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基层民警开始》 第一章 重生 “擦屁股的最后一下,不是因为真的擦干净了,而是那颜色淡得你心里可以接受罢了!” 2025年,夏。 齐学斌站在省城江州最高建筑的天台边缘,脚下是这座城市璀璨却冰冷的霓虹。 夜风狂乱地灌进他空荡荡的西装裤管,像无数双来自地狱的手在拉扯。 这句话,是他当了十八年“梁家赘婿”、一路爬到副市长位置后,总结出的混官场心得。 前世这十八年,他活得像一条被梁家拴着的狗。 为了帮岳父梁国忠平那些见不得光的账,为了帮那个骄横跋扈的妻子梁雨薇收拾烂摊子,他无数次逼着自己咽下良心,去擦那些永远擦不干净的屎。 直到今天。 梁家涉黑惊天大案爆发,梁雨薇卷走所有财产连夜逃往海外。 梁家人把所有的罪证,都推到了他这个“外姓人”身上。 “梁雨薇,梁国忠……你们父女俩,吃得可真干净啊!” 齐学斌惨笑一声,手指颤抖着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烟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线,坠入深渊。 “如果能重来,老子绝不入你梁家门,绝不当这窝囊废!一定要当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官!” 他闭上眼,带着满腔的恨意与解脱,向着无尽的黑暗纵身一跃。 …… “呼——!” 失重的窒息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肺部剧烈扩张的刺痛。 齐学斌猛地从床上弹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眼前不是地狱的业火,而是一间狭窄、闷热,弥漫着六神花露水和陈旧脚臭味的老式集体宿舍。 泛黄的墙皮脱落了一半,头顶那台生锈的吊扇正“嗡嗡”作响,搅动着让人窒息的热浪。 还有床头凉席上,那部棱角分明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屏幕正亮着幽蓝的光,一条未读短信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发件人:梁雨薇 内容:“苏清瑜今天的飞机,她去英国了,她不要你了。齐学斌,认命吧!但我们梁家的大门向你敞开,娶了我,你就是鱼跃龙门。” 时间:2007年6月17日,22:30。 看着这行字,记忆如岩浆般滚过脑海,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是了,2007年6月17日。 这是他人生中最黑暗,也最绝望的一天。 就在昨天,他深爱了大学四年的女友苏清瑜,被家里那个当将军的爷爷强行送去英国做交换生,强行切断了和他的所有联系。苏家看不上他这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要棒打鸳鸯。 而一直对他死缠烂打的省公安厅厅长的千金梁雨薇,却是趁虚而入,发来了这条诛心的短信。 前世的今晚,他因为苏清瑜的离去心如刀绞,又被梁雨薇的嘲讽刺激得自尊心爆发。 但他却依旧没有去找梁雨薇,而是独自在路边摊喝了半斤闷酒。 也就是那点酒劲上头,让他鬼使神差地带着几个实习生,去查了省里那家背景深厚的“金色维也纳”酒店,想发泄心中的郁气。 结果,他却在808房间撞见了被下药的老家清河县候任女县长,林晓雅。 那一晚,当他把神志不清的林晓雅救回自己临时的出租屋,本想做个好人。 可酒精、失恋的痛苦、加上林晓雅药效发作后的主动缠绵……他没能守住底线。 那一夜的荒唐,让林晓雅以为他是和那些人一伙的,恨了他一辈子。 而这事不知道怎么也被梁家知道了,也成了他脖子上一直套着的一根绞索,让他被梁家拿捏了一辈子。 “啪!” 齐学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火辣辣的痛感让他确信这不是梦。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自己22岁年轻紧致的赤裸胸膛,看着左心口那块暗红色的、形状宛如蝴蝶振翅般的胎记。 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凶狠。 “苏清瑜,上辈子你为了等我终身未嫁,这辈子我也会等你回来的……” “梁雨薇,呸!这辈子你们梁家还想拿捏我?做梦!” 齐学斌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地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淡蓝色警衬。 那点微薄的酒意早已被重生的冷汗冲刷得干干净净,此刻的他,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前世的悲剧,就毁在今晚。 这一世,我要干干净净地做人,堂堂正正地当一名人民的好警察! “兄弟们,别睡了,出任务!” 齐学斌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 二十分钟后,金色维也纳大酒店。 这是2007年省城江州最顶级的销金窟,旋转门里进出的全是豪车权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 齐学斌带着四个同样穿着实习警服的男生,像一阵风一样卷进了大堂。 “斌哥,你慢点!咱们可没上面批的手续啊……” 死党阿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一脸惊恐地叫道,“而且这里据说是赵家的场子,咱们要是硬闯……” “少废话!” 齐学斌脚步未停,目光如电:“事急从权,刚接到线报,有个a级通缉犯混进去了,就在808。情况紧急,来不及汇报。”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的官场斗争里杀出来的煞气,瞬间镇住了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实习生。 大家对视一眼,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跟着他冲进了电梯。 电梯数字跳动。6、7、8。 “叮。” 808房间门口,两个保镖正靠着墙嬉皮笑脸地抽烟。 “警察办案!抱头蹲下!” 齐学斌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冲上去就是一记老辣的擒拿,膝盖狠狠顶在对方腹部。 动作行云流水,狠辣精准。 保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 “看住他们!” 齐学斌退后半步,抬腿,那就是一名老刑警破门的标准姿势。 “砰!” 实木门板发出一声巨响,锁舌直接崩断。 房间内,并没有开大灯,只留着几盏昏暗暧昧的壁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荷尔蒙气息。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拿着一台索尼dv,对着大床上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猥琐地拍摄,嘴里还哼着下流的小曲。 看到警察破门而入,眼前的这名赵公子手一抖,随即嚣张大骂:“妈的,谁裤裆没拉好把你露出来了?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砰!” 回答他的,是齐学斌裹胁着两世怒火的一记重拳。 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赵公子鼻血狂喷,连人带dv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电视柜上,晕了过去。 齐学斌两步跨过去,皮鞋狠狠碾碎了那个dv镜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然后他弯下腰来,熟练地抠出内存卡,死死攥在手心。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道护身符。 处理完这些杂碎,齐学斌猛地转身,看向那张奢华的大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的一幕,他的呼吸还是猛地一滞。 床上,清河县即将上任的女县长林晓雅,此刻正处于高烧般的煎熬中。 她面色潮红,显然药物的作用已经让她失去了理智,整个人在床上痛苦地蜷缩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原本一丝不苟的职业装有些凌乱,显出几分狼狈。 她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滚烫,似乎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热……好热……”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微弱,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虚弱感。 那是理智被药物吞噬后的本能挣扎,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悯,而非亵渎。 他知道,这不是艳遇,这是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躁动,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大步走过去,想要将她裹住。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林晓雅肩膀的一瞬间。 那种稍显冰凉的触感,对于此刻如同身处火焰山的林晓雅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稻草。 她猛地睁开眼,虽然眼神涣散,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伸手,死死抓住了齐学斌的手臂,像是在洪水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帮帮我……求你……救命……” 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充满了无助。 齐学斌能感觉到她身体烫得惊人,这显然不仅仅是醉酒,而是被下了极重的烈性药物。如果没有他及时赶到,恐怕真会被人得逞了。 “该死……” 齐学斌狠狠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剧痛让他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没有推开她,因为推开她,她可能会伤到自己。 但他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用尽全力,将她死死裹进那件充满汗味的警服里。 “林县长,忍一忍。”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他一把将林晓雅打横抱起,转身大步冲向门口。 门口,阿伟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结结巴巴道:“斌……斌哥,这女的好像被人下药了,咱们送医院吧?” “别……别送医院……别让人看见……求你……” 林晓雅迷迷糊糊之间,叫出了声来。 她是体制内即将上任的县长,这副样子进了医院,哪怕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也没有不露风的墙。 这爆出来,明天就是整个省的惊天丑闻,那她这辈子就完了!前途尽毁! “那……那去哪?” 齐学斌低头,问道。 而外面听到响动的酒店安保,也明显合围了过来。 “阿伟,你带着兄弟们先撤,被盘问就说搞错了糊弄过去。他们肯定也不敢声张这事……我先带着她撤……” 他深吸一口凉气,眼神晦暗不明,咬着牙又对怀里的林晓雅说道: “你忍一忍,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齐学斌抱着怀里这团滚烫的火焰,一头冲进了昏暗的消防通道。 怀里是能焚烧理智的火焰,心里是想要逆天改命的高山。 这一夜仿佛注定要沿着历史轨迹的惯性,齐学斌再一次把林晓雅带回了自己临时的出租屋。 第二章 这是真正的龙归大海 “咔嚓。” 钥匙转动生锈锁芯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齐学斌一脚踢开那扇贴着开锁小广告的木门,抱着滚烫的林晓雅冲进了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单人铁床,一张掉漆的木桌,空气中还残留着方便面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味道。 前世,就是在这张床上,他毁了林晓雅,也毁了自己。 “热……给我……” 刚一进屋,林晓雅的药效似乎发作得更厉害了。她痛苦地抓扯着自己的衣领,仿佛这样能缓解体内的燥热。整个人在怀里不安地扭动,像是一个急需退烧的病人。 “水……我要水……” 她神志不清地呓语着,双手胡乱挥舞,甚至抓伤了齐学斌的脖子。 “林县长!醒醒!” 齐学斌低吼一声,把她放在那张让他做了一辈子噩梦的铁床上。 齐学斌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如果不尽快给她物理降温,后果不堪设想。 但刚一沾床,林晓雅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抓住齐学斌的衣服不肯松手。她是真的难受,那种药效正在摧毁她的神智,如果不及时处理,会烧坏脑子。 “该死!赵公子这王八蛋到底下了多重的药!” 齐学斌看着面色潮红如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的林晓雅,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同样的坑,老子绝不跳第二次!” 齐学斌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行推开缠在他身上的林晓雅,一把将她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旁边狭窄的卫生间。 “哗啦——!” 他拧开淋浴喷头,调到最冷的一档,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冰冷的水柱瞬间激在两人身上。 “啊——!”林晓雅被冷水一激,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身体剧烈颤抖。 “忍着!” 齐学斌不敢松手,只能死死将她按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任由冷水冲刷着两人的身体。 狭窄的浴室里,水汽弥漫,昏黄的灯泡忽明忽暗。 林晓雅在冷水的刺激下,视线终于从一片血红变得稍微有了些焦距。但水流冲刷在脸上,加上药效的残留,她的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只感觉一个高大、强壮的身躯紧紧压着她,不是为了侵犯,而是为了支撑。 朦胧中,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个救她的男人是谁。 但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刚毅的下颌线条,以及…… 男人湿透的衬衫扣子崩开了,左心口赤裸的皮肤上,有一块在水光中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印记。 那形状,像极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蝴……蝶……” 林晓雅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块胎记。 齐学斌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猛地抓住林晓雅乱动的手,声音沙哑得可怕:“看清楚了,我是救你的警察,不是趁人之危的畜生!” 这句话,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 足足折腾了半个小时。 直到林晓雅眼中的狂热彻底退去,变成了虚弱的昏睡,齐学斌才关掉水龙头。 他用大浴巾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抱回了床上。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 齐学斌精疲力尽,他全身湿透,坐在门口那张破旧的木椅上,点燃了一根烟。 他没有趁机离开,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他也没有上床,因为那是底线。 他就这么趴在木桌上,守着门口,听着床上女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照了进来。 林晓雅猛地惊醒。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衣服。虽然浴巾有些松散,但身体没有那种被侵犯后的异样感。 她猛地转头,看向房间。 只见狭窄的门口,那张破木桌上,趴着一个穿着警衬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黑发和宽阔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高大却略显落寞的轮廓。 林晓雅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就是他吗?那个蝴蝶胎记的主人? 她轻手轻脚地想要下床,想要去看看他的脸。可刚一动,床板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那男人似乎动了一下。 林晓雅吓得立刻停住动作。此时此刻,她作为即将上任的县长,如果被这个小警察认出来,依然是巨大的尴尬和隐患。 而且,她还要赶回去处理昨晚的残局,绝不能让人发现她失踪了一夜。 她咬了咬牙,迅速整理好已经半干的衣服。 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趴着睡觉的身影,目光扫过这个破旧的房间,记住了这里的特征:西城巷子3号楼,402室,绿色的铁门。 “谢谢你……我会回来找你的。” 林晓雅轻轻打开门,像一只受惊的猫,消失在了清晨的楼道里。 …… “呼……”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原本“熟睡”的齐学斌,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哪里有一丝睡意?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为了避免尴尬,才装睡让她离开。 “走了好,走了就清净了。” 齐学斌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床铺,苦笑一声。 他在桌上发现了一张纸条,是林晓雅留下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支口红画的一个简单的笑脸。 齐学斌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但想了想,又从垃圾桶里把纸条给捡了回来,铺平放好。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 “滴滴——”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两下。 齐学斌拿起手机,看到发件人的名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发件人:梁雨薇 内容:“昨晚很有骨气嘛,硬挺着不来求我。齐学斌,既然你不想留在省厅,那我就成全你。我已经让我爸跟人事处打过招呼了,你的分配改了。回你那个穷乡僻壤的清河县吧,去最基层的城关派出所!我看你能在那烂泥坑里硬气到什么时候!” 齐学斌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前世,他是被梁雨薇逼着入赘,才勉强留在了省城,开始了一生的噩梦。 而这一世,因为昨晚的拒绝,梁家的报复来得更早、更直接了。 直接从省厅的苗子,被一脚踢回了老家的基层派出所。 “清河县……城关派出所……” 齐学斌喃喃自语。 那正是林晓雅即将去上任的地方,也是他老家所在的地方。 “梁雨薇,你以为这是惩罚?”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不,这是真正的龙归大海。离了你们梁家的视线,老子正好大展拳脚!” 他随手将手机扔在床上,开始收拾行李。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电话。 来电显示:家里的座机。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个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那是他才上高二的妹妹,齐学敏。 “哥……是我……” 小姑娘的声音抖得厉害,显然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拨通了这个电话,“哥,你在省城……还好吗?” “哥挺好的,怎么了小敏?”齐学斌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哥……我知道你刚实习,也没钱……可是……” 齐学敏在那头哽咽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躲着父母偷偷打的,“妈昨天半夜又犯病了,喘不上气,送去县医院抢救了……医生说要住院输液,还要开那种进口的平喘药……爸去借了一圈,都没借到……” “哥,我是不是不该给你打电话……可是我看爸蹲在医院门口哭,我真的没办法了……” 说到最后,小姑娘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齐学斌拿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 前世这个时候,他正因为昨晚的“错误”而惶恐不安,面对家里的电话,他只觉得烦躁,敷衍了几句就挂了。 后来他才知道,为了省钱,母亲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强行出院,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而父亲为了还债,拖着病体去黑煤窑背煤,差点死在井下。 这是他一辈子的痛。 “小敏,别哭。” 齐学斌打断了妹妹的哭声,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哥在呢。钱的事你别操心,哥有办法。你告诉爸,让他别去借钱了,也别去干重活。妈的医药费,还有你的学费,哥全包了。” “啊?哥……你哪来的钱啊?你才刚实习……”齐学敏吓了一跳,带着浓浓的担忧,“哥你可千万别干违法的事啊……” “傻丫头,想什么呢。”齐学斌笑了,笑中带着泪,“哥是警察,干干净净的警察。哥最近……接了个大活,有奖金。” “真的?” “真的。你去医院陪着妈,钱我想办法,今天下午就给你汇过去。” 挂断电话,齐学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翻遍了全身的口袋。 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一共五十二块。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五十二块,别说医药费,连回清河县的路费都够呛。 “梁雨薇说得对,穷,是原罪。” 齐学斌看着窗外破败的城中村,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但这辈子,我不靠梁家,不靠贪污,我也能把这原罪洗得干干净净。” 他背起那个破旧的牛仔包,大步走出了出租屋。 2007年,正是互联网文学野蛮生长的黄金年代,也是无数草根逆袭的造神时代。 而在他的脑子里,装着未来二十年网络文学发展的潮流与套路,那些经典的流派、爽点、节奏,都是印钞机。 齐学斌径直走向街对面的“极速网吧”。 “第一桶金,就利用我对网络小说的超前理解,结合凡人流的精髓,写一本《凡人仙路》吧!这一世,我要做凡人流的开山祖师……” 第三章 清河县的天,该变一变了 2007年,江州,“极速网吧”。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烟、泡面调料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 耳边充斥着《劲舞团》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的脆响,以及《魔兽世界》玩家激动的指挥吼叫声。 在一个角落里,齐学斌戴着耳机,并没有打游戏。他的手指在那个油腻腻的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屏幕上,某点中文网的作家后台正在闪烁。 笔名:一夜秋风。 书名:《凡人仙路》。 简介:一个普通的凡人,偶然的机会踏入仙门,揭开了一个波澜壮阔无比精彩的修仙世界的…… 齐学斌盯着屏幕,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除一颗炸弹。 他很清楚,这本书在未来意味着什么。 它将开创“凡人流”的先河,成为网文史上的一座丰碑。 后来改编的动漫和电视剧更是大火爆火,这本小说总计为作者带来了数亿的收入。 而在2007年这个仙侠小说还停留在“飘渺”、“诛仙”的古典时代,书中那种“杀伐果断、利益至上、隐忍低调”的主角性格,将给所有读者带来核弹般的冲击。 这种性格,恰恰也像极了这一世的齐学斌。 “第一章,凡人奇遇。” “第二章,机缘入门。” “第三章……” 短短三个小时,凭借着前世刻在脑子里的记忆和对凡人流网文套路的深刻理解,他一口气码了一万字,直接上传了前三章。 点击“发布”。 看着后台显示“审核中”的状态,齐学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不仅是小说,这是他给母亲买命的钱,是妹妹的学费,更是他在官场上挺直腰杆的底气。 “等着吧,在这个蛮荒的时代,我会教你们什么叫修仙。” 他关掉网页,站起身,那股子属于副市长的沉稳气场,在这个嘈杂的网吧里显得格格不入。 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他没有再犹豫,背起那个破旧的牛仔包,转身走进了刺眼的阳光里。 目标:清河县。 …… 从省城江州到清河县,坐大巴要颠簸四个小时。 2007年的清河县,还是个典型的贫困县。 路面坑坑洼洼,尘土飞扬。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灰砖房,偶尔几栋贴着白瓷砖的小楼便显得鹤立鸡群。满大街跑的是红色夏利和三轮摩的,空气中透着一股煤渣味。 齐学斌站在破旧的县客运站门口,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眶微微发热。 前世,他嫌弃这里的穷,嫌弃这里的土,拼了命想逃离。 可最后,他在外面繁华的世界里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只有这片贫瘠的土地,还埋着他最牵挂的人。 他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城关派出所报道。 这是规矩,也是梁雨薇给他的“下马威”。 城关派出所是一座两层的小院,墙皮斑驳,门口停着几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老式警用摩托。 “报告!省警校毕业生齐学斌,前来报道!” 齐学斌走进所长办公室,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办公桌后,一个满脸横肉、叼着烟的中年胖子正把腿翘在桌子上看报纸。听到声音,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雾。 所长,赵大雷。 前世齐学斌就在他手下干过,这人是出了名的势利眼,更是当地地头蛇“刀疤六”的保护伞之一。前世齐学斌被梁家打压时,没少受他的窝囊气。 “哟,这不是咱们省警校的第一名吗?” 赵大雷终于放下了报纸,一脸戏谑地上下打量着齐学斌,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听说你很有骨气啊,连梁厅长的面子都不给?怎么着,省城的大衙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跑我们这小庙来受罪了?” 显然,梁雨薇已经打过招呼了。 面对羞辱,齐学斌面色平静,腰杆挺得笔直,就像没听出赖话一样:“赵所,我是来工作的。服从组织分配。” “呵,还挺能装。” 赵大雷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行,既然来了,那就别端着大学生的架子。咱们所不养闲人,刑侦你就别想了,那是给有能耐的人干的。” 他随手从抽屉里丢出一串钥匙和一件反光背心。 “你去治安队,以后负责扫大街、抓赌抓嫖。特别是那些发廊、洗头房,给我盯紧了!这可是咱们所的‘创收’重点。” 把一个全省第一的刑侦天才,扔去扫黄抓嫖,这是赤裸裸的废人战术。 齐学斌没有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上前一步,拿起钥匙和背心,淡淡道:“是,所长。” 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让原本想看他发火、想看他痛哭流涕的赵大雷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发毛。这小子的眼神,怎么沉得像口枯井? ……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齐学斌花两块钱坐了个摩的,回到了那个名为“幸福村”却一点也不幸福的家。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昏暗的堂屋里,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惨白的光。 父亲齐国柱正蹲在灶台前熬药,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壮实的汉子,如今背已经驼得像张弓,头发花白,身上的汗衫破了好几个洞。 听到门响,齐国柱回过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成了局促。 “斌子?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省城实习吗?” “爸。” 齐学斌叫了一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接过父亲手里的蒲扇,却发现父亲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还在微微发抖。 “分配定了吗?是不是……留在省厅了?” 里屋传来母亲虚弱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充满了希冀的询问。 齐学斌身子一僵。 他不想让父母失望,但他更不想撒谎。 “妈,分配定了。”齐学斌走进里屋,握住母亲枯瘦如柴的手,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我主动申请回来的。省城花销太大,而且离家太远。回来好,清河县是咱们老家,我回来能照顾你们。” “啊?回来了?” 母亲眼神里的光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变成了心疼,“回来也好,回来也好……妈就是怕耽误了你的前程。” “不耽误。”齐学斌替母亲掖好被角,语气坚定,“是金子在哪都发光。我是全省第一,就算在县里,我也能干出个人样来。” “好好好……”母亲眼角泛起了泪花。 晚饭很简单,咸菜、馒头,还有一碗没几粒米的稀饭。 齐学斌大口吃着,比吃山珍海味还香。 饭桌上,父亲吞吞吐吐地开口了:“斌子,你那个……那个女朋友,叫苏清瑜的那个,这次没跟你一起回来看看?” “分了。” 齐学斌头也没抬,夹了一筷子咸菜,“她出国了,以后不是一路人。” 气氛瞬间凝固。 父亲叹了口气,点了根旱烟,闷声道:“分了也好。咱们这种穷人家,高攀不起人家大城市的姑娘。只要你人好好的,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齐学斌嚼着馒头,腮帮子有些酸。 踏踏实实过日子? 不。 爸,妈,这辈子我不仅要过日子,我还要带你们过上好日子。我要让所有看不起咱们家的人,都把头低到尘埃里去! 吃完饭,齐学斌没有休息。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堆满杂物的西屋里,那是他以前读书的地方。 他拿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虽然上传了小说,但稿费至少要下个月才能到账。而母亲的药不能停,妹妹的学费也迫在眉睫。 他需要钱。 快钱。 而且必须是合法的、干干净净的快钱。 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关派出所”这几个字上,脑海中迅速检索着2007年清河县发生过的大事。 突然,他的笔尖一顿,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刀疤六”。 那个清河县最大的毒瘤,赵大雷的钱袋子。 前世,刀疤六是在三年后才被省厅端掉的,那时候才发现他手里竟然有一条完整的地下制毒链条,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而抓捕过程中,因为情报泄露,导致两名年轻刑警牺牲。 其中一个,就是前世齐学斌在派出所唯一的好兄弟。 “既然赵大雷让我去扫黄抓赌……” 齐学斌看着纸上的名字,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如狼般幽冷。 “那我就借着扫黄的名义,先把这条大鱼给钓出来!” 破获特大制毒案,这可是集体一等功起步,个人至少二等功。 有了这个功劳,谁还敢说他是来“养老”的? 奖金,至少有一万块。 够了! …… 第二天一早,齐学斌准时出现在了派出所。 刚进门,就看到赵大雷一脸阴沉地把一叠照片摔在桌子上。 “齐学斌!既然你这么积极,今晚就有个任务交给你。” 赵大雷指着照片上一家名为“粉红阁”的洗头房,嘴角挂着一丝恶意的笑。 “有人举报这里有大鱼。今晚你带队去突击检查。记住了,只许抓现行,抓不到别回来见我!” 周围几个老油条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谁都知道,“粉红阁”背后有人,每次检查都是走过场。赵大雷这是故意给齐学斌挖坑,要么抓不到人挨骂,要么抓错人得罪人。 齐学斌拿起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洗头房灯红酒绿,门口坐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他笑了。 笑得赵大雷有些莫名其妙。 “保证完成任务,所长。” 齐学斌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赵大雷不知道的是,这家“粉红阁”看似是个洗头房,其实正是刀疤六那个制毒网络的一个隐秘中转站! 前世的记忆里,今晚,恰好是他们交易“货物”的日子。 “赵大雷,谢谢你送我的这份大礼。” 走出派出所,齐学斌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微微眯起了眼睛。 “清河县的天,该变一变了。” 第四章 我就给你扫个天翻地覆 上午九点,省城江州,西城巷子。 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轿车停在巷口。 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双带着墨镜、却难掩清冷气质的美眸。 林晓雅换了一身干练的便装,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在浴室里被打湿又晾干的香囊。她推门下车,踩着有些泥泞的石板路,再一次走到了那栋破旧的3号楼前。 那是她那晚“重生”的地方。 “402……” 她站在那扇贴着开锁小广告的绿漆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没人应。 她加重了力道,心跳莫名有些加速。那个有着蝴蝶胎记的小警察,还在吗? “谁啊?敲什么敲!” 隔壁401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光头房东探出头,一脸不耐烦,“找这屋那小子的?” “是,请问他在吗?”林晓雅摘下墨镜,虽然只露出一半真容,那种上位者的气场还是让房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早走啦!”房东抠了抠牙花子,“前天一大早就退房了,押金都没要,背着个破包就走了。听说是回老家了。” “回老家?”林晓雅心中一紧,急切道,“他叫什么?老家在哪?有联系方式吗?” “我哪知道?”房东翻了个白眼,“这片儿租房从不登记身份证,给钱就住。好像姓齐?还是姓李?哎呀忘了忘了!” “哐当。” 房东关上了门。 林晓雅怔怔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绿门,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涌来。 走了? 就这样消失在人海里了? 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甚至连一句当面的谢谢都没听到。 “蝴蝶……” 林晓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晚在冰冷的浴室里,那个男人用滚烫的手掌按住她时的温度。 那是她这辈子最狼狈,却也最安心的时刻。 “林县长,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出发去清河县上任了。”楼下,司机小王轻声提醒道。 林晓雅回过神,眼底的失落逐渐被一抹坚定取代。 “知道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下楼。 “你是警察,只要还在这个体制内,就算翻遍整个江州,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奥迪车缓缓启动,驶向了那条通往清河县的国道。 林晓雅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那只“蝴蝶”,此刻正坐在她即将管辖的清河县城关派出所里,面临着一场足以断送职业生涯的“死局”。 …… 同一时间,清河县,城关派出所会议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照在充满烟味的空气中,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咳咳!” 所长赵大雷坐在主席台上,手里端着个被茶垢沁得发黄的保温杯,目光阴恻恻地扫过角落里的齐学斌。 “最近啊,县里搞文明城市创建,咱们所的任务很重。特别是‘粉红阁’那一片的发廊、洗头房,群众举报很多,乌烟瘴气!” 赵大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咱们所里的老同志都忙着办大案,人手不够。这样吧,今晚的扫黄突击行动,就由新来的大学生,齐学斌同志带队。”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几个老民警面面相觑,眼神里透着古怪。 谁不知道“粉红阁”那是刀疤六的场子?那是赵大雷的“自留地”和“提款机”。 以前每次去查,所里都是提前半小时打电话通知,大家去走个过场,拿两条烟回来就完事。 现在让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去带队? 这就叫“捧杀”,也是官场上最阴损的“阳谋”。 你抓到了,是得罪地头蛇,以后出门小心被闷棍; 你抓不到,那就是办事不力,赵大雷正好有理由把你踢出警察队伍,发配去守水库。 “怎么?齐学斌,你有意见?” 赵大雷盯着齐学斌,眼神挑衅,“要是觉得干不了,现在就写辞职报告,省得丢省警校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齐学斌身上,等着看这个昔日省警校第一名的笑话,或者看他年轻气盛拍案而起。 然而,齐学斌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带着一丝谦卑的微笑。 前世十八年官场,他见多了这种低级的手段。 “当领导给你穿小鞋的时候,最愚蠢的做法是把脚缩回来,或者大喊鞋小。” “聪明的做法是,笑着穿上它,然后把这双鞋踩烂,再把路走宽。” “感谢赵所信任。” 齐学斌敬了个标准的礼,声音洪亮,“年轻人嘛,就是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这个任务,我接了。” 赵大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小子这么“从容”。他冷哼一声:“行,既然你口气这么大,那我就给你配两个辅警。记住了,要是今晚抓不到现行,明天晨会你自己做检讨!” “是。” 坐下时,旁边的老民警张强,也就是前世齐学斌唯一的师傅,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急道: “你疯了?粉红阁那是你能碰的?那是马蜂窝!赵大雷这是要整死你啊!” 齐学斌转过头,看着张强那张布满风霜且真诚的脸,心里一暖。前世,张强为了帮他挡刀,死在了某次的抓捕行动中。 “师父,放心。”齐学斌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马蜂窝捅不得,是因为怕被蛰。但如果……我是拿火把去烧呢?” …… 当晚十点,夜色如墨。 一辆破旧的警用面包车停在了“粉红阁”所在的街道拐角。 霓虹灯闪烁,粉红色的灯光暧昧地照亮了半条街。 车里,两个被赵大雷指派来的辅警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显然也没把这次行动当回事。 “斌哥,差不多得了吧?咱们下去转一圈,把警灯亮一亮,吓唬吓唬得了。”一个辅警打着哈欠,“那里面的老板跟赵所是拜把子,咱们真冲进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齐学斌坐在副驾驶,手里把玩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目光透过车窗,死死盯着“粉红阁”后巷的一个隐蔽出口。 他在等。 根据前世的卷宗记录,刀疤六的头号马仔“耗子”,每个月20号的晚上十点半,都会来这里“收账”。 但他收的不是嫖资,而是分销到下面各个小据点的毒资,以及那一本记录着整个清河县地下毒网的核心账本! 赵大雷以为他是在给齐学斌挖坑。 殊不知,齐学斌是借着赵大雷给的这把铲子,来挖赵大雷的祖坟! “来了。” 齐学斌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身材瘦小的男人,鬼鬼祟祟地从一辆黑摩的上下来,手里紧紧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快步从后门钻进了粉红阁。 那身形,那走路时习惯性的一高一低,那是早年打架留下的残疾,化成灰齐学斌都认识! 耗子! 那黑包里装的,就是足以让整个清河县警界地震的证据。 “斌哥,咱们冲吗?”辅警见齐学斌眼神不对,也紧张起来,手摸向了腰间的橡胶棍。 “不急。” 齐学斌按住了辅警的手,声音冷静得可怕。 “捉奸要双,抓贼要脏。现在冲进去,他把包往小姐床底下一扔,咱们抓到的就是个嫖客,顶多拘留十五天。” “那咋办?” “放他出来。”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猎人般的笑意,“他在里面是嫖客,出来了……就是毒贩。” 二十分钟后。 “耗子”心满意足地从后门走了出来,怀里的公文包明显变得鼓鼓囊囊。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停在远处黑暗中的警车,便招手拦了一辆三轮车。 “跟上。” 齐学斌拍了拍驾驶座。 “斌哥,这……这这要是跟丢了,咱们回去没法交差啊!”辅警有些犹豫。 “出了事我负责,开车!” 齐学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吓得那个辅警一激灵,下意识地挂档跟了上去。 警车没有开灯,像一只幽灵,远远吊在那辆三轮车后面。 车子七拐八绕,渐渐驶离了繁华的县城中心,向着城西那片荒凉的废弃工业区开去。 “斌哥,不对劲啊……”后座的张强脸色变了,“那边是老面粉厂,早就荒废了,听说那儿闹鬼,平时没人去。他去那干嘛?” 齐学斌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跳开始加速。 果然! 前世直到三年后才查出来的那个特大制毒中转站,就是这个老面粉厂! 原来,今晚不仅仅是“收账”,还是“进货”的日子! 这哪里是钓鱼?这分明是撞上了鲸鱼! “停车。” 在距离面粉厂还有五百米的一片小树林边,齐学斌突然下令。 “怎么了斌哥?” “前面路太窄,车过去动静太大,会惊了鱼。” 齐学斌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用装备,回头看向车里的两个人。 “师傅,你马上开车回去,别回所里,直接去县局!找刑侦大队的李队长,就说我齐学斌发现了特大毒品交易现场,请求支援!” 张强一愣,脸色瞬间煞白:“特大毒品?斌子,你……你别乱来!你一个人去?” “来不及解释了。记住,一定要找李队长,千万别给赵大雷打电话!快去!” 齐学斌低吼一声,一把关上车门。 他没有选择带那两个辅警,那种场面,带两个没经过训练的人就是送死。 他孤身一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向着那座在月光下如怪兽般狰狞的废弃工厂摸去。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齐学斌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赵大雷,你想让我扫黄?” “行,那今晚我就给你扫个天翻地覆!” …… 第五章 孤身探虎穴 废弃面粉厂,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趴在城西的荒野中。 四周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生锈的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大口子,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齐学斌猫着腰,并没有直接从正门或者那个缺口进去。 前世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个制毒窝点之所以隐蔽,是因为他们在那个缺口处埋了土制的“消息机关”——几个连着铃铛的绊绳。 而且,正门岗亭里看似没人,其实养了两条没有声带的狼狗,见人就咬,根本不叫。 “这帮人,比鬼都精。” 齐学斌冷笑一声,绕到了厂房的西北角。 这里有一根直通二楼换气窗的排水管。 前世,那次失败的抓捕行动中,漏网之鱼就是从这里滑下来逃跑的。 这也成了这帮毒贩唯一的防御死角。 齐学斌紧了紧鞋带,活动了一下手腕,像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顺着排水管爬了上去。 22岁的身体虽然不如前世那般千锤百炼,但胜在轻盈、爆发力强。 三两下,他就翻进了二楼的换气窗。 刚一落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夹杂着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麻黄碱的味道。 实锤了! 齐学斌屏住呼吸,贴着布满灰尘的墙壁,慢慢向一楼大厅的挑空处挪动。 在这个过程中,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官场账”。 “为什么要越过顶头上司赵大雷,直接找县局刑侦队的李刚?” 这在官场是大忌,叫越级上报。 但齐学斌这步棋,走得极险,也极妙。 第一,赵大雷是保护伞,找他就是送死。 第二,李刚是出了名的“李黑脸”,只认法律不认人,而且和赵大雷一直不对付。 把这个天大的功劳送给李刚,不仅能破案,还能借李刚这把刀,砍断赵大雷的仕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刚是未来省厅那位大佬的嫡系。这一注,是投名状! “这就是重生者的降维打击。” 齐学斌在心里默默自语。 此时,他已经挪到了二楼的栏杆处,透过生锈的铁栏杆向下望去。 一楼大厅里,几盏大功率的应急灯将场地照得透亮。 七八个光着膀子的纹身大汉正围在一张破桌子旁,手里拿着点钞机,“哗哗”地数着钱。 而在桌子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袋白色的晶体。 刚才那个“耗子”,正一脸谄媚地站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面前,把那个黑色公文包递了过去。 “六哥,这是这周‘粉红阁’那条线的数,您点点。” 刀疤六! 齐学斌瞳孔猛地一缩。 没想到,今晚不仅钓到了耗子,连这条深海巨鲨都在! 前世刀疤六可是极其狡猾,从来不亲自经手交易。看来现在的他,还没进化到后来那么谨慎。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把人和赃物都堵在这儿,赵大雷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住他! 齐学斌悄悄掏出那部诺基亚n73,关掉闪光灯和按键音,对准下方开始录像。 虽然像素渣得感人,但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刀疤六的脸、桌上的毒品、还有那个正在交接的黑包账本,都拍得清清楚楚。 视频录了整整两分钟。 就在齐学斌准备收起手机,等待李刚带队赶来时,变故突生! 楼下的刀疤六突然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 “行了,别数了!赶紧装车!” 刀疤六看了一眼手表,神色有些焦躁,“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左眼皮一直跳。耗子,你刚才来的时候,尾巴扫干净了吗?” “六哥您放心,我那是老路线,而且今晚赵所长那边不是安排了那个傻帽大学生去扫黄吗?警力都被牵制在发廊街那边了,谁能想到咱们在这儿?”耗子拍着胸脯保证。 “哼,小心驶得万年船。赶紧撤!这批货直接拉去省城!” 说着,几名大汉立刻开始把桌上的毒品往箱子里装。 齐学斌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们要提前撤! 张强开车去县局搬兵,来回最快也要四十分钟。现在才过去二十分钟,李刚的人肯定还在路上。 要是让他们现在走了,那不仅功亏一篑,自己这个“越级上报”还会变成“谎报军情”,到时候赵大雷反咬一口,自己这身警服就真得扒下来了! “绝不能让他们走!” 齐学斌看着楼下已经开始发动汽车的毒贩,大脑飞速运转。 他孤身一人,对方有八个人,而且肯定有枪。 硬拼是找死。 得想办法拖住他们! 齐学斌的目光在二楼飞快搜索,最终锁定在角落里的一堆废旧铁桶上。那些桶上印着骷髅标志,是制毒用的易燃化学品废料。 “当实力悬殊时,制造混乱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悄悄从腰间摸出那把他刚才在路边捡的、用来防身的半截钢管。 他猫着腰,摸到那堆铁桶后面,用尽全力,猛地一推! “哐当——轰隆隆!” 几个空铁桶顺着二楼的楼梯滚了下去,在空旷的厂房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谁?!” 楼下的毒贩们吓了一跳,纷纷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和砍刀,甚至有两个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土制猎枪! “有条子!在楼上!” 刀疤六反应极快,指着二楼怒吼,“上去两个人!弄死他!” “砰!” 一声枪响,土制猎枪的铁砂打在二楼的栏杆上,火星四溅。 齐学斌趴在掩体后,并没有慌乱。 他故意用钢管敲击栏杆,发出“当当当”的声音,大声吼道: “李队!一队包抄后门!二队封锁前门!狙击手就位!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充满了底气,在空旷的厂房里甚至带出了回音。 这一嗓子,直接把楼下的毒贩给镇住了。 “操!有埋伏?” 耗子吓得腿一软,“六哥,难道是那个大学生带来的?” 刀疤六也是脸色一变,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黑洞洞的窗户。 “别慌!” 刀疤六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要是真有大部队,早就冲进来抓人了,还用得着喊话?这是疑兵计!楼上估计就那一两个人!” “耗子,带人去把他做了!其他人装货,冲出去!” 被识破了! 齐学斌心里苦笑一声。 果然,这帮亡命之徒不好骗。 听着楼梯上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齐学斌握紧了手里的钢管。 拖延了三分钟。 还不够。 他必须得见血了。 齐学斌没有后退,反而借助楼梯口的阴影,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一个拿着砍刀的纹身男。 就在对方冒头的瞬间,齐学斌动了。 前世二十年刑警生涯练就的格斗本能,在这一刻爆发。 他没有用警校教的那些花架子,而是直接一脚,狠狠踹在了对方的膝盖骨上! “咔嚓!” “啊——!” 纹身男惨叫一声,身体失衡向下倒去,正好砸倒了后面紧跟着冲上来的同伙。 齐学斌趁机从阴影中跃出,手里的钢管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敲在了第二个人的手腕上,砍刀落地。 “警察!不许动!” 他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哪怕手里只有一根钢管,哪怕面对的是一群亡命徒,他的气势,竟生生压住了这帮人。 楼下的刀疤六抬头,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这个坏他好事的“伏兵”。 竟然只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警察? “妈的,找死!” 刀疤六怒极反笑,举起手里的土枪,对准了楼梯口。 “砰!” 枪口喷出火舌。 齐学斌早有预判,一个翻滚躲到了柱子后面,碎石飞溅,擦破了他的脸颊,鲜血直流。 “给我上!弄死他!谁弄死他赏十万!” 在金钱的刺激下,剩下的五个暴徒红着眼,咆哮着冲上了楼梯。 齐学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李队,你要是再不来,我就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钢管,眼神变得疯狂而决绝。 “来啊!看谁先死!” 第六章 真把天给捅破了! 同一时刻。省城江州,梁家别墅。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客厅照得金碧辉煌。空气中流淌着昂贵的红酒香气,与两百公里外那个充满血腥与铁锈味的面粉厂仿佛是两个世界。 梁雨薇穿着真丝睡袍,蜷缩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晃着半杯红酒,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愤懑与不甘。 “爸,你说那个齐学斌是不是脑子有病?” 她仰头把酒灌进嘴里,咬牙切齿地抱怨道,“我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只要他肯低头,以后在省厅我保他平步青云。可这块骨头怎么就这么硬?宁愿回清河县那个穷山沟去做个派出所的小警察,也不愿意娶我!” 说到这,梁雨薇狠狠地把酒杯顿在茶几上,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苏清瑜都已经走了,去英国了!他现在什么都没了,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为什么还不从了我?难道我堂堂梁家千金,还比不上他那个所谓的自尊心?” 坐在对面的梁国忠,正戴着老花镜翻看着一份内参。 这位省公安厅的实权人物,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看透世事却又冷漠至极的眼睛。 “雨薇啊,你还是太年轻。” 梁国忠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上位者对底层蝼蚁的俯视与悲悯,“年轻人嘛,刚出校门,都有股子心气儿,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把‘骨气’看得比命还重。这很正常。”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江州夜景,声音悠长: “但是,这社会啊,就是个大熔炉。” “再硬的骨头,扔进这个炉子里炼上一炼,要不了多久,都会化成水的。” 梁国忠转过身,看着女儿,笃定地说道: “清河县那种地方,错综复杂,水深得很。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警察,去了那里,没人脉、没资源,还要受顶头上司的排挤,再加上家里那堆烂摊子……呵呵。” “你就等着吧。爸爸敢肯定,这齐学斌熬不了三个月。等到他在现实里碰得头破血流,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就会乖乖地爬回江州来。” 梁国忠做了一个下跪的手势,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到那时,他会跪在你面前,像条狗一样求你嫁给他的。” 梁雨薇眼睛一亮,破涕为笑:“爸,你说的是真的?” “爸什么时候看走过眼?”梁国忠抿了一口茶,眼神轻蔑,“他现在跳得欢,那是还没尝到权力的鞭子抽在身上的滋味。” …… 清河县,废弃面粉厂二楼。 “砰!” 权力的鞭子还没抽到,现实的钢管已经狠狠砸在了栏杆上,火星四溅。 “当——!” 齐学斌侧身避开致命一刀,手中的钢管反手一抽,狠狠砸在一名歹徒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此时的齐学斌,浑身是血,警衬已经被撕成了布条,左脸颊上一道被土枪擦过的血痕触目惊心。 但他就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二楼的楼梯口,寸步不退。 “大熔炉?” 齐学斌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血水,脑海中仿佛听到了梁国忠那高高在上的论调。 前世他被迫低头入赘梁家的时候,梁国忠就在婚宴当天,很是得意地冲他这么说过。 “梁国忠,你说得对,社会是个大熔炉。” 齐学斌眼神凶狠,手中的钢管再次举起,指向楼下那群红了眼的亡命徒。 “但老子不是骨头,老子是真金!” “今晚这把火,炼不化我,只会把你们这群人渣烧成灰!” 楼下的刀疤六彻底急了。 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这小子竟然还没死! 而且这小警察太狠了,下手全是黑招,专打关节和软肋,自己这边已经躺下了三个兄弟。 “一群废物!连个刚出警校的学生蛋子都收拾不了!” 刀疤六看了一眼手表,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 真的有条子来了! “别管他了!烧东西!把货和账本都烧了!” 刀疤六也发了狠,从兜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直接冲向了那一桌子堆积如山的毒品和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是证据! 一旦烧毁,今晚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齐学斌还会因为擅自行动被反咬一口! “你敢!休想!” 齐学斌瞳孔猛缩。 他知道,这时候决不能怂。 “啊——!” 齐学斌发出一声怒吼,不再防守,而是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接从二楼的楼梯扶手上跳了下去!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砰!” 他重重地砸在一楼的木箱上,剧痛让他差点晕厥,但他借着惯性,这就地一滚,手中的钢管像标枪一样狠狠掷出。 “嗖——啪!” 钢管精准地砸中了刀疤六拿着打火机的手。 “哎哟!” 刀疤六惨叫一声,打火机飞了出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齐学斌已经像猎豹一样扑了上来,死死锁住了他的喉咙,两人重重地摔在那堆装着毒品的桌子上。 哗啦啦! 桌子塌了,白色的晶体洒了一地,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也被压在了身下。 “给我砍死他!”刀疤六被锁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大喊。 剩下的三个歹徒举着砍刀围了上来。 齐学斌此时已经没有武器了,他用身体死死护住那个公文包,后背完全暴露在刀光之下。 “死就死吧!证据绝对不能被他们毁掉……” 齐学斌咬紧牙关,做好了挨刀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工厂那扇生锈的大铁门,被一辆越野警车狠狠撞开! 刺眼的大灯瞬间照亮了整个厂房,将所有人的眼睛晃得一片惨白。 “不许动!刑警队!”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紧接着,是拉栓上膛的声音。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如同神兵天降,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几个举着刀的歹徒。 领头的,正是县刑侦大队大队长,有着“黑面神”之称的李刚! 当李刚冲进来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满地的狼藉,倒在地上哀嚎的毒贩,洒满一地的白色晶体……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一个满身是血、穿着破烂实习警服的年轻人,正死死压在匪首刀疤六的身上,身下还护着一个黑色的皮包。 哪怕援兵到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依旧凶狠得像一头护食的狼,直到看清李刚的脸,他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 “李队……东西……保住了。” 齐学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李刚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再看看这惨烈的现场,向来以严厉著称的他,此刻喉咙也不禁有些发堵。 “好小子……” 李刚大步走过去,亲自把齐学斌扶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吼道: “二中队,打扫战场!把人都给我铐回去!一个都别放跑!” “三中队,封锁现场!这批货要是少了一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整个废弃工厂瞬间被警方控制。 刀疤六面如死灰,被戴上手铐押走时,他死死盯着齐学斌,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可置信: “小子,你到底是谁?赵大雷那个废物手底下,怎么可能有你这号人物?” 齐学斌擦了擦脸上的血,捡起那个装着账本的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走到刀疤六面前,声音平静而冰冷: “我是城关派出所,齐学斌。” “记住了,这只是个开始。” …… 凌晨三点,县公安局灯火通明。 这次突袭行动战果辉煌:缴获冰毒320公斤,抓获贩毒团伙成员12人,缴获自制枪支2把。 这是清河县建国以来最大的毒品案! 消息连夜上报,直接惊动了正在睡梦中的市局领导。 而在城关派出所。 所长赵大雷是被家里的电话吵醒的。 “喂?谁啊?大半夜的……”赵大雷迷迷糊糊地骂道。 “所长!完了!全完了!” 电话那头,值班民警的声音带着哭腔,“县刑警队刚才把粉红阁给封了!还有城西那个面粉厂……说是齐学斌带队端的,抓了刀疤六,搜出了三百多公斤毒品!” “什么?!” 赵大雷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砸在脑门上,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床上,浑身冰凉,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那个新来的大学生,那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竟然真把天给捅破了! 而且,还是踩着他的脑袋捅破的! “账本……那个账本……” 赵大雷猛地想起了什么,连鞋都顾不上穿,发疯一样冲向书房去打电话。 如果账本落到那个李黑脸手里,他这个所长,不,他这条命,就真的到头了! 第七章 好!好一个齐学斌! 2007年6月21日,清河县委大院。 一场夏雨过后,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县委常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十几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围坐在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谈笑风生。 只有坐在左手第二位置的林晓雅,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在这个充满雄性荷尔蒙和烟草味的权力场中,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单。 这是她上任清河县代县长的第三天。 但这三天,她撞上了一堵名为“赵家”的铁壁。 “……关于清河县招商引资环境的优化,我的意见是必须先整顿治安。” 林晓雅强压下心头的无力感,声音清冷:“最近我收到不少投诉,城西工业园那边流氓地痞横行,严重影响了……” “哎,林县长,言重了嘛。” 打断她的,是坐在首位的县委书记赵德胜。 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手里夹着一根九五至尊。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弥勒佛”笑容,但谁都知道,这位赵书记是省里那位赵副省长的亲弟弟。 赵家,在整个江东省都是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赵德胜轻轻弹了弹烟灰,慢条斯理地说道: “晓雅同志是从省里下来的,眼界高,这我们理解。但是嘛,清河有清河的县情。咱们这儿民风彪悍,老百姓有时候动作粗鲁点,那叫热情,不叫流氓。咱们当干部的,要学会包容,要以稳为主,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搞得人心惶惶的。” 这一句“不了解县情”和“上纲上线”,直接把林晓雅的提案判了死刑。 “赵书记说得对。” 坐在对面的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马卫民,大马金刀地靠在椅子上,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他是赵德胜的铁杆心腹,也是赵家在清河县的“刀把子”。 “林县长,咱们公安局的弟兄们天天没日没夜地巡逻,已经很辛苦了。您这一来就说治安不好,这不是寒了弟兄们的心吗?” 林晓雅死死攥着钢笔,指节发白。 她想反驳! 她想拍桌子吼出自己在省城江城被下药差点受辱的事实! 那晚给她下药的那个畜生赵公子,就是眼前这位赵书记的亲侄子! 但她不能说。 那是发生在省城的事,和清河县的治安没关系,拿不到这个台面上来作为整顿清河县的理由。 而且一旦说出来,那晚的遭遇就会成为她的政治污点,会被这群豺狼吃得骨头都不剩。 “好了,散会吧。” 赵德胜大手一挥,根本没给林晓雅继续说话的机会。 经过林晓雅身边时,赵德胜突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哦对了,晓雅啊。我那个在省城的侄子小赵,听说你来清河上任了,特意打来电话问候。 他说过几天想来清河考察考察,顺便给咱们县局捐几辆警车。 到时候,你也一起来作陪?毕竟在省城的时候,你们也是‘旧相识’嘛。” “旧相识”三个字,赵德胜咬得很重。 林晓雅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赵家不仅没把那晚的事当回事,甚至还敢追到清河县来羞辱她! “赵书记,我公务繁忙,恐怕没空。”林晓雅咬着牙,冷冷拒绝。 “呵呵,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 赵德胜冷笑一声,带着一众常委扬长而去。 …… 回到县长办公室,林晓雅关上门,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眶微红。 在这里,她是县长,却也是一座孤岛。 赵家在省里遮天蔽日,在县里更是铁桶一块。她这个空降兵,连一个科员都指挥不动。 “咚咚咚。” 秘书小张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县长!出……出大事了!” “怎么了?” “昨晚城西废弃面粉厂被端了!缴获冰毒三百多公斤!抓了‘清河阎王’刀疤六!这是建县以来最大的毒品案!” “什么?”林晓雅猛地站起,“马卫民不是说没有大行动吗?” “不是马局长干的!”小张激动得脸通红,“听说是城关派出所一个叫齐学斌的新警员,违抗命令孤身摸进去的! 而且他没报给县局,直接越级联系了隔壁萧江市公安局的刑侦支队!现在萧江市局的警车已经把人带走了,马局长想拦都没拦住!” 齐学斌? 林晓雅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很陌生。但这种“绕开本地保护伞”、“异地调警”的手段,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破局! “好!好一个齐学斌!” 林晓雅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不认识齐学斌,也绝不可能把这个清河县的小警察和那晚在省城江城救她的神秘人联系在一起。 在她眼里,这就是一把从天而降的、锋利无比的刀! 一把能帮她捅破这赵家铁壁的尖刀! “备车!去公安局!” “县长,您去干嘛?” “去保人!”林晓雅抓起外套,“马卫民肯定会报复他,这根独苗,我必须保住!” …… 同一时间,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哗啦!” 马卫民把桌上的文件全扫到了地上,指着赵大雷破口大骂。 “废物!谁让他联系萧江市局的?啊?!那是跨区办案!萧江市局的李黑脸早就想搞我了,你这是递刀子!” 赵大雷吓得瘫在地上:“局长,我也没想到那小子这么阴啊……现在怎么办?刀疤六被萧江那边带走了,万一吐出点什么……” “闭嘴!” 马卫民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萧江那边我让赵书记去协调,暂时压下来。但这个齐学斌……必须废了!趁着表彰还没下来,给他安个罪名,扒了他的警服!甚至……让他消失!” “咚咚。” 门开了,一名心腹惊恐地递进来一个黑色信封。 “局长,有人把这个放在传达室,指名给您的。” 马卫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打印纸。 照片上,是刀疤六和“耗子”交易账本的画面,清晰无比。 纸上只有一行字: “账本原件和完整视频,我已经做了备份,寄存给了省纪委的某位领导。如果齐学斌同志受到任何不公正待遇,或者出了任何意外,这些东西,明天就会上头条。” “落款:萧江市好市民。” 马卫民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地。 他感觉有一把看不见的枪,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谁……这是谁?”马卫民冷汗直流。 他原本以为对手只是个愣头青警察。 现在看来,这背后藏着一个极其可怕的高手! 第八章 档案室的冷板凳与千里之外的伯乐 上午十点。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并没有敲门。 一身米色职业装、气场全开的林晓雅,面若寒霜地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是一脸为难、想拦又不敢拦的秘书和警员。 办公桌后,马卫民正满头冷汗地盯着桌上那张刚刚收到的威胁照片——那张记录着刀疤六交易、背景里还有赵大雷私家车的照片。 看到林晓雅闯进来,马卫民下意识地手一抖,迅速将照片扫进抽屉,脸上那股阴狠惊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显得格外扭曲。 “林县长?您怎么来了?”马卫民强挤出一丝笑容,站起身来。 “我不来,咱们县的功臣是不是就要被开除了?” 林晓雅根本没心情跟他寒暄,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马卫民,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马局长,我听说城关派出所的齐学斌同志,因为孤身捣毁特大制毒窝点,不仅没有受到表彰,反而因为‘违反纪律’要被扒了警服?我想请问,这是哪家的道理?这是谁定的规矩?” 马卫民眼角抽搐了一下。 要是放在半小时前,他绝对会拍着桌子跟这个“花瓶县长”顶回去,随便安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就能把齐学斌整死。 但现在,抽屉里那张照片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正在“滴答”作响。 那个神秘的“萧江市好市民”警告得很清楚:齐学斌要是少了一根头发,照片明天就上头条。 马卫民是个典型的官油子,他狠,但他更怕死。 在“弄死齐学斌”和“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 “哎呀,林县长,您这是听谁说的谣言?” 马卫民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川剧变脸般的转换,从刚才的阴鸷变成了“痛心疾首”后的“宽容”。 他绕过办公桌,亲自给林晓雅倒了一杯茶,叹了口气道: “齐学斌同志这次虽然属于擅自行动,程序上确实有重大瑕疵。 但是!结果是好的嘛! 年轻人有冲劲,敢打敢拼,这是好事。 我刚才正在和班子成员研究,怎么处理这个‘功过相抵’的问题。” 林晓雅冷冷看着他表演:“功过相抵?捣毁全县最大的毒瘤,抓获头号毒枭,这就是个‘功过相抵’?” “林县长,您要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啊。” 马卫民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这小子才刚毕业,就把天给捅破了。 如果现在把他捧得太高,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无视纪律、无视上级,那以后还怎么管?这对他个人的成长也是不利的嘛。” 说到这,马卫民眼神一闪,抛出了早已想好的“折中方案”: “这样吧,看在林县长的面子上,处分就不给了。给他记一个个人三等功,奖金照发。但是——” 马卫民话锋一转:“为了磨磨他的性子,让他沉淀一下,城关派出所他是不能待了,那里环境太复杂。 我决定把他调到县局档案室,负责旧案卷宗的整理工作。 让他多看看前辈们的办案记录,学学怎么守规矩。林县长,您看这样安排,够不够‘爱护’?” 林晓雅眉头微皱。 三等功,对于那种特大案件来说,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而调去档案室?那更是警局里公认的“养老院”、“冷宫”。 一个正值当打之年的刑侦苗子,扔进故纸堆里,几年下来人就废了。 这就是“明升暗降”,杀人不见血。 但林晓雅也知道,这是马卫民的底线了。 如果逼得太急,这老狐狸狗急跳墙,反而对齐学斌不利。 现在的她,立足未稳,能保住齐学斌的警籍和饭碗,已经是极限。 如今的局势对她很是不利,齐学斌这把从天而降的宝刀,她也就只有先藏起来,待机再启用了。 “好。” 林晓雅深深看了马卫民一眼,“希望马局长说话算话。齐学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让我在档案室看到他被埋没,这笔账,我会记着的。” …… 十分钟后,县局走廊。 齐学斌穿着那身崭新的警服,从人事科领完调令出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厚笑容,仿佛对这个“三等功”和“调入县局”的结果非常满意,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有着四十年阅历的老官僚。 “齐学斌。” 一声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齐学斌脚步一顿,转过身,正对上林晓雅那双审视的眼睛。 这是两人这辈子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林晓雅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身材挺拔,眉宇间透着股正气,虽然笑得有些憨,但眼神深处却有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第一眼,林晓雅心里那种“寻找蝴蝶”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但理智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资料显示,齐学斌一直在省城警校读书,6月18日早上才回清河报道。 而那晚救她的人,如果是清河本地的,不可能对省城那么熟悉;如果是省城的,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清河县局当个小片警?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齐学斌,看起来太“嫩”了,完全没有那晚那个男人身上那种沧桑、压抑又克制的复杂气质。 “林县长好!” 齐学斌立正敬礼,声音洪亮,眼神清澈,完全是一副见到大领导的激动模样。 “这次的事,做得不错。” 林晓雅收回思绪,语气柔和了几分,“去了档案室不要气馁。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我看好你,好好干。” “谢谢林县长!我一定努力学习,绝不给组织丢脸!”齐学斌大声回答。 林晓雅点了点头,带着秘书转身离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齐学斌脸上那种憨厚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档案室……”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调令。 马卫民以为那是冷宫,是坟墓。 殊不知,对于拥有前世记忆的齐学斌来说,那简直是一座金矿! 那里埋藏着无数在未来会被技术手段侦破的悬案、大案的原始线索。 只要进了档案室,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这些卷宗,然后一个个把它们挖出来,变成自己通往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马局长,谢谢你的助攻。” …… 当晚,清河县,“极速网吧”。 夜色已深,网吧里依旧人声鼎沸。 齐学斌坐在角落里,熟练地打开文学网站的后台。 总点击:582。推荐票:12。收藏:45。 这个数据,对于一本已经上传了三万字的小说来说,只能用“惨淡”来形容。 后台的信箱空空如也,并没有期待中的签约站短。 “果然啊……” 齐学斌点燃一根烟,看着屏幕苦笑一声。 即使是《凡人仙路》这样开创流派的佳作,在那个“黄金三章”、“开局无敌”理念尚未成型的2007年,这种慢热、写实、主角资质平庸的开篇,注定是要坐冷板凳的。 前世,凡人流的开山祖师也是写了几十万字,甚至一度想要放弃,最后才被慧眼识珠的编辑捞起来的。 “不过,我有的是耐心。” 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坚定。 他想到了一个人——当年明月。 同样是体制内的公务员,同样是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那位前辈能在天涯社区把枯燥的明史写成现象级畅销书,靠的就是才华与坚持。 “既然当了官,那我就效仿当年明月,白天在档案室里‘修仙’整理卷宗,晚上在网络上‘修仙’。” 齐学斌没有气馁,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他把这一周存下来的两万字稿子,设定好定时发布。 “只要我不切书,这本书迟早会炸翻整个网文圈。” 他关掉网页,打开网上银行,查看了一下余额。 余额:10852.00元。 那是一万元的破案奖金,加上兜里剩下的几十块。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操作转账,把这一万块全部汇给了妹妹齐学敏的账户。 “妈的医药费有着落了,家里的天,暂时塌不下来。” 做完这一切,齐学斌走出网吧,看着满天星斗,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哪怕现在无人问津,哪怕身处档案室的冷板凳,他也觉得前路一片光明。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文学网站总部,编辑部办公室。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但编辑部依然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 “这本《凡人仙路》不能签!绝对不能签!” 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男编辑把打印出来的稿子拍在桌子上,一脸的不屑,“你们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主角,资质平庸,长得也不帅,性格还阴沉沉的。 这哪里像个修仙的主角?现在的读者喜欢的是什么?是龙傲天!是开局神器!这种慢吞吞的种田文,签了就是浪费推荐位!” “就是,我也觉得不行。”另一个资深编辑附和道,“这一万字才刚出门派,节奏太慢了。数据也差,发了一周才几十个收藏,说明市场根本不认可。” 在一片反对声中,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女编辑,却死死护着手里的稿子。 她叫沈曼宁。 圈子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其实是京城大院里长大的红三代。 她的爷爷是开国少将,父亲是作协副主席。从小在书堆里长大的她,有着一种远超常人的敏锐嗅觉和审美直觉。 “你们不懂。” 沈曼宁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将门虎女的倔强。 “这本书的节奏是慢,但它的世界观架构极其严谨,逻辑草蛇灰线。 它写出了修仙界那种弱肉强食、如履薄冰的真实感!这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爽文,这是一本能开宗立派的书!” “得了吧曼宁,情怀不能当饭吃。”主编叹了口气,“网站是要盈利的。数据这么差,我也很难办啊。” “数据差是因为还没曝光!” 沈曼宁急了,她那张白皙的脸上涨得通红,“主编,我拿我的职业生涯担保!这本书的作者绝对是个天才! 这种冷峻的笔触,这种对人性的洞察,绝对不是那种毛头小子能写出来的。这背后一定是个有阅历、有故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眼神坚定得像是在守护阵地: “如果你们不签,我就用我手里的‘特殊签约名额’强签!所有的风险我来担,所有的推荐资源从我名下的其他书里扣!”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大家都没想到,沈曼宁竟然为了这么一本扑街书,赌上了自己的业绩。 主编愣了半晌,无奈地挥了挥手:“行吧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签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十万字数据还起不来,必须切书。” 沈曼宁如释重负地笑了。 她坐回电脑前,打开后台,给那个名为“一夜秋风”的作者发去了一站短: “您好,我是责编曼宁。您的作品《凡人仙路》已通过审核,请添加我的qq……”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她今晚的坚持,签下的不仅仅是一本小说,而是一个即将统治网文圈二十年的神话,以及一个未来在政坛上呼风唤雨的大佬的“第一桶金”。 第九章 档案室里的藏宝图 省城江州,省公安厅办公大楼。 上午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在走廊上,却驱不散这里特有的严肃与压抑。 梁雨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新式警服,踩着高跟鞋,像只骄傲的孔雀般走在走廊上。 作为副厅长的千金,又刚分配到厅政治部,她在这里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然而今天,她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几个刚从基层调研回来的年轻干警正凑在茶水间门口,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议论着什么。 “哎,你们听说了吗?下面的清河县出了个狠人!” “早听说了!简直神了!一个刚分配下去的实习生,违抗所长命令,孤身一人摸进毒窝,端掉了盘踞在那边好几年的大毒瘤刀疤六!” “是啊,听说缴获了三百多公斤冰毒!这案子要是放在咱们厅里,那也是集体一等功起步啊。那小子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齐……齐学斌?” “对对对,就是这名字!还是咱们省警校今年的第一名呢。啧啧,这胆色,这运气,活该人家立功。” “齐学斌”三个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梁雨薇的耳朵里。 她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怎么可能? 前两天她才发短信羞辱过他,让他去最烂的派出所扫黄,这才过多久? 他不是应该在那泥潭里挣扎、求饶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破大案的英雄? 一股强烈的羞恼和不信涌上心头。 梁雨薇咬着嘴唇,连门都没敲,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副厅长办公室。 “爸!” 梁雨薇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满脸的不高兴,“外面都在传齐学斌破了大案,是真的假的?他一个流放下去的小片警,能有这本事?” 宽大的办公桌后,梁国忠正阴沉着脸在看一份内参。 听到女儿的质问,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一股烦躁。 “是真的。” 梁国忠叹了口气,把那份内参扔到一边,“这小子,确实是个异数。谁能想到他运气这么好? 瞎猫碰上死耗子,让他撞进了那个制毒工厂。 而且这小子骨头是真硬,孤身一人敢跟七八个持枪毒贩周旋,还真让他撑到了支援赶到。” “那……那现在怎么办?” 梁雨薇急了,“他要是立了大功,以后还怎么拿捏他?他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哼,立功?” 梁国忠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寒光,“在官场上,功劳这种东西,是可以‘揉搓’的。”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缓缓说道: “原本,清河县局的马卫民是很懂事的。 出了这种事,那个齐学斌擅自行动、越级上报,往大了说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马卫民本来打算把这事儿压下来,把功劳变成集体的,给齐学斌安个‘过大于功’的帽子,直接扒了他的警服。” 说到这,梁国忠的脸色更加阴沉:“但是,坏就坏在清河县那个新来的女县长身上。” “那个林晓雅?”梁雨薇皱眉。 “对,就是那个赵家都不太好动的林晓雅。”梁国忠咬牙道,“这女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要死保齐学斌,甚至还要去公安局闹。马卫民怕事情闹大,只好退了一步。” “那……那齐学斌岂不是翻身了?”梁雨薇脸色煞白。 “翻身?想得美。” 梁国忠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猫戏老鼠般的戏谑笑容,“马卫民也是个老狐狸。他虽然给了齐学斌一个个人三等功,保住了他的饭碗,但是……他把齐学斌调岗了。” “调哪去了?” “县公安局,档案室。” “档案室?”梁雨薇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作为警务系统的人,她太清楚档案室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给快退休的老弱病残准备的“养老院”,是整个公安局最边缘、最没油水、也最没机会立功的地方。 整天对着一堆发霉的旧纸堆,别说破案了,连个小偷都抓不到。 “高,实在是高!” 梁雨薇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幸灾乐祸,“在那地方坐冷板凳,我看他有一身本事往哪使!等过个一年半载,他在那发霉的屋子里磨平了棱角,我看他还怎么跟我硬气!” 梁国忠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幽深: “这就叫捧杀之后的冷藏。雨薇啊,你就看着吧。 这小子现在是爬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疼。 等到他在档案室里坐得绝望了,自然会想起咱们梁家的好。” …… 清河县公安局,档案室。 “阿嚏!” 齐学斌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看来是有人在念叨我啊。”他自嘲地笑了笑。 眼前的景象,确实如梁雨薇所料,充满了腐朽的气息。 这是一间位于县局办公楼最角落、背阴处的办公室。 大概有四五十平米,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架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 阳光很难照进来,大白天也得开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屋里只有两张办公桌。 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的老民警,那是档案室唯一的“原住民”,老王。 另一张空桌子,积了一层灰,显然是给齐学斌准备的。 “小齐啊,既来之则安之。” 老王放下报纸,看了看正在擦桌子的齐学斌,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我知道你是破了大案的英雄,心里肯定有气。 但在咱们这行,领导让你干啥就得干啥。 档案室虽然冷清,但也清净,没那么多勾心斗角。你就当是……修身养性吧。” 老王是看透了世态炎凉的人。 他见过太多像齐学斌这样被发配过来的年轻人,有的愤世嫉俗,有的自暴自弃,最后都泯然众人。 “谢谢王叔指点,我觉得挺好的。” 齐学斌拧干抹布,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灿烂,“我这人喜欢看书,这里这么多卷宗,正好让我学习学习前辈们的办案经验。” 老王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他以为这只是年轻人为了面子说的场面话。 然而,齐学斌的心里,却在狂笑。 冷板凳? 坟墓? 不,对于拥有未来十八年记忆的他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未被发掘的金矿! 是一座能让他弯道超车、直通青云的军火库! 整理好桌子后,齐学斌并没有像老王以为的那样开始摸鱼或者看报纸。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然后转身钻进了那一排排犹如迷宫般的铁皮架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贴着标签的档案盒: 【1998年卷宗】、【2001年卷宗】、【2003年卷宗】…… 这里的每一个盒子里,都封存着一段往事,有的已经结案,有的……却是至今未破的悬案、死案。 在前世,齐学斌后来做到了副市长,分管政法口。 那些年里,随着刑侦技术的进步(如dna比对、天眼系统),很多陈年旧案都被翻出来侦破了。 而那些案件的细节、凶手、证据,此刻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答案”,从这些发霉的“试卷”里找出来! “找到了。” 在一排落满灰尘的架子最底层,齐学斌的手指停在了一个黑色的档案盒上。 盒子侧面的标签已经泛黄,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 【2002·12·09萧江市“红衣女子”连环失踪案(未破)】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一缩。 就是它! 这个案子,是整个萧江市警界的一块心病,也是现任萧江市刑侦支队长——李刚,也就是那天去面粉厂救他的那位黑脸队长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五年前,萧江市和清河县交界处,接连有三名年轻女性在雨夜身穿红衣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刚当时刚当上队长,立下军令状要破案,结果查了一年,毫无头绪,最后成了悬案。 李刚也因此背了个处分,好几年没抬起头来。 马卫民把他扔到档案室,以为能断了他的立功之路。 殊不知,这里藏着的这颗雷,足以把马卫民那顶乌纱帽炸飞! 齐学斌抽出档案盒,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用袖子轻轻擦去了上面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李队,那晚你救了我一命。这份大礼,就算是我还你的人情。” …… 中午休息时间,齐学斌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溜出了公安局。 他来到街对面的极速网吧。 刚登录文学网站的作家后台,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滴滴滴!” 那是站内短信的提示音。 齐学斌点开信箱,一条加粗的红字信息跃入眼帘: 【签约站短】:亲爱的作家您好,您的作品《凡人仙路》经过审核,已达到签约标准。请添加责编曼宁的qq:xxxxxx,进行签约事宜沟通。注:添加时请备注书名。 “终于来了。” 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长长吐出一口烟圈。 虽然前世就知道《凡人仙路》这类作品必火,但真等到这个官方认可的时刻,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这不仅是一份合同,这是他在这个寒门难出贵子的时代,为自己打造的最坚实的经济后盾。 有了这笔钱,他才能在官场上不为五斗米折腰,才能在面对梁家的金钱攻势时挺直脊梁。 而且对于公务人员来说,稿费的收入,是为数不多可以真正放在阳光下,谁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的收入。 他熟练地登录qq,添加了那个名叫“曼宁”的编辑。 几乎是秒通过。 曼宁:“是一夜秋风大大吗?我是你的责编曼宁!天呐,你终于上线了!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 隔着屏幕,齐学斌都能感受到对面那个女孩的激动。 一夜秋风:“你好,我是。抱歉,平时工作忙,只有中午和晚上能上网。” 曼宁:“理解理解!兼职写作嘛。大大,你的书写得太好了! 那种修仙界的残酷和真实感,简直绝了! 虽然现在数据一般,但我向主编立了军令状,一定要把你签下来! 你放心,只要你稳定更新,推荐位我一定给你争取最好的!” 看着这行字,齐学斌心中一暖。 前世听说《凡人》流派的伯乐是个很有魄力的女编辑,看来就是这位了。 一夜秋风:“谢谢。我会稳定更新的。合同怎么寄?” 曼宁:“我这就发给你电子版,你打印出来签好字寄给我就行。 对了大大,冒昧问一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感觉你的文笔好老练,不像新手。” 齐学斌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做什么工作? 如果告诉她,自己是个刚端了毒窝、现在正坐在档案室里准备挖尸骨的小警察,不知道这位京城来的编辑大小姐会不会吓一跳? 一夜秋风:“公务员。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的那种。” 发完这句话,齐学斌关掉对话框,下载了合同。 走出网吧时,外面的阳光正烈。 齐学斌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栋庄严却又透着阴冷的公安局大楼。 “喝茶看报纸?” 他摸了摸胸口贴身放着的那个记录着“红衣案”线索的小本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马卫民,梁雨薇。” “你们以为把我关进了笼子。” “却不知道,这才是猛虎归山。” 回到档案室,老王正在午睡,呼噜声震天响。 齐学斌轻手轻脚地坐回自己的位子,打开了那个黑色的档案盒。 泛黄的卷宗展现在眼前。 受害人照片、失踪地点地图、无数次无效的走访记录…… 齐学斌的目光略过这些繁杂的信息,直接定格在地图上,位于清河县和萧江市交界处的一片荒地。 那里有一口早已枯竭的深井,被杂草和乱石掩盖。 前世,直到2010年,开发商开发那片地皮时,才在井底意外发现了三具骸骨。 而现在,是2007年。 尸骨还在,证据还在。 齐学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没有用笔,防止笔迹鉴定,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和几张旧报纸。 他开始剪字。 一个个铅印的汉字被剪下来,拼贴在信纸上,组成了一封令人毛骨悚然的匿名信: 【致萧江市刑侦支队李刚队长:】 【红衣泣血,冤魂未散。】 【清河县城西二十里,界碑旁,老枯井下。】 【那是她们回家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齐学斌将信纸塞进一个普通的牛皮信封,没有写寄信人地址。 他看了一眼窗外。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一封信送出去,整个萧江市和清河县的官场,都要刮起一阵飓风了。 第十章 匿名信与深井枯骨 清晨。清河县邮局门口。 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潮气。 齐学斌站在那个绿色的邮筒前,手里捏着那封没有署名、贴着剪报文字的牛皮信封。 他的手指在信封口轻轻摩挲,眼神却穿透了那个黑漆漆的投信口,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前世,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清晨,他在省城的出租屋里醒来,发现苏清瑜不见了。 只留下一张被泪水浸透的纸条:“学斌,忘了我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自尊心脆弱得像张纸。 他以为苏清瑜是嫌贫爱富,是受不了跟着他吃苦,才狠心抛弃了他。 他带着这份恨意,以及后来的错事,接受了梁雨薇的施舍,一步步走进了梁家那个深渊,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满身铜臭和权谋的官僚。 直到很多年后,他当上了副市长,在一次去英国考察的酒会上,偶遇了已经满头华发、终身未嫁的苏清瑜。 那时他才知道真相。 原来那天,苏家那位当将军的老爷子派了警卫员,直接把苏清瑜架上了去机场的车。 为了不让齐学斌被苏家报复,她被迫切断了所有联系,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顶着家族的压力,拒绝了无数豪门联姻,苦苦守着心里那点微薄的希望。 前世那是2010年,苏家终于松口,放她回国探亲。 她满心欢喜地跑到清河县找他,却看到了已经入赘梁家、开着豪车、挺着啤酒肚、满嘴官腔的齐学斌。 那天,她站在远处看了他很久,没有上前相认。 她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眼神清澈、发誓要当个好警察的少年,死了。 死在了梁家的权势和金钱里。 她绝望地转身,当天就飞回了英国,从此再也没有踏入国门半步,直到孤独终老。 “清瑜……”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酸。 前世我弄丢了自己,也弄丢了你。 我让你看到的,是一个脏透了的灵魂。 “这辈子,不一样了。” 齐学斌看着手里的信封,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温柔,“这封信,是我洗清‘原罪’的第一步。等我把身上的泥点子都擦干净,我会堂堂正正地去英国接你。” “到时候,我要让你看到,你的眼光没有错。” “那个齐学斌,一直都在。” 他抬起手,将那封装着惊天秘密的信封,郑重地塞进了邮筒。 “啪嗒。” 信件落底的声音清脆悦耳。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封信,将化作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撕开笼罩在清河县和萧江市上空的那层黑幕。 …… 两天后。萧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像是个仙境,又像是个火灾现场。 有着“李黑脸”之称的刑侦支队长李刚,正胡子拉碴地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墙上的一张巨幅地图发呆。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红点。 而在萧江市与清河县交界的那片区域,却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那是他的心病。 五年前,“红衣女子连环失踪案”。 三个年轻女孩,在雨夜穿着红衣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案子当年轰动全省,他立下军令状,结果查了一年,连根毛都没查到。 这成了他职业生涯最大的污点,也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咚咚咚。” 内勤女警推门进来,被满屋子的烟味熏得咳嗽了两声:“李队,传达室有个您的挂号信。没署名,邮戳是清河县的。” “清河县?” 李刚眉头一皱。 他在清河县没什么熟人,除了前几天那个越级报警抓毒贩的愣头青警察齐学斌。 难道又是那小子? 他接过信封,入手很轻。 撕开封口,倒出来一张普通的信纸。 当看到信纸上那些用旧报纸剪下来、一个个拼贴上去的铅印汉字时,李刚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致萧江市刑侦支队李刚队长:】 【红衣泣血,冤魂未散。】 【清河县城西二十里,界碑旁,老枯井下。】 【那是她们回家的地方。】 【嫌疑人特征:左撇子,修鞋匠,瘸腿,爱听秦腔。】 “啪!” 李刚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弹了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 “红衣泣血……界碑……枯井……”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些关键词,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神经上! 特别是那个嫌疑人特征! 当年的卷宗里,确实有一个目击者提到过,曾在案发地附近听到过秦腔的声音,但因为线索太模糊被忽略了。 而这个寄信人,竟然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这……这绝不是恶作剧!” 李刚是几十年的老刑警了,直觉告诉他,这封信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 寄信人不仅知道尸体在哪,甚至已经锁定了凶手! “这人如果不是凶手本人,就一定是个高手……绝对是个高手!” 李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知道地点,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要用这种剪报的方式? 他在防备谁? 邮戳是清河县的。 “难道……是清河那边有人压着不让查?”李刚脑海中瞬间闪过马卫民那张阴鸷的脸,以及清河县那烂透了的治安环境。 “懂了。” 李刚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这是有人在借我的刀,去破清河的局啊。” “不管你是谁,只要能破案,这把刀,老子当了!” 他猛地拉开门,冲着外面的大办公室吼道: “一中队!二中队!全体集合!带上家伙,还有铁锹、挖掘机!” “李队,去哪?”手下问。 “清河县!挖尸!” …… 当晚,月黑风高。 清河县与萧江市交界的荒野上,几辆没有鸣笛的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十几名刑警打着强光手电,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里搜索。 “李队!找到了!这里有个界碑!” 李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 这是一块清朝时期立的老界碑,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 而在界碑不远处,确实有一堆乱石和杂草,掩盖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是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 井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就是这儿了。” 李刚的心脏狂跳。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确实如信上所说,荒无人烟,是个抛尸的绝佳地点。 “上设备!先把井口的石头清理干净!”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吊开了井口的巨石。 随后,两名身手敏捷的刑警系着安全绳,带着防毒面具,慢慢下到了井底。 地面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刚死死盯着对讲机,手心里全是汗。 五分钟。 十分钟。 对讲机里只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就在李刚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刑警变了调的惊呼声: “李……李队!有了!有发现!” “是什么?!”李刚吼道。 “是……是骨头!还有衣服!红色的……虽然烂了,但能看出来是红色的连衣裙!!” “不止一具!下面……下面全是骨头!至少有三具!!” 轰! 李刚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眼圈瞬间红了。 五年了! 那三个像花儿一样消失的姑娘,那三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还有他背负了五年的骂名和愧疚…… 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好!好!好!” 李刚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哽咽,“封锁现场!法医立刻下去!通知市局,案子能破了!!” 他抬起头,看向清河县城的方向,目光复杂。 那个给他寄信的神秘人,那个只用了几张旧报纸就破了他五年悬案的高手…… 到底是谁? 紧接着,李刚根据匿名信上的线索,也迅速地锁定了犯罪凶手,从挖出骸骨到抓到犯罪嫌疑人,整个破案的过程,可以说是在一天之间就解决了。 …… 同一时间,县局档案室。 阳光依旧照不进这个阴暗的角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但今天,这里的气氛却格外轻快。 老王正戴着老花镜,津津有味地看着报纸上的头条新闻: 《沉冤昭雪!萧江警方跨区破获五年悬案,枯井惊现三具红衣白骨!》 “啧啧,厉害啊。” 老王感叹道,“这个李刚还真有两把刷子。这案子当年我也听说过,都成死案了,居然还能翻出来。 听说是有神秘群众举报?咱们清河县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热心群众?” 坐在对面的齐学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低头整理着一摞旧卷宗。 听到老王的话,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 “是啊,王叔。这说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嘛。不管藏得多深,只要做了恶,总有一天会被挖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桌角。 那里放着今天的《萧江早报》。 报纸的一角被剪掉了一块,缺口很整齐。 那上面原本印着几个无关紧要的广告字,现在,它们已经变成了刺向罪恶的利剑。 “滴滴。” 放在抽屉里的诺基亚震动了一下。 齐学斌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编辑曼宁发来的qq消息: “大大!合同收到了!今天下午就给你改状态! 对了,主编看了你后面的存稿,说写得太好了!决定给你安排下周的‘分类强推’!你要火了!!” 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 一边是深井枯骨沉冤昭雪,一边是网文神作即将起飞。 重生后的每一步,都在按计划进行。 “马局长,这份见面礼,您还喜欢吗?” 齐学斌喝了一口茶,目光穿透了昏暗的档案室,看向了窗外那片属于清河县的天空。 这片天,太黑了。 但没关系。 既然我来了,那就让我一点点把它捅亮! “接下来……” 齐学斌从那堆旧卷宗里,又抽出了一份红色的文件袋。 那是林晓雅上任后遇到的第一个大麻烦,也是他真正走进这位女县长视野的契机。 【关于城西工业园土地征收引发群体性事件的预警报告】 “赵德胜给林晓雅挖的坑,也该填一填了。” …… 第十一章 来自普通市民的尚方宝剑 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哗啦——!” 一只紫砂茶壶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沫子流了一地,冒着袅袅白气。 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马卫民,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来回踱步。他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那张平时总是挂着阴鸷笑容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 站在他对面的赵大雷,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也不敢去擦。 就在十分钟前,市局的电话打了过来。 不是嘉奖,是极其严厉的通报批评。 “废物!全是饭桶!” 马卫民猛地停下脚步,指着赵大雷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人家萧江市局的人,大半夜跑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来挖尸体!挖出了三具白骨!还是五年前轰动全省的红衣连环杀人案!” “界碑旁边!就在咱们清河县的地界上!尸体埋了整整五年,烂成了骨头!你们城关派出所是干什么吃的?平时巡逻都巡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赵大雷哆哆嗦嗦地擦了一把汗,委屈得快哭了:“局长,那……那地方是三不管的荒地,平时鬼都不去一个……谁能想到李刚那个疯子会突然跑去那儿挖井啊?他……他这就是跨区执法!是不讲规矩!” “规矩?你现在跟我讲规矩?” 马卫民气极反笑,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份《萧江早报》,狠狠摔在赵大雷脸上,“你看看报纸上怎么写的!《沉冤昭雪!萧江神探跨区破案,清河警方尸位素餐!》” “这一巴掌,把老子的脸都打肿了!现在市里领导怎么看我?省厅怎么看我?说我马卫民无能!说我治下的清河县是藏污纳垢之地!” 马卫民喘着粗气,眼神阴毒得像条毒蛇。 他不在乎死了那三个女孩,也不在乎凶手是谁。他在乎的是自己的乌纱帽,是赵家对他的看法。这件事一出,他在县常委会上的话语权瞬间就被削弱了。 “查!给我查!” 马卫民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李刚不可能无缘无故去挖井,绝对有人给他递了点子!而且是那种精确到米的点子!” “局长,会不会是……”赵大雷小心翼翼地看了马卫民一眼,试探道,“会不会是那个齐学斌?