杀交战月余,骑兵破阵、弩兵远攻,重步兵绞杀,水军战舟神出鬼没于四面八方江河川流,火箭击杀歼灭兵败窜逃的夏军…… 同年,大暑,三十五万夏兵伤亡惨重,仅余零星两三千人狼狈逃回夏国,徐侯领七万大军追击入夏疆域,夏王庭惊慌大乱,仓卒拔营连退千里……丢凉州、甘州等国土,退守肃州,并奉上降书和岁贡求和。 淳王等大楚藩王见徐侯复生,徐家军悍勇无敌如常,忙偃旗息鼓,乖乖退缩回领地,自献请罪书,并愿尊奉徐侯为帝! 同年冬至,徐融卿称帝,并以最隆重国礼江山为聘,率万名徐家军亲迎宋暖为后,同登金銮。 ——楚宣帝被废,永拘禁徐家祠堂以为赎罪。徐太后自请削发为尼,遁入空门。 ——楚朝后宫嫔妃尽遣散还乡,杨音也发配回苏州城。杨知州和杨夫人在得知徐帝宠爱敬重之元后乃杨夫人前头女儿后,生恐宋后追究,立即羞愧辞官偕同妻子儿女退居乡野,以耕读艰难为生。 徐帝宋后夫妻恩爱逾恒,白首偕老,后宫中永无二色,为天下百姓津津乐道且深羡矣。 帝后诞育三子一女,长子徐开扬聪慧睿智仁德,五岁册封为太子,次子徐开业温润儒雅,善编书精音律,为文人领袖,尽心辅佐太子大兄。 三子徐开朗英武勇猛,执掌徐家军,为太子大兄最忠诚的军力后盾,幼女徐关关,娇憨可爱,善良伶俐,是帝后爹娘和三名兄长及所有徐家军叔叔伯伯们的掌上明珠心尖宝儿。 ……徐帝宋后共治大楚,致使政令清明,百姓安居,天下繁荣,开创徐朝盛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