他前脚刚跟李刚联系过破毒品案,后脚李刚就来了……” “你也配叫警察?动动你的猪脑子!” 马卫民骂道,“五年前案发的时候,齐学斌才多大?还在读高中!他怎么可能知道尸体埋在哪?除非他是凶手!或者是凶手的同伙!” 赵大雷被骂得缩了回去。 “不管是谁,敢在我的地盘上吃里扒外,给外人递刀子捅我,我一定要把他挖出来,碎尸万段!” 马卫民颓然坐回椅子上,眼神阴晴不定。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隐隐感觉,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把清河县这潭死水搅浑。 …… 就在马卫民暴跳如雷的时候,县委大院这边的气氛,却比公安局还要压抑百倍。 县长办公室。 林晓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人群,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窗帘的边缘。 楼下,上百名村民举着横幅,堵在了县政府大门口,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横幅上写着触目惊心的标语:“还我耕地!严惩奸商!”“誓死保卫家园,拒绝污染工厂!” 嘈杂的吵闹声、哭喊声,甚至还有铜锣声,隔着几层楼都能隐约听到。 这是一起典型的群体性事件苗头。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是一个名为“宏图化工”的招商引资项目。 就在今天早上的常委会上,县委书记赵德胜突然发难,将这个烫手山芋硬塞到了林晓雅手里。 “晓雅同志啊,你是代县长,主抓经济工作。这个宏图化工是咱们县今年最大的引资项目,投资两个亿!但是呢,现在城西小王庄的村民思想觉悟不高,在征地赔偿上漫天要价,还阻挠施工。” 赵德胜当时笑眯眯地喝着茶,眼神里却藏着刀子: “咱们当干部的,要有担当。这个拆迁和维稳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务必在一个星期内把地腾出来,不能耽误了投资商的工期。要是黄了这两个亿的投资,或者闹出了乱子,这个责任,县委可是担不起的。” 这就是个死局。 林晓雅查过那个“宏图化工”,虽然披着高科技的外衣,实际上是个高污染的落后产能,在南方混不下去才转移到内地来的。更要命的是,这个工厂的老板,是赵德胜的远房亲戚。 如果林晓雅强行征地,势必会引发村民暴乱,背上“酷吏”的骂名,甚至被问责下台; 如果她拒绝征地或者站在村民这边,那就是“破坏招商引资”、“不顾全大局”,赵德胜正好有理由在省里参她一本,让她卷铺盖走人。 进亦死,退亦死。 这就是赵家给这位“空降兵”准备的第二道大餐。 “县长,怎么办?” 秘书小张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信访局的人已经顶不住了,村民们情绪很激动,说是要冲进来见您。要不……让公安局派人来驱散吧?” “不行!” 林晓雅断然拒绝,“一旦动用警力,性质就变了。如果发生流血冲突,这辈子我都洗不清,那些村民也是无辜的。” 而且她心里清楚,马卫民巴不得出事。如果她下令调警,马卫民肯定会故意把矛盾激化,到时候黑锅全是她的。 “那……那咱们跟赵书记汇报?” “汇报有什么用?这就是他设的局。” 林晓雅无力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堆积如山的文件,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不怕累,不怕苦,但这种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被困在网里的感觉,让她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折戟沉沙吗? 那个在浴室里救她的男人,那个在黑暗中给了她希望的蝴蝶,如果他在,他会怎么做? 林晓雅苦笑一声。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小警察身上。 …… 此时此刻,县公安局档案室。 “王叔,外面怎么这么吵?”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卷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从这里,正好能看到几公里外县政府门口聚集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 “还能咋地,闹事呗。” 老王捧着保温杯,一脸见怪不怪,“听说是因为城西那个化工场的事。赵德胜那老狐狸,非要引进那个污染厂子,地皮批的是基本农田。老百姓能不急吗?这不,把新来的女县长给架在那儿烤了。听说要是今天解决不了,那女县长就得背处分滚蛋了。” 齐学斌眼神一凝。 宏图化工事件。 前世的记忆再次浮现。这是林晓雅仕途上的第一个大滑铁卢。前世,她在赵德胜的逼迫下,无奈去现场安抚群众,结果被赵家安排的混混在人群中扔了砖头,砸伤了额头。场面失控,发生了踩踏。虽然事后平息了,但林晓雅因此背了个行政记过处分,威信扫地,在清河县彻底成了傀儡。 “赵德胜,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挺溜啊。” 齐学斌冷笑一声。 他既然重生了,既然发誓要在这辈子当个好官,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种祸害百姓、还坑害好人的事情发生。 更何况,那个被坑的人,是林晓雅。 “王叔,我出去买包烟。” 齐学斌随手拿起桌上的诺基亚,走出了档案室。 他没有去小卖部,而是径直来到了街角的一家不起眼的小报刊亭。 “老板,来张神州行,不要记名的那种。” “好嘞,三十一张。” 齐学斌付了钱,将那张崭新的sim卡换进了手机里。 2007年,手机实名制还没有全面推行,这种“太空卡”满大街都是,是最好的隐身衣。 他靠在墙角的阴影里,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 他不需要去现场。作为拥有未来十八年官场经验的副市长,要破赵德胜这个局,根本不需要动用蛮力。 只需要一个信息差。 一个赵德胜这种土皇帝绝对不知道、但林晓雅作为省里下来的人一定能查到的信息差。 …… 县长办公室。 林晓雅正盯着桌上的水杯发呆,眼神空洞。 突然,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 她也没在意,以为是垃圾短信。现在的她,哪怕是天塌下来的消息也激不起什么波澜了。 但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林晓雅有些烦躁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没有废话,只有干脆利落的一行字: 【宏图化工用地红线有问题。别签字,别动警力,查省环保厅昨天刚发的《江东省水源地保护红线增补目录》。——一名普通市民。】 林晓雅愣住了。 《水源地保护红线增补目录》?昨天刚发的? 作为代县长,她怎么不知道? 她下意识地想要删除,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 第十二章 深藏功与名 “一名普通市民……” 这简单的落款,透着一股疏离却又可靠的冷静。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那个“蝴蝶”的影子又冒了出来。 “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晓雅深吸一口气,迅速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登录了省环保厅的内网。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输入密码都输错了两次。 终于,登录成功。 在内网的“最新公文”栏目里,一份不起眼的文件静静地躺在第二行。 《关于将萧江市清河县小王庄地下水系纳入省级一级水源保护区的紧急通知(试行)》 发布时间:2007年6月21日(昨日)。 林晓雅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一级水源保护区! 根据国家法律,一级水源保护区内,禁止建设任何与供水设施和保护水源无关的项目,更别说是化工厂这种高污染企业了! 这是一票否决权! 这是尚方宝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林晓雅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份文件是昨天才发的,因为还在试行阶段,加上行政传达的滞后性,文件还在省厅的内网上,还没下发到县里。 赵德胜肯定不知道!马卫民肯定也不知道! 但那个发短信的人是谁?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快?甚至比她这个县长还快? 林晓雅颤抖着手,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信息: 【你是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把刀,用好它,你能把这局棋下活。现在的局面,别去现场,直接开常委会,把文件甩在赵德胜脸上。】 没有署名,没有邀功,只有冷静的指点。 林晓雅看着手机屏幕,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在这孤立无援的绝境中,竟然真的有人在黑暗中拉了她一把。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就像一场及时雨,浇灭了她心头的焦躁与绝望。 “谢谢你,普通市民。” 林晓雅擦了擦眼角,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那是属于铁腕女县长的气场,在这一刻终于觉醒。 “小张!” 林晓雅拉开门,对着外面还在发愁的秘书喊道,“通知所有常委,半小时后开紧急常委会!就在县委会议室!告诉赵德胜,我有办法解决小王庄的问题了!” …… 半小时后,县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比早上还要凝重。 赵德胜坐在首位,脸色阴沉。楼下的闹事还没平息,他原本是想看林晓雅出丑,然后借机发难。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敢主动召集开会? “林县长,楼下都乱成一锅粥了,你不去现场解决问题,把大家叫来开什么会?”马卫民阴阳怪气地说道,“难道开会能把那些泥腿子开走?” “就是,林县长,你的能力我们是相信的,但也不能这么拖着吧?” 面对众人的诘难,林晓雅面无表情。 她缓缓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热气的文件。 “赵书记,马副县长,各位常委。” 林晓雅的声音清亮,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关于宏图化工的项目,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行使县长的一票否决权——” “在这个项目书上,签字驳回!” “什么?!” 赵德胜猛地一拍桌子,怒极反笑,“林晓雅!你疯了?两个亿的投资你说驳回就驳回?你这是拿全县的经济发展开玩笑!你这是渎职!” “渎职?” 林晓雅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文件狠狠摔在桌子中央,“赵书记,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省环保厅昨天刚下发的红头文件!小王庄地下水系已经被划定为省级一级水源保护区!” “根据《水污染防治法》和省里的最新规定,在一级水源保护区内建设化工项目,是严重的违法行为!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林晓雅盯着赵德胜那张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赵书记,你是想为了这两个亿的投资,带着整个班子去坐牢吗?” 死寂。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赵德胜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文件,看着上面的大红公章,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这不仅是个坑,这简直是个雷区!他居然想把化工厂建在水源地上?这要是被省里知道了,他这个书记也就干到头了! “这……这文件……”赵德胜说话都结巴了,“怎么没收到通知?” “文件在内网上,还没来得及下发。”林晓雅冷冷道,“怎么?赵书记平时不学习省里的精神吗?” 这一记反杀,打得赵德胜哑口无言。 他不仅没坑到林晓雅,反而差点把自己给埋了。而且林晓雅这一下“及时纠错”,反而在省里会落下个“坚持原则、保护环境”的好名声。 “既然如此……” 赵德胜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无力地挥了挥手,“那就……按林县长的意思办吧。项目取消,让信访局去跟村民解释,就说县里是为了保护环境,坚决不搞污染项目。” “是!” 林晓雅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平日里对她冷嘲热讽的常委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 赢了! 在这场几乎必死的死局里,她不仅活下来了,还反将一军,彻底站稳了脚跟! 散会后,林晓雅回到办公室。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个私人手机,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最终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谢谢。局破了。如果有机会,我想请你吃顿饭,当面感谢。】 …… 清河县,街角报刊亭旁。 “滴滴。” 齐学斌看了一眼短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吃饭? 那可不行。现在的他,还是个在档案室坐冷板凳的小警察,就先不去见大县长了。 他手指飞快地回复了几个字: 【饭就不必了。我是个普通人,只希望清河县能有个好官。】 发完这条短信,齐学斌便将手机放进了口袋。 “深藏功与名。”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着夕阳下的公安局走去。 而此时,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 “轰隆——!” 雷声滚滚,乌云压顶,狂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一场特大暴雨,即将降临清河县。 齐学斌抬头看了一眼这变幻莫测的天色,眼神微凝。 他知道,这场雨不仅仅是雨,更是一场即将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的洪流。 今晚,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十三章 暴雨夜的推车人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幕,紧接着,雷声如战鼓般滚过清河县的上空。 倾盆大雨像银河倒泻,瞬间吞没了这座北方的小县城。狂风卷着暴雨,抽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噼啪”声。 这场雨,来得太急,太猛。 清河县地势低洼,排水系统又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古董,不到两个小时,城区的主干道就已经积水成河,低洼的城西片区更是拉响了防汛警报。 县公安局,档案室。 原本应该早就下班的齐学斌,此时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泼天大雨,眉头紧锁。 “这雨,不对劲啊。” 他喃喃自语。 前世的记忆里,2007年夏天清河确实发过一次大水,但似乎是在七月份。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后的“蝴蝶效应”,连天气都变了? “铃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平时这个电话一年都不响一次,只要响了,就是全警动员的紧急命令。 看门的老王大爷此时已经回家了,齐学斌一把抓起听筒。 “喂!档案室吗?我是指挥中心!”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焦急的吼声,背景里全是嘈杂的电流声和呼叫声,“城西小王庄大坝出现险情!城区交通瘫痪!马局长命令,除留守人员外,所有警力立刻上街!档案室、政工室、后勤处的人全部都要去!快!” “收到!” 齐学斌放下电话,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小王庄? 那不正是白天闹事、差点被建化工厂的地方吗?那里地势最低,一旦大坝决口,整个村子都会被淹。 “看来,今晚是个不眠之夜了。” 齐学斌没有任何犹豫,从角落里翻出一件满是灰尘的深蓝色警用雨衣,套在身上。他又找了一双高筒胶靴换上,戴上大檐帽,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 同一时间,县委大院门口。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停在雨中,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眼前的视线。 “县长!不能去啊!太危险了!” 秘书小张撑着伞,在大雨里浑身湿透,死死拦在车门前,带着哭腔喊道,“防汛办刚传来消息,通往小王庄的路已经塌了一半,全是泥坑!而且大坝随时可能决堤,您要是出了事,咱们县就乱套了!” 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林晓雅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 林晓雅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破碎,但语气却硬得像铁,“白天我刚刚驳回了化工厂的项目,向村民承诺要保护他们的家园。现在洪水来了,我这个县长要是缩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他们会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官僚!” “可是……” “没有可是!让开!” 林晓雅厉声喝道,“小王,开车!去城西!” 司机小王是个退伍兵,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踩下去,奥迪车像一艘劈波斩浪的小船,冲进了积水深达半米的街道。 …… 雨,越下越大。 通往城西的“建设路”已经变成了一条泥河。这里是城乡结合部,路灯坏了一大半,黑灯瞎火,只能靠车大灯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况。 路两边的排水沟已经满了,浑浊的黄泥水漫过路面,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县长,前面……前面好像过不去了。” 司机小王踩了一脚刹车,车身猛地一晃。 前方是一个低洼的十字路口,积水已经没过了半个轮胎,几辆熄火的三轮车和面包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中间,喇叭声、咒骂声响成一片,交通彻底瘫痪。 “怎么回事?交警呢?”林晓雅皱眉问道。 “这种天气,交警估计都在主干道疏导,这边顾不上了。”小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县长,咱们绕路吧?” “绕路要多走十公里,来不及了。冲过去!” 林晓雅心急如焚。小王庄那边生死未卜,她每耽误一分钟,危险就多一分。 小王一咬牙,挂上低速档,轰着油门想从侧面的泥地里绕过去。 然而,他低估了这暴雨对土路的破坏力。 “嗡——嗡——!” 车轮刚刚压上那片软泥,车身就猛地一沉。后轮在泥坑里疯狂空转,甩起漫天的泥浆,但车子却像被一只泥手死死拽住,纹丝不动。 陷车了! “糟了!”小王脸色煞白,拼命轰油门,但这只会让车轮越陷越深。 林晓雅的心沉到了谷底。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黑夜里,在这个狂风暴雨的泥潭中,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白天她在会议室里叱咤风云,一言定乾坤。可在大自然的暴怒面前,她依然渺小得像一片树叶。 “我下去推车!” 林晓雅推开车门。 “县长!您不能下去!外面全是泥!”秘书小张惊呼。 林晓雅根本没理会,她脱下高跟鞋,赤着脚踩进了冰冷刺骨的泥水里。那一瞬间,泥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她单薄的衬衫。 “一、二、三!推!” 林晓雅、秘书、司机,三个人在暴雨中拼命推着沉重的奥迪车。 但在泥泞的吸附力面前,这点力量显得杯水车薪。车轮依旧在空转,溅了林晓雅一身一脸的泥点子。 绝望。 真正的绝望。 就在林晓雅体力透支,差点滑倒在泥水里的时候。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不想死就回车上去!这里交给我!” 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穿透风雨力量的男声,在她耳边炸响。 林晓雅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头,在刺眼的车尾灯红光和漫天的雨幕中,她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警用雨衣,大檐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刚毅的下巴。 他浑身都是泥水,显然已经在雨里泡了很久。 “警察?”林晓雅下意识地喊道。 “上车!掌好方向盘!挂一档!加油门!” 男人并没有看她,而是直接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吼道。他一把将林晓雅塞回了后座,然后大步走到车尾,双手抵住后备箱,身体前倾,摆出了一个发力的姿势。 “小王!听他的!加油门!” 林晓雅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趴在后车窗上,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轰——!” 发动机发出咆哮。 只见那个雨衣警察双脚深深扎进泥里,双臂肌肉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起!!!” 一声暴喝。 那辆陷在泥坑里纹丝不动的奥迪车,竟然真的动了! 车轮碾过泥浆,在这个男人的推动下,一点点,艰难却坚定地爬出了泥坑。 终于,后轮接触到了硬路面。 “走!别停!一直开!” 那人在车后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车子冲出了积水区,终于恢复了平稳。 林晓雅坐在温暖干燥的车厢里,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 那个身影…… 那个在暴雨中如同磐石一般,用双手把她从绝望的泥潭里推出来的身影…… 太熟悉了! 虽然看不清脸,虽然穿着臃肿的雨衣,但那种发力时的姿态,那种沉默却可靠的气场,还有那句“这里交给我”…… 甚至连他推车时,右手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都和那天早晨,她在出租屋里看到的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人背影,完美重叠! “是他!一定是他!” 一种强烈的直觉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林晓雅。 “停车!快停车!” 林晓雅几乎是尖叫着喊道。 “县长,怎么了?后面危险啊!”小王吓了一跳,但也只能踩下刹车。 车还没停稳,林晓雅就推开车门,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暴雨中。 “等等!警察同志!等等!” 她赤着脚在泥水里奔跑,向着刚才那个路口冲去。 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糊住了她的眼睛。她跌跌撞撞地跑回那个泥坑边。 可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的泥泞,和几个被雨水迅速填满的深脚印。 那个男人,就像他是如何突然出现的一样,又再次突然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人呢……人去哪了?” 林晓雅站在雨中,茫然四顾。 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雨声。 这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借着这一瞬间的亮光,林晓雅看到了几十米外,一个穿着雨衣的高大背影,正站在拥堵的十字路口中央。 他嘴里叼着一个哨子,双手有力地挥舞着,指挥着那些乱作一团的车辆。 “嘟——!左转!走!” “嘟——!那个面包车,别插队!退回去!” 他在雨中奔跑,推开熄火的三轮车,搀扶跌倒的老人,甚至用身体挡住失控的摩托车。 他就那样站在洪流中央,像一根定海神针,把混乱变成了秩序。 林晓雅看痴了。 隔着雨幕,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看到了那个雨衣背后,印着的两个反光大字——【警察】。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背影,林晓雅突然想起了那晚在出租屋门口,那个守护了她一夜的男人。 同样的沉默。 同样的可靠。 同样的……让人心安。 “县长!快上车吧!大坝那边催得急!”秘书小张追了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 林晓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她没有再冲过去相认。 现在的时机不对,场合不对,身份也不对。 而且,她已经记住了那个背影。 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走吧。” 林晓雅转身上车,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她对着窗外那个在雨中忙碌的身影,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蝴蝶。” …… 十字路口中央。 齐学斌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泥水,看着那辆远去的奥迪a6尾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车。 清河县只有两辆奥迪a6,一辆是书记赵德胜的,号牌00001;一辆是县长的,号牌00002。 刚才推车的时候,即便隔着雨衣和泥水,他都能闻到车窗缝隙里飘出来的、那股熟悉的幽香。 那是林晓雅独有的味道。 但他没有相认。 现在的他,只是档案室的一个闲人,是被马卫民打压到底层的“失败者”。如果这时候凑上去,那就是挟恩图报,甚至是“别有用心”。 他要的,不是林晓雅的感激。 他要的,是等到有一天,他能脱下这身雨衣,换上笔挺的白衬衫,以平等的姿态,站在她面前,告诉她: “你好,我是齐学斌。” “嘟——!” 齐学斌吹响哨子,转身冲向另一辆陷入泥坑的救护车。 “来!一二三!推!” 暴雨还在下。 但在这个漆黑的雨夜里,有一颗种子,终于在两个人的心里,同时生根发芽了。 第十四章 黑暗中的巴掌 暴雨过后的清河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 虽然大水退去,但这座县城的官场,水却越搅越浑。 上午九点,县公安局。 齐学斌刚走进档案室,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叫到了局长办公室。 马卫民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转着那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看着站在面前的齐学斌,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 “小齐啊,档案室的工作还适应吗?” “报告局长,挺适应的。老卷宗里能学到不少东西。”齐学斌立正回答,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表情。 “适应就好,年轻人嘛,就是要耐得住寂寞。” 马卫民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呢,今天有个临时任务,非你不可。” “请局长指示。” “是这样,省里著名的青年企业家,也就是赵书记的侄子赵瑞赵公子,听说咱们县遭了灾,特意带了个车队过来,说是要给咱们局捐赠十辆警车,顺便考察一下城东那块地皮的投资环境。” 说到这,马卫民眼神里的恶意不再掩饰: “今晚在清河大酒店,县委班子要给赵公子接风。咱们局负责安保工作。我想着你是省警校的高材生,形象好,气质佳。今晚你就别穿警服了,换身便装,去宴会厅当个‘内场安保’。” “具体工作嘛……”马卫民指了指旁边的角落,“就是站在赵公子那一桌旁边,负责端茶倒水,顺便挡挡闲杂人等。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要是把赵公子伺候高兴了,说不定我也能把你从档案室调出来。” 让一个刚破了大案的功臣,一个全省第一的警校毕业生,去给一个纨绔子弟当服务员、端茶倒水?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不仅是踩齐学斌的脸,更是要把他的自尊心扔在地上摩擦。 要是换个年轻气盛的,恐怕当场就撂挑子不干了。 但齐学斌只是微微一笑,眼神平静如水。 “好的局长,保证完成任务。” 马卫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齐学斌这么“软”。他冷哼一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去后勤处领套西装,晚上机灵点。要是赵公子不满意,你就直接滚回家种地吧!” 走出办公室,齐学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赵瑞来了。 前世,这个赵公子打着“考察”的旗号,不仅空手套白狼拿走了清河县最值钱的一块地皮,还在今晚的接风宴上,借着酒劲当众羞辱林晓雅。 前世齐学斌不在场,林晓雅孤立无援,为了顾全大局只能忍气吞声,最后被逼着喝了三杯白酒,胃出血进了医院,还险些被赵瑞侵犯。 “马卫民,你以为这是羞辱?” 齐学斌整理了一下领口,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你这是把狼放进了羊圈。” …… 晚七点,清河大酒店,钻石宴会厅。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虽然县里刚遭了灾,老百姓还在泥水里泡着,但这里却是歌舞升平,仿佛两个世界。 主位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满脸的桀骜不驯。 正是赵瑞。 在他左边,是满脸堆笑的县委书记赵德胜;在他右边,则是公安局长马卫民。 而林晓雅,被特意安排在了赵瑞的对面。 今晚的林晓雅,并没有穿职业装,而是被“要求”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晚礼服,虽然款式保守,但那种清冷高贵的气质在这一群油腻官僚中,依然显得鹤立鸡群,却也像是一只落入狼群的天鹅。 “来来来,赵公子,我代表清河县父老乡亲,敬您一杯!” 马卫民站起来,一脸谄媚,“感谢您给咱们局捐赠的警车,这可是雪中送炭啊!” “好说好说。” 赵瑞漫不经心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双桃花眼却肆无忌惮地在林晓雅身上扫来扫去,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其实我也不是为了什么警车,主要是听说林县长来清河上任了,特意来看看老朋友。” 赵瑞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直接喷向林晓雅的方向,似笑非笑地说道: “林县长,上次在省城‘金色维也纳’一别,甚是想念啊。怎么,今天见到老熟人,也不敬一杯?”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金色维也纳”这几个字,就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林晓雅的心上。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强压下心头的恶心和恐惧,冷冷道:“赵公子说笑了,那天我身体不适,并未见过赵公子。” “哟?不记得了?” 赵瑞脸色一沉,“林县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晚要不是有个不开眼的混蛋坏了我的好事……咱们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家人’了吧?” “哈哈哈哈!”旁边的赵德胜和马卫民配合地发出几声尴尬又猥琐的笑声。 林晓雅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当众调戏!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在座的都是赵家的人,她就像一座孤岛,被海水包围。 “赵公子,请自重。”林晓雅站起身,“如果你是来投资的,我们欢迎。如果是来叙旧的,抱歉,我还有公务,恕不奉陪。” 说完,她转身欲走。 “站住!” 赵瑞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脆响。 “林晓雅,别给脸不要脸!” 赵瑞撕下了伪装,一脸狰狞,“你那个水源地保护文件,搞得我很不爽。今天这杯酒,你要是喝了,那块地的事咱们还能谈;你要是不喝……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在清河县待不下去?” 说着,他拿起分酒器,倒了满满一大杯高度白酒,重重墩在林晓雅面前。 “喝!” 林晓雅看着那杯足有三两的白酒,胃里一阵痉挛。她酒量可不行,这一杯下去,可是要了命的。 “怎么?林县长不给面子?” 赵瑞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林晓雅的胳膊,“看来还得我亲自喂你啊……” 林晓雅下意识地后退,却撞到了椅子,退无可退。 周围的官员们一个个低头吃菜,装聋作哑。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林晓雅肩膀的时候—— 站在角落阴影里当“服务员”的齐学斌,轻轻叹了口气。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像个透明人一样站了半天。他看着这一幕,看着这群衣冠禽兽的丑态,眼底的杀意已经沸腾。 “马卫民,既然你让我来当安保,那我就好好保一保。” 齐学斌没有直接冲上去。那样虽然解气,但会给林晓雅惹来更大的麻烦,也会暴露自己。 他转身,看似随意地向宴会厅门口走去。 经过墙边的配电箱时,他的手速快得惊人。 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只见他手里的餐刀极快地插进了配电箱的缝隙里,轻轻一挑。 “滋啦——!” 一声细微的电流声过后。 “啪!”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进来,根本看不清人影。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谁踩我脚了!” 黑暗中,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就在这混乱的一瞬间,齐学斌动了。 他像一只在黑夜中捕食的猎豹,凭借着刚才记忆的方位,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主桌旁。 此时,赵瑞还在黑暗中骂骂咧咧:“妈的!什么破酒店!敢停老子的电!林晓雅你别跑,老子摸着黑也能办了你!” 说着,他借着酒劲,再次向林晓雅的方向扑去。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林晓雅的娇躯,而是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 那只手在黑暗中精准地锁住了赵瑞的咽喉,让他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荷荷”的气音。 紧接着。 “砰!” 一记势大力沉的勾拳,狠狠砸在赵瑞的小腹上。 赵瑞疼得弓成了大虾米,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但这还没完。 齐学斌抓起桌上的一块桌布,顺势往赵瑞头上一蒙,然后抬起膝盖,对着那张刚才还在喷粪的嘴,狠狠顶了上去! “咔嚓!” 那是门牙碎裂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快准狠,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齐学斌做完这一切,随手把像死狗一样的赵瑞往桌底下一塞,然后转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拉住了还在惊慌失措的林晓雅的手腕。 “谁?!”林晓雅惊呼一声,下意识要挣扎。 “别出声,跟我走。” 一个刻意压低、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声音…… 林晓雅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那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牵引着,在混乱的人群中左拐右绕,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撞到任何桌椅,直接来到了宴会厅的侧门。 “出去之后往右拐,你的车在后门等你。” 那人松开了手,轻轻推了她一把。 “等等!你是……” 林晓雅想要抓住他,但手却抓了个空。 “啪!” 就在这时,备用电源启动,宴会厅的灯光再次亮起。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等适应了光线,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主桌旁一片狼藉。 那个不可一世的赵公子,此刻正如同一条死狗般蜷缩在桌子底下,头上蒙着沾满油汤的桌布。 马卫民赶紧把桌布扯下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赵瑞满脸是血,两颗门牙不翼而飞,嘴肿得像两根香肠,正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哀嚎。 “这……这是谁干的?!” 赵德胜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谁敢打赵公子?!”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刚才太黑了,乱哄哄的,谁也没看见。 “林晓雅呢?肯定是那个女人找人干的!”马卫民环顾四周,却发现林晓雅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在人群中搜寻,想要找到那个被他安排来当服务员的齐学斌,想拿他出气。 结果,他看到齐学斌正站在离主桌最远的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一脸“憨厚”地问旁边的服务员: “哎,这怎么停电了?我这盘菜还没上呢。” 那个服务员作证道:“是啊,刚才停电的时候,这就他在我旁边站着呢,一动没动。” 马卫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小子离得那么远,还有人证,肯定不是他。 难道真的遇鬼了? …… 酒店后门。 林晓雅坐在车里,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刚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得像一场梦。 但手腕上残留的温度告诉她,那不是梦。 “是他……一定是他。” 林晓雅看着自己的手腕,喃喃自语。 虽然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有所改变,虽然没看清脸,但那种在黑暗中给予的安全感,那种牵着她避开所有障碍的从容,除了那个“蝴蝶”,还能有谁? “他又救了我一次……” 林晓雅眼眶微红,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酒店大楼。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一直帮我?又为什么要一直躲着我?” …… 半小时后。 救护车把鬼哭狼嚎的赵瑞拉走了。赵德胜和马卫民也跟着去了医院,留下一地鸡毛。 齐学斌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出酒店后门。 他看了一眼四周无人,走向了停车场角落里那辆属于赵瑞的豪车——一辆崭新的悍马。 “打了一顿,只是收点利息。” 齐学斌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长铁钉。 他蹲下身,在四个轮胎的侧面最薄弱处,分别顶进了一颗钉子。 这种扎法很阴损。 车子刚开的时候没事,等上了高速,速度一快,轮胎受热膨胀,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爆胎。 “赵公子,回省城的路不好走,慢慢开。” 齐学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清河县的这滩浑水,终于被搅得天翻地覆。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深藏功与名,回到了那间发霉的档案室,继续做他的小透明。 只是他不知道,在遥远的英国,一封跨越重洋的邮件,正在发往他的邮箱。 那是来自前世今生的羁绊。 第十五章 漂洋过海的信 距离那场混乱的接风宴,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清河县的官场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而一个惊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体制内的核心圈子里传开了。 省城来的那位不可一世的赵瑞赵公子,出事了。 就在接风宴当晚,赵瑞被救护车拉走简单处理了伤口后,不顾医生留院观察的建议,发着疯要连夜赶回省城找专家“接牙”。他开着那辆标志性的悍马,一路狂飙上了高速。 结果,车子刚开出清河地界五十公里,在一段弯道处,左前轮突然爆胎。 时速一百四的悍马瞬间失控,像一头疯牛一样撞断了护栏,翻滚着冲下了路基,摔进了下面的烂泥沟里。 幸亏豪车安全性好,捡回了一条命。 但据说,赵公子的一条腿粉碎性骨折,这辈子怕是要当个跛子了。而且因为翻滚时脸部撞击,原本就被齐学斌打肿的脸更是毁了容,缝了八十多针。 清河县,县长办公室。 林晓雅看着手里那份关于赵瑞车祸的内部通报,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快意,但紧接着便是深深的震撼。 “爆胎……” 她喃喃自语。 别人可能以为是意外,是赵瑞酒后驾车、超速行驶的恶果。 但林晓雅忘不了那晚停电时,那只大手的温度;更忘不了齐学斌那晚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也是那个“蝴蝶”干的。 “为了给我出气,你连赵家的人都敢动吗……” 林晓雅合上文件,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她知道,自己欠他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不管你是谁,只要我在清河一天,我就护你一天。” …… 同一时间,极速网吧。 齐学斌坐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根烟,却忘了点燃。 他刚刚把《凡人仙路》下一周的存稿上传完毕。此时的小说数据已经开始稳步爬升,评论区里催更的书迷越来越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现在的注意力,却不在小说上。 他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有登录过的网页邮箱——网易163邮箱。 鼠标的光标,停留在“收件箱”那一栏,迟迟没有点下去。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2015年,他已经是身居高位的副厅长,在一次去英国公干的酒会上,偶遇了满头华发、终身未嫁的苏清瑜。 那天晚上,苏清瑜喝醉了,哭着问他:“学斌,当年我刚去英国的时候,给你发过一封邮件……你为什么不回?哪怕你回一个字,我都不会觉得那么绝望……” 那时的齐学斌愣住了。 前世的他,在苏清瑜走后,自暴自弃,以为她是为了富贵抛弃了自己。后来入了梁家的门,他更是刻意切断了过去的一切联系,那个大学时两人共用的邮箱,他一次都没再登过。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一封未读的邮件,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的遗憾。 “呼——”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鼠标左键。 刷新。 页面跳转。 在一堆垃圾广告邮件的最上方,一封未读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qingyu(清瑜)主题:学斌,如果你还能看到……时间:2007年6月20日(五天前)。 真的有! 时间是对得上的! 齐学斌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点开邮件,那熟悉的文字,带着大洋彼岸的潮气和思念,扑面而来。 学斌: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大洋彼岸的伦敦了。这里的雨很多,总是灰蒙蒙的,像极了那天我们分手时的天空。 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而别。但我没有办法。爷爷派了警卫连的人守在宿舍楼下,他们说如果我不走,就会动用关系开除你的警籍,甚至让你在省城待不下去。我怕了,我真的怕毁了你的前途。 到了这边,日子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光鲜。爷爷断了我所有的经济来源,冻结了我的银行卡。他们逼我嫁给李家的二公子,说只要我点头,立马恢复我的生活费,还会让你在国内平步青云。 我拒绝了。 我告诉他们,苏清瑜这辈子只认一个男人,那就是齐学斌。如果不能嫁给你,我宁愿终身不嫁。 现在,我在唐人街的一家中餐馆刷盘子,每天工作十个小时,虽然很累,手也粗糙了,但我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我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我不靠苏家,我也能活下去。 学斌,我知道你恨我,以为我嫌贫爱富。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别放弃自己。你是我见过最正直、最有才华的人。梁家给不了你的尊严,你自己能挣回来。 我会在这里等你。一年,五年,十年。 等你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带我回家。 哪怕那时候我已经老了。 永远爱你的,清瑜。 2007年6月20日,于伦敦。 泪水,无声地滴落在键盘上。 齐学斌看着屏幕,心如刀绞。 前世,那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竟然为了他在异国他乡刷了整整三年的盘子! 她在那边苦苦支撑,对抗着庞大的家族势力。而前世的自己呢?却在梁雨薇的威胁下跪了下去,成了梁家的赘婿,甚至还在心里怨恨了她那么多年。 “我真特么是个混蛋……” 齐学斌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悔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如果前世自己看一眼邮箱……如果前世自己能再硬气一点…… “幸好,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齐学斌抹了一把脸,眼神从悔恨逐渐变成了如铁般的坚定。 他在键盘上敲击起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清瑜: 信已收到。 别哭,别怕,别刷盘子了。 我没有恨你,从来没有。我知道你的苦,也知道你的心。 听着,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过些天我会往你那个秘密账户里汇一笔钱,那是大学时齐学斌帮她开的户,为了存以后结婚的钱。那是我凭本事挣的,干干净净。你拿去租个好点的房子,安心读书。 至于苏家和李家的逼婚,让他们做梦去吧。 我现在很好。我没有向梁家低头,我现在是清河县的一名刑警,虽然现在还在坐冷板凳,但很快,我就能杀回去。 你信我吗? 信我,就好好照顾自己,等着我。 不用十年。 最多三年,我会让“齐学斌”这个名字,响彻整个江东省。到时候,我会亲自去伦敦,当着你爷爷的面,把你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这一次,谁也拦不住。 永远爱你的,学斌。 点击发送。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齐学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封邮件发出去,大洋彼岸的那个女孩,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底气。 而他,也有了必须往上爬的理由。 为了林晓雅的知遇之恩,为了家人的安稳生活,更为了那个在伦敦等他的姑娘。 这官场,这天下,他齐学斌争定了! …… 两天后。清河县委,书记办公室。 “啪!” 一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赵德胜脸色铁青地挂断了电话。那是省城打来的,是他那个身为副省长的哥哥亲自打来的。 电话里,大哥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瑞毁容了,腿断了,赵家唯一的独苗算是废了一半。虽然交警认定是意外爆胎,但赵家是什么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傻子都知道是有人在搞鬼! 而且,赵瑞在昏迷前一直在喊“林晓雅”的名字。 “查不出来是谁干的,那就找那个女人算账!” 这是大哥的原话。 “林晓雅……林晓雅!” 赵德胜咬牙切齿。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赵家已经动了真火。 “小李!” 赵德胜冲着门外喊道。 秘书立刻跑了进来:“书记?” “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全县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干部作风整顿专项行动’!” 赵德胜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重点整顿公安系统!特别是那些无组织无纪律、个人英雄主义泛滥的害群之马!” “另外,给林晓雅分管的招商局施压。那几个正在谈的项目,全都给我搅黄了!我要让她这个县长,变成一个手里没钱、底下没人的光杆司令!” “既然抓不到那个幕后黑手,那我就先把她在乎的人、她的政绩,全部毁掉!” …… 清河县公安局,档案室。 齐学斌正捧着一本关于“清河县地下防空洞分布图”的老卷宗看得入神。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档案室的老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小齐!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王叔?”齐学斌合上卷宗,神色淡定。 “刚才县委发了红头文件,要搞作风整顿!马局长刚开完会,点了你的名!” 老王一脸焦急,“他说你在之前的毒品案中存在严重违规,虽然有三等功护身,但属于‘典型’。他要让你停职反省,还要……把你调去那个废弃的看守所看大门!” 看守所看大门? 那比档案室还不如,基本上就是把人往废了整。 看来,赵瑞出事,赵家这是把气撒在自己和林晓雅身上了。 齐学斌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防空洞地图。 “王叔,别急。”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辆挂着港地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正缓缓驶入县委大院。 那是林晓雅好不容易拉来的救命稻草——港商考察团。 而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就在今天下午,这位港商的掌上明珠,将会在这座县城离奇失踪。 这将是一场足以让清河县官场地震的大危机。 但对于此刻身处绝境的齐学斌来说,那却是送上门的……青云梯。 “马卫民想让我看大门?” 齐学斌看着那辆商务车,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的精光。 “可惜啊,过了今晚,这公安局的大门,他怕是得求着我进了。” 第十六章 我才是猎人! 清河县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会场,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 茶杯摔碎的脆响、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房顶都在颤。 “林县长!这就是你们清河县的治安环境?这就是你们承诺的‘绝对安全’?” 一位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红着眼睛,愤怒地拍着桌子,“我带着诚意来投资,带了一千万的定金!结果我的女儿就在你们县最繁华的商场里,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掳走了!” 他是港商陈志豪,这次考察团的团长,也是林晓雅费尽心思拉来的“财神爷”。 在他身边,陈夫人已经哭晕过去两次,正被医护人员掐着人中抢救。 林晓雅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 就在两个小时前,陈志豪七岁的小女儿陈可依,在保姆买冰激凌的空档,被人捂着嘴塞进了一辆无牌面包车,消失在了闹市街头。 十分钟前,绑匪的电话打到了陈志豪的手机上。 “准备五百万旧钞,不许连号。不许报警,敢报警就撕票!今晚十二点等通知。” 五百万!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这是个天文数字。更可怕的是那句“敢报警就撕票”。 “陈先生,请您冷静。” 林晓雅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尽量保持沉稳,“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全县的警力都已经动员起来了,封锁了所有出城路口。绑匪插翅难飞,令爱一定……” “我不听这些官话!”陈志豪怒吼道,“我要的是我女儿!现在、立刻、马上!要是可依少了一根头发,我不仅撤资,还要向省里、向外交部控诉你们!” 旁边,公安局长马卫民满头大汗,正拿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吼着: “一中队!去火车站!二中队!去汽车站!交警队把所有路口都给我堵死!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虽然喊得凶,但马卫民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清河县地形复杂,四面环山,小路多如牛毛。绑匪既然敢动手,肯定早就踩好了点。现在全城大搜捕,万一逼急了绑匪撕票,那他这个局长也就干到头了。 “马局长!” 林晓雅猛地转头,眼神凌厉,“绑匪的电话录音分析出来了吗?有什么线索?” “这……”马卫民擦了擦汗,支支吾吾,“技术科正在分析。不过绑匪用了变声器,背景音也很杂,很难听出什么来。我们现在的策略是‘撒大网’,只要他们敢露头……” “撒大网?等网撒开了,孩子早就没命了!” 林晓雅看着马卫民那副无能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这就是赵家提拔的人!这就是清河县的保护神!关键时刻,除了推卸责任和瞎指挥,一无是处! 突然,林晓雅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那个破了毒品大案、却被扔进档案室的年轻人。那个在暴雨夜推车、又默默消失的背影。 如果是他,会有办法吗? 这个念头一出,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马局长,把绑匪的录音拷贝一份给我。还有县城的地图。”林晓雅突然说道。 “县长,您要这些干什么?”马卫民一愣,“这是警务机密……” “给我!”林晓雅一声厉喝,吓得马卫民一哆嗦。 拿到录音笔和地图,林晓雅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转身对秘书小张说道: “备车!去公安局!” “县长,专案组指挥部设在这儿啊,您去公安局干嘛?” 林晓雅脚步未停,声音坚定: “去请神。” …… 县公安局,档案室。 外面的世界已经翻了天,警笛声响彻全城,但这间背阴的档案室里,却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齐学斌一个人。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那张发黄的《清河县地下防空洞分布图》上写写画画。 桌旁,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吱呀——” 生锈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林晓雅带着一身寒气和焦急冲了进来。当她看到齐学斌竟然还悠闲地坐在那里喝茶时,心里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齐学斌!” 林晓雅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外面都要翻天了,你居然坐得住?” 齐学斌放下笔,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发丝凌乱、满眼血丝的女县长,脸上露出了一丝标志性的憨厚笑容,但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林县长,我是被停职反省的人,又只是一个档案室的管理员。外面翻天,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林晓雅气结,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港商的女儿被绑架了,五百万赎金,不能报警。马卫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全城设卡,但我知道没用。 那个孩子才七岁……齐学斌,我查过了,你在警校的综合成绩一直是第一! 所以……你肯定是有办法的,对不对?那晚你都能找到毒贩的老巢,今天你也一定能找到那个孩子,对不对?” 说完这些话,林晓雅其实气势上也弱了下来。 她心里很清楚,齐学斌再厉害,也不过是刚刚从警校毕业,在警校里的成绩再好,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 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就有一股莫名的安心与……依赖感。 甚至于,齐学斌的身形身影,和那天在雨夜里推车的那个警察,还有那天晚上救了自己的那个“蝴蝶”,开始逐渐融合在了一起。 他……会不会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蝴蝶”呢? 林晓雅深吸一口气,目光忍不住看向了齐学斌的胸口位置,有种想要马上撕开他的衣服一探究竟的冲动。 而齐学斌却是看着林晓雅。 这个前世被官场磨平了棱角、最后郁郁而终的女人,此刻为了一个无关的孩子,放下了所有的架子,甚至不惜来求他这个下属。 “她一直就是个好官。”齐学斌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没有回答林晓雅的问题,而是伸出手: “绑匪的录音呢?” 林晓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手里的录音笔递了过去。 齐学斌按下播放键。 “滋滋……准备五百万……不许连号……嘟嘟……” 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听起来像鬼叫一样刺耳。背景里全是嘈杂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奇怪的闷响。 齐学斌闭上眼,听了一遍,两遍,三遍。 林晓雅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听出什么了吗?”见齐学斌睁开眼,她急切地问。 “马卫民的人在火车站和汽车站布控?”齐学斌问。 “对。” “蠢货。” 齐学斌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绑匪根本没打算出城。” “什么?” 齐学斌拿起笔,在那张防空洞地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录音里,除了电流声,每隔十五秒,会有一种低沉的、像是打雷一样的闷响。那是重载火车经过隧道时,通过岩层传导出来的震动声。” “清河县境内有火车的隧道,只有三处。第一处在北面,是新修的高铁线,声音尖锐。第二处在南面,已经废弃了。只有第三处……” 齐学斌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城西的一片山区,“这里是老京九线经过的地方,下面有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体系。六十年代备战备荒的时候,县里把这些溶洞改造成了防空洞。” “这个闷响,就是火车在头顶上开过,声音在防空洞里回荡产生的共鸣!而且,录音最后有一声很轻微的‘滴答’声。那是地下水滴落在钟乳石或者是积水潭里的声音。” “结合这两点,绑匪的位置只有一个——” 他的笔尖狠狠戳破了纸面: “城西磨盘山,代号‘701’的废弃人防工程!” 林晓雅听得目瞪口呆。仅仅凭一段背景杂音,就能推断出这么多信息?这还是人吗? “我现在就通知马卫民去磨盘山!”林晓雅激动地掏出手机。 “慢着。”齐学斌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林县长,你信得过马卫民吗?701防空洞地形极其复杂,里面岔路有几十条,出口有七八个。如果是马卫民带大部队去,警笛一响,绑匪早就带着人质像老鼠一样钻进深山里了。到时候,撕票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林晓雅的手僵在半空。是啊,马卫民那种大张旗鼓的作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那怎么办?” 齐学斌松开手,转身走到角落里的更衣柜前。他打开柜门,脱下警服外套,换上了一件黑色的紧身战术背心,又从包里掏出一把多功能折叠刀、一捆登山绳、还有一个强光手电。 “我去。” 他一边整理装备,一边平静地说道,“这种地形,人越少越好。我一个人摸进去,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那绑匪肯定有凶器,甚至有枪!你这是去送死!” “送死?” 齐学斌回头,看了林晓雅一眼。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憨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和狂傲。 “林县长,你太小看我了。” “在那种黑暗、狭窄、复杂的地下迷宫里,我不是猎物。” 他将折叠刀插进靴筒,戴上黑色的战术手套,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我才是猎人。” 说完,他没有再废话,抓起装备包,推开档案室的后窗,像一只灵巧的黑猫,消失在了窗外的暮色之中。 …… 半小时后,城西磨盘山脚下。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山风呼啸,带着一股深秋般的寒意。 齐学斌像幽灵一样潜伏在草丛中,前世的记忆如同精密的雷达在他脑海中展开。 前世,这起绑架案最终是以悲剧收场的。 马卫民带人搜山惊动了绑匪,那个七岁的小女孩被撕票扔进了地下河,绑匪逃之夭夭。直到两年后这个防空洞坍塌,才在里面发现了孩子的尸骨。 而那个绑匪的身份,齐学斌再熟悉不过了——刘瘸子,一个心狠手辣的亡命徒,也是赵瑞手下的黑手套之一。 “赵瑞,你断了腿还不老实,居然敢派人动港商的孩子来给林晓雅上眼药?” 齐学斌看着黑黢黢的洞口,眼中杀意沸腾。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融入了黑暗一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洞口。 地下防空洞里,空气潮湿阴冷,脚下的地面布满了青苔和积水。 齐学斌没有开手电,凭借着惊人的夜视能力和前世的记忆,在错综复杂的甬道里快速穿行。 突然,前方隐约传来了一丝光亮,还有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齐学斌立刻放慢脚步,贴着湿滑的岩壁,像壁虎一样慢慢靠近。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大厅里,点着几根蜡烛。 两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正坐在石头上喝酒划拳,脚边放着两把砍刀。 而在角落里,那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陈可依,正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小脸哭得通红,瑟瑟发抖。 “大哥,这小丫头长得挺水灵,这要是卖到山里去,估计能值不少钱。”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猥琐地笑道。 “闭嘴!”另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正是刘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赵公子说了,只要死的,不要活的!这事儿是为了给那个女县长找麻烦,不是为了钱!等拿到那五百万,直接把这丫头扔进地下河喂鱼!神不知鬼不觉!” 躲在钟乳石后面的齐学斌,听到这话,握着折叠刀的手猛地收紧。 果然是冲着林晓雅来的! 这帮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准备寻找最佳的突袭时机。对方有两个人,手里有刀,而他必须确保一击必中,不能伤到孩子。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脚下的一块碎石因为常年被水浸泡,突然松动。 “咔嗒。”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洞穴里回荡。 “谁?!” 刘瘸子反应极快,猛地抓起手边的强光手电,光束瞬间扫向了齐学斌藏身的那块钟乳石。 “有条子!抄家伙!” 刺眼的光柱直射而来,齐学斌暴露了! 这书真的不错!值得花钱订阅! 本书很好看,我花费了很多的心血写的后面的剧情更是高能反转,让我们一起拭目以待,看看主角怎么样逆风翻盘,怎么样弥补前世的遗憾,怎么样报复打倒赵家、梁家,怎么样抱得美人归! 所以有能力的就支持一下吧,订阅一下这本书吧,毕竟码字也很辛苦的,只能赚那么一点点的钱。 知道看这书的应该都是和我一样的大老爷们,钱也不多,都是私房钱,我也是赚点私房钱的,大家觉得这书能看,值得付一点点小钱每天看几章,就订阅吧! 《权力巅峰:从基层民警开始》这书真的不错!值得花钱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权力巅峰:从基层民警开始》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十七章 单枪匹马,教科书级营救 “有条子!抄家伙!” 刘瘸子的吼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震得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刺眼的手电光束死死锁定了齐学斌藏身的钟乳石。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满脸麻子的歹徒抓起地上的砍刀,像疯狗一样冲了过来,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芒。 “妈的!敢一个人摸进来?老子劈了你!” 距离只有不到十米。 绝境。 但齐学斌没有退。 就在光束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猛地闭上眼防止瞬间致盲,手里的折叠刀反握,身体像一张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不退反进! 他没有迎着光冲,而是就地一个翻滚,瞬间滚入了旁边的一条积水沟里。 “哗啦!” 水花四溅。 “人呢?!”麻子脸冲到钟乳石后,却扑了个空,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一声冷冽的破风声在他脚下响起。 “噗嗤!” 那是利刃刺入肌肉的声音。 躲在水沟里的齐学斌,如同一条潜伏的鳄鱼,猛地探出身,手中的折叠刀精准地扎进了麻子脸的小腿迎面骨! “啊——!” 麻子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身体失衡栽倒在水沟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齐学斌已经骑在他身上,一记手刀狠狠砍在他的颈动脉窦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麻子脸翻了个白眼,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这一连串动作,从闪避到反杀,不过短短三秒钟。 “老二!” 远处的刘瘸子看傻了。他没想到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黑衣人身手这么恐怖。 但他毕竟是个亡命徒,反应极快。他没有冲过来拼命,而是直接转身,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陈可依,将锋利的匕首抵在了小女孩细嫩的脖子上。 “别动!再动老子宰了她!” 刘瘸子歇斯底里地吼道,手电筒的光在乱晃,照出他狰狞扭曲的脸。 齐学斌从黑暗中缓缓站起身。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战术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手里反握着那把滴血的折叠刀,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放开她。” 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却在洞穴里清晰可闻。 “放你妈的屁!” 刘瘸子手在抖,刀刃在小女孩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陈可依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眼神绝望。 “你是哪个部分的?叫马卫民那个废物进来跟老子谈!”刘瘸子吼道,“老子要车!要钱!不然我就带着这丫头一起死!” 齐学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向前逼近了一步。 “退后!不然我真动手了!”刘瘸子尖叫。 齐学斌停下脚步,突然笑了。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 “刘瘸子,你以为你还有谈条件的资格?” 齐学斌指了指头顶,“听到了吗?” “什么?”刘瘸子下意识地抬头。 就在他分神的这零点一秒。 齐学斌手中的强光手电突然亮起! “嗡——!” 那是经过改装的高流明战术手电,而且开启的是爆闪模式! 在漆黑的环境中,这种高频爆闪足以让人的视网膜产生瞬间的致盲和眩晕。 “啊!我的眼!” 刘瘸子惨叫一声,下意识地闭眼偏头,抵在女孩脖子上的刀也偏离了半分。 “嗖——!”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齐学斌手中的折叠刀脱手而出,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地扎进了刘瘸子握刀的右手手腕! “当啷!” 匕首落地。 还没等刘瘸子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裹挟着劲风扑到了面前。 “砰!” 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狠狠顶在刘瘸子的胸口。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刘瘸子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齐学斌没有看他一眼,而是迅速转身,一把抱起地上的陈可依。 他割开绳索,取下破布,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声音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杀神: “别怕,叔叔是警察,叔叔带你回家。”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这个满身是泥、却有着一双温暖眼睛的叔叔,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 凌晨一点,磨盘山脚下。 数百名警察举着火把和手电,正在漫山遍野地搜索。 “仔细搜!局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大雷拿着喇叭在山下喊话,旁边的马卫民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港商陈志豪夫妇也在现场,陈夫人已经哭得快虚脱了,林晓雅一直扶着她,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漆黑的山口。 “怎么还没动静……都进去两个小时了……” 林晓雅的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失败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搜索队员突然骚动起来。 “有人!有人下来了!” 所有人的手电筒瞬间齐刷刷地照向山口。 只见在刺眼的光柱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浑身是泥,脸上带着血痕,战术背心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怀里,稳稳地抱着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趴在他肩头,睡得安稳。 “是可依!是我的可依!” 陈志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夫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哭瘫在地上。 齐学斌把孩子交给陈志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林晓雅那双含着泪光、震惊又欣慰的眼睛。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小子!” 旁边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才是真警察啊!”“牛逼!一个人单挑绑匪!” 面对众人的欢呼,马卫民和赵大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带着几百号人搜山,连根毛都没找到。结果这小子一个人就把人救出来了?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吗? “咳咳!” 马卫民硬着头皮走上前,想要抢在镜头前握手,“学斌同志啊,虽然你这次又是擅自行动,但……” 齐学斌根本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林晓雅面前,立正,敬礼。 虽然满身狼狈,但那个军礼却标准得让人动容。 “报告林县长!幸不辱命,人质安全解救!两名绑匪已被制服,就在洞里!” 林晓雅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上前一步,不顾众目睽睽,也不顾他身上的泥污,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 “齐学斌,好样的!”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把你关在档案室,我林晓雅第一个不答应!” …… 第二天,清河县公安局。 一场特殊的表彰大会正在召开。 港商陈志豪亲自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八个大字:“神勇机智,一心为民”。他还当场宣布,追加在清河县的投资,并捐赠一百万给县公安局改善装备,指名道姓要用在刑侦队。 市局的嘉奖令也下来了。 面对如此巨大的功劳和舆论压力,马卫民就算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压不住了。 主席台上,马卫民黑着脸,宣读了任命文件: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任命齐学斌同志为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代理副大队长,即日生效!” 台下掌声雷动。 齐学斌站在台上,看着手里那红灿灿的证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副大队长。 虽然只是个副科级,但这却是实权中的实权。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小片警,而是真正拥有了在这个官场上博弈的筹码。 “马局长,赵公子。” 齐学斌的目光扫过台下面色阴沉的马卫民。 “咱们的回合,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 《凡人》彻底火了 2007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燥热。 而在虚拟的互联网世界里,一股名为“凡人流”的旋风,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席卷了整个网文圈。 上午九点,清河县“极速网吧”角落。 齐学斌熟练地打开文学网站的后台。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看到屏幕上那一片飘红的数据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总点击:300万+ 总推荐:50万+ 24小时订阅:18000+ 这在2007年,是神迹。 真实历史上的“凡人流”开山之作,因为慢热和非主流,经历了漫长的冷板凳期。 但这一世,因为有了那位红三代编辑沈曼宁不计成本的强推,加上齐学斌那经过前世千锤百炼的成熟文笔,这本书直接跨过了“积累期”,一上架就引爆了读者的爽点。 那个相貌平平、心机深沉、杀伐果断的主角,像一颗核弹,炸翻了当时充斥着龙傲天和小白文的市场。 论坛里、贴吧里,到处都在讨论书中的剧情,“杀人放火厉飞雨”的梗更是火遍全网。 “滴滴滴滴——” 刚登上qq,那个熟悉的企鹅头像就开始疯狂闪动。 曼宁(责编):“大大!你终于上线了!你看到数据了吗?爆了!彻底爆了!主编刚才开会还在夸我慧眼识珠呢!现在好多出版社都在联系我谈实体书版权!”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单手敲字:“看到了。谢谢你的推荐,没有你,这本书起不来。” 曼宁:“哎呀大大你太谦虚了!是你写得好!真的,每次看你的更新,我都觉得你不仅仅是在写修仙,更是在写人情世故,写一种……在绝境中逆流而上的孤独感。” 电脑那头,京城某四合院里。 穿着真丝睡衣的沈曼宁,正趴在床上,捧着笔记本电脑,看着屏幕上“一夜秋风”发来的那句简短的回复,俏脸微红,眼中满是星星。 作为将门虎女,她从小见惯了那些油嘴滑舌、急功近利的男人。但这个“一夜秋风”,从签约到现在,永远那么冷静、克制,说话言简意赅却极有深度,仿佛一个看透世事的高人。 这种神秘感和才华,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曼宁:“对了大大,这只是开始!只要你保持更新,年底的‘网络文学盛典’肯定有你一席之地!到时候……你会来京城参加年会吗?我……我很想见见你,当面把读者的礼物转交给你。” 打完这一行字,沈曼宁的心脏怦怦直跳,既期待又怕被拒绝。 齐学斌看着屏幕,愣了一下。 年会?京城?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在京城只手遮天的梁家,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一夜秋风:“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的。但现在工作比较忙,走不开。版权的事你全权代理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这就是他的风格,酷,且信任。 沈曼宁看着这行字,虽然有点小失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信任的甜蜜感:“好!我一定给你争取最高的版税!哪怕跟我爸……咳咳,跟出版社吵架我也在所不惜!” 结束了聊天,齐学斌打开了网银账户。 【账户余额:84,500.00元】 八万四千五百块。 这是第一个月的稿费,加上各类奖金和打赏分成。在这个县城房价才一千出头的年代,这笔钱足以买下两套房,或者是一个普通家庭十年的收入。 “呼——” 齐学斌长长吐出一口烟圈。 钱是男人的胆,也是他在这个官场大染缸里保持清白的底气。 他没有任何犹豫,起身离开了网吧,直奔县里的中国银行。 …… 中国银行,外汇柜台。 “先生,您要汇款去英国?两万人民币?” 柜员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t恤的年轻人。2007年的小县城,办这种业务的人极少。 “对,兑换成英镑,汇到这个账户。” 齐学斌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国际银行账号。 那是大学时,他和苏清瑜一起偷偷开的户,原本是为了存两人的“结婚基金”。 他知道,此时此刻,苏清瑜正在伦敦的某家中餐馆里,忍着洗洁精对皮肤的腐蚀,刷着堆积如山的盘子。她拒绝了家里的逼婚,被断了所有经济来源,却咬牙不肯向他诉苦。 前世,他不知道这些,让她受了三年的苦。 这一世,绝不。 很快,汇款单打出来了。 齐学斌在附言栏里,只写了一句话: 【好好读书,别刷盘子了。这钱干净,是我写的书赚的。等你毕业,我去接你。】 看着柜员盖下那个蓝色的印章,齐学斌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有了这两万块,折合一千多英镑,足够她在伦敦租个像样的公寓,安心下来学习。以后每个月,他都会汇。 他要富养他的女孩,哪怕隔着大洋。 …… 剩下的六万多块,齐学斌取了三万现金。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嘉陵摩托,回到了城关镇幸福村。 推开家门,依旧是那股熟悉的中药味。 父亲齐国柱正蹲在门口抽着旱烟,满脸愁容。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已经欠了不少外债,亲戚们见到他都绕着走。 “爸,我回来了。” 齐学斌把摩托车停好,将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直接放在了桌上。 “斌子?咋这时候回来了?是不是单位……” 齐国柱话还没说完,就被齐学斌打开的塑料袋惊得把烟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 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整整三叠! “这……这是……” “爸,别怕。”齐学斌按住父亲颤抖的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是奖金!我在县里破了大案,抓了毒贩,救了港商的女儿,这是县里和市局发的重奖!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说着,他把那本鲜红的“个人三等功”证书和“代理副大队长”任命书拿了出来。 看到那上面的大红公章,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齐国柱,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好……好!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齐学斌把钱推过去:“爸,这钱你拿着。先把外债还了,剩下的给妈买进口药,别省着。还有,小敏马上高三了,营养得跟上,学费我也交了。” “哥……” 刚放学回来的妹妹齐学敏,看着那一桌子钱,又看看哥哥那张坚毅的脸,哭着扑进了他怀里。 “傻丫头,哭什么。以后哥有钱了,咱们家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 齐学斌揉着妹妹的头发,眼神温柔。 安顿好家里,他没有停留。 因为他知道,在公安局那边,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 …… 下午三点,县公安局后院。 齐学斌并没有去宽敞明亮的办公楼,而是被带到了后院一排低矮、墙皮脱落的平房前。 “齐队,这就是您的办公室,也是咱们刑侦三中队的驻地。” 内勤民警一脸尴尬,甚至不敢看齐学斌的眼睛,“那个……条件是艰苦了点,马局长说,这是为了磨炼您的意志……” 刑侦三中队。 清河县警界著名的“垃圾回收站”。 这里的人,要么是得罪了领导被下放的老油条,要么是犯了错的刺头,要么是混吃等死的废物。局里最脏最累还没功劳的活儿,全是他们的。 这就是马卫民的报复——捧杀+架空。 给你个副大队长的名头,却把你扔进垃圾堆里,让你自生自灭。 “挺好,清净,适合办案。” 齐学斌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笑着拍了拍内勤的肩膀,“替我谢谢马局长。” 说完,他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像是着了火。 四个穿着警服却没个正形的男人正围在一起打扑克,桌上满是瓜子壳和茶渍,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看到齐学斌进来,几个人只是抬了抬眼皮,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哟,这就咱们那位大英雄、新来的副大队?” 一个满脸络腮胡、叼着烟的中年警察斜眼看着齐学斌,手里狠狠摔出一张牌,“怎么着?马局这是要把咱们这垃圾堆改成‘神探集中营’啊?” 他是三中队的老队长,老张。老刑警了,当年因为脾气臭顶撞了马卫民,被扔在这里养老,心里全是怨气。 “张哥说笑了。” 齐学斌也不恼,甚至没摆任何领导架子。 他拉过一把椅子,反坐在上面,从兜里掏出两条早就准备好的软中华,直接扔在了牌桌上。 “啪嗒。” 两条烟,好几千块。 屋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几个打牌的警察面面相觑,手里的牌都停住了。 在这个人均抽几块钱红梅的年代,软中华是硬通货,是面子。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两条烟,给各位前辈润润嗓子。” 齐学斌笑着说道,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老张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副队长。 他本以为这小子会像以前那些来镀金的大学生一样,进来就捂鼻子嫌弃,或者摆官威训话。 没想到,这小子……有点道行。 “齐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老张把烟拿起来别在耳朵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刺,“我知道你想干啥。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想带着我们立功?翻身?省省吧。” “咱们三中队,那就是后娘养的。车是报废的桑塔纳,电脑是98年的大脑袋,经费?那是一分没有! 除了帮老太太找猫、处理醉汉打架,啥正经案子也轮不到咱们。您要是想进步,趁早找路子调走,别在我们这泥坑里耽误前程。”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哄笑,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了”的死气沉沉。 齐学斌看着他们。 他前世就知道,三中队不是废物,是被马卫民压废了。老张当年的破案率可是全县第一,这里面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 “谁说我们要一直当后娘养的?” 齐学斌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整整一万块,“啪”地一声拍在满是瓜子壳的桌子上。 红彤彤的钞票,比刚才的中华烟更具冲击力。 “经费没有,我掏。装备不行,我想办法。车坏了,我去修。”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泛黄的清河县地图前,伸手一指: “马局长不想给我们案子,我们就自己找案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这群所谓的“废物”: “我听说,两年前城东那起‘灭门惨案’,一直没破?卷宗就在咱们三中队压着吃灰?” 老张的手猛地一抖,刚点着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得他一激灵。 那是老张心里的痛。当年他就是因为死磕这个案子,查到了不该查的人,才被撸下来的。 “你想干嘛?”老张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危险而凝重,“那案子水深得很,碰了会死人的。” “我想破了它。” 齐学斌淡淡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不仅是这个案子。从今天起,凡是局里没人敢接的、没人能破的、没人愿意碰的硬骨头,我们三中队全接了。” “各位,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有火。” “这笔钱,拿去喝酒,拿去给家里买米买油。喝完了,吃饱了,如果还觉得自己是个警察,是个带把的爷们儿,就跟着我干。” “不出三个月,我要让咱们三中队,变成整个清河县局最硬的一把刀!我要让马卫民见到咱们,都得客客气气地敬礼!” 死一般的寂静。 老张看着桌上的钱,再看看眼前这个年轻却霸气侧漏的新队长。他能感觉到,这小子不是在画饼,他是真的有种,也有钱。 “操!” 老张狠狠把牌往桌上一摔,眼圈红了,“马卫民那个王八蛋压了老子三年!齐队,既然你有这就话,这百十斤肉,我卖给你了!” “算我一个!” “妈的,干了!” 屋里的颓废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饿狼出笼般的杀气。 …… 傍晚,县政府大楼。 林晓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办公室。 这一周,虽然解决了化工厂的危机,但赵德胜的报复接踵而至。各种刁难、各种小鞋,让她这个县长当得举步维艰。 她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下意识地拿出了那个私人手机。 那个号码,那个自称“普通市民”的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动静了。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她在试探。 【听说那个救了人质的小警察升职了?还被分到了最差的三中队?这又是马卫民的手笔吧?可惜了个好苗子。】 她在等。 如果那个“普通市民”真的是齐学斌,或者和齐学斌有关系,他会怎么回? …… 三中队办公室门口。 齐学斌正蹲在台阶上,跟老张他们一起抽烟,顺便听他们讲那起灭门案的细节。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位女县长,还是没忍住啊。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自己的问题,而是避重就轻,回了一条极具战略眼光、且酷劲十足的短信: 【那是他在韬光养晦。三中队虽然差,但也是最容易出奇迹的地方。与其盯着公安局那点破事,不如关注一下明天省报的头版。赵德胜那个“形象工程”的雷,快爆了。】 发完短信,齐学斌站起身,踩灭了烟头。 “兄弟们,别抽了。” 他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霓虹灯,眼中闪烁着猎人的光芒。 “今晚加班。咱们去会会那个灭门案的嫌疑人。” “这次,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 …… 第十九章 让血案大白于天下! 2007年7月8日,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马卫民坐在办公桌后,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 他随手将烟头摁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目光阴鸷地盯着抽屉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铁盒。 那里锁着的,是半个月前那个神秘人寄来的照片——刀疤六交易现场,背景里有赵大雷的私家车。 这张照片,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寝食难安。 “该死的……到底是谁?” 马卫民咬着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自从那晚齐学斌单骑救主、破了绑架案后,这小子在县局的声望如日中天。 更让他恼火的是,前几天萧江市局的李刚竟然真的在那口枯井里挖出了三具尸骨,破了五年前的红衣连环杀人案! 这事儿现在闹大了。 省厅虽然给了萧江市局嘉奖,但也严厉批评了清河县局“守土失责、排查不力”。 那个李刚,最近更是像条闻到腥味的鲨鱼,频繁往清河县跑,说是“跨区域协作交流”,实则是想挖出那个给他寄匿名信的“高人”。 “局长,不能再拖了。” 赵大雷站在对面,也是一脸愁容,“现在局里都在传,说齐学斌是咱们局的福将,说咱们打压人才。三中队那帮老油条,最近被齐学斌几条中华烟、几顿酒收买得服服帖帖,已经开始查两年前那个灭门案了。万一……” 赵大雷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万一那个灭门案真让他查出点什么,牵扯到那个人……咱们就真捂不住了。” 马卫民脸色一变。 两年前城东灭门案,一家四口惨死,唯一的幸存者是个傻子。这案子之所以没破,是因为嫌疑人跟赵家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当时被马卫民强行压成了悬案。 如果这盖子被揭开,再加上毒品案的账本…… “不能让他查下去。” 马卫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但也不能明着动他。那个手里有照片的神秘人盯着呢,咱们要是硬来,那是同归于尽。” “那怎么办?” “哼,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 马卫民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档案,扔在桌上,“这是刘梅的档案。调她去三中队,给齐学斌当内勤。” 赵大雷拿起档案一看,照片上的女人长着一双桃花眼,波浪卷发,风情万种。 他当然认识刘梅。这是局里出了名的“交际花”,也是马卫民养在外面的小情人之一。 前两年,好几个想查马卫民的干部,最后都栽在了这个女人的肚皮上,不是被抓了现行,就是被拍了视频。 “局长,您是想……” “让他管不住下半身,或者……” 马卫民做了一个数钱的手势,“管不住手。刘梅会带两万块钱去,只要他收了,或者碰了刘梅,咱们就带着督察冲进去。到时候,作风问题加受贿,神仙也救不了他!” 这一招,叫杀人诛心。 只要名声臭了,那个所谓的“神秘人”也就没了保他的理由。 …… 同一时间,萧江市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 李刚正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封用旧报纸剪贴而成的匿名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胶水痕迹也干透了。 “李队,技侦那边出结果了。” 一名年轻刑警走进来汇报,“信封上的邮戳确实是清河县城关邮局的。胶水是普通的办公胶水,到处都有卖。至于报纸……我们对比了剪切边缘,确实是那一期的《萧江早报》和《清河日报》。” “指纹呢?” “没有指纹。对方很谨慎,应该戴了手套,或者处理过。” 李刚放下镊子,眉头紧锁。 “高手啊。” 他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这人对当年的案情非常了解,甚至知道‘听到秦腔’这种卷宗里才有的细节。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就算不是警务系统内部的人,也能接触到警务卷宗。” “李队,您的意思是……清河县公安局内部有人在帮我们?” “不仅是帮我们,也是在借我们的刀。” 李刚走到窗前,目光望向清河县的方向,“他把枯井的位置告诉我,就是为了打马卫民的脸,揭开清河县那个烂摊子的盖子。” “那会是谁呢?那个最近风头很盛的齐学斌?”手下猜测道。 “齐学斌……” 李刚眯起眼睛。 他记得那个年轻人。那晚在面粉厂,那小子满身是血,眼神却凶狠得像狼。 那种气质,不像个刚毕业的学生,倒像个久经沙场的老猎人。 “查过他的履历吗?” “查了。很干净。一直在省警校读书,五年前案发时他还在上高中,寒暑假都在打工,没有作案时间,理论上也不可能接触到那时候的卷宗。” “理论上……”李刚吐出一口烟圈,“干刑侦的,最不能信的就是理论。直觉告诉我,这小子身上有秘密。” “那咱们要不要去接触一下?” “不急。”李刚摆摆手,“既然他选择了匿名,就是不想暴露。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地去找,反而会害了他。毕竟在马卫民的地盘上,他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 李刚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不过,这小子送了我这么大一份礼,我也不能看着他被人整死。盯着点清河那边的动静,如果马卫民敢玩阴的,咱们就帮帮场子。” …… 清河县公安局,三中队办公室。 下午的阳光毒辣,屋里哪怕开了窗也闷热得像蒸笼。 “齐队,这是两年前‘灭门案’的全部卷宗。” 老张把一摞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神色凝重,“当时我也怀疑过熟人作案,但现场被破坏得太严重,而且几个嫌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齐学斌正翻看着现场照片。 惨不忍睹。 一家四口,连五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这种手段,绝对是仇杀,而且是极度变态的仇杀。 前世,这个案子一直到2012年,随着dna技术普及才告破。凶手确实是熟人,而且是那个看似最老实的邻居。 “不在场证明?” 齐学斌指着卷宗里的一行字,“这个邻居刘某,案发当晚说是在和朋友打牌。但证人只有两个,而且都是那个所谓的‘朋友’。这在逻辑上是不严谨的。” “我们也怀疑过,但没证据啊。”老张叹气,“而且那个刘某……是赵公子那个拆迁公司的编外人员,当时赵家有人打过招呼,让我们别乱抓人。” 又是赵家。 齐学斌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扑鼻而来,呛得老张打了个喷嚏。 “哎哟,这就是三中队啊?环境是差了点,不过有齐队长在,蓬荜生辉呢。” 一个穿着警服,却把裙子改短了一截、领口开得很低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扭着腰肢,手里提着个爱马仕a货的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那双桃花眼一进门就粘在了齐学斌身上。 刘梅。 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前世,这个女人是马卫民手里的王牌“交际花”,专门用来腐蚀拉拢年轻干部。 “你是?”齐学斌明知故问。 “我是新调来的内勤,刘梅。”女人走到齐学斌桌前,故意弯下腰,露出一片雪白的事业线,娇滴滴地说道,“马局长说齐队长这边缺个细心的人整理材料,特意派我来伺候……哦不,协助您的。” 老张和几个老警员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然且鄙夷的神色,纷纷低头假装看卷宗,实则竖起耳朵准备看戏。 谁不知道刘梅是马卫民的姘头?这就差把“我是卧底”写在脸上了。 “协助工作?”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们这儿全是糙汉子,还要经常出现场、翻尸体。刘警官这身打扮,怕是不太方便吧?” “哎呀,齐队真会开玩笑。” 刘梅绕过办公桌,竟然直接想往齐学斌身上靠,“人家虽然是内勤,但也能吃苦的。而且……晚上加班的时候,我还能给您泡茶、按摩呢。” 这暗示已经露骨到了极点。 齐学斌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后一滑,避开了她的触碰。 “行,既然是局长派来的,那就留下吧。” 齐学斌指了指门口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你就坐那儿。先把这几年积压的几百份治安处罚单整理出来,下班前我要看。” “啊?几百份?”刘梅脸都绿了。 “怎么?干不了?那你走?”齐学斌挑眉。 “干得了,干得了……”刘梅咬着牙,心里却在骂娘。等着吧小子,今晚就要你好看! …… 当晚,深夜十一点。 三中队的人都下班了,老张想陪着加班,被齐学斌赶了回去。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齐学斌一个人。 他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灭门案的现场图。 突然,门被轻轻推开了。 刘梅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警服外套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蕾丝吊带,下身是极短的短裙。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齐队,这么晚了还在忙啊?人家心疼你,给你炖了点汤。” 刘梅反手把门锁上,扭着腰走到齐学斌身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顺手把那个信封压在了卷宗下面。 信封口开着,露出里面红彤彤的钞票。 两万块。 “这是什么意思?”齐学斌放下笔,抬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什么意思,就是马局长的一点心意。” 刘梅绕到齐学斌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开始轻轻揉捏,身体更是有意无意地贴在他的后背上,热气喷在他的耳边: “马局说了,之前是他不对,这钱是给您的补偿。以后只要咱们是一条心……我在局里能得到的,您都能得到。甚至……更多。” 说着,她的手顺着齐学斌的胸口往下滑,声音变得甜腻诱人: “齐队,您这么年轻,又这么帅,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今晚……就让我好好服侍您,咱们把误会都解开,好不好?” 这是一个必杀局。 钱就在桌上,女人就在怀里。 只要齐学斌有一丝动摇,门外的马卫民和督察队就会破门而入。 “确实是个误会。” 齐学斌突然笑了。 他伸手抓住了刘梅那只不老实的手。 刘梅心中一喜,以为得手了:“齐队,您真坏……”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齐学斌的手劲大得吓人,像铁钳一样捏得她骨头生疼。 “刘警官,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 齐学斌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刘梅推开。 刘梅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齐学斌!你装什么清高?!”刘梅恼羞成怒,“送上门的钱和人你都不要?你是不是男人?” 齐学斌没有理她,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录音笔。 轻轻按下停止键。 红灯熄灭。 “你……”刘梅看到录音笔,脸色瞬间惨白,“你录音了?” “不仅录音了。” 齐学斌拿起桌上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这钱,我也要交到纪委去。行贿上级,企图腐蚀拉拢政法干部,刘梅,你这身警服,明天可以脱了。” “你敢!” 刘梅疯了一样扑上来想抢录音笔,“马局长就在外面!你敢动我?” “马卫民?” 齐学斌冷笑一声,一闪身躲过她的扑击,“他要是敢进来,我就当面问问他,这钱是不是他让你送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甚至还有女人的尖叫声。 “马卫民!你个老不死的!给老娘滚出来!” 那是……马卫民的老婆,王翠芬的声音! 刘梅彻底傻了。 王翠芬是县里出了名的母老虎,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在勾引男人,还是打着马卫民的旗号…… “怎么?很意外?” 齐学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乱成一团的院子。 早在半小时前,他就用那个不记名手机卡,给王翠芬发了一条彩信。内容很简单:一张刘梅穿着暴露走进办公室的照片,配文是:“马局长要在三中队办公室‘加班’,特意安排了刘梅陪同。” 王翠芬那个暴脾气,哪能忍得住?直接就杀过来了! 此时,门外的走廊里。 原本带着督察准备冲进来“抓现行”的马卫民,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突然冲出来的老婆揪住了耳朵。 “好你个马卫民!大半夜不回家,原来是在这儿安排狐狸精!” 王翠芬一巴掌扇在马卫民脸上,然后一脚踹开了三中队办公室的门。 屋里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学斌衣衫整齐,正襟危坐,手里拿着那支录音笔和信封,一脸“正气凛然”。 而刘梅穿着吊带短裙,狼狈不堪地站在一旁,满脸惊恐。 “王……王姐……”刘梅哆哆嗦嗦地喊道。 “啪!” 王翠芬冲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打得刘梅嘴角出血,“不要脸的骚货!勾引男人勾引到办公室来了!” “齐学斌!你说!是不是马卫民指使的?!”王翠芬转头吼道。 齐学斌站起身,一脸“无奈”地把信封和录音笔放在桌上: “嫂子,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刘警官拿着钱,说是马局长的一点心意,非要……非要跟我那个。我严词拒绝了,正准备向组织汇报呢。” 这一招“借刀杀人”,直接把马卫民推进了火坑。 “好啊!马卫民!你拿公家的钱养小三,还拿钱去拉皮条?!” 王翠芬彻底炸了,抓着马卫民又抓又挠,局里的值班民警拉都拉不住。 整个公安局后院鸡飞狗跳,成了全县的笑话。 马卫民捂着流血的脸,死死盯着齐学斌,眼神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的美人计、受贿局,全都被这个年轻人看穿了,还反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 一场闹剧,直到凌晨才收场。 马卫民被老婆拖回家跪搓衣板了,刘梅被纪委连夜带走调查。 三中队办公室恢复了宁静。 老张和其他几个队员站在门口,看着正在收拾桌子的齐学斌,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原本他们以为齐学斌只是个有点运气的愣头青。 但今晚这一出“空城计”加“借刀杀人”,让他们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这位年轻的副队长,不仅破案狠,玩起权谋心术来,比马卫民还要狠十倍! “齐队……”老张递过来一根烟,手有点抖,“以后,咱们三中队,听你的。” 齐学斌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听我的,就干活。” 他把那份灭门案的卷宗摊开,指着那个所谓的“不在场证明”: “今晚马卫民自顾不暇,没人会来干扰我们了。” “咱们就连夜突审那个邻居刘某!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齐学斌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铿锵有力: “我要让明天早上的太阳升起时,这桩两年前的血案,大白于天下!” 第二十章 半个小时,你自己选! 2007年7月9日,凌晨两点。 清河县公安局刑侦三中队,审讯室。 空气闷热潮湿,只有一台老式摇头扇在墙角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却吹不散满屋子浓烈的烟味和焦躁气息。 昏暗的台灯灯光,打在一张满是油腻和横肉的脸上。 嫌疑人刘三,大名刘得志,正大咧咧地靠在审讯椅上,一只脚还要翘在挡板上抖动着。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脸无赖地看着对面的老刑警。 “我说几位警官,这都两年了,你们还有完没完啊?车轱辘话来回问,有意思吗?” 刘三是个典型的滚刀肉,仗着自己是赵瑞旗下“宏图拆迁公司”的骨干打手,平时在城东横行霸道惯了。 两年前那家四口被灭门,就在他家隔壁,他是最大的嫌疑人。 但因为那两个“铁杆牌友”的伪证,加上当时赵家有人给马卫民打了招呼,这案子硬是被拖成了悬案,他也一直逍遥法外。 “我说了多少遍了,那天晚上我在跟大头他们打牌!通宵!你们要是再没证据乱抓人,限制我人身自由,我可要给公司的律师打电话了啊。 明天还有个钉子户要强拆,耽误了赵公子的工期,你们这身警服还想不想穿了?” 审讯桌后,老张气得把笔录本摔得“啪啪”响,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刘三!你老实点!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的拆迁队!” “公安局咋了?公安局也得讲法律证据啊!” 刘三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张警官,你也别吓唬我。当年马局长亲自坐镇都查不出来的案子,你们这几个被发配到三中队的废……哦不,老同志,能查出个啥?别白费力气了,赶紧把爷放了,爷还要回去补觉呢。” 这就是赤裸裸的嘲讽,也是对警察尊严的践踏。 老张脸涨得通红,手按在腰间的皮带上,恨不得冲进去抽他两巴掌,却又无可奈何。 确实,没有新证据,仅靠突审,很难撬开这种老油条的嘴。 “吱呀——”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齐学斌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腋下夹着那个从档案室带出来的、已经泛黄的旧卷宗。 他的神色平静,步伐稳健,仿佛走进来的不是充满戾气的审讯室,而是自家的书房。 “齐队。”老张连忙站起来,让出主审的位置,眼里带着一丝求助。 刘三斜眼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新面孔,上下打量了一番,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哟,这就那位新来的副队长?听说还是个大学生?毛长齐了吗就学人家审案子?想拿爷立威啊?” 齐学斌没理他,也没坐下。 他走到刘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却让刘三莫名的感到一丝寒意。 “刘三,你那两个牌友,大头和二狗,刚才已经被带到另外两个审讯室了。” 齐学斌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知道你想说他们很讲义气,肯定不会出卖你。没错,他们确实还没招,嘴很硬。” 刘三得意地抖着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那当然,我们是换过帖的兄弟……” “但是。” 齐学斌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审讯椅的扶手上,脸逼近刘三,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如果我告诉他们,两年前那晚,你杀完人之后,从那家床底下的饼干盒里偷走的五万块现金,并没有像你告诉他们的那样‘分赃不均被人黑吃黑弄丢了’,而是被你偷偷藏起来了。你觉得,他们还会替你扛着杀头的罪吗?” 刘三抖动的腿,猛地僵住了。 他瞳孔骤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死死盯着齐学斌,声音变得尖锐:“你……你放屁!什么五万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 齐学斌眼神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钉进刘三的心脏: “你杀人用的那把剔骨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电工胶布。” “还有你那晚穿的、沾满了那一家四口鲜血的迷彩服。” “你并没有像你自己以为的那样扔进清河里冲走。因为那天晚上你在桥上看到了巡逻的警车,你怕了,你没敢扔。” 齐学斌停顿了一下,看着刘三那张越来越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你把它们包在一个红色的化肥袋子里,埋在了城东那个早已废弃的化肥厂后院、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下面。往下挖一米五,上面还压了一块磨盘石。” 轰!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刘三的天灵盖上。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齐学斌,牙齿都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你……”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胡说八道。 但这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连那个袋子的颜色、埋的深度、上面的石头都一模一样! 这世上除了他自己,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齐学斌直起身,看了看手表,“刘三,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我的队员已经带着铁锹和金属探测仪去化肥厂了。算算时间,最多还有半个小时,那包东西就会摆在你的面前。” “那上面有你残留的指纹,衣服上有被害人的血,甚至可能还有你因为紧张、在分尸时不小心割破手指留下的皮屑。” “现在是dna时代了,只要那东西出土,就是铁证如山。到时候,你是零口供定罪,情节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死刑立即执行,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 齐学斌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认罪书,“啪”地一声拍在刘三面前的挡板上。 “但如果你现在招了,算是坦白从宽,有重大立功表现,或许还能保住一条狗命,判个死缓,将来在里面踩几十年的缝纫机。” “半个小时。你自己选。” 说完,齐学斌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再看他一眼。 第二十一章 就等着你往里跳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秒,都像是敲在刘三心头的丧钟。 他的心理防线在崩溃。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那天晚上,这双眼睛就在黑暗中盯着他? 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十分钟后。 “噗通!” 刘三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崩溃大哭。 “我招……我招!别挖了!那衣服上有我的血……给我留条活路吧!警官,我不想死啊!” 一旁的老张和记录员看傻了。 困扰了县局两年的死案,让马卫民都束手无策、甚至刻意回避的滚刀肉,在这个年轻队长手里,竟然连二十分钟都没撑过去? 这就是齐学斌带着前世关于这个案子的记忆,直接来了一个降维打击。 …… 早晨七点。 初升的太阳照进三中队破旧的院子,驱散了一夜的阴霾。 几辆警车呼啸着开了进来,从车上跳下来的刑警满身泥土,手里却提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 透过透明的塑料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刀,还有一套已经腐烂发黑、散发着恶臭的血衣。 铁证如山。 刘三的口供也录完了。一家四口,灭门惨案,起因竟然只是因为两家争地基,再加上刘三赌博输红了眼,入室抢劫杀人。 而赵瑞的拆迁公司为了不影响工程进度,不仅没报警,反而出面帮他摆平了前期的调查,甚至还有个派出所的副所长参与了伪证。 “齐队!神了!真神了!” 老张激动得眼圈通红,拿着口供的手都在抖,“这案子破了,那四口冤魂终于能闭眼了!妈的,太解气了!我看这次谁还敢说咱们三中队是垃圾!” 整个三中队一片沸腾。 这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汉子们,看着齐学斌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跟着这样的队长,何愁不能翻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院门口响起。 一脸阴沉、脸上还带着几道明显指甲抓痕的马卫民,带着几个亲信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齐学斌!谁让你们乱抓人的?!” 马卫民一进门就咆哮道,声音嘶哑,“刘三是拆迁公司的骨干,今天还有重要任务!你们没有任何手续就跨区抓人,这是滥用职权!赶紧把人放了!” 他也是刚接到赵家那边的电话,说是刘三失联了,让他赶紧来捞人。 “放人?” 齐学斌正坐在办公桌前吃包子,看到马卫民进来,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擦了擦嘴,拿起那份供词和现场照片,直接递了过去。 “早啊,马局长。” 齐学斌看着马卫民那张滑稽的“花脸”,忍着笑意说道,“手续齐全,证据确凿,凶手已经认罪画押,连埋尸地点都指认了。” “两年前的城东灭门案,告破。马局长,这可是咱们局的大喜事啊,您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马卫民拿着那份供词,手都在哆嗦。 他又输了。 不仅没能用美人计废了齐学斌,反而让他一夜之间破了这桩牵扯到赵家的惊天大案! 刘三招了,那当年帮刘三作伪证、压案子的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他马卫民身上! “好……好得很!” 马卫民咬着后槽牙,把供词扔在桌上,眼神里满是怨毒,“齐学斌,你真是好样的。不过你别得意,这个案子还要经过检察院复核。在定案之前,一切都不好说!你最好祈祷证据链没有问题!” 说完,他带着人狼狈离去,背影显得格外仓皇。 看着马卫民的背影,老张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齐队,咱们现在怎么办?这老小子肯定会去赵家搬救兵,想办法给刘三翻案,或者在程序上卡我们。” “翻案?” 齐学斌冷笑一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晚了。” “我已经通知了市局宣传科,还有省里的法制报记者。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就会到局里采访。在这之前,我已经把案情通报发到了公安内网上,并且抄送了市局刑侦支队李刚队长。” “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这锅夹生饭,他马卫民不吃也得吃!” …… 三天后,清河县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桌上放着今天的《江东法制报》,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正义虽迟但到!清河警方侦破两年前特大灭门惨案,嫌疑人竟是拆迁队骨干!》 这一巴掌,不仅打在马卫民脸上,更是狠狠抽在了县委书记赵德胜的脸上。 刘三是赵瑞的人,这事儿全县皆知。 现在刘三成了杀人犯,连带着赵瑞的拆迁公司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原本定好的几个强拆项目被迫叫停,老百姓议论纷纷。 赵德胜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坐在末尾、神色淡然的林晓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忌惮。 这个女人,自从得到了不知道什么人的指点之后,就像开了挂一样。先是化工厂,再是绑架案,现在又是灭门案。 每一次,都是精准地踩住了赵家和马卫民的脸。 不能再让她这么顺风顺水下去了。必须给她找点“事”做,把她彻底套牢。 “同志们。” 赵德胜突然开口,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打破了沉默,“公安局破了大案,是好事,说明我们清河的法治环境在变好。但是,咱们县的经济建设也不能停啊,不能因噎废食。” 他拿起一份文件,扬了扬,眼神扫视全场: “这是省里刚下达的精神,要求各县区加强城市文化建设,提升城市形象。为了响应号召,经过我和几位常委的初步沟通,我提议,在咱们县中心的文化广场,建立一座大型的地标性雕塑——‘清河腾飞’。” “这个项目,不仅能提升咱们县的品味,还能拉动周边的商业开发。预算嘛……初步定在三千万。” 三千万!建一个雕塑? 在座的常委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清河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这哪是建雕塑,这分明是洗钱啊! 而且是明目张胆地从财政里掏钱! 林晓雅眉头紧锁。 清河县财政本来就紧张,刚遭了水灾,到处都需要钱修路、修校舍。 这时候花三千万搞个面子工程? “赵书记,我反对。” 林晓雅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清冷坚定,“现在灾后重建资金缺口很大,城西还有很多危房没修缮。这三千万应该用在刀刃上,而不是搞这种形式主义的面子工程。” “林县长,你这就狭隘了。” 赵德胜早就料到她会反对,冷笑道,“城市形象也是生产力嘛。而且这个项目,我已经跟省里的几位领导汇报过了,他们都很支持。怎么,林县长觉得你的眼光比省领导还高?还是说,你不想看到清河‘腾飞’?” 这是拿大帽子压人,上纲上线。 “可是……” “没有可是。这件事常委会表决吧。” 赵德胜举起了手。 马卫民立刻跟进,眼神阴狠地盯着林晓雅。 紧接着,组织部长、宣传部长……赵家的铁杆们纷纷举手。 票数过半。 “好,通过。”赵德胜得意地看了林晓雅一眼,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决议书推了过去,“林县长,虽然你反对,但这是集体的决定,也是民主集中制的体现。作为县长,具体的招标和建设工作,还是要由你来签字负责。毕竟这是你主管范围嘛,我们要各司其职。” 图穷匕见! 林晓雅的心猛地一沉,手脚瞬间冰凉。 赵德胜这是在给她挖坑,而且是个天坑! 如果不签字,就是抗拒常委会决议,是不服从组织,是大局观不够,是政治错误。 如果签了字,这个明显违规且造价虚高的工程一旦出事,或者将来被审计查出来,她这个签字的县长就是第一责任人,是要坐牢的! 这是要用这三千万,买她林晓雅的政治生命! “散会!” 赵德胜把那份烫手的决议书扔在林晓雅面前,大笑着离开了会议室。 马卫民经过她身边时,更是露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林晓雅看着那份文件,只觉得那不是纸,而是通往监狱的判决书。 …… 回到办公室,林晓雅关上门,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在这绝望的时刻,她下意识地拿出了那个私人手机。 这一刻,她竟然无比渴望那个“普通市民”能再出现一次。哪怕只是说一句话,给她一点指引。 “嗡——” 就在她拿起手机的瞬间,屏幕亮了。 一条新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一名普通市民 【雕塑项目别签字,那是违建,也是赵德胜的棺材板。用‘拖字诀’。以财政审核、环保评估等理由无限期拖延。拖过这一周,省委巡视组会微服私访,重点查处贫困县的形象工程。到时候,把这份决议书,当做礼物送给巡视组组长。】 林晓雅看着这条短信,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哪怕他没有在会场,哪怕他远在天边,他依然像个守护神一样,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递来了那把破局的钥匙。 “省委巡视组……” 林晓雅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既然赵德胜想玩火,那就让他自焚吧。 她拿起手机,并没有回复感谢,而是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我想见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 县公安局,三中队办公室。 齐学斌看着手机上的这条短信,沉默了许久。 透过屏幕,他能感受到那个女人此刻的脆弱与依恋。她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但他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现在还不是时候。”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大兴土木的县中心广场。 那里,赵家的挖掘机已经进场了,轰鸣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德胜,你大概不知道,那个即将到来的省委巡视组组长,正是前世把你送进监狱的那个人吧。” 齐学斌摸了摸胸口的警徽,眼神深邃。 “地基已经挖好了,就等着你往里跳了。” 然而,齐学斌千算万算,却低估了赵德胜的无耻程度,也低估了赵家在省里的能量。 就在林晓雅准备实施“拖字诀”的第二天,一份已经盖好了章、签好了字的工程合同复印件,突然出现在了林晓雅的办公桌上。 上面的甲方签名栏里,赫然签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林晓雅。 字迹足以乱真。 而中标单位,正是赵瑞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工程,已经在今天早上全面动工了。 这就意味着,赵德胜根本没打算走正规程序,他是要强行把林晓雅绑上战车,造成既定事实! 与此同时,公安局门口。 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白衬衫的省厅领导走了下来。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笔挺警服、梳着马尾辫的年轻女警。她胸前并没有挂着高级别的警号,甚至肩章也只是普通的一级警员。 但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省厅处长,却回过头,对她格外客气地笑道:“雨薇啊,这就是你们这批青年干部要驻点交流的地方了。” 梁雨薇。 省厅政治部科员,作为“省厅青年干部交流团”的联络员,空降清河县。 她摘下墨镜,环视了一圈破旧的县局大院,最后目光定格在不远处那排低矮的三中队平房上,嘴角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 她当然不是什么领导,但在这种地方,只要她姓梁,她就是最大的特权。 “齐学斌。” 梁雨薇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兴奋。 “躲到这穷乡僻壤就能躲开我了吗?我倒要看看,在那垃圾堆里,你的骨头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硬。” 前有赵德胜的栽赃陷阱,后有梁雨薇的贴脸输出。 这场风暴,终于汇聚成了海啸。 第二十二章 齐学斌,好久不见啊! 2007年7月12日,上午十点。 清河县公安局大院。 几辆挂着省城“o”字头牌照的黑色奥迪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却没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一个个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带着省里领导特有的矜持。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厅政治部的张处长。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个穿着笔挺警服、肩扛“一级警员”警衔,却走出了“一级警监”气场的年轻女子——梁雨薇。 “哎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清河检查指导工作!” 马卫民带着局党委班子成员早已等候多时,此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他虽然是副县级,但在省厅实权处长面前,依然得装孙子。 更何况,他还看到了梁雨薇。 “梁联络员,一路辛苦了!” 马卫民特意绕过张处长,先跟梁雨薇握了握手,那谄媚的劲头,仿佛梁雨薇才是这次考察团的团长。 他当然知道梁雨薇是谁——那是省厅梁副厅长的掌上明珠,是能在省里通天的姑奶奶。 梁雨薇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却透着刻薄的脸。 她并没有正眼看马卫民,只是用那是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搭了一下马卫民的手,随即嫌弃地收了回来,目光在大院里扫视了一圈。 破旧的办公楼,斑驳的墙皮,还有角落里那几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警车。 “马局长,你们清河县局的条件,还真是……艰苦朴素啊。” 梁雨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在这种环境下办公,难怪有些同志的思想觉悟上不去,容易滋生个人英雄主义和无组织无纪律的作风。” 这话里的刺,傻子都听得出来是针对谁。 马卫民立刻心领神会,陪笑道:“是是是,梁联络员批评得对。有些年轻同志确实需要好好敲打敲打。这次省厅青年干部交流团能来,正好给他们立立规矩!” “行了,客套话就免了。” 梁雨薇挥了挥手,像是在发号施令,“听说那个破了什么大案、风头正劲的齐学斌,现在是三中队的副队长?带路吧,我去看看老同学。” “这……”马卫民面露难色,“三中队在后院,条件比较差,怕污了您的眼……” “怎么?马局长是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梁雨薇眉毛一挑。 “哪能呢!您请!您请!” …… 后院,三中队办公室。 屋里没有开空调,因为坏了,只有两台摇头扇在呼呼地吹着热风。 齐学斌正带着老张他们研究一起刚接手的盗窃案卷宗。自从破了灭门案,三中队的士气已经被彻底点燃了,大家干劲十足,哪怕条件艰苦也毫无怨言。 “咣当!” 办公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一股冷气混合着高档香水的味道,突兀地闯进了这个充满了汗味和烟味的房间。 梁雨薇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捂住了鼻子,像是走进了一个垃圾场。 “这就是三中队?这就是你们办公的地方?” 她身后,马卫民和张处长等人也跟了进来。 小小的办公室瞬间被挤满了,三中队的民警们不得不站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齐学斌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还捏着一支红蓝铅笔。他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平静地落在梁雨薇脸上。 四目相对。 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纠葛,在这一刻碰撞。 梁雨薇看着齐学斌。 他瘦了,黑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警衬,袖口还沾着点墨水。 但他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如水,没有丝毫的落魄与卑微,反而透着一种让她感到心慌的沉稳。 这让她很不爽。 她想看到的,是他的懊悔,是他的落魄,是他见到自己高高在上时的自惭形秽! “齐学斌,好久不见啊。” 梁雨薇踩着高跟鞋走进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升官了?副大队长?啧啧,在这猪圈一样的地方当个孩子王,感觉不错吧?”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老张是个暴脾气,当时就想骂娘,却被齐学斌一个眼神制止了。 齐学斌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报告领导,这里是清河县公安局刑侦三中队。条件虽然简陋,但这里是打击犯罪的一线,不是猪圈。” 他不卑不亢地说道,“至于我个人的感觉,能为人民服务,在哪都一样。倒是梁……联络员,省厅机关大楼坐惯了,来这种基层,确实容易水土不服。” “你!” 梁雨薇脸色一变。这小子竟然敢顶嘴?还暗讽她娇生惯养? “齐学斌!你怎么跟领导说话呢!”马卫民在旁边厉声喝道,“梁联络员是代表省厅来视察的!注意你的态度!” “马局长,我的态度很端正。” 齐学斌淡淡道,“我们正在研判案情,涉及侦查机密。如果各位领导没有别的事,还请移步会议室。这里闲杂人等太多,容易泄密。” 闲杂人等。 这四个字,直接把梁雨薇划了进去。 梁雨薇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想到,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这块骨头还是这么硬! “好!很好!” 梁雨薇怒极反笑,点了点头,“齐学斌,你很有种。既然你这么爱工作,那今晚的接风宴,你也必须来!张处长点名要见见你这位‘青年才俊’,你要是敢缺席,那就是不给省厅面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仿佛每一脚都踩在齐学斌的脸上。 马卫民恶狠狠地瞪了齐学斌一眼:“晚上七点,清河宾馆!穿正装!别给老子丢人!” …… 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齐队,这女的谁啊?太嚣张了吧?”老张愤愤不平。 “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罢了。” 齐学斌坐回椅子上,拿起铅笔继续看卷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握笔的手指,却是一紧。 梁雨薇来了。这说明梁家已经开始把手伸进清河县了。今晚这顿饭,恐怕比那天赵公子的接风宴还要难吃。 …… 下午五点,县长办公室。 林晓雅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工程合同复印件,手脚冰凉。 甲方签名栏里,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林晓雅,刺痛了她的眼睛。 字迹足以乱真。 如果不是她自己清楚没签过,连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梦游时签的。 “赵德胜……你竟然敢伪造我的签名?!” 林晓雅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赵德胜会疯狂到这种地步!这是犯罪!是赤裸裸的栽赃! 就在今天上午,“清河腾飞”雕塑项目已经在中心广场正式动工了。几千万的财政资金,就这样流向了那个赵瑞名下的空壳公司。 一旦将来出事,这份合同就是她的催命符。她就是那个背黑锅的罪人! “县长,现在怎么办?”秘书小张急哭了,“要不咱们报警吧?鉴定笔迹?” “报警?” 林晓雅惨笑一声,“公安局都是马卫民开的,怎么报?至于笔迹鉴定……赵德胜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早就准备好了模仿专家,甚至可能买通了鉴定机构。到时候真的也能说成假的。”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把她绑在炸药包上的死局。 绝望中,她再次拿起了那个私人手机。 虽然知道不该总是依赖那个“普通市民”,但此时此刻,除了他,她真的不知道还能信谁。 【他们伪造了我的签名。工程已经动了。我该怎么办?】 短信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林晓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是啊,那个神秘人虽然厉害,但他毕竟只是个人,面对这种已经造成既定事实的政治陷害,他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 “嗡——” 屏幕亮了。 第二十三章 这酒我替他喝! 一条长长的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一名普通市民 【别慌。签名是假的,但钱却是真的。赵德胜为了赶工期,绕过了正常的财政审批,直接挪用了‘全县中小学危房改造专项资金’作为启动款。】 【这是一条红线,也是他的死线。】 【不用去鉴定笔迹,那想自证清白,很难。你要做的是‘围魏救赵’。今晚省厅考察团的接风宴,张处长会出席,但真正的大佛在后面。】 【省委巡视组组长钟铁山,微服私访,今晚八点会路过清河县,在城西那家‘老李羊汤馆’吃晚饭。带上那份挪用资金的证据,财政局副局长是你的人,让他查账,去那里‘偶遇’钟组长。】 【记住,不要提签名的事,只谈危房改造款被挪用,只谈孩子们的安全。】 看着这条短信,林晓雅的瞳孔剧烈收缩。 挪用危房改造款?! 赵德胜简直丧心病狂!前几天刚发了大水,好多校舍都成了危房,那可是孩子们的救命钱啊! 而那个“普通市民”,竟然连这么隐秘的资金流向都知道?甚至连省委巡视组组长的行踪、吃饭的地点都一清二楚?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林晓雅震撼得无以复加。 但现在不是探究身份的时候。 “小张!备车!不,先给财政局老刘打电话,让他把最近几天的资金流水给我调出来!立刻!马上!” 林晓雅抓起包,眼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赵德胜,你既然敢动孩子们的钱,那就别怪我掀翻你的桌子! …… 晚七点,清河宾馆宴会厅。 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这是县委县政府为省厅青年干部交流团举办的接风宴。规格很高,县四套班子领导悉数出席。 赵德胜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左边是省厅的张处长,右边竟然是梁雨薇。 林晓雅也来了,她坐在赵德胜对面,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慌乱。 而齐学斌,作为“青年干部代表”,被安排在了末席,正对着梁雨薇。 “来来来,我提议,大家共同举杯,欢迎省厅的同志们来清河传经送宝!” 赵德胜站起来,满脸堆笑。 众人纷纷起立干杯。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梁雨薇放下酒杯,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突然盯住了末席的齐学斌。 “哎呀,齐副队长,怎么一个人在那喝闷酒啊?” 梁雨薇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全桌的注意,“听说你在警校的时候可是风云人物,还是我的‘老同学’呢。怎么,老同学来了,也不过来敬杯酒?” 她特意把“老同学”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满是戏谑。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齐学斌身上。 马卫民赶紧助攻:“学斌!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梁联络员敬酒!这可是你看得起你!” 齐学斌站起身,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他走到主桌旁。 “梁联络员,欢迎来清河。” 他举杯,一饮而尽。 “这就完了?” 梁雨薇并没有喝,而是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齐学斌,你这诚意不够啊。当年在学校追我的时候,你可是很热情的啊。怎么?现在当了副队长,架子大了?瞧不起我这个小科员了?” 哗—— 全场哗然。 追过梁雨薇? 所有人都用一种八卦且异样的眼神看着齐学斌。 原来这小子还有这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黑历史?难怪现在被打压,这是因爱生恨啊! 齐学斌眼神一冷。 这女人,颠倒黑白也是一把好手。 当年明明是她死缠烂打,现在却反咬一口,要把他钉在“攀附权贵不成”的耻辱柱上。 “梁联络员说笑了。” 齐学斌声音平静,“当年在学校,我只顾着学习和训练,确实没精力谈情说爱。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 梁雨薇脸色一沉,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齐学斌,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自作多情?还是说我梁雨薇配不上你?” 她站起身,端起一大壶分酒器,足有半斤白酒,“咚”地一声放在齐学斌面前。 “今天你要是想解开这个误会,就把这壶酒喝了!喝完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梁雨薇冷笑一声,“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是赤裸裸的逼酒,也是当众羞辱。 马卫民幸灾乐祸地看着,赵德胜和张处长也装作没看见,低头吃菜。 齐学斌看着那壶酒。 喝,就是认怂,就是承认了当年的“癞蛤蟆”身份。不喝,就是得罪省厅,以后在体制内寸步难行。 就在齐学斌准备伸手去拿酒壶,打算用这壶酒泼在梁雨薇脸上,大不了老子不干了的时候——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突然按住了那个酒壶。 “这酒,我替他喝。” 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响彻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震惊地抬起头。 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晓雅,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她面若寒霜,眼神凌厉地盯着梁雨薇,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女王气场。 “林县长?”梁雨薇愣住了。 “齐学斌是我们清河县的功臣,是刑侦队的副队长,不是陪酒员。” 林晓雅一把夺过酒壶,冷冷地说道,“梁联络员,这里是清河县,是工作场合。请你自重,也请你尊重我的下属。” “如果你非要喝,这半斤酒,我林晓雅陪你喝!” 说完,林晓雅举起酒壶,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县长!不可!” 齐学斌大惊失色。他知道林晓雅酒精过敏,这半斤下去是要命的! 他猛地伸手,一把夺下了林晓雅手中的酒壶。 酒洒出来一些,溅在他的手上。 “我的酒,我自己喝。” 齐学斌看着林晓雅那双因为愤怒和维护而发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冲天的豪气。 他转过身,面对梁雨薇,眼神第一次变得锋利如刀。 “梁雨薇,这酒我喝。但这不是赔罪,是我们清河县的待客之道。” “咕嘟咕嘟——” 齐学斌仰头,一口气将半斤白酒灌进肚子里。 “砰!” 空酒壶重重砸在桌上。 齐学斌擦了擦嘴角,面不改色,冷冷地看着被气势震住的梁雨薇: “酒喝完了。从现在起,咱们两清了。” “以后在工作上,公事公办。要是再玩这种把戏,别怪我不讲同学情面!” 而当齐学斌说完这话,县长林晓雅也很郑重地说道:“行了!今天的接风宴就到这里吧!我还有点重要的事要忙,齐学斌同志,你跟我一起去!” 说完,林晓雅便顺势直接拉着齐学斌的手腕,在满座震惊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宴会厅。 只留下脸色铁青的梁雨薇,和一脸不可思议的赵德胜和马卫民等人。 …… 晚八点十分。 清河县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老李羊汤馆”。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角落里,就着大蒜喝羊汤。 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但那双眼睛却透着阅尽沧桑的睿智。 正是省委巡视组组长,钟铁山。 突然,店门被推开了。 林晓雅和齐学斌走了进来。 林晓雅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财政局的流水账单,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向那个老人。 “钟组长,打扰您用餐了。” 林晓雅站在老人面前,声音坚定,“我是清河县代县长林晓雅。我有重要情况,向您实名举报!” 钟铁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县长,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满身酒气却眼神清明的年轻警察。 他笑了。 “行!既然能在这里找到我,也说明你们本事不小,要举报的事看来也不小,那就……坐下说吧!” “这碗羊汤还没凉,看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 第二十四章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晚八点半。 清河县城西,“老李羊汤馆”。 店里没别的客人,只有那一锅滚沸的羊汤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弥漫着一股醇厚的香味。 省委巡视组组长钟铁山,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拍案而起,也没有大发雷霆。 他只是静静地翻看着林晓雅递过来的那叠银行流水复印件,以及那份被伪造了签名的工程合同。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林晓雅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这位出了名“铁面无私”的老组长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赵德胜背后是赵副省长,官官相护的例子她见得太多了。 齐学斌站在林晓雅身后半步的位置,神色平静,但肌肉处于紧绷状态,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良久。 钟铁山合上了材料,摘下老花镜,轻轻放在桌上。 “这羊汤,不错。清汤白水,一眼见底,没那么多杂碎。” 钟铁山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林晓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陡然射出一道让人不敢直视的寒光: “可惜啊,清河县这口锅里,掉进了一颗老鼠屎。” 林晓雅心头一震。 “挪用全县中小学的危房改造款,去建一个给人看的雕塑?” 钟铁山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在前几天,我还看到新闻,暴雨冲垮了城西小学的围墙,差点砸伤学生。这就是他们的‘政绩’?这就是他们的‘腾飞’?” “啪!” 钟铁山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那叠厚厚的材料震得跳了起来。 “无法无天!丧尽天良!”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林县长,这份材料我收下了。你做得对,有些字不能签,有些锅不能背。只要是为了老百姓,天塌下来,我钟铁山给你顶着!” 听到这句话,林晓雅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钟组长!我也要向您道歉,这一趟真的是冒昧打扰到您了。” 钟铁山摆摆手,目光越过林晓雅,落在了她身后的齐学斌身上。 “这位小同志是?” “报告领导!清河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齐学斌。”齐学斌立正,敬礼。 “哦,我听说过你!老梁一直想按着你的头当他家女婿的那个,是吧?” 钟铁山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的脊梁挺硬的嘛!胆色也不错。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有血性、敢跟强权叫板的不多了。好好干,别辜负了这身警服。” “是!” …… 第二天,7月13日。清河县中心广场。 天空放晴,阳光刺眼。 巨大的挖掘机正在轰鸣,工程队正准备进行雕塑的地基浇筑。 县委书记赵德胜带着安全帽,满面红光地站在工地前,正对着县电视台的摄像机侃侃而谈: “……‘清河腾飞’雕塑,是我们县文化建设的里程碑,也是我们向省委交出的一份满意答卷!我们要发扬‘清河速度’,争取在国庆前完工!” 马卫民和梁雨薇等人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笑容地鼓掌。 就在这时,几辆挂着省委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施工现场。 赵德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车门打开,一群神情严肃、穿着深色夹克的人走了下来。 当看清领头的那位老人时,赵德胜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钟……钟老?” 钟铁山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具行尸走肉。 “赵书记,讲得不错啊。‘清河速度’?” 钟铁山指了指身后那群面色冷峻的工作人员,“正好,省委巡视组和省审计厅的同志们也想见识见识,你们是怎么把几千万的危房改造款,变成了这堆水泥疙瘩的!” 轰! 这句话通过还未关闭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广场。 赵德胜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演讲稿飘落在地。 完了。 全完了。 站在人群后的梁雨薇,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却并没有看到齐学斌,也没有看到林晓雅。 “好一招釜底抽薪。” 梁雨薇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林晓雅,齐学斌,看来我是小看你们了。” …… 三天后。 这场官场地震来得快,去得也快。 虽然赵家动用了省里的关系极力运作,保住了赵德胜的书记位置,只是记大过处分,暂停一段时间职务反省,那个荒唐的雕塑项目也被彻底叫停,挪用的资金被勒令追回。 经此一役,赵德胜元气大伤,在县里威信扫地。而林晓雅则因为“坚持原则、保护教育资金”被省媒点名表扬,在县政府终于站稳了脚跟,拿回了财政大权。 清河县的局势,从“赵家独大”,变成了“分庭抗礼”。 然而,对于齐学斌来说,政治斗争的胜利只是暂时的,刑侦一线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7月16日,清晨。 刑侦三中队办公室。 齐学斌正在给新买的绿萝浇水,桌上的电话响了。 “齐队!出命案了!” 老张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焦急,“城东那个叫‘鬼见愁’的荒山上,有个村民报警,说是在自家地窖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而且……死状非常诡异!” “出警!” 齐学斌放下水壶,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 城东,“鬼见愁”山脚下,刘家村。 这里是清河县最偏僻的山村之一,背靠大山,村里还保留着不少明清时期的老房子。 案发现场是一座孤零零的破败农家院。 警戒线已经拉起,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齐学斌带着三中队的人赶到时,法医顾阗月,之前只是普通法医,因业务能力强被齐学斌挖到了专案组,她此时正在地窖口勘查。 “什么情况?”齐学斌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死者叫刘大贵,是个有名的二流子,平时游手好闲,据说干点倒腾古董的买卖。” 老张指了指那个黑黢黢的地窖口,“报案的是他老婆,说早上让刘大贵去地窖拿红薯,结果人下去就没声了。她下去一看,人已经凉了。” 齐学斌点点头,顺着梯子下到了地窖里。 地窖不大,阴冷潮湿,充斥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和……土腥味? 借着手电光,齐学斌看到了死者。 刘大贵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面部表情极度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他的双手死死捂在胸口,指甲里全是泥土。 “死因是什么?”齐学斌问。 “初步判断是缺氧窒息,或者是突发心梗。”顾阗月蹲在尸体旁,“但我发现这地窖的土层有点不对劲。你看这里。” 顾阗月指了指尸体背后的墙角。 那里的土是新的,而且有一个被填埋过的盗洞痕迹! “盗洞?” 齐学斌心头一跳。 他前世就听说过,清河县地下古墓众多,是文物贩子的天堂。难道这个刘大贵,是在自家地窖里挖盗洞,结果出了意外? “齐队,你看他手里。” 顾阗月费力地掰开了死者僵硬的手指。 “叮当。” 一个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物件掉在了地上。 齐学斌捡起来,用手电筒一照。 那是一块玉佩。 通体血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工艺极其精湛,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而且是皇室规格。 “凤凰血玉……” 齐学斌喃喃自语,眉头突然紧紧皱了起来。 这块玉佩,他太眼熟了! 前世,在梁雨薇三十岁生日宴会上,她脖子上戴着的,正是这块玉佩!当时梁雨薇炫耀说,这是家里人送给她的传家宝,价值连城。 可是现在,这块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死去的盗墓贼手里?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齐学斌脑海中炸开。 前世梁家之所以能积累那么庞大的财富,甚至在海外都有资产,难道不仅仅是因为贪污受贿? 文物走私! 这才是梁家真正的黑金来源! 而这个刘大贵,很可能就是梁家走私链条上的一个“土夫子”盗墓贼。 “封锁现场!” 齐学斌猛地站起身,声音严厉,“这块玉佩作为核心证物,立刻由我亲自保管!任何人不得拍照、不得外传!老张,把所有村民都驱散,今天谁也不许靠近这个院子!” “齐队,咋了?这么严肃?”老张被吓了一跳。 “这案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齐学斌将那块血玉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冰凉触感。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这块玉佩,就是捅向梁家心脏的第一把尖刀。 但同时,这也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一旦梁家知道这东西落在了警方手里,接下来的报复,恐怕就不是“穿小鞋”那么简单了。 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嗡——” 就在这时,齐学斌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梁雨薇。 齐学斌冷笑一声,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同学。” 电话那头,梁雨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试探,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听说你们三中队刚才接了个死人案子?在刘家村?” 消息传得真快啊。 “是,刚到现场。”齐学斌不动声色。 “哦,这种小案子你也亲自去啊?真辛苦。”梁雨薇笑了笑,“那个……我有个远房表舅就住那个村,叫刘大贵。刚才家里人打电话说他好像出事了?如果是真的,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别折腾尸体了?让他们家里人早点入土为安吧,毕竟死者为大嘛。” 果然! 刘大贵刚死不到一小时,梁雨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还要“入土为安”? 这是想毁尸灭迹! “梁联络员,这恐怕不行。” 齐学斌看着地上的尸体,语气冰冷,“这是命案,必须尸检。而且……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我想,梁联络员应该会很感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随后,梁雨薇的声音变得阴冷刺骨: “齐学斌,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小心烫手,把自己的命都烫没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 齐学斌收起手机,看着头顶那片被乌云遮住的天空。 暴雨又要来了。 “烫手吗?” 齐学斌摸了摸胸口的警徽。 “老子连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怕烫?” “老张!把尸体拉回局里,连夜解剖!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更要知道,他死前到底去过哪!” 第二十五章 那我就好好驯驯你这头狼 上午十点。 城东,刘家村案发现场。 天空阴云密布,闷雷在山谷间回荡,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挂断了梁雨薇那通充满威胁意味的电话,齐学斌站在地窖口,看着担架上刘大贵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让我别折腾?想毁尸灭迹?梁雨薇,你越是急,就越说明这东西扎到了你们的痛处。” 他下意识地隔着警服,按了按贴身口袋里那块冰凉温润的物体。 凤凰血玉。 这东西是烫手,但也能把握着它的人,烫得皮开肉绽。 “老张!动作快点!”齐学斌冲着正在指挥搬运尸体的老张喊道,“趁着雨还没下来,把尸体拉回局里法医室。顾法医,你跟车,回去立刻进行尸检,我要第一手的报告!” “是!”顾阗月利落地收拾好勘查箱,跳上了警车。 趁着众人忙着搬运尸体和疏散围观村民的混乱空档,齐学斌并没有马上离开。他转身又钻进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窖。 手电筒的光束在角落里扫过。 在那堆杂乱的红薯堆旁边,他找到了刘大贵随身携带的一个破帆布挎包。 作为前世的老刑警,齐学斌太了解这些“土夫子”的行规了。 下地干活,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除了防粽子(尸变),更要防黑吃黑,防警察。 所以,老练的盗墓贼身上往往会带一两件高仿的赝品,行话叫“雷子”或者“挡灾货”。 遇到不懂行的买家能蒙就蒙,遇到突发状况,就把这假货交出去保命,真东西则藏在裤裆、鞋底或者其他隐秘的地方。 刘大贵死得突然,这块用来“挡灾”的假玉还没来得及用上。 齐学斌戴着手套,翻开挎包。 果然,在夹层里,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用红布包裹着。 打开一看,也是一块红色的玉佩。 乍一看,颜色红艳,雕着凤凰,跟真品有七八分像。 但只要仔细上手一摸,就能感觉到那种燥气,分量也轻飘飘的,明显是化学染色的树脂或者低劣玛瑙。 “天助我也。” 齐学斌迅速将怀里那块真的凤凰血玉掏出来,用早已准备好的油纸包好,塞进了地窖墙壁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耗子洞里,又抓了一把泥土封死洞口,做了个记号。 这种顶级国宝,带在身上就是定时炸弹,带回局里更不安全。只有埋回土里,让它再沉睡一段时间,才是最稳妥的。 然后,他将那块从包里翻出来的“赝品”,放进了专门装证物的透明袋里,封好口,揣进了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爬出地窖,拍了拍身上的土,神色如常地跳上了警车。 “开车,回局里。” …… 下午两点,清河县公安局。 法医室的门被推开,顾阗月摘下口罩,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齐学斌。 “齐队,结果出来了。死者刘大贵,系在封闭空间内因缺氧诱发的急性心肌梗死,身上无外伤,无中毒迹象,排除他杀。” 齐学斌点点头:“辛苦了,出具正式报告吧。”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卫民的秘书小跑着过来,一脸焦急,额头上全是汗:“齐队长!马局长让您立刻去小会议室!带着刘家村案子的关键证物!省厅的梁联络员也在,发火了!” “知道了。” 齐学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他拿起那个装有“赝品”的证物袋,放入银色手提箱,大步走向主楼。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烟雾缭绕。 马卫民坐在主位上,如坐针毡,不停地擦着汗。 旁边的真皮沙发上,梁雨薇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阴沉。她身上的警服扣子解开了一颗,显得有些随意和傲慢。 看到齐学斌进来,她的目光瞬间像钩子一样,死死锁定了齐学斌手里的箱子。 “齐学斌!你怎么才来?!” 马卫民先声夺人,一拍桌子,“一点组织纪律都没有!梁联络员都等了你半个小时了!” “报告局长,尸检需要时间,为了确保证据链完整,我必须在场。” 齐学斌不卑不亢地回答,将箱子放在桌上,“经法医鉴定,刘大贵系意外猝死。这是在他随身物品中发现的疑似文物。” “疑似文物?” 梁雨薇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虽然极力掩饰,但眼中的贪婪还是出卖了她,“打开看看。” 齐学斌依言打开箱子。 灯光下,透明证物袋里那块红色的“玉佩”显得格外妖艳。 梁雨薇瞳孔微缩。 红色的,凤凰纹!没错,就是爷爷描述的那个样子!传说中的国宝! “咳咳。” 马卫民立刻摆起官威,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小齐啊,这个案子虽然结了,但这块玉佩涉及文物保护。省厅和省文物局最近有专项行动,要求基层发现的疑似珍贵文物,必须第一时间上交市局统一鉴定保管。” 说着,他把一份《涉案财物移交单》推到齐学斌面前。 “这是为了保护文物,也是为了保护你。你签个字,东西交给我,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齐学斌看着那份文件,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为难:“局长,按照规定,证物应该随案卷封存,这直接拿走,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我是局长我就是规矩!” 马卫民厉声道,“这是政治任务!出了问题我负责!签!” 梁雨薇也在一旁冷冷地补刀:“齐副队长,你这么推三阻四的,该不会是想私吞吧?还是说,你不相信组织?”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人。 齐学斌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丑态,心中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被迫屈服的无奈与憋屈。 他拿起笔,在移交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是局长的命令……我服从。” 齐学斌合上笔帽,将证物箱推了过去。 马卫民一把按住箱子,像是怕它飞了一样,迅速递给了身边的梁雨薇:“梁联络员,既然您要去市局开会,这东西就劳烦您顺路带过去鉴定一下?” 这借口找得,简直拙劣。 但梁雨薇显然不在乎这些,她接过箱子,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高傲地瞥了齐学斌一眼: “行了,你可以出去了。好好干你的副队长,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是。” 齐学斌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齐学斌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那抹无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嘲讽。 “拿去吧。” “希望你们找专家鉴定的时候,心脏能承受得住。” …… 两小时后。清河县最高档的“云顶茶楼”包厢。 “啪!” 一声脆响,那块红色的玉佩被狠狠摔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梁雨薇站在包厢中央,气得浑身发抖,那张精致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在她对面,一位戴着老花镜的省城古董专家正尴尬地擦着汗: “梁小姐,这……这真的就是个工艺品。树脂合成的,里面掺了石英粉,连玉粉都不是。您看这底座,还有模具的注塑口呢……这东西在古玩市场,批发价也就二十块钱。” “假的……竟然是假的?!” 梁雨薇尖叫道,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让马卫民违规调取证物,结果就弄来这么个垃圾?! “马卫民!” 梁雨薇猛地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马卫民,“是不是那个齐学斌掉包了?!” “不可能吧!” 马卫民仔细回忆道,“他从现场过来,东西一直在箱子里,而且刚才您也看见了,确实是红色的啊……他哪有那个胆子和时间去造个假的?” 梁雨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齐学斌不可能提前知道刘大贵会死,更不可能提前准备好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 唯一的解释就是—— “刘大贵那个死鬼!” 梁雨薇咬牙切齿,“那个土夫子身上肯定有真有假!齐学斌那个土包子,根本就不识货! 他肯定是把这块假的一起带回来了,而真的……还在那个地窖里?或者被刘大贵藏在了别处?” 她绝不相信齐学斌有那个眼力和胆量敢当面耍她。在她眼里,齐学斌就是个有点运气的倔骨头,还没那个智商做这种局。 “梁小姐,那……那现在怎么办?”马卫民擦着冷汗,“要不我再派人去搜?” “搜个屁!” 梁雨薇瞪了他一眼,“现在去搜,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既然东西不在齐学斌身上,那就先放一放。回头我让道上的人去查。”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地上那块假玉,眼中的怒火逐渐冷却,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虽然没拿到玉,但今天齐学斌那副“公事公办、软硬不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 前世,他就是条摇尾乞怜的狗。 今生,他竟然想当狼? “想当狼是吧?行,那我就好好驯驯你这头狼。” 梁雨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马局长。” “在。” “清河县既然是文物大县,盗墓这么猖獗,光靠现在的警力可不行。” 梁雨薇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建议,你们局里应该成立一个‘打击文物犯罪专案组’,专门负责这类案件。” 马卫民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文物犯罪的水有多深,他最清楚。那些盗墓团伙全是亡命徒,手里有枪有炮,而且背后关系网错综复杂。 “您的意思是……” “让齐学斌当这个组长。” 梁雨薇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只是声音冷得像冰: “他是你们局的‘神探’嘛,这种重担,当然要交给他。不过,局里经费紧张,人手不足,这个专案组,可能暂时给不了什么支持。让他带着那个全是老弱病残的三中队去干吧。” 这是要把齐学斌架在火上烤啊! 不仅让他去得罪全县的黑白两道,去碰那些真正的亡命徒,还不给枪不给人。这就是让他去送死,或者逼他因为完不成任务而低头求饶。 “高!实在是高!” 马卫民竖起大拇指,一脸谄媚,“梁联络员真是唯才是举!我这就去安排!” “告诉他,这是省厅对他的‘重用’。让他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 当晚,三中队办公室。 齐学斌正在写《凡人》的最新章节。 “咚咚。” 马卫民的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齐队长,恭喜啊!” 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经局党委研究,并报省厅同意,决定成立‘清河县公安局打击文物犯罪专案组’。由你担任组长,即日上任!” 齐学斌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文物专案组? 看来,梁雨薇是想用这种“软刀子”来割他的肉,想看他在这个泥潭里挣扎。 可惜啊,梁大小姐。 你不知道,对于拥有前世记忆的我来说,这个所谓的“苦差事”,恰恰是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 你想要文物? 行,那我就把这清河县地下的“牛鬼蛇神”,一个个都给你挖出来! “感谢组织的信任。” 齐学斌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请转告梁联络员,这个任务,我接了。” 第二十六章 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清河县公安局,三中队办公室。 那份印着鲜红公章的《关于成立打击文物犯罪专案组的通知》被扔在满是茶渍的办公桌上。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的烟雾,那是老张和几个队员愁闷的具象化。 “欺人太甚!这简直就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 老张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气得脸红脖子粗,“什么专案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文物案那是好查的吗? 那些盗墓贼手里都有土枪炸药,而且背后要是没保护伞,敢这么猖狂?梁雨薇这是想借刀杀人,让咱们去送死啊!” 其他几个队员也是一脸愤懑。大家都是老警察了,谁看不出这是个坑人的死局? 破不了案,是无能,要背处分; 查深了,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谁说这是死局?” 一直坐在窗边擦拭配枪的齐学斌,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老张,换个角度想。以前咱们想查案,马卫民总是以‘不归你们管’为由拦着。现在好了,红头文件在手,这就叫‘奉旨办案’。” 齐学斌拿起那份文件,轻轻弹了一下,“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以后咱们在清河县地面上,想查谁就查谁,想抓谁就抓谁。这哪里是坑?这分明是送上门的权柄。” “可是……经费呢?技术支持呢?” 老张摊手,“咱们那辆破车都快散架了,监听设备也是坏的。难道靠两条腿去追四个轮子?”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齐学斌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银行卡扔给老张,“这是五万块,密码六个八。拿去修车,换装备,给兄弟们发补贴。不够再找我拿。” 这是《凡人》上架后的第二笔稿费。 齐学斌其实一早就想好了,这一辈子重生了,可以靠写小说赚到大钱,自然要把这些钱用在实实在在地方。 除了家里用的,和支援苏清瑜的之外,随着《凡人》的影响力越来越大,齐学斌手上的余钱会越来越多,拿点出来当办案经费算什么? 呵呵!等以后纪委来查咱的时候,国家得倒欠自己几十万。 老张也是一愣,手一抖,卡差点掉地上:“齐队,你这……这钱我们不能总拿啊……你怎么用自己的钱来贴补办案经费啊!” “拿着。都是为人民服务!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等案子破了,奖金少不了你们的。就是口风严一点,别出去乱说。影响不好!” 齐学斌语气不容置疑,“至于技术支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的、屏幕已经碎裂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这是从刘大贵尸体上搜出来的。 那天在会议室,马卫民和梁雨薇的眼里只有那块“血玉”,根本没正眼瞧过这个破手机。 在他们看来,一个土夫子的手机里能有什么秘密?顶多就是些狐朋狗友的通话记录。 但这恰恰是齐学斌眼里的金矿。 “县局的技术科信不过,咱们找外援。” 齐学斌拿出自己的手机,当着众人的面,拨通了一个跨市长途。 …… 萧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李刚正对着“枯井白骨案”的结案报告发愁。 虽然尸体挖出来了,凶手也锁定了,当年的一个修鞋匠,但证据链还缺一环——那个给修鞋匠提供庇护、让他躲了五年的幕后黑手是谁? “叮铃铃——” 私人手机响了。 李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清河县号码。 “喂?哪位?” “李支队,我是清河县局的齐学斌。” 听到这个名字,李刚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当然记得这个年轻人。那个在毒品案中越级报警、给了他一份大礼的实习警员。 而且,直觉告诉他,那个给他寄匿名信、帮他破了白骨案的“神秘人”,跟这个齐学斌绝对脱不了干系。 “是你啊。”李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找我有事?” “李队,我有份礼物想送给您。” 齐学斌的声音很稳,“您正在查那个修鞋匠的藏匿点吧?如果我告诉您,刘大贵——也就是刚死在我们县的那个盗墓贼,生前曾经和那个修鞋匠有过频繁的通话往来,您感不感兴趣?” 李刚猛地坐直了身体:“当真?!” “手机就在我手里。但是您也知道,我们县局的情况……有点复杂。”齐学斌点到即止。 “懂了。” 李刚也是老江湖,瞬间明白了齐学斌的处境,“你想让我帮你做数据恢复和轨迹分析?” “对。而且要快,要保密。作为交换,我不但把刘大贵的数据给您,还会帮您在清河县把那个藏匿修鞋匠的窝点给端了。” 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 李刚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好小子,跟我谈条件?行,这笔买卖我做了!你派可靠的人把手机送过来,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的结果给你,你要的结果给我。” “成交。” 挂断电话,齐学斌看向目瞪口呆的老张。 “这……这就联系上市局了?”老张咽了口唾沫。 “这就叫借力打力。” 齐学斌把刘大贵的手机递给老张,“派个最信得过的兄弟,换便装,骑摩托车送去萧江市局,亲手交给李刚。路上谁拦都别停。” “是!” …… 当晚,凌晨一点。 清河县与邻县交界处,一片干涸的乱石河滩。 月黑风高,寒风刺骨。 这里原本是荒无人烟的野地,但此刻,黑暗中却影影绰绰地聚集了数百人。 没有路灯,没有喧哗,只有偶尔亮起的打火机光亮,照出一张张冷漠且警惕的脸。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市”。 半夜开市,鸡鸣即散。这里卖的东西,有一半是假货,另一半,则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生坑货”。 齐学斌和老张穿着破旧的军大衣,戴着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混在人群中,看起来就像两个从山里下来想淘换点好东西的土大款。 “齐队,李刚给的消息准吗?”老张压低声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准。” 齐学斌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扫视,“李队的技术科那是省里挂号的。刘大贵死前最后一周,通话最频繁的就是一个叫‘赖子’的人。定位显示,这小子的手机信号今晚就在这河滩上。” “赖子?”老张皱眉,“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是这一带最大的文物掮客,也是赵瑞那个拆迁公司的编外人员。” 齐学斌冷笑一声,“白天拆房,晚上盗墓。这买卖,赵家做得可真顺手。” 两人在鬼市里转了一圈。 这里的摊位上摆什么的都有:沾泥的铜钱、缺角的瓷碗、看不出年代的玉器……甚至还有刚剥下来的死人衣服。 突然,齐学斌的脚步停在了一个位于角落阴影里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抽旱烟,面前铺着一块油腻腻的红布,上面摆着几件满是泥土的青铜残片,还有几个造型古怪的陶罐。 这人就是赖子。 齐学斌没有直接上去亮证件。 在鬼市这种地方,一旦亮明警察身份,这几百号人瞬间就会散得干干净净,甚至可能引发暴乱。 他要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齐学斌蹲下身,拿起一块沾着湿润红土的陶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夹杂着一种特殊的、类似腐烂棺木的味道。 这是“生坑”的味道。而且土很新,出土绝对不超过三天。 “老板,这玩意儿有点‘烫’手啊。” 齐学斌压低声音,用了句行话。 赖子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齐学斌一眼,见是个生面孔,却又懂行话,警惕心稍微放下了点。 “烫手才值钱。兄弟,看上哪个了?袖子里说话。” 说着,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缩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这是鬼市的规矩——袖里吞金。买卖双方在袖子里通过捏手指来议价,旁人根本不知道价格是多少,也留不下证据。 齐学斌却并没有伸手。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要这些破烂。我要刘大贵手里那样的好东西。红色的,带翅膀的。” 听到“刘大贵”三个字,赖子的手猛地一哆嗦,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像是触电一样缩回手,眼神瞬间变得惊恐而凶狠,死死盯着齐学斌:“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什么刘大贵!” 一边说,他一边迅速把红布一卷,把东西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要跑。 “别急着走啊。” 齐学斌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看似轻轻一按,赖子却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放手!不然我喊人了!”赖子色厉内荏,手悄悄摸向了后腰,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我要是你,就不会把那把刀拿出来。” 齐学斌笑了笑,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大概两千块,直接塞进了赖子的上衣口袋里。 “别误会。我是来接手生意的。” 齐学斌在他耳边低语,语气像个亡命徒,“刘大贵折了,但他手里的货还在。我听说,他的上家是‘宏图公司’的人?我对那条线很感兴趣。这钱是定金,我想见见你的上家。” 赖子浑身僵硬。 宏图公司,那是赵瑞赵公子的产业! 也是他们这些“散户”背后的保护伞。 这人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敢直接提赵家公司的名字? “你……你是道上的?”赖子试探着问。 “不该问的别问。” 齐学斌松开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将一个微型的纽扣式定位器,这是李刚友情赞助的高科技,贴在了他的衣领夹层里。 “明晚这个时候,我会再来找你。如果见不到人,刘大贵是怎么死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说完,齐学斌给老张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没入了黑暗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赖子站在原地,摸了摸兜里那厚厚的一叠钱,又摸了摸还在发麻的肩膀,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当然不敢等明晚。 这件事太大了,涉及到刘大贵的死,还涉及到那块传说中的血玉。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跟踪后,迅速收起摊子,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破面包车。 “喂?强哥,出事了。” 赖子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颤抖,“有人在鬼市打听刘大贵的事,还提到了公司……对,是个生面孔,看着挺狠的,还给了钱……好,我现在就去老地方找您!” …… 远处,一辆熄火的破旧桑塔纳里。 老张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收音机的信号接收器,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快速移动。 “齐队,鱼咬钩了!正在往城东方向移动!”老张兴奋得一拍大腿。 齐学斌坐在副驾驶,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平静的脸。 “城东,那是赵瑞拆迁队的驻地,也是那个‘聚宝斋’古董店的仓库所在地。” 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幽深。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帮人白天打着拆迁的幌子,把老房子拆了,晚上就顺着地基往下挖。挖出来的东西,通过鬼市洗白,再流进聚宝斋,最后变成赵家和梁家的海外资产。” 这是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而马卫民之前那个所谓的“打击文物犯罪专案组”,之所以是个空壳,就是因为最大的贼,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披着合法的外衣在作案! “齐队,咱们现在抓人吗?”老张问。 “不抓。” 齐学斌摇了摇头,“抓个赖子有什么用?顶多是个倒卖文物罪,判个几年就出来了。我要的是那个强哥,还有他背后的聚宝斋。” “老张,跟上去。离远点,别被发现。今晚咱们不抓人,只认门。” “好嘞!” 老张发动车子,不仅没有困意,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知道,跟着这位年轻的齐队长,他们又要干一票大的了。 这一次,不仅要抓贼,还要把那个一直躲在幕后吸血的赵家,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车子缓缓启动,像一只潜伏在夜色中的狼,远远地吊在那辆面包车后面,驶向了城东那片正在大兴土木的拆迁区。 第二十七章 我说!我全都说 凌晨两点。 清河县城东,“宏图拆迁公司”的一处在建工地。 这里原本是城东的老棚户区,因为赵瑞的“旧城改造”项目,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废墟。 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射出狰狞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腐烂垃圾的味道。 一辆熄了火的破旧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工地外围的荒草丛中。 “齐队,信号不动了。” 老张盯着手里的接收器,指着屏幕上那个停滞的红点,“就在前面那栋半塌的小二楼里。” 齐学斌透过车窗望去。 那栋小楼是这片废墟里为数不多还立着的建筑,四周被蓝色的铁皮围挡圈了起来,门口还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虽然是深夜,但围挡里面却隐约透出灯光,还能听到柴油发电机沉闷的轰鸣声。 “那是以前的供销社小楼,地下室很大。” 齐学斌眯起眼睛,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景象重叠,“赵瑞的拆迁队之所以留着它不拆,是因为这里是他们临时的‘中转站’。白天从各处古墓里挖出来的东西,晚上都会运到这儿,经过筛选清洗后,再送去聚宝斋。” “走,进去看看。” 齐学斌推开车门,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那是他们在鬼市还没来得及脱下的伪装。 “齐队,带枪吗?”老张摸了摸腰间。 “不带。” 齐学斌摇头,“这是赵家的地盘,眼线众多。一旦响枪,性质就变了,而且容易打草惊蛇。咱们是来‘踩盘子’的,不是来攻坚的。” 两人猫着腰,借着废墟的掩护,像两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围挡的一个破洞处。 这里显然经常有人出入,杂草都被踩平了。 齐学斌刚要钻进去,突然停住了脚步,一把拉住老张,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汪!汪汪!” 几声低沉且凶狠的狗叫声从围挡里传出。 是藏獒。 2007年正是藏獒热的时候,赵瑞这种暴发户最喜欢养这种猛犬看家护院。 “妈的,这帮孙子还养了这玩意儿。”老张吓了一跳,冷汗都下来了。这要是被狗咬住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齐学斌却早有准备。他从兜里掏出两根早已准备好的火腿肠,剥开皮,往里面塞了几颗白色的药片(强效安眠药,顾法医友情赞助),然后顺着破洞扔了进去。 仅仅过了两分钟,里面的狗叫声就变成了呜咽声,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走。” 齐学斌一挥手,率先钻了进去。 穿过杂乱的建材堆,两人摸到了那栋小二楼的窗下。 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强哥!我真的没骗您!刘大贵那死鬼手里肯定有硬货!” 这是赖子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他在鬼市上跟我吹过,说是挖到了皇家的东西,红色的,带凤凰!但他死得太快了,东西肯定被那帮警察拿走了!” “警察?” 一个阴恻恻的男声响起,听声音有些耳熟,正是赵瑞手下的头号打手,那个叫强子的工头,“你说的是那个齐学斌?” “对对对!就是他!”赖子急切地说道,“今天晚上还有个生面孔在鬼市找我,也是问那块玉的事!强哥,这事儿现在闹大了,警察都在盯着,要不……咱们先避避风头?” “避风头?” 强子冷笑一声,“赖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公司是开善堂的?刘大贵死了,那是他命不好。你现在把警察引到这儿来,是想让我们给你陪葬?” “不不不!我没有!强哥,看在我给公司收了这么多年货的份上,您给我一笔钱,我马上滚回老家,绝不乱说!” “钱?” 屋里传来了拉动枪栓的声音,那是土制猎枪特有的金属摩擦声。 “只有死人,才最守口如瓶。” 窗外的齐学斌和老张对视一眼,脸色骤变。 这就是“黑吃黑”! 赵家这是要杀人灭口,彻底切断刘大贵这条线! “啊——!强哥饶命!”赖子发出绝望的惨叫。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人体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赖子的闷哼声。显然,强子没急着开枪,怕动静大,而是让人动手在打。 “齐队,救不救?”老张急得手心冒汗。赖子虽然是罪犯,但他现在是唯一的线索,也是证人。如果他死了,线索就断了。 齐学斌眼神冷静得可怕。 现在冲进去? 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手里还有猎枪。他和老张赤手空拳,进去就是送死。 不救? 赖子必死无疑。 “救。但不能硬救。” 齐学斌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不远处那个正在轰鸣的柴油发电机上,以及堆在旁边的几个废弃汽油桶。 “老张,你会学警笛声吗?”齐学斌低声问。 “啊?会一点。” “好。待会儿听我指令。你往那个方向跑,跑到围墙外面,然后最大声地学警笛,还要喊‘警察办案,包围这里’。” “那你呢?” “我给他们加点料。” 齐学斌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砖头,猫着腰摸向了那台发电机。 …… 屋内。 赖子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强子手里拿着一根钢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辈子投胎,记得嘴严点。” 说完,他举起钢管,对着赖子的脑袋就要狠狠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屋外炸开! 紧接着,火光冲天! 那是齐学斌砸穿了发电机的油箱,又引燃了旁边的汽油桶。爆炸产生的气浪震碎了窗户玻璃,碎片飞溅了满屋。 “卧槽!炸了?!” 屋里的打手们吓得抱头鼠窜。 “呜——呜——呜——!” 几乎是同一时间,凄厉的“警笛声”从围墙外传来,伴随着老张声嘶力竭的吼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一中队封锁后门!二中队上!” 这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配合着外面的火光和爆炸声,瞬间营造出了一种“大部队突袭”的假象。 “妈的!条子来了!被包围了!” 强子虽然狠,但毕竟是做贼心虚。他第一反应不是杀人,而是逃跑。 “撤!快撤!走地道!” 强子一把扔掉钢管,顾不上地上的赖子,带着几个手下惊慌失措地推开角落里的一个柜子,露出了一个隐蔽的地下通道入口,像老鼠一样钻了进去。 屋里瞬间空了,只剩下半死不活的赖子。 几秒钟后。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身影从破碎的窗户跳了进来。 正是齐学斌。 他看了一眼那个地道口,并没有去追。穷寇莫追,而且地道里肯定有机关。 他走到赖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醒醒!” 齐学斌拍了拍赖子的脸。 赖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齐学斌那张冷峻的脸,吓得差点尿裤子:“你……你是鬼市那个……” “想活命吗?” 齐学斌的声音冷得像冰,“赵家要杀你灭口。现在整个清河县,只有我能救你。” “救……救我……”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齐学斌的袖子,“我有账本!我有他们盗墓的记录!只要你救我,我都给你!” 齐学斌嘴角微扬。 要的就是这句话。 “走!” 他架起赖子,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来时的破窗翻了出去,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和火光之中。 …… 半小时后。 赵德胜的电话响了。 “什么?警察突袭?发电机炸了?” 赵德胜从床上惊坐而起,“抓到人了吗?什么?赖子跑了?!” “废物!一群废物!” 赵德胜气得摔了电话。 赖子跑了,这意味着一个巨大的隐患流落在外。如果赖子落到警方手里,或者落到那个一直跟他作对的“神秘人”手里…… “马卫民!说话!” 赵德胜拨通了马卫民的电话,“那个赖子,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今晚突袭工地的到底是哪部分的警察?为什么你这个公安局长一点消息都没有?!” 电话那头,马卫民也是一脸懵逼:“书记,我……我没派人啊!今晚局里除了值班的,都在睡觉啊!” “没派人?” 赵德胜愣住了。 没派人,那哪来的警笛声?哪来的包围? “难道是……萧江市局李刚的人?”马卫民猜测道。 “查!给我查到底!” …… 清河县,某个偏僻的安全屋,这是齐学斌用稿费租的地下室。 赖子已经被简单包扎了伤口,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齐学斌给他买的泡面。 老张站在一旁,看着齐学斌,眼神里满是佩服。 今晚这一出“空城计”加“火烧连营”,简直神了!不仅没费一枪一弹,还把赵家的人吓破了胆,顺手牵羊把关键证人给救出来了。 “齐队,这小子怎么处理?带回局里?”老张问。 “不能回局里。” 齐学斌摇摇头,“局里有马卫民的眼线,带回去就是送死。老张,这几天你辛苦一下,就在这儿看着他,哪也别去。吃喝拉撒都在这屋里。” “行!交给我!”老张拍着胸脯保证。 齐学斌转头看向赖子:“吃饱了吗?” “饱……饱了。”赖子哆哆嗦嗦地放下碗。 “吃饱了就说说吧。” 齐学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关于赵瑞的拆迁公司,关于聚宝斋,还有……关于那块凤凰血玉,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赖子咽了口唾沫,看着齐学斌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全都说……” 这一夜,清河县地下的那个庞大而罪恶的文物走私网络,终于在齐学斌面前,揭开了它狰狞的一角。 而齐学斌也知道,随着赖子的开口,他和赵家、梁家的决战,已经不远了。 第二十八章 这案子,老子管定了! 2007年10月,深秋。 清河县的秋天来得格外的早,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泛黄,被秋风卷着,铺满了那条刚修了一半就停工的“景观大道”。 距离“文物犯罪专案组”成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但这三个月里,清河县公安局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相反,那个曾经风头无两、被寄予厚望的“神探”齐学斌,似乎彻底沉寂了。 上午九点,县局大院。 马卫民站在窗前,捧着保温杯,看着后院那几间依旧破败的平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三个月了,连个像样的贼都没抓到。我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呢!看来这个齐学斌也不过是如此啊!” 马卫民转头对赵大雷说道,“看来梁联络员这招‘捧杀’真管用。给了他个组长的名头,又不给他钱和人,让他天天带着那帮老弱病残去乡下钻林子、喂蚊子。 现在局里都在传,说齐学斌就是个‘流星’,亮一下就灭了。” “是啊局长。” 赵大雷谄媚地递上一根烟,“听说他现在连油费都报销不了,天天骑个破摩托下乡。 我看啊,不用咱们动手,再过几个月,他自己就得灰溜溜地打报告申请调岗了。” “这就叫‘熬鹰’。” 马卫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毒,“年轻人心气高,受不得冷落。等他熬不住了,自然会来求我。到时候……” 他冷笑两声,仿佛已经看到了齐学斌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模样。 …… 然而,马卫民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落魄”,只是齐学斌刻意营造的保护色。 此时此刻,清河县“极速网吧”包厢。 齐学斌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加沉稳、内敛。 他熟练地打开网银页面。 【账户余额:325,800.00元】 三十万。 在这个清河县一套三居室才十万块钱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挺直腰杆的天文数字。 《凡人仙路》火了。 彻底火了。 经过三个月的发酵,这本书已经霸占了网站月票榜的前三名,订阅人数屡创新高。 甚至有出版社联系沈曼宁,开出了天价的繁体出版费。 “呼——” 齐学斌关掉页面,点燃一根烟。 这三个月,他没闲着。 白天,他带着三中队的人在各个乡镇“瞎转悠”,实则是利用前世的记忆,结合实地勘察,绘制出了一张详细到极点的“清河县地下古墓分布图”,以及与之对应的“盗洞分布图”。 晚上,他就在网吧码字,赚钱,顺便通过邮件和远在英国的苏清瑜联系。 他打开邮箱,那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发件人:qingyu 主题:秋天快乐 >学斌: >收到你的汇款了。你个傻瓜,怎么又汇了这么多?我在信里都说了,我已经找了一份在图书馆兼职的工作,不累,还能看书,钱够花的。你留着钱,别对自己太苛刻。 >伦敦的秋天很美,海德公园的落叶是金色的。我常常想,如果你在身边该多好。 >对了,这周我在学校的法律援助中心实习,接触了几个跨国资产转移的案例。 我发现很多洗钱的手法,跟这边的古董拍卖行有关。这让我突然想起了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案子…… >你在清河还好吗?听说那边变冷了,记得加衣服。 >等你。 > 看着屏幕上那些温暖的文字,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这三个月,是他两世为人以来,内心最宁静的时光。 苏清瑜在成长,他也在成长。他们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灵魂却在并肩作战。 “放心吧,清瑜。” 齐学斌手指轻敲键盘,回复道: >一切安好。 >钱你拿着,那是我的稿费,花不完。你说的古董洗钱案例很有用,把资料发我一份。 >清河这边的网,我已经编好了。 >那个冬天,快要过去了。 > 发送完毕,齐学斌关掉电脑,戴上鸭舌帽,走出了网吧。 …… 下午三点,清河县某偏僻茶楼。 包厢里,林晓雅正在泡茶。 经过三个月的磨砺,这位女县长的身上少了几分初来乍到的青涩,多了几分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严。 “林县长,好雅兴。” 齐学斌推门进来,笑着坐下。 在私底下,两人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同盟关系。 虽然齐学斌依然没有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蝴蝶”,但林晓雅似乎也默认了这种“看破不说破”的距离感。 “这是今年的新茶,尝尝。” 林晓雅给他倒了一杯,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最近局里传言很多,说你被马卫民架空了,日子不好过?” “让他们传去吧。” 齐学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敌以弱,才能让敌人露出破绽。马卫民以为我在混日子,其实……”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林晓雅面前。 “这是什么?”林晓雅一愣。 “赵家在县里的‘钱袋子’之一——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李大伟的违纪材料。” 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炸弹,“这里面有他违规批地给赵瑞拆迁公司、以及在土地拍卖中暗箱操作的完整证据链。照片、录音、账目复印件,都在这儿。” 林晓雅的瞳孔猛地收缩。 国土资源局,那是赵家掌控土地财政的核心部门。 这三个月来,她想动城建这一块,却始终绕不开李大伟这块绊脚石。 “你……你哪来的这些?”林晓雅震惊地看着齐学斌。 “那个‘赖子’给的。” 齐学斌淡淡道。 赖子就是那天在鬼市被他救下的文物贩子。这三个月,齐学斌把赖子藏在安全屋里,好吃好喝供着。赖子为了活命,像挤牙膏一样,把他知道的关于赵家外围的所有黑料,全都吐了出来。 “林县长,赵德胜最近不是在搞‘土地财政’吗?想靠卖地来填补被追回的挪用资金窟窿。” 齐学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有了这个,你就可以把李大伟拿下,换上自己人。切断了赵家的土地财源,赵瑞的拆迁公司就成了无源之水。” “这就叫——断其粮道。” 林晓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外人眼里的“废材警察”,实际上却是这清河县棋局背后最顶级的操盘手。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 “谢谢。” 林晓雅收起文件袋,眼神复杂,“学斌,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身体里住着一个老灵魂。你的手段,比我都老练。”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齐学斌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对了,最近那个‘聚宝斋’有什么动静吗?” 提到正事,林晓雅神色一肃:“有。我安插在工商局的人回报,聚宝斋最近频繁变更法人,而且资金流动异常。似乎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果然。” 齐学斌眼中寒光一闪。 三个月的蛰伏,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相反,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机会。 “赵家和马卫民最近有点急了。” 齐学斌分析道,“梁雨薇那边催得紧,他们急需一批‘硬货’来填补窟窿,或者讨好上面。赖子失踪了,他们找不到人,肯定会启用备用渠道。” “你是说……” “他们要再次下地了。”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萧瑟的秋风。 “而且这次,他们要动的,可能不是普通的小墓。” …… 深夜,城东安全屋地下室。 老张正坐在那儿吃泡面,旁边的赖子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 “齐队来了。”老张放下泡面,站了起来。 齐学斌点点头,直接看向赖子:“赖子,最近道上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赖子这三个月胖了一圈,精神头也不错。 看到齐学斌,他立马坐直了:“齐警官,消息倒是有。我以前那个圈子里的几个兄弟,最近都突然失联了。听说是接了个‘大活儿’,去了山里,给了很高的安家费。” “大活儿?” “对。而且……” 赖子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掌眼的,是从省城请来的高手。他们要去的地方,好像是咱们县最邪门的‘将军岭’。” 将军岭。 齐学斌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清河县的一处禁地,传说中埋着一位古代的大将军,但地势险恶,常年云雾缭绕,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前世,2008年初,将军岭曾发生过一起严重的山体滑坡,后来在清理现场时,发现了大量古代兵器和被砸死的盗墓贼尸体。 难道就是这一伙? “看来,他们是想赶在入冬前,干一票大的。” 齐学斌目光幽深。 如果是去将军岭,那肯定需要大量的炸药和专业设备。 而这些东西的运输和调配,不可能完全避开警方的视线——除非,警方内部有人配合。 “老张。” 齐学斌突然开口,“咱们三中队,是不是很久没搞过‘夜间拉练’了?” 老张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是啊,弟兄们骨头都快生锈了。齐队,您是想……” “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全员取消休假,两班倒。把咱们所有的车都加满油,装备都检查好。” 齐学斌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将军岭”的位置上画了个红圈。 “另外,给我盯死马卫民的小舅子——聚宝斋的老板钱大宝。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 然而,就在齐学斌紧锣密鼓地准备收网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三天后,清河县刘家村。 一个放羊的老汉,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村委会,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死人了!又死人了!” “就在村后头那个枯井里!我也闻着味儿不对,趴着往里一看……哎哟妈呀!好大一只死人脚!”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局。 马卫民听到汇报时,手里的茶杯再次摔得粉碎。 “刘家村?枯井?又是刘家村?!” 马卫民气急败坏,“怎么老是在那个破地方出事?这次死的又是谁?” “局长,据派出所初步勘查,死者……死者好像是咱们一直在找的那个……赖子!” “什么?!” 马卫民猛地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赖子?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死在刘家村的枯井里?” 更重要的是,赖子是知道内幕的人!如果他死了,是不是意味着有什么人正在清理线索? 或者说,这是在杀鸡儆猴? “快!备车!” 马卫民吼道,“通知刑侦队,所有人立刻赶往现场!还有,给赵书记打电话!就说出大事了!” …… 三中队办公室。 齐学斌正在擦枪。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赖子死了?” 老张冲进来,一脸惊恐:“齐队!不可能啊!赖子不是在咱们安全屋里关着吗?我刚才还给他送了饭……” “那是谁?” 齐学斌猛地站起身,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赖子在安全屋,那井里的尸体是谁? 难道是赵家为了掩人耳目,找了个替死鬼?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集合!” 齐学斌一把抓起配枪,大步冲出办公室。 “不管死的是谁,只要是在刘家村,这案子,老子管定了!” 第二十九章:齐学斌,你想造反吗?!! 2007年10月12日,深秋。 清河县的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铅板封死,低沉的乌云压在连绵起伏的群山头顶。 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荒野上发出凄厉的哨音。 刘家村后山,那口曾经发现过刘大贵尸体的枯井旁,此刻再次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戒线。 警灯闪烁,将周围村民惊恐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齐学斌跳下警车,脚下的皮靴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理会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径直走向井口。 老张正蹲在井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齐队,你可算来了。” 老张看到齐学斌,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连忙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这事儿……邪门了。” “怎么回事?”齐学斌带上手套,眼神冷峻。 “刚才放羊的老刘头路过,听见井里有动静,以为是掉了羊羔子,拿手电往下一照……”老张咽了口唾沫,“结果看见一只死人手,正伸出土堆,像是要往上爬。” 齐学斌眉头紧锁,接过强光手电,趴在井口向下望去。 这口枯井并不深,大约五六米。 在井底那堆杂乱的荒草和乱石之间,一具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 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入了泥土里,指甲全部外翻,显然在死前经历过极度痛苦的挣扎。 而那张侧着的脸,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 眼球暴突,嘴巴张大到了极限,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张脸,齐学斌认识。 正是三个月前,他在鬼市上遇到的那个卖“生坑货”的小贩,也就是赖子的下线——猴子。 “果然是他。” 齐学斌的心猛地一沉。 赖子被他藏在了安全屋,赵家和马卫民找不到人,就开始对赖子的周边关系网下手了。 这不仅仅是杀人灭口,更是一种疯狂的清算和警告。 “放绳子,我下去。”齐学斌站起身,脱掉外套。 “齐队,这种脏活让兄弟们干就行……” “这是命案,第一现场必须我亲自看。”齐学斌语气不容置疑。 他顺着绳索滑入井底。 井下的空气浑浊而冰冷,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一种特殊的土腥味。 齐学斌蹲在尸体旁,并没有急着触碰,而是先观察四周。 井壁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那是死者生前留下的。 “指甲断裂,指尖磨损严重……” 齐学斌低声自语,“他是被活生生扔下来的,摔断了腿,然后……在绝望中挣扎着死去的。” 他伸出手,轻轻按压了一下死者的胸腹部。 僵硬,冰冷。 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死者的胃部时,指尖传来了一丝异样的触感。 硬块。 猴子的胃里,有东西。 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迅速检查了死者的衣物,口袋被翻过了,空空如也。显然,凶手在杀人前已经搜过身了。 但是,凶手显然低估了一个在鬼市混饭吃的小贩的狡猾,也低估了一个人在临死前的执念。 “老张!拉我上去!通知技术科,这具尸体必须立刻拉回局里,做全面解剖!” 齐学斌抓住绳索,大声喊道。 然而,上面的老张却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以及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阴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井口上方传来: “解剖?谁批准你解剖的?” 齐学斌抬头。 只见井口上方,那个圆形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熟悉而令人生厌的脸。 马卫民。 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井底的齐学斌,背后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 “齐学斌,这只是一起意外坠井事故。死者是当地的流浪汉,喝多了失足掉下来的。这种事情每年都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马卫民的声音在井壁间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通知殡仪馆的车,直接拉去火化,别在这儿吓坏了村民。” 齐学斌挂在绳子上,看着那张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意外?流浪汉? 这具尸体身上穿着的可是还名牌冲锋衣,手腕上还有戴过金表的痕迹。 哪个流浪汉穿成这样? 马卫民这是急了。 他怕尸体开口说话,他怕这具尸体牵扯出那个还没完工的“将军岭”大墓,更怕牵扯出他背后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马局长,您这结论下得是不是太早了?” 齐学斌双手发力,如同灵猿一般快速攀爬,三两下便翻出了井口,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视着马卫民那双阴鸷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死者叫侯三,绰号‘猴子’,是活跃在周边区县的文物贩子,不是什么流浪汉。 他的指甲里有皮屑,显然生前有过搏斗;他的腿骨呈粉碎性骨折,但这井深才五米,下面还有草垫,不至于摔成这样。这是被人打断的!” “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谋杀案!” 齐学斌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围观的村民,提高了音量,“作为人民警察,在没查清真相之前就草草定性,甚至要毁尸灭迹。局长,您这是在怕什么?” “你——!” 马卫民脸色一变,他没想到齐学斌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一口叫破了死者的身份。 “放肆!” 马卫民恼羞成怒,指着齐学斌的鼻子吼道,“齐学斌!注意你的身份!你是专案组组长,不是法医!我说他是意外就是意外!你这是在质疑局党委的决定吗?” “我是在质疑你。” 齐学斌上前一步,逼近马卫民,气势逼人,“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对于死因不明的尸体,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并且必须查明死因。马局长,您虽然是局长,但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吧?” “好……好你个齐学斌!” 马卫民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周围那些村民指指点点的眼神,知道今天要是强行拉走尸体,恐怕会激起民变,甚至被有心人拍下来发到网上。 现在的网络虽然不发达,但论坛的力量已经初现端倪。 “行!你要查是吧?你要解剖是吧?” 马卫民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我给你查!但是齐学斌,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最后查出来是意外,你这就是浪费警力,是造谣生事!到时候,别怪我撤了你的职,扒了你的皮!” “来人!把尸体拉回局里!” 马卫民一挥手,转身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奥迪车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看着远去的车队,老张擦了一把冷汗,凑到齐学斌身边:“齐队,咱们这是彻底把马阎王得罪死了啊。万一……万一要是没查出点什么硬货,咱们这专案组可就真的要解散了。” “硬货?” 齐学斌看着被抬上警车的尸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放心吧。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而且,这位‘猴子’兄弟,恐怕是用他的命,给我们送来了一份大礼。” 蛰伏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齐学斌一直就在等待着这么一个机会。 现在好不容易这个突破点,自己蹦出来了,齐学斌又怎么可能因为马卫民的几句话和阻拦而放弃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赵家这一整个利益集团,是有做非常明确的风险切割的。 齐学斌要是一招打蛇不死,就很容易被反咬。而且他现在可没什么后台,单纯靠着林县长,是保不住他的。 或者说咱们的这位林县长,自身都得靠齐学斌这个干将在背后的指点,现在才勉强能在县里开展正常的工作。 …… 下午三点,清河县公安局,法医解剖室。 这里是整个公安局最阴冷的地方,常年不见阳光。 解剖台上,猴子的尸体已经被清洗干净,苍白的皮肤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瘆人。 法医顾阗月穿着防护服,手里的解剖刀稳如磐石。 “顾法医,我们的速度要快一点!马卫民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齐学斌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相机,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肋骨断了三根,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是钝器击打造成的,伤口有生活反应,说明是死前造成的。” 顾阗月一边操作,一边冷静地汇报,“指甲缝里的皮屑已经提取,正在做dna比对。不过……”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眉头微皱。 “怎么了?”齐学斌问。 “他的食道和胃部有严重的损伤,像是……生前被迫吞下了什么硬物。” 顾阗月小心翼翼地切开了死者的胃部。 一股难闻的酸臭味弥漫开来。 在那些尚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中,一个被黄色蜡丸包裹着的小圆球,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这是……”顾阗月用镊子夹起那个蜡丸。 蜡丸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已经被胃酸腐蚀得坑坑洼洼,但依然保持着完整。 这就是古代死间传递情报的手段——蜡丸传书。 只不过,猴子不是死间,他是为了保命,或者是为了留下最后的筹码,才在临死前吞下了这个东西。 在现代社会已经很难想象有人会做这样的事,或许也只有像他们从事这么灰色的职业,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才会做这样的准备。 “把它洗干净。”齐学斌的声音有些紧绷。 顾阗月将蜡丸放入清水中清洗,然后小心翼翼地捏碎了外层的蜡壳。 里面,是一个被保鲜膜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保鲜膜。 是一张内存卡。 那种老式手机通用的sd卡。 “果然。”齐学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赌对了。 像猴子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手里不可能没有保命的底牌。他之所以被杀,肯定是因为他手里掌握了让赵家和马卫民恐惧的东西。 “齐队,这里面会是什么?”顾阗月好奇地问。 “也许是账本,也许是名单,也许……是比那些都要可怕的东西。” 齐学斌接过内存卡,并没有立刻查看。 因为他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那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不仅仅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砰!” 解剖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马卫民带着十几个特警,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的赵大雷,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一脸的狰狞。 看这样的架势显然是来者不善,齐学兵心里其实也很清楚马为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且这猴子的身上肯定是有让他们觉得害怕的地方,不然他们也不会想着第一时间就把他当做流浪汉,丢到火葬场去,这是想要毁尸灭迹。 现在就是他们的后手,直接走程序,必然就让齐学斌无话可说。 “齐学斌!立刻停止尸检!” 马卫民大步走到解剖台前,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齐学斌那只紧握的右手上。 他虽然不知道齐学斌发现了什么,但他接到了赵家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这具尸体和所有的遗物都销毁! “马局长,这是什么意思?” 齐学斌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扶着解剖台,挡在了尸体前面。 “什么意思?” 马卫民冷笑一声,把那份文件甩在齐学斌脸上,“市局刚下的命令!由于刘家村枯井案涉及跨区域流窜作案,案情复杂,这具尸体和所有相关证物,必须立刻移交市局处理!” “市局的人已经在楼下了,马上就上来交接!” 移交市局? 齐学斌心中冷笑。 萧江市局刑侦支队是李刚的地盘,马卫民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移交? 唯一的解释是——他找的是市局里被赵家渗透的关系,或者是想在移交的路上动手脚,来个“意外车祸”或者“证物丢失”。 这招“调虎离山”,玩得很溜啊。 “马局长,尸检已经进行到关键时刻,这时候移交,会破坏尸体征象,影响案件定性。”顾阗月忍不住开口反驳。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赵大雷冲上去推了顾阗月一把,“执行命令!不然连你也一起处分!”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齐学斌猛地一步跨出,挡在顾阗月身前,眼神如刀般刺向赵大雷。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竟然让赵大雷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齐学斌!你想造反吗?!” 马卫民拔出了腰间的手枪,虽然没上膛,但枪口已经抬了起来,“把东西交出来!然后滚出去!”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十几个特警也纷纷把手按在了警棍和配枪上。 小小的解剖室里,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火药味浓烈得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爆炸。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真相似乎变得一文不值。 齐学斌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并没有退缩。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那张内存卡,心里面在疯狂的计较着。 交? 那就是前功尽弃,猴子白死了,那些被赵家害死的人也白死了。 不交? 那就是公然抗命,马卫民完全可以以此为由当场把他拿下,甚至……以“抢夺枪支”的罪名开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滴——” 齐学斌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那是特别关注的短信提示音。 他并没有去掏手机,因为他知道这条短信来自谁。 林晓雅。 在这之前,他在进入解剖室之前,就已经给林晓雅发了一条信息: 【鱼死网破的时候到了。如果你还想保住清河县的天,十分钟内,带人来法医室。带上你的尚方宝剑。】 既然现在收到了林小雅的短信,那就说明他料敌先机的布置基本上已经成功了。 他知道马为民肯定不会就此罢休,而且必然会走特殊的手段来威逼自己的。 “马卫民,你确定要这么做?” 齐学斌看着马卫民,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嘲弄。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正在被直播?” “什么?!”马卫民一愣,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解剖室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更加急促、更加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的,是一个清冷而充满威严的女声: “马卫民!把枪放下!” “谁给你的权力,在公安局里对自己人动枪?!” 人群分开。 林晓雅一身黑色风衣,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跟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县纪委书记,以及……两个扛着摄像机的省台记者! “林……林县长?!” 马卫民的手一抖,枪差点掉在地上。 他做梦也没想到,林晓雅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还带着记者! “马卫民,你刚才说要移交尸体?” 林晓雅走到齐学斌身边,用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站在他身前,目光冷冷地盯着马卫民,“正好,省台的记者同志正在做关于‘基层法治建设’的专题报道。把你刚才的话,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摄像机的红灯亮起,黑洞洞的镜头怼到了马卫民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 那一刻,马卫民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他知道,这次,他又栽了。 而且栽得比上次还要惨。 齐学斌站在林晓雅身后,看着她那纤细却坚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摊开右手。 掌心里,那张小小的内存卡已经被汗水浸湿。 “林县长,谢谢。” 他在心里默念。 “接下来,该轮到我出牌了。” 第三十章 一出请君入瓮的大戏! 下午三点十五分。 清河县公安局,法医解剖室。 原本阴冷肃杀的解剖间,此刻却被省台记者的摄像机聚光灯照得如同白昼,热度逼人。 马卫民站在解剖台前,手里的枪虽然已经垂下,但那种拔枪相向的姿态已经被刚才闪烁的镁光灯定格。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官威的胖脸,此刻在强光下显得油光锃亮,每一滴冷汗都清晰可见。 而在他对面,林晓雅一身黑色风衣,双手抱胸,眼神冷冽如刀。 她身后,省台《法治在线》的记者正举着话筒,一脸兴奋地怼到了马卫民的鼻子底下。 “马局长,请问您刚才为什么要拔枪?是对法医的尸检结果有异议吗?还是说,这具尸体背后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隐情,需要您动用武力来强行移交?” 记者的问题尖锐得像针,针针见血。 “这……这是误会!全是误会!” 马卫民慌忙把枪收回枪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要伸手去挡镜头,“别拍了!别拍了!我刚才是在……是在检查枪支安全性!对!就是检查枪支!” “检查枪支需要对着自己的同志吗?” 林晓雅上前一步,气场全开,根本不给马卫民喘息的机会,“马局长,刚才你说接到市局命令要移交尸体?文件呢?手续呢?哪个领导下的命令?我现在就给市局打电话核实!” 说着,林晓雅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马卫民彻底慌了。 哪有什么市局命令?那不过是他为了销毁证据随口编的瞎话,或者是赵家那边找个中间人打的私下招呼,根本见不得光。这要是真当着记者的面给市局领导打电话,他这顶乌纱帽当场就得摘! “林县长!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 马卫民顾不上形象,甚至带着几分哀求,想去拉林晓雅的袖子。 “就在这说。” 林晓雅退后半步,避开他的手,声音清冷,“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马局长说这案子复杂,那咱们就当着记者同志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她转过身,指着解剖台上的尸体,以及站在尸体旁一脸坚毅的齐学斌: “这具尸体,是三中队从刘家村枯井里挖出来的。死者涉嫌重大文物犯罪,且死因蹊跷。齐队长正在进行合法的尸检取证,这是他的职责,也是法律赋予他的权力。” “马局长,你身为公安局长,不仅不支持下属破案,反而带着特警冲进解剖室,甚至拔枪威胁。我想请问,你到底是在怕什么?” 这句“怕什么”,像是重锤一样砸在马卫民的心口。 他怕什么? 他怕可能存在的藏在尸体上的什么证据! 他怕赖子的下线把他小舅子的“聚宝斋”供出来!他怕赵家杀了他! 但在镜头前,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我……我也是为了案子好嘛……” 马卫民擦着汗,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怕基层技术力量不足,想让市局……” “技术力量不足?” 林晓雅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齐学斌同志之前破获特大毒品案、绑架案、灭门案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技术力量不足?现在查个死因,就需要移交了?”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跟着马卫民冲进来的特警。那些特警被县长这么一盯,纷纷心虚地低下了头,默默把手从警棍上移开。 大势已去。 马卫民知道,今天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这具尸体,他抢不走了。 “行……行!既然林县长这么信任三中队,那就让他们查!” 马卫民恶狠狠地瞪了齐学斌一眼,色厉内荏地说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案子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者是搞错了方向,齐学斌,你得负全责!” 说完,他捂着脸,甚至不敢看镜头,带着人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马局长!马局长您别走啊!再谈谈枪支安全性的问题……”记者还在后面追问,马卫民却跑得比兔子还快。 …… 解剖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记者被县委宣传部的人请去“喝茶”了,这也是林晓雅的安排,既要曝光,也要控制火候。 在官场上的角力,很多官员就是控制不好这里面的力度,其实最关键的就是要讲究“斗而不破”,这样才能源源不断的拉扯对手,不断占领上风,争取优势,而不是如同莽夫一般,抓到一点把柄就一次将力用尽,容易引起对手不计后果的疯狂反扑。 屋里只剩下林晓雅、齐学斌、顾阗月,以及县纪委书记老陈。 “呼……” 顾阗月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刚才那枪口指着脑门的感觉,实在是太恐怖了。 齐学斌扶了她一把,然后走到林晓雅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他、不惜动用所有政治资源、甚至亲自冲锋陷阵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感动。 前世,她因被下药后和自己发生了关系,记恨了自己一生。 今生,自己忍住了诱惑,又在暗处帮她,她也同样快速成长,在这清河县里也已经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 “林县长,谢谢。”齐学斌低声道。 “谢什么。” 林晓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赞赏,“你那条短信发得那么急,我知道肯定出大事了。我要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真打算跟他们拼命?” 齐学斌笑了笑,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里,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内存卡,静静地躺在那里。 “为了它,拼命也值。” 林晓雅看到内存卡,神色一肃。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纪委书记老陈:“陈书记,今天的场面你也看到了。公安局内部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马卫民的枪口不是对着罪犯,而是对着自己人。” 老陈是个正直的老干部,此刻也是面色铁青:“简直是无法无天!林县长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会如实向省纪委汇报。马卫民这种行为,必须追责!” “追责是后续的事。当务之急,是这起案子。” 林晓雅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红头文件,放在解剖台上。 《关于成立“10·12”刘家村枯井命案专案组的决定》 “鉴于本案案情重大,且涉及县局主要领导回避原则。经县委研究决定,即刻成立‘10·12专案组’。” 林晓雅看着齐学斌,一字一顿地宣读: “专案组由县政府直接领导,纪委全程监督。组长,由齐学斌同志担任。” “专案组拥有独立办案权,直接向我汇报。县局任何部门、任何人,包括马卫民,无权干涉专案组工作,无权调阅专案组卷宗!” 这就是“尚方宝剑”! 这就是“提级侦办”! 这等于直接从马卫民手里夺了权,把他彻底踢出了这个案子。 齐学斌接过文件,双手微微颤抖。 前世,他被马卫民压了整整一年,直到入赘梁家才翻身。而这一世,仅仅用了三个月,他就在林晓雅的支持下,正面架空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局长! “保证完成任务!” 齐学斌敬礼,眼神如炬。 …… 深夜,三中队秘密据点安全屋。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齐学斌、老张,还有被特批加入专案组的法医顾阗月,三人围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 齐学斌将那张清洗干净的内存卡,插入了读卡器。 “滴。” 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没有太多东西,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和一个excel表格。 齐学斌点开视频。 画面很抖,显然是偷拍的。背景是一个昏暗的仓库,堆满了各种木箱。 镜头里,死去的“猴子”正一脸谄媚地对着一个背对着镜头的中年男人说话: “宝哥,这批货可是刚从将军岭上下来的,全是生坑的青铜器!您看这锈色,绝对是大开门!” 那个被称为“宝哥”的男人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青铜爵杯,正在仔细端详。 虽然光线昏暗,但齐学斌和老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 钱大宝! 清河县最大的古董店“聚宝斋”的老板,也是马卫民的小舅子! 视频里,钱大宝满脸贪婪:“不错,是好东西。这批货我要了,还是老规矩,走水路运去省城,交给‘上面’的那位大小姐。” “上面那位大小姐?”顾阗月惊呼,“难道是……” “梁雨薇。” 齐学斌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 视频只有短短两分钟,但信息量巨大。它直接坐实了“盗墓-收赃-运输-销赃”的完整链条,也把钱大宝、马卫民甚至梁家都串在了一起。 紧接着,齐学斌打开了那个excel表格。 那是一份“出货清单”。 上面详细记录了近半年来,猴子经手卖给聚宝斋的所有文物,包括名称、年代、价格,以及……流向。 而在流向那一栏里,频繁出现一个代号:“l”。 “l,梁。” 齐学斌指着屏幕,“这就是铁证。” “太好了!”老张激动得一拍大腿,“有了这个,咱们现在就能去抓钱大宝!只要抓了他,马卫民就跑不了!” “不急。” 齐学斌却摇了摇头,关掉了电脑,拔出内存卡。 “这只能证明钱大宝收赃,证明不了马卫民知情。以马卫民的狡猾,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小舅子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到时候找个顶罪的,这线索就又断了。” “那怎么办?” “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聚宝斋”的位置上。 “猴子死了,赖子在我们手里。现在钱大宝肯定急着找新的货源来填补窟窿,尤其是梁雨薇那边催得紧。” “既然他们缺货,那我们就给他们送点‘货’过去。” “咱们给钱老板,演一出‘请君入瓮’的大戏!” 第三十一章 鱼,咬钩了 凌晨一点。 清河县,城东的一处老式居民楼地下室。 这里是“10·12专案组”的秘密据点,也是齐学斌用来避开马卫民眼线的安全屋。 几台借来的笔记本电脑正在嗡嗡作响,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齐学斌坐在电脑前,双眼布满红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齐队,萧江市局李支队那边传回来的数据分析结果出来了!” 负责技术的年轻警员小赵兴奋地喊道,将一份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拍在桌上,“李队那边的技侦真是神了!他们不仅恢复了猴子死前被删除的通话记录,还通过基站定位,锁定了那个跟他联系最频繁的‘神秘号码’的活动轨迹!” 齐学斌接过报告,快速扫视。 报告显示,猴子生前最后一周,除了联系赖子之外,每天深夜都会和一个尾号为“8888”的号码通话。而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虽然是假的,但其信号发射塔的定位却非常固定。 白天,信号主要集中在清河县最繁华的商业街——古玩城附近。 晚上,信号则移动到县委家属院一号楼——那是公安局长马卫民的家! “实锤了。” 齐学斌把烟头摁灭,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古玩城”的坐标上,“这个号码的使用者,就是钱大宝!” 钱大宝,马卫民的小舅子,清河县最大的古董店“聚宝斋”的老板。 如果说赖子和猴子是下地干活的“苦力”,那么钱大宝就是负责收货、洗白、销赃的“大掌柜”。而马卫民,就是给这个掌柜看场子的“保护伞”。 “齐队,既然锁定了钱大宝,咱们直接抓人吧?”老张摩拳擦掌,“只要把他摁住,那一仓库的赃物就是铁证,马卫民这次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洗不清!” “不行。” 齐学斌摇了摇头,目光幽深,“钱大宝是正经生意人,聚宝斋是有合法执照的古董店。如果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正在进行非法交易,贸然去搜查,什么都搜不到。” “那些见不得光的‘生坑货’(刚出土文物),他绝不会摆在明面上卖,肯定藏在某个秘密仓库里。不把这个仓库诈出来,抓了他也没用,顶多关24小时就得放人。” “那咋办?”老张急了,“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不吃?” “肉当然要吃,但得讲究吃法。”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清河县地图前。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 他分析道,“第一,猴子死了,赖子在我们手里,钱大宝的‘进货渠道’断了。第二,之前那块‘凤凰血玉’被我掉包成了假货,梁雨薇肯定气疯了,正在给马卫民和钱大宝施压,让他们赶紧弄一批真货来‘补窟窿’。” “也就是说,现在的钱大宝,既缺货,又缺钱,还急着向上面表忠心。” “这就是典型的——饥不择食。” 齐学斌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猎人般的笑意,“在这个时候,如果突然出现一个拿着大把现金、人傻钱多、还急着要‘重器’送礼的神秘买家,你们说,钱大宝会不会动心?” 老张眼睛一亮:“齐队,你这是想……钓鱼?” “对,钓鱼。” 齐学斌看了看表,“算算时间,那个‘鱼饵’也该到了。” …… 半小时后。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极其拉风的黑色大奔,轰鸣着停在了安全屋所在的巷子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夹着个爱马仕手包的胖子,戴着墨镜,一脸嚣张地走了下来。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圆乎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脸。 “哎哟我去!斌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把我从省城大老远叫过来,就让我住这种破地下室?” 胖子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声音洪亮,透着股浑不吝的江湖气。 他叫王伟。 齐学斌的死党,也是警校同学。 但他毕业后没当警察,而是继承了家里的建材生意,在省城混得风生水起。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演技好,尤其擅长扮演各种暴发户、二世祖,在警校模拟审讯课上,连教官都被他忽悠瘸过。 “少废话。” 齐学斌走过去,给了他胸口一拳,“让你带的‘行头’带了吗?” “带了带了!那必须带啊!” 阿伟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皮箱往桌上一拍,“听说是要演戏骗骗子,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叠叠厚厚的现金,表面是真钱,下面是练功券,几块看着就晃眼的金表,还有一堆伪造的身份证明文件——某港资集团驻江东省办事处总经理。 “这身份行吗?”阿伟得瑟地问。 “太行了。” 齐学斌拿起那张名片,笑了,“你的任务很简单。从明天开始,你就去聚宝斋晃悠。记住,你的人设就是一个不差钱、不懂行、但急需买几件‘镇得住场子’的重器去省里送礼的败家子。” “你要表现得越嚣张越好,越外行越好。但在关键时刻,你要透露出你有‘路子’能把东西带出境,而且给的价格要比市价高三成。” “高三成?”阿伟瞪大眼睛,“那不得亏死?” “放心,又不真给钱。”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变得凌厉,“你的目标只有一个:让钱大宝相信你,然后带你去他的秘密仓库看货。” “只要进了仓库,这局棋,我们就赢了一半。” …… 第二天上午,清河县古玩城。 “聚宝斋”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店面,三层仿古小楼,门口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一看就颇有底蕴。 店老板钱大宝,此刻正坐在柜台后面愁眉苦脸地拨弄着算盘。 他最近的日子很难过。 姐夫马卫民昨晚刚把他骂了一顿,说省里那位梁大小姐发了飙,限期一个月内必须搞到一批“像样”的青铜器,否则就要他们好看。 可现在风声这么紧,之前的下线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他上哪去弄货? “欢迎光临!老板您随便看!” 门口的风铃响了。 钱大宝抬起头,只见一个满身名牌、戴着墨镜的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保镖”,由三中队脸生的便衣小刘扮演。 那胖子进门也不看东西,先是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啧啧,这什么味儿啊?这就是清河县最大的古董店?怎么一股子霉味?” 钱大宝是生意人,一眼就看出了这胖子身上的行头价值不菲。那块劳力士金表,少说得十几万。 肥羊! 钱大宝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哎哟,这位老板面生啊,想淘换点什么?我们这儿瓷器、字画、玉器应有尽有,都是开门的老物件!” “老物件?” 阿伟随手拿起架子上一个标价五万的清代花瓶,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回架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吓得钱大宝心惊肉跳。 “就这种破烂,也好意思叫老物件?” 阿伟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雪茄,旁边的“保镖”立马掏出金打火机点上。 阿伟吐出一口烟圈,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着钱大宝的鼻子: “老板,我是个痛快人。我这次来清河,是替我们集团的大老板办事。我们要去省里送礼,送那种……懂吗?” 他做了一个“顶层”的手势。 “我们要的是重器!最好是那种……带点土腥味儿的,没见过光的,能镇宅的大家伙!” 阿伟压低声音,语气神秘而嚣张,“钱不是问题。只要东西好,我出双倍!” 听到“土腥味”和“没见过光”这几个字,钱大宝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这是行话。 意思是只要“生坑货”,不要传世品。 “老板,这东西……可不好找啊。”钱大宝试探道,“而且这要是被查到了……” “查个屁!” 阿伟不屑地冷笑一声,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手提箱,“在江东省,还有我们老板摆不平的事?我实话告诉你,我们有特殊的渠道,东西只要到了我手里,当晚就能出海!” 出海! 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击中了钱大宝。 他现在手里正好积压了一批刚从“将军岭”挖出来的青铜器,因为最近查得严,一直运不出去,正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如果这胖子真有出海的渠道……那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而且这胖子看起来人傻钱多,还是个外行,正好可以把那批货高价甩给他,既完成了梁小姐的任务,又能大赚一笔! 贪婪,逐渐吞噬了钱大宝的理智。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店里没别人,然后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老板,借一步说话。” 钱大宝把阿伟请进内室,倒了一杯上好的龙井,压低声音说道: “实不相瞒,我手里确实有一批刚收上来的好东西。青铜鼎,战国的。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收藏的,既然老板这么有诚意……” “少废话,带我看货!”阿伟直接打断了他。 “这……货不在店里。” 钱大宝犹豫了一下,“那地方有点远,而且……规矩您懂的,只能您一个人去。” “行!带路!” 阿伟答应得极其爽快,甚至连价都没问。 钱大宝看着这个“冤大头”,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好!今晚十二点,您在城南的小树林等我。我带您去开开眼!” …… 与此同时,监听车内。 齐学斌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阿伟身上的定位信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鱼,咬钩了。”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而有力: “各小组注意!今晚十二点,城南方向,全员待命!” “记住,这一次,我们要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第三十二章:雷霆收网,距离天亮不远了!! 凌晨十二点。 清河县城南,一片荒废的杨树林深处。 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脚在黑暗中行走。 两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金杯面包车,熄着灯,静静地停在林子里的空地上。 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乱晃,照亮了几个穿着迷彩服、一脸横肉的大汉。 钱大宝手里盘着那串小叶紫檀,神色焦躁地看着手腕上的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还没来?不会是耍我吧?”钱大宝嘀咕着。 “宝哥,来了!”旁边一个手下指着远处。 两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颠簸着开了进来,停在了空地中央。 车门打开,阿伟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皮箱,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化装成保镖的刑警小刘。 “哎哟,钱老板,这就你选的风水宝地啊?” 阿伟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飞虫,一脸嫌弃,“这也太渗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杀人灭口呢。” “王老板说笑了,干咱们这行的,这就图个清静安全。” 钱大宝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眼睛却死死盯着阿伟手里的皮箱,“钱带了吗?” “废话!老子办事从来不掉链子!” 阿伟把皮箱往引擎盖上一拍,“啪”地一声打开。 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钱大宝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这可是几百万啊!只要拿到这笔钱,不仅能填上梁大小姐的窟窿,自己还能大赚一笔! “好!王老板痛快!” 钱大宝一挥手,“把货抬上来!” 几个手下从金杯车里抬下来两个沉重的木箱,撬开盖子。 在那稻草和棉絮的包裹中,几件青铜器露出了真容。一只饕餮纹的铜鼎,一把满是绿锈的青铜剑,还有两件造型古朴的酒爵。 即使是在这荒郊野外,那股从地下带出来的阴冷与厚重感,依然扑面而来。 “战国的?”阿伟带上手套,装模作样地摸了摸。 “如假包换!刚从那个……咳咳,刚出土的,热乎着呢。”钱大宝压低声音,“王老板,您看这成色,这锈迹,这可是国宝级的玩意儿。八百万,您绝对赚大了。” 阿伟点了点头,看起来很满意。 “行,东西不错。装车!” 阿伟一挥手,示意小刘去搬箱子。 钱大宝却伸手拦住了:“哎,王老板,规矩您懂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我得先点点。”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那个装满钱的皮箱。 贪婪,让他彻底放松了警惕。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钞票的一瞬间—— 阿伟突然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对着钱大宝吐了一个烟圈,声音突然变得不再那么油滑,而是透着一股冷意: “钱老板,这鼎是不错。不过我觉得,它更适合摆在……公安局的证物室里。” “什么?”钱大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就在这时,原本寂静的树林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道刺眼的强光手电! “嗡——!” 几辆伪装成运货卡车的特警防暴车,猛地冲破了周围的灌木丛,将这片空地团团围住! “不许动!警察!” “双手抱头!蹲下!” 扩音器的吼声如雷霆炸响,震得树林里的鸟雀惊飞。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如同神兵天降,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现场的每一个人。 “完了!” 钱大宝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是警察! 而且看这架势,绝对不是县局那帮吃干饭的,这装备、这反应速度,是市里的特警! “跑!快跑!” 钱大宝的一个心腹还想反抗,掏出怀里的土枪就要射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那个心腹惨叫一声,手里的土枪被打飞,手腕上多了一个血洞。 开枪的,正是站在最前面的齐学斌。 他穿着防弹背心,手持92式手警枪,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 “谁敢动,我就打谁的头。” 齐学斌的声音冷硬如铁,在夜色中传遍全场。 这精准的一枪,彻底震慑住了所有的亡命徒。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气场,压得这帮混混连大气都不敢喘。 “别……别开枪!我们投降!” 钱大宝第一个举起双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齐学斌大步走过去,看着瘫在地上的钱大宝,又看了看那几箱还没来得及封口的国宝级文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钱老板,生意做得挺大啊。” 齐学斌蹲下身,用枪口拍了拍钱大宝那张肥腻的脸,“倒卖国家一级文物,还要加上非法持有枪支。这回,我看马卫民还怎么保你。” “带走!” …… 凌晨一点半,清河县公安局。 警笛声响彻了整个县城。 钱大宝和他的团伙被押解回局,直接关进了审讯室。那几箱珍贵的文物则被特警严密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 局长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马卫民是被电话从温柔乡里炸醒的。他此时正穿着睡衣,脸色苍白地接着电话,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电话那头,是梁雨薇。 她并没有在现场,但她的消息网显然比马卫民还要快。 “马卫民,你养的好小舅子,栽了。” 梁雨薇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冷得像冰,“人赃并获,证据确凿。齐学斌这次是铁了心要搞死你们。” “梁……梁小姐,您救救大宝啊!他可是为您办事的啊!”马卫民带着哭腔哀求,“要是他进去了,万一嘴不严……” “你想说什么?” 梁雨薇打断了他,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狠辣,“马卫民,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不不!我不敢!我是怕……” “怕什么?怕火烧到我身上?” 梁雨薇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放心,烧不到我。因为从这一刻起,我不认识什么钱大宝,也不认识什么聚宝斋。我只知道,清河县出了个倒卖文物的巨贪,而你马局长……”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判决: “你是大义灭亲的好局长,还是包庇罪犯的同伙,就在你一念之间。” “记住,钱大宝必须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他只能是个人贪财,背着你搞的这些勾当。你马卫民毫不知情。” “如果他敢乱咬,或者如果这把火烧到了省里……马卫民,你应该知道我们家的手段。你那个在国外留学的私生女,最近过得还好吧?”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击碎了马卫民最后的心理防线。 那是他的死穴。 “我……我明白了……” 马卫民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我会让他……闭嘴的。” “很好。我很期待你的表演。” 电话挂断了。 马卫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弃车保帅。 这就是豪门的手段。出了事,他们不会救你,只会第一时间把你踢出去顶雷,甚至还要拿你的软肋做威胁,让你跪着把这口黑锅背好。 “大宝啊……姐夫对不起你了……” 马卫民惨笑一声,眼泪流了下来。但他没有选择。为了活命,为了保住乌纱帽,也为了那个从未见光的女儿,他必须照做。 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整理好衣领,推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他,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威严、愤怒、痛心疾首的表情。 …… 刑侦大队审讯室。 齐学斌正在亲自审讯钱大宝。 “钱大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的那些手下已经招了,聚宝斋就是个销赃窝点。说吧,你的上线是谁?这些年你赚的钱,都流向了哪里?” 钱大宝虽然被抓了,但还没死心。他梗着脖子,一言不发,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 他在等。 等他那个神通广大的姐夫来救他。 “砰!”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马卫民带着赵大雷和几个督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姐夫!姐夫救我啊!” 钱大宝看到马卫民,像是看到了救星,激动得就要站起来,“我是冤枉的!这都是误会!是那个胖子陷害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钱大宝的脸上。 钱大宝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马卫民:“姐……局长?” 马卫民指着钱大宝的鼻子,浑身颤抖,眼圈通红,声音嘶哑而愤怒: “畜生!你个畜生啊!” “我把你当亲弟弟看,让你做正经生意!没想到你竟然背着我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你……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死去的姐姐吗?” 马卫民声泪俱下,那演技,简直可以拿奥斯卡。 “倒卖国家文物,这是死罪啊!你……你糊涂啊!” 钱大宝愣住了。 他看着马卫民那双通红的眼睛,在愤怒和痛心背后,他读出了一种深沉的绝望和……暗示。 那是让他去死的暗示。 “姐夫……你……”钱大宝的声音在颤抖。 马卫民突然冲上来,死死抓住钱大宝的衣领,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梁家不管了。你不扛,咱们全家都得死。想想你儿子。” 说完,马卫民猛地推开他,转身对着齐学斌,大声吼道: “齐队长!给我审!狠狠地审!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我马卫民虽然是他姐夫,但在法律面前,我不徇私情!” “这个案子,我申请回避!由你全权负责!一定要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说完,马卫民捂着胸口,一副悲痛欲绝、心脏病要发作的样子,被赵大雷搀扶着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钱大宝瘫软在椅子上,眼神彻底灰败了。 他知道,自己被弃了。 为了儿子,为了那个家,这口锅,他不背也得背。 齐学斌坐在对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大义灭亲”的闹剧。 他没有阻止马卫民的表演,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证据还不足以扳倒马卫民,更别提梁家。 但他并不着急。 “钱大宝,你姐夫的话你也听到了。” 齐学斌点燃一根烟,淡淡地说道,“他放弃你了。现在的你,只是一颗弃子。” “不过,我这人喜欢给别人机会。”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赖子那里拿到的、记录着聚宝斋外围交易的副本账本,扔在桌上。 “这上面,有几笔账目很有意思。虽然不能直接定马卫民的罪,但如果把你肚子里的货倒出来,哪怕只是为了减刑,我想你应该也愿意聊聊……关于那些流向海外的资金吧?” 钱大宝看着那个账本,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我要见律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齐学斌笑了。 只要肯开口,这道口子就算撕开了。 马卫民以为切割了就没事了? 天真。 “老张,给他倒杯水。今晚咱们通宵,好好听听钱老板的故事。”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正浓。 但齐学斌知道,距离天亮,已经不远了。 第三十三章 真正的金身不破! 审讯室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将走廊里马卫民那悲痛欲绝的表演隔绝在外。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钱大宝瘫坐在审讯椅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胖脸此刻灰败如土。 就在几分钟前,他那个身为公安局长的姐夫,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在他耳边留下了那句让他如坠冰窟的“暗示”。 “梁家不管了。你不扛,咱们全家都得死。想想你女儿。” 那可是他在国外唯一的私生女,也是他的命根子。 “咔哒。” 打火机的声音清脆响起。 齐学斌点燃一根烟,没有自己抽,而是走过去塞进了钱大宝哆嗦的嘴里。 “抽一口吧,定定神。” 齐学斌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个从赖子那里缴获的副本账本,语气平和,不像是在审讯,倒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钱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马卫民刚才那出戏演给谁看,你心里比我清楚。那是‘弃车保帅’。” 齐学斌翻开账本,指着其中几笔巨大的资金流向: “这上面几千万的流水,最终都汇入了一个叫‘远东贸易’的海外空壳公司。据我所知,马卫民的女儿,就在那个国家留学,开销不小吧?” 钱大宝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却始终低着头不说话。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齐学斌身体前倾,眼神变得锐利,充满诱导性地说道: “第一,死扛。那你就是主犯,倒卖国家一级文物,数额特别巨大,起步就是无期,甚至死刑。你进去了,你的老婆孩子在外面,没了你的庇护,还得面对某些人的‘灭口’风险,你觉得马卫民真的会保他们一辈子吗?” “第二,立功。只要你肯开口,说出这背后的保护伞是谁,说出这些钱真正的去向。那就是重大立功表现,保命肯定没问题。而且,只要你在这个屋里开了口,纪委和检察院马上介入,马卫民自身难保,他也就没那个能力去动你的家人了。” “钱大宝,你只是个生意人,何必为了官场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齐学斌在赌,赌钱大宝对马卫民的不信任,赌人性的自私。 钱大宝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齐学斌。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他脑海里闪过马卫民刚才那双通红且充满杀意的眼睛,还有梁家那只手遮天的恐怖手段。 他是个聪明人,但他更清楚,有些红线踩了,全家都得死。 “呼——” 钱大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重新变得死寂。 “齐队长,你不用费口舌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坚定,“聚宝斋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我想发财想疯了,背着我姐夫,偷了他的印章,用他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那些钱……我都挥霍了,或者赌输了。至于海外汇款,那是我被国外的骗子给骗了。马卫民,他是清白的。他是个大义灭亲的好官。” 齐学斌看着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确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确定。”钱大宝闭上眼,两行清泪流过肥腻的脸颊,“这就是命。我认。” 齐学斌沉默了。 他知道,这道口子,撬不开了。 在这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面前,个人的生死早已被绑定。钱大宝不是不想活,而是他只有用自己的死,才能换取家人的活。 这就是官场生态中最残酷的一环——当利益捆绑深到一定程度,牺牲便成了唯一的解。 “好。” 齐学斌合上账本,站起身,“既然你执意要当这个替死鬼,我也成全你。但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这堵墙,挡不住天亮。” …… 三天后。 清河县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 镁光灯闪烁,马卫民站在发言席上,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他深刻检讨自己“治家不严,识人不明”,痛斥亲属的犯罪行为,并表示坚决支持法律严惩。 这一出戏,演得可谓是声情并茂。 最终处理结果下来了:钱大宝数罪并罚,虽未宣判但难逃重刑;马卫民因“监管不力、家风不正”,但最终“大义灭亲,没有包庇”,支持齐学斌深入彻查此案,算是将功补过,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全县通报批评。 但他那顶公安局长的乌纱帽,却奇迹般地保住了。 当晚,县委招待所的一间茶室里。 林晓雅看着那份处理文件,气得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凭什么?!证据链虽然缺了一环,但明眼人都知道马卫民脱不了干系!为什么仅仅是个警告处分?这简直是……简直是官官相护!” 齐学斌坐在对面,神色却异常平静,他轻轻给林晓雅续上茶水。 “林县长啊,消消气。这结果,其实在我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林晓雅不解,“我们废了这么大劲,难道就是为了给他挠痒痒?” “这不叫挠痒痒,这叫‘政治平衡’。” 齐学斌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说道: “在官场上,评价一个干部的去留,有时候看的不仅仅是对错,还有‘成本’。就像那部电视剧《我主沉浮》里说的,这是一种‘含权量’的博弈。” “你看,赵德胜虽然被记了大过,但他还是县委书记,是一把手。马卫民是他的刀把子,如果这时候把马卫民彻底拿下,清河县的政法系统就会出现权力真空,甚至引发一系列我们控制不住的连锁反应。这是上面——无论是市里还是省里,都不愿意看到的‘不稳定因素’。” “而且,梁家虽然这次吃了瘪,但他们在省里的势力大,需要在清河留有影响力。他们需要马卫民这颗钉子留在这里,哪怕是带伤留任,也是一种姿态。” 齐学斌喝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所以,只要钱大宝那张嘴没松,马卫民就倒不了。这就是规则。我们虽然赢了战术,但在战略上,还得服从这个大局。” 林晓雅听得怔住了。 她虽然身在体制内,但更多时候是一腔热血想干实事,对于这种深层次的权力制衡与妥协,她确实不如拥有两世记忆的齐学斌看得透彻。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林晓雅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迷茫。 “四个字,他们断尾求生,我们就韬光养晦。” 齐学斌放下茶杯,“马卫民虽然保住了位置,但他这次‘断尾’断得太狠,元气大伤。钱大宝进去了,他的钱袋子破了;赵瑞的公司被查,他的财路断了。一个没有了财权和威信的局长,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接下来,我会申请长病假。” “病假?”林晓雅一惊。 “对。刚过易折。现在风头太盛,马卫民和赵家正红着眼想找人报复。我这时候退一步,既是给他们留点面子,让他们放松警惕,也是为了更好地积蓄力量。” 齐学斌看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林县长,你也一样。这段时间抓好经济,做实政绩。等这阵风过去,咱们再慢慢跟他们算总账。” …… 第二天,省城江州。 梁雨薇坐在返回省城的奥迪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小姐,齐学斌递了病假条,说是旧伤复发,要休养一个月。”保镖低声汇报。 “哼,算他识相。” 梁雨薇冷笑一声,手中把玩着那块假的“凤凰血玉”,眼中满是怨毒,“他这是在向我示弱呢。不过,晚了。” “告诉马卫民,既然他要病休,那就批。但等他回来,别让他回刑侦队了。 给我把他发配到最闲、最没权、也最受气的岗位上去。我要一点点磨掉他的心气,让他变成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我倒是要看他有什么本事再翻盘……” 梁雨薇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齐学斌,游戏才刚刚开始。我梁雨薇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爬到我的面前,像狗一样,求着进我梁家的门……” …… 一周后,清河县。 齐学斌的病假批下来了,但他并没有像马卫民以为的那样在家“郁郁寡欢”。 极速网吧的豪华包厢里。 齐学斌正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凡人仙路》的剧情已经进入了第一个大高潮——主角筑基成功,乱星海副本即将开启。 评论区里一片沸腾,打赏如流水般刷屏。 “滴滴滴——” 电脑右下角的qq头像疯狂闪动。 曼宁(责编):【大大!大大!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上个月的稿费结算出来了,还有几笔版权的定金!银行那边刚通知我,这笔钱下午就能到你的卡上!】 曼宁:【截图.jpg】 齐学斌点开图片,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税后:485,200.00元。 将近五十万。 加上之前的积蓄,在这个2007年,他手里的现金流已经逼近百万大关。对于一个普通工薪阶层来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是他在官场上保持清廉、不被金钱腐蚀的最大底气。 “叮——” 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银行的到账通知来了。 看着那一串长长的数字,齐学斌长长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官场上的博弈暂时告一段落,但他人生的基本盘,才刚刚开始稳固。 他双手敲击键盘,给沈曼宁回了一条信息: 一夜秋风:【辛苦了,曼宁。对了,还得麻烦你个私事。】 曼宁:【大大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_☆)】 一夜秋风:【这笔钱我暂时不想存死期。你也是京城人,门路广,帮我留意一下京城的四合院,或者二环内位置好的楼盘。我想做点长线投资。如果有合适的,我随时可以过去看房。】 电脑那头的沈曼宁看着这条消息,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年头,有钱人都喜欢买豪车、买名表,这位大神居然想在京城买四合院?这眼光,简直绝了! 毕竟,这时候的四合院还不受重视,连京城本地人都十分嫌弃这些连厕所都没有,狭小的居住体验不好的四合院,京城人都不叫四合院,而叫大杂院。 所以说,这时候的四合院的价格虽然已经开始慢慢涨上来,但却没有后来一套几亿那么夸张。可以说是绝佳的一个投资对象。 曼宁:【哇!大大你要来京城置业?太好了!现在的房价虽然涨了点,但四合院还是很有升值空间的!我家就在这片,我太熟了!包在我身上!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吃最正宗的烤鸭!实在是太期待了……好想看看大大到底是什么样人,能写出这么有仙味的小说!】 看着屏幕上那个欢快的表情包,齐学斌关掉了对话框,目光变得深远。 马卫民、梁雨薇,你们以为我是在坐冷板凳? 不。 我是在铸造一副金色的铠甲。 当资本与权力结合,当正义拥有了不被收买的底气,那才是真正的——金身不破。 窗外,秋风萧瑟。 但齐学斌知道,属于他的春天,正在这寒冬的蛰伏中,悄然孕育。 第三十四章 新的猎杀,开始了 2007年的深秋,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卷着枯黄的杨树叶在清河县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打着旋儿。 对于清河县公安局的人来说,这个秋天显得格外沉闷。 曾经轰动一时的“10·12专案组”就像是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璀璨之后迅速归于沉寂。局长马卫民虽然背了个党内严重警告的处分,但他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每天开会、视察、讲着“抓队伍、促廉政”的官话。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局里的风向变了。 以前马卫民说话是一言九鼎,现在大家听了,面上点头,心里却都在打鼓。那是因为他的“含权量”——那个能够调动利益分配、能够给人安全感的核心指标,已经随着钱大宝的入狱和赵瑞公司的被查,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而那个一手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齐学斌,却在风暴过后,极其识趣地递交了一张“腰椎间盘突出复发”的病假条,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有人说他怂了,有人说他被马卫民整怕了。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只年轻的老虎,正趴在草丛深处,一边舔舐爪牙,一边注视着更广阔的猎场。 …… 清河县,“极速网吧”vip包厢。 这里的空气并不比公安局好多少,同样充斥着烟味和泡面味,但在齐学斌看来,这里却是最自由的天地。 电脑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财富的数字还在闪烁。 【账户余额:485,200.00元】 加上之前的一笔稿费和存款,他卡里的可用现金流已经逼近了100万大关。 齐学斌靠在有些掉皮的真皮沙发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一百万……” 在2007年的清河县,这笔钱足以让他过上土皇帝般的生活。买几套房,换辆好车,甚至可以辞职下海,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但在齐学斌的棋盘上,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很清楚,在这个权力与资本交织的时代,没有经济基础的清官,往往最后都会变成悲情的英雄,或者被体制异化的庸人。他要做的,是用这笔钱,撬动更大的杠杆,为自己铸造一副谁也打破不了的金身。 “滴滴滴——” qq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曼宁(责编):【大大!大大!你上次让我留意的房子,我有眉目了!我家老爷子有个老战友,手里正好有一套什刹海附近的四合院想出手。虽然面积不大,只有150平米左右,而且比较破旧,属于那种需要大修的‘大杂院’腾退出来的,但胜在产权清晰,位置绝了!就在后海边上的胡同里!】 曼宁:【不过……价格有点贵。房主咬死了要350万,少一分都不卖。他说现在北京的院子一天一个价,尤其是后海那块,单价都奔着2万5去了。大大,这价格……是不是太高了?】 350万。 看到这个数字,齐学斌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根据他前世的记忆,2007年确实是北京四合院价格起飞的前夜。随着奥运会的临近,核心区的院子已经成了稀缺资源。350万买一套后海附近的独门独院,虽然现在看着贵,但放到十几年后,这套院子的价值起码是按“亿”来计算的。 这不仅是投资,更是占位。是他在未来京城顶级圈子里的一张入场券。 只是,350万,他手里只有100万,缺口很大。 一夜秋风:【房子我要了。但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金。曼宁,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银行,我想办按揭贷款。】 电脑那头的沈曼宁愣了一下。 贷款买四合院?这年头,大家买房都习惯全款,尤其是这种老宅子,贷款手续非常麻烦。而且这位大大不仅要把手里的钱全砸进去,还要背上两百多万的巨额债务?这胆子也太大了! 曼宁:【大大,你确定吗?首付就要100多万,加上税费,你手里的钱可能刚够。而且每个月的月供可不少啊……万一书的数据波动……】 一夜秋风:【我确定。书的成绩我有信心,稿费只会越来越多。这笔投资,值得赌。曼宁,你在京城人脉广,银行那边还得麻烦你帮我疏通一下,我这周末就飞过去办手续,顺便……请你吃全聚德。】 沈曼宁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崇拜。 这个男人,不仅才华横溢,而且这种在关键时刻敢于下重注的魄力,简直太迷人了。 曼宁:【好!包在我身上!我有个表哥就在建设银行个贷部,肯定给你办得妥妥的!等你来!(≧?≦)】 关掉对话框,齐学斌长长吐出一口烟圈。 虽然背上了两百多万的债,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叫“负债经营”,也是那个年代最快的财富积累方式。用银行的钱,买未来的核心资产。等到这套院子涨到天价的时候,马卫民、梁雨薇之流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碾碎的蝼蚁。 …… 处理完国内的资产布局,齐学斌并没有离开网吧。 他打开了那个全英文界面的邮箱。 写给苏清瑜的信,已经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清瑜: >见信如晤。 >今天清河降温了,街上的烤红薯摊子开始冒热气了。记得以前在学校,你最爱吃这个,每次都要把手弄得黑乎乎的。 >告诉你个疯狂的消息,我准备在京城买房了。一套什刹海边上的小四合院。虽然钱不够,我贷了款,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但我相信我的眼光。等以后你回来了,那里可以作为我们在北方的家。院子里可以种棵石榴树,或者搭个葡萄架。 >另外,我又往那个账户里汇了一笔生活费。别拒绝,我现在虽然背了债,但收入也高了。你在那边别太辛苦,去买几套像样的职业装,既然要在法律援助中心实习,就得拿出我们中国人的精气神来。 >还有,你上次提到的关于古董洗钱的案例,我仔细研究了。那个洗钱模型非常精妙,利用拍卖行的估值漏洞进行跨境资产转移。这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我们这边的案子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我总觉得,那只是冰山一角。你提供的这些知识,或许在未来某一天,会成为我手中的利剑。 >照顾好自己。勿念。 >爱你的,学斌。 点击发送。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沙漏,心中充满了柔情。 苏清瑜不仅仅是他的爱人,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灵魂伴侣。他在前方冲锋陷阵,她在远方为他提供知识与精神的补给。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让他无所畏惧。 …… 与此同时,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马卫民正阴沉着脸,听着赵大雷的汇报。 “局长,齐学斌这几天一直没露面,听说是在家养病,但他家里人说他经常出门,不知道去哪了。” 赵大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马卫民的脸色,“倒是三中队那帮人,最近有点不太安分。老张带着那几个老油条,虽然专案组解散了,但他们私底下还在查。尤其是那个新来的女法医顾阗月,整天把自己关在技术科,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而且……我发现局里有些年轻警员,私下里对齐学斌很是推崇,甚至有人偷偷管他叫‘神探’。局长,这风气不对啊。” “神探?哼!” 马卫民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一个得罪了省里梁家,躲在家里装病的胆小鬼,也配叫神探?这就是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是无组织无纪律!” 马卫民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双浮肿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不能让他这么舒舒服服地‘养病’了。他在外面躲清静,却还能把人心给收买了,这还了得?” “赵大雷,你去安排一下。等齐学斌销假回来,别让他回三中队了。” “那让他去哪?” “城西水库派出所,是不是缺个副所长?”马卫民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那里位置偏僻,只有几个老弱病残,平时除了管管偷鱼摸虾的破事,连个像样的案子都没有。而且……” 马卫民压低声音:“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几股势力在争夺水库的经营权,还涉及到一些以前的老账。那地方水深得很,把他扔过去,正好让他去趟这浑水。 要么,他在那儿默默无闻地烂掉;要么,他得罪了那边的地头蛇,被人打闷棍扔进水库里喂鱼,那也就是个‘因公殉职’。” 赵大雷眼睛一亮:“高!实在是高!这就叫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马卫民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齐学斌,你想韬光养晦?我偏要让你在烂泥坑里打滚!我倒要看看,你那点本事,到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三天后,清河县城西,碧波荡漾的水库大坝上。 秋日的阳光洒在宽阔的水面上,波光粼粼,风景如画。 但在这美景之下,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一个穿着破旧皮夹克、背着鱼篓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大坝下的芦苇荡里,似乎在垂钓。但他手里的鱼竿半天没动,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个隐蔽的排水口。 那个排水口被杂草和乱石遮掩,平时根本没人注意。 但就在刚才,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股极其微弱、但又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那种味道,对于在水边长大的人来说,太熟悉了。 不是死鱼烂虾的味道。 是死人。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后,壮着胆子,用鱼竿拨开了那丛茂密的芦苇。 “哗啦。” 芦苇分开。 只见在那浑浊的死水湾里,漂浮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编织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被一根粗麻绳系着,另一头拴在水底的石头上。 而那袋子的口并没有扎紧,一只惨白、浮肿、甚至已经被鱼虾啃食得残缺不全的人脚,正静静地伸在水面上,随着波浪微微起伏。 “妈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水库的宁静,惊起了一滩鸥鹭。 …… 半小时后。 刚从京城办完购房手续回来,准备去城西水库派出所报到的齐学斌,接到了老张打来的电话。 “齐队!你在哪?出事了!” 老张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急,“城西水库大坝底下,发现了一个抛尸袋!派出所的人刚到,马卫民还没收到消息。你现在离那儿最近,要不要过去看看?” 齐学斌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城西水库。抛尸。 前世的记忆碎片再次在脑海中闪回。 2007年深秋,确实有一具女尸在水库被发现。当时马卫民为了所谓的“平安县城”评比,草草定性为自杀结案。直到多年后,才被翻出来,牵扯出了一个盘踞在城西多年的涉黑团伙。 而这个团伙的幕后老板,和赵瑞,甚至和梁雨薇,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哪里是烂泥坑?” 齐学斌挂断电话,看着前方通往水库的蜿蜒山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马卫民啊马卫民,你以为你是把我发配边疆?殊不知,你这是亲手把一把尖刀,插进了你们自己的心脏。” “轰——!” 齐学斌一脚油门踩到底。 破旧的桑塔纳发出一声咆哮,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猎豹,朝着那片隐藏着罪恶的碧水冲去。 蛰伏结束。 新的猎杀,开始了。 第三十五章:在尸体之外,更在人心之中 城西水库,大坝之下。 原本清澈的水面此刻显得浑浊不堪,刺骨的秋风卷着腥臭味,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警戒线外,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神色中夹杂着恐惧与兴奋。警戒线内,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围着那个刚刚被打捞上岸的黑色编织袋,一个个面露难色,捂着口鼻,谁也不愿意上前。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说话的是城西水库派出所的所长,王贵。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的老油条,警服扣子永远扣不齐,帽子歪戴着。他是马卫民的远房亲戚,也是这片水域的土皇帝,平时除了吃拿卡要、和水库周边的饭店老板称兄道弟之外,正经事是一件不干。 “这到了年底了,还要给老子添堵!” 王贵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对着旁边的民警吼道,“看什么看!赶紧给殡仪馆打电话拉走!这肯定是哪個想不开的娘们儿投河自尽了,或者是失足落水!写个报告,就说‘排除他杀’,赶紧结案!” “所长……这……这袋子口是系着的啊,而且还绑了石头……”一个小民警怯生生地指了指尸体,“自杀……能把自己绑成这样吗?” “你懂个屁!” 王贵瞪着眼珠子骂道,“有些人死意已决,怕自己浮上来后悔,自己绑的不行吗?你是法医啊?哪那么多废话!马局长说了,最近县里在评‘平安县城’,命案必破!这要是定成命案,咱们还得去查,查不出来咱们奖金全得泡汤!懂不懂政治?!” 这就是基层生态的残酷一面。为了所谓的指标和帽子,真相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 就在小民警不敢吱声,准备去打电话叫殡仪馆车的时候。 “慢着。” 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在堤坝上响起。 王贵一愣,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身材挺拔的年轻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没穿警服,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之气,却比在场任何一个警察都要重。 “你谁啊?闲杂人等滚远点!没看见警察办案吗?”王贵没好气地骂道。 齐学斌走到警戒线前,掏出那张崭新的任命书和警官证,在王贵眼前晃了一下。 “城西水库派出所,新任副所长,齐学斌。前来报到。” 王贵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齐学斌? 那个在县局闹得沸沸扬扬、把马局长搞得灰头土脸的“刺头”?马局长昨天特意打电话交代过,说这小子要来,让他“好好照顾”,最好让他什么都干不了,或者让他去捅个大篓子。 没想到,这尊瘟神来得这么快,而且一来就撞上了这种晦气事。 “哟,原来是齐副所长啊!” 王贵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眼神里却满是轻蔑和防备,“早就听说你要来,没想到这么积极,病假还没休完就来上岗了?不过齐副所长,你这刚来,情况不熟悉,这种脏活累活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让兄弟们处理就行。” 说着,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把尸体弄走。 齐学斌没有理会他的阻拦,径直弯腰钻过了警戒线。 他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 编织袋已经被割开了,露出了一具被水泡得浮肿变形的女尸。 死者很年轻,虽然面目全非,但身上那件被水草缠绕的红色亮片吊带裙,依然极其扎眼。这绝对不是良家妇女的打扮,更像是……夜场里的陪酒女。 最关键的是,死者的双手被一根粗尼龙绳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着,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砖。 “王所长,你刚才说这是自杀?” 齐学斌戴上手套,指着那个绳结,声音平静却带着刺,“这种‘猪蹄扣’,是建筑工地上绑脚手架专用的死结,一个人反手根本打不出来。除非她是杂技团练柔术的。” “还有这块砖。” 齐学斌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块青石砖,“这是高标号的水泥青砖,只有大型建筑工地才用。咱们这水库周边全是土路和荒山,这砖是从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王贵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那也许是意外!或者是情杀!反正不是咱们派出所能管的了的!得移交刑警队!” “移交当然要移交。” 齐学斌站起身,目光如电,“但在移交之前,作为辖区派出所,我们有义务保护现场,进行初步尸检,固定证据。而不是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拉走。” 他看了一眼那个唯唯诺诺的小民警:“你,拿相机,拍照。多角度,特别是绳结和砖头上的特征,给我拍清楚!” 小民警看了一眼王贵,又看了一眼气场强大的齐学斌,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强者的命令,拿起相机开始拍照。 王贵气得咬牙切齿,但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只能阴着脸走到一边给马卫民打电话。 齐学斌没有管他。 他仔细观察着死者的脖颈。虽然皮肤浮肿,但依然能隐约看到一道紫黑色的勒痕,位于甲状软骨上方,呈水平环绕状。 这是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特征——勒死。 而且,死者的手指甲里,残留着一些深蓝色的纤维。 齐学斌的脑海中,前世的记忆碎片正在迅速拼凑。 2007年,城西,“红磨坊”ktv,失踪的头牌“小红”…… 没错,就是她。 前世这个案子被定性为自杀,草草了结。 直到几年后,“红磨坊”涉黑团伙被打掉,才有人供出,这个叫小红的女孩,是因为知道了老板赵大雷(马卫民的心腹,也是之前城关派出所的所长,现已调任治安大队大队长)的某个秘密,被活活勒死,然后抛尸水库的。 赵大雷。 齐学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真是冤家路窄。前世今生,这帮人作恶的手法都没变过。 “让开!都让开!” 就在这时,几辆警车呼啸而至,打破了现场的对峙。 车门打开,下来的一群人并非齐学斌熟悉的刑侦三中队,而是……刑侦一中队,也就是马卫民的嫡系部队。 领头的,正是现任刑侦大队大队长,赵大雷的拜把子兄弟,孙黑子。 “哟,这不是齐副所长吗?” 孙黑子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脸横肉,走起路来像个坦克。他走到齐学斌面前,甚至连礼都没敬,直接用鼻孔看着他,“听说你不在家养病,跑到这儿来抢我们刑侦队的活儿了?” “配合工作而已。”齐学斌淡淡道。 “配合?我看是用不着。” 孙黑子大手一挥,“马局说了,这案子由一中队接手。你们派出所的人可以撤了。尸体我们要带走,现场我们来封锁。齐副所长,你身体不好,还是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这是赤裸裸的夺权,也是想要掩盖真相的前奏。 如果尸体被孙黑子带走,那所谓的“尸检报告”,最后肯定会变成“溺水身亡,排除他杀”。 齐学斌看着孙黑子那张嚣张的脸,心中冷笑。 想抢尸体? 行,给你。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硬刚的愣头青了。 他知道,有些证据,在尸体之外,更在人心之中。而且,他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第一手资料”。 “既然孙大队长这么积极,那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齐学斌摘下手套,扔进垃圾袋里,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孙队,这尸体在水里泡了不少天了,味道挺冲的。你们带回去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别把证据给‘冲’没了。” 说完,他转身对那个小民警说道:“把刚才拍的照片,洗两份。一份交给孙大队长,一份……存档在咱们所里。记住,底片一定要保存好,那是咱们的履职证明,免得以后有人说咱们派出所不作为。” 小民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齐学斌的意思,连忙点头:“是!齐所!” 孙黑子脸色一僵。 有了这底片,他就没法随意篡改现场情况了。齐学斌这一手“留痕”,看似是配合,实则是给他套了个紧箍咒。 “哼!走着瞧!” 孙黑子恶狠狠地瞪了齐学斌一眼,指挥手下把尸体装进了尸袋,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车。 看着警车远去,扬起漫天尘土。 王贵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道:“齐副所长,你看,这不还是人家刑警队的事吗?咱们瞎操什么心?走吧,回所里,晚上我给你接风,咱们喝点?” “酒就不喝了。” 齐学斌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投向水库对岸那片隐没在山林中的灯红酒绿——那是“红磨坊”ktv所在的方向。 “王所长,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不平的事,心里就堵得慌。” 齐学斌转过头,看着王贵,眼神冷得让王贵打了个寒颤。 “这具尸体,是个哑巴,她不会说话。但我既然来了,我就得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来。” “从今天起,所里的治安巡逻,我亲自带队。特别是水库周边的那些娱乐场所,我要一家一家地‘查’。” 说完,齐学斌不顾王贵那张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的脸,转身上了自己的那辆破桑塔纳。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齐学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顾法医吗?我是齐学斌。” 电话那头,顾阗月的声音有些惊喜:“齐队?你销假了?听说你去了水库派出所?” “对。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齐学斌压低声音,“刚才水库发现了一具女尸,被一中队拉走了。孙黑子肯定会找理由不让你碰这具尸体,或者找个听话的法医草草了事。” “你要做的,就是盯着。利用你在技术科的关系,盯着他们的尸检过程。如果他们敢造假,或者敢毁尸灭迹,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证据留下来。” “另外……” 齐学斌顿了顿,“帮我查一下,最近一个月,全县失踪人口里,有没有一个叫‘张丽’或者艺名‘小红’的女孩。重点查她在‘红磨坊’ktv的从业记录。” 电话那头,顾阗月沉默了一秒,随即语气坚定地回答: “明白。齐队,你放心,只要尸体还在局里,我就能让它是‘沉默的证人’,而不是‘消失的证人’。” 挂断电话,齐学斌发动车子。 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夕阳将水面染成了血红色。 “马卫民,你想让我在这烂泥坑里烂掉?” 齐学斌握着方向盘,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那我就把这坑里的烂泥,全都糊在你脸上!” 第三十六章 这烂泥坑,困不住这条龙了 清河县公安局,刑侦技术大楼。 地下一层的解剖室外,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压抑。 刑侦一中队的大队长孙黑子,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嘴里叼着烟,烟灰掉落在刚擦过的地板上,但他显然不在乎。 “老刘!还没完吗?不就是个淹死的吗?至于剖这么细?” 孙黑子不耐烦地拍打着解剖室的铁门,大声吼道,“马局还在上面等着汇报呢!赶紧出个‘溺亡’的报告,咱们好收工!” 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负责主刀的老法医刘科长,而是一个摘下口罩、面容清冷的女法医——顾阗月。 她穿着沾着点点暗红斑迹的防护服,眼神却比手术刀还要锋利。 “孙大队长,请注意你的言辞。” 顾阗月冷冷地看着他,“尸检是科学,不是你菜市场买菜,想快就快,想什么结果就什么结果。” “哟,顾大才女啊。” 孙黑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口烟雾喷在顾阗月脸上,“我知道你是省里分下来的高材生,但这里是清河县,是基层。基层办案讲究的是效率,是政治站位! 这女的身上没身份证,也没人报案,明显就是个流浪人员或者外地来的。 自己想不开跳了水库,多简单的事儿?你非要折腾成命案,搞得全县人心惶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跳水库?” 顾阗月挥手散去烟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显微镜照片,举到孙黑子面前。 “孙队,你见过跳水库自杀的人,肺里的积水是干净的自来水吗?” 孙黑子一愣,看着那张花花绿绿的照片,瞪大了眼睛:“啥意思?我不懂这些洋玩意儿!” “这是‘硅藻检验’的结果。” 顾阗月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宣判,“如果她是生前在水库溺水,肺部和肝脏里应该能检测出大量与水库水质相符的浮游生物和硅藻。 但是,我在她的肺水肿液里,没有发现任何水库特有的藻类,反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氯离子和一种特殊的香精成分。” “这意味着——她虽然是溺死的,但第一现场绝对不是水库!” 顾阗月推了推眼镜,目光灼灼:“她是在某个充满了自来水、甚至可能是浴缸的环境里被溺死,然后才被抛尸到水库的!这是一起典型的谋杀案,而且是死后抛尸!” 孙黑子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如果定性为谋杀,不仅破案压力大,更重要的是……这可能牵扯到某些马局长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顾阗月!你别在这儿危言耸听!” 孙黑子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逼近顾阗月,用一种威胁的口吻说道,“老刘干了三十年法医,他都说是溺水,你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告诉你,这份报告,你最好按老刘的意思写。否则,别怪我不懂得怜香惜玉!” “是吗?” 顾阗月并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孙大队长,你是想教我做法医鉴定吗?还是说,你是想教唆我伪造证据?” “你!”孙黑子扬起巴掌,就要动手。 “住手!” 老法医刘科长从里面跑了出来,一把拉住孙黑子,“孙队!使不得!使不得啊!这可是局里的宝贝疙瘩!” “什么宝贝疙瘩!不听话就是废铁!” 孙黑子怒吼道,“顾阗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改报告!立刻!马上!” 就在这时,顾阗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备注为“猎人”的号码。 【顶住。五分钟后,会有惊喜。】 那是齐学斌。 看到这条短信,顾阗月原本还有些颤抖的手,瞬间稳定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面目狰狞的孙黑子,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孙黑子,我也告诉你。这份报告,我已经上传到了省厅的物证鉴定系统,并且抄送给了市局法医室。 你想改?行啊。你去省厅改吧。或者,你现在就把我杀了,那样我就闭嘴了。” “你……你居然敢越级上传?!” 孙黑子彻底傻了。 现在的公安内网系统虽然还不够完善,但一旦数据上传,就会生成不可更改的日志。这是“条条”管理的威力,也是基层保护伞最怕的“技术穿透”。 “你疯了!马局知道了会扒了你的皮!”孙黑子气急败坏。 “谁要扒谁的皮啊?”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出来。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也是局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却一直被马卫民压着的张副局长。 而在张副局长身边,还跟着县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的两位同志。 “张……张局?检察院的?” 孙黑子看着这阵仗,腿肚子有点转筋。 “孙大队长,威风啊。” 张副局长虽然平时不管事,但好歹是局领导,此刻板起脸来也是官威十足,“刚才接到群众举报,说刑侦队有人在技术科耍流氓,干扰司法鉴定,还威胁法医?我过来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误会!张局,这都是误会!”孙黑子满头冷汗。 “是不是误会,检察院的同志会调查。” 张副局长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顾阗月,语气立刻变得和蔼可亲,“小顾啊,受委屈了。你放心,在清河县局,只要是坚持原则、实事求是的同志,组织上都会给你撑腰。” “谢谢张局。”顾阗月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是齐学斌的安排。 那个男人,虽然身在偏远的水库派出所,但他的一只手,依然牢牢地掌控着局里的脉搏。 他利用张副局长和马卫民的矛盾,利用检察院的监督权,给她筑起了一道防火墙。 “尸检报告既然已经上传了,那就按程序办。” 张副局长一锤定音,“既然定性为他杀,那就立案侦查。孙黑子,这个案子……我看你避嫌吧。为了保证公正,我会提议,由三中队和技术科联合侦办。” “什么?三中队?!”孙黑子瞪大了眼睛。 三中队是齐学斌的老窝啊!这不是把案子又送回齐学斌手里了吗? 但面对张副局长和检察院的人,他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 一小时后,局长办公室。 “啪!” 马卫民把那份已经无法更改的尸检报告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搞不定!” 马卫民气得在屋里转圈,“硅藻检验?省厅系统?这一套一套的,是谁教她的?啊?!” 赵大雷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局长,我查过了。顾阗月在尸检前,接了个电话。是……齐学斌打来的。” “齐学斌……” 马卫民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感觉后槽牙都在疼。 这小子不是被发配去养病了吗?怎么手伸得这么长? “局长,现在怎么办?”赵大雷有点慌,“案子定性为他杀,又是死后抛尸,第一现场不在水库……这要是查下去,很容易查到……” 他没敢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很容易查到“红磨坊”ktv,查到他赵大雷以前的那些烂账。 “慌什么!” 马卫民瞪了他一眼,“死的是个没身份的野鸡,没人报案,没人认领。只要我们把水搅浑,把线索切断,这案子最后也就是个悬案。” “你去,给那些知道内情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嘴巴严点。还有,让‘那边’的人最近收敛点,别顶风作案。” 马卫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既然齐学斌想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他在水库那边不是挺闲吗?赵大雷,你去找几个人,去给他那个破派出所找点‘乐子’。 别让他把精力都放在案子上,让他自顾不暇!” …… 城西水库派出所,副所长办公室。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间简陋的单身宿舍。一张行军床,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就是全部家当。 齐学斌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顾阗月刚传真过来的详细尸检报告。 “硅藻检测……香精成分……” 齐学斌的手指在报告上划过,“这种香精,是‘香奈儿5号’的廉价仿制品,味道很冲,只有那种低档的洗浴中心或者ktv才会大量使用。” “红磨坊。” 齐学斌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然后重重地画了个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 “警察打人啦!没天理啦!” “赔钱!把我的鱼苗赔给我!不然我就躺在这儿不走了!” 齐学斌眉头微皱,起身推开门。 只见派出所的院子里,挤满了二三十个拿着铁锹、锄头的村民。他们推搡着几个民警,甚至有人已经把办公桌掀翻了。 所长王贵躲在二楼不下来,几个老民警被围在中间,帽子都被打掉了,狼狈不堪。 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正指着一个小民警的鼻子骂娘。 “怎么回事?” 齐学斌大喝一声,声音洪亮如钟,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嘈杂。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让喧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 光头大汉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齐学斌一眼,不仅没怕,反而嚣张地笑了: “哟,这就新来的副所长吧?来得正好!你们警察执法犯法,把我们鱼塘的坝给扒了,鱼全跑了!今天不赔钱,我们就把这派出所给拆了!” “扒坝?” 齐学斌看了一眼那个委屈得快哭的小民警,“小李,怎么回事?” “齐所,我……我没有!” 小李捂着红肿的脸,“我上午去巡逻,发现他们在行洪道上私自筑坝养鱼,这违反了防洪法,我就让他们拆除。结果他们不仅不拆,还打人!刚才那坝是他们自己为了讹钱故意弄塌的!” “放屁!就是你扒的!”光头大汉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兄弟们,别跟他废话!给我砸!让这帮穿皮的知道知道,在城西这块地界上,谁说了算!” 说着,他举起手里的铁锹,就要往警车上砸。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闹事”。 齐学斌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光头,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村民,而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痞,也是赵大雷养的打手。 他们这是来给齐学斌“上眼药”的,想让他刚上任就陷入警民纠纷,甚至激起群体性事件,让他背处分滚蛋。 “想砸?” 齐学斌冷笑一声。 他不退反进,直接迎着那把铁锹走了过去。 “来,往这儿砸。” 齐学斌指着自己的脑袋,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袭警,冲击国家机关,抢夺警械。光头,你这几条罪名加起来,够你在里面蹲十年了。” 光头被齐学斌的气势震住了,举着的铁锹僵在半空,砸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你吓唬谁呢!法不责众!我们这么多人……” “法不责众?” 齐学斌猛地掏出手枪,“咔嚓”一声上膛,枪口直指苍穹。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震彻云霄。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傻了,几个胆小的直接扔了锄头抱头蹲下。 “现在,还有谁想试试法责不责众?” 齐学斌收枪,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所有人,抱头!蹲下!谁敢乱动,按袭警论处!” 那种绝对的暴力与威权,瞬间瓦解了这群乌合之众的心理防线。 光头大汉腿一软,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抓人!” 齐学斌对着还在发愣的小李等民警吼道,“把带头的给我铐起来!其余的登记身份证,全部带回讯问室逐个排查!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来冲击派出所!” …… 二楼窗口,所长王贵看着楼下那个持枪而立、如杀神一般的背影,吓得手里的烟都掉了。 “这……这他妈哪是来养病的?这分明是来要命的啊!” 王贵哆哆嗦嗦地拿起电话,拨通了马卫民的号码: “表……表哥,这齐学斌疯了!他开枪了!把闹事的全给抓了!这……这这这怎么收场啊?” 电话那头,马卫民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看来,这烂泥坑,困不住这条龙了。” 第三十七章 这就叫农村包围城市 2007年11月初,清河县委小礼堂。 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正在召开。主席台上,红旗鲜艳,花团锦簇,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同志们,我们有些干部,身在曹营心在汉,不仅不支持县委的重大决策,反而为了个人的所谓‘清名’,到处给县委抹黑,导致咱们县的重点项目停摆,经济指标下滑!” 县委书记赵德胜坐在正中央,手指敲着桌子,声音通过麦克风震得嗡嗡作响。 他没有点名,但那双阴鸷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坐在他左手边的县长林晓雅。 “特别是有些主管经济的领导,整天把‘原则’挂在嘴边,却拿不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我看啊,这就是典型的‘懒政’、‘怠政’!” 台下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偷偷瞟向林晓雅。 林晓雅面无表情地坐着,手中的钢笔却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是赵德胜的报复。 自从“雕塑事件”被叫停后,赵德胜虽然背了处分,但他利用自己“一把手”掌控人事和财政签字权的优势,对林晓雅展开了全面的围剿。 “鉴于目前县财政紧张,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暂停审批一切非必要的民生工程拨款。各部门的预算一律缩减30%,特别是……”赵德胜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招商局和旅游局的考察经费,全部冻结!”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招商和旅游,正是林晓雅目前主抓的工作重点。冻结了经费,她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变成了一个手里没钱、底下没人听的“光杆司令”。 散会后。 林晓雅刚回到办公室,财政局局长就苦着脸跟了进来。 “林县长,不是我不给您拨钱。赵书记刚才特意交代了,凡是五万以上的开支,必须有他的亲笔签字。您看这……” “出去。” 林晓雅疲惫地挥了挥手。 财政局长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还快。 林晓雅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曾经计划建雕塑、现在却是一片荒凉的大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官场。 官大一级压死人。哪怕她是县长,只要书记卡住人事权和财权,她就寸步难行。 在这无奈的时刻,她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被发配到水库、却依然把那里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备车。” 林晓雅拿起包,眼神坚定,“去城西水库。” …… 深秋的水库,寒风瑟瑟。 齐学斌正穿着大衣,坐在水库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看起来像是在钓鱼,实则是在思考。 自从上次那个“水库女尸案”被孙黑子抢走后,一中队那边果然如他所料,出具了一份“溺水身亡,排除他杀”的草率报告,虽然他通过顾法医那边做了留存已经一系列的安排,但最终也抵不过马局长的强力的弹压,以创建“平安城市”等维稳的政治借口,就这么硬生生顶着压力,把案子暂时给算半搁置的结了。 但齐学斌并不着急。 有些案子,就像这水底的淤泥,沉淀得越久,翻起来的时候就越浑浊。 “齐所长好雅兴啊。”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 齐学斌回头,看到林晓雅裹着风衣,脸色苍白地站在风中。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反而带着一丝迷茫和疲惫。 “林县长?” 齐学斌放下鱼竿,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这儿没外人。” 林晓雅也没客气,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长叹了一口气。 “我输了。” 她说,“赵德胜卡住了财政,我现在连修路的一万块钱都批不出来。全县的干部都在看我的笑话。齐学斌,我是不是真的很无能?” “你不是无能,你是陷入了‘思维陷阱’。” 齐学斌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晓雅接过杯子,热气扑面而来,让她冰冷的手指稍微有了点知觉。 “什么思维陷阱?” “你一直在试图用‘做事’的逻辑,去对抗赵德胜‘做官’的逻辑。” 齐学斌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扔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在体制内,书记管‘帽子’(人事),县长管‘票子’(财政)。但现在赵德胜越界了,他利用一把手的权威,把票子也管了。他在跟你打‘消耗战’,他在利用‘强势文化’的规则来挤压你的生存空间。” “如果你继续在县城里跟他争这一亩三分地的财政权,你必输无疑。因为现在那是他的主场。” “那我该怎么办?”林晓雅急切地问。 齐学斌转过头,看着她,伸手指了指这片广阔的农村和荒野。 “跳出圈子,换个赛道。” “赵德胜的眼睛只盯着县城的工程、土地、还有那些能让他捞钱的项目。他对农村、对农业、对那些穷乡僻壤是不感兴趣的,也是他的力量最薄弱的地方。” “这叫——避实击虚。” 齐学斌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纸,是今天的《人民日报》。他指着头版头条的一行大字: 【全面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加大对“三农”问题的投入力度】 “林县长,这是风口。” 齐学斌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洞察力: “国家马上就要在这个领域投入海量的资金和政策支持。这些钱,是专项资金,是‘条条’上下来的,直接从省里、市里拨到项目上,不经过县财政的盘子,赵德胜想卡也卡不住!” 林晓雅的眼睛猛地亮了。 “你是说……让我去跑上面的项目?” “对!不仅是跑项目,更是要走‘群众路线’。” 齐学斌站起身,指着远处的刘家村,“赵德胜在县城里搞斗争,你就下乡去搞调研。去最穷的村子,去帮农民修路、引水、搞特色种植。 这些政绩,虽然看起来土,但却是最硬的。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民生,关系到上面的考核指标。” “当赵德胜还在为了几十万的办公经费跟你扯皮的时候,你如果能从省里拉来几千万的‘新农村建设专项债’,那时候,谁才是清河县真正的财神爷?” “这就叫——农村包围城市。” 轰! 林晓雅只觉得脑海中一道惊雷炸响,原本堵塞的思路瞬间豁然开朗。 是啊!她为什么非要跟赵德胜在那个死胡同里纠缠?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而且,只要她手里有了省里直接拨下来的专项资金,那些原本依附于赵德胜的乡镇干部、局委办头头,自然会像苍蝇一样围过来。 这就是“含权量”的逆转! “学斌……” 林晓雅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充满了崇拜和感激,“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你怎么会对上面的政策研究得这么透?” “多看报纸,多思考。” 齐学斌笑了笑,掩饰了自己作为重生者的先知先觉,“而且,我也是穷苦出身,我知道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只要你心里装着老百姓,路自然就宽了。” “好!我听你的!” 林晓雅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焕发了光彩,“明天我就带着铺盖卷下乡!我要把清河县的二十八个乡镇全都跑一遍!我要让赵德胜看看,没有他的签字,我林晓雅一样能把工作干得风生水起!” 看着林晓雅重新燃起的斗志,齐学斌欣慰地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还有件事,你得注意。” 齐学斌压低声音,“你去乡下,肯定会触动一些宗族势力和地头蛇的利益,比如刘家村那边的盗墓团伙残余,还有控制农资市场的黑恶势力。” “赵德胜和马卫民肯定会在暗中使绊子,甚至……制造意外。” “那怎么办?”林晓雅有些担忧。 “放心。” 齐学斌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枪套,眼神变得凌厉如刀。 “你在明处搞建设,我在暗处给你保驾护航。” “水库派出所管辖的范围,正好覆盖了全县最乱的几个乡镇。他们要是敢伸爪子,我就敢剁了它!” ……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晓雅走了,带着满满的信心和策略回到了县城。 齐学斌重新坐回石头上,看着平静的水面。 “鱼漂动了。” 他猛地提杆。 一条肥硕的大鱼破水而出,在空中拼命挣扎,溅起一片水花。 齐学斌熟练地收线,摘钩,将鱼扔进鱼篓。 “赵德胜,马卫民。” “你们以为把林晓雅逼到了乡下就是胜利?殊不知,那是你们噩梦的开始。” “因为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有些东西,比权力更可怕。那就是——民心。” 第三十八章:这就是权力的傲慢啊! 初冬的清河县,寒意渐浓。 城西水库派出所的办公室里,那台老式煤炉正烧得旺,水壶发出“滋滋”的声响。 齐学斌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早已翻烂了的《刑法学》,目光却透过窗户,落在了远处灰蒙蒙的水面上。 距离发现女尸已经过去了一周。 正如他所料,刑侦一中队那边的结案报告写得滴水不漏:“死者系外来流浪人员,醉酒后失足落水,排除他杀。”尸体在火葬场匆匆火化,就连骨灰都被随意处理了。 在马卫民精心编织的这张“维稳”大网下,一条人命就像是一粒尘埃,轻轻落下,没激起半点涟漪。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 齐学斌合上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马卫民以为烧了尸体、封了口,这事儿就翻篇了。但他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比如——利益链。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是内线电话。 “喂,我是齐学斌。” “齐队,是我,小顾。” 电话那头传来顾阗月刻意压低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响,“你要查的人,有眉目了。虽然尸体没了,但我之前偷偷留存的指纹样本,在公安部的失踪人口库里比对上了。” 齐学斌眼神一凝:“说。” “死者叫张丽,22岁,南省人。半年前来到清河县务工。她的暂住证登记地址是……‘红磨坊’ktv员工宿舍。” “红磨坊。”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那儿。 前世,这个被称作清河县“销金窟”的地方,是无数罪恶的温床。它不仅是涉黄涉毒的窝点,更是赵家拉拢腐蚀干部的“私人会所”。 赵瑞出事后,那里的生意不仅没受影响,反而因为马卫民的庇护,变得更加隐秘和猖獗。 “还有个情况。” 顾阗月继续说道,“我查了张丽的通话记录,她失踪前最后的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叫‘彪哥’的人。这个彪哥,大名叫刘彪,是红磨坊的内保头子。” “刘彪……” 齐学斌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突然,一个关键的信息点跳了出来。 刘家村,那个曾经带头冲击派出所、阻挠执法的光头大汉,似乎也姓刘? “顾法医,辛苦了。把资料传真到我这儿,注意保密。” “明白。齐队,你……要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齐学斌并没有急着行动。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贴满辖区地图的墙壁前。 他的目光在“红磨坊”ktv和“刘家村”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一条连接两地的乡间公路上。 “刘彪,刘大头……” 齐学斌拿起红笔,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道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两人是亲兄弟。” 一个在城里开黑店捞偏门,一个在乡下当村霸控制基层。 这就是赵家势力的“毛细血管”。他们就像吸血鬼一样,附着在清河县的肌体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黑金,供养着上面的保护伞。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起命案。” 齐学斌眯起眼睛。 林晓雅这两天在乡下调研,听说进展很不顺利。 在刘家村所在的那个镇,无论她提什么项目,村里总是阴奉阳违,甚至有人在暗中煽动村民闹事,说县长是来“抢地”的。 之前齐学斌还以为这只是宗族势力的排外,现在看来,这背后有一只黑手在操控。 这只黑手的资金来源,就是“红磨坊”。 “要想帮林县长在农村站稳脚跟,就得先拔了这颗毒牙。” 齐学斌抓起外套,推门而出。 …… 清河县,向阳镇政府大院。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尴尬而沉闷。 林晓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只记了寥寥几行字。 在她对面,坐着向阳镇的党委书记和镇长,还有几个村的村支书。这几个人虽然坐姿端正,但眼神飘忽,有的还在底下偷偷玩手机。 “各位,关于引进省农科院的高产果树项目,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林晓雅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声音尽量保持平和,“这是省里免费提供的树苗和技术,只要我们出土地,收益全归村民。这么好的事,为什么推进不下去?” “林县长,不是我们不想干啊。”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支书苦着脸说道,“主要是老百姓思想觉悟低,怕担风险。而且……而且村里那块地,已经包给别人了。” “包给谁了?”林晓雅问。 “包给……包给刘大头了。”老支书支支吾吾,“他说要搞什么‘生态养殖’,合同都签了十年了。” 又是刘大头! 林晓雅眉头紧锁。 这个名字她这两天听了无数次。修路,他拦着要过路费;引水,他说那是他家的风水地;现在搞种植,地又被他占了。 这哪里是村民,这分明就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镇里就不管管吗?”林晓雅看向镇党委书记。 镇书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林县长,您有所不知。这个刘大头……他是县里‘优秀企业家’刘彪的弟弟,又是咱们镇的纳税大户。而且……他和县局的某些领导关系很近。我们基层工作难做啊,有些事情,实在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人有背景,我们惹不起。 这就是“条条块块”在基层的具象化表现。 上面的政策再好,到了下面,只要有一个这样的“钉子”卡着,就全都得趴窝。 林晓雅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她知道,今天是谈不出什么结果了。 如果不把这个刘大头解决掉,她在向阳镇的新农村建设就是一句空话。 “散会。” 林晓雅站起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回到车上,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县长,咱们回县城吗?”司机小王问。 “不,去水库。” 林晓雅看着窗外荒凉的田野,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有些脓包,光靠“政策”是化不开的,必须得动刀子。而这把刀子,只有齐学斌有。 …… 半小时后,水库大坝。 齐学斌似乎早就在等她了。他站在风口,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是一地的烟头。 “碰壁了?” 看着林晓雅走近,齐学斌并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道。 “嗯。” 林晓雅在他身边站定,苦笑一声,“你说得对,农村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一个刘大头,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堵你的路,是因为你动了他的蛋糕。” 齐学斌转过身,看着林晓雅,“你知道刘大头承包那几百亩地是干什么的吗?” “不是说搞养殖吗?” “养殖?”齐学斌冷笑一声,“那是幌子。那块地底下,埋的是他哥刘彪从‘红磨坊’弄出来的黑钱,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林晓雅一惊:“你是说……” “洗钱,藏污纳垢。” 齐学斌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晓雅。 照片上,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正是死去的张丽。 “这个女孩,就是因为知道了‘红磨坊’和刘家村之间的资金往来秘密,才被刘彪灭口的。” 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惊心,“刘彪在城里开黑店赚钱,刘大头在乡下利用宗族势力把这些钱‘洗’成合法的养殖收入,然后再输送给上面的保护伞。这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只要这个闭环还在,你在向阳镇就别想干成任何事。因为他们绝不会允许外人插手那块土地,更不会允许阳光照进那片黑暗。” 林晓雅看着照片,手微微发抖。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基层治理的懒政怠政,没想到背后竟然牵扯着如此血腥的罪恶链条。 “学斌,那我们该怎么办?报警?马卫民肯定会压下来。” “这次,我们不找马卫民。” 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林县长,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政治资源’吗?” “记得。” “现在,到了动用这个资源的时候了。” 齐学斌指了指北方,“京城那位沈编辑,最近是不是一直想来清河采风?” 林晓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借势?” “对。” 齐学斌点了点头,“沈曼宁不仅仅是个编辑,她背后的沈家,在京城虽然低调,但在政法系统有着极深的影响力。她从京城开来的车牌,在江东省是可以横着走的。” “刘彪和刘大头这种地头蛇,不怕你这个讲道理的县长,也不怕我这个被架空的警察。但他们怕一样东西——那就是更高级别的、不讲道理的‘特权’。” “让沈曼宁来。以‘考察文化产业’的名义,大张旗鼓地来。”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到时候,我会安排一场‘偶遇’。让那帮不长眼的狗东西,自己往枪口上撞。” “只要他们敢动沈曼宁一根头发,甚至只是冲撞了她的车……” 齐学斌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们。” 林晓雅听着这个大胆而又充满草莽气息的计划,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招“驱虎吞狼”,虽然有点险,但确实是目前破局的唯一办法。 而且,她隐隐感觉到,齐学斌这是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为她在清河县的执政之路扫清障碍。 “好。” 林晓雅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齐学斌,“我这就联系沈曼宁。不过……你确定她会来吗?” 齐学斌笑了。 他想起了qq上那个整天喊着“大大”的女孩,那个为了帮他买房跑前跑后的热心肠。 “放心吧。” 齐学斌抬头看着天空,“她不仅会来,而且会带着我们最需要的‘风’一起来。” “起风了,这清河县的雾霾,也该吹散一点了。” 第三十九章 来自权力的降维打击 清河县的深秋,萧瑟肃杀。 但在互联网的那个虚拟世界里,《凡人修仙传》的热度却如同烈火烹油。 “极速网吧”的包厢内,齐学斌刚刚敲下最后一章存稿的回车键。屏幕右下角的qq头像像炸了一样疯狂闪烁。 曼宁:【大大!我出发了!大概下午三点到清河县收费站!记得来接驾哦!(≧?≦)】 曼宁:【对了,我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保镖”,也是我的堂哥。他非要跟着来,说是怕我被拐卖了……无奈.jpg】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齐学斌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堂哥?” 在前世的记忆里,沈曼宁的家族背景,在京城那是真正处于金字塔尖的存在。 沈家老爷子是开国少将,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勋,门生故吏遍布军政两界。 而沈曼宁的父亲虽然走了文职,在作协身居高位,但她的二叔,却是公安部的一位实权副部,主管刑侦与反恐,那是真正握着“刀把子”的大人物。 至于她口中的这位“堂哥”,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沈家第三代中的领军人物,现任京城某卫戍部队的年轻军官,沈剑。 “买一送一,这买卖划算。” 齐学斌熄灭了烟头,眼中的光芒比烟头还要灼热。 在这个讲究“条条块块”的官场生态里,清河县的赵家、马卫民之流,充其量也就是这块贫瘠土地上的土霸王,是“地头蛇”。 但沈家,那是“天龙”。 这是典型的“降维打击”。只要这条龙在清河县稍微翻个身,哪怕只是打个喷嚏,都能把这里的土霸王震得七荤八素。 …… 下午两点,县政府县长办公室。 林晓雅正对着一张全县交通图发愁。向阳镇那边的路被刘大头的人挖断了,借口是“修水渠”,实际上就是为了阻挠她的考察车队进村。 “叮铃铃。” 私人手机响了。 林晓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是齐学斌。 “喂,林县长。”电话那头,齐学斌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却又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默契。 “学斌,什么事?”林晓雅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上级。 “借的那阵‘东风’,马上就要到了。” 齐学斌在电话里说道,“下午三点,京城来的考察团会准时到达。领队的是知名文学网站的编辑,也是京城沈家的人。他们这次来,名为‘采风’,实则是为了……‘撞邪’。” “撞邪?”林晓雅一愣。 “对。我会引导他们去向阳镇,去那条被刘大头挖断的路上走一遭。” 齐学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林县长,你需要做的,就是在大戏开场之后,扮演好那个‘秉公执法、不畏强权’的角色。剩下的,交给我。” 挂断电话,林晓雅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又是这样。 每当她陷入困局中,这个男人总会像个幽灵一样出现,递给她一把破局的钥匙。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下意识地翻开了手机短信箱,看着那条还没有删除的、来自“普通市民”的短信:【别慌……这是把刀,用好它……】 那个语气,那个运筹帷幄的姿态,甚至连说话的停顿节奏,都和刚才电话里的齐学斌如出一辙。 还有那个雨夜里推车的背影,那个在黑暗中拉着她逃离酒局的大手…… “是你吗?应该这两个身份,都是你对我的默默守护吧!” 林晓雅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迷离与挣扎。 她想去问个清楚,想去撕开这层窗户纸。但理智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是她的下属,她是他的县长。 在官场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这种模糊的暧昧,或许才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一旦捅破了,反而会给彼此带来无穷的麻烦,甚至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 “不管你是不是那只蝴蝶……” 林晓雅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这一次,我们并肩作战。” …… 下午三点,清河县高速路口。 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奥迪a6,低调而平稳地驶出了收费站。 虽然车型普通,但这辆车的前挡风玻璃下,赫然放着一张红色的通行证——那是出入某些核心大院的特别通行证。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辆车的主人,哪怕是在京城,也是横着走的角色。 齐学斌开着那辆破桑塔纳,早已等候在路边。 奥迪车停下,车窗降下。 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露了出来,带着大大的墨镜,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 “大大!这儿呢!” 沈曼宁摘下墨镜,冲着齐学斌挥手。 齐学斌走过去,这是他和这位“伯乐”的第一次线下见面。 上次去京城买四合院的时候,恰逢沈曼宁有事,不得不陪爷爷去北戴河康养几天,就错过了和齐学斌面基的机会,不过她也是贴心的让自己熟悉的人帮齐学斌安排好了四合院与银行贷款的一切事宜。 而这一次,沈曼宁亲自到访清河县,也是怀着来见“偶像作家”的一种激动心情的。 眼前的沈曼宁,比照片上更有气质。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脖子上系着爱马仕的丝巾,既有文艺青年的知性,又透着股大院子弟特有的贵气与自信。 而在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理着寸头、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便装,但那坐姿、那握方向盘的手势,无不显示出他是一名现役军人。 这应该就是沈剑了。 “你好,我是齐学斌。笔名一夜秋风。” 齐学斌伸出手,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略带憨厚的笑容。 沈曼宁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齐学斌。 虽然在网上已经知道他是警察,但真看到本人穿着那件有些旧的黑色夹克,浑身散发着一种基层干警特有的风霜与硬朗,还是让她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反差萌。 那个在书里写尽仙界残酷、心机深沉的韩老魔,现实中竟然是这样一位……看起来一身正气的帅警察? “哇!大大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还要man!” 沈曼宁握住他的手,激动得脸有点红,“我原本以为你会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书生呢!” 驾驶座上的沈剑冷冷地扫了齐学斌一眼,并没有下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警惕——那是出于保护妹妹的本能。 “沈编辑过奖了。” 齐学斌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了指远处的群山,“欢迎来到清河县。这里条件艰苦,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哪里哪里!我觉得这里风景很好啊!”沈曼宁一脸兴奋,“大大,咱们去哪采风?我想看看你书里写的那些……荒山野岭的感觉!” “荒山野岭?” 齐学斌笑了。 “行,那我就带你们去个真正‘原生态’的地方。那里不仅风景好,而且……民风淳朴。” 他特意加重了“淳朴”二字。 “跟我车走吧,去向阳镇。” ……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了通往向阳镇的乡间公路。 路况越来越差,到处是坑洼和泥泞。 奥迪车里。 “曼宁,这小子看起来不简单。” 一边开车的沈剑突然开口,语气冷淡,“虽然穿着便装,但他身上的那股味儿,瞒不过我的眼睛。这人手上见过血,而且不止一条命。” “哥!你别职业病犯了好不好!” 沈曼宁翻了个白眼,“人家是刑警!抓坏人的!没点杀气怎么镇得住场子?再说了,你看他的书写得多好,这就叫……文武双全!” “哼,文武双全?” 沈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前面那辆破桑塔纳,“我倒觉得,他像是在把咱们往什么坑里带。这条路,越走越偏了。” “哎呀,采风嘛,当然要去偏的地方啦!”沈曼宁满不在乎,“再说了,有你在,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我也敢闯一闯!” 沈剑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紧了几分。 作为沈家的第三代,他虽然狂,但不傻。如果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什么叫京城的规矩。 …… 半小时后。 车队行至刘家村村口。 前方的路,突然断了。 一条深达两米的大沟横亘在路中央,旁边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土堆。几辆没有牌照的挖掘机和渣土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彻底堵死了去路。 在土堆上,蹲着七八个叼着烟、手里拿着铁锹和棍棒的壮汉。 领头的正是那个刘大头。 他穿着一件貂皮大衣,光着膀子露出里面的纹身,正一脸嚣张地指挥着手下:“都给我看紧了!谁也不许过!就算是县长的车来了,也得给我绕道!” 齐学斌的车缓缓停下。 他没有下车,而是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那辆奥迪a6。 “好戏开场了。” 齐学斌给奥迪车里的沈曼宁打电话: “沈小姐,前面路被堵了,好像是当地村民在修路。我去交涉一下。” “修路?这么霸道?” 沈曼宁在电话里有些不悦,“这光天化日的,把路挖断了还不设警示牌?” “穷山恶水出刁民嘛。” 齐学斌故意叹了口气,“沈小姐,你们在车上别下来,这帮人……不太讲道理。” 他越是这么说,以沈曼宁那个大院子弟的脾气,就越是不服气。 “不讲道理?我倒要看看,在江东省的地界上,还有谁敢跟我沈曼宁不讲道理!” 果然,奥迪车的车门开了。 沈剑率先走了下来,脸色阴沉。沈曼宁紧随其后,踩着高跟鞋,一脸的愤愤不平。 齐学斌坐在车里,看着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刘家村打手,又看了看满身杀气的沈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刘大头,你平时在乡里横行霸道惯了,连县长的账都不买。 今天,我就送你一份来自京城的“大礼”。 希望你的头,真的有传说中那么铁。 第四十章京城来的铁板 向阳镇通往刘家村的这条乡间土路,虽然不起眼,但在齐学斌前世的记忆里,它却是一条名副其实的“黑金动脉”。 每天深夜,都有满载着泥土的渣土车从这里开进开出,表面上是拉土垫地搞基建,实际上,那些土层下面掩盖的,是“红磨坊”会所无数见不得光的脏钱,以及……某些更可怕的罪证。 为了守住这条路,刘家村的村霸刘大头,在村口设了整整三道卡。 别说是外来的车辆,就是镇委书记的车,不打招呼也别想进去。 “我不讲道理?” 此刻,站在第一道卡口的土堆旁,刘大头吐掉嘴里已经嚼烂的槟榔渣,一脸横肉地看着眼前这辆挂着京a牌照的奥迪a6。 他的目光在那张红色的特别通行证上停留了一秒,但很快就挪开了。 一个乡下的土霸王,哪里认得这京城核心大院的通行证?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张没什么用的红纸片,还不如他兜里那张县局马局长签名的“警民共建单位”铜牌好使。 他更感兴趣的,是从车上下来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真带劲啊! 穿着米色的风衣,戴着大墨镜,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得发光,那气质,跟县城里红磨坊那些妖艳货色完全不一样,透着股让人想把她踩在泥里狠狠蹂躏的高贵感。 “美女,不是我不通情理。” 刘大头用那只戴着三个大金戒指的手指,虚空点了点沈曼宁,语气轻浮,“这路是我们村集资修的,现在挖掘机坏路中间了,过不去。你要是非想考察那个什么破果园,也行……” 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嘴被烟熏黄的牙齿:“下来陪哥哥喝两杯,哥哥我心情好了,让人把你背过去,怎么样?” 周围的十几个手持铁锹、棍棒的打手顿时哄笑起来。 “是啊美女!我们刘哥后背可宽敞了!” “实在不行,哥哥抱你过去也行啊!哈哈哈!” 污言碎语,不堪入耳。 坐在后面那辆破桑塔纳里的齐学斌,并没有急着下车。他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根烟,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即将上演的悲剧。 “不知死活。”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作为重生者,他太清楚前面那一男一女的含金量了。 沈家,那是在京城跺跺脚都能让半个四九城颤三颤的红色家族。 沈曼宁虽然看着像个文艺女青年,但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骨子里流着的是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灭你满门”的红色血统。 而那个开车的沈剑,更是个煞星。 现役卫戍部队特战营长,全军比武格斗冠军,这双手上沾过的敌人的血,比刘大头杀过的猪都多。 “你说什么?” 沈曼宁摘下墨镜,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难以置信的愤怒。 长这么大,从京城到地方,谁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的? 哪怕是省里的那些领导,知道她是沈老的孙女,也得礼让三分。 今天在这穷乡僻壤,竟然被一个流氓给调戏了? “我说,让你陪我喝两杯……” 刘大头还在不知死活地往前凑,那只脏手甚至想去拉沈曼宁的风衣袖子。 “找死。” 一直站在沈曼宁身侧、因为穿着便装而被刘大头当成司机的沈剑,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仿佛周围的气温都瞬间下降了几度。 “哟?这小白脸还挺横?” 刘大头斜眼看着沈剑,不屑地啐了一口,“小子,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刘家村!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在这向阳镇,老子就是天!” “给我松松他的皮!” 随着刘大头一声令下,离得最近的一个光头壮汉直接抡起手里的铁锹,照着沈剑的脑袋就拍了下来! 这一下要是拍实了,不死也得开瓢。 “哥!小心!”沈曼宁吓得惊呼。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眼睛都花了。 没人看清沈剑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到“呼”的一声风响,紧接着便是“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光头壮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铁锹飞出去七八米远,整个人捂着反向弯曲的膝盖,在地上疯狂打滚。 一招! 废了一条腿! 沈剑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甚至那只插在裤兜里的左手都没拿出来。 那种从战场这台绞肉机里爬出来的杀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瞬间笼罩了全场。 “这……这是练家子?!” 刘大头的眼皮猛地一跳,心里的警铃大作。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也是见过狠人的。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个打架的,倒像是个杀人的! “点子扎手!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砍死他!” 刘大头也发了狠,从腰间拔出一把弹簧刀,率先冲了上去。 既然动手了,那就不能留活口,大不了事后找马局长平事,就说是这帮人闯卡撞人,自己是正当防卫! 剩下的十几个打手见老大上了,也都嚎叫着围了上来。 “愚蠢。” 齐学斌坐在车里摇了摇头,弹了弹烟灰。 接下来的三分钟,对于刘家村的这帮恶霸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这根本不是斗殴,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沈剑就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猛虎,每一次出手,必然伴随着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和一个人的倒下。 勾拳碎下巴、侧踹断肋骨、反关节擒拿…… 这些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的流氓,在特种兵王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 三分钟后。 除了刘大头,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哀嚎,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而沈剑,除了衣角沾了点灰尘,毫发无损。 他一步步走向刘大头,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看得刘大头头皮发麻,双腿打颤。 “你……你别过来!我……我表哥是县公安局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刘大头的话抽回了肚子里,半嘴牙都飞了出来。 沈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单手将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胖子提得双脚离地,按在旁边的渣土车上。 “现在,路能通了吗?”沈剑冷冷问道。 “通……通了……咳咳……饶命……” 刘大头脸憋成了猪肝色,拼命拍打着沈剑的手臂。 “废物。” 沈剑手一松,刘大头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裤裆里流出一股腥臭的液体。 “太帅了!哥!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沈曼宁兴奋地拍手,刚才的惊吓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滴毒滴毒——” 不是向阳镇派出所的那辆破丰田,而是整整三辆闪着红蓝暴闪灯的猎豹越野车,后面还跟着两辆依维柯警车。 看车牌,是县局的! “哈哈哈哈!我表哥来了!你们死定了!” 原本已经被吓破胆的刘大头,听到这警笛声,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沈剑狂笑,“小子!你身手好有个屁用!你敢袭警吗?你敢跟国家机器对抗吗?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吱嘎——” 车队停下。 这三辆猎豹越野车的头车,齐学斌认识。 那是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马卫民的铁杆心腹,王建国的车。 车门打开,一个大腹便便、满脸威严的中年警察走了下来,肩膀上的两杠二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刑警和特警,手里甚至还拿着防暴盾牌。 这阵仗,哪里是来出警的,分明是来“平叛”的。 “王局长!王哥!快救我!” 刘大头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指着自己肿成猪头的脸,“这帮外地人疯了!闯卡!打人!还说要杀了我!你看把我兄弟们打的……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王建国看了一眼满地哀嚎的村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刘大头是马局长的人,也是他们这条利益链上重要的一环。打了刘大头,就是打了整个清河县公安局的脸! “光天化日,持械行凶,重伤数十人,这简直是恐怖分子行径!” 王建国大手一挥,指着站在场中央的沈剑,“给我围起来!要是敢反抗,就地击毙!” “咔咔咔!” 二十多把枪瞬间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沈剑和沈曼宁。 这已经是这一世,齐学斌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场面了。 只不过上一次在面粉厂,他是被枪指着的人。 而这一次,他是看戏的人。 沈剑眉头微皱。 他不怕枪。以他的身手,在这群警察开枪之前,他至少有三种办法可以挟持那个胖局长做人质。 但他不能这么做。 一旦动手,兴致就变了。 “我是京城卫戍区的现役军官。” 沈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军官证,冷冷展示,“我们在进行正常的考察活动,遭到了这群黑恶势力的围攻。我是正当防卫。你们县局不问青红皂白就掏枪,是想造反吗?” “军官?” 王建国愣了一下,接过证件看了看。 确实是真的。 但他并没有害怕。 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清河县,县委书记赵德胜就是天,马卫民就是地。一个外地来的中校军官,顶多让他稍微忌惮一下,还不至于让他退缩。 更何况,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那地下的秘密要是曝光了,大家全都得死! “哼,军官证?谁知道是不是假的?现在的假证贩子多了去了!” 王建国把军官证往地上一扔,还故意用脚踩了一下,冷笑道,“再说了,就算你是真的,军人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在地方上把人打残了,我们就得管!” “来人!先把人铐回去!慢慢审!” 这不仅是抓人,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沈剑看着被踩在脚下的证件,眼中的杀意瞬间凝固成冰。 “好。很好。” 他怒极反笑,“一个小小的县公安局副局长,连卫戍区的证件都敢踩。你们清河县的警察,真是好大的官威!” “废话真多!上!” 眼看着几个特警就要冲上去。 一直没说话的沈曼宁,突然动了。 她没有去捡证件,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神色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是真正的权贵阶层面对底层挑衅时那种如果不屑一顾的蔑视。 “本来,我还想给你们留点面子,走走正规程序。” 沈曼宁拨通了一个号码,打开了免提,声音清冷地传遍全场,“但既然你们这帮人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曼宁丫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威严,带着浓重京腔的中年男声,“怎么想起来给二叔打电话了?不是去江东省采风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嚣张无比的王建国,心里莫名突突了一下。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像是在哪次全省电视电话会议上听到过? “二叔,我在清河县被人用枪指着头呢。” 沈曼宁淡淡地说道,“对方是县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叫王建国。他说卫戍区的军官证是假证,还把它踩在脚底下。他说在这清河县,他就是法。” “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一股雷霆万钧的怒火,“把军官证踩在脚下?反了他了!这是在打我们沈家的脸!也是在打部队的脸!” “曼宁,你别怕。把电话给他!我倒要问问江东省的梁国忠,他手底下的兵是不是都想上军事法庭!” 沈曼宁拿着手机,一步步走到王建国面前。 “接个电话吧,王大局长。” 王建国此刻已经是冷汗直流,双腿有点发软。 梁国忠? 省公安厅厅长? 电话这头的人,竟然敢直呼梁厅长的大名?而且听这口气,根本没把梁厅长放在眼里?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手机。 “喂……我是王建国……” “我是沈振华!” 轰!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劈在了王建国的天灵盖上。 沈振华! 公安部主管刑侦和反恐的副部长! 这是他们这些基层警察祖师爷级别的顶头上司!是真正握着全国警界刀把子的人! 王建国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手机也拿不住了,掉在地上。 “沈……沈部长……我……我……” 他语无伦次,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裤裆瞬间湿透。 完了。 全完了。 谁能想到,这两个看起来像是来旅游的年轻人,竟然是通往天听的“太岁”! 这一脚,真的踢到了铁板上,而且是烧红的烙铁! 看着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副局长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旁边的刘大头彻底傻了,手里的弹簧刀当啷落地。 周围的警察们也是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枪就像握着炸弹一样,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着。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沈曼宁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弯腰捡起手机,拍了拍上面的土,又优雅地捡起那本被踩脏的军官证,递给沈剑。 然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建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王局长,刚才那股子威风去哪了?” “现在,到底谁是法?” 就在这时,一直看戏的齐学斌终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走到了这出闹剧的中心。 “王局长,既然沈部长都发话了。” 齐学斌从腰间掏出一副锃亮的手铐,在手里晃了晃,“您看,是您自己戴上,还是我帮您?” 看着那个平时在局里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小警察,此刻却像是掌握了生杀大权的判官,王建国眼神灰败,瘫软如泥。 他知道,这清河县的天,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第四十一章:哥,他真的好帅啊! 随着王建国那惊天一跪,整个刘家村村口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那些原本跟着王建国气势汹汹而来的特警和刑警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手里的枪更像是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们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里读出一种叫做“大祸临头”的恐惧。 连常务副局长都被那个电话吓跪了,他们这些小喽啰刚才竟然还敢拿枪指着人家? “都愣着干什么?” 齐学斌把玩着那副锃亮的手铐,目光玩味地扫过全场,“王局长腿脚不方便,你们还不赶紧过来扶一把?顺便……把手铐给他戴上?” 现场一片死寂,没人敢动。 这就好比让一群绵羊去锁住领头狼,虽然这头狼已经受伤了,但余威犹在。 “怎么?命令不好使,非要等省厅甚至公安部的督察组下来亲自给你们下命令吗?” 沈曼宁冷哼一声,将那个还在通话中的手机举高了一些,“二叔,看来这里的人还是不服管啊。要不,您直接给江东省厅或者武警总队打个招呼?”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用!我来!” 刑侦大队的一个中队长咬了咬牙,率先走了出来。他平时就是被王建国排挤的边缘人物,此刻要是再不站队,这辈子就完了。 他大步走到王建国面前,敬了个礼,声音颤抖却坚定:“王局长,对不起了。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指挥。” “咔嚓。” 冰冷的手铐扣在了王建国那双还有些发抖的手腕上。 直到这一刻,王建国才像是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抬头看着那个平时自己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中队长,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一脸淡然的齐学斌,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齐学斌!你别得意!” 王建国虽然跪着,但嘴还是硬的,“我是县人大任命的副局长!没有市局和县委的命令,谁也没资格抓我!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我们要向马局长汇报!向赵书记汇报!” “汇报?当然要汇报。” 齐学斌笑了,笑得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森寒,“不过,不是你去汇报,而是我去汇报。”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疾驰而来,还没停稳,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一身正装、面若寒霜的林晓雅大步走了下来。在她身后,跟着同样一脸严肃的县纪委书记老方。 “谁说没人有资格?” 林晓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几个月在县里的蛰伏和隐忍,在这一刻化作了雷霆般的爆发。 她径直走到王建国面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王建国,鉴于你涉嫌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滥用职权、违规动用警力等多项严重违纪违法行为,经县委常委会紧急沟通,并报请市纪委批准,决定对你实施‘双规’!” “现在,把你的警号和配枪交出来!” 林晓雅的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粉碎了王建国最后的幻想。 县委常委紧急沟通?市纪委批准? 这说明,林晓雅早就准备好了!她早就等着这个机会,等着他王建国自己往枪口上撞! “我不服!我要见马局长!我要见赵书记!”王建国歇斯底里地咆哮。 “带走!” 纪委书记老方一挥手,几个纪委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边一个,像拖死狗一样把王建国拖上了那辆考斯特。 与此同时,特警们也反应过来了。 风向变了! 彻底变了! 现在的清河县,不再是赵家和马家一手遮天了。这京城来的强龙,加上林晓雅这只蛰伏的凤凰,这是要变天啊! “所有人听令!把刘家村的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控制起来!一个都不能跑!” 那个投诚的中队长此刻表现得比谁都积极,大声吼道。 一时间,整个村口鸡飞狗跳。 刚才还要看戏的村民们四散奔逃,而那些平时跟着刘大头作威作福的打手,则是一个个被按倒在地,享受了“银手镯”套餐。 …… 半小时后,局面初步控制。 路边的警戒线已经拉起,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都在对着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刘大头指指点点。 “林县长,齐警官,这次多谢了。” 沈剑走过来,把一份证件递给林晓雅,“这是我的证件。刚才动手虽然事出有因,但我愿意配合地方同志做个笔录。” “沈营长客气了,您这是见义勇为。” 林晓雅看着眼前这个英武的军官,又看了一眼他身边那位气质高贵的沈家千金,心里也是暗暗心惊。 她虽然有背景,但也只是在省里。而眼前这两位,那是通天的。 齐学斌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她忍不住看向正在不远处抽烟的齐学斌。 阳光下,那个年轻警察的侧脸显得格外沉稳,完全没有普通人在这种大场面下的慌乱或兴奋,反而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林县长,别急着谢,这萝卜刚拔出来,泥还没洗干净呢。” 齐学斌掐灭烟头,走了过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个简易工棚,“刘大头平时就在那里办公。刚才打架的时候,我看见有人想往后面跑,怀里还抱着东西。沈营长,刚才您的人是不是控制住了一个?” 沈剑一愣,随即点头:“对,是有个想跑的,被我打晕了扔在那边。” “走,去看看。” 几人来到工棚。 推开门,一股劣质烟草味和脚臭味扑面而来。 工棚里面乱七八糟,但在角落的一张破办公桌下,赫然放着两个还没来得及封口的编织袋。 齐学斌走过去,一脚踢翻一个。 “哗啦——” 一捆捆红色的百元大钞,像砖头一样滚落出来,铺满了一地。 虽然在场的人都算见过世面,但这么多现金直接堆在眼前的视觉冲击力,还是让人呼吸一滞。 “起码有两百万。” 齐学斌扫了一眼,冷笑道,“一个村霸,家里放这么多现金?这恐怕不仅仅是买路钱吧?” “这是‘红磨坊’昨晚刚送过来的流水!” 林晓雅反应极快,立刻明白过来,“他们这是在洗钱!刘家村的这些基建工程,根本就是个幌子!” 齐学斌点点头,但他并没有停下。 他知道,这点钱,虽然能定刘大头的罪,但要扳倒马卫民甚至赵家,还不够。 真正致命的东西,在这下面。 他根据前世卷宗里的记忆,走到了办公桌后面,那是放保险柜的地方。 “沈营长,借您的刀用一下。” 沈剑二话没说,抽出军用匕首递给他。 齐学斌没有去撬保险柜,而是蹲下身,用刀柄在保险柜下面的地板上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发空。 “有夹层!”沈剑眼神一凝。 “不仅是夹层。” 齐学斌用力掀开那块伪装过的地板革,露出了一个铁质的盖板,上面还挂着一把大锁。 “这里面,藏着赵家真正的秘密。” “咔嚓!” 沈剑上前,再次暴力破锁。 随着盖板被拉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那是屎尿、霉变食物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猛地冲了上来。 林晓雅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味道?”沈曼宁皱眉。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打开手电筒,率先跳了下去。 虽然做了心理建设,但当真的看到那个场景时,他的心脏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阴暗潮湿,没有窗户。 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衣不蔽体的人形生物。 之所以说是人形生物,是因为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像鸟窝一样蓬乱,身上布满了青紫色的伤痕,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化脓。 她的脖子上,拴着一根粗大的铁链,另一头锁在水管上。像条狗一样被拴在这里。 听到有人下来,那团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拼命往墙角缩,仿佛那里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 “畜生……” 沈剑也跳了下来,看到这一幕,这个铁血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咬着牙骂道。 “别怕……我们是警察。” 齐学斌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走过去,想要给她披上。 女孩惊恐地挥舞着双手,指甲里全是泥垢。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齐学斌看清了她的正脸。 虽然已经脱相了,但那个轮廓,和卷宗里“张丽案”的那个失踪室友,一模一样! 活人证! 这才是真正的核武器! “林县长!沈小姐!你们下来看看!” 齐学斌仰头喊道,声音里压抑着无尽的怒火。 当林晓雅和沈曼宁下来看到这一幕时,两个女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沈曼宁直接捂着嘴冲出去吐了。 而林晓雅,在短暂的震惊后,眼泪夺眶而出。紧接着,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气在她眼中凝聚。 她虽然是高高在上的县长,但她也是个女人! 看到同类被折磨成这样,那种愤怒足以燃烧理智。 “这就是马卫民治下的清河县?这就是赵德胜口口声声说的盛世太平?!” 林晓雅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齐学斌,把人救上去!送医院!不管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一定要把她救活!” “只要她活着开口,这清河县的天,就算是用铁铸的,我也要给它捅个窟窿!” …… 十分钟后。 女孩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救护车。 而刘大头,在看到那个女孩被抬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他知道,这回彻底完了。 什么马局长,什么赵书记,在这具活生生的“罪证”面前,谁也保不住他。 “我要立功……我要检举……” 刘大头突然开始嚎叫,“别杀我……都是刘彪那个王八蛋让我干的!说是以后要把她卖到山里去……我就是帮着看起来……” “把嘴堵上!带回去审!” 齐学斌冷冷下令。 他不需要刘大头现在就在这里乱咬,有些更有价值的东西,得在审讯室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原本平静的刘家村,此刻已经被满眼的警灯照得通红。 林晓雅站在路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学斌。” 她突然开口,没有叫齐警官,而是叫了名字,“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是啊。” 齐学斌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一场席卷整个清河县官场的风暴,已经从这个小村庄开始了。 “林县长,既然萝卜已经拔出来了,那带出来的泥……” 齐学斌眯了眯眼,“我们是现在就洗,还是攒着一起洗?” 林晓雅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趁热打铁。” 她拿出手机,一个个指令发了出去。 “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半小时后开会!” “通知市局特警支队,请求支援,目标——红磨坊!” “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任命城西水库派出所副所长齐学斌,担任‘11.23’特大涉黑专案组组长,全权负责此案侦破工作,县局除马卫民外,所有人必须无条件配合!” 齐学斌立正,敬礼。 “是!” 这一刻,权力的接力棒,终于交到了他的手上。 而在不远处的车里,沈曼宁看着那个在夕阳下敬礼的挺拔身影,眼中的崇拜几乎要化作实质。 “哥,他真的好帅啊!我是真的没想到,《凡人》的作者居然会是一名警察!而且还如此的年轻和帅气,之前还一直以为会是一个躲在深山里修道的牛鼻子老道士呢!不然怎么能把修仙的境界和情节写得那么真……” 沈剑擦着匕首,难得地没有反驳。 “这个齐学斌,是个能人,也是个狠人。” 他评价道,“刚才那种情况,换做普通人早就慌了。但他……好像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这清河县的水,怕是要被这小子搅浑了。” 第四十二章 红磨坊的覆灭 夜色如墨,将整个清河县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晚上八点,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是看电视、陪家人的温馨时光。 但对于清河县那个销金窟——“红磨坊”来说,狂欢才刚刚开始。 霓虹闪烁,豪车云集。 门口那一排排穿着高叉旗袍的迎宾小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要在脸上挤出最媚俗的笑容,迎接那些大腹便便的“贵客”。 他们不知道,几公里外的县公安局大院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数十辆警车整齐排列,警灯尚未闪烁,但发动机的轰鸣声已经汇聚成了一股压抑的低吼。 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力,在操场上列成方阵。 除了县局刑侦大队、治安大队的精锐,还有从市局紧急调拨来的特警突击队。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不是县公安局局长马卫民,而是代理县长林晓雅,和刚刚被火线任命为“11.23”专案组组长的齐学斌。 至于马卫民? 他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被两个市纪委的工作人员“陪着”喝茶,手机早就被收缴了。 “同志们!” 林晓雅没有穿那身职业套裙,而是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黑色风衣。 她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声音却通过扩音器穿透了夜空,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金石之音。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在刘家村,救出了一名被非法囚禁、虐待了整整三个月的无辜女孩!” “她是我们的同胞姐妹!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过着地狱不如的生活!”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在‘红磨坊’里醉生梦死,用着带血的脏钱挥霍享乐!” 全场鸦雀无声,但我能感觉到,一股怒火正在这些年轻警员的胸膛里燃烧。 警察也有血性。 谁家没有姐妹女儿?谁能容忍这种畜生行径? “作为代理县长,我感到耻辱!” 林晓雅的声音有些哽咽,但随即变得无比凌厉,“今晚,我们就要洗刷这份耻辱!”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后有多大的保护伞,只要涉黑涉恶,一律严惩不贷!” “齐组长,下命令吧!”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齐学斌身上。 这个刚刚从派出所提拔上来的年轻警官,此刻正从容地戴上白手套,整了整头上的国徽。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场大战,而是一次演习。 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就能看到那平静眼底深处,涌动着两世为人对罪恶的痛恨。 前世,红磨坊直到三年后才被查封。那时候,不知又有多少像张丽室友那样的女孩被毁了一生。 这一世,既然我回来了,那就让正义提前降临吧。 “出发!” 齐学斌只说了两个字。 简单,有力。 “呜——呜——呜——” 凄厉的警笛声瞬间划破夜空,连成一片。 钢铁洪流滚滚而出,像一把利剑,直插那座罪恶的销金窟。 红磨坊顶楼的豪华包厢里。 刘彪正搂着两个衣着暴露的陪酒女,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些豪车,一脸得意。 作为赵德胜的小舅子,也是这红磨坊的总经理,他在清河县的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彪哥,听说刘大头那边出事了?” 旁边的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出事?能出什么事?” 刘彪不屑地嗤笑一声,“不就是几个外地来的愣头青吗?马局长已经带人过去了。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抿了一口红酒,眼神阴狠,“等马局长把人抓了,男的打断腿扔出去,女的……嘿嘿,我看那个带头的妞长得不错,到时候弄过来调教调教,给弟兄们尝尝鲜。”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淫邪的笑声。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一个保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惊恐:“彪……彪哥!不好了!条子!好多条子!” “慌什么!” 刘彪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咱们每个月给治安大队交那么多保护费是喂狗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查咱们?” “不……不是查房!” 保安带着哭腔喊道,“是包围!前后门都被堵死了!特警!全是特警!”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声,那是音响被强行切断后的尖叫,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 刘彪猛地冲到窗边往下看。 只一眼,他的腿就软了。 楼下,红蓝色的警灯闪烁成了一片海洋。无数全副武装的特警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入大堂。 “妈的!马卫民怎么没给信儿?!” 刘彪是个狠人,反应极快。 他知道,既然动用了这种阵仗,那就绝对不是扫黄那么简单了。这是要动真格的! “快!去把四楼的‘货’冲进下水道!把账本烧了!” 刘彪一边吼着,一边从沙发底下摸出一把自制的双管猎枪,往怀里一揣,“走!跟我从秘密通道撤!” 红磨坊的地下有个防空洞改造的密道,直通几百米外的一个废弃仓库,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 大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哭喊声、酒瓶破碎声混杂在一起。 平时那些不可一世的富二代、大老板,此刻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地上,脸都吓白了。 “都不许动!警察办案!” “抱头!蹲下!” 特警们的怒吼声震耳欲聋。 齐学斌没有理会大厅的混乱,他带着一队精干警力,直奔后厨方向。 他手里拿着一张红磨坊的结构图——这也是前世办案时缴获的。 “一组二组控制大厅和包房!三组跟我来!堵住地下室入口!” 齐学斌一边跑一边下令。 他知道刘彪这条老狐狸肯定会跑,而且一定会走密道。 刚冲到后厨门口,就迎面撞上了几个拿着砍刀和钢管的内保。 “妈的!跟他们拼了!” 这些亡命徒平时嚣张惯了,看到警察不仅不跑,反而红着眼冲了上来。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特警毫不犹豫地鸣枪示警。 枪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几个内保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家伙差点掉了。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抱头蹲下!谁敢动一下,视为暴力抗法,格杀勿论!” 齐学斌的声音冰冷如刀。 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在一个还在犹豫的内保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震慑住这群喽啰,齐学斌带人冲进了储藏室。 一面墙壁已经被推开了,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追!” 齐学斌一马当先钻了进去。 密道阴暗潮湿,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彪!你跑不掉了!” 齐学斌大喝一声。 前面的人影一顿,随即一道火舌喷出。 “轰!” 那是土制猎枪特有的轰鸣声。 无数铁砂打在所有的墙壁上,火星四溅。 “小心!” 齐学斌反应极快,一把按住身后的特警队员,两人滚到旁边的凹槽里。 “草泥马的小崽子!敢抓老子?老子崩了你!” 刘彪躲在一个转角处,疯狂地填装弹药。他已经红了眼,知道被抓进去就是死刑,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齐学斌贴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腰间拔出64式手枪,打开保险。 重生回来,他的身体素质虽然没有特别加强,但前世在刑警队练就的枪法和战术意识,却深深刻在骨子里。 “掩护我!” 他对身后的特警使了个眼色。 特警心领神会,探出身子开了两枪进行压制。 趁着刘彪缩头的瞬间,齐学斌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 他没有直线冲刺,而是在狭窄的过道里做了一个战术规避动作,身体贴地滑行。 “砰!” 刘彪再次开枪,但打高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齐学斌已经到了近前。 他没有开枪击毙刘彪——这人必须活着,只有他活着,才能咬出赵家。 齐学斌手腕一抖,枪柄狠狠砸在刘彪的手腕上。 “咔嚓!” 刘彪手腕骨折,猎枪脱手。 还没等他惨叫出声,齐学斌已经欺身而上,一记标准的擒拿手扣住他的肩膀,借力一个过肩摔。 “咚!” 刘彪重重地砸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冰冷的手铐瞬间锁住了他的双手。 “刘彪,玩完了。” 齐学斌单膝跪压在他背上,冷冷地说道,“你的靠山,塌了。” 刘彪趴在地上,满嘴是血,死死地盯着齐学斌:“你……你是谁?清河县没你这号人物……” “记住我的名字,齐学斌。”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脸,“送你上路的人。” 随着刘彪落网,红磨坊的抵抗彻底瓦解。 在四楼的vip包厢夹层里,警方搜出了整整两公斤的高纯度毒品,以及大量的性贿赂账本和偷拍录像带。 这些录像带,涉及了无数高官显贵,简直就是一颗核弹。 当齐学斌押着刘彪,提着那袋作为铁证的录像带走出红磨坊大门时,外面的警戒线外已经围满了群众。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雷动。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红磨坊这个毒瘤存在了这么多年,坑害了多少家庭,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今天,终于被连根拔起了! 林晓雅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从黑暗中走向光明的年轻身影,眼中闪烁着异彩。 她知道,这一仗,他们赢了。 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与此同时,清河县委家属院一号楼。 “啪!” 一只价值不菲的明代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县委书记赵德胜脸色铁青地站在窗前,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盲音。 刚才,他在市局的眼线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话:“红磨坊被端了,刘彪被活捉,马卫民失联。” 完了。 赵德胜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沈家这尊真佛降临,更没算到林晓雅这个被他架空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敢如此破釜沉舟。 最关键的是那个叫齐学斌的小警察! 本来以为只是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没想到竟然是一头吃人的猛虎! “书记,现在怎么办?” 秘书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道。 赵德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慌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刘彪那边的尾巴,处理干净了吗?” “本来安排好了,但他被……被活捉了,而且账本和证据好像都在警方手里。” 赵德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丢卒保车了。 “给市里……”赵德胜顿了顿,改口道,“不,直接给省里打电话。就说清河县公安局局长马卫民,在那啥‘红磨坊’问题上涉嫌严重渎职,我作为县委书记,虽有失察之责,但请求省委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秘书愣住了:“书记,这……马局长可是跟了您十年的老人啊……” “老人怎么了?” 赵德胜转过身,有些谢顶的头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他不死,我们就得死。” “另外,去查查那个齐学斌的底。” 赵德胜眯起眼睛,“这小子既然想出头,那就看他的命够不够硬了。沈家的人不可能一直待在清河县,等那两尊大佛一走……” 他没把话说完,但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夜色更深了。 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四十三章:好你个齐学斌!攀上高枝了 清河县的这个夜晚,注定是不平静的。 “红磨坊”被一锅端的消息,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县委大楼那庄严的国徽上时,整个官场的空气都变得格外稀薄。 原本那些习惯了在机关食堂里高谈阔论的干部们,今天一个个都埋头吃饭,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显得小心翼翼。 大家都在等。 等那只从市里、甚至省里落下来的靴子。 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这间曾经象征着清河县暴力机关最高权力的屋子,此刻却显得格外凄凉。 那个总是把“党性”和“原则”挂在嘴边的马卫民,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整夜。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就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昨晚被两个纪委工作人员“请”回来协助调查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虽然还没有正式宣布双规,但门口那两个寸步不离的“门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马卫民那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像个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猛地扑过去抓起听筒。 “喂!是赵书记吗?我是老马啊!您要救我……” “老马。” 电话那头传来的,确实是县委书记赵德胜的声音。 但语气里的寒意,比这深秋的清晨还要冷。 “你的事情,市里已经知道了。省厅的梁厅长也很震怒。” 赵德胜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红磨坊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藏毒、涉黑、非法拘禁……这不仅仅是失职,这是渎职!是犯罪!” 马卫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书记……赵哥!这些事当初可都是您……” “住口!” 赵德胜厉声打断了他,“马卫民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一直强调要扫黑除恶,要保一方平安!是你自己被猪油蒙了心,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想乱咬人吗?” 马卫民愣住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明白了。 这是要断尾求生! 这是要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老马啊。” 赵德胜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你也是老党员了,要识大体,顾大局。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儿子,还有家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不过既然做出来了,就要勇于承担后果。” “啪。”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就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马卫民的心口。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听筒滑落,在半空中晃荡着,发出“嘟嘟”的嘲讽声。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做了一辈子的鹰犬,最后却成了主人餐桌上的一盘菜。 “马局长,时间到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纪委的人,而是一身警服笔挺、精神抖擞的齐学斌。 而在他身后,跟着面色冷峻的林晓雅。 “你们……” 马卫民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随意拿捏、发配到水库的小民警,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 “马卫民,这是市纪委和市公安局的联合决定。” 林晓雅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子上,“鉴于你涉及严重违纪违法,即刻起,免去你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职务。你的问题,将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带走!” 齐学斌一挥手。 两个年轻刑警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了马卫民。 “齐学斌……” 在经过齐学斌身边时,马卫民突然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他,“你赢了。但你别高兴得太早。赵德胜还在,他背后的赵家还在。你拔了我这颗萝卜,就不怕那个坑把你埋了吗?” 齐学斌笑了。 他凑近马卫民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马局,您放心去吧。那个坑,我会用来埋赵家的。一家人嘛,就是要整整齐齐。” 马卫民瞳孔猛地一缩,仿佛看到了什么魔鬼。 他想说什么,却被刑警强行拖了出去。 走廊里,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一幕。有震惊,有快意,也有恐惧。 从今天起,清河县公安局的天,变了。 “学斌,这次多亏了你。”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林晓雅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人,眼神有些复杂。 这次“红磨坊”行动,不仅铲除了毒瘤,更让她这个代县长在县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赵德胜虽然还在,但断了一臂,元气大伤,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轻举妄动。 “林县长,咱们之间就不用说谢字了吧?” 齐学斌很自然地就在刚才马卫民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当然,是在换了一把椅子之后。他嫌脏。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齐学斌收起笑容,正色道,“马卫民倒是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刑侦大队现在人心惶惶,之前的那个大队长又是马卫民的铁杆心腹,已经被牵连进去免职了。这个位置,不能空着。” 林晓雅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我们的英雄警官,这是来跑官要官了?” “举贤不避亲嘛。” 齐学斌一点也不脸红,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觉得,没人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而且,接下来的‘11.23’专案,涉及到赵家更深层的核心利益,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刑侦大队在手里,我怕镇不住场子。” 林晓雅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齐学斌说的是对的。 赵家这次吃并在马卫民身上栽了跟头,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加疯狂和隐蔽。 把这把尖刀交到齐学斌手里,是最好的选择。 “好。” 林晓雅点点头,“我会立刻召开党组会议,提名你担任刑侦大队大队长。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你这次闹得这么大,连京城的沈家都搬出来了。有些人,恐怕已经坐不住了哦。” 齐学斌心里咯噔一下。 有些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晓雅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把手机屏幕转向齐学斌。 上面的备注赫然是——“省厅梁警官”。 梁雨薇! 齐学斌的头皮瞬间有点发麻。 江东省省会,金陵市。 省公安厅那栋威严的大楼里,政治部宣教处的一间办公室。 “啪!” 一直精美的钢笔被硬生生折断了。 梁雨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警服,却掩盖不住那张绝美脸庞上的扭曲和怒火。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关于清河县“红磨坊”案件的内部简报。 当然,让她失态的不是案子本身,而是简报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据现场目击者称,京城沈家千金沈曼宁及其堂哥沈剑全程参与了此次行动,并对专案组组长齐学斌表现出极高的评价与……亲密态度。” 亲密态度!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梁雨薇的眼睛。 “好你个齐学斌!” 梁雨薇咬牙切齿,那双总是带着高傲的凤眼里,此刻满是疯狂的嫉妒,“拒绝了我的招揽,跑到那个破县城去当个小民警,原来是攀上了更高的高枝儿啊?” “沈曼宁?京城沈家?” “哼,别人怕你们沈家,我梁雨薇可不带怕的!这是江东省,是我梁家的地盘!”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给我备车!去清河县!” “梁警官,你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一旁的同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梁雨薇虽然在省厅级别不高,但是仗着父亲的权势,可以说相当于省厅的二号首长了,把同事都是当秘书来使的。 “推了!” 梁雨薇的声音轻蔑地说道,“我是去通过视察工作!听说清河县出了个英雄典型,我作为省厅的一员,不得亲自去‘慰问慰问’吗?” 挂断电话,梁雨薇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美艳却带着几分戾气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齐学斌,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让你这杯罚酒喝得痛不欲生!” “你想当英雄?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英雄气短,还是儿女情长!” 清河县。 还不知道大祸临头的齐学斌,刚送走林晓雅,正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交接工作。 “齐队……哦不,齐大队!” 以前的同事,现在的下属,几个年轻刑警正围着他,眼里满是崇拜。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单枪匹马闯面粉厂、又带着特警端了红磨坊的狠人啊! 跟着这样的大哥混,才叫当警察! “行了,别拍马屁了。” 齐学斌把脚搁在桌子上,随手扔过去一包中华,“案子还没完呢。刘彪虽然抓了,但红磨坊的那些账本,还有从地下室搜出来的那些录像带,都要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凡是涉及到科级以上干部的,单独列出来,直接交给我,谁也不许私自翻看!” “是!” 众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沈曼宁。 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 “大英雄,我和我哥要回京城了。临走前,能不能赏脸吃个路边摊?就当是你利用本小姐的‘补偿’。” 看着这条短信,齐学斌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个沈家大小姐,倒是比想象中有趣。她早就看穿了自己是在借势,但并没有生气,反而……似乎很享受这种“共谋”的感觉? “好。地点你定。” 齐学斌回了过去。 他知道,这顿饭必须吃。 不仅是为了感谢,更是为了铺路。 有了沈家这条线,再加上林晓雅,他在未来的官场之路上,手里就多了两张王炸。 只是,他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他准备去赴这场“谢师宴”的时候,一场更加猛烈的修罗场风暴,正在向他袭来。 那个叫梁雨薇的疯女人,已经在高速公路上了。 第四十四章 给了齐学斌一张免死金牌 清河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混合着陈旧的烟草味和汗味,这就是刑侦队的味道。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三十多号刑警。 有人在低头抠手指,有人在假装看笔记本,还有人在不停地抖腿。他们的目光游移不定,偶尔偷偷瞥一眼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那个年轻身影,又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 “都到齐了?” 齐学斌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这副老干部的做派,放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本该有些违和,但在此时此刻,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报告齐……齐大队,除了一中队副队长李强请病假,其他人都到了。” 负责点名的内勤小王紧张地汇报道。 “病假?” 齐学斌放下茶缸,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什么病?是身体病了,还是心里病了?” “啪!” 一份文件夹被他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颤。 “李强,男,35岁,原刑侦大队一中队副队长。马卫民的远房表弟。在‘红磨坊’长期持有干股,每月分红五千元。另外,还多次利用职权,帮刘彪处理打架斗殴的‘善后’工作。” 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 “我给他十分钟。” 齐学斌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并不名贵的手表,“十分钟内,如果他出现在这个会议室里,我算他是自首。如果来不了,那就让纪委和督察去医院‘慰问’他吧。”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和李强平时关系不错的警察,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手悄悄伸进兜里,想要发短信通风报信,但看到齐学斌那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神,又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 现在的齐学斌,可不是当初那个刚分到城关派出所的愣头青了。 他是林县长面前的红人,是端了红磨坊的英雄,更是连京城权贵都得高看一眼的“人物”。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他的霉头? “在这个位置上,我只讲三句话。” 齐学斌没有再提李强的事,而是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第一句,过去的既往不咎。” 此话一出,不少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在马卫民时代,刑侦队是个大染缸,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违规操作,或者是收过一点烟酒土特产。真要深究起来,这个屋子里能剩下的人不多。 “但是!” 齐学斌话锋一转,“这个既往不咎,是有底线的!像李强那种充当保护伞、涉黑涉恶的,有一个算一个,自己去纪委交代,别等着我来抓你!” “第二句,我看重的是能力。” 他指了指会议室墙上挂着的“人民卫士”锦旗,“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跟过谁,那是过去式。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刑警!谁能破案,谁能抓贼,谁就是我齐学斌的兄弟!谁要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甚至吃拿卡要,那就给我滚蛋!” “第三句……” 齐学斌眯起眼睛,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从现在开始,刑侦大队姓‘公’,不姓‘马’,更不姓‘赵’!谁要是还敢做某些人的眼线、传声筒,别怪我齐学斌心狠手辣!我能把刘彪送进去,能把马卫民拉下马,就不差这一个两个的小虾米!” “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参差不齐的回答声响起。 “听不见!没吃饭吗?!”齐学斌猛地一拍桌子,吼道。 “听明白了!” 三十多个汉子齐声大吼,声浪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齐学斌看着这一张张因激动或恐惧而涨红的脸,心里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恩威并施,雷霆手段。 对于这支被马卫民带歪了的队伍,光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要用绝对的实力和霸气把他们镇住,然后再慢慢清理整顿。 “散会!各中队长留下开会,研究‘11.23’专案的侦破方向!” 夜幕降临。 清河县城北,护城河边的一个露天大排档。 寒风萧瑟,但这里的人气却很旺。炭火烤肉的香味混合着啤酒的麦芽香,构成了最具人间烟火气的画面。 角落里的一张折叠桌旁,坐着三个画风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是穿着警用作训服、眉宇间透着英气的年轻警官。 一个是身穿名牌风衣、气质优雅高贵的都市丽人。 还有一个是坐姿笔挺如松、即使吃串也像是在执行任务的冷酷军官。 正是齐学斌、沈曼宁和沈剑。 “来,大英雄,这一杯我敬你!” 沈曼宁举起一次性塑料杯,里面装满了甚至有些劣质的扎啤,但她毫不在意,豪爽地一饮而尽,“真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了?” 齐学斌笑着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满嘴流油,“接地气,有人味儿。而且,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听到老百姓的真心话。” “你是个好警察。” 一直沉默的沈剑突然开口。他看着齐学斌,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认可,“这次行动,你的指挥、应变,甚至最后的收网,都有战术专家的水准。如果你来部队,一定是个优秀的特种指挥官。” “沈营长过奖了。” 齐学斌摆摆手,“我就是个小片警,哪里懂什么战术。都是被逼出来的。” “你就别谦虚了。” 沈曼宁托着腮,那双漂亮的杏眼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直勾勾地盯着齐学斌,“哎,说实话,当初你把你那些计划告诉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你怎么就算得那么准?你怎么知道刘大头一定会撞上来?怎么知道马卫民一定会那个反应?” “直觉。” 齐学斌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警察的直觉。” “切,不说拉倒。” 沈曼宁撇撇嘴,但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 她并不讨厌这个有城府的男人。相反,在看惯了京城那些只会拼爹、绣花枕头一包草的二代们之后,齐学斌这种既有野心又有能力、还带着几分痞气的男人,对她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说真的……” 沈曼宁突然凑近了一些,身上的香水味混着夜风钻进齐学斌的鼻子,“我知道你在利用我。利用我的身份,利用沈家的势,来对付这里的地头蛇。” 齐学斌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要去解释或者道歉。 “嘘,别解释。” 沈曼宁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唇边,笑得像只小狐狸,“我就喜欢被你利用。真的。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那些为了巴结沈家才接近我的人不一样。你是在和我……合作。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刺激。” “而且,你做的是好事。帮老百姓除害,帮那个可怜的女孩讨回公道。为你当这种刀,本小姐乐意。” 齐学斌看着眼前这个坦荡率真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被梁雨薇那个蛇蝎女人折磨得体无完肤,对这种权贵之女有着本能的防备。但沈曼宁,确实是个例外。 “谢谢。” 齐学斌举起酒杯,郑重地碰了一下她的杯子,“这份情,我齐学斌记下了。” “记下可不行,得还。” 沈曼宁俏皮地眨眨眼,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和一部崭新的诺基亚n95手机,推到齐学斌面前,“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这部手机里,存了一些京城那边朋友的联系方式,或许你以后用得着。” “还有……” 她压低了声音,“你的《凡人仙路》这本书写得真好。我有几个朋友是做文化产业投资的,如果你想把版权运作一下,可以找我。” 齐学斌一愣。 这部手机和这些资源,价值连城啊! 这哪里是还人情,这是在对他进行天使投资! “这个太贵重了……” “收着!” 一直没说话的沈剑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曼宁给你的,你就拿着。这也是老爷子的意思。” “老爷子?”齐学斌心头一跳。 “二叔给家里打电话了。” 沈剑淡淡地说道,“他说,像你这样敢想敢干、有勇有谋的年轻人,不多了。如果以后在江东省混不下去了,可以来京城找他。卫戍区或者公安部,都有位置。” 这是一个承诺! 来自沈家最高层的承诺! 这相当于给了齐学斌一张免死金牌!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将手机和名片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哪怕刀山火海,只要沈家有召,我齐学斌义不容辞。” 酒足饭饱。 黑色的奥迪a6缓缓启动,准备驶离清河县,返回京城。 齐学斌站在路边送行。 车窗降下,沈曼宁那张精致的脸露了出来。 “喂,齐学斌。” “怎么了?” “小心梁家。” 沈曼宁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我听二叔说,梁国忠这个人,心胸狭隘得很。你这次把他的人面子踩在地上摩擦,他肯定不会放过你。尤其是那个梁雨薇……听说是个女疯子。” 齐学斌点了点头,眼神微冷:“我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就喜欢你这种自信的样子。” 沈曼宁展颜一笑,突然伸出手,快速地在齐学斌的脸上摸了一把,“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不然我就去你的小说书评区刷差评!” 说完,车窗升起,奥迪车绝尘而去。 齐学斌摸着被偷袭的脸颊,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县城,目光投向了通往省城高速路口的方向。 沈曼宁走了,他的保护伞也暂时离开了。 接下来,他要独自面对的,是赵家的疯狂反扑,以及……那个即将到来的女魔头。 “梁雨薇……” 齐学斌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前世跳楼前的那种绝望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来吧。这一次,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林晓雅打来的。 “学斌,你在哪?赶快回局里!” 林晓雅的声音有些焦急,“省厅的人到了!带队的是梁雨薇!她直接冲着刑侦队去了,说要查阅‘红磨坊’案的所有卷宗,还点名要见你!” 果然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 齐学斌冷笑一声,大步走向自己的警车。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既然躲不掉,那就正面刚! 警灯闪烁,警笛长鸣。 齐学斌驾驶着警车,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冲向了那个即将爆发的修罗场。 第四十五章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 清河县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秋风起,满城落叶黄。 上午九点,县公安局那个平日里并不常开的大会议室里,此刻却是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鲜花锦簇,红旗招展。 除了被双规的马卫民,县局党委班子成员悉数出席。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c位上的那个女人。 梁雨薇。 她今天并没有穿警服,而是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深色职业套装,内搭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这身装扮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警察的硬朗,多了几分上位者的矜贵与傲慢。 在她身后,坐着一排来自省厅督察总队和法制总队的精兵强将。 为了彻查“红磨坊”案中可能存在的违规违纪问题,省厅专门成立了“11.23”案件专项督导调查组。虽然名义上的组长是一位退居二线的副厅级巡视员,但谁都知道,那位只是挂名。此时坐在c位、掌握实权的常务副组长梁雨薇,才是这把尚方宝剑的真正执剑人。 这阵势,不像是来视察工作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关于红磨坊案件,我看了报告。” 梁雨薇的声音清冷如冰,没有丝毫的客套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首先,我代表省厅,对清河县局在这次行动中展现出的战斗力,表示……保留意见。” 全场哗然。 保留意见? 这可是端掉了一个盘踞多年的黑恶势力团伙,抓捕了近百人,缴获了大量的毒品和赃款。这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啊! 怎么到了省厅领导嘴里,就成了保留意见了? 坐在台下的齐学斌,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里的钢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来了。 这个女人的报复,永远都是这么直接,这么不讲道理。 “为什么这么说?” 梁雨薇那双锐利的凤眼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齐学斌身上,“因为这起案件的侦办过程,充满了个人英雄主义的鲁莽和程序的严重违规!” “居然在没有向上级汇报、没有详细作战计划的情况下,擅自调动包括特警在内的大量警力,去围攻一个合法的经营场所!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军阀作风!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万一情报有误怎么办?万一造成大规模群体性事件怎么办?万一惊扰了外商投资怎么办?” 梁雨薇一连三个万一,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仿佛齐学斌不是功臣,而是把清河县天捅了个窟窿的罪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省厅来的梁组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就是冲着齐学斌来的。 “齐学斌同志。” 梁雨薇突然点名。 “到。” 齐学斌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身姿挺拔如松。 “你作为这次行动的现场指挥,也是新上任的刑侦大队长,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梁雨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她在等。 等齐学斌愤怒,等他辩解,等他失态。 只要他在这种场合公然顶撞上级,她就有无数种办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惜,她失算了。 齐学斌并没有愤怒,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谦逊的微笑。 “报告梁组长,关于您提出的几点批评,我都虚心接受。” 齐学斌声音洪亮,不亢不卑,“作为基层民警,我们在处理突发状况时,确实可能存在考虑不周全的地方。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梁雨薇,“当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得知有一名无辜女孩正处于生命危险中时,当我们发现毒品正在危害社会安全时,我认为,作为一名人民警察,首要的任务是打击犯罪,保护人民!哪怕程序上稍微急了一点,但在正义面前,刻不容缓!” “至于您说的个人英雄主义……” 齐学斌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们,“那晚参战的两百多名警力,没有一个是英雄,但也没有一个是孬种!我们是为了这身警服的荣誉而战,为了清河县的老百姓而战!如果这也是错,那我齐学斌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彻整个会议室。 梁雨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没想到,齐学斌这个小小的民警,在局里的威望竟然这么高。更没想到,他竟然敢当众用这种大义凛然的话来堵她的嘴。 “够了!” 梁雨薇猛地一拍桌子,掌声戛然而止。 “牙尖嘴利!” 她冷哼一声,“功是功,过是过。省厅会派专门的调查组来核实此案。如果发现有违规操作,绝不姑息!” “梁组长。”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林晓雅突然开口了。 她慢慢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关于红磨坊案件,是在县委县政府的高度重视和直接领导下进行的。齐学斌同志的所有行动,都经过了我的授权。如果您对程序有疑问,可以直接来查我。” 梁雨薇的目光瞬间转向林晓雅。 两个同样优秀的女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火花四溅。 一个是背景深厚的省厅千金,一个是手握实权的地方诸侯。 “林县长,您这是在护短吗?”梁雨薇眯起眼睛。 “我是在维护我的兵。” 林晓雅寸步不让,“如果像齐学斌这样敢打敢拼的干警都要被调查、被问责,那以后谁还敢干事?谁还愿意义无反顾地冲在第一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大家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被这两位女强人的战火波及。 梁雨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知道,今天在大会上是讨不到好了。林晓雅摆明了要保齐学斌,而且用的是阳谋,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好,很好。” 梁雨薇怒极反笑,“既然林县长都这么说了,那我们省厅就不做这个恶人了。散会!” 她站起身,拿起文件夹就走。 但在经过齐学斌身边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留下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我在小会议室等你。十分钟。如果不来,后果自负。” 十分钟后,局机关小会议室。 这里没有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但空气中那股压抑感却更加浓重。 梁雨薇坐在沙发上,优雅地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那张脸显得格外妖冶。 “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像是命令一条狗。 齐学斌没有坐,而是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保持着一种安全的社交距离。 “梁组长,有什么指示?” “指示?” 梁雨薇轻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齐学斌面前。 她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烟草味,直冲齐学斌的鼻腔。 “齐学斌,你真的让我很意外。”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想要帮齐学斌整理一下衣领,却被齐学斌侧身躲开了。 梁雨薇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寒意更甚。 “半年前,你还是个被打发回街道派出所的小透明。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竟然能搅动这清河县的风云,还攀上了京城沈家的高枝儿。” 她围着齐学斌转了一圈,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不得不承认,我看走眼了。你不仅是一块璞玉,更是一把锋利的刀。” “梁组长过奖了。” “可惜啊,这把刀如果不握在合适的人手里,很容易伤到自己。” 梁雨薇停在齐学斌面前,声音突然变得柔媚起来,“跟我走吧。” “什么?”齐学斌一愣。 “我是说,跟我回省城。” 梁雨薇直视着他的眼睛,“只要你点头,我可以立刻把你调到省厅。刑侦总队、经侦总队,位置随你挑。只要你娶了我,入了我们梁家的门,以后这江东省的警界,有你的一席之地。” “至于那个沈曼宁……” 她冷笑一声,“她不过是京城来的过客,玩玩而已,给不了你真正的未来。但我梁家不一样,我们是这江东省的根。”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年轻警察来说,能直接进入省厅,还能得到厅长的赏识,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但齐学斌只觉得恶心。 前世,这个女人就是用这种看似给予、实则控制的手段,一步步把他变成了梁家的赘婿,变成了她手中的玩物,最后榨干价值后像垃圾一样丢弃。 那种屈辱,那种绝望,刻骨铭心。 “抱歉,梁组长。” 齐学斌后退一步,眼神清明而坚定,“我在清河县待挺好的。这里的百姓需要我,这里的案子还没办完。至于省城的大舞台,我这种乡下人,恐怕适应不了。” “你拒绝我?” 梁雨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柔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狰狞。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她死死地盯着齐学斌,“齐学斌,你知不知道拒绝我的代价?” “什么代价?” “我知道你的底气是什么。不就是手里握着赵家的那些黑料吗?不就是有林晓雅给你撑腰吗?” 梁雨薇凑近他的耳朵,声音阴恻恻的,“但你别忘了,赵德胜背后的人,和我爸是战友。而林晓雅,她自己的位置都还没坐稳呢。” “你想当英雄,想主持正义,我很欣赏。但如果在主持正义的路上,突然出一场车祸,或者被查出收受巨额贿赂……我想,哪怕是沈家,也不会为了一个死人或者罪犯去得罪整个江东官场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甚至是死亡威胁! 齐学斌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两团燃烧的火焰。 “梁组长,您这是在教我做事?” 他笑了,笑得有些肆无忌惮,“那我也送您一句话。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这清河县的水很深,小心把鞋弄湿了。” “另外……” 他上前一步,反过来逼视着梁雨薇,“如果您想动我,尽管来。我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如果让我知道您敢动我身边的人哪怕一根手指头……” 齐学斌没有说下去,但他眼中的那股杀气,让梁雨薇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都不由得心里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疯子……” 梁雨薇咬着牙骂道。 “多谢夸奖。” 齐学斌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就走,“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去忙了。毕竟,咱们刑警队抓坏人挺忙的,不像您,有空到处视察。” “砰!” 小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梁雨薇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桌上的烟灰缸扫落在地。 “齐学斌!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赵叔叔吗?我是雨薇。对,我在清河县。关于那个齐学斌……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第四十六章:只要上了床!就由不得他了 十个小时的时差,将地球劈成了黑白两半。 当清河县还沉浸在深夜的寂静中时,远在大洋彼岸的伦敦,正是午后阳光最慵懒的时候。 齐学斌坐在为了写小说专门配置的电脑前,屏幕上闪烁着qq视频通话的窗口。 他的心跳有些快。 虽然两世为人,虽然前世在官场上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但在面对这个女孩时,他依然会像个初恋的毛头小子一样紧张。 苏清瑜。 这个名字,是他前世在绝望深渊中唯一的慰藉,也是他这一世拼命往上爬、拼命积攒力量想要守护的净土。 更是最后彻底掉进泥坑堕落后,无颜去面对的人。 “滴——” 视频接通了。 屏幕晃动了一下,随后出现了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即使隔着并不清晰的网络摄像头,那个女孩的美依然直击人心。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英伦风针织衫,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背景是泰晤士河畔的古典建筑和偶尔飞过的白鸽。 “学斌!” 女孩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思念,“真的是你!你怎么这个点还没睡?国内现在应该是凌晨三点了吧?” “刚办完一个案子,睡不着,想你了。” 齐学斌痴痴地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在那边怎么样?最近还在下雨吗?” “伦敦的天气你还不知道嘛,一天能下八遍雨。” 苏清瑜无奈地耸耸肩,然后把摄像头转了一圈,让他看身后的风景,“不过今天运气好,难得出了太阳。我现在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刚上完课。” 看着女孩明媚的笑容,齐学斌感觉这一整天在官场搏杀带来的疲惫和戾气,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这才是生活啊。 和那个只会像疯狗一样咬人、满脑子只有权力和占有欲的梁雨薇比起来,苏清瑜就像是天使。 “对了,学斌。” 苏清瑜突然压低了声音,脸上多了几分认真,“你上次汇过来的那笔钱,我已经收到了。加上之前你给的稿费,现在咱们在海外账户上的资金已经不少了。” 齐学斌凭借着前世对网文风口的记忆,把《凡人仙路》这本神作写了出来。虽然现在国内的网文市场才刚刚起步,但凭借着他在剧情上的精准把控和更新速度,这本书已经成了当之无愧的爆款。 光是这两个月的稿费和版权预付款,就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一两千的年代,他已经是个隐形的富豪了。 “钱够用就行。” 齐学斌柔声道,“你在那边别苦着自己,喜欢什么就买,想去哪里旅游就去。我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知道啦,大财主。” 苏清瑜白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甜蜜,“不过我也没闲着。我最近跟着导师在做几个金融模型,顺便用这笔钱在伦敦股市和期货市场上试了试水……” 说到专业领域,女孩的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你猜怎么着?这两个月的收益率已经超过了30%!学斌,我觉得你很有投资的天赋,你让我关注的那几只科技股,最近涨势都很好!” 齐学斌笑了。 他当然知道会涨。那些可是未来十年的科技巨头,现在还处于萌芽期,遍地都是黄金。 但他更欣慰的是苏清瑜的成长。 前世,苏清瑜因为家庭刁难和他的拖累,不得不兼职打工,甚至最后和家里决裂辍学,那身才华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这一世,他终于有能力让她去飞翔,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这都是你的功劳。” 齐学斌毫不吝啬赞美,“我们家清瑜可是未来的金融女王,以后我不想当警察了,就靠你养我了。” “没问题!包养你!” 苏清瑜豪气地挥了挥小拳头,两人隔着屏幕笑成一团。 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利益算计的快乐,让齐学斌有些恍惚。 “对了,还有件事。” 笑过之后,苏清瑜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这边在分析一些离岸资金流向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数据。” “什么数据?”齐学斌心中一动。 “最近有几个新注册的离岸公司,资金往来非常频繁,而且数额巨大。这些资金的最终流向,好像都指向了国内的某些地下钱庄。” 苏清瑜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齐学斌看,“我查了一下这几个公司的注册信息,虽然经过了层层伪装,但在股东名单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缩写——l.g.z。” l.g.z? 齐学斌的瞳孔猛地收缩。 梁国忠! 省公安厅厅长,梁雨薇的父亲! 前世,梁家倒台的时候,确实查出了巨额的海外资产。但那时候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而且因为证据不足,只是查封了一部分。 难道现在,他们就已经开始大规模转移资产了吗? “你确定吗?”齐学斌的声音变得低沉。 “百分之八十。” 苏清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而且,这些资金的来源,很多都是通过‘艺术品拍卖’和‘咨询服务费’的形式洗出去的。这在洗钱手法里很常见。” “清瑜,听我说。”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盯着屏幕,“这件事,你只管记录数据,千万不要去深查!更不要让人知道你在关注这些!这里面水太深,太危险!” 梁家在海外肯定有眼线。如果让他们知道苏清瑜查到了他们的尾巴,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 苏清瑜乖巧地点头,“我只是觉得这可能对你有用,所以偷偷记下来了。你在国内当警察,一定要小心。我总觉得……这些人不像是在做什么好事。” 齐学斌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是一阵后怕。 这傻丫头,为了帮他,竟然不知不觉间摸到了老虎的屁股。 “把那个笔记本收好,最好备份一份加密传给我,然后把你那边的记录全部销毁。” 齐学斌叮嘱道,“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遇到什么危险,马上联系使馆,或者去我给你的那个地址找人。” 那是沈曼宁给他的联系方式,在伦敦也有沈家的人脉。 “嗯,我记住了。”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焦急的样子,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很甜蜜,“学斌,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看你刚才眉头一直皱着。” “没什么,工作上的一点小事。” 齐学斌不想让她担心,故意轻松地笑道,“有个女领导看我不顺眼,老是想给我穿小鞋。不过你老公本事大着呢,早就把她怼回去了。” “女领导?” 苏清瑜的雷达瞬间开启,狐疑地看着他,“漂亮的吗?” “没你漂亮,也没你温柔。” 齐学斌求生欲极强,“那简直就是个母夜叉,凶得很。我看她一眼都觉得做噩梦。” “噗嗤。” 苏清瑜笑了,“那就好。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国内招惹烂桃花,我就……” 她做了一个剪刀手的动作。 齐学斌只觉得胯下一凉,连连保证。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直到苏清瑜那边必须去赶下一节课了,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视频。 看着重新变黑的屏幕,齐学斌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点燃一根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梁国忠,海外洗钱…… 这是一条大鱼啊。 原本他以为还要等几年才能抓到梁家的把柄,没想到苏清瑜误打误撞,竟然提前送了他这么大一份礼。 如果能坐实这条证据链,那梁家这棵大树,恐怕就不仅仅是掉几片叶子那么简单了。 “梁雨薇,你不是想让我屈服吗?” 齐学斌吐出一个烟圈,冷笑道,“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你先把我的头按下去,还是我先把你们梁家的根给刨了。” 与此同时,清河县的一处隐秘会所里。 灯光昏暗,烟雾缭绕。 赵德胜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对面,坐着几个县里的实权人物,包括国土局长、建设局长,还有那个已经被停职等待处理的马卫民的心腹副局长。 “书记,梁小姐走的时候可是发了话了。” 国土局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她说这齐学斌就是个定时炸弹,必须尽快拆除。不然的话……咱们之前那些事儿,早晚得被他捅出来。” “是啊书记。” 建设局长也附和道,“现在红磨坊没了,咱们的财路断了一半。要是开发区那块地再出问题,那咱们可就真的喝西北风了。那个齐学斌现在盯着刑侦队,咱们好多兄弟都不敢动弹。” “怕什么!” 赵德胜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一个小小的刑侦大队长,还能翻了天不成?梁小姐既然发话了,那咱们就正好借这个机会,送他一程。” “怎么送?” 众人凑了过来。 赵德胜的眼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芒。 “英雄难过美人关,也难过金钱关。” 他压低了声音,“齐学斌再怎么横,也不过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毛头小子。他不是自诩正义吗?那咱们就给他设个局,让他‘执法犯法’!只要手里有了他的把柄,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咱们捏?” “老张,”他看向旁边的一个光头,“你手底下不是有个刚出道的小明星吗?让她去。” “还有,老李,准备五十万现金。这年头,没有哪个警察是不爱钱的,尤其是这种穷出身的。” “只要他收了钱,或者上了床……嘿嘿,到时候摄像机一开,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高!书记实在是高!” 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既猥琐又狠毒。 赵德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齐学斌,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第二天晚上。 齐学斌刚下班,走出公安局大门,就被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得楚楚动人的女孩拦住了去路。 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长得很像现在当红的一个女星,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您……您是齐警官吗?” 女孩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我……我想报案。有人非礼我……”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齐学斌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演技稍微有点浮夸的女孩,突然笑了。 来了。 这种低劣的仙人跳手段,前世他见得多了。赵德胜那帮人,还真是黔驴技穷啊。 不过,既然你们把戏台子搭好了,那我不上去唱两句,岂不是对不起观众? “报案去接待室。” 齐学斌淡淡地说道,“我是刑侦队的,只管大案,不管这种治安纠纷。” “不……不行!” 女孩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接待室的人不管……那个坏人有背景!我听说您是全县最好的警察,只有您能帮我!求求您了,去看看吧,就在前面的宾馆……” 说着,她还故意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 “行啊。” 他点了点头,“既然群众有困难,那我就去看看。带路吧。” 女孩大喜,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果然男人都是一个德行,见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了! 她转身带路,却没看到身后的齐学斌并没有直接跟上,而是把手伸进兜里,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同时给林晓雅发了一条早就在草稿箱里编辑好的短信。 “鱼已咬钩,准备收网。” 第四十七章 救命啊!警察非礼啦!强奸啦 “到了,就在这间房……” 女孩在一间位于老城区的小宾馆房间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齐学斌,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她叫小雅,是赵德胜手下那个“搞文艺”的张总最近刚捧起来的新人。张总说了,只要今晚这事儿办成了,下个月的县电视台晚会,她就是主持人。 齐学斌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 他抬头看了看这间宾馆的走廊。墙皮斑驳,灯光昏暗,连个监控探头都没有。 这种地方,确实是杀人越货、栽赃陷害的好去处。 “怎么?坏人在里面等着我?” 齐学斌明知故问,似笑非笑地看着小雅。 “啊……对!他……他在里面洗澡……” 小雅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演下去,“齐警官,您快进去抓他吧!我……我好怕……” 说着,她推开了半掩的房门。 房间里很昏暗,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 齐学斌迈步走了进去。 “咔哒。” 就在他进去的瞬间,身后的房门被那个柔弱的女孩猛地关上,并且迅速反锁。 紧接着,小雅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一把撕开自己的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然后扯乱头发,一边尖叫一边朝齐学斌扑过来。 “救命啊!警察非礼啦!强奸啦!” 声音尖利刺耳,穿透力极强。 与此同时,房间的衣柜门猛地被踹开,三个彪形大汉举着摄像机和录音笔冲了出来,闪光灯对着齐学斌和小雅就是一顿狂闪。 “好你个警察!竟然知法犯法!” 为首的一个光头大汉狞笑着把摄像机怼到齐学斌脸上,“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咱们清河县的英雄刑警!私会少女,图谋不轨!人赃并获!” “别怕!我们都拍下来了!明天就发到网上去!让你身败名裂!” 小雅此刻已经瘫软在地上,抱着齐学斌的大腿痛哭流涕:“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有男朋友的……呜呜呜……”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如果是普通人,哪怕是有些经验的老警察,面对这种局面也得蒙圈。 只要一慌张,一辩解,或者试图动手抢摄像机,那就彻底掉进坑里了。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齐学斌。 从进门到现在,他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就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看着这帮人拙劣的表演。 “演完了吗?” 等到闪光灯稍微停歇了一下,齐学斌才淡淡地开口。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慢条斯理地抖出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 “演完了就歇会儿。这房间里闷,味道也不好闻。” 光头大汉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被抓了现行,不应该是惊慌失措、跪地求饶,或者暴跳如雷吗?这小子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少他妈装蒜!” 光头大汉恶狠狠地把摄像机往前怼了怼,“证据确凿!你小子完了!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听我们老板的话,以后给我们当狗;要么,明天早上全县人民都能看到你这副嘴脸!” “哦?你们老板?” 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赵德胜?” 光头大汉脸色一变:“什么赵德胜!别胡说八道!我们是见义勇为的好市民!” “好市民?呵呵。” 齐学斌笑了。 他突然抬起手,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那个电视机柜。 “你们进来之前,没检查过房间吗?” “什么意思?”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电视机柜上面的那个不起眼的机顶盒旁边,正立着一个小巧的黑色dv机,红色的录制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哎呀,不好意思。” 齐学斌耸耸肩,“我这个人有个职业病,到哪里都喜欢先观察环境。刚才进来的时候,顺手就把随身带的执法记录仪放那儿了。” “从进门到现在,咱们所有的对话,包括这位小雅姑娘自己撕衣服、你们从衣柜里冲出来的全过程,好像……都拍下来了?” “什么?!” 小雅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光头大汉更是像见了鬼一样,浑身一哆嗦。 反向录像?! 这小子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妈的!去抢过来!” 光头大汉反应还算快,把手里的摄像机一扔,从腰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就像电视机柜冲去。 只要毁了那个dv,死无对证,他们人多,照样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砰!” 一声巨响。 并不是枪声,而是房门被暴力踹开的声音。 整个门板直接飞了进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紧接着,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都不许动!警察!” “抱头蹲下!”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顶在了光头大汉的脑门上。 走在最后的,是一脸寒霜的林晓雅。 “齐大队长,看来你的‘鱼饵’当得很成功啊。” 林晓雅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小雅和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大汉,冷哼一声,“涉嫌敲诈勒索公职人员,栽赃陷害,袭警……这罪名,够你们把牢底坐穿了。” “带走!” 直到被押上警车,那个光头大汉还是一脸懵逼。 他不明白,天衣无缝的仙人跳,怎么就反过来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审讯室里。 光头大汉并不老实。 他叫王虎,是赵德胜豢养多年的打手,也是个老油条。 “警官,我就是路过见义勇为。那女的喊救命,我就冲进去了。至于什么设局,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王虎靠在审讯椅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他知道,只要不咬出赵书记,赵书记肯定会捞他。顶多判个寻衅滋事,进去蹲几个月就出来了。 “见义勇为?” 齐学斌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那个从宾馆拿回来的dv机,“带着摄像机见义勇为?还提前埋伏在衣柜里?” 他打开dv,屏幕上清晰地播放着王虎等人冲出来的画面,以及那句“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给老板当狗……” “这……这是排练!我们拍短视频呢!”王虎还在嘴硬。 “行,嘴挺硬。” 齐学斌关掉dv,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 照片有些模糊,是一张老照片。画面上,是一群人正在暴力拆迁,推土机前,一个光头正举着棍子,狠狠地砸向一个护着房子的老人。 那个老人满脸是血,倒在血泊中。 “这照片熟吗?” 齐学斌的声音变得冰冷,“五年前,县城东郊的三里屯拆迁案。有个叫李大爷的钉子户,被人活活打死,最后定性为意外身亡。” 王虎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消失了一半。 这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也是他的投名状! 当年的确是他下的手,但赵书记,那时候还是县委副书记,早就花钱把这件事摆平了,所有证据都销毁了,连那个老人的家属都被封了口。 齐学斌是从哪里搞到这张照片的?! “别看了。这张照片当时被一个路过的学生拍了下来,一直藏在家里不敢拿出来。” 齐学斌当然不会告诉他,这张照片是他前世在整理赵家罪证时,无意中在一个旧论坛的角落里翻到的。 “王虎,仙人跳顶多判你几年。但这个……” 齐学斌指了指照片,“故意杀人罪,起步就是死缓。如果你现在交代,我可以算你有立功表现。如果你想替赵德胜扛着……” 他笑了笑,“你觉得,以赵德胜的性格,是会花大价钱捞一个杀人犯,还是会在看守所里让你‘畏罪自杀’,永远闭嘴?” 王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被赵德胜像弃子一样扔掉的马卫民,想起了那个神秘消失的刘彪,虽然被抓了,但赵家肯定放弃了。 冷汗顺着他的光头往下流,滴在审讯桌上。 心理防线,崩塌了。 “我……我说……” 王虎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嗓音沙哑,“当年的拆迁,是赵德胜亲自下的令。他说那块地必须要拿下来,死几个人也没关系……还有这次的仙人跳,也是他授意的……” “那块地,是用来干什么的?”齐学斌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那块地……后来建了个物流园。但那个物流园一直没怎么运营,好像……好像只是个幌子。” 王虎回忆着,“我听赵德胜喝醉酒的时候吹牛说过,那块地下面,埋着他的‘大生意’……” 审讯室外,观察室。 林晓雅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正在交代的王虎,脸色也是越来越凝重。 “大生意?” 她转头看向刚刚走出来的齐学斌,“三里屯那个物流园我知道,是县里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占地几百亩,但一直半死不活的。难道里面有猫腻?” “肯定有。” 齐学斌拿着刚做好的笔录,眼神锐利,“一个杀人夺地都要搞到手的项目,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建几个空仓库?而且,这块地的位置很特殊,就在规划中的高铁站旁边。” “高铁站?” 林晓雅一惊,“高铁规划才刚出来没多久,连我这个代县长都只是听到点风声。五年前赵德胜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他上面有人。” 齐学斌指了指天花板,“梁国忠,或者更高的位置。他们这是在囤地!利用信息差,低价圈地,等高铁一通,地价翻个几十倍,这才是真正的暴利!和这个比起来,红磨坊那点钱简直就是零花钱。” 林晓雅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然出身不凡,但这种赤裸裸的吸血和掠夺,还是让她感到震惊和愤怒。 “查!” 林晓雅咬着牙说道,“不管这块地背后牵扯到谁,必须查到底!这不仅是腐败,这是在喝老百姓的血!” “但是,光靠王虎的口供还不够。” 齐学斌冷静地分析道,“赵德胜做事很小心,这些核心机密肯定不会让王虎这种打手知道太多。我们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比如……批文,资金流向,还有……”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当年负责执行那次拆迁的,除了赵德胜,应该还有一个官方的保护伞。” “你是说……” “马卫民。” 齐学斌吐出一个名字,“那年他还是城关镇派出所所长。李大爷被打死后,是他第一时间带人封锁了现场,并且迅速把尸体火化了。如果说谁手里有最直接的证据,那一定是他。” “可是马卫民已经被市纪委带走了,现在估计谁都不见。”林晓雅皱眉。 “不,他会见我的。” 齐学斌自信地笑了,“因为他现在是被赵德胜抛弃的弃子。只要我不死,只要我继续咬着赵家不放,他就会看到活下去的希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备车,去市里。” 齐学斌将警帽戴正,“这出仙人跳没唱成,咱们去给赵书记唱一出‘借刀杀人’。” 第四十八章 书记,现在怎么办? 市纪委的留置点,位于郊区的一座不起眼的招待所里。 这里环境清幽,但高墙电网和门口荷枪实弹的武警,昭示着这里的与众不同。 马卫民已经在里面待了三天。 三天时间,足以让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公安局长,变成一个满头白发、精神萎靡的老头。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赵德胜把他扔出来,就是让他来顶雷的。红磨坊的事,赵德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他身上:收受贿赂、充当保护伞、玩忽职守……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他不敢咬赵德胜。 因为那个电话里,赵德胜提到了他的儿子。 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命门。 “马卫民,有人来看你。” 铁门被打开,看守面无表情地说道。 马卫民抬起浑浊的眼睛,有些迟钝地看向门口。他以为是律师,或者是家里人。 但进来的,却是一个他这辈子最不想见,却又在梦里无数次想杀掉的人。 齐学斌。 “怎么?看到我很失望?” 齐学斌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把一包烟扔在桌子上,“抽一根吧,这里面可没好烟抽。” 马卫民盯着那包中华烟看了很久,颤抖着手拿出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你来干什么?” 马卫民缓过气来,声音沙哑如破锣,“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送我上路?” “都不是。” 齐学斌身体后仰,双手抱胸,“我是来给你送个消息。关于你老领导赵德胜的消息。” 听到“赵德胜”三个字,马卫民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昨天晚上,赵德胜给我设了个局。仙人跳,想让我身败名裂。” 齐学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惜,他手下那个叫王虎的太蠢,不仅没办成,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王虎就在县局审讯室里,把底裤都交代了。” “王虎……” 马卫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王虎是谁,那是赵德胜的一条疯狗,干过不少脏活。 “王虎交代了五年前东郊三里屯拆迁那天晚上的事。” 齐学斌突然压低了声音,盯着马卫民的眼睛,“他说,那个李大爷是被他一棍子打死的。而负责善后、火化尸体、伪造意外死亡证明的人……是你,马局长。” “胡说!他血口喷人!” 马卫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都没发觉,“那件事跟我没关系!我那是正常出警!是那个老头自己心脏病发作……” “是不是心脏病,你比我清楚。” 齐学斌冷冷地打断他,“王虎为了立功保命,可是什么都说了。不仅如此,我还查到了那块地的批文。虽然上面签字的是当时的副县长,但在最后的审批栏里,有赵德胜的私章。” “马卫民,你是个聪明人。” 齐学斌身体前倾,“红磨坊的事,顶多让你判个十几年。表现好点,说不定还能活着出来抱孙子。但三里屯这是命案!是杀人同伙!一旦定罪,你觉得你还有命出来吗?” 马卫民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齐学斌说的是真的。那件事一旦翻出来,必死无疑。 “赵德胜……他不会不管我的……”马卫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只是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会管你?” 齐学斌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复印件,扔在马卫民面前,“这是今天早上刚从市财政局传来的消息。你儿子马小光,因为涉嫌挪用公款三十万,已经被停职调查了。举报人,是赵德胜的侄子。” “什么?!” 马卫民猛地抓起那张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可能!赵德胜答应过我要保小光的!他说只要我顶雷,就保小光前程无忧……” “你也信?” 齐学斌怜悯地看着他,“对于赵德胜来说,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你进去了,万一哪天嘴不严把他咬出来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全家都搞臭,让你彻底闭嘴,让你没法翻身。” “畜生!赵德胜你个畜生!” 马卫民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把那张纸撕得粉碎。 信仰崩塌了。 他为赵家当了一辈子狗,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最后不仅自己要死,连唯一的儿子都被算计了! 恨意,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我要举报!我要立功!” 马卫民双眼赤红,死死地抓着桌沿,指甲都断了,“齐学斌!你想要赵德胜的命是吧?我给你!我全都给你!” “这就对了。” 齐学斌重新点了一根烟,递到他嘴边,“说吧,除了三里屯,那块地背后还有什么猫腻?” 马卫民狠狠吸了一口烟,像是要把肺都吸炸。 “那块地,根本不是为了建物流园。” 他喘着粗气,“那是赵德胜和省里的人早就商量好的。他们提前知道了高铁站的选址,就在那块地旁边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他们是用每亩五万的价格拿的地,等高铁一通,那块地至少值每亩一百万!这是几十个亿的利润!” 齐学斌心里一震,果然和自己推测的一样。 “那家拿地的皮包公司,叫‘金鼎实业’,法人是个叫李二狗的盲流。但实际上,这家公司的幕后控制人,是赵德胜的老婆和……梁国忠的小舅子!” 梁国忠的小舅子! 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齐学斌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怪不得梁雨薇那么急着要整死他,怪不得赵德胜敢在清河县只手遮天。原来他们早就拴在一根绳上了,这不仅是官官相护,这是赤裸裸的利益共同体! “证据呢?”齐学斌追问,“空口无凭,我要实锤。” “有!我有!” 马卫民咬着牙,“我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也不是傻子。每次帮赵德胜干脏活,我都留了一手。关于三里屯拆迁的原始批文复印件,还有赵德胜老婆和那个李二狗签的阴阳合同,我都藏起来了。” “藏在哪?” “在我老家祖屋的房梁上。那个位置只有我知道。” 马卫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齐学斌,我只有一个要求。弄死赵德胜!别让他好过!还有……如果你能帮我儿子一把……” “只要你儿子没真的犯罪,我会让林县长过问一下。” 齐学斌站起身,收起录音笔,“至于赵德胜,你就等着看好戏吧。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从纪委留置点出来,齐学斌直奔马卫民的老家。 拿到那份沾满灰尘的文件袋时,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里面的东西,足以引发一场清河县乃至江东省的大地震。 回到县局,已经是深夜。 林晓雅还在办公室等他。 “拿到了?”看到齐学斌手里的文件袋,林晓雅的眼睛亮了。 “拿到了。这回赵德胜死定了。” 齐学斌把文件倒在桌子上,几份泛黄的合同和批文露了出来。 林晓雅仔细翻阅着,越看脸色越冷。 “真是触目惊心。” 她把一份合同拍在桌子上,“为了圈钱,竟然不惜杀人。这种人要是再不除,清河县还有什么希望?” “但是……” 她皱起眉头,“这里面牵扯到了梁国忠的小舅子。如果我们直接把材料交到市里,很可能会被省里的大手按下来。毕竟梁国忠在省里的关系网太密了。” “那就把事情闹大。” 齐学斌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大到谁也盖不住为止。” “你的意思是……” “林县长,你不是一直想推动开发区的那个高新技术产业园项目吗?现在那块地正好就是障碍。” 齐学斌指着地图上的三里屯地块,“明天,你就以县政府的名义,公开宣布要收回这块闲置土地,用于建设高新技术产业园。并且邀请省市媒体来现场采访。” “赵德胜肯定会急。” “他一急,就会动用各种关系来阻挠。只要他敢动,我们就把这些证据一点一点地抛出去。借着媒体的势,加上沈家在上面稍微推一把……” “不仅能把地拿回来,还能让他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 这是一招阳谋。 逼狗跳墙,然后关门打狗。 林晓雅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男人,心中满是惊叹。 “好!就按你说的办!” 她站起身,伸出手,“学斌,这次咱们联手,把这天捅个窟窿!” 齐学斌握住她柔软却有力的手,笑了。 “捅窟窿这种粗活,我来干。您负责在后面补天就好。” 第二天上午。 清河县政府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代县长林晓雅高调宣布:为了响应国家产业升级号召,将依法收回东郊长期闲置的三里屯地块,用于建设省级重点高新技术产业园。 消息一出,全县哗然。 谁不知道那是赵家的禁脔?林晓雅这是公然向赵德胜宣战啊!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赵德胜把心爱的紫砂壶都摔了。 “疯了!这个娘们疯了!” 他气急败坏地在屋里乱转,“她这是想干什么?想虎口夺食?她不知道那块地后面站着谁吗?” “书记,现在怎么办?”秘书也是一脸慌张,“媒体都来了,要是真收回去了……” “收个屁!” 赵德胜面目狰狞,“那是老子的养老钱!谁敢动老子跟谁拼命!给梁处长打电话!还有,让城管、建设局都给我动起来!我就不信治不了她!”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张针对他的天罗地网,已经在暗中张开。 第四十九章:书记!我们跑吧? 林晓雅的“收地”公告,就像一石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的两天,清河县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风暴眼。 赵德胜为了保住那块地,也是豁出去了。 他在办公室里整整抽了两包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满眼全是血丝。 他知道,一旦地没了,盖子就揭开了,所以他必须动用手里所有的暗棋。 先是国土局以“手续流程复杂”为由,拒绝配合办理土地收回手续,办事大厅的窗口直接挂出了“系统维护”的牌子。 接着是建设局突然叫停了开发区几个在建项目,说是“消防检查不合格”,勒令无限期整改。 甚至连一群不明身份的“社会闲散人员”也开始在三里屯地块周围晃悠。 这些人也不闹事,就搬着马扎坐在路口嗑瓜子,眼神阴鸷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扬言谁敢动土就打断谁的腿。 而林晓雅这边也不含糊。 她这两天几乎没合眼,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苦咖啡,强压着身体的疲惫。 她坐镇县政府,一个个红头文件发下去,对于不配合的部门一把手直接叫过来拍桌子骂娘。 面对那个推诿扯皮的国土局科长,她没有废话,直接把文件摔在对方脸上,当场宣布停职,杀鸡儆猴。 那雷厉风行的手段,让不少等着看笑话的人后背发凉。 但真正的胜负手,始终在齐学斌手里。 周五下午,阴雨连绵。 一辆黑色的奥迪a6低调地驶入了清河县纪委大院。 车上下来的人,是市纪委第三监察室的主任,人称“铁面判官”的老孙。 他亲自来,是为了带走一个人。 马卫民。 此刻的马卫民,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头。 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黑着,他期待的那个救命电话始终没有打来。 经过了几天的留置调查,虽然齐学斌提供的核心证据还没完全移交,但从红磨坊案和王虎的口供里,马卫民充当保护伞、涉嫌职务犯罪的事实已经板上钉钉。 市纪委决定,正式对马卫民立案审查,并移送司法机关。 这个消息,对于清河县的官场来说,无异于一场十级地震。 虽然大家都知道马卫民完了,但真正看到他被戴上手铐带走的那一刻,那种冲击力还是巨大的。 冰冷的手铐扣紧手腕的脆响,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抑。 县局大院门口。 齐学斌穿着雨衣,站在警卫室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那辆即将驶出的纪委车辆。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透过雨幕锁定了车后座的那个身影。 车窗缓缓降下。 马卫民坐在后座,手上戴着锃亮的手铐,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之前的惊恐、愤怒,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那种绝望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权力,更是因为被盟友抛弃的彻骨寒意。 但他看到齐学斌的时候,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芒,那是赌徒输光一切后,想拉人垫背的疯狂。 车停了。 老孙似乎知道两人有些话要说,并没有阻拦,只是示意司机稍微等一下。 齐学斌走了过去,隔着车窗,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顶头上司。 “齐学斌。” 马卫民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生锈的味道,“东西……你给林晓雅了?” “给了。” 齐学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而且,我们已经把副本寄给了省纪委的巡视组,还有……京城的一些媒体朋友。” 马卫民惨然一笑,嘴角抽搐着:“好……好狠的手段。赵德胜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这是他自找的。” 齐学斌面无表情,“他把你当弃子,把老百姓当鱼肉,这种人,不配坐那个位置。” “是啊……不配。” 马卫民喃喃自语,突然,他把脸贴近车窗,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出一团白雾,眼神变得格外诡异,“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赵德胜倒了,这事儿没完。他背后的梁家……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你知道梁国忠为什么这么看重那块地吗?” 齐学斌心里一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为什么?” “因为那块地下面,埋的不仅仅是钱。” 马卫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像惊雷一样在齐学斌耳边炸响,“十年前,那里是个化工厂。后来化工厂迁走了,但有些必须要处理的‘废料’,为了省钱,没处理干净,就直接埋在地下了。如果真的开发起来,挖开了那些东西……整个清河县都得跟着陪葬。” “你说什么?!” 齐学斌的脸色终于变了,瞳孔猛地收缩。 化工厂废料!剧毒污染! 无数前世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起来。 怪不得! 怪不得前世赵家一直捂着那块地不开发,直到他死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荒地! 甚至周围的居民莫名其妙得怪病的几率都比别处高! 原来他们不是在等升值,而是在等着掩盖罪证! 如果林晓雅真的在那上面建高新技术园,一旦开挖,毒气泄露或者污染地下水,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不仅是贪腐,这是反人类! “哈哈哈哈……” 看到齐学斌震惊的表情,马卫民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仿佛看到了齐学斌和林晓雅未来悲惨的下场,“怕了吧?齐学斌,你以为你是英雄?你是在把林晓雅往火坑里推!那块地就是个雷,谁碰谁死!哈哈哈哈!” 车窗升起,隔绝了那刺耳的笑声。 纪委的车在雨幕中疾驰而去,只留下马卫民那疯狂的笑声似乎还在雨中回荡。 齐学斌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浑身冰冷。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 如果马卫民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局,就不仅仅是政治博弈了,而是生与死的较量。 必须马上阻止开发!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酿成大祸。 他掏出手机,手有些抖,雨水打湿了屏幕,他胡乱擦了一下,拨通了林晓雅的电话。 三里屯,荒地。 雨越下越大,泥泞的土地上,几十个工人和几台挖掘机正准备作业。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黑烟混合着雨雾弥漫在空气中。 周围围了不少记者和看热闹的群众,都在等着看这“第一铲”挖下去。 林晓雅已经赶到了现场,她不顾大雨,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工地,泥水溅满了她的裤脚。她大声喊着“停工”,声音嘶哑。 但现场太嘈杂,加上雨声,根本没人听她的。工头以为她是来捣乱的,不耐烦地挥手让人把她拉开。 一台挖掘机的铲斗已经高高举起,巨大的钢铁利齿对准了一个小土包,下一秒就要狠狠挖下去。 “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甚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警车直接撞开了围挡,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冲进了工地,横在挖掘机面前,距离那巨大的铲斗不足两米。 齐学斌推开车门跳下来,手里拿着警用扩音器,浑身湿透,宛如一尊杀神。 “都不许动!我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齐学斌!所有人立刻撤离现场!这里有危险品!马上撤离!” 挖掘机司机吓了一跳,手一抖,铲斗悬在半空没敢落下,整个人都懵了。他只是来干活的,没想过会惹上警察。 “危险品?” 人群里有人质疑,开始起哄,“这不就是块荒地吗?哪来的危险品?警察就能随便吓唬人吗?是不是不想让我们开发啊!” “我是不是吓唬人,不要命的可以试试!” 齐学斌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目光狰狞,那眼神里的杀气让最前面的几个地痞都缩了缩脖子,“这下面埋的是十年前化工厂的剧毒废料!谁要是想死,我不拦着!但别拉着全县人民陪葬!” 剧毒废料?! 这四个字一出,刚才还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了窝,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尖叫着往后退,生怕沾上一星半点。 林晓雅也跑了过来,抓着齐学斌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脸色苍白:“学斌,真的……真的有吗?” “不管有没有,不能赌。” 齐学斌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土地,眼神凝重,“马上联系环保局和防化部队,带专业设备来检测。如果是真的……”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那赵德胜这次,就不止是坐牢那么简单了。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甚至是吃枪子!” 此时此刻,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 赵德胜看着前方乱成一团的工地,手里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被发现了。 那个埋藏了十年的、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终究还是被挖出来了。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完了……全完了……” 赵德胜瘫在座椅上,双眼无神。 他知道,这次不管是梁家还是神仙,都救不了他了。 “书记,咱们……跑吧?”司机看着后视镜里失魂落魄的老板,小声说道。 “跑?往哪跑?” 赵德胜惨笑一声,手颤抖着去摸烟,却怎么也点不着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一条刚进来的短信。 发件人是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 “闭嘴。” 那冰冷的两个字,透着梁家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是梁家的警告。 也是催命符。 如果他敢乱说话,恐怕连进去坐牢的机会都没有了。 赵德胜闭上了眼睛,眼角落下一滴浑浊的泪。 这一局,他输给了那个小警察,输得一败涂地。 而齐学斌,正站在雨中,看着这片即将被揭开伤疤的土地,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马卫民倒了,赵德胜也要完了。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梁家,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五十章 余震未了 三天后。 清河县,炸了。 省环保厅的检测报告如同晴天霹雳,直接把那些还抱着侥幸心理的人轰得外焦里嫩。 三里屯地块下,确实检测出了高浓度的化工剧毒残留,如果不经处理直接开发,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整个清河县舆论哗然。 老百姓们惊恐之余,是对赵德胜等人愤怒的声讨。 “这简直是丧尽天良!为了钱,连全县人的命都不要了!” “枪毙!这种人必须枪毙!” 在滔天的民怨声中,赵德胜彻底慌了。 深夜,高速路口。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趁着夜色试图闯卡。 “停车!熄火!双手抱头!” 强光手电瞬间将车内照得通亮。 早就埋伏在周围的特警如同神兵天降,几支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驾驶室玻璃上。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曾经在清河县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县委书记赵德胜,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狠狠按在充满了泥泞的柏油路上。 他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装满了黄金和外币的皮箱,直到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 “我是书记!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省长,我要见省委书记……” “省长?” 齐学斌从黑暗中走出,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赵德胜,冷笑一声,“赵书记,醒醒吧。梁家和背后的势力要是想保你,你就不会在这里了。” 赵德胜身子一僵,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 是啊。 梁家早就切断了所有联系,连梁雨薇都在昨天夜里悄无声息地撤回了省城,连个招呼都没打。 弃子。 他彻彻底底成了一枚弃子。 赵德胜落网,马卫民被抓,红磨坊覆灭。 压在清河县头顶的三座大山,在一周之内被彻底推翻。 这场官场大地震,震得无数人头皮发麻,也让齐学斌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响彻了整个清河,甚至传到了市里、省里某些人的耳朵里。 “刑侦队的那个齐学斌,是个狠角色啊。” “单枪匹马掀翻了赵德胜,这小子以后前途无量。” 各种赞誉和议论纷至沓来。 但在刑侦大队队长的办公室里,齐学斌却表现得异常冷静。 他手里拿着那份关于“l.g.z”也就是梁国忠海外洗钱的绝密资料,看了许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锈钢的打火机。 “咔嚓。” 火苗窜起。 他没有烧掉资料,而是将其装进了一个密封的档案袋,贴上封条,然后郑重地锁进了办公室最隐秘的保险柜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梁家是庞然大物,赵德胜不过是他们的一条狗。 打狗还得看主人,现在如果直接把这份资料抛出去,不仅动摇不了梁家的根基,反而会引来疯狂的反扑,甚至会把自己和林晓雅都搭进去。 这把刀,得留到最关键的时候,一击毙命!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齐学斌的思绪。 李强推门进来,神色匆匆:“头儿,出事了!县政府门口被堵了!” “堵了?” 齐学斌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是荣光大厦烂尾楼的那些业主!” 李强擦了擦汗,“听说赵德胜被抓了,这些业主怕这烂尾楼更没人管了,几百号人把县政府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情绪很激动,点名要林书记给个说法!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荣光大厦。 齐学斌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清河县最大的烂尾工程,也是赵德胜遗留下的另一个烂摊子。涉及几百个家庭的血汗钱,处理不好,就是群体性事件! “走!去现场!” 齐学斌二话不说,抓起警帽就往外冲。 县政府门前,人山人海。 横幅拉得到处都是:“还我血汗钱!”“严惩贪官,复工交房!” 林晓雅作为代理书记,此时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大喇叭,试图安抚群众情绪。 “乡亲们!请大家冷静一下!赵德胜虽然被抓了,但政府还在!党还在!大家的问题,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 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叫骂声中。 “少说漂亮话!我们不信!” “今天不给个明确答复,我们就不走了!” “冲进去!找那个女书记算账!” 人群开始推搡,警戒线岌岌可危。 齐学斌带着刑侦队的警力赶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扫视,很快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在人群最前面起哄的那几个壮汉,虽然穿着普通工人的衣服,但眼神里没有那种焦虑和绝望,反而带着一种凶狠和狡黠。 他们并不是在表达诉求,而是在有节奏地煽动情绪,引导人群冲击警戒线! 有人在搞鬼! 赵德胜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狐朋狗党,还有那些既得利益者,显然不想让林晓雅好过,想趁乱制造混乱,给新班子一个下马威! “李强!带人把那几个带头的给我盯死!” 齐学斌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直接冲进人群,挡在了林晓雅身前。 “大家静一静!我是县公安局的齐学斌!” 这一嗓子,蕴含着十足的穿透力。 人的名,树的影。 听到“齐学斌”这三个字,原本躁动的人群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毕竟谁都知道,就是这个年轻警察,把赵德胜给拉下马的。 趁着这个间隙,林晓雅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喇叭。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那个宽厚背影,心中的慌乱瞬间平息。 只要有他在,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得住。 “乡亲们!我也知道大家心里苦!” 林晓雅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拿我的党性担保!荣光大厦绝不会烂尾!我也向大家承诺,三天!” 她伸出三根手指,斩钉截铁: “三天之内,荣光大厦必须复工!如果做不到,我这个代理书记,引咎辞职!” 全场寂静。 三天。 这是军令状啊! 连那个试图捣乱的壮汉都被镇住了,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娃娃这么有魄力。 看着人群逐渐散去,齐学斌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三天复工,确实能平息民愤。 但荣光大厦那个地方……听说风水一直不太好,之前施工就老出事。 谁也没想到,这次复工,一铲子下去,会挖出个惊天动地的大雷。 第五十一章 水泥封尸 三天后。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阴沉沉的天空中积蓄着厚重的铅云,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官场地震的小县城再次吞没。 荣光大厦工地。 这个在清河县“挺尸”了半年之久的巨大烂尾工程,今天终于再次响起了久违的机器轰鸣声。 为了兑现林晓雅“三天复工”的军令状,新的承建方显然是下了血本。十几台崭新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在工地上往来穿梭,马达声震耳欲聋。数百名戴着黄色、红色安全帽的工人像工蚁一样,在杂乱的钢筋水泥丛林中忙碌着。 工地外围,更是围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老百姓。 警戒线外,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呦,真复工了啊?我还以为林书记就是嘴上说说呢。”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伸着脖子往里看。 “那可不!咱们这个新来的女书记,虽然年轻,但做事可是雷厉风行。你看那个赵德胜,以前多狂啊,还不是被她和那个谁……哦对,那个刑侦队的齐队长给弄进去了?”旁边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大爷吐了口烟圈,一脸的赞叹。 “这烂尾楼要是真能盖起来,那咱们县这块的一大块心病算是去了。你是不知道,这楼停工这半年,又是讨薪的又是维权的,把这一片搞得乌烟瘴气的。” 百姓们的脸上大多洋溢着一种朴素的喜悦。对于他们来说,有些时候,看到楼盖起来了,心里也就踏实了。 然而,站在警戒线内的齐学斌,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的神色。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训服,脚蹬战术靴,身姿挺拔如松。虽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那一双锐利的如鹰隼般的眼睛,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赵德胜虽然倒了,马卫民也被抓了,但这件事的余震还远没有结束。 今天这么大的场面,为了防止有人故意捣乱,或者发生什么踩踏事故,齐学斌不得不亲自带着刑侦队和治安大队的大半警力来现场维持秩序。 “头儿,喝口水吧。” 李强从旁边跑过来,递给齐学斌一瓶矿泉水,顺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帮开发商也是够急的,连个奠基仪式都不搞,直接就开干了。我看他们是怕夜长梦多。” 齐学斌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急点好。” 齐学斌淡淡地说道,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几个指挥着挖掘机作业的工头身上,“这楼一天不盖起来,林书记身上的压力就大一分。你是不知道,现在县里县外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儿,就等着看笑话呢。” “也是。” 李强点了点头,目光也顺着齐学斌看了过去,“哎,头儿,那边是在干什么?我看好几台挖掘机都围在那个地下室入口那里。” 齐学斌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那是荣光大厦的主楼地下室入口。因为停工半年,这地下室里积满了雨水和垃圾,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几台大型挖掘机此时正围在入口处,巨大的铲斗高高举起,似乎是要拆除什么东西。 “听说是要拆除一部分地下室的承重墙,重新做防水和加固。” 李强想了想说道,“我刚才听那个项目经理抱怨,说之前的施工质量太差了,很多水泥柱子都裂了,这就是个豆腐渣工程。要是这楼真盖起来了,搞不好也得塌。” 齐学斌心里微微一沉。 豆腐渣工程。 这五个字,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前世的记忆里,关于这块地的记忆很模糊,只知道一直荒着。难道说,前世之所以没开发,不仅仅是因为权斗,还因为这地底下埋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他刚想说话,突然——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从地下深处猛然传来,连地面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只有机器轰鸣声的地下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至极的尖叫声。 “啊——!!” “死人了!死人了!” “快跑啊!这柱子里有人!” 这声音凄厉而尖锐,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工地,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缩紧了一下。 只见好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从地下室入口跑了出来,有的甚至连安全帽跑掉了都顾不上捡,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恐惧。 “出事了!” 齐学斌手里的矿泉水瓶瞬间被捏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如同一头猎豹般瞬间启动,拔腿就往地下室入口冲去。 “李强!带人封锁入口!别让无关人员靠近!” “是!”李强也反应过来,大吼着招呼兄弟们跟上。 齐学斌冲进地下室的瞬间,一股浓重的尘土味混合着那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昏暗的灯光下,灰尘漫天飞舞。 一台巨型挖掘机的铲斗正卡在一根半塌的粗大水泥承重柱上,因为用力过猛,那根直径足有一米多的水泥柱已经被拦腰截断,露出了里面狰狞的钢筋和灰白的混凝土断面。 那个开挖掘机的师傅此时正瘫坐在驾驶室里,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像是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着。他双眼发直,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截断裂的水泥柱下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手……有人手……鬼……有鬼啊……” 齐学斌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他打开战术手电,强光瞬间刺破了飞扬的尘土,直直地照射在那个断裂的截面上。 虽然他见过无数血腥的现场,虽然他有着两世为人的阅历,但当看清眼前这一幕时,他的瞳孔还是猛地一缩,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随着挖掘机的暴力拆除,那根承重柱外层的混凝土大块大块地剥落。 而在那个惨白的断面上,竟然赫然露出了一截同样惨白、已经高度腐败的人手!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五指呈极度扭曲的抓挠状,指甲已经全部脱落,指尖深深地嵌在坚硬的水泥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抓破这无尽的黑暗,想要从这窒息的炼狱中挣脱出来!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个只剩下皮包骨头、布满尸斑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块表面满是锈迹、表带却依然扣得死死的上海牌老式机械手表。 时间,仿佛就在那一刻彻底凝固。 水泥封尸! 这种只在最惊悚的港片或者黑帮传说中出现的残忍手段,此刻,竟然就这样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在了齐学斌的眼前! 这不是意外。 也不是工伤。 这是谋杀!是一起极其残忍、极其变态的谋杀! 把一个大活人,活生生地浇筑进水泥柱子里,让他随着这座大楼一起,成为永远沉默的基石! “呕……” 后面跟进来的几个年轻民警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就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那股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力和心理恐惧,足以击垮任何一个新人警察的心理防线。 “别看了!都给我转过身去!” 齐学斌大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强!马上封锁现场!方圆五百米内拉警戒线!把所有工人都带出去集中看管!谁也不许走!谁要是敢跑,就按嫌疑人抓!” “是!”李强强忍着胃里的翻滚,转身去执行命令。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那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工地负责人带着几个保镖模样的人跑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他也是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珠子一转,第一反应竟然是凑到齐学斌身边,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满脸堆笑地想要递过来。 “那个……齐队,借一步说话?” 负责人压低了声音,一脸的讨好,“这事儿……能不能通融一下?您看,我们这可是县里的重点工程,要是传出去工地上挖出了死人,这楼盘以后还怎么卖啊?这不仅是我们的损失,也是给县里抹黑不是?”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烟,手电筒的光直接打在了那张油腻的脸上,“你想怎么通融?” 负责人被晃得眯起了眼睛,还以为有门,赶紧说道:“要不这样,我看这肯定是个意外,或者是哪个流浪汉不小心掉进去的。咱们先把尸体弄走,悄悄处理了。我这边呢,给队里的兄弟们包个大红包,算是辛苦费……” “啪!” 一声脆响。 齐学斌猛地一挥手,直接打飞了那包烟。那包软中华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进了污水坑里。 负责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意外?流浪汉?” 齐学斌上前一步,逼视着那个负责人,眼神冰冷得像刀子,“你家流浪汉能自己钻进水泥柱子里?你家意外能正好发生在承重墙里?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命案!是杀人抛尸!” “你……”负责人被齐学斌身上的气势吓得倒退了两步。 “不想死就给我滚一边去!” 齐学斌厉声道,“再敢多说一句废话,老子把你当同伙一起抓了!这地方现在归警察管!谁敢动一草一木,老子就把他也封进水泥里去!” 负责人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吱声。 半小时后。 刺耳的警笛声再次划破了清河县的宁静。 越来越多的警车呼啸而来,将整个荣光大厦工地围得水泄不通。闪烁的红蓝警灯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宣告着某种不安。 林晓雅也闻讯赶来了。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工地上,脸色难看得吓人。 刚复工第一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挖出了水泥封尸,这对她这个代理书记的打击可想而知。这不仅是打她的脸,更是在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浇了一盆冰水。 “学斌,这……” 看着那截露出的手臂,林晓雅的胃里也是一阵翻腾,不得不捂住嘴巴,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还没确认身份,但看尸体的腐败程度和水泥的硬化情况,至少有一两年了。” 齐学斌站在她身前,微微侧身挡住了那恐怖的画面,低声说道,“那个时间点,正好是赵德胜在任疯狂搞开发的时候。这楼,也是那时候盖的。” 林晓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立刻就意识到了这背后的深意。 “你是说……这和赵德胜有关?” “八九不离十。” 齐学斌冷哼一声,“赵德胜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脏。”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警用勘察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 一个清冷的身影走了下来。 顾阗月。 她今天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银色勘察箱,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眼神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径直走到齐学斌面前,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看一眼周围那些吓傻了的工人和领导,直接从箱子里拿出一副蓝色的乳胶手套,慢慢戴上。 “在地下室?” 声音清冷,像是一把刚出鞘的手术刀。 “嗯,嵌在承重柱里,只露出了一只手。” 齐学斌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交流。 但就在这一眼之中,一种名为“信任”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传递。 顾阗月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心安的专业和冷静。 “交给我。” 只有三个字。 说完,她拎起那个几十斤重的勘察箱,转身,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那个阴暗、潮湿、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下室。 她的背影清瘦、单薄,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有着千钧的重量。 齐学斌看着她的背影,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才是他的战友。 这桩让全县人闻之色变的“水泥封尸案”,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那具被禁锢在水泥里两年的尸体,就像是一个因为冤屈而沉默了太久的幽灵,正等着他们,去一层层揭开那厚厚的水泥,去听他讲述那个被掩埋在黑暗中的真相。 但谁也没想到。 要想把尸体完整地取出来,竟然会那么难,那么痛。 第五十二章:竟然下如此狠手! 清河县公安局,法医解剖室。 深夜十一点。 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整个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解剖室还亮着那盏惨白得有些刺眼的无影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那不单单是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还混合着高度腐败的尸臭,以及泥土、霉菌发酵后的酸腐气。 这种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就像是一层无形的油膜,黏腻地附着在人的皮肤上、鼻腔粘膜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但房间里的两个人,仿佛早已经失去了嗅觉。 解剖台上,并没有直接躺着那具尸体。 躺在那里的,是一大块形状极其不规则的灰白色混凝土块,足有几百斤重。 那是顾阗月坚持让人从承重柱上完整切割下来的。 用她的话说,尸体已经和水泥融为一体,任何一点暴力的破拆,都可能是对证据的毁灭性打击。 “滋滋滋——” 刺耳的电动磨光机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混凝土粉尘如同白色的烟雾般四起。 顾阗月戴着厚厚的护目镜和双层防毒面具,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小巧的角磨机。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雕琢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精密的外科手术。 每一次下刀,都只有几毫米的深度。 这种精细度要求极高,稍有不慎,角磨机的高速旋转就会产生高温,甚至可能伤及尸体表层的皮肤组织。 所以她必须全神贯注,甚至连呼吸都要配合着机器的震动频率。 “换吸尘器。” 由于戴着面具,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齐学斌立刻放下手里的大功率照明灯,拿起旁边特制的工业吸尘器,准确地对准了切口处,将刚刚扬起的粉尘瞬间吸走,保证顾阗月的视野清晰。 这已经是第48个小时了。 从尸体被运回来的那一刻起,除了吃饭和去洗手间,顾阗月就没有离开过这张解剖台超过半米。 她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握持剧烈震动的机器,一直在微微颤抖。 深蓝色的工作服早就被汗水湿透,贴在后背上,结出了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顾法医,歇会儿吧。” 齐学斌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忍不住说道: “再这样下去,尸体还没弄出来,你先倒下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连轴转了两天两夜了。” “不行。” 顾阗月头也没回,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尸体已经暴露在空气中了,氧化速度非常快。而且这一块正好是胸腔位置,如果粘连严重,一旦干涸硬化,强行剥离会直接破坏软组织,到时候连具体的死因都查不出来。” 她的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死因。 这是现在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剑。 是被杀后封入水泥? 还是活着的时候被封进去的? 这两者的性质,天差地别。前者是杀人抛尸,后者则是令人发指的虐杀! 齐学斌不再劝说。 他太了解顾阗月了。 这个女人看起来清清冷冷,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但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的眼里只有尸体,只有真相。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桶红烧牛肉面,用开水泡上。 五分钟后,浓郁的泡面香味在充满尸臭味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这是一种极其魔幻的味觉体验。 那股红烧牛肉面的香精味,混合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和腐尸臭气,形成了一种令人胃液翻涌的独特味道。普通人估计闻一下就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但对于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甚至习惯了在案发现场啃馒头的老刑警来说,这却是难得的美味,是支撑身体继续运转的唯一燃料。 “给,必须吃。” 齐学斌把泡面递到顾阗月面前,这次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你要是晕倒了,这活儿谁干?我可不会玩你的那些手术刀。” 顾阗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缓缓关掉磨光机,摘下满是灰尘的面具和早已湿透的手套。 那一刻,齐学斌清晰地看到,她的十根手指指尖全都磨破了皮,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红肿得像胡萝卜一样。 她接过泡面,也不嫌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或许是真的饿极了,平日里那种优雅的吃相此刻也顾不上了。 “你不觉得臭吗?” 吃了几口,顾阗月突然抬起头,看着正坐在对面吸溜面条的齐学斌。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很难察觉的探究。 多少个男警察,甚至是有些资历的老刑警,在这个房间里待不了一分钟就要跑出去吐。而这个男人,不仅全程陪了她两天两夜,甚至还能在这里面不改色地吃泡面。 “臭啊。” 齐学斌笑了笑,用塑料叉子指了指解剖台上的那块水泥: “但这臭味是最真实的。比起外面那些官场上的人,身上喷着几千块一瓶的昂贵香水,满嘴仁义道德,心里却烂透了、黑透了的味道,这尸臭反而显得挺干净,挺纯粹。” 顾阗月愣了一下。 她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那张常年冷若冰霜、仿佛欠了谁五百万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 那笑容虽然转瞬即逝,但在惨白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生动。 “齐大队长,你这算是职业病吗?” “算是吧。”齐学斌耸了耸肩,“或者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简单的对话,却让这冰冷阴森的停尸房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一种名为“战友”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吃完面,两人的眼神再次变得犀利起来。 最后的攻坚战开始了。 随着最后一块关键的水泥块被顾阗月用镊子一点点剥离,尸体的全貌终于彻底显露在两人面前。 这是一具高度腐败的男尸。 面部软组织已经大部分缺失,眼眶深陷,根本无法辨认容貌。 身体呈一种极其诡异的蜷缩状,像是个婴儿一样缩成一团。身上的衣服也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纤维挂在骨头上。 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色,这是长期缺氧和水泥化学腐蚀共同作用的结果。部分肌肉组织已经皂化,变得像肥皂一样滑腻,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恶臭。 顾阗月没有任何嫌弃,她用带着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按压着尸体的胸腹部,感受着肌肉的弹性,或者是僵硬程度,试图从中读取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信息。 “记录。” 顾阗月的声音恢复了冷冽: “死者耻骨联合面磨损严重,推测年龄在35到40岁之间。身高约175厘米。” 齐学斌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字。 “左侧第4、5根肋骨有明显的骨折愈合痕迹,骨痂形成良好,应该是两到三年前的陈旧伤。” “颅骨右侧顶骨有明显的凹陷性骨折,呈放射状,是钝器打击造成的粉碎性骨折。但……这还不是致命伤。” 顾阗月用止血钳轻轻拨开尸体的口腔,“你看这里。” 齐学斌凑近一看,只见死者的呼吸道里,塞满了灰白色的粉末状物质。 “死者的气管、支气管甚至肺部深处,都有大量的水泥粉尘混合物吸入。” 顾阗月抬起头,眼神冷得吓人: “这意味着,他在被封进水泥的那一刻,还是活着的。他是在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中,被活活闷死的!” 顾阗月的声音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作为一个法医,她见过太多死状凄惨的尸体,但像这样残酷的虐杀方式,依然让她感到生理性的不适。想象一下,原本还是个活生生的人,突然被推进冰冷潮湿的水泥浆里,四周一片漆黑,沉重的水泥挤压着胸腔,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不再是氧气,而是致命的粉尘…… 那种绝望,足以让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胆寒。 “咔嚓!” 齐学斌手中的笔尖猛地折断,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裂痕。 活埋! 竟然真的是活埋! 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或者是为了掩盖什么样的惊天秘密,才会让人下如此毒手?! “还没完。” 就在齐学斌怒火中烧的时候,顾阗月突然有了新的发现。 她用镊子在尸体的右腿股骨位置轻轻拨弄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是什么?” “你看。” 顾阗月用棉签小心地擦去骨头表面的污渍。 只见在那截惨白的腿骨上,竟然嵌着一枚银白色的金属钉。 在无影灯的照射下,这枚金属钉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寒光。 “这是……骨科手术用的钉子?”齐学斌问道。 “准确地说,是医用钛合金骨钉。” 顾阗月眼神一亮,迅速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观察: “这种材质的骨钉一般用于严重的粉碎性骨折修复,抗腐蚀性极强,而且价格不菲,一般小医院根本没有。最重要的是……” 她调整了一下光的角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看这里。这上面有一串激光刻蚀的微小编号:sh-05-2398。” 编号! 看着那串细小的数字,齐学斌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对于刑警来说,这种带有唯一性的工业品编号,简直就是破案的“核武器”! “正规的医用高值耗材,都是要严格登记入档并且全程可追溯的!” 顾阗月抬起头,虽然满脸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终于锁定了猎物的光芒: “只要查到这枚钉子是哪家医院进的,是用在哪个病人身上的,死者的身份,就彻底锁定了!” 齐学斌一把合上笔记本,眼中杀气腾腾,将断笔狠狠摔在地上。 “好!太好了!” “我现在就去查!只要他在医院看过病,他就跑不了!” 这具沉默了两年的尸体,终于开口说话了。 而这一开口,必将是石破天惊,让整个清河县再次地震! 第五十三章 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对于清河县公安局这个单位来说,马卫民倒台后,局长的位置空缺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局里人心惶惶,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有人说市局会空降一个铁腕人物来整顿,也有人说会从几个副局长里提拔一个。 直到周一上午,谜底终于揭晓。 新局长来了。 魏东。 四十五岁,原邻县政法委副书记。 当他第一次出现在局党委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因为这位新局长并没有传说中的那种“杀气”,反而长得白白胖胖,脸圆圆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见人先带三分笑。 看起来像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大叔,甚至有点像那种机关里混了一辈子的老好人。 但这恰恰是最让齐学斌警惕的地方。 马卫民那种把“坏”字写在脸上的人不可怕,这种笑里藏刀的“笑面虎”,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 上午九点,例行党委扩大会议,也是“水泥封尸案”的案情分析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魏东坐在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杯,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温和,但不知为何,被他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不敢与之对视。 “同志们,大家好啊。” 魏东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还得仰仗各位大力支持,我们要团结一致,把清河县的治安搞好,让百姓满意,让领导放心嘛。” “魏局客气了,那是必须的。” “坚决拥护组织决定,全力配合魏局工作。” 几个副局长和政委连忙表态,满脸堆笑。 齐学斌坐在后排的角落里,手里转着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新局长的表演。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场面话听听就算了,真正的戏肉还在后头。 果然,寒暄过后,魏东放下了茶杯,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好了,咱们说正事。”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最近,也就是前几天,荣光大厦那个案子,社会关注度很高啊。我还没上任,就接到了不少电话,有县里的,也有市里的。领导们都很关心,毕竟这关系到咱们清河县的招商引资环境,更是林书记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咱们公安局可不能拖后腿啊。”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齐学斌身上,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 “齐队长,你是负责刑侦的,这个案子也是你第一个发现的,说说看,现在查得怎么样了?” 唰!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齐学斌身上。 齐学斌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拿起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尸检报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报告魏局,根据法医刚刚出的鉴定结果。死者,男,35到40岁。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更加确切地说,死者的呼吸道和肺部吸入了大量水泥粉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魏东: “也就是说,他是被活埋的。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的故意杀人案、毁尸灭迹案!” “哗——”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听到“活埋”这两个字从齐学斌嘴里说出来,会议室里还是一阵骚动。几个老资格的副局长也是脸色一变。 然而,魏东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依旧微笑着,直到齐学斌说完。 “哎,齐队长。” 魏东突然摆了摆手,像是一个宽厚的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晚辈: “用词要严谨嘛。我看报告上也说了,死者身上有骨折旧伤,而且尸体高度腐败。法医的鉴定毕竟只是推测,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呢?” 他摘下眼镜,拿眼镜布擦了擦: “比如说,工地上发生了意外工伤?或者是……死者有抑郁倾向,不仅跳楼,还自己跳进了水泥搅拌机里自杀?”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魏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意外?自杀? 谁家自杀会把自己绑住手脚封进承重柱里? 谁家工伤会把人活埋了还能做得这么得天衣无缝? 这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是把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齐学斌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心底窜了上来。他猛地把尸检报告往桌子上一拍,声音提高了几度: “魏局!我们在死者体内发现了大量水泥粉尘,而且现场有明显的挣扎痕迹!这不可能是自杀,更不可能是意外!这是谋杀!是针对工程监理的杀人灭口!” “齐队长!” 魏东的声音也陡然提高了一分,虽然还在笑,但那笑容里已经多了一丝冷意: “你太年轻了,看问题容易偏激,也容易感情用事。这是咱们公安队伍的大忌啊。” 他又把眼镜戴上,语重心长地说道: “办案子嘛,要讲证据,更要讲政治,讲大局。你想过没有?荣光大厦烂尾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复工了,这是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好事。几百号业主的眼睛都盯着呢,县委县政府的希望也都在这儿。” “如果你现在大张旗鼓地把这个案子定性为恶性杀人案,搞得人心惶惶,满城风雨,这工程还怎么进行?万一开发商因为这个撤资了,老百姓的损失谁来担?你担得起吗?还是让林书记来担?”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可不轻。 不仅拿“大局”压人,还拿“老百姓”做挡箭牌,甚至隐晦地提到了林晓雅,暗示齐学斌不要给林书记添乱。 高手。 真是个高手。 齐学斌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这个魏东,根本就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维稳”的!或者说,是来给某些人擦屁股的! “那魏局的意思是?”齐学斌眯起了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我看不如这样。” 魏东见齐学斌似乎“软”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这个案子,性质还没完全定下来,暂时不宜扩大化。就先转给治安大队,按治安案件处理。对外呢,统一口径,就说是施工意外,先把舆论稳住,别让老百姓恐慌,保证工程顺利进行。至于尸源协查嘛,慢慢做,不着急。等风头过了再说。” 转给治安大队? 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治安大队那帮人平时抓个赌抓个嫖还行,查这种命案?那就是个笑话! 魏东这是明摆着要抢案子,然后利用手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 会议室里,不少人的目光都偷偷看向齐学斌。大家都知道这小子的脾气,那是敢跟赵德胜拍桌子的主儿,今天碰上这个新局长,怕是要火星撞地球了。 齐学斌放在桌下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想掀桌子。 想指着魏东的鼻子骂他是个混蛋。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如果是以前那个刚毕业的愣头青,他肯定干了。但经历过这半年的官场沉浮,尤其是和赵德胜斗了这么久,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什么是“潜伏”。 跟这种老油条硬刚,不仅查不了案,甚至连自己这身警服都得被扒下来。一旦没了这层身份,那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深吸一口气,齐学斌松开了拳头。 他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比魏东还要灿烂的笑容。 “魏局说得有道理。” 齐学斌点了点头,甚至主动把手里的尸检报告合上了,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确实,大局为重嘛。我们刑侦队只知道埋头查案,确实缺乏政治站位。既然局里有统筹安排,那是为了全县好,我们坚决服从魏局的指示。” 这一反常态的表现,不仅让魏东愣了一下,连旁边的副局长们都看傻了。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一身反骨的齐学斌,转性了?还是被吓破胆了? 魏东深深地看了一眼齐学斌,似乎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齐学斌一脸的谦虚和服从,根本看不出半点不满。 “好,好啊!” 魏东哈哈一笑,眼中的阴霾散去,“齐队长觉悟很高嘛,不愧是咱们局里的青年骨干。行,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走出会议室,刚转过楼角,李强就彻底炸了。 他一把拉住齐学斌,把他拽进了楼梯间死角,急得脸红脖子粗: “头儿!你疯了?这明明就是杀人案!怎么能给治安大队?那一帮混子能查个屁啊!到时候肯定是以工伤结案了!那死者岂不是白死了?” “嘘!” 齐学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令人胆寒的冷峻。 “他不让查,我们就不查了吗?”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李强手里: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懂不懂?魏东这么着急想捂盖子,说明这个案子背后肯定有鬼,而且是很厉害的鬼。我们要是硬刚,正好给了他借口把我调离专案组,那就真的没戏了。” “这是什么?”李强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那枚骨钉的编号。” 齐学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你带两个信得过的兄弟,换便装,去市第一医院骨科查这个编号。记住,一定要悄悄的,别让魏东的人知道。哪怕翻遍档案室,也要给我把这个人找出来!只要确认了身份,这案子就是铁案,神仙也翻不过来!” 李强眼睛瞬间亮了,狠狠地锤了一下手心:“明白!头儿,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怂了呢。” “怂?” 齐学斌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看着楼下院子里魏东那辆崭新的帕萨特警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只是不想打草惊蛇。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与此同时,局长办公室。 魏东关上厚重的隔音门,拉上窗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并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陌生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态度变得极其恭敬,甚至有些卑微: “老板,我是魏东……对,我已经压下去了,转给治安大队了。那帮人我熟,懂规矩……不过,情况有点麻烦。那个姓齐的小子,虽然嘴上答应了,但我看他眼神不对劲,咬得很紧……嗯,我知道该怎么做。您放心,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盖子就揭不开。不管谁来,都不好使。” 挂断电话,魏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不仅是来当局长的,他还是带着任务来的。 背后的那个人,能量大得吓人。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刑侦队长,竟然比传说中还要难缠,像个幽灵一样,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第五十四章 一场生死时速 三天。 整整三天,李强带着几个刑侦队的骨干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们没有穿警服,开着一辆从租车公司租来的破面包车,像做贼一样蹲守在市第一医院的档案室附近。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甚至不敢公开亮证件。 只能通过李强以前的一个老战友——现在正好是这一片的管段民警,偷偷混进了医院的病历档案库。 数万份病历,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 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三天傍晚,当李强眼睛都要看瞎了的时候,他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文件盒里,找到了一份2005年的手术记录单。 那一刻,这个平日里五大三粗的汉子,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头儿!查到了!查到了!” 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李强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那一身便装还没来得及换,上面沾满了灰尘。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复印出来的病历档案,因为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抖: “sh-05-2398,这个编号的钛合金骨钉,是两年前,也就是2005年10月15日,植入到一个叫王志刚的病人体内的!” “啪!” 档案被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齐学斌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起档案,在那满是专业术语的纸张上迅速搜索着关键信息。 姓名:王志刚。 性别:男。 年龄:38岁。 住址:清河县城关镇东风路112号。 职业:建筑工程监理。 “王志刚……” 齐学斌盯着这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将纸张捏出了褶皱。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前世,他对这个人有些印象。那是一个出了名的“轴”人,认死理,因为在工地上太较真,得罪了不少包工头和开发商,甚至还有人扬言要弄死他。 后来,这个人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说他卷了一笔工程款跟野女人跑了,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他的家人也因此受尽了白眼和唾骂。 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马上联系家属!” 齐学斌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李强,你亲自去接!记住了,要客气点,别吓着人家。” 半小时后。 一辆不起眼的民牌警车悄悄驶入了县公安局的后院。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一个看起来有些怯懦、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被接到了会议室。 他们的神情惶恐不安,看到穿着警服的齐学斌,更是吓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警……警官,是不是我们家那口子……在外面犯事了?” 中年妇女颤声问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在外面没好下场……丢下我们孤儿寡母……” 齐学斌心里一酸。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跟人跑了”的谣言,给这个家庭带来的伤害。 他深吸一口气,从物证袋里拿出那块清洗干净的上海牌手表,轻轻放在桌子上。 “嫂子,大娘,你们仔细认认,这是王志刚的东西吗?” 看到那块表的一瞬间,刚才还满脸怨气的中年妇女,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摸,却又不敢碰。 那块表的表蒙虽然碎了,表带也锈了,但那熟悉的表盘,那条她亲手缝上去加固的小皮扣,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穿透了整个会议室。 中年妇女瘫软在地上,死死抱着那块表,哭得肝肠寸断: “是老王的……这是老王的表啊!这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攒了半年的钱给他买的……他平时洗澡都舍不得摘下来!两年了……整整两年了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男人不是那种人!他不会跟人跑的!他是被害了啊!” 两位老人也忍不住老泪纵横,相互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会议室外,不少路过的警察都停下了脚步,红了眼眶。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角的酸涩,大步走过去,蹲下身子,用力扶起已经哭得快晕过去的家属。 “嫂子,大娘,你们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王志刚不是失踪,也不是跟人跑了。他是被人害死的。不管凶手是谁,有多大的背景,我齐学斌在这里发誓,只要这身警服还在我身上一天,我就一定把他揪出来,给志刚,给你们全家一个公道!” “谢谢……谢谢青天大老爷……” 家属们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齐学斌赶紧拦住,将他们扶到椅子上坐好。 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的顾阗月,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眼神坚毅如铁的年轻侧脸,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老百姓装在心里的。 送走家属后,齐学斌身上的气势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春风化雨,那现在就是雷霆万钧。 他立刻召开了专案组紧急会议。 这一次,他不等魏东的批准,也不管什么“治安案件”的狗屁定性,直接把“11.23水泥封尸案”列为了头号重案,并且全员上岗! “刚才家属反映了一个非常關鍵的信息!” 齐学斌指着白板上王志刚的照片,目光如炬: “王志刚失踪前,正是荣光大厦施工最紧张的时候。作为工程监理,他多次因为偷工减料、使用劣质钢筋的问题,和施工方发生激烈冲突。甚至在失踪的前一天,他在酒桌上公开放话,说手里掌握了核心证据,要去县里、市里实名举报!” “然后,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李强一拳砸在桌子上,“这要是巧合,鬼都不信!这就是杀人灭口!”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为了掩盖荣光大厦的豆腐渣工程,为了那巨大的利益,开发商竟然丧心病狂地雇凶杀人! 还把监理活活封进了他一直反对使用的劣质水泥柱里! 这是挑衅! 是对法律,对生命赤裸裸的挑衅! 局长办公室。 “砰!” 魏东手里的汝窑茶杯狠狠砸在地毯上,摔了个粉碎。 他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想压下去,想转成治安案件,想说是意外。他甚至已经在写给市局的报告里,把这事儿定性为“管理责任事故”了。 但现在,齐学斌这孙子竟然把死者身份给查出来了!连家属都接来了! 而且王志刚生前的举报行为那么多人知道,这就是铁案!是一起性质恶劣到了极点的雇凶杀人案! 这盖子,哪怕是他这个局长,也捂不住了! 如果不立案,不查个水落石出,一旦家属闹起来,媒体一曝光,他这个新上任的局长就是第一责任人。 别说仕途了,搞不好还得进去陪王志刚! 齐学斌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好……好你个齐学斌!” 魏东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半个小时后,齐学斌被叫到了局长办公室。 “查!” 魏东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难看的笑容: “既然证据确凿,那就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这不仅是给家属一个交代,也是维护我们清河公安的形象嘛。” 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但是,齐大队长。” 魏东话锋一转,身体前倾,眼神阴森: “既然立了专案组,那我就要看结果。这个案子影响太坏,县里限期破案。我给你一周时间。如果一周内抓不到凶手,拿不到铁证,我看你这个专案组组长,也就别干了,给更有能力的人让位吧。” 这是图穷匕见了。 破不了案,就撤职! 齐学斌看着他,没有任何退缩,敬了个标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转身就走,没给魏东留半点面子。 走出局长办公室,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齐学斌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格外凝重。 因为在刚才询问家属的时候,他还得到了一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信息: 王志刚在失踪前,曾经跟妻子说过,他把那份最重要的、能把荣光大厦彻底锤死的检测报告,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为了这份报告,他才会被杀。 但家属根本不知道那份报告在哪。 “凶手肯定也在找这份报告。” 齐学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看到了一双双贪婪而凶残的眼睛: “如果是被凶手先找到毁了,那王志刚就真的白死了。我们必须比他们快!这不仅仅是破案,更是一场生死时速。” 在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沉默的尸体已经开口。 夜色更深了,窗外的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低泣。清河县的夜空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看不到一丝星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黑暗中,不知还隐藏着多少罪恶与肮脏,等待着被揭开。 但真正的证据,那把能刺破黑暗的利剑,还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第五十五章 因为我想配得上你 忙碌了一整天,直到把所有案头工作整理完,又跟李强反复推敲了明天的搜查方案,齐学斌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 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 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冤魂在哭诉。 屋里没开暖气,冷冰冰的,透着一股单身汉宿舍特有的冷清。 齐学斌也没那个心思去烧热水,直接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盆刺骨的冷水,把脸埋了进去。 冰冷的刺激让他那个因为思考过度而有些发涨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这几天脑子里全是那个水泥柱里的人手,全是魏东那个笑面虎阴森的眼神,还有王志刚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 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就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掉。 “呼……” 他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水珠,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这就是重生的代价。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要背负这些沉重的东西,注定要在黑暗中孤独前行。 刚想倒杯水润润嗓子,就在这时,放在桌上那部老款的黑色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滋滋——滋滋——”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这震动声显得格外突兀。 齐学斌有些诧异,这么晚了谁会给他打电话?难道是局里又有案子? 但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个显示着“+44”开头的越洋号码时,原本冷硬如铁的嘴角,瞬间柔和了下来。 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柔。 那是来自大洋彼岸的电话。 也是他在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温暖。 “还没睡?” 电话接通,传来苏清瑜那清冷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总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瞬间抚平他内心的躁动。 “刚忙完。” 齐学斌走到沙发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卸下一身的防备和伪装: “你那边应该是下午吧?怎么样,在伦敦还习惯吗?那里的炸鱼薯条是不是真的那么难吃?” “何止是难吃,简直是黑暗料理。” 苏清瑜轻笑一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画面: “所以我现在基本都自己做饭。对了,习惯倒是挺习惯的,不仅习惯,我还顺手赚了点嫁妆。” “嫁妆?”齐学斌一愣,“什么嫁妆?” “还记得你上次汇给我的那笔稿费吗?就是《凡人》的那笔。” 苏清瑜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全都听你的,把那些钱分散买了你当初列给我的那几只你说的未来巨头美国的苹果、谷歌,还有咱们国内刚在香港上市的腾讯。” 苏清瑜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掩饰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学斌,你真神了!这才几个月?这几只股票简直就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特别是那个苹果公司,自从发布了那个叫iphone的手机后,股价一直在飙升。虽然现在很多人还看不懂那个没有键盘的手机,但我信你的眼光。”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得意: “我前几天在高点抛售了一小部分套现,算了一下,连本带利翻了一倍都不止。这可是你给我的‘内幕消息’,赚的每一分钱,不都是给自己攒的嫁妆吗?” 嘶—— 齐学斌倒吸一口凉气,这世道果然还是做金融赚钱容易。 翻了一倍! 这简直就是抢钱! 虽然他知道这些科技巨头未来会成长为怎样的庞然大物,但没想到苏清瑜的执行力这么强,而且切入的时机这么精准。 要知道,2007年正是智能手机爆发的前夜,也是互联网经济腾飞的起点。 苏清瑜能在所有人都在观望的时候,坚定不移地重仓杀入,这份魄力和信任,才是最珍贵的。 这不仅是运气,更是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怎么?吓傻了?” 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瑜的调侃: “齐大警官,恭喜你啊,你的小金库现在已经翻倍了。如果不乱花的话,按照现在的房价,够你在清河县买十套房了。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包养我这个‘败家娘们’很划算?” 齐学斌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是挺划算的。简直是一本万利。不过,你在那边也要小心。枪打出头鸟,尤其是在资本市场,太高调了容易被人盯上。” “放心,我都用离岸账户操作的,没人查得到。” 苏清瑜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成熟: “而且,我也不是光赚钱。我用这些收益,这几天资助了几个在剑bridge和牛津读书的留学生。都是家里穷但很有才华的那种,甚至还有两个是在读博士。现在的投资,以后就是人脉。等他们回国,这可是一笔无形的财富。” 齐学斌暗暗点头,心里满是赞赏。 这才是苏清瑜。 那个未来能掌控百亿帝国的女王。 哪怕身在异国他乡,哪怕孤身一人,她也在一步步编织着属于自己的网,在为他们的未来铺路。 “不过……” 苏清瑜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最近家里那边有点麻烦。苏家在欧洲的一个重要商业项目被当地政府叫停了,损失惨重。那帮平时勾心斗角的老家伙这次倒是团结,一致认为是我爸能力不行,还在家族会议上提出,想让我回国联姻。” “联姻?” 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里的杯子被捏得咯咯作响。 “是啊,用我的婚姻,去换取新的商业筹码,或者拉拢一个强力的盟友。” 苏清瑜自嘲地笑了笑: “在他们眼里,我就像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只要价格合适,就可以随时卖掉。” 这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齐学斌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想把你当筹码?他们也配!” “他们当然不配,但我现在羽翼未丰,还没办法跟整个家族抗衡。”苏清瑜叹了口气,“学斌,你说我该怎么办?” 齐学斌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闪回,他努力搜索着关于这一时期的欧洲商业信息。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他猛地睁开眼,语气冷静得可怕: “清瑜,听我说。既然苏家现在缺钱、缺项目,那这正好是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机会?” “对!你利用手头的资金,再去拉拢几个你认识的海外投资人,暗中收购苏家那个被叫停项目急需的关键技术专利。” 齐学斌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那个项目我知道,是因为环保专利问题被卡住的。只要你拿到了那个专利授权,你就捏住了苏家的命脉!” “你的意思是……” 苏清瑜是极其聪明的人,一点就透,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反客为主?” “没错。” 齐学斌沉声道: “等专利握在手里,你就不是苏家的女儿,而是他们的债主!是他们的救世主!到时候,是联姻还是合作,规矩由你来定!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资本和权力最诚实。除此之外,都是狗屁。清瑜,我们在下一盘大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通过越洋电缆,在深夜里交织。 良久,传来苏清瑜略带颤抖却无比鉴定的声音:“我明白了。齐学斌,有时候我真的在想,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你怎么什么都懂?连欧洲的专利案你都知道?” “因为我想配得上你。” 齐学斌轻声说道,眼神温柔得像水: “不管是清河的案子,还是伦敦的股市,我们都是猎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只有比别人更狠、更聪明,才能活下去,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嗯,我们都是猎人。” 苏清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柔和依恋: “对了,还有个事。我在查资金流向的时候,发现了一笔很奇怪的钱。有一笔数额巨大的急用资金,正试图通过极其复杂的地下路径流向海外,而且最终目的地也是伦敦。” “哦?那是谁的钱?”齐学斌有些好奇。 “汇款方是一个叫‘清河黑龙商贸有限公司’的皮包公司。” 苏清瑜说道: “因为涉及我的账户关联,我让朋友顺手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法人是个傀儡,但背后的实控人,好像叫……张龙?听说在你们那边很有名?” 张龙! 轰! 听到这个名字,齐学斌的脑子里像是有炸雷爆开。 清河黑龙商贸,那是清河县最大的涉黑团伙“黑龙会”的产业!而张龙,正是那个被称为“黑土皇帝”、在清河县地下世界说一不二的黑道巨擘!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串起来了! 怪不得赵德胜倒台后,那个本来没人敢接的烂尾楼还能迅速复工。 怪不得魏东这种维稳派会空降过来,而且一来就想捂盖子。 原来,接盘荣光大厦的,竟然是张龙! 赵德胜是官,张龙是匪。官走了,匪来了。 而且这个张龙,比赵德胜更狠、更毒、更没有底线!他手里沾的血,比赵德胜多十倍! “清瑜,你这次真的帮了我大忙了!” 齐学斌眼中精光爆闪,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这可是一条真正的大鱼啊。行了,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那这戏就好唱了。” 挂断电话,齐学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 风雨欲来。 新的风暴,已经开始酝酿了。 张龙,既然你自己撞上来了,那就别怪我拿你祭旗! 第五十六章你以为有钱有势就能只手遮天? 2007年的清河县,冬天冷得刺骨。 傍晚时分,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这座灰蒙蒙的小县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然而,清河大酒店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作为县里唯一的四星级酒店,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在这个贫困县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奢靡与欲望。门口停满了挂着“黑”字头、“o”字头牌照的豪车。 顶层“御膳阁”包厢,暖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洒下梦幻般的光芒。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茅台酒瓶更是开了七八瓶。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剃着光头、满脸横肉、穿着黑色唐装的中年男人。 张龙。 清河黑龙商会会长,手里掌握着半个县城的基建工程,是真正意义上的“土皇帝”。他脖颈处隐约露出的青色龙尾纹身,无声地彰显着他的出身。 而在他左手边满脸堆笑敬酒的,竟然是新上任的县公安局局长,魏东。 “张会长,这杯酒我必须得敬您!” 魏东红光满面,姿态卑微得像个管家:“荣光大厦那个烂摊子,要不是您出手接盘,县里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您这是帮了政府大忙啊!县领导私下都夸您是有大爱、有担当的企业家!” “魏局见外了。” 张龙手里转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张龙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政府给面子,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我做,我当然得把活儿干漂亮。至于赚钱嘛……那是顺带的事,主要是想为家乡建设出把力。” “是是是!张会长高风亮节!”魏东连忙附和,甚至主动拿起酒瓶给张龙满上。 包厢里的气氛看似热烈和谐,充满了官商一家亲的氛围。然而,在这热烈之中,却有一个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坐在最末席的一个年轻人。 他身穿笔挺警服,肩上的警衔闪着冷硬的光泽。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就像在看一出滑稽的闹剧。 齐学斌。刑侦大队大队长。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一口菜没吃。 魏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块“顽石”,心里火气上涌,但碍于张龙在场,便故作热情地招呼道: “哎呀,齐队长,你也别光坐着!今天张会长特意点名让你来,那就是看得起你!来,你也过来给张会长敬杯酒!” 他特意加重了“点名”这两个字,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齐学斌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剑。 下午快下班时,魏东用命令的口吻让他必须参加今晚的接待,理由是“荣光大厦的新老板想见见你”。 荣光大厦。这是刻在齐学斌心头的一根刺,也是他重生归来必须要揭开的黑幕。 现在他看清了。接手依然是黑龙商会。赵德胜倒了,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恶势力却想借尸还魂。 “魏局长,这杯酒,我敬不了。” 齐学斌的声音不大,却让包厢瞬间死寂。 魏东举杯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你说什么?齐学斌,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酒我敬不了。” 齐学斌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果是工作会议,我随叫随到。但如果是这种私人宴请,尤其是对象还是社会人员,我不方便参加。这是纪律。” “纪律?你跟我谈纪律?”魏东气得把酒杯摔在桌上,“齐学斌!你别给脸不要脸!张会长是县里的知名企业家,你这是什么态度?” “哎,魏局消消气。” 张龙突然笑了,不仅没生气,反而站起身走到齐学斌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年轻人有性格,我喜欢。这就是扳倒了赵德胜的齐队长?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色的银行卡,动作娴熟地塞进齐学斌的上衣口袋: “初次见面,一点小意思。卡里有五十万,密码六个六。给兄弟们买条烟抽。” 五十万! 魏东看得眼睛都直了。在2007年,这笔钱能在清河买三套房!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这哪里是钱?分明是买命的阎王帖。收了这钱,他就再也不是人民警察,而是黑龙商会养的一条狗。 他笑了,带着三分讥讽。 下一秒,他慢条斯理地把卡掏出来,轻轻放在桌上的一盘剩菜里。 “张会长,这钱太烫手,我怕烧坏了这身警服。” 全场死寂。张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寒光。 “齐队长,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这卡你今天如果不收,是不是太不给我张龙面子了?”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齐学斌毫不退让:“还有,既然张会长这么大方,那我也送您一条消息,权当作回礼了。” 张龙眼睛一眯:“什么消息?” 齐学斌往前跨了一步,距离张龙只有不到半米,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荣光大厦五年前施工时,有个叫‘刀疤’的保安队长失踪了。最近,好像有人看到他回清河了。” “张会长,要是见到他,麻烦转告一声。我在找他,想跟他聊聊……当初的一些问题!” 轰! 张龙的瞳孔骤然收缩,脖颈上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股惊恐和杀意,根本藏不住! 果然!刀疤就是关键!荣光大厦绝对有大猫腻! “呵呵,齐队长真会开玩笑。” 张龙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什么刀疤?我不认识。不过齐队长这种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水泥柱里能填什么?当然是混凝土和钢筋了。” “是不是钢筋,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有些东西,挖开了未必是好事。” 张龙突然上前一步,贴着齐学斌的耳朵,声音阴冷无比: “年轻人,路还长。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夜路走多了,小心摔跤啊。” “多谢提醒。” 齐学斌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但我这人命硬,不仅不怕黑,还专门喜欢在黑夜里抓鬼!不管这鬼有多凶,哪怕他是阎王爷,只要犯了法,我也照抓不误!” 说完,他看都没看呆若木鸡的魏东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 “砰!” 大门关上的瞬间,包厢里传来一声脆响。张龙手里的两颗核桃被生生捏碎了。 “张、张会长……”魏东吓得脸色煞白。 “不用解释了。” 张龙扔掉碎核桃,眼中杀机毕露:“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哪怕翻遍全城,也要把那个叫刀疤的找出来处理干净!还有那个姓齐的小警察……给我盯死他!” …… 走出酒店,冷风扑面。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李强的电话。 “刚子,马上集合!今晚就算把清河县掘地三尺,也要在张龙动手之前,把‘刀疤’给我挖出来!他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挂断电话,齐学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销金窟。 风雪欲来。 张龙,你以为有钱有势就能只手遮天?做梦! 这五十万的买命钱,你自己留着买棺材吧! 第五十七章 这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就在今晚!” 晚上十一点,刑侦大队那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 齐学斌站在贴满照片的白板前,指着地图上的那一处红圈,眼神锐利得像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狼。 “根据我们线人传回来的可靠情报,那个在清河消失了五年的‘刀疤’,现在就躲在城北那个废弃的红砖厂里!” 会议室里,七八个还没来得及换下便衣的刑警正围坐在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红圈。 “这个刀疤反侦察意识很强,而且极其狡猾。” 齐学斌指着旁边的一张偷拍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裹着军大衣、戴着摩托车头盔的高瘦身影: “他白天就像个耗子一样躲在地下室里,只有每天凌晨两三点,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骑着摩托车出来买烟酒和食物。而且,他每次走的路线都不一样,还会频繁绕圈子。” “队长,这孙子看来是真怕死啊。” 副大队长李强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冷笑一声:“做了亏心事,当然怕鬼敲门。不过今晚,咱们就是那催命的鬼!” “没错!” 齐学斌环视了一圈自己的队员,声音低沉有力: “兄弟们,这个刀疤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吧?他是荣光大厦水泥封尸案的关键证人,也是我们撕开张龙黑恶势力保护伞的突破口!只要抓住他,撬开他的嘴,清河县的天就能亮一半!” “是!” “队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队员们齐声应和,那一张张疲惫的脸上重新写满了斗志。 为了找到这个刀疤,专案组已经连续熬了整整三个通宵,排查了几千条线索。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这一刻的收网。 “好!” 齐学斌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了十一点半: “现在对表。李强,你带一队人负责外围封锁,防止他跑路。赵刚,你带狙击手占领制高点,随时支援。其他人跟我一起,今晚三点,准时实施抓捕!记住,一定要抓活的!活着的刀疤是证据,死了的刀疤就是一堆烂肉!” “出发!” …… 冬夜的城北郊区,荒凉得像是一片坟场。 废弃的红砖厂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射出狰灿的阴影。 凌晨两点五十。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尘,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齐学斌趴在砖厂外的一处草丛里,军大衣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的手冻得有些僵硬,但握枪的姿势依然稳如磐石。 “大家都精神点。”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队员们都在屏息凝神。 这种临战前的紧张感,让他心跳微微加速。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紧张,他心里还涌动着一丝莫名的不安。 太顺利了。 这次的情报来得太顺利了。他们刚开始排查,线人就直接送来了确切的位置。就像是……有人故意想让他们找到刀疤一样。 而且,今晚的风,似乎格外的大,吹得人心慌。 “队长,有动静!”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观察哨压低的声音。 齐学斌立刻摒除杂念,死死盯着那扇破旧的铁门。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劣质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戴着全封闭头盔的男人,骑着一辆没有牌照的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冲了出来。 那个身形,那个姿态,正是他们在照片上看了无数遍的刀疤! “目标出现!各单位注意,准备收网!” 齐学斌低吼一声,手里的枪已经打开了保险。 摩托车驶上了厂门口那条唯一的有些坑洼的水泥路。刀疤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周围埋伏的警察,还在自顾自地往前开。 “动手!” 齐学斌一声令下,猛地从草丛里冲了出去。 四周的警笛声骤然响起,几辆警车瞬间打开大灯,将那条小路照得亮如白昼。 “警察!停车!熄火!” 然而,就在刀疤被强光晃得有些发懵,准备减速的时候, 异变突生! 两道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大灯光束,突然从侧面一条漆黑的岔路口冲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咆哮声! 那是一辆满载着渣土的重型卡车! 它没有开车灯,在黑暗中像潜伏已久的怪兽,直到最后一刻才露出獠牙。它根本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反而像是要把油门踩进油箱里一样,以一种决绝而疯狂的姿态,狠狠撞向了路中间那辆毫无防备的摩托车! “不!!!” 齐学斌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放大,仿佛看到了死神的镰刀挥下。 “砰!轰!!!”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混合在一起,震彻了整个夜空。 摩托车在重卡的巨大冲击力下,瞬间被碾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而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身影,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重重砸在几十米开外的水泥地上。 然后,是一片死寂。 只有那辆重卡还在惯性作用下往前滑行了几十米,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快!救人!叫救护车!” 齐学斌疯了一样冲过去,连滚带爬地扑到那个身影旁边。 鲜血。 满地都是鲜血。 刀疤静静地躺在血泊里,胸口已经完全塌陷下去,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那个头盔已经被撞裂了,露出一张满是鲜血和恐惧的脸。 他的嘴里还在往外涌着带气泡的血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天空,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坚持住!别睡!看着我!” 齐学斌跪在血泊里,拼命想要捂住他胸口的伤口,但那血就像喷泉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刀疤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神里的光彩迅速涣散。 最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头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死了。 就在距离齐学斌只有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在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刑警眼皮子底下,这个唯一的关键证人,就这样被人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撞死了! “啊!!!” 齐学斌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一拳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砸得指骨开裂都不觉得疼。 这时,那辆肇事的渣土车驾驶室门开了。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跌跌撞撞地爬了下来,还没站稳就吐了一地。 “怎么……怎么了?嗝……撞到什么了?我……我没看见啊……真没看见……”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和周围的警察,仿佛真的只是个醉驾的倒霉蛋。 没看见? 凌晨三点,荒郊野外,精准的撞击,致命的角度? 齐学斌站起身,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假装呕吐的司机,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车祸? 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这是当着公检法的面,在赤裸裸地杀人灭口! …… 第二天一早,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结案吧。” 魏东翘着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把一份刚出炉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桌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交警队的认定结果出来了。肇事司机王顺,血液酒精含量230,属严重醉酒驾驶。负事故全部责任。死者赵铁柱,也就是那个刀疤,当场死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就是个意外。” “意外?” 齐学斌站在办公桌前,双眼布满血丝,那是熬了一整夜的结果。他一把抓起那份报告,狠狠摔在地上: “魏局,这种鬼话您自己信吗?我们刚收到线报要布控抓人,人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死了?而且是这么‘精准’的意外?这世上有这么巧的意外吗?” “注意你的态度!” 魏东猛地拍案而起,指着齐学斌的鼻子咆哮道: “齐学斌!你是在质疑交警队的专业能力,还是在质疑我的决定?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现在嫌疑人死了,肇事司机也被控制了,你也看到了,那就是个喝醉了的蠢货!你还想怎么样?还要怎么查?难道让死人开口说话吗?” “死人也是会说话的!” 齐学斌寸步不让,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只要他是被谋杀的,尸体上就一定留有证据!那个撞击角度,那个力度,那个时间点,绝对不是醉汉能做出来的!我要申请对刀疤的尸体进行法医复检!我要查那个司机的通话记录和账户往来!” “够了!” 魏东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 “申请驳回!县里对这个案子非常关注,郑县长亲自打电话来过问,要求尽快平息社会影响,维护投资环境。现在嫌疑人死了,荣光大厦的案子正好死无对证,可以销号了。这对大家都好!你也不用再熬夜了,这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皆大欢喜?” 齐学斌看着眼前这个身穿警服、满嘴官话的局长,只觉得无比恶心。 “对于杀人犯来说,确实是欢喜。对于那些想掩盖真相的人来说,也是欢喜。但对于死者,对于法律,这是践踏!是耻辱!” “啪!” 他把警帽重重拍在桌上: “魏局长,这个案子你不查,我查!只要我还是刑侦大队长,我就绝不会在那么一份漏洞百出的结案报告上签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齐学斌!你给我站住!你这是在违抗命令!信不信我撤了你!” 身后传来魏东气急败坏的吼声,但齐学斌头也没回,狠狠摔上了门。 …… 离开警局,已经是中午了。 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冷雨。 齐学斌独自把车开到了河边。 他打开车窗,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车厢里很快就烟雾缭绕。 憋屈。 愤怒。 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绝望。 这不仅仅是张龙一个人的力量。这是一张网。魏东、张龙,甚至更高层的某些人,他们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想把所有的真相都死死捂在黑暗里。 而他,就像是一只试图撞破这张网的飞蛾,撞得头破血流,却依然无济于事。 “呼……” 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河面上泛起的涟漪,有些走神。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齐学斌看了一眼,接了起来。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听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很轻,但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是林晓雅。 “刀疤死了,魏东要强行结案,还在局党委会上点名批评了你。”林晓雅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是。线索断了。”齐学斌苦涩地笑了笑,“对不起,林书记,我搞砸了。” “断了吗?” 林晓雅反问道,语气中没有丝毫责备: “如果真的是意外,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着结案?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人灭口?齐学斌,你是个优秀的刑警,你比我更清楚,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说明什么。” 齐学斌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是啊。 这说明他们怕了! 说明刀疤身上真的藏着致命的秘密! “可是林书记,我现在的处境很难。魏东卡死了所有手续,不给批复检,不给查司机。我被停职反省了,连调动警力的权限都没了。” “你动不了,我来动。” 林晓雅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无比: “我是清河县的代理县委书记,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绝不允许有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草菅人命!齐学斌,你给我听好了,不要管什么停职不停职,给我放开手去查!只要能查出真相,上面的压力,我替你顶着!” “就算丢了这个乌纱帽,我也要陪他们斗到底!” 这一刻,那个柔弱女子的声音里,竟然透出了一股令人动容的霸气。 齐学斌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背叛的官场里,在这个寒冷的雨夜,竟然还有人愿意把后背交给他,愿意为了正义赌上前程。 “林书记……” “叫我晓雅吧。” 林晓雅的声音柔和了一些:“齐学斌,我相信你。如果说在这个县里我还愿意相信谁的话,那个人只能是你。” 简单的几个字,瞬间击溃了齐学斌所有的疲惫和迷茫。 那股被压抑的斗志,再次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 “好。” 齐学斌掐灭了最后半截烟头,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如刀: “林……晓雅,你放心。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就算没有手续,没有警力,我也要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挂断电话,齐学斌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 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冲破雨幕。 目的地——清河县人民医院,法医解剖中心。 魏东不批复检? 去他妈的手续!去他妈的规矩! 老子自己去求人!哪怕是跪,也要跪出一份真相来! 第五十八章:高明!真他妈的高明! 2008年元旦刚过,清河县的天气异常寒冷。 县委大院里的积雪还没化干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政治风暴就已经悄然降临。 上午九点,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在三楼第一会议室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热得让人发燥。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全县最有权势的一群人。除了九名县委常委,各局委办的一把手和重点乡镇的书记也都列席参加,把偌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气氛从一开始就很诡异。 原本应该坐在主位上的代理县委书记林晓雅,此刻却坐在偏左一点的位置。而在她右手边,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新任代县长,郑在民。 此人四十五岁上下,以前是省委办公厅的处长,据说深谙官场之道,是省里某些大人物特意“点将”派下来的“改革干将”。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但齐学斌,此刻作为公安局的代表坐在后排角落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危险气息。 这是一条斯文的眼镜蛇。 比土匪出身的赵德胜更阴险、更难缠、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杀人。 “同志们。” 郑在民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我刚来清河没几天,对咱们县的情况还在熟悉阶段。但俗话说得好,旁观者清。这几天我走访了一些企业,也看了一些报表,有些话,我不吐不快啊。”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全场,最后缓缓落在了公安局长魏东身上,然后,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看向了旁边的林晓雅。 “荣光大厦那个项目,烂尾了整整五年!那是县城的脸面,也是老百姓的心病。好不容易现在有实力的投资商也就是黑龙商会愿意接盘复工,这是多大的好事?这是能带动全县gdp的大项目!可是我们的某些职能部门在做什么?” 砰! 他突然把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茶水溅了出来,声音陡然提高: “整天查这个查那个,搞得人心惶惶!投资商都被吓跑了!我就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到底是所谓的破案重要,还是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吃饭问题重要?是几个死人的骨头重要,还是活人的生计重要?”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在批评职能部门? 这分明是在打林晓雅的脸!是在公开向这位代理书记开炮! 谁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林晓雅力排众议,支持公安局彻查荣光大厦旧案的? 魏东立马像个早已排练好的演员一样,一脸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 “郑县长批评得对!是我们公安局工作没做到位,没能领会县委发展经济的意图。特别是刑侦大队,办事效率低下,那个什么水泥封尸案查了这么久也没个结果,反而搞得满城风雨,严重影响了投资环境。作为局长,我有责任,我检讨!”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一刀,直接捅向了齐学斌和林晓雅的软肋。 林晓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没想到郑在民刚来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发难。 “魏局长,你把话说清楚。” 林晓雅冷冷地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什么叫办事效率低下?什么叫影响投资环境?命案必破是公安机关的底线,也是法律的尊严。难道为了所谓的gdp,为了讨好投资商,就要让死者含冤,让凶手逍遥法外吗?这样的投资环境,是我们清河需要的吗?” “林书记,话不能这么说。” 郑在民扶了扶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慢条斯理地打断了她: “正义当然要伸张,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要服从大局嘛。现在的情况是,嫌疑人刀疤已经死于交通意外,线索断了。再死咬着不放,除了浪费警力、制造恐慌、吓跑也是客商,还有什么实际意义?” “意外?” 林晓雅猛地把笔记本合上,目光直视郑在民: “郑县长,您才来几天,就这么确定那是意外?刑侦队的办案报告您看了吗?现场勘查记录您看了吗?” “那不然呢?” 郑在民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看向众人: “交警队的事故鉴定书白纸黑字写着呢,醉酒驾驶,意外事故。难道林书记比专业的交警还懂?还是说,林书记觉得交警队也在造假?”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你——” 林晓雅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这就是官场。 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序,是那张盖了鲜红公章的纸!只有符合程序的“真相”,才是能摆上台面的真相。 “好了。” 郑在民见好就收,不给林晓雅反驳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 “我看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吧。公安局尽快结案,给社会一个交代,也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接下来的工作重点,要全力保障荣光大厦项目复工。各部门都要开绿灯,特事特办!谁要是再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别怪我郑某人翻脸不认人!” 这不仅是命令,更是最后通牒。 坐在角落里被邀请来旁听的齐学斌,死死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他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满嘴仁义道德的郑在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智慧”吗? 用经济发展的幌子来掩盖罪恶,用程序正义来扼杀实质正义。 高明。 真他妈的高明! …… 会议结束后,林晓雅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只觉得浑身发冷。 门被敲响了。 齐学斌推门走了进来。 “晓雅……”他刚开口,就看到林晓雅转过身来,眼眶有些微红,但眼神依然倔强。 “你来了。”林晓雅指了指沙发,“坐。” “今天的会,你也看到了。” 林晓雅苦笑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有些微微发抖: “我被孤立了。郑在民这一手‘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大棒,打得我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常委会上,除了组织部长老赵还保持中立,其他人似乎都已经倒向了他那边。”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齐学斌沉声道:“郑在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省里的支持,有梁家的影子。魏东、张龙,他们现在都是郑在民手里的棋子。这是一张早就编织好的网,专门用来困死我们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晓雅看着他,“认输吗?” “认输?” 齐学斌笑了,笑得有些狰狞:“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他们想用程序压死我,那就别怪我掀了这张桌子!” “你想干什么?”林晓雅有些担忧。 “先别问。”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林晓雅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又换了正式的称呼道:“林书记,接下来的这几天,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保持沉默。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千万不要为了保我而把自己搭进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齐学斌!”林晓雅急了。 “相信我。” 齐学斌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了过去:“我有一张王牌,还没打出来。只要这张牌打出来,郑在民就算有梁家护着,也得脱层皮!” …… 当晚。 县城东郊,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静心轩”。 最里面的“听雨阁”包厢里,郑在民推开门,脸上那副在会议上刚正不阿、忧国忧民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和讨好。 包厢里的红木茶海前,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悠闲地泡茶。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只有偶尔抬眼时流露出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才暴露了他的身份。 梁少华。 省公安厅督察处副处长,也是省厅常务副厅长梁国忠的亲侄子,梁雨薇的堂哥。 更是这次清河官场大地震的幕后操盘手。 “梁处,让您久等了。”郑在民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躬着身子走进去。 “坐。” 梁少华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专注于手中的茶壶:“这壶大红袍是武夷山那边的朋友送的,尝尝。” 郑在民受宠若惊地坐下,双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连连赞叹:“好茶!真是好茶!跟着梁处就是长见识!” “今天的会,开得怎么样?”梁少华淡淡地问道。 “很成功!” 郑在民立刻汇报道:“林晓雅那个女人被我顶得哑口无言。现在整个风向都已经转过来了,大家都觉得她是阻碍经济发展的绊脚石。魏东那边也配合得很好,刑侦队那个案子算是彻底压下去了。” “不错。” 梁少华放下茶壶,赞许地点点头:“老郑啊,把你调来清河果然是对的。林晓雅这个女人,仗着自己在上面有点关系,太不知好歹。是该有人好好敲打敲打她了。” “应该的,应该的。为您和梁厅长分忧,是我的荣幸。” 郑在民赔笑着,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那个齐学斌,好像是个硬骨头。魏东跟我汇报,说这小子被停职了还不老实,一直在私下里搞小动作。而且他和那个法医顾阗月走得很近,我怕……” “怕什么?” 梁少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在体制内,想玩死一个小小的刑侦队长,有一百种方法。他不听话,那就让他没法干话。资金、编制、手续,哪怕是一张盖章的条子,都能卡死他!他能翻多大的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阴冷: “荣光大厦地底下埋着的东西,绝对不能见光。这不仅是几十亿的钱的事,还关系到我叔叔当年的政绩,关系到梁家在省里的脸面!一旦暴雷,那是塌天大祸!” “老郑,放手去干。只要保住这个秘密,把林晓雅挤走,下一届清河县委书记的位置……” 梁少华转过身,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郑在民的肩膀: “就是你的。到时候,进市常委也不是不可能。” 郑在民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起来,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县委书记!市委常委! 那是他做梦都想爬上去的位置! “梁处放心!我一定把这个钉子拔得干干净净!连根都不剩!”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在包厢里回荡,阴森而贪婪。 而在他们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黑暗中酝酿。 第五十九章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凌晨一点。 整座城市都已经沉睡,只有县人民医院地下二层的法医解剖中心还亮着灯。 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是避之唯恐不及的阴森之地,连路过都要绕道走。 但对于顾阗月来说,这里是她的战场,也是她唯一能找到真相的地方。 惨白的无影灯下,顾阗月穿戴着全套的解剖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双层乳胶手套,手里握着一把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的4号柳叶刀。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审视着面前这具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尸体。 死者赵铁柱,外号“刀疤”。 这是她第三次对这具尸体进行复检了。 “顾姐,还没回去啊?” 值班的小法医小刘打着哈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红牛,看到顾阗月还在忙活,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这案子不是都定性了吗?魏局长今天下午还打电话来催,说家属那边闹着要领尸体火化,让赶紧出证明呢。您这……” “让他等着。” 顾阗月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这解剖台上的不锈钢:“尸体还没说话,谁也别想把它烧成灰。告诉魏局长,这是法医的规矩。在我的报告没出来之前,这具尸体谁要是敢动一下,我就告他毁坏物证证据罪。” “呃……好吧。” 小刘吓得一哆嗦,赶紧放下红牛溜了。整个县里相关系统都知道,这位顾大法医是出了名的“冷面罗刹”,业务能力全省一流,但这脾气也是出了名的硬,认死理,谁的面子都不给。 解剖室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台老旧的排气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顾阗月的目光紧紧盯着死者头部左侧颞骨处。 那里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粉碎性骨折,也是之前交警队事故鉴定书上认定的致命伤,重型车辆高速侧面撞击导致头部着地,造成严重的颅脑损伤,瞬间死亡。 这个结论看似无懈可击。伤口形态符合,致伤物符合,死亡机理也符合。如果是普通的法医,可能看一眼就签字了。 但顾阗月不是普通的法医。 她是那种为了弄清一个疑点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的人。她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她,而现在,她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这具尸体有问题! “为什么这块头皮下的出血量这么少?” 顾阗月喃喃自语,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她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掀起死者伤口边缘的一块头皮组织。肉眼看去,这里确实是一处严重的撞击伤。但是,如果是生前伤,也就是人在活着的时候受到的暴力撞击,人体会有本能的生理反应——血压存在,心脏跳动,受损血管会破裂出血,组织液会渗出,周围组织会出现明显的水肿和炎症反应。这就是法医学上所说的“生活反应”。 可是这里…… 太干净了。 伤口周围的皮下出血量少得可怜,就像是……血已经流干了,或者是心脏已经停止泵血之后才造成的伤口。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她立刻放下柳叶刀,取了一小块伤口边缘的组织样本,做成切片,放到了旁边的显微镜下。 调节焦距,对光,观察。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时间仿佛凝固了。显微镜下的视野被放大了一千倍,细胞、纤维、血管,一切微观结构都清晰可见。 终于,顾阗月猛地抬起头,虽然戴着口罩,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却充满了震惊,随后转变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没有生活反应! 显微镜下,受损组织周围干净得可怕!没有白细胞聚集,没有纤维蛋白析出,没有红细胞的广泛浸润!所有的细胞都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对创伤的应激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头部撞击地面造成这处“致命伤”的时候,刀疤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他的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 换句话说, 他是死后被撞的!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伪造现场! 顾阗月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寒冷刺骨。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漆黑的雨夜,凶手先用其他手段杀死了刀疤,很可能是机械性窒息或者是药物注射,因为体表没有其他明显外伤,然后把尸体摆在路中间,再驾驶着那辆巨大的渣土车碾压过去,利用车祸造成的巨大破坏来掩盖真正的死因! 所谓的酒驾车祸,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如果在没有进行详细解剖和病理检测的情况下匆匆火化,这个真相将永远石沉大海!所有的罪恶都会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好毒的手段! 好完美的计划! 顾阗月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能设计出这种手法的人,绝不是普通的流氓混混。这种对“死后伤”和“生前伤”差异的利用,这种利用车祸破坏尸体来掩盖死因的手段,需要极其专业的法医学和反侦察知识! 甚至可能有懂行的人在背后指导! “叮铃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这突兀的铃声就像是诈尸一样吓人。 顾阗月深吸一口气,摘下手套,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低沉而扭曲的男声: “顾法医,这么晚还在加班啊?真是敬业。” 顾阗月的心猛地一沉:“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些事,没必要钻牛角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辈子就舒舒服服过去了。”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戏谑: “那个报告,按交警队的结论写就行了。意外嘛,谁也不想的。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家里人找麻烦。对了,听说你妹妹顾小雨在实验小学读书?这几天天冷路滑的,让她上学放学注意安全啊,别像刀疤一样,出什么‘意外’……”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顾阗月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对方显然知道她已经查到了什么,甚至连她家人的信息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是在拿她最亲的人做筹码! 恐惧吗? 当然恐惧。她只是个女人,她也想平平安安过日子,也怕家里人出事。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心开始冒冷汗。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把电话挂了,把那份真实的报告撕碎,然后按他们说的做。只要签个字,什么事都没了,甚至还能得到一大笔封口费。 但是, 下一秒,她抬头看了一眼解剖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自从她入行第一天起就挂在那里的字——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那是她师父临终前留给她的,也是她作为法医的誓言。 若是连法医都成了帮凶,那这世上还有真相吗?那这些死不瞑目的冤魂还能找谁诉说? 顾阗月的眼神瞬间变得坚硬如铁,那是即使面对死亡也绝不退缩的目光。 “你是谁我不管。” 她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死人不会撒谎,我也不会。你想让我签假报告?做梦!除非你现在过来,把我一起解剖了!否则,只要我还要这只手,我就只会写我看到的真相!” “啪!” 她重重地把电话挂断,仿佛那是切断了某种恐惧的连接。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惊涛骇浪。 但她没有退路。 她走到打印机前,拿起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真实尸检报告。那上面所有的图文都指向了一个结论:谋杀!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齐学斌的私人号码。 “喂,齐队。我是顾阗月。” “你在哪?我有重大发现。” “刀疤……不是死于车祸!他是被人谋杀的!” 窗外,风雪更大了。 但这间冰冷的解剖室里,却燃起了一团火。一团足以烧穿黑暗的火。 第六十章 这就是我做警察的理由 医院的深夜总是格外安静,只有走廊尽头的时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齐学斌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在通往地下法医中心的楼梯上。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里的灯光昏暗闪烁,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那股特有的药水味越来越浓,混杂着一丝阴冷的潮气。对于常人来说,这里是阴阳两隔的禁地,但对于刑警来说,这里往往是真相的起点。 推开法医办公室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发出柔和的黄光。在那光晕中,一个纤瘦的身影正趴在桌子上,旁边堆满了如山的资料和切片图。 顾阗月。 她似乎是太累了,就这样趴在案卷上睡着了。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平时那股雷厉风行、让人不敢靠近的高冷气场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份让人心疼的疲惫和脆弱。 齐学斌放慢了脚步,轻轻走到她身边。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姑娘,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 在这个全县都在装睡、都在明哲保身的时候,只有她,敢为了一个死去的混混,为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真相,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齐学斌脱下自己的警用棉大衣,想要轻轻披在她身上。 就在衣服刚触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间,顾阗月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惊醒。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上的柳叶刀,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防备: “谁?!” “别怕,是我。” 齐学斌连忙出声,并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看清来人是齐学斌,顾阗月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手中抓着的柳叶刀“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是你啊……” 她长出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走路怎么没声音,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齐学斌懂。 她在怕那些打电话威胁她的人。 “抱歉,职业习惯。” 齐学斌笑了笑,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又把掉落的大衣重新拿起来给她披好: “刚才路过夜市,看还有个老头在卖烤红薯,就买了两个。我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估计也没吃东西,就给你送过来了。趁热吃吧,暖暖身子。” 说着,他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那股焦香甜糯的味道瞬间弥漫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驱散了原本的阴冷,带来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温暖。 顾阗月愣愣地看着那个烤红薯,又看了看齐学斌。 自从接了这个烫手山芋,她已经被孤立很久了。同事躲着她,领导骂她,家里人也劝她别管闲事。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要把她淹没。 而现在,这半夜三更的一个烤红薯,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拿起红薯,掰开一半递给齐学斌:“太大了,我吃不完。一人一半吧。” “行。” 齐学斌也不客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接过来大口吃了起来:“嗯,真甜。这大冬天的,就得吃这一口。” 两人就这样坐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昏黄的台灯,默默地吃着烤红薯。窗外是凛冽的寒风和漫天大雪,屋内却有一种难得的安宁和默契。 “那个威胁电话,我也接到了。” 吃完最后一口,齐学斌擦了擦手,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们不仅打到了我的手机上,还打到了我家里。说如果我再查下去,我也许会像刀疤一样,出个‘意外’。还说要让我身败名裂。” 顾阗月的手抖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她抬头看着齐学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动摇: “齐队,值得吗?” “什么?” “为了一个死去的混混,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查清的真相,把自己的前途、家人的安全甚至性命都搭进去……值得吗?” 顾阗月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迷茫: “魏东是局长,郑在民是县长,听说那个张龙背后还有省里的大人物。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弄死我们。而我们……我们只是两个小人物,没权没势。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这就像是拿鸡蛋碰石头,最后碎的一定是我们。” 齐学斌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 值得吗? 如果不重生,如果还是上一世那个圆滑世故的齐学斌,他一定会说不值得。他会第一时间把这个案子扔掉,会去巴结魏东,会去讨好张龙。 但是,重活一世,他见过那个结局。 那种为了向上爬而丢掉灵魂、最终众叛亲离的结局。 “顾法医。” 齐学斌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黑暗,目光清澈而坚定: “你知道吗?在警校毕业典礼上,我在国旗下宣誓的时候,我并不是真的懂那些誓词的含义。我觉得那只是个形式,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但这几个月,当我看到王志刚的遗孀哭得晕过去,看到那些被权势压得喘不过气的老百姓,看到那些明明有冤屈却无处诉说的人……我突然明白了。” 他指了指隔壁的解剖室: “刀疤是个烂人,死了也许是为民除害。但他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如果法律不能审判他,而是让私刑和阴谋代替了正义,如果真相可以被权力随意涂改,那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还要这身警服干什么?” “活人可以因为利益闭嘴,甚至可以说谎。但死人不会。唯一能替他们说话的,就是我们。” 齐学斌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苏清瑜在伦敦的笑容,那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让他们安息。我也想让活着的人,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担心走夜路会摔跤,不用担心说了真话会被灭口,不用担心自己的房子底下埋着死人。” “这就是我做警察的理由。也是我认为‘值得’的理由。”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振聋发聩。 顾阗月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此刻仿佛在发光。那种光芒并不刺眼,却足以照亮这阴暗的角落,也照亮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动摇。 “我明白了。” 顾阗月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坚定。 她转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拿出一个密封好的牛皮纸档案袋。 “啪!” 她把档案袋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正式的尸检报告,我已经签字盖章了。结论是:死后伤,伪造现场,系谋杀。所有的切片样本、显微照片、毒理化验单,我都已经在第一时间做了三份备份,分别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她站起身,虽然身躯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就像那个雨夜里的齐学斌: “齐队长,这身警服我穿了五年,还没被人扒下来过。这次,我也不会让他们得逞。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这个案子,算我一个!” 齐学斌看着她,笑了。 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欣慰。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顾法医。” 顾阗月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与他重重一握。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刻,不需要太多的语言。那是战友之间的托付,是生死与共的盟约。在这漫漫长夜里,两颗孤独的心终于找到了依靠。 “不过……” 齐学斌收起档案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破绽时的眼神: “既然魏局不想收这份报告,那咱们就不给他添堵了。这份东西放在县局,那就是废纸一张,甚至可能会被销毁。” “那你打算怎么办?”顾阗月问道。 “这种好东西,当然要送给更识货的人。” 齐学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四点。外面天快亮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有些人想在清河只手遮天,把这天捂得严严实实的。但我偏不信这个邪!既然县里走不通,市里走不通,那咱们就往上捅!” “你是说……”顾阗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省里!” 齐学斌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已经联系好了人。咱们这次,越级上访!直接把证据捅到省政法委去!我就不信,这天下全是他们梁家的人!”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那是黎明即将到来的信号。 风雪虽然还在肆虐,但黑暗终将过去。一场席卷整个清河、震动全省官场的超级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第六十一章 来啊!有种就撞死老子! 凌晨四点半。 清河县人民医院,地下停车场。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静静地停在角落里。车内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烟头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怎么样?都安排好了吗?” 齐学斌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尸检报告的牛皮纸袋,声音低沉而冷静。 驾驶座上,李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他深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吐出,仿佛要把胸中的郁闷全部吐出来: “放心吧,齐队。我已经按你的吩咐,把嫂子……哦不,把顾法医安排到‘那个地方’了。那是老张当年当卧底时的一个安全屋,除了我也就你知道。里面水和吃的都够她撑一个星期的。就算是把清河县翻个底朝天,那帮孙子也绝对想不到她会在那儿。” “好。还有,别乱说话!毁了人家顾法医的清白,我和她就是同事关系。” 齐学斌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 顾阗月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也是唯一的弱点。 只要她安全,那帮人就有所忌惮。如果被他们抓到了人,那这份尸检报告随时可能变成一张废纸。 “还有,阿伟那边也没问题。” 李强接着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那小子演技不赖。我让他开着你的捷达车,穿着你的警服外套,戴着帽子口罩,正在县城里四处兜圈子呢。他还故意去了几趟城关派出所和县委大院门口,估计现在魏东的人已经跟疯了一样在追他了。” 这一招“调虎离山”,是齐学斌想出来的。 他知道,既然魏东和郑在民敢明目张胆地封锁消息,就绝对不会轻易放他离开清河。现在县城的各个路口肯定都已经布满了他们的眼线。 要想带着证据突围,就必须先让他们乱起来。 “辛苦了,刚子。” 齐学斌拍了拍李强的肩膀,眼神真挚:“这件事把你卷进来,很危险。如果以后……” “打住!” 李强一摆手,瞪着牛眼打断了他:“齐队,你说这话就是打我脸了。要是没有你,我李强现在还只是个只会混日子的协警。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这点事算个屁!再说了,我也早就看那个魏东不顺眼了,整天人模狗样的,实际上就是张龙的一条狗!这次你要是能把他扳倒,那就是为民除害!” “行,那就不说了。” 齐学斌笑了,笑得很坦然。 这就是兄弟。生死关头,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齐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李强看了一眼窗外依然漫天飞舞的大雪,有些担忧,“高速和国道肯定都被封了。他们既然敢杀刀疤,就一定敢在路上截杀你。这帮人手里不仅有黑社会,还有那一层‘合法’的皮,随便给你安个‘酒驾逃逸’或者‘袭警’的罪名,当场击毙你都有可能。” “我知道。” 齐学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上一世,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八年,太清楚这些人的手段了。规则,在他们手里就是杀人的刀。 “所以,我不走国道,也不走高速。” 他指了指前方的一片黑暗:“我走老路。” “你是说……当年的战备路?”李强一惊。 “对。”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为了战备修的一条土路,穿过清河县北边的太行山余脉,直通邻省边界,最后绕回省城。因为年久失修,早就荒废了,平时连鬼都不走。 “可是那条路早就断了啊!那是真正的荒山野岭,这大雪天的,这破车……” “路是人走出来的。” 齐学斌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目光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黑暗和风雪: “而且,只有那条路,他们绝对想不到。也只有那条路,能带我们冲出这片黑暗。” 他推开车门,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了进来。 “车子给我。你自己找地方躲两天,等我消息。这几天千万别露面。” “齐队!” 李强也跟着下了车,有些急了:“还是我跟你去吧!多个人多把手!” “不行。” 齐学斌摇了摇头,拍了拍怀里的档案袋:“目标太大。而且……这次去省城,不是打架,是玩命。我有把握全身而退,带上你反而容易出事。” 看着齐学斌坚定的眼神,李强知道劝不住,只能狠狠地把车钥匙塞给他: “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放心。” 齐学斌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老旧的桑塔纳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等我回来的时候,这清河的天,就该变了。” …… 半小时后。县公安局指挥中心。 “你说什么?!跟丢了?!” 魏东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把手里的对讲机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屏幕上,几个红点在县城里乱窜,那是他们追踪“齐学斌车辆”的轨迹。然而刚才一线回报,那辆捷达车被截停后,从车上下来的根本不是齐学斌,而是一个叫王伟的小混混! “这小子把我们当猴耍!” 一旁的刑侦副大队长,新提拔的张龙,战战兢兢地汇报道:“魏局,我们……我们被骗了。那个王伟说,是齐学斌给他五百块钱让他开车兜风的。真正的齐学斌……不知道去哪了。” “废物!都是废物!” 魏东气得直哆嗦。他刚刚还给郑县长打包票,说齐学斌绝对飞不出他的手掌心。现在倒好,人丢了! “各个路口的监控呢?有没有发现可疑车辆?” “查……查了。”副大队长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但是今晚雪太大,好多探头都看不清。再加上刚才交警队为了配合封锁,把几个主要路口的信号灯都调成了红灯,造成了大堵车,车太多了,根本排查不过来……” “嘭!” 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郑在民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面色难看的张龙。 “魏局长,这就是你的办事效率?” 郑在民的声音冷得像冰:“梁处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如果天亮之前还找不到齐学斌,你就自己把这身皮扒了吧。” 魏东腿一软,差点跪下:“县长,我……我这就亲自带队去追!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不用了。” 一直没说话的张龙突然开口了。他手里盘着两个新换的核桃,眼中闪烁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姓齐的小子聪明得很,他既然敢玩调虎离山,那就绝不会走大路。高速、国道、省道,这些地方他肯定都不会去。” “那他能去哪?难道还能飞过去不成?”魏东没好气地问道。 张龙没理他,而是径直走到墙上的大幅清河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后停在了城北的一片山区。 “这是什么地方?”他指着一条模糊的细线问道。 “这……这是以前的老战备路啊。”魏东看了一眼,“那是几十年前修的土路了,早就荒废了,连桥都断了,车根本过不去啊。” “过不去?” 张龙冷笑一声,回头看着魏东,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对于一个不想死的人来说,没有什么路是过不去的。如果我是他,我就一定会走这条路。” “马上通知人,带上家伙,跟我去城北山口堵他!这一次,我要亲手送他上路!” …… 与此同时。城北山区,老战备路。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五米。 黑色的桑塔纳像一头孤独的野兽,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艰难爬行。 路况比齐学斌想象的还要糟糕。到处都是深坑和积雪,车底盘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剐蹭声。有好几次,车轮打滑,差点滑进旁边的深沟里。 但齐学斌的眼神始终冷静得可怕。 他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两道微弱的车灯光束。每一脚油门,每一次刹车,都精准到了极点。 这不仅是在开车,这是在与死神赛跑。 “快了……再翻过这道梁,就能上邻省的国道了。”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已经到底了,但在这种时候,每一滴油都是生的希望。 就在这时, 前方漆黑的山口处,突然亮起了一排刺目的大灯! 那是越野车顶部的射灯!足足有七八辆!直接把整个山口照得如同白昼! “齐学斌!我知道是你!给老子停车!” 一声经过扩音器的咆哮声穿透风雪传来。是张龙的声音! 齐学斌的心猛地一沉。 被发现了!这家伙反应好快! 前方,七八辆经过改装的丰田霸道一字排开,死死堵住了唯一的去路。几十个手里拿着铁棍砍刀的大汉站在车前,杀气腾腾。张龙站在最中间,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自制的双管猎枪! 后视镜里也亮起了车灯。魏东的警车追上来了。 前有狼,后有虎。 这是一个绝境。 “哼……” 齐学斌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有些疯狂。 他不但没有踩刹车,反而猛地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桑塔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像是一头发狂的公牛,迎着那排刺目的灯光,迎着那黑压压的人群,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气势冲了上去! “来啊!有种就撞死老子!” “看是你们的车硬,还是老子的命硬!” …… 这一夜,清河县城北的山区里,回荡着引擎的咆哮和金属的碰撞声。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也最血腥。 第六十二章 这次我请来的,是雷公! “嘭!” 一声巨响,黑色的桑塔纳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开了一辆试图拦截的丰田霸道。 剧烈的撞击让齐学斌的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糊住了左眼。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借着这股冲力,方向盘猛打,桑塔纳一个甩尾,竟然从那个被撞开的缺口里硬生生挤了过去! 车身侧面被刮出一道深深的火花,后视镜直接被撞飞。 “他妈的!疯子!这小子是个疯子!” 张龙气急败坏地吼叫着,手里的猎枪“砰”地响了。 无数铁砂打在桑塔纳的后挡风玻璃上,玻璃碎了一地,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满了车厢。 但车子并没有停。 它拖着半掉的保险杠,瘸着腿,像是一匹负伤却依然桀骜的独狼,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中,转瞬间就消失在老路的尽头。 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面面相觑的打手们。 张龙死死盯着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肉都在抽搐。他没想到,在那种必死的局面下,齐学斌竟然敢直接往上撞!这完全是不要把命当命的博法! “追!都他妈给我追!谁要是能弄死他,老子给一百万!” 然而,看着那条早就被积雪覆盖、连路基都看不清的战备路,再看看自己这几辆被撞得七扭八歪的好车,所有人都犹豫了。 那种路,除了刚才那个不要命的疯子,谁敢开? …… 上午十点。省城,龙江市。 天空阴沉沉的,但比起清河县的暴雪,这里只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辆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车身遍布凹痕和刮擦、连后挡风玻璃都没有的黑色桑塔纳,摇摇晃晃地驶入了市区。 齐学斌满脸是血,衣服上全是玻璃碴子,双手因为长时间紧握方向盘而痉挛。 但他活下来了。 他活著冲出了那片死地,带着足以翻盘的证据,来到了这座象征着全省最高权力的城市。 但他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更大的战场。这里的暗流,比清河县更深,更险。 车子刚进二环,齐学斌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后视镜里,有两辆黑色的帕萨特一直不远不近地吊着他。无论他变道还是拐弯,对方都如影随形。 是梁家的人。 能在省城这么快锁定他的行踪,除了那个掌控着全省警务系统的梁国忠,没别人了。 “看来是想在这儿把我截住啊……” 齐学原本是打算直接去省委上访,但看这架势,估计还没到门口就会被以“交通肇事”或者别的理由扣下。一旦进了局子,证据肯定保不住。 必须找外援。 齐学斌把车拐进了一条热闹的小巷子,趁着人流密集的掩护,迅速弃车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卖部。 他掏出从李强那拿来的备用诺基亚,熟练地按下一串他在脑海里背了无数遍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女声,背景音里还有悠扬的大提琴声。 沈曼宁。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是我。齐学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那个慵懒的声音变得有些惊喜:“哟,这不是我们的大作家‘一夜秋风’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通了,准备来京城发展?” “我在省城。” 齐学斌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遇到麻烦了。大麻烦。” “怎么回事?” 沈曼宁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大提琴声似乎也被她关掉了。 齐学斌用最简短的语言把清河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刀疤被灭口、顾阗月的尸检报告、梁少华的幕后操纵、以及此刻身后的尾巴。 “好一个梁国忠,好一个省厅副厅长!” 听完,沈曼宁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敢动我沈曼宁的朋友,这梁家人的手,确实伸得太长了点。” “你现在在哪?”她问。 “文晖路的一家小卖部。我把车扔了。” “聪明。” 沈曼宁赞许道:“你要是现在去省委或者政法委大门,绝对进不去。梁国忠在省厅经营这么多年,这种门面上的关卡早就被他渗透成筛子了。你只要一露面,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我才找你。”齐学斌靠在货架上,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我想见一个人。一个能压得住梁国忠,而且绝对干净的人。” “你想见赵书记?” 沈曼宁太聪明了,一点就透。 赵正刚,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空降干部,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也是省里为数不多没有被本地派系同化的实权大佬。 “对。” “这不容易。”沈曼宁沉吟道,“赵叔叔这个人原则性极强,从不私下见客。而且他身边全是警卫,你想接近他比登天还难。” 齐学斌的心沉了下去:“连你也没办法?”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那他这一趟就是送死。 “别急嘛。” 沈曼宁突然笑了:“正路走不通,咱们可以走‘野路子’。赵叔叔虽然不近人情,但他有个心病,也就是他的老首长,我的爷爷。” “你爷爷?” “嗯。我这就给赵叔叔的秘书打电话。就说你是沈家老爷子派去给他送‘那一年的老茶’的。这个面子,他不敢不给,也绝不会拒绝。” “不过……”沈曼宁话锋一转,“我只能帮你把门敲开。至于进门之后能不能说服他,那把‘尚方宝剑’能不能借到手,就全看你自己了。” “足够了。” 齐学斌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这就够了。只要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就有信心把这天捅个窟窿! “好。你记个地址。” 沈曼宁报了一个地址,不是省委大院,而是一个位于风景区的干部疗养院。 “半小时后,会有一辆挂着军牌的奥迪a6在小卖部门口接你。那是沈剑在省军区的朋友。梁家胆子再大,也不敢拦军区的车。” “谢了。” “别急着谢。齐大作家,这个人情可是欠大了。回头你的新书,我要做唯一的出版代理人。” “成交。” 挂断电话,齐学斌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 远处,一辆墨绿色的奥迪车正破开雨雾,缓缓驶来。那是希望,也是反击的号角。 梁国忠,梁少华,你们以为在省城就能只手遮天? 不好意思,这次我请来的,是雷公! …… 半小时后。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什么?跟丢了?!” 梁少华一把将杯子摔在地上,脸色铁青:“两个大活人,两辆车,在眼皮子底下就把人跟丢了?你们是饭桶吗?!” “梁处,那小子太狡猾了……而且后来有一辆军车……” “军车?”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梁国忠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什么样的军车?” “没看清……好像是省军区的牌照。直接把那小子接走了,我们的人没敢拦。” 梁国忠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齐学斌什么时候跟军方搭上线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在省里,他梁国忠可以搞定方方面面,唯独插不进手的就是军队。 “二叔,现在怎么办?”梁少华有些慌了,“要是那小子真有什么硬过硬的后台,把东西交上去……” “慌什么!” 梁国忠呵斥了一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被雨水洗刷的城市,声音阴沉: “这里是省会,是讲规矩的地方。不管他有什么后台,只要是在政法系统内,这天就翻不过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把状告到哪去!给各个口都打招呼,只要见到齐学斌递材料,直接扣下!” 然而,这只老狐狸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一件事。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他的规矩出牌。 第六十三章这一刀,直插心脏 东湖疗养院。 一辆墨绿色的奥迪a6畅通无阻地穿过两道武警把守的哨卡,缓缓驶入大门。 车内,齐学斌靠在真皮座椅上,身体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而紧绷着。 他的左眼眶还在渗血,视线有些模糊,那半凝固的血液糊住了睫毛,让他不得不频繁地眨眼。 身上的警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混杂着泥土、玻璃碴和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这股味道,与这辆豪车内原本淡淡的松木香氛显得格格不入。 “齐先生,到了。”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栋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小红楼前。 开车的少校军官熄火,面无表情地替齐学斌拉开了车门。 他看了一眼齐学斌那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随即恢复了职业性的冷漠:“首长只能给你二十分钟。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沈小姐用面子换来的。请注意时间。” “谢谢。” 齐学斌下了车,双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阵眩晕感猛地袭来。失血过多带来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他踉跄了一下,但这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 他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混合着泥土芬芳和竹叶清香的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推门,跨步。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走得最沉重,也最决绝的一步。 客厅里很简朴,甚至有些寒酸,与其“省委常委”的身份极不匹配。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正刚。 他没有抬头,仿佛根本没听到有人进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齐学斌的神经上。 足足过了一分钟。 赵正刚这才慢条斯理地折起手中的《法制日报》,摘下挂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桌上的绒布轻轻擦拭着。 透过镜片的反光,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终于落在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满身伤痕,衣衫褴褛,左脸肿胀,眼角挂着血痂,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来“送茶”的客人,倒像是一个刚从修罗场杀出来的逃兵,或者是……一个亡命徒。 但赵正刚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他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和,如同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招待一位寻常的晚辈: “坐。曼宁那丫头说你要给我送沈老珍藏的好茶?茶呢?” 这就是高手的开场白。既给了沈家面子,又不动声色地试探。他在看,这个年轻人到底几斤几两,是来求救的,还是来…… 齐学斌没有坐。 他挺直腰板,伤口的疼痛让他不得不绷紧全身肌肉,这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杆标枪。 他以一个标准的军姿站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牛皮纸袋。 他双手呈上,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赵书记,茶在心里。但我今天给您带来的,是一味药。一味能治清河县、乃至全省政法队伍沉疴顽疾的猛药!” 赵正刚擦拭眼镜的手停住了。 “好大的口气。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你知道‘猛药’这两个字的分量吗?乱下虎狼药,可是会死人的。” “我知道。” 齐学斌不卑不亢,直视着这位封疆大吏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正因为知道药性猛,所以我才冒死把这东西送到您面前。因为在这个省里,只有您能驾驭这副药。如果连您都不敢开这副药,那这病,就真的没救了。病人死了,还要医生干什么?” “放肆!” 赵正刚低喝一声。 齐学斌依然纹丝不动。 赵正刚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评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胆量,评估这份东西的真伪,更在评估一旦接下这份东西,背后所要付出的政治代价。 足足过了半分钟,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放下吧。” 他指了指茶几上一块空着的区域。 齐学斌把档案袋轻轻放下,动作很轻,仿佛那是某种易碎的爆炸物。 但他没有打开,而是退后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开始了他的讲述: “这里面,是一份尸检报告。死者叫赵铁柱,外号刀疤,是清河县一起特大水泥封尸案的关键证人,也是唯一的知情者。三天前,他在警方严密布控的抓捕现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辆突然‘失控’冲出的满载渣土车撞死。现场惨不忍睹,人直接被压成了肉泥。” 齐学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交警队连夜定性为‘意外’,肇事司机痛哭流涕承认‘醉驾’顶包,赔偿到位,家属签字,县局局长魏东更是强行结案,并以‘违规办案’为由把我停职反省。” “意外?” 赵正刚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带着几分讥讽。他干了一辈子政法,什么离奇的“意外”没见过?只要想掩盖真相,老天爷总会适时地安排各种“巧合”。 “但这份尸检报告证明,这是一个伪造的现场!” 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提高:“法医顾阗月冒着职业风险,在残肢断臂中提取了样本。尸检结果显示,死者肺部没有生活反应,血液中检测出高浓度的麻醉剂成分。最关键的是,他在被车撞击之前,心脏就已经停止跳动了!他是先被杀,再被撞!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公权力掩盖的谋杀!” 说到“谋杀”二字时,齐学斌几乎是咬着牙迸出来的。 “而更可怕的不是杀人,是谁在杀人。是谁有能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的能力?是谁能让交警队睁着眼说瞎话,把一起谋杀案办成交通事故?又是谁能让一个县公安局局长甘愿充当保护伞?” “继续说。” “除了这份报告,这里面还有一个u盘。” 齐学斌指了指袋子:“里面是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录下的一些谈话录音。其中包括清河县黑龙商会会长张龙企图用五十万现金贿赂我的录音。以及……”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新任代县长郑在民,在私下场合向某位‘省厅领导’汇报工作时的录音。他在电话里态度卑微,称呼对方为‘梁处’,并明确表示‘一切都在按您的指示办,案子已经压下去了,那个姓齐的翻不起浪’。” “梁处?” 赵正刚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了,悬在半空。 在这个省的政法系统里,姓梁的,能指挥得动一个县长的,还能让下面人这么忌惮的,能让魏东这种老油条唯命是唐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你是说,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梁国忠的侄子,省厅督察处副处长梁少华?” 赵正刚直接点破了那个名字。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遮遮掩掩就没有意义了。 “是。” 齐学斌没有回避,直视赵正刚的目光:“不仅如此,据我所知,荣光大厦那个烂尾楼项目,也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当年就是在梁国忠副厅长还在清河任书记期间特批复工的。那个水泥柱里埋着的,不仅仅是一具尸体,更是梁家当年的‘政绩’和如今竭力维护的‘画皮’!” “为了这张皮,他们可以杀证人,可以杀警察,甚至可以把法律踩在脚底下!” 赵正刚缓缓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打开了那个档案袋。 他拿出了那份沾着血迹的尸检报告。 作为老刑侦出身的政法委书记,他太清楚这份证据的含金量了。 这就是铁证。 是任何权力、任何关系网都无法抹杀的、血淋淋的科学铁证。 只要这份证据公开,就算梁国忠有通天的手段,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更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好。好得很。” 良久,赵正刚合上报告,并没有把它塞回去,而是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仅有人敢杀人,还敢把公检法当成自家的后院,把法律当成擦屁股纸。有些人,位置坐高了,不仅是手长了,心也黑了。黑得流油,黑得发臭啊!” 他猛地睁开眼,重新审视着齐学斌。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彻底没有了刚才的审视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不仅仅是欣赏,更是一种……疼惜。 “小伙子,你叫齐学斌?” “是。清河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 “你知不知道,你把这份东西交给我,意味着什么?” 赵正刚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这意味着你彻底站在了梁家的对立面。一旦我这边动手,你就是那个点火的人。梁家在省里经营几十年,根深蒂固,反扑起来会像疯狗一样。如果火烧不起来,或者烧得不够旺,你会被烧成灰烬,连渣都不剩。到时候,就算我有心保你,恐怕也鞭长莫及。” “我知道。” 齐学斌笑了,笑得很坦荡:“但我也是个警察。我穿这身警服的时候宣过誓。如果连我都怕火,那老百姓遇到这种事还指望谁?只要能把这帮蛀虫烧死,还清河一片朗朗乾坤,就算我齐学斌成了灰,那也是值得的。” “好一个值得!好一个朗朗乾坤!” 赵正刚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他霍然站起身,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高大,那股在战火和政治斗争中锤炼出来的铁血之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看来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装睡了。人家都骑在政法委头上拉屎了,我要是再不就在这大毒瘤上捅一刀,那我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配面对党旗国徽!”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那个电话,直通省委核心。 拨号的手指有力而决绝。 “喂,我是赵正刚。”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通知省委政法委所有委员、省公安厅、省检察院主要负责同志,半小时后,全部到省委一号会议室开会!谁如果不来,以后就永远别来了!” 电话那头的秘书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书记,会议议题是……” “议题?”赵正刚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齐学斌,眼中寒光一闪,一字一顿地说道:“议题就是——‘清理门户’!” “啪!” 挂断电话,赵正刚转过身,看着齐学斌,嘴角扬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去洗把脸,收拾一下。跟我去开会。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省委政法委‘1·15’特别专案组的联络员,直接对我负责。我倒要看看,这一次,有了尚方宝剑,谁还敢拦你的车!谁还敢动你一根汗毛!”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是滚滚雷声。 这一刻,齐学斌知道,他赌赢了。 这漫长的黑夜,终于被这一道闪电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刀,终于直插进了心脏! 第六十四章:是不是乱咬,查了才知道! 省委一号会议室。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是阴沉沉的天空,厚重的乌云像是要压垮这座城市,而会议室内的低气压比窗外的暴风雨前奏更加让人窒息。茶杯磕碰桌面的轻微声响,在此时都显得惊心动魄。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全省政法系统的实权人物。省公安厅厅长、几位副厅长、省检察院检察长……每一个都是在汉东省跺跺脚就能让地皮抖三抖的大佬。此刻,这些人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在长桌的尽头,赵正刚面沉似水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的u盘,一言不发。他那双锐利的眸子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要看穿他们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在他身后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与这庄严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他身上的警服被利器划破了多处,左袖空荡荡地垂着,上面还沾染着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的血迹。脸上的淤青还没散去,甚至还有几处擦伤正渗着血珠。齐学斌紧紧抿着嘴唇,双手死死抓着膝盖,尽管身体因为剧痛而不自主地微微颤抖,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标枪。 齐学斌。 这种级别的会议,按理说那是绝对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县公安局大队长列席的。但今天,他是赵书记亲自带进来的,没人敢多问一句。 梁国忠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平日里威严的面庞此刻僵硬得像块石头。他的目光游离,不敢与赵正刚对视,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大拇指不停地摩挲着食指关节,这是他极度焦虑时的下意识动作。 从进门看到齐学斌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皮就一直在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他虽然不知道那小子到底给赵正刚灌了什么迷魂汤,但他能感觉到,今天这把火,是冲着他来的。 “人都到齐了吧。” 赵正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直起了身子。 “今天把大家紧急叫来,是因为我刚收到了一份‘礼物’。一份来自基层民警冒死送来的‘礼物’。” 说着,他把那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让秘书发了下去。 “大家都看看吧。这可是咱们清河县公安局的杰作。一个大活人,在几十名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被谋杀,竟然被定性为意外?尸检报告明明显示是从死后伤,却没人敢收?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这就是我们汉东的法治环境吗?这就是我们一直在强调的‘命案必破’吗?” 随着报告的翻动声,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在座的都是老刑侦、老政法,眼睛毒得很。有的眉头紧锁,有的面露震惊,更有甚至还没看完就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梁国忠,眼神中带着探究、嘲弄,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 这份报告太“完美”了,完美到每一个细节都在宣告着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把明显的防御性抵抗伤说成是意外跌落,这简直是在侮辱在座所有人的智商。 梁国忠只翻了两页,脸就黑了。 他知道,这事儿盖不住了。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率先开口道: “赵书记,这个案子我也听说了一些。清河县局在工作上确实存在疏忽和不严谨的地方。我建议,立刻责成省厅刑侦总队派人下去督办,重新彻查此案。如果有谁在这个案子里存在渎职行为,绝不姑息!” 这招叫“以退为进”。先把调子定在“疏忽”和“渎职”上,再把调查权抓回省厅手里。只要人是省厅派去的,那最后查出什么结果,还不是他说了算? “督办?” 赵正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猛地前倾身体,目光如炬,像两把利剑直刺梁国忠的心窝:“梁厅长,你也是老公安了。你告诉我,什么样疏忽能让一个法医瞎了眼?什么样的渎职能让整个县局集体失声?这哪里是疏忽,这分明是那一小撮人把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当成了他们肆意妄为的‘家法’!你觉得一般的渎职能做到这一步吗?” “而且……”赵正刚高高举起手里的u盘,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里面有些东西,可是直接提到了‘省厅领导’啊。” 梁国忠的心猛地一沉。录音! “赵书记,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现在基层有些干部,为了推卸责任,喜欢乱咬……”梁国忠还在试图辩解。 “是不是乱咬,查了才知道!” 赵正刚猛地一拍桌子,直接打断了他: “鉴于此案涉及到了省厅有关部门和关键岗位的干部,为了避嫌,也为了保证调查的公正性。我决定,不再由省厅单独办案。” “成立省委政法委‘1·15’特别专案组!” 赵正刚站起身,环视全场,语气不容置疑: “由我亲自担任组长。从省检察院反渎局、省厅纪委、萧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直接对省委负责!” “萧江市?”梁国忠一愣,“赵书记,这不符合属地原则吧?清河是咱们省直管县,就算异地用警,也该用周边的……” “属地?” 赵正刚冷冷地看着他:“如果属地都烂透了,还要什么原则?梁厅长,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保留意见,或者直接向省委汇报。但在此之前,必须无条件服从!” “……”梁国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个会议室里,赵正刚代表的就是省委。那把尚方宝剑已经请出来了,谁敢挡? “齐学斌!” “到!” 齐学斌站起身,大声应道。 “你最熟悉情况。这次专案组,你担任特别联络员,协助专案组开展工作。谁要是敢在工作上给你设绊子,直接向我汇报!” “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梁国忠看着齐学斌,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这小子,不仅没死,还一下子成了拥有一品带刀侍卫! 有了“特别联络员”这个身份,再加上赵书记的直接背书,这就意味着齐学斌在清河县可以横着走了! “散会!专案组十分钟后出发!” ……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梁国忠感觉双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在他早已被冷汗湿透的后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感觉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下属,此刻仿佛都在躲着瘟神。 他拿出手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拨通了梁少华的电话。 “叔,怎么样?那小子抓到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梁少华焦急的声音。 “抓个屁!” 梁国忠压低声音咆哮道:“你个蠢货!让人把状都告到赵正刚桌子上了!现在‘1·15’专案组已经成立了,赵正刚亲自挂帅,还要从萧江调人!你那个郑在民,还有那个魏东,保不住了!” “什么?!”梁少华吓得手机差点掉了,“那……那咱们怎么办?那个荣光大厦……” “赶紧擦屁股!” 梁国忠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着专案组还在路上,该销毁的销毁,该闭嘴的闭嘴。记住,无论如何,火不能烧到省厅来!只要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你,我就能保你。至于下面那些人……弃了吧。” “是……是……” …… 此时,省委大院门口。 十几辆警车已经集结完毕,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正义的颜色,也是复仇的信号。 这次抽调的都是全省公检法的精英,领队的更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陈刚。他一身笔挺的检察官制服,神情严肃地正在做最后的动员。 “齐队,上车吧。” 陈刚亲自走到一辆越野车旁,给齐学斌拉开了车门,这一举动让周围不少干警都暗暗心惊。陈刚是谁?省里出了名的“黑面神”,平日里对谁都冷着一张脸,今天竟然给一个小队长开车门。齐学斌受宠若惊,想要敬礼,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陈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好小子,是条汉子。受委屈了,咱们这就去讨回来。” “谢谢陈局。” 齐学斌坐进车里,身体陷入柔软的真皮座椅,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些。透过深色的车窗,看着这座渐渐远去的省城,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景色,他的眼角有些湿润。 这一周的逃亡,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想起了倒在血泊中的老队长,想起了那些无助的夜晚,想起了为了送这份证据差点丢掉性命的兄弟。 这一次回去,不再是逃亡。 是复仇。 是清算。 是把那些颠倒黑白的鬼魅魍魉,统统打回地狱!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警笛声骤然响起,划破了长空,也撕裂了笼罩在清河县上空的阴霾。 长长的车队像一条钢铁巨龙,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向着清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暴雨将至。 风暴,真的来了。 第六十五章 正义之剑!此刻出鞘! 清河县的天空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风雪虽然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的寒意却比风雪更甚,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沉寂。 县公安局大院内,几十辆警车整齐排列,警灯闪烁,将灰暗的天空映得一片血红。 魏东站在办公大楼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扩音器,唾沫横飞。他穿着一件厚重的警用多功能大衣,肩膀上的两杠一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同志们!刚接到上级紧急通报,被通缉的极度危险分子、原刑警大队长齐学斌,极有可能已经携带杀伤性武器潜回县城进行报复性恐怖活动!” 魏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撕裂声,更显出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 “此人穷凶极恶,反侦察能力极强!为了维护全县的治安稳定,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若是发现其踪迹,如有反抗,可当场击毙!听清楚了吗?当场击毙!” 台下的民警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枪,有人却低下头,眼神复杂。齐队是什么人,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可现在,县局的天变了,郑在民一手遮天,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凄厉而急促的警笛声突然从远处传来,瞬间撕裂了这份压抑的宁静。这声音不像是县局那种老旧警车的嘶吼,而像是某种来自远古巨兽的咆哮,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由远及近,震人心魄! 魏东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厉声喝道:“谁?!谁在乱鸣笛?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 话音未落,县局那扇厚重的电动伸缩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巨大的撞击声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只见那两米多高的伸缩门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扭曲变形,飞了出去。 一辆黑色的特警防暴装甲车如同一头钢铁猛兽,裹挟着飞溅的铁屑和火星,蛮横地、霸道地冲进了大院!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如同死神的宣判。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足足十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警车和防暴车鱼贯而入,黑色的车身在昏暗的天色下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它们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散开,瞬间将县局大院里的本地警车围了个水泄不通,形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包围圈。 “这……这是……” 还在台阶上叫嚣的魏东彻底傻眼了,手里的扩音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发出一声刺耳的破裂声,像极了他此刻崩塌的心理防线。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他认得那些车牌,更认得那些车身上漆黑的涂装。 那是省厅特警总队和省纪委的专用车辆!是真正的国家暴力机器!相比之下,他们县局这点警力,简直就像是拿着烧火棍的顽童遇到了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所有人听着!任何人不得擅动!双手抱头!原地蹲下!否则视为抗法当场处置!” 装甲车顶的高音喇叭里传出威严的吼声,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生疼。 与此同时,几十名身穿黑色特战服、头戴凯夫拉头盔、手持95式突击步枪的特警如黑色的潮水般涌下车。 他们的动作迅猛而专业,每个人都占据了最佳的战术位置,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迅速控制了所有的出入口和制高点。 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刚才还气势汹汹准备去“围剿”齐学斌的县局民警们,此刻全都懵了,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 最前面那辆越野车的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在了清河县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黑色风衣、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从未见过大场面的魏东感到一阵窒息,喉咙像是被人死死卡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人送外号“铁面判官”——陈刚! 而当第二个人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魏东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台阶上。 那个人穿着一身不再合身的破旧警服,左臂空荡荡地垂着,脸上布满了伤痕,甚至还贴着纱布。但他站得笔直,就像那个风雪夜里独自守在档案室门口的雕塑。 齐学斌。 他回来了。 不是作为被通缉的狼狈逃犯,而是作为这把斩向罪恶的“尚方宝剑”的持剑人!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清河县冰冷的空气,这空气中夹杂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此刻对他来说却是如此亲切。 这些天,他像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如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站在阳光下。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曾经共事的同事们震惊、愧疚、欣喜交织的目光,他径直走向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踩在魏东的心脏上,一步一声响,一步一惊雷。 此时的魏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齐……齐学斌……你要干什么……我是副局长……我是郑县长的人……” “郑县长?” 齐学斌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曾在自己面前狂吠、不可一世的疯狗,此刻却只能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满是嘲讽: “别急,很快你们就能团聚了。地狱太冷,你们正好凑一桌,路上也有个伴。” 陈刚大步走上前,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法律文书直接拍在了魏东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力道之大,发出一声脆响: “魏东!经省委批准,‘1·15’专案组决定对你因涉嫌故意杀人、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巨额受贿等多项罪名实施刑事拘留!这是逮捕令!看清楚上面的红章,那是人民给你的审判!” “不……不!这是陷害!这是报复!我要给梁厅长打电话!我要见赵书记!我有功!我为了维稳……” 魏东疯狂地挣扎着,像是濒死的鱼在岸上扑腾。他想要去掏手机,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特警瞬间按死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被挤压得变了形,嘴里还在发出含糊不清的嚎叫。 “给他留点‘体面’。” 齐学斌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那只手因为长途奔波和伤痛,显得有些粗糙,但此刻却稳如磐石。 在魏东惊恐、绝望的注视下,他的手指缓缓扣住了魏东肩膀上的警衔。 “刺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那象征着权力的肩章被硬生生扯了下来,扔在了泥水里。紧接着是另一边,还有代表警号的胸徽。 “你不配穿这身皮。” 齐学斌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身警服,是用无数烈士的血染红的,是用来保护老百姓的,不是用来给你们这群畜生披着当人皮的!你穿着它,是对那六百多名牺牲民警的侮辱!” “带走!”陈刚冷冷地一挥手,眼中满是厌恶。 魏东像一摊没了骨头的烂泥,被两名特警拖上了囚车,留下一地绝望而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大院里久久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齐学斌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面对着台阶下那几百名神色各异的民警。 寒风吹动他空荡荡的袖管,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他的目光清澈而明亮,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有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有刚刚入职的新人,也有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墙头草。 “我知道,你们很难。” 齐学斌开口了,声音洪亮,穿透风雪: “在这个院子里,想做个好警察,很难。要面对诱惑,要面对恐吓,甚至要面对来自背后的黑枪。我也曾无数次问自己,值不值得?怕不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但我齐学斌曾经在国旗下发过誓,只要活着一天,就要把这清河的天捅个窟窿,把阳光放进来!今天,我回来了!带着尚方宝剑回来了!愿意跟我一起去抓鬼的,跟我一起去把这天捅破的,上车!不愿意的,我不勉强,但请把你的警徽摘了,别给这身衣服丢人!”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怒吼。 “齐队!我跟你去!”刑警队老张第一个站了出来,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刑警,此刻眼眶通红,狠狠地把帽子摔在地上,“妈的,老子早就受够了!大不了这身皮不要了!” “算我一个!我也要去!” “还有我!” “齐队,带上我!” 越来越多的民警站了出来,原本死气沉沉、人心惶惶的队伍,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士气。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正义感,一旦被点燃,便成了燎原之火。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看向陈刚。 陈刚看着这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赞许地点了点头:“齐联络员,下令吧。正义之剑,此刻出鞘。” 齐学斌猛地一挥手,指向县城那个最黑暗的角落,声音如同炸雷: “全员出发!目标——黑龙商会!收网!” 第六十六章老虎再凶,也是怕猎人的! 黑龙商会总部,这座往日里灯红酒绿、被视为清河县“地下皇宫”的奢华会所,此刻正被恐惧笼罩。 顶层办公室里,张龙像是只困兽,焦躁地将桌上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正如他此刻崩塌的心态。 “怎么回事?魏东那个废物怎么还不接电话!不是说齐学斌只是只过街老鼠吗?怎么会有省里的特警?!” 张龙咆哮着,额头青筋暴起。就在五分钟前,他在警局的眼线拼死发来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快逃”。 “龙……龙哥……” 一名浑身是血的小弟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守不住了!全是警察,还有当兵的!他们甚至是直接用装甲车撞进来的!兄弟们根本不敢反抗,全趴下了!” “操!” 张龙一把推开小弟,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经过改装的仿式手枪别在腰间,又抓起早已准备好的装满美金和护照的黑色手提包。 “走密道!只要出了清河,到了公海,老子照样吃香喝辣!” 他顾不上那些所谓忠心耿耿的兄弟,一脚踹开书柜后的暗门,钻进了那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逃生通道。 这条通道直通商会后的一条废弃巷弄,那里常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送货面包车,车里有备用的假牌照和武器。 …… 五分钟后。 张龙气喘吁吁地从下水道井盖下钻了出来,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他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看着近在咫尺的那辆面包车,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齐学斌,赵正刚,你们给我等着!等老子缓过这口气,一定……” “一定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小巷里响起,像是来自地狱的判词。 张龙浑身僵硬,慢慢抬起头。 只见那辆面包车的引擎盖上,坐着一个男人。 昏黄的路灯下,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把警用92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漫不经心地指着他的眉心。 那张脸,张龙这辈子都不会忘,做梦都想把他千刀万剐。 “齐……齐学斌?!” 张龙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张会长,这条地道修得不错,可惜,也是你自己给自己挖的坟墓。” 齐学斌跳下车,一步步逼近。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别……别过来!” 张龙猛地拔出腰间的枪,但他还没来得及打开保险,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 “啊!!” 张龙惨叫一声,右手手腕被子弹精准贯穿,手枪脱手飞出。剧痛让他瞬间跪倒在地,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残雪。 齐学斌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这一枪,是替那个被你们活埋的无名女尸开的。” “啊——!我错了!齐警官!齐爷爷!饶命!我有钱!这包里有两百万美金!全是你的!只要你放我走,我再给你一千万!不,五千万!” 张龙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用还能动的左手把包里的美金往外掏,花花绿绿的钞票散落一地,在寒风中被吹得到处都是。 “钱?” 齐学斌捡起一张钞票,在手里晃了晃,然后当着张龙的面,缓缓撕碎。 “你觉得,多少钱能买回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命?多少钱能买回清河县这五年的公道?” “梁家!梁厅长!我是给他们办事的!你不能抓我!抓了我,你也活不了!”张龙歇斯底里地吼道,企图搬出最后的救命稻草。 “梁家?” 齐学斌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那是刚才从魏东身上搜出来的,屏幕上正显示着梁少华发来的一条未读短信:【处理干净,别留活口。】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张龙眼前:“看清楚了。你的主子,刚刚下令让你死。” 张龙看着屏幕,瞳孔剧烈收缩,最后一丝精气神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如泥。 被抛弃了。 彻底被抛弃了。 …… 省城,梁家别墅。 书房里一片狼藉。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梁国忠,此刻像发了疯一样,把桌上名贵的文房四宝统统扫到了地上。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刚刚得到消息,魏东被抓,黑龙商会被端,张龙那个蠢货竟然还把账本留在了办公室!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1·15”专案组的动作太快、太狠了,完全没有按常理出牌,直接避开了省厅,甚至还要调动异地警力进行深挖。 “二叔,现在怎么办?张龙要是吐了,我们就……”梁少华在一旁瑟瑟发抖,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 梁国忠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阴狠,那是壮士断腕的决绝。 “慌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口:“张龙活不过今晚了。看守所里,我们会有人安排‘突发心脏病’。至于魏东……那个蠢货知道的不多,让他顶雷吧。” “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跟清河没有任何关系。把所有尾巴都切干净!哪怕是伤筋动骨,也要保住命!” “华哥,这就怕了?” 一道清冷高傲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梁雨薇推门而入,手里并没有端什么果盘,而是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报。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丝绸睡袍,双手抱胸,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慌,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走到书桌前,将那份通报随手扔在狼藉的地面上,高跟鞋踩过梁国忠最心爱的宣纸,发出刺耳的声响。 “雨薇,你……”梁国忠看着女儿,眉头紧锁。 “我早就说过,齐学斌这块骨头硬,当初就该直接强行啃了。” 梁雨薇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怨毒,那是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更是控制欲被挑战后的疯狂报复。齐学斌,这个曾经当众拒绝她追求的男人,如今竟然敢骑到梁家头上拉屎! 此仇不报,她梁字倒着写! “现在魏东进去了,张龙也废了。那就让他们彻底闭嘴。”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语气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游戏才刚刚开始。既然他不想做听话的狗,那我就亲手把他的皮扒下来,做成地毯!” …… 清河的夜,终于过去了。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县局大楼的天台上时,齐学斌觉得这光有些刺眼。 他靠在栏杆上,脚下是正在苏醒的县城。街道上警笛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早点摊的热气和清洁工扫地的声音。 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没变。 “给。” 林晓雅递过来一杯热咖啡,站在他身旁。 “结束了?”她问。 “不。” 齐学斌摇了摇头,看着东方那轮刚刚露出半张脸的红日,目光深邃而坚定: “这才哪到哪啊。抓了几只苍蝇,打了两条恶狗而已。真正的老虎,还在山上卧着呢。梁家背后还有人,肯定会做好切割的。凭借这些小角色,想让梁家真正伤筋动骨太难了,毕竟梁家在后面那位的支持下,肯定是要上副省的。不过这一次我们的行动,也足以让他进步的脚步慢一点了……” 寒风吹过,齐学斌那只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摆动,显得有些单薄。 林晓雅不知何时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她伸出手,轻轻帮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了他的脖颈,冰凉与温热在一瞬间交汇,激起一阵不易察觉的电流。 “老虎再凶,也是怕猎人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她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轻轻搭在了齐学斌那只完好的手臂上,隔着粗糙的警服布料,传递着某种无声的力量与支持。 “而且,猎人不是独自在战斗。” 齐学斌身体微微一僵,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晨曦中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却仿佛读懂了彼此眼底千山万水的波澜。 那是战友间的生死相托,也是两颗孤独灵魂在寒夜后的相互慰藉。 不过,齐学斌还是有意在回避和林晓雅的这些接触。 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一缩,自己可是有女朋友的人。虽然说隔着大洋,但现在他们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一次视频通话。齐学斌很珍惜也很享受这样的感觉,这是上辈子梦寐以求的。 至于眼前的书记林晓雅,齐学斌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地愧疚与……弥补。上辈子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自己害了她……脏了她的身子…… 收回这些心思,齐学斌喝了一口咖啡,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就像此刻的心情。嘴角扬起一抹挑衅的笑: “不过,不管是苍蝇还是老虎,只要还在吸人民的血,我就一个个把他们的牙拔了!” 林晓雅看着他,眼中光芒流转,那是崇拜,是欣赏,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悄然滋长。 黎明虽然迟到了,但终究是来了。 而这,只是这场伟大战役的序章,也是他们并肩同行的开始。 第六十七章 谁还有不同意见? 清河县公安局,大礼堂。 主席台上,鲜红的党旗和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台下,数百名干警坐得笔直,警服的深蓝汇成了一片肃穆的海洋。 只是这片海洋之下,却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魏东倒了,张龙抓了,整个清河县局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人心惶惶。以前那些跟魏东走得近的、收过黑龙商会好处的,现在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下面,宣布省厅党委和县委的任免决定。” 主持会议的是县委组织部部长。 坐在台下的齐学斌,神色平静。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警服,肩膀上的警衔已经换成了二级警督。虽然左臂还吊着绷带,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凌厉气势。 “兹任命,刘昌明同志为清河县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新来的刘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看着就像个邻家大爷。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省厅派来“过渡”的。这种时候,谁来坐这个火山口都不是美差,老刘这是来发挥余热,当个裱糊匠的。 刘昌明站起来鞠了个躬,笑容可掬,没什么架子。 “任命,齐学斌同志为清河县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分管刑侦、经侦、禁毒工作,兼任刑侦大队大队长。” 轰! 如果说刚才的任命是意料之中,那这一条就是深水炸弹。 副局长! 二十三四岁的副局长! 虽然大家都知道齐学斌这次立了大功,是省里点名的红人,但这升迁速度也太骇人了。直接从大队长跳过副科级门槛,还要进班子,这在新中国的警界历史上恐怕都是罕见的。 更关键的是,不仅是副局长,还握着刑侦、经侦、禁毒这三个最有实权的“刀把子”。 这哪里是升官,这分明就是给他在清河县局“加冕”! 坐在主席台一侧的代县长郑在民,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省厅做得这么绝,不仅把魏东拔了,还直接把齐学斌这根钉子锲进了县局的心脏,而且是让他掌握了绝对的暴力机器。 掌声雷动。 这一次,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不知道多少倍。那是敬畏,是讨好,更是恐惧。 齐学斌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向台下。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些曾经对他冷嘲热讽的、曾经给他穿小鞋的、曾经在他被停职时落井下石的,此刻都不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了头。 “感谢组织信任。” 齐学斌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慷慨激昂,简单说道: “我知道,台下有不少人怕我。怕我齐学斌公报私仇,怕我秋后算账。” 全场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位新任副局长开口就是这么赤裸裸的大实话。 “你们怕就对了。我这个人,记性很好。谁干了什么,谁吃了多少,谁拿了不该拿的,我都记着呢。” 哄—— 台下瞬间一阵骚动,不少人的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郑在民眉头紧锁,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试图提醒齐学斌注意场合。 但齐学斌根本没理他,继续说道: “不过,我也给你们一个机会。三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在这个大礼堂门口,我会放一个举报箱。不管是检举别人,还是自首,三天之内,只要说清楚了,退干净了,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三天后……”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一变: “那就别怪我这把新官上任的火,烧到谁的眉毛上了!” …… 散会后,局党委会议室。 第一次局党委会议,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学斌同志,你刚才在大会上的讲话,是不是太……激进了?” 说话的是副局长马国良,分管治安,也是这里的老资历了,平日里跟郑在民走得很近。他抿了一口茶,看似语重心长:“现在局里人心不稳,正是需要团结的时候。你这么搞,容易造成恐慌啊。” “恐慌?” 齐学斌坐在末位,手里把玩着一只刚发的钢笔,头也不抬:“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恐慌。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你……”马国良被噎了一下,看向坐在主位的刘局长,“刘局,您看这……” 刘昌明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呀,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乱世用重典,咱们清河局现在的烂摊子,确实需要点雷霆手段。” 这老头,果然是只老狐狸,谁也不得罪,但话里话外却是支持齐学斌的。 “既然刘局也支持,那我就说说我上任后的第一把火。” 齐学斌放下钢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名单,直接甩在桌子上。 “这是我拟定的人事调整方案。刑侦大队所有中队长以上干部,全部轮岗。其中,一中队队长赵强、二中队队长孙立……这几个人,平时工作作风散漫,群众反映很大,建议直接下放到偏远派出所锻炼。” 马国良拿过名单一看,眼皮直跳。 这几个人,全是魏东当年的死党,也是黑龙商会在局里的保护伞。齐学斌这是要连根拔起啊! “这……这么大的人事变动,是不是要慎重?”马国良急了,“而且这几个人都是业务骨干,一下子全动了,刑侦工作谁来干?” “不干人事,算什么骨干?” 齐学斌冷哼一声:“至于谁来干,我也想好了。原三中队长老张,作风正派,业务精通,建议提拔为刑侦大队教导员。另外,我想特招一个人进局里,负责新组建的信息情报中心。” “谁?” “阿伟。” “那个小混混?!”马国良瞪大了眼睛,“齐学斌,你疯了吧?让一个混混进公安局?还要负责情报?” “英雄不问出处。这次抓捕张龙,阿伟立了头功。而且他对清河的三教九流比我们在座的谁都清楚。用好了,这就是我们的千里眼顺风耳。” “我反对!”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郑在民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作为主管政法的副县长,他是有权列席公安局党委会议的。 “齐学斌,你这是在那公安工作当儿戏!人事任免是严肃的事情,不是你搞江湖义气的地方!那个阿伟,有过好几次治安拘留的案底,这样的人进警队,政审怎么过?传出去让老百姓怎么看?” 郑在民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气势汹汹。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齐学斌,想看这位新晋副局长怎么接招。 齐学斌慢慢站起身。 他看着郑在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郑县长,政审的问题,特事特办,我已经向省厅报备过了。至于您说的‘江湖义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郑在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 “咱们局里有些穿警服的,干的事儿比混混还脏。比起他们,阿伟虽然以前走过弯路,但至少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像个爷们儿!比某些只会打官腔、拉偏架的领导强多了!” “你!你说谁?!”郑在民气得手指都在抖。 “谁心里有鬼,我就说谁。” 齐学斌毫不退让:“郑县长,现在是非常时期。省委‘1·15’专案组还在清河没走呢。我是专案组联络员,负责肃清清河警队的内鬼。您要是对我有意见,或者想为某些人求情,请直接去招待所跟赵书记说。只要赵书记点头,我立马辞职!” “你……” 提到赵正刚,郑在民瞬间哑火了。 他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瘪了下去。赵正刚现在就在清河坐镇,那就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敢去触这个霉头?除非他不想活了。 “好……好!齐学斌,你有种!” 郑在民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还有谁有意见?” 齐学斌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 马国良早已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刘局长依旧笑眯眯的,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大戏。 “既然没意见,那就通过。” 齐学斌坐回椅子上,把那份名单往桌子中间一推。 “散会。” …… 走出会议室,齐学斌来到刑侦大队办公室。 老张正带着人收拾东西,看到齐学斌进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齐……齐局。” “喊什么局长,还是叫我斌子听着顺耳。” 齐学斌拍了拍老张的肩膀,递给他一根烟:“老张,担子重啊。魏东留下的烂摊子,得靠你帮我撑起来。” 老张接过烟,眼圈有点红。他在刑警队干了二十年,因为性格耿直,一直被排挤,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有翻身的一天。 “斌子,你放心。只要你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说什么命不命的,留着命好好干活。”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警车。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算是烧起来了。 清洗队伍、提拔亲信、震慑对手。 但这只是开始。 这清河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郑在民虽然暂时退了,但他背后的梁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犯错的那一刻。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齐学斌心里一紧。这个电话,只有省里能打进来。 他接起电话。 “小齐吗?我是赵正刚。” 电话那头传来赵书记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的声音。 “赵书记,您指示。” “火烧得不错。”赵正刚似乎早就知道局里发生的一切,“不过,要注意分寸。有些狗急了是会跳墙的。今晚来我这儿一趟,有人想见你。” “谁?” “来了就知道了。” 挂断电话,齐学斌看着手里的话筒,若有所思。 有人想见他? 在这个节骨眼上,透过赵正刚来见他的人,会是谁? 窗外,残阳如血。 看似平静的清河县,风又起。 第六十八章 好一个第一泡要冲掉杂质 夜色如墨,将清河县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就是这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里,对于齐学斌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穿过闹市区,拐进了城郊一处幽静的茶楼。 “到了。” 开车的司机是赵正刚的秘书,他帮齐学斌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赵书记在二楼雅间等您。” 齐学斌点点头,整理了一下便装的领口,快步上楼。 推开雕花的木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微暗,赵正刚正坐在茶台旁,对面还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即便是一个背影,也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赵书记。”齐学斌轻轻叫了一声。 赵正刚放下茶杯,笑着招手:“来了?坐。” 那个中年男人也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齐学斌心里猛地一跳。 这张脸,他在省报的头版上见过! 省纪委副书记,何建国! 这可同样也是真正的省里大员,专门负责查办大案要案的“铁面判官”。前世齐学斌最后案发时,好像督办他这个案子的,就是这位以及升任为中央纪委副书记的何建国亲自带队下来的。真是造化弄人,没想到今生竟然能面对面坐在一起喝茶。 “何书记,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愣头青,齐学斌。”赵正刚半开玩笑地介绍道。 齐学斌立刻立正敬礼:“首长好!” “坐下说话,今天没有首长,只有茶友。”何建国摆摆手,声音平和,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他并没有急着谈工作,而是不紧不慢地拿起紫砂壶,用沸水淋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此道高手。 “懂茶吗?”何建国把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齐学斌面前。 齐学斌双手接过,却没有喝:“报告领导,我是个粗人,只知道解渴,不懂品茶。” “粗人好啊,粗人直爽。”何建国自己抿了一口,眼神却透过升腾的热气,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注视下,齐学斌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但他没有回避,依然坐得笔直,目光坦荡。 “小齐同志,你的档案我看过。三年前还是个交警,因为抓小偷挨了三刀,差点没命。现在又单枪匹马挑了黑龙商会,还敢在会上直接硬怼县长。”何建国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省里有人说你是‘孙悟空’,虽然本事大,但也是个惹祸精,不受管束。你怎么看?” “我不是孙悟空,我也没想大闹天宫。”齐学斌声音沉稳,“我只知道,清河的天太黑了。老百姓走路都得提心吊胆。我是警察,如果连我都怕这怕那,那这天什么时候能亮?” “天黑?”何建国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官场如烹小鲜,讲究的是火候。你这种上来就放一把火的做法,虽然痛快,但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甚至把锅都给砸了。” “锅砸了可以再补,但如果锅里的肉都臭了,还要这锅有什么用?”齐学斌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芒,“而且,正如您刚才泡茶,第一泡如果不把杂质冲掉,后面的茶再好也是涩的。” 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正刚在一旁捏了把汗,这小子,真是什么都敢说。 片刻后,何建国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好!好一个‘第一泡要冲掉杂质’!有点意思!” 笑罢,他脸色骤然一收,眼神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你有这个胆识,我很欣赏。但你知不知道,你这口牙咬下去,可能会崩了自己的嘴?” 齐学斌心里一沉。 正戏来了。 “你抓了张龙,废了魏东,确实是漂亮的一仗。但你动了梁家的根本,也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何建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就在昨天,省里大院有位领导,亲自给省公安厅打电话,对清河县公安局‘过度执法、破坏营商环境’的问题表示了‘严重关切’。” 省里大院的领导!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梁家在省里有些人脉,但没想到竟然能动用这么高的关系来施压。 “如果是为了官帽子,我现在就可以辞职。”齐学斌平静地说道。 “辞职?那是逃兵!” 何建国突然加重了语气:“组织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你辞职的,是让你当钉子的!如果因为这点头痛脑热就撂挑子,那你还不如真的去当个混混!”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领导,我不怕丢官,我怕的是手脚被捆住,眼睁睁看着那帮人逍遥法外。郑在民现在是县长,局里的人事财权都卡在他手里,我想查案,寸步难行。” “所以,我今天来了。” 何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一部黑色的专用手机,推到齐学斌面前。 “这是什么?” “尚方宝剑。” 何建国指了指手机:“这里面存了一个号码。是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李刚的私人电话。我已经跟市局打过招呼了,从今天起,清河县局刑侦大队,在业务上直接接受市局刑侦支队的单线垂直指导。也就是说,以后你在查办涉黑涉恶案件时,可以直接绕过县局党委,向李刚汇报,请求市局的技术、警力支持。” 齐学斌眼睛一亮。 这太关键了! 有了这层关系,就等于跳出了郑在民的行政包围圈。以后查案,技术侦查、跨区抓捕,甚至请异地警力支援,都不用再看郑在民的脸色。 “谢谢首长!”齐学斌双手接过手机,如获至宝。 虽然他和李刚也认识,甚至之前的案子还帮助他破案,等于说李刚是欠他人情的。 但是,要真正能调动李刚手上市局的力量和资源,齐学斌哪怕有正当的理由,也非常之难。但现在拿到了何书记的尚方宝剑,他底气便十足了。相当于变相的李刚这位市局大队长,得听从他的指挥了。 “别谢得太早。”何建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把剑给你了,但怎么用,得看你的本事。而且我还要提醒你,梁家这次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省里的那位靠山,也不会坐视不管。接下来的路,你会走得比在刀尖上还难。” “我不怕。”齐学斌眼神坚定,“从穿上这身警服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能安安稳稳退休。” “好!” 何建国赞许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赵正刚:“老赵,你这个兵,选得不错。” 赵正刚笑着给他续上茶:“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 从茶楼出来,夜已经深了。 齐学斌拒绝了赵正刚秘书送他的好意,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冷风吹过,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手里握着那个黑色手机,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杀机。 梁家,郑在民,省里更高层的博弈与风云……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头顶张开,而他,就是那个试图撕破这张网的小虫子。 回到单身宿舍,齐学斌反锁好门窗,拉上窗帘。 虽然现在有了市局的支持,但他知道,最核心的情报,还得靠自己。 他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这不是单位配发的,而是他托人从黑市上搞来的高配水货,系统经过特殊加密。 熟练地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全英文的邮箱界面。 果然,一封新邮件静静地躺由于收件箱里。 发件人显示是一串乱码,但齐学斌知道,这是苏清瑜。他的初恋女友,他内心永远的港湾和希望所在。 而且在重生后,他第一时间把前世知道的一些梁家在海外的账户与关系,都告诉了苏清瑜。同时,也把自己稿费得来的第一桶金汇给了她,让她在海外进行各种资金投资的运作与商业情报网络的建立。 这一切,齐学斌都不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建立一条属于自己的情报渠道。 点开邮件。 没有寒暄,只有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图片加载得很慢,齐学斌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图片清晰了。 那是一张令人眼花缭乱的关系网。最核心的位置,标注着“lianggroup”(梁氏集团)。从这个点延伸出去,无数条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等离岸金融中心的几十个账户。 而在这些线条的终点,那些经过无数次“分层”、“清洗”后的资金,竟然又诡异地流回了国内几个看似无关的皮包公司。 苏清瑜在备注里重点标出了其中一个关键信息: 【该账户频繁大额转账,疑似为梁氏集团核心洗钱通道,关联人:wangm.】 齐学斌盯着那个“wangm.”,眉头紧锁。 王明! 省委大院里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后勤干部! 前世,这个人似乎也和梁家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齐学斌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看来,梁家的触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长。他们不仅在清河只手遮天,还通过这种复杂的地下网络,把黑手伸向了更远的地方。 只要顺着这就是线查下去,哪怕梁家藏得再深,也迟早会被挖出来! 齐学斌合上电脑,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透出一股饿狼般的兴奋。 “清瑜,干得漂亮。我始终相信邪不胜正,这一辈子,我会清清白白做人,再也不会为这些躲在阴暗处吸食民脂民膏的败类们做事,还要把他们彻底地扒光,丢到阳光下,狠狠地鞭笞……” …… 第六十九章 手段拙劣的桃色陷阱 清河的夜,总是比白天多了几分躁动。 距离上次茶楼密会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齐学斌表面上按兵不动,每天按时上下班,甚至还抽空去县委大院向林晓雅汇报了一次思想工作。 但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危险的。 晚上十点,齐学斌刚洗漱完准备休息,放在床头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短信,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齐学斌并没有马上接听,而是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这个号码是他的私人号,只有家里人和少数几个核心朋友知道。陌生人能打进来,说明对方有他的详细资料。 “喂?”他按下接听键,同时按下了通话录音。 “救命……救命啊!警察同志,金碧辉煌ktv,308包厢……有人逼良为娼……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惊恐的尖叫声,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打砸声,伴随着男人的怒骂,然后电话就被突然挂断了。 齐学斌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金碧辉煌ktv,那是清河县最大的销金窟。 但这通电话太蹊跷了。 如果是普通群众报警,第一反应肯定是打110,怎么可能精准地打给一个刑侦大队长的私人手机?而且还准确报出包厢号? “诱饵么?手段很拙劣,但是……挺有效的。” 齐学斌把手机扔在床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个阳谋。 不去,如果真出了人命,他这个警察不仅良心难安,还会被扣上失职的帽子。 而且齐学斌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自己真的识破陷阱不去,保管第二天某个地方就会发现一具赤裸的被侵犯的女尸,并且身边她的手机上,拨出的最后一通电话是自己的这个号码,说不定还会恰好有电话录音存在。 去,前面肯定有个大坑等着他。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他没有冲动地直接出门,而是拿起那个只有几个联系人的黑色保密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我是齐学斌!带上二中队所有人,立刻去金碧辉煌ktv。记住了,别开警笛,把警车停在后街,从消防通道摸上去。没有我的指令,谁也不许动。” “是!头儿,出什么事了?” “有人给我设了个局。我先过去探探路,你们作好支援准备。” 挂断电话,齐学斌迅速穿戴整齐。他特意检查了一下别在警服口袋上的一个黑色微型摄像机。 2008年,执法记录仪还没有在基层普及。但作为一个重生者,齐学斌深知取证的重要性。这是他托朋友从电子市场搞来的高档货,平时用魔术贴改在胸口,充当“土制”执法记录仪。 打开开关,看着绿色的指示灯开始正常闪烁,确认储存卡读写正常后,他才放心地扣好。 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反击的利器。 …… 十五分钟后,金碧辉煌ktv大堂。 齐学斌一身警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哎哟,这不是齐局长吗?”大堂经理一看到他,脸色微变,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看似热情,实则用身体挡住了去路,“这么晚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要不要那个……我给您安排个私密点的包厢?” “滚开。” 齐学斌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把推开这个明显在拖延时间的经理,径直冲向电梯。 “哎!齐局长!上面不能去啊!今晚我们这有人包场了……”经理还在后面大呼小叫,甚至给旁边的几个内保使眼色。 那几个彪形大汉刚想围上来,齐学斌猛地回头,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我看谁敢动!我是来执行公务的,阻碍执法者,拘留起步!” 那股煞气,瞬间镇住了这帮平时狐假虎威的保安。 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齐学斌已经钻进了电梯。 “叮!” 三楼到了。 刚出电梯,嘈杂的音乐声扑面而来。齐学斌没有丝毫犹豫,直奔走廊尽头的308包厢。 走到门口,他并没有听到里面有打斗声,反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不正常。 刚才电话里的动静那么大,现在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但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包厢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声,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巴拼命挣扎。 “救……” 声音很微弱,但在齐学斌耳中却如同惊雷。 来不及等老张他们了!如果真有人在里面遇害,每一秒都是生死关头。 即便心里知道八成可能是陷阱,但齐学斌身为人民警察的职责,也让他顾不了这么多,一切以救人为先。 “砰!”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抬起脚,重重地踹在了308包厢的大门上。 包厢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淫乱景象,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音乐关了,灯光昏暗,沙发上只缩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 看到警察冲进来,那女人并没有像普通受害者那样求救,而是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非礼啊!警察打人啦!” 什么?! 齐学斌看到这一幕,立马知道,这是一个针对自己的拙劣陷阱。 那个女人立马就像疯了一样,猛地扑向齐学斌。 “滚开!” 齐学斌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同时伸手去挡。 就在两人肢体接触的一瞬间,包厢里的灯光突然全灭! 黑暗中,只听见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救命啊!局长强奸人啦!我不活了!” 与此同时,齐学斌感觉到有一双滑腻的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并在撕扯他的警服领口。 “找死!” 齐学斌怒喝一声,一个擒拿手扣住女人的手腕,试图将她甩开。 咔嚓!咔嚓!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闪光灯。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个画面已经被定格了:衣衫不整的女人死死抱着齐学斌,而齐学斌的手正抓在女人的手腕上,姿势暧昧且充满暴力感。 “都有!开灯!控制现场!” 齐学斌大吼一声,一把推开那个女人,反手去摸胸前的那个微型摄像机。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却有节奏的震动。 还在录! 很好。 齐学斌心里的大石瞬间落地,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切换成了惊慌失措。他借着整理领口的动作,手指飞快地在设备底部一抹,那张指甲盖大小的储存卡瞬间弹在他掌心,随后顺势滑入了袖口暗袋。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如同魔术师的手法,在昏暗且混乱的现场根本没人察觉。 这时,包厢的备用灯亮了。那两个偷拍的人早已趁乱从消防通道溜走了,只剩下那个女人瘫坐在地上,衣领被撕开一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那哭得梨花带雨。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这时,接到“群众举报”的县局督察大队竟然也“及时”赶到了。带队的正是督察大队长,平时跟郑在民走得很近的王凯。 王凯一进门,就看到了齐学斌那副又气又惊的样子。 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义正言辞地喝道:“齐局长,这……这是什么情况?群众举报你在执法过程中存在严重违纪行为,请你跟我们走,配合调查!” “我是接到报警电话,才赶来救人的。” 齐学斌装作一副被冤枉的样子,辩解道:“就是这个女人打我的私人电话报警的。” “报警不打110,打你齐局长私人电话。齐局长,你编造理由,也太离谱了一些吧!而且,你和这女人应该是素不相识的吧?她又怎么会有你的电话呢?” 王凯冷笑一声,随即大得一挥手:“来人,下了他的枪!带那个女受害人回去做笔录!齐局长,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别让我们难做。” 两个督察立刻上前,强行下了齐学斌的配枪。 齐学斌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最后像是认命了一般,垂头丧气地被带出了包厢。 …… 半小时后。 2008年的网络虽然还没有后来那么发达,但bbs和门户网站的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觑。 一篇名为《清河最牛副局长夜夜笙歌,ktv施暴陪酒女》的帖子,突然出现在清河县贴吧和天涯杂谈的首页。 帖子里配了一张照片。照片光线昏暗,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身穿警服的齐学斌正在“撕扯”一名女子的衣服,女子表情痛苦惊恐。 标题劲爆,有图有真相。 短短半个小时,点击量就破了万,下面的评论更是骂声一片。 “这就是人民警察?呸!流氓!” “人肉他!把他赶出清河!” “这种人怎么当上副局长的?背后肯定有黑幕!”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 郑在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舆情报告,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他拿起红机电话,拨通了宣传部长的号码:“喂,看到网上的舆情了吗?对,影响太恶劣了!立刻联系新浪、搜狐等门户网站,把这个事情定性!我们要主动发声,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清河的形象!另外,通知县政府官网,发布严查通告!” 挂断电话,郑在民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齐学斌啊齐学斌,这回我看你怎么死!我看林晓雅怎么保得住你……” 烟雾中,郑在民的笑容显得格外狰狞。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齐学斌身败名裂,甚至被解职刑拘的下场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被“软禁”在招待所里的齐学斌,正摸着袖口里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内存卡,看着窗外的夜色,露出了一抹比他还要狡黠的笑容。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等你们把戏台子搭好了,全县人民都坐好了,我再给你们放这场大戏的最终回。” …… 第七十章 这场狩猎游戏,我才是猎人 翌日清晨,清河县委大院。 平日里肃穆的县委常委会议室,此刻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缭绕的烟雾将几位常委的面孔遮得若隐若现,也让这场紧急召开的常委会显得更加波云诡谲。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郑在民将手中厚厚的一叠打印纸重重地摔在紫红色的实木会议桌上,那是一叠连夜打印出来的网络舆情报告。 “同志们!看看吧!这就是我们的好干部!这就是我们清河县公安队伍的形象代言人!” 郑在民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显得痛心疾首:“一夜之间,百度搜索指数翻了三倍!‘各种贴吧’、‘天涯杂谈’全都是在骂我们清河县公安局是流氓窝的!我这个县长的办公电话,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就没停过!全是上级领导打来问责的!” 他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从视频里截取出来的“打码”照片:“身为公安局副局长,在娱乐场所公然酗酒、对女性实施暴力非礼!证据确凿,不仅有受害人的控诉,还有现场抓拍的照片!这简直是触目惊心!无法无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常委们眼观鼻、鼻观心,大多选择了沉默。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件事来得太快、太猛,而且矛头直指最近风头正劲的齐学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后面有推手。 但在官场上,真相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站队。 “郑县长,消消气。” 一直跟郑在民穿一条裤子的组织部长老李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事情确实很严重。按照《公务员法》和相关纪律规定,造成如此恶劣社会影响的干部,确实不适合再呆在领导岗位上了。我建议,立刻免去齐学斌同志县公安局副局长、刑侦大队大队长职务,并移交纪委和司法机关立案调查。” “我附议。”宣传部长也紧跟着表态,“现在舆情压力太大,如果我们不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恐怕很难给公众一个交代。” “我也附议。” 眨眼间,就有三四名常委表态支持郑在民。 郑在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挑衅地看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林晓雅。 “林书记,你的意见呢?虽然齐学斌是你提拔上来的,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觉得我们还是要保持原则吧?” 逼宫!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晓雅身上。 林晓雅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职业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动作优雅而慢条斯理,仿佛根本没听到郑在民的咆哮。 直到郑在民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才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皮,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射出一道寒光,瞬间扫视全场。 “原则?郑县长口中的原则,就是仅凭几张模糊不清的网络照片,和一名只有口供的所谓受害人,就定我们一名副科级干部的罪?” 林晓雅的声音不大,但字字珠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齐学斌同志还是我们清河县的‘打黑英雄’,是一个月前刚受过省政法委赵书记表扬的优秀干部。对于这样的同志,我们是不是应该更慎重一点?” “慎重?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要怎么慎重?”郑在民反驳道,“难道要等全网都把我们清河骂成筛子吗?林书记,我知道你爱护下属,但也不能护犊子护到这个份上吧?” “我这不是护犊子,我这是对组织负责,对干部负责!” 林晓雅猛地提高了音量,将手中的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王凯那个督察大队是怎么执法的?抓人的时候没有进行检查么?有没有现场执法的完整录像?为什么会有几张断章取义的照片流传出来?在证据链没有完全闭环之前,谁给你的权力给人定罪?”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强大的气场压得在座的常委们呼吸一窒。 “不管是‘老虎’还是‘苍蝇’,只要违法乱纪,我林晓雅绝不姑息!但如果是有人想借题发挥,搞政治陷害,往做事的人身上泼脏水,我也绝不答应!” 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郑在民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都到了这个地步,林晓雅还敢这么硬刚。 “那林书记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看着舆论发酵不管?”郑在民阴测测地问道。 “当然要管。” 林晓雅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鉴于目前舆情汹涌,为了避嫌,也为了平息公众情绪,我同意暂时停止齐学斌同志的一切职务,配合纪委调查。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保留其警籍和公职待遇。至于免职,免谈!” 这是底线。 停职只是行政手段,以后查清楚了随时可以复职。但一旦免职,政治生命就基本结束了。 郑在民咬了咬牙。 他也知道,想要一次性彻底拍死齐学斌不太现实,能把他从那个关键位置上扒下来,让他失去执法权,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一大半。 “好,那就按林书记的意思办。”郑在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纪委那边我会亲自盯着,希望林书记到时候别心疼。” “身正不怕影子斜。”林晓雅淡淡地回了一句,“散会。” …… 半小时后,县委书记办公室。 齐学斌被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带了进来。 他身上的警服还没换,只是肩章已经被摘掉了,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单独跟他说。”林晓雅对着纪委的人挥了挥手。 “这……林书记,不合规矩吧?” “出去!”林晓雅美目一瞪。 那两名工作人员吓得一哆嗦,赶紧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晓雅看着眼前这个几天前还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却如此狼狈,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这还是她那个在黑龙商会大杀四方的齐学斌吗?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林晓雅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那种地方你也敢一个人去?” 齐学斌抬起头,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亮无比,哪里还有半点颓废的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即使被下了弹夹、依然被他擦得锃亮的配枪,轻轻放在林晓雅的办公桌上。 “书记,如果我不进去,那这就不是一个桃色陷阱,而是一起强奸杀人案了。”齐学斌平静地说道,“而且,只有我进去了,他们才会觉得我输了。” “你什么意思?”林晓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齐学斌并没有解释,而是伸出三根手指:“书记,给我三天时间。这三天,无论外面闹得多凶,您都别管,也别帮我说话,就让我当这个‘过街老鼠’。” “你要干什么?”林晓雅皱眉。 “我要让他们高兴,让他们狂欢。”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人只有在最得意的时候,才会露出最大的破绽。” 看着男人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林晓雅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知道,这头狼,即使被锁进了笼子,也依然在磨牙吮血,等待着反扑的那一刻。 “好。”林晓雅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三天。三天后如果不能翻盘,我就用我这个县委书记的乌纱帽,去省里保你!” 齐学斌心头一热。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放心吧书记,不用您的乌纱帽。”齐学斌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因为,在这一场狩猎游戏当中,我才是猎人。” …… 从县委大院出来,齐学斌拒绝了纪委车接送的“好意”,独自一人走在了大街上。 他现在是“停职反省”期间,虽然限制了部分自由,但还没有被“双规”,只要不出县城,行动还算自由。 街上人来人往,路过报刊亭时,他看到当天的《清河晚报》头版头条,赫然就是关于他被停职的报道。几个路人正对着报纸指指点点,嘴里骂骂咧咧。 齐学斌压低了帽檐,快步穿过人群,拐进了旁边一条偏僻的小巷子。 确定没人跟踪后,他来到一个红色的公用电话亭前。 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进去,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市局法医鉴定中心主任,老秦的私人电话。 前世,老秦是省内著名的痕迹鉴定专家,在警校有开过课,算得上是齐学斌的半个师父,两人的交情过命。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 “老秦,是我,小齐。”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即声音提高了八度:“学斌?你小子还敢打电话?我刚看到新闻,你到底怎么搞的?怎么会在这种阴沟里翻船?” “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齐学斌没有废话,直奔主题,“老秦,帮我个忙,把你那套宝贝带上,来趟清河。” “哪套宝贝?” “去年省厅刚配发给你的那台便携式高光谱成像仪,还有那套最新的微量物证提取箱。” “你要干什么?”老秦警觉地问道,“你现在可是停职期间,私自调动市局设备是违规的!” “我知道。”齐学斌看着电话亭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一脸胡茬的倒影,眼神幽深,“但我手里有个样本,需要你的机器帮我‘说话’。这个样本,能救我的命,也能要某些人的命。”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才传来老秦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小子……真是欠你的!等着,晚上八点,县医院后门见!要是让我白跑一趟,我非用手术刀剖了你不可!” “谢了。” 挂断电话,齐学斌走出电话亭,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风起而云涌。 第七十一章 是撬动整个清河政坛的支点 晚上八点,夜色笼罩下的清河县医院。 后门的巷子里停着一辆挂着市牌照的白色金杯面包车。这车看着普普通通,甚至还有点破旧,但熟悉行情的都知道,这可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移动技术车,里面的设备加起来能买好几辆奔驰。 “老秦,谢了。” 齐学斌拉开车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车厢里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调试着一台看起来像显微镜一样的精密仪器。 听到动静,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斯文儒雅却透着几分冷峻的脸。正是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的主任,秦风。 “少跟我来这套。”秦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一套便装,“赶紧换上。我这可是冒着违反纪律的风险带你进现场,要是被发现了,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发现不了。”齐学斌嘿嘿一笑,麻利地套上一件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手术帽,瞬间从一个颓废的停职警官变成了一个专业的医护人员,“我现在就是你的拎包助理,谁会怀疑市局来的大专家?” 秦风无奈地摇摇头,递给他一个金属箱子:“提着。高光谱成像仪,那可是几百万的宝贝,轻拿轻放。”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此时,刘小红正住在三楼的妇科特需病房里。门口不仅有两个穿警服的县局督察在“保护”,走廊里还蹲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混混的便衣。 这哪里是保护受害人,分明是软禁和监视。 “站住!干什么的?” 刚走到病房门口,一个督察就伸手拦住了去路。 秦风推了推眼镜,板着脸,一股上位者的威严自然流露:“我是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的秦风。接到市局指示,对刘小红的伤情鉴定结果进行复核。怎么,县局没通知你们?” 那个督察愣了一下。 市局法医鉴定中心主任?那可是正科级的技术专家,在系统内地位很高。 “这……我们没接到通知啊。”督察有些犹豫。 “没接到通知?”秦风脸色一沉,“这案子现在全网关注,省厅都打电话过问了。如果伤情鉴定出了纰漏,谁负得起这个责?是你?还是你们王大队?” “这……” “开门!”秦风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一声厉喝。 那个督察被镇住了,下意识地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病房里,刘小红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嘴里磕着瓜子,哪里有一点受害人的悲惨模样。床头柜上还放着那一堆换下来的衣物,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看到两个医生进来,她吓了一跳:“你们谁啊?” “查房。” 秦风言简意赅,走过去稍微检查了一下她手臂上的淤青,然后给身后的齐学斌使了个眼色。 齐学斌心领神会。 他借着整理器械的动作,身体悄悄移到了床头柜旁。 那件被撕破的连衣裙就挂在椅背上。 齐学斌打开手里的金属箱,取出一根看起来像是吸尘器吸嘴一样的探头——微量物证提取器。 “哎!你动我衣服干嘛?”刘小红警觉地喊道。 “别乱动!”秦风突然按了一下她手臂上的伤处,痛得刘小红一声尖叫,“我们在复核伤痕形成机制,衣物纤维和伤口是有对应关系的,必须采样比对。” 趁着刘小红痛呼的功夫,齐学斌手中的探头已经迅速在连衣裙的胸口、腰部等几处关键位置扫过。 这种微空吸取样器可以在不破坏衣物的前提下,将附着在上面的皮屑、毛发、尘埃等微量物质全部吸入特制的滤纸中。 短短五秒钟,取样完成。 “好了。”齐学斌合上箱子,低声说道。 “走。”秦风松开手,看都没看刘小红一眼,转身就走。 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不到三分钟。 直到两人进了电梯,门口那个督察才反应过来,拿起电话打给王凯:“王队,刚才市局法医中心的秦主任来过了……” …… 回到巷子里的技术车上。 车门紧闭,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秦风将取样滤纸小心翼翼地放入高倍显微镜下,连接上电脑屏幕。 “怎么样?”齐学斌摘下口罩,点了一根烟,有些紧张地问道。 “别急,正在扫描。” 屏幕上,原本肉眼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滤纸,在几百倍的放大下,呈现出了无数各种各样的杂质。有棉絮纤维,有皮屑,还有…… “找到了!” 秦风突然指着屏幕中心的一小块灰白色的不规则颗粒:“看这个!” “这是什么?烟灰?” “对,但不是普通的烟灰。”秦风调整了一下参数,启动了光谱分析仪,“看它的晶体结构和燃烧残留物光谱。里面的钾、钙比例非常特殊,这不是普通烤烟或者混合型香烟能留下的。这是一种经过长时间发酵的雪茄烟叶燃烧后的产物。” 随着分析进度的推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一组匹配数据。 “匹配度98%,是古巴产的高希霸雪茄。”秦风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种雪茄在国内很少见,没有正规进口渠道,一般都是走私或者高层特供。而且,从这粒烟灰的碳化程度来看,它是在燃烧并未完全结束时飘落的,说明当时抽烟的人离刘小红非常近,距离不超过五十公分。” “高希霸……” 齐学斌眯起了眼睛,吐出一口浓烟,眉头却并没有舒展开,反而皱得更紧了:“但是老秦,这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秦风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问道。 “李宏伟这人我了解,虽然是个狐假虎威的狗腿子,但他能在郑在民身边待这么多年不倒,靠的就是一个‘稳’字。这种脏活,按理说他随便找个道上的马仔就能安排,为什么要亲自出面?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齐学斌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除非……”秦风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犀利起来,“除非他对这次的行动极其不放心,或者说,他对要用的人极度不信任。” “没错!” 齐学斌脑海中灵光一闪,前世关于李宏伟的一些记忆碎片迅速浮现。 “李宏伟这个人,与其说是稳,不如说是‘控制狂’。我听说他连秘书科打印文件的字体大小、行间距都要亲自拿尺子量。这次针对我的局,是郑在民必须要赢的一仗。如果交给下面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混混,万一哪个环节掉了链子,比如刘小红演得太假、或者台词背错了,那整个计划就崩了。” 齐学斌冷笑一声,眼中的寒意更甚:“以李宏伟那种病态的完美主义性格,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必须亲自到场。他要亲自还要审核刘小红的妆容、衣服撕扯的程度,甚至可能连哪一句台词该用什么语气,都得是他手把手教的。而且,他和小红的会面,一定不会露脸或者任何能指向他真实身份的东西……” “百密一疏啊。” 秦风指了指屏幕上那粒被放大的烟灰,感叹道:“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甚至为了缓解焦虑,在‘排练’的时候点了一根雪茄。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就是这弹指一挥间的习惯,留下了致命的尾巴。” “这也正是他的弱点,太把自己当回事,太把别人当傻子。”齐学斌盯着屏幕,仿佛透过了显微镜看到了李宏伟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他觉得刘小红这种底层坐台女,在他面前就是个玩物,根本不需要防备。他更想不到,我会而在停职期间,还能调动你这位市局的大专家来做微量物证分析。” “别给我戴高帽。”秦风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学斌,作为法医我必须提醒你。这粒烟灰,只能说明当时有一个抽高希霸雪茄的人近距离接触过刘小红。在法律层面上,这只是‘关联证据’,而不是‘直接证据’。如果还是李宏伟死不认账,甚至反咬一口说是刘小红之前的客人留下的,不仅证据链闭环不了,甚至有可能被反咬一口。” “我知道。”齐学斌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略显沧桑的脸上缭绕,“这粒烟灰,在法庭上也许定不了他的罪。但在审讯室里,这就是一把攻破心理防线的尖刀。” “你的意思是……攻心?” “对。” 齐学斌掐灭烟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对于刘小红这种人来说,法律太遥远,但恐惧很真实。如果让她知道,警方连她衣服上一粒肉眼看不见的灰尘都能查得清清楚楚,连那个神秘‘大人物’抽什么烟都知道……你觉得,她那本来就脆弱的心理防线,还能撑多久?” “而且……”齐学斌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李宏伟既然这么不放心亲自去‘指导’,那他必然会在刘小红心里留下极深的印象。这种印象,既有威严,更有恐惧。一旦这种恐惧被我们利用,反噬起来也会最猛烈。” 秦风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比以前更“阴险”的师弟,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你小子,现在玩起心理战来,比我也差不了多少了。行吧,既然你心里有数,这报告我就不出书面的了,省得打草惊蛇。图片和数据我都存在这个优盘里,你自己拿捏。” “谢了老秦。”齐学斌接过那个黑色的优盘,紧紧握在手心,“这不仅仅是一个优盘,这是撬动整个清河政坛的支点。” 他推开车门,夜风更大了,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三天后的听证会,我会用这个支点,给郑在民和李宏伟好好上一课。告诉他们,什么叫‘细节决定生死’。” 看着齐学斌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秦风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清河的天,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变了。” …… 深夜,齐学斌并没有回招待所,而是悄悄来到了一处早已废弃的机械厂宿舍楼。 这里是老城区改造的遗留产物,断水断电,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在昏暗的烛光下,他打开那个优盘,看着屏幕上那粒被放大的雪茄灰,脑海中开始一遍遍推演三天后听证会的场景。 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他要的不仅仅是翻盘,更是一击必杀。 “李宏伟,郑在民……希望你们这两天能睡个好觉。”齐学斌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藏在贴身口袋里的sd卡,“因为,这是你们最后的安稳觉了。” 窗外,第一缕晨曦正在艰难地刺破黑暗。 狩猎,正式开始。 第七十二章 博客反击战:舆论逆转 翌日,清河县的一家黑网吧。 昏暗的包厢里,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劣质香烟混合的怪味。 “搞定了!” 一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年轻人猛地敲了一下回车键,转头看向坐在旁边阴影里的男人。 “阿发,这帮孙子虽然用了代理ip,搞得跟真的似的,但在我这儿,那就是裸奔。” 年轻人叫阿发,是齐学斌前世发掘的一个计算机天才。这会儿他还没被大厂挖走,只是个在网吧混日子的“网管”,但技术已经足以在2008年的网络世界里横着走了。 齐学斌坐在沙发角落,正在擦拭着那把他那把这几天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听到阿发的话,他停下动作,凑到屏幕前。 “查到发帖人是谁了?” “必须的。” 阿发指着屏幕上一串跳动的代码,兴奋地解说道:“那个爆料贴的原始发布ip,绕了三层跳板,最后落地的真实地址,就在咱们县城的‘极速网咖’,10号机。” “极速网咖……”齐学斌眯了眯眼。那地方离县政府大院不远,经常有些社会闲散人员混迹其中。 “而且,我又顺手黑进了那家网吧的后台管理系统。”阿发一脸得意,“查到了那个时间段10号机的上网记录和摄像头画面。你猜怎么着?” 屏幕画面一闪,出现了一个视频弹窗。 画面虽然有点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正围在一台电脑前操作。其中一个领头的,一边发帖,一边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阿发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对音频进行了降噪处理。 音箱里传来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清晰无比。 “喂?老板,放心吧,帖子发出去了!标题绝对劲爆……对对对,照片都处理过了,包您满意……哎呀老板您太客气了,以后兄弟们就跟着您混了……” “老板!” 听到这个称呼,阿发有些疑惑:“彬哥,这也没喊名字啊,这老板是谁?” 齐学斌没有说话,而是闭着眼睛,让阿发把那段音频反复播放了三遍。 “李宏伟。”齐学斌猛地睁开眼睛,语气笃定。 “啊?那个郑县长的大秘?你怎么听出来的?” “声音只是其一。”齐学斌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打电话的小混混,“你注意听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指令声,虽然很模糊,但我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曝光度调低’、‘噪点增加’、‘标题字号’。” 齐学斌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在清河县,会对一张网络造谣图片的技术参数如此较真,甚至连噪点都要亲自把控的人,除了那个有强迫症晚期的李宏伟,找不出第二个。” “这老狐狸,够谨慎的。”阿发咂咂嘴,“连让马仔干脏活都不暴露真实身份,只让人叫老板。要不是彬哥你对他太了解,光凭这个‘老板’二字,还真不好给他定罪。” “他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齐学斌站起身,眼神凌厉:“他越是想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留下的个人痕迹就越重。这种病态的控制欲,就是他最大的破绽。这段录音,再加上昨晚弄到的那个东西……足够了。” “彬哥,这证据够锤死他们了吧?”阿发摘下耳机,一脸崇拜地看着齐学斌。 “这只是开胃菜。”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桌上:“这是你的辛苦费。接下来的活儿,才是重头戏。” “彬哥你吩咐!”阿发连信封看都没看。 “把这段视频和录音备份好,发到我指定的那个加密邮箱。然后,帮我联系几个论坛的版主,把这篇稿子顶上去。” 齐学斌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轻轻插在电脑上。 那里面,是他昨晚连夜写好的一篇文章——《真相不容抹黑:一个基层刑警的热血与清白》。 “记住,不要急着发视频。先发文章,把热度炒起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 同一时间,县委宣传部。 宣传部长正满头大汗地站在林晓雅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舆情报告,手都在抖。 “林书记,这……这真的没法压啊!现在全网都在骂齐局长,甚至有人开始攻击县委县政府了。新浪、搜狐那边倒是答应撤热搜,但一直在拖着删除,而且效果也不明显……” “谁让你压了?” 林晓雅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正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头也不抬地说道。 “啊?不压?”宣传部长懵了,“那……那郑县长的意思是,要赶紧定性,发布处理通报……” “他是书记还是我是书记?” 林晓雅猛地将文件拍在桌上,那是一份齐学斌这几年的立功受奖记录,厚厚的一摞。 “看看这些!”林晓雅指着文件,声音冰冷,“三年前,还在读警校就协助抓捕持枪逃犯;半年前,破获大规模地下制毒窝点;大半个月前,更是打掉盘踞清河多年的黑龙商会!这样的一名警察,你们却要因为几个网络上不知道是谁发的造谣贴,就给他泼上一盆洗不掉的脏水?” 宣传部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可是书记,现在的网民不看这些啊,他们就信那个照片……” “那就让他们看到真相!” 林晓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坚定:“宣传阵地,如果不去占领,就会被敌人占领。我们不说话,谣言就会满天飞。” 她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那是十分钟前,齐学斌让人悄悄送来的。 “用县委宣传部的官方账号,在新浪博客、搜狐新闻、以及县政府论坛上,同步发布这篇文章。置顶!加精!全网推送!” 宣传部长战战兢兢地接过u盘,插进电脑一看,标题正是《真相不容抹黑》。 文中不仅详细列举了齐学斌历次立功的惊险过程,配发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照片,最后更是用一种极其悲愤的笔触写道: “当他在黑夜里为我们挡子弹的时候,我们不能让他在白天被脏水淹没!是谁在害怕这个硬骨头警察?是谁迫不及待地想要搞臭他?清河的人民,请擦亮你们的眼睛!”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宣传部长看得心惊肉跳,“书记,这文章发出去,可是等于直接跟那些造谣的人宣战了啊!万一……” “没有万一。”林晓雅冷冷地打断了他,“出了事,我负责。发!” …… 半小时后。 原本一边倒骂齐学斌的网络舆论,突然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转折。 随着官方文章的发布,尤其是那些真实得让人心疼的伤疤照片曝光,理智的网友开始发声了。 “卧槽!这哥们原来这么猛?肚子上那道疤是刀砍的吧?” “我不信一个拿命拼的警察会去ktv非礼陪酒女,这一看就是仙人跳啊!” “就是!那个爆料贴连个正脸都没拍清楚,反倒是这文章里的立功证书全是红章,造不了假!” “谁在整这个警察?细思极恐啊!” 风向变了。 虽然还有大量的水军在带节奏,但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一边倒的黑,渐渐变成了两军对垒。 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 “啪!” 郑在民狠狠地将茶杯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吓得刚进门的李宏伟一哆嗦。 “林晓雅!她疯了吗?!” 郑在民指着电脑屏幕,脸都气歪了:“她竟敢用官方号给齐学斌洗白?还要不要组织原则了?这是一把手该干的事吗?” 李宏伟也是一脸阴沉,但他比郑在民要冷静一些。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声说道:“县长,网上的风向虽然有点变,但毕竟没有实锤证据证明齐学斌清白。林晓雅这么干,其实是一步险棋。如果我们能在明天的听证会上,把齐学斌的罪名坐实,那林晓雅今天的这篇文章,就会变成她包庇下属的铁证,到时候连她一块儿收拾!” “听证会……” 郑在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说得对。只要那个女人一口咬死,再加上王凯那边的配合,我就不信齐学斌能翻了天!到时候,我看她林晓雅怎么收场!” “去,通知王凯,把看守再严一点。另外,给那个刘小红再加五万块钱,让她把嘴闭紧了。” “明白。”李宏伟点头应道,转身欲走。 “等等。” 郑在民突然叫住了他,眼神有些阴郁:“那些个发帖的人,处理干净了吗?” 李宏伟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放心吧县长,都是我亲自找的外地流窜人员,发完贴就走了,查不到我们头上来。” “那就好。” 郑在民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宽大的老板椅里。 窗外,天色渐暗。 一场关于真相与谎言的终极对决,即将拉开帷幕。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网络世界的最深处,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而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悄然出鞘。 第七十三章绝地反击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清河县纪委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是一场内部听证会。虽然名义上是“内部”,但县委主要领导、纪委常委、公安局党委成员悉数到场。甚至因为网络舆情的发酵,市纪委也派了一位副书记过来旁听。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端,分别坐着林晓雅和郑在民。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一个冷若冰霜,一个阴沉似水。 齐学斌坐在被调查人的位置上,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一些,神情依然平静得有些过分。 “开始吧。”主持会议的县纪委书记何建军敲了敲桌子。 首先发言的是督察大队大队长王凯。 他拿出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经过我们督察大队的深入调查,现查明:本月15日晚,齐学斌在‘金碧辉煌’ktv执法过程中,存在严重违纪行为。不仅脱岗饮酒,还涉嫌非礼该场所女性服务人员刘某。这是我们在现场提取的当事人证词,以及这几天的补充询问笔录。” 王凯将一叠文件分发给在座领导,然后指了指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的刘小红:“受害人刘小红也在现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刘小红。 今天的刘小红显然经过精心打扮,穿着朴素,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楚楚可怜。 “刘小红,你把那天晚上的情况再说一遍。不用怕,有各位领导为你做主。”王凯语气温和地说道。 刘小红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郑在民的方向,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天……那天我在包厢里打扫卫生,齐局长突然冲进来,把门反锁了。他……他喝了很多酒,非要……非要……” “非要什么?”郑在民板着脸问道,看似严厉,实则是在引导。 “非要让我陪他睡觉……我不从,他就撕我的衣服……呜呜呜……” 刘小红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还一边展示自己手臂上的淤青:“这些伤都是他打的……他还威胁我,说他是公安局长,弄死我就像弄死一只蚂蚁……”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在官场混了多年,都明白其中的猫腻,但在如此“确凿”的人证面前,不少人看向齐学斌的眼神都变了。 “齐学斌,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郑在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怒视着齐学斌,“身为党员干部,人民警察,竟然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简直是给我们清河县丢脸!” 林晓雅紧紧握着手中的钢笔。她看了一眼齐学斌,却发现后者不仅不慌,反而嘴角微微上扬。 “说完了吗?” 齐学斌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王凯身上:“王大队长。办案讲究的是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轻信口供。既然你说我非礼,那有没有当时的影像资料?ktv走廊虽然没监控,但包厢里总该有吧?” “齐学斌,你少在这装糊涂!” 王凯冷笑一声,一脸的不屑:“那家ktv是老装修,包厢里根本就没有安装监控。而且当时包厢里就你和受害人两个,还要什么影像资料?刘小红身上的伤,和你衣服上被扯掉的扣子,就是铁证!” “没有监控?” 齐学斌眉毛一挑,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王大队,你是不是太自信了点?还是说,你们在做局之前,特意选了一个没有监控的死角,觉得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泼脏水了?” “你……你胡说什么!”王凯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但嘴上依然强硬,“我们依然是依法办事。反倒是你,身为公安局副局长,不仅知法犯法,现在还在纪委的听证会上公然污蔑办案人员,你是要罪加一等吗?” “依法办事?好一个依法办事。” 齐学斌摇了摇头,伸手摸进上衣口袋,掏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 “王大队,你哪怕是稍微专业一点,那天晚上在收缴我的配枪时,也应该顺便搜一下我的身。哪怕只是稍微摸一下我的左胸口袋,你就不会犯下今天这个致命的错误。” 看到那个黑色方块,王凯的瞳孔猛地一缩:“这……这是什么?” “这叫微型执法记录仪。” 齐学斌把玩着那个小玩意儿,语气嘲弄:“忘了告诉你们,这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虽然咱们县局还没普及这装备,但我这个人比较怕死,也怕被人冤枉,所以每次出任务都习惯带着。那天晚上,它就别在我的警服领口下面,被那朵装饰用的假花挡得严严实实。” “不可能!” 王凯失声叫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天我明明认真确认和检查过了,你身上除了一把枪和一部手机,什么都没有!而且那种光线下……”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闭嘴。但那一瞬间的惊恐,已经暴露无遗。 “看来王大队还是不够细心啊。或者说,你们太笃定那个‘必杀局’万无一失,觉得吃定了我齐学斌百口莫辩,所以连最基本的搜身程序都省了?” 齐学斌冷冷地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黑色的sd卡。 “我的那个设备是坏是好无所谓,关键是这张sd卡还在。各位领导,与其听刘小红的一面之词,不如看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说着,他不顾王凯想要阻拦的动作,直接走到会议室的投影仪前,将sd卡插进了读卡器。 “各位领导,请看大屏幕。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非礼’真相。”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视频开始播放。 虽然是在黑暗环境中拍摄,但红外模式下的画面依然清晰。 画面中,那个所谓的“受害人”刘小红,并不是在打扫卫生,而是像一条蛇一样主动缠上了刚进门的齐学斌。 “啊!非礼啊!”视频里传来刘小红尖锐的叫声,紧接着是她自己用力撕扯衣领的动作,甚至为了制造伤痕,她还狠狠地往墙上撞了几下。 更要命的是,视频里还能清晰地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的指挥声:“等等……再叫大声点……好,冲进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刘小红,此刻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屏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但这还不是结束。 视频播放到末尾,齐学斌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刘小红假摔倒地的那一瞬间。 “大家请看这里。”齐学斌拿出一只激光笔,红点落在了刘小红身后的沙发缝隙里。 那里有一点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齐学斌自问自答,“这是雪茄灰。而且不是普通的烟灰,是古巴产的高希霸雪茄的烟灰。” 齐学斌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秦主任出具的微量物证分析报告。报告显示,这枚烟灰是从刘小红被撕破的裙摆上提取到的,成分与高希霸雪茄完全吻合。” “据我所知,这种雪茄在咱们清河县不仅买不到,抽得起的人更是一个手都数得过来。李秘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可是出了名的雪茄发烧友,尤其钟爱高希霸。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您的爱物残渣,会出现在一个坐台女的裙子上?” “轰!” 这句话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彻底引爆了会议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李宏伟身上。 一直保持着淡定的李宏伟,此刻终于慌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推眼镜,却发现手抖得厉害,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血口喷人!我……我那天根本没去过ktv!”李宏伟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吗?”齐学斌冷笑一声,又掏出一个类似于mp3的小设备。 会议室的音箱里,立刻传出了那天网吧内打电话的声音来:“喂?老板,放心吧,帖子发出去了!标题绝对劲爆……对对对,照片都处理过了,包您满意……曝光度调低点,增加噪点……” 那些针对照片参数的专业术语,那些带着强迫症色彩的指令,在场的人只要稍微熟悉一点李宏伟,都能听出这就是他的风格。 “不……不是我……” 心理防线最先崩溃的是刘小红。 她看着屏幕上那清清楚楚的自己撕衣服的画面,听着那个“老板”阴森的录音,再看看周围领导们要吃人的眼神,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塌陷。 “哇”的一声,她这次是真的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不关我的事啊!都是他让我干的!是他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陷害齐局长……他还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五万……都是这个李秘书指使我的啊!他见我的时候,虽然戴着口罩帽子,但是就是这个声音,我认得……” “刘小红!你胡说什么!”李宏伟猛地站起来,面目狰狞地想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两个特警一把按住。 “完了。” 郑在民闭上了眼睛,手里原本端着的茶杯无力地滑落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一刻,他知道,大势已去。 林晓雅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声音洪亮:“同志们,我想现在真相已经很清楚了。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有组织、有预谋的构陷忠良案件!我建议,立即对李宏伟、王凯等人采取双规措施,并移交司法机关彻查!” “休会!” 郑在民突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吼道:“既然事情涉及到了李宏伟,那就按程序走!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说完,他看都不看一眼被按在桌上的李宏伟,铁青着脸,狼狈地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 齐学斌站在原地,看着郑在民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知道,这只是断了郑在民的一条手臂。 真正的生死搏杀,才刚刚开始。 走廊尽头,郑在民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齐学斌……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从未拨过的号码。 窗外,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七十四章 小心,狼来了 听证会结束后的当晚,清河县公安局发布了正式通报。 原副局长齐学斌同志在“12·15”事件中遭受诬陷,经纪委、公安机关联合调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即日起恢复齐学斌同志一切职务,并对涉嫌诬告陷害、滥用职权的李宏伟、王凯等人采取强制措施。 这场轰动全县的“桃色风波”,最终以一种极其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深夜,十一点。 齐学斌并没有去庆祝胜利,而是独自一人回到了他在县局家属院的单身公寓。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除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最显眼的就是书桌上那台配置在当时还算不错的台式电脑。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沥沥的雨声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静谧。 齐学斌拉上窗帘,检查了一下房门反锁情况,然后才坐到电脑前,熟练地打开一个国外的加密聊天软件。 “滴滴。” 刚上线,一个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 齐学斌戴上耳机,点击接通。 屏幕晃动了一下,随后出现了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大洋彼岸的纽约,此时正是清晨。 原本在英国上学的苏清瑜,按照历史轨迹,被家里故意刁难断了经济来源,只能够辛苦的在华人餐馆打零工。 可这一世的苏清瑜,却因为有齐学斌的稿费支持,甚至还在齐学斌的建议下,用越滚越多的资金,直接前往纽约,进行金融操盘。 命运的轨迹,直接进行了一个超级大逆转。而且,诚如前世齐学斌所知道的,苏清瑜在金融领域方面的天赋值绝对是拉满的。 更不用说,还有他这个重生者指点出来的方向,就这么在短短大半年的时间里,齐学斌交到苏清瑜手中的稿费资金,就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倍了。 苏清瑜穿着一套宽松的米色居家服,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曼哈顿繁华的晨景。晨光洒在她的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学斌,咱们发财了。” 视频那头,苏清瑜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那双漂亮的眼睛都在发光。 “你给我的那个预测模型简直神了!这两个月,美国那边的次贷市场果然开始崩盘。我按照你的指示,提前买入了大量的cds(信用违约互换)做空债券,加了五倍杠杆。就在昨天,雷曼兄弟的股价暴跌,我们的空单收益率直接炸了!” 说到这里,她拿起手边的计算器晃了晃,语气俏皮又得意:“你知道我们现在账上有多少钱吗?抛去本金,纯利润已经翻了十几倍!而且这还只是开始,我又反手抄底了你说的那些科技股,像苹果、亚马逊……现在的价格简直就是白菜价!” 齐学斌看着屏幕里神采飞扬的女孩,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重生者的“降维打击”。 利用前世的信息差,在2008年这个全球金融危机的节点上,别人在恐慌割肉,他们却在疯狂收割。有了这笔庞大的资金作为后盾,他在官场的腰杆子就硬了无数倍。 “干得漂亮,清瑜。”齐学斌由衷地赞叹道,“这些钱你先留出一部分继续运作,剩下的转入我们在香港的秘密账户。接下来跟梁家斗,没钱可不行。”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苏清瑜喝了一口咖啡,平复了一下心情,表情逐渐严肃起来:“说到梁家,我在打理咱们资金流水的时候,顺手对通达集团的几个海外账户进行了渗透,发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通达集团?”齐学斌眼神一凝。 “对,就是那个公司。表面上他们是在搞进出口贸易,但我追踪了他们的资金链,发现他们频繁地通过地下钱庄和虚假贸易,将大量资金汇入几个位于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苏清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切换出一张资金流向图。 “这些账户非常隐蔽,但我通过对比资金进出的时间和金额,发现它们最终的流向,竟然和省城的一个叫‘宏图慈善基金会’的账户有惊人的重合。” “宏图慈善基金会?”齐学斌眉头微皱,“这个基金会有什么背景?” “背景深着呢。”苏清瑜冷笑一声,“我查了这个基金会的公开信息,虽然法人代表是个不认识的人,但在它的理事会名单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梁国华。” “梁国华?” “对,现任省公安厅副厅长,梁国华。他是在这个基金会里担任名誉理事长。”苏清瑜指着屏幕上的名字说道,“而且,我又深挖了一下,发现在这个基金会的多次捐赠活动中,最大的受益方都是梁国华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或者是和他有利益关联的项目。” “原来都是他……”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寒光。 不需要再多的证据了。 资金链的终点,就是权力的源头。 “梁家在清河县经营了这么多年,必然不会轻易放弃这块地盘。之前的赵德胜等人被拿下,后来又派了郑在民过来……” 齐学斌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郑在民一个外来户敢跟林书记叫板,为什么梁家一定要维稳清河的基本盘了,他们有太多的秘密和利益在清河了。” “学斌,这个梁国华不好惹。”苏清瑜有些担忧地说道,“省厅副厅长,那是真正的实权派。我们现在去动他的钱袋子,会不会……” “会。” 齐学斌回答得斩钉截铁,但眼中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燃烧起熊熊战意。 “但那又怎么样?老虎屁股摸不得?我不仅要摸,还要把他的尾巴给点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们把清河县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把老百姓当成了随意收割的韭菜。既然如果你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想好过。只要切断了商贸城这条资金链,梁国华那边就会断粮。到时候,不仅是梁家,就连梁国华自己,也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露出马脚。” “这一仗,我们有钱,有证据,还有你在海外的策应。清瑜,我们赢面很大。” 屏幕那头的苏清瑜看着自信满满的齐学斌,眼中的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支持。 “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陪你疯到底。海外的资金我会继续动作,随时为你提供弹药。” “嗯,在那边注意安全。” 对手很强,超乎想象的强。 但那又如何? 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什么大老虎?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梁国华”三个字,然后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怕了吗?”屏幕那头,苏清瑜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怕?” 齐学斌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又有些兴奋:“恰恰相反,我现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心中暗道: “前世我活得像个瞎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一世,既然让我看清了这盘棋的真正棋手,那我就要把这棋盘掀个底朝天!” “只要拔掉梁家这颗钉子,斩断他们的资金链,那个躲在幕后的大老虎就会因为断粮而露出破绽。到时候,就是猎人收网的时候!” 看着视频里那道坚毅的背影,苏清瑜的眼中闪过一丝痴迷,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学斌,不管你要做什么,记住一点:资金链是他们的命门,也是他们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如果要动这里,一定要做到一击必杀,否则他们会疯狂反扑的。” “我知道。” 齐学斌转过身,对着屏幕点了点头:“你在国外也要小心。虽然你用的是多重跳板,但那个级别的对手,手段也不容小觑。” “放心吧,在华尔街,我也不是吃素的。”苏清瑜自信地扬了扬下巴。 挂断视频,齐学斌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一世,由于他的重生,导致一些历史也发生了改变。 这同样也会使得,齐学斌自身最大的一个筹码,开始慢慢的变轻。 所以,接下来的一些行动,齐学斌必须要深思熟虑,利用好已经为数不多的先知能力。 正当齐学斌陷入沉思时,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让齐学斌的瞳孔瞬间收缩: “小心孙志刚,狼来了。” 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第七十五章 梁家的新代理人 那条短信就像是一道惊雷,在齐学斌的脑海中炸响。 小心孙志刚,狼来了。 这个号码虽然陌生,但语气却透着一种莫名的熟悉。齐学斌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又不敢确定。 不管发短信的人是谁,但这六个字本身,已经足够让他警铃大作。 孙志刚,省城通达集团董事长,梁家的白手套,也是前世那个将清河县老城区推平、制造了无数血泪史的刽子手。 他终于还是来了。 为了这一天的“闪亮登场”,县长郑在民已经整整铺垫了一个月。 在县政府的常务会议上,郑在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推销这份名为“清河国际商贸城”的宏伟蓝图。他利用自己手中的行政权力,将孙志刚包装成了一个心系家乡、手握巨资的“救世主”,宣称通达集团的入驻将彻底改变清河贫穷落后的面貌,是清河腾飞的唯一机会。 “同志们,这是咱们清河跨越式发展的最后一班车!”郑在民在会议上唾沫横飞,那副狂热的劲头,仿佛只要孙志刚的脚踩在清河的土地上,这里的土坷垃就能变成金疙瘩,“孙总可是我厚着脸皮,往省城跑了四次,亲自登门拜访才请回来的大菩萨。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谁就是清河发展的千古罪人!” 这种近乎病态的极力推崇,让县里不少干部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林晓雅虽然在常委会上多次提出,老城区情况复杂,拆迁涉及面广,需要深思熟虑,但郑在民却拿着省里某位主要领导的“高度关注”作为尚方宝剑,硬生生地把这个项目从程序上走了“特事特办”的绿色通道。 为了表达诚意,郑在民不仅给了通达集团前所未有的税收抵扣政策,甚至还在非公开场合承诺,只要项目签约,县政府将协调银行提供最大额度的过桥资金。这哪里是招商引资,在齐学斌看来,这分明是在割清河财政的肉去肥梁家的私囊。 而今天,这一场规模空前的欢迎仪式,正是郑在民交出的第一份“投名状”。 不仅来了,而且来得声势浩大,排场惊人。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清河县城的街道就被装点得焕然一新。主要干道上挂满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激动人心的标语:“热烈欢迎省知名企业通达集团莅临考察”、“打造清河国际商贸城,再造一个新清河”。 县委大院里更是忙成了一锅粥。 作为县公安局副局长,齐学斌也接到了任务,负责此次接待活动的安保工作。 上午十点,一支由三辆黑色奥迪和一辆考斯特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入了清河宾馆的行政楼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儒雅随和的微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商界精英的派头。 这就是孙志刚。 如果不了解底细的人,很容易被他这副皮囊所欺骗,以为他是个温文尔雅的儒商。 但此时站在警戒线外围的齐学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见过这双藏在金丝眼镜背后的眼睛,在下令强拆时是多么的冷血,在逼死试图上访的拆迁户时是多么的残忍。 这是一匹披着人皮的狼。 “孙总,欢迎欢迎啊!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县长郑在民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那股热情劲儿,甚至带了几分谄媚。 “郑县长客气了。” 孙志刚握住郑在民的手,声音温和有力:“清河是我的第二故乡,能回来为家乡建设出一份力,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来之前梁厅长也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个项目做好,做成咱们省里的标杆。” 听到“梁厅长”三个字,郑在民的腰杆似乎弯得更低了一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有孙总亲自操盘,有省厅领导的关心,商贸城项目一定能成为咱们清河腾飞的引擎!” 两人寒暄着,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进了宾馆的贵宾厅。 林晓雅作为县委书记,虽然也出席了迎接仪式,但她的神情明显淡漠许多。她只是礼节性地和孙志刚握了握手,说了几句欢迎的话,便退到了一旁,冷眼旁观着郑在民的表演。 欢迎午宴上,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孙志刚显然是这种场合的老手,说话滴水不漏,既捧了县里的领导,又描绘了一幅宏伟的蓝图,把在场的不少干部忽悠得热血沸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志刚端着酒杯,看似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了正题上。 “郑县长,林书记,关于商贸城的选址问题,我们集团内部经过多轮论证,还是觉得老城区那块地最合适。虽然拆迁成本高了点,但地理位置优越,能够最大程度地带动周边经济。” 此话一出,酒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老城区,那是清河县人口最密集、居住环境最复杂的地方。那里住着几千户人家,很多都是在那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要想动那块地,无异于在马蜂窝上动刀子。 林晓雅放下了筷子,眉头微皱:“孙总,老城区的拆迁难度很大,涉及的群众利益太多。我们县里的意思是,能不能考虑在新区拿地?那边土地平整,可以直接开工。” “哎,林书记此言差矣。” 还没等孙志刚开口,郑在民就抢先说道:“新区虽然地好拿,但没有人气啊!只有改造老城区,才能真正改善城市面貌,提升城市品位。这是一个破旧立新的过程,虽然有困难,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困难就不发展嘛!” 说完,他转头看向孙志刚,胸脯拍得震天响:“孙总您放心,只要资金到位,拆迁工作由我们县政府全权负责。在我们清河,没有办不成的事!谁敢阻拦商贸城项目,就是阻碍清河的发展,就是跟我郑在民过不去!” 孙志刚听到这些承诺也是笑了,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 “有郑县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们通达集团这次可是带着三十个亿的诚意来的,只要地腾出来,资金立马到账。” “三十个亿……” 在场的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在2008年,对于清河这样一个贫困县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足够让任何人疯狂。 坐在角落一桌负责安保的齐学斌,听着这番对话,手中的筷子差点被捏断。 呵呵!果然还是玩得那一套啊! 什么三十个亿? 简直是个笑话!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通达集团前期投入的所谓“启动资金”根本不到两个亿,剩下的全部是拿着地皮去银行做的抵押贷款。他们是用银行的钱拆老百姓的房,然后再把地皮炒高套现离场。 最后留给清河的,只有一地鸡毛和无数无家可归的百姓。 这种钱权交易下,靠着银行资金贷款,无限套娃开发的房地产项目,本质上就是一个资金链骗局。 绝大部分这样操作的房地产项目,最终都以破产烂尾而告终。 “齐局长,怎么不吃啊?这大龙虾可是空运过来的,新鲜着呢。” 旁边的一个副局长见齐学斌脸色不好,笑着打趣道。 “没胃口。” 齐学斌冷冷地回了一句,目光死死盯着主桌上那个谈笑风生的孙志刚。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孙志刚突然转过头,隔着几张桌子,准确地捕捉到了齐学斌的位置。 四目相对。 孙志刚并没有生气,反而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对着齐学斌示意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长。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傲慢、戏谑,且充满杀机。 午宴结束后,齐学斌在停车场堵住了正要上车的林晓雅。 “林书记,老城区那块地,绝对不能动。”齐学斌开门见山,语气急切。 林晓雅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部下:“学斌,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你也看到了,郑在民已经把话说满了,而且这三十个亿的投资诱惑太大,常委会上我恐怕很难一票否决。” “那不是投资,那是诱饵!” 齐学斌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通达集团的资金链有问题,他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这完全就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局!一旦让他们动了老城区,后果不堪设想!” 林晓雅一愣,神色严肃起来:“你有证据吗?” “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正在查。”齐学斌咬了咬牙,“书记,给我一点时间。在签约之前,千万要拖住。” 林晓雅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我尽量在程序上卡一卡。但是学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郑在民既然敢这么高调,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栋正在建设中的商贸城指挥部大楼。 “狼已经进村了,再想把它赶出去,还没那么容易。” 与此同时,清河宾馆的总统套房内。 孙志刚解开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原本儒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狠。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二哥。嗯,我已经到了,郑在民这人虽然蠢了点,但很听话……那个齐学斌?呵呵,一只小蚂蚱而已,不用您操心。”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县城低矮的建筑群,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您放心,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会让这帮刁民乖乖搬家,也会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警察,知道什么叫资本的力量。” 挂断电话,他打了个响指。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保镖走了出来。 “通知黑龙商会的残部,还有把我们自己养的那批人也调过来。今晚就开始干活。先给老城区的那帮穷鬼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这清河的天,到底是谁在做主。” 窗外,乌云压顶,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第七十六章软刀子割肉 清河宾馆行政套房内,顶级雪茄的浓郁烟草味在暖黄色的壁灯下缓缓流淌,仿佛一池凝结的琥珀。 孙志刚挂断了跟梁国华的密谈,随手将那部昂贵的诺基亚手机扔在真皮沙发上。他走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夜色中的清河老城区。那里灯火稀疏,像是庞大城市版图上一块腐烂的疮疤,但在孙志刚眼里,那是未经开垦的黄金,是能够喂饱背后那些大老虎的绝佳猎场。 为了拿下这块地,他已经筹谋了半年。从省城调集资金,到利用梁国华的关系打通清河县政府这条线,每一步都算计得严丝合缝。 “孙总,方案都对过三遍了,保证万无一失。” 说话的是马强,外号疯狗。他此刻正坐在孙志刚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黄铜打火机,蓝色的火苗在他指缝间跳跃,照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这人是孙志刚专门从省城带过来的脏活儿好手,早年间就在拆迁工地上带人拼杀,后来转型成了通达集团的保安部经理,实际上就是替孙志刚料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孙志刚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股子病态的理智。 “马强,我再强调一遍,这次我们要的是文拆,不是武拆。张龙那个蠢货就是因为动了刀枪,才把柄落了一地,连累梁老板都要跟着擦屁股。清河现在有个林晓雅,还有一个不怀好意的齐学斌。这两个人正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我们要让他们有力气没处使,懂吗?” 马强嘿嘿坏笑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碎牙。 “孙总,您就把心落到肚子里。咱们自己养的那五十个保安,今晚全部换了没标志的迷彩服。黑龙商会留下来的那几个堂主也眼馋得紧,我给了他们一点碎肉,让他们去干那些泼皮活儿。保证明天一大早,这老城区的居民就像是进了地狱,还抓不着咱们一根毛。咱们这叫合理利用社会资源嘛。” 孙志刚重新点燃了手中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任由那股浓郁的烟草香在肺部转了一圈再吐出来,表情迷醉。 “你还要带人去盯着那个叫刘长贵的退休教师。那家子人好面子,视名声如生命。今晚多在那家窗户底下放点那种泼皮录音,让他听听他那引以为傲的斯文在资本面前值几个钱。再找几个机灵的,去他家门口泼点真东西,让他那干净的院子变得臭不可闻。” “孙总高见,那种自诩清高的知识分子最容易崩溃。”马强嘿嘿一笑。 “这叫软刀子割肉,不见血,但最疼。我们要让这帮刁民觉得,住在这里比死还难受。等他们精神恍惚、求着想走的时候,咱们再把那个最低的拆迁标准丢给他们。到时候,他们会跪着感谢咱们的慈悲,甚至觉得咱们是把他们从这泥沼里拉出来的救命恩人。” 孙志刚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路易十三,递给马强一杯。 “干了这杯,今晚就是咱们通达集团在清河立威的日子。记住,我们要的是不声不响地吞掉这块肥肉,谁也别想拦路。” 两人的笑声在空旷的套房里激起微弱的回响,在这静谧的深夜里,这笑声音充满了权力的傲慢与资本的冷酷。 与此同时,县城南郊的一个私人茶室内,县长郑在民正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茶香袅袅。 坐在他对面的是县政府秘书长,也是他的铁杆心腹。 “县长,通达集团今晚就打算搞点动静,咱们是不是得让治安大队那边稍微……”秘书长试探着问道。 郑在民冷哼一声,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什么动静?我什么都不知道。通达集团那是全省的重点招商项目,遇到点群众不配合引发的纠纷,也是企业的正常沟通。我已经给刘德才打过招呼了,今晚他们治安巡逻的时候,要是耳背一眼花,那是由于最近工作强度太大、警力严重不足导致的,情有可原。只要不闹出人命,谁也别去给孙总添麻烦。明白了?” “明白,明白,基层的工作确实困难多。”秘书长会意地笑了。在他们眼里,这老城区的几千户人家,并不属于清河的人民,而是他们通向巅峰、换取政绩的垫草而已。 此时的齐学斌,并没有待在宿舍休息,更没有像其他警察那样因为所谓的任务而呼呼大睡。 他正骑着那辆链条嘎吱作响的二八大杠,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穿梭在老城区狭窄如迷宫的巷弄里。 今晚的风很凉,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和不祥。 齐学斌停在了一条原本安静的小巷口,眼神锐利得像是一只在黑暗中巡视的鹰。作为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志刚的手段。前世,这老城区的拆迁伴随着无数人的眼泪和几条冤魂,那种所谓的文明拆迁,外壳之下全是黑恶的灵魂。 “斌哥,真被你猜着了。刚才我看到马强那条疯狗钻进了林业局的小招待所,后面跟着三辆没挂牌的大金龙面包车,人影晃动。” 阿发不知道从哪个阴影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伪装成手提包的侦查设备。 齐学斌没有意外,平静地问道:“具体点。” “那三部车里起码下来了七八十号人,全是那种满脸戾气的小年青,手里提着的桶里不知道装的啥,味道熏得我想吐。还有,我截获了他们的短距离对讲机信号,他们分成了六个小组,代号是除草。” “除草?孙志刚还真是把这清河的老百姓当成了碍事的杂草啊。” 齐学斌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影里,身躯挺得笔直。前世他在副市长的位置上,见过太多这种巧取豪夺,那时候他还未曾看透这一切,只能被权力裹挟。可现在,他是齐学斌。 “这一世,既然我回来了,这种带血的gdp,孙家一分也别想拿走。” 齐学斌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冰。 “阿发,去那个预定的制高点。把你那套刚捣鼓出来的、带红外夜视的拍摄仪架好了,一定要找好角度,避开所有路灯的逆光。我要让他们这些所谓施工的过程,每一秒都变成他们的断头台。对了,你的那个微型对讲频率留给我一个。” “好嘞,斌哥你放一百个心,我这技术那是领先十年的。不仅有图像,我连他们那几个领头的通话信号都尝试锁定了。不过斌哥,你一个人在这儿太危险了,这帮人手里可都有家伙。” 齐学斌冷笑一声,他感受着这具22岁、充满了爆发力和肌肉记忆的身体,这是他最强的底气。 “想要我的命,他还差得远。我就喜欢在毒蛇正准备喷毒液的时候,直接踩烂它的头。” 此时,已经凌晨一点。 老城区的王大爷正睡得深沉。 突然,一阵极其凄厉、尖锐的喇叭声平地惊雷般在他房屋一侧响起。 那声音由于极度调大而在深夜里显得极其恐怖,播放的是那种凄凄惨惨的哀乐。在这寂静漆黑的深夜里,这声音像是要把人的心脏从嗓子眼里拉出来。 “哎哟,老头子,这是哪家……这声音吓死我了。” 王大爷的老伴儿尖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身体由于剧烈恐惧而颤抖。 “别怕,别怕。老天爷啊,这到底是作了什么孽!” 王大爷哆嗦着去拉灯绳,可无论怎么拉,灯泡依然没有半点反应。 停电了。 原本应该亮着的寥寥几盏路灯,此刻也全都熄灭了,整个老城区陷入了一种由于恶意而制造的、如墨般的黑暗。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 一坨散发着极度恶臭、混合了不知名脏物的液体,狠狠地被甩到了王大爷家的窗玻璃上。那种味道顺着陈旧的门缝渗了进来,让人的肺部都在抗拒呼吸。 “老头子,我透不过气……呕……”老伴儿受不住这股子刺激气息,直接在黑暗中俯身干呕。 与此同时,退休教师刘长贵的家门前,几个黑影正熟练地用油漆喷涂着各种侮辱性的字眼,红色的油漆在手电筒的晃动下显得极其刺眼。 “姓刘的,你不是爱讲道理吗?这大半夜的,咱们过来陪你练练嗓门。听好了,这也是城市化的一部分,哈哈!” 一个混混大声嚣张地笑着,手里拿着扩音器对准了窗口。 屋子里,刘长贵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由于知识分子特有的自尊心,正被这些恶毒的言语狠狠地践踏。 “欺人太甚……简直无法无天!”刘长贵拿起电话,却发现原本畅通的电话线早被剪断了,断口还带着寒冷的金属余味。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整个老城区核心地带像是坠入了阿鼻地狱。 十几台大功率的高分贝扩音器散布在各个隐秘角落,循环播放着刺耳的哭丧声、玻璃破碎的声音,甚至还有由于电路短路发出的尖锐哨鸣音。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群黑影成群结队地跑过,手里拿着铁锹疯狂地铲击地面。 他们不进屋,不打人,只是不断地制造噪音,破坏周围的公共设施。 这种无形的恐怖,在原本祥和的老城区迅速蔓延开来。这种恐惧比直接的暴力更可怕,因为它是在摧残人们原本脆弱的心理防线。 齐学斌像一道幽灵,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屋脊和暗影中穿行。 他在寻找那个关键点。 就在老王头家对面的胡同里,齐学斌看到了马强的身影。 马强正指挥着几个手下,“动作快点!那个姓周的刺头不是还没签吗?去,把他家的供水管给老子挖开,往里面灌点料。我看他明天拿什么洗脸!” 几个手下嘿嘿笑着,抡起十字镐就要朝地下的预埋管道挖去。 “慢着。” 一个冷酷而威严的声音,在胡同深处平地响起。 马强像被毒蛇盯上了一样,猛地转过头,只见齐学斌正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齐学斌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夹克,但那股子气势,让马强这头疯狗下意识的感觉呼吸一滞。 “哟,这不是齐大局长吗?深更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巡街了?还是说,您也是来支持城市化建设的?” 马强收起了那副凶戾的样儿,换上了一副地痞式的无赖嘴脸。他知道,只要自己没带刀,没直接打人,这些警察最多只能以治安管理法来处理,拖延一会儿就没事了。 齐学斌走到那几个正准备挖水管的混混面前。 那几个混混也见过世面,当下不仅没跑,反而把十字镐往地上一插。 “孙志刚教你的法子?” 齐学斌盯着马强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 “齐局长,话可不能乱说。我们这可是通达集团聘请的施工员。咱们看这地下的管道老化得厉害,打算做好事修修,这也是犯罪?” 马强走上前,有些挑衅地站在齐学斌面前,从兜里摸出一块槟榔嚼着。 “齐局,现在的重点是经济,是郑县长带头抓的大局。您这么大的官儿,总不能阻碍咱们这些农民工兄弟干活吧?” 齐学斌突然笑了。 “既然是施工,那想必相关的施工备案和地下管网分布图,你们都带在身上了?” 马强愣了一下,“这……这就是个义务劳动,啥分布图?齐局您别开玩笑了。” “没有备案,在零点以后擅自挖掘城市公共供水管线,且有组织地进行破坏。马经理,这不仅仅是治安处罚了,这涉嫌破坏生产经营罪。” 齐学斌往前走了一步,眼神瞬间变得锋利无比。 “我刚才听得清清楚楚,你要往里面灌泥浆。我的录音笔可是把每一个字都记录了下来。” 马强脸色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 “齐学斌!你别不知好歹。这清河的天,可不是你姓齐的一个人能翻过来的。郑县长那边正盼着地能平出来呢。你这会儿在这儿跟我较真,这不是打县长的脸吗?”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慢慢围了上来,一个个身强力壮。 其中一个胆大的,甚至试图去抢夺齐学斌兜里的录音笔。 齐学斌冷哼一声,连手都没出。 他只是简单地一个侧身闪过,在那个混混冲过头的一瞬间,膝盖猛地顶在了对方的小腹处。 “袭警?” 齐学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那些由于惊愕而止步的混混。 “我有的是理由让你们这一窝都蹲几年牢。马强,你觉得孙志刚那种只看利益的人,会为了救你这几条狗,去跟林书记硬碰硬吗?” 马强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齐学斌。 他发现,这个传闻中被权力边缘化的副局长,骨子里竟然有一种让他恐惧的狠劲儿。 “行,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马强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对手下挥了挥手,“撤!去南边那条街!” 看着那些吉普车灰溜溜地离开,齐学斌心中的寒意并没有减少。 他知道,这只是今晚的一小部分。 整个老城区有几百条巷子,马强的手下分布在各个角落,这背后是有权力在背书。 齐学斌跨上自行车,继续在黑暗中潜行。 在这一夜里,他见到了太多卑劣的手段。 他看到一位独居的老奶奶。 那常年患有哮喘而依赖药品的身体,面对突如其来的断电和门外那尖锐的恐吓声,已经几乎昏厥。那些拆迁队员甚至在她的窗下点燃了硫磺,制造令人室息的浓烟。 奶奶颤抖着双手,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的哮喘喷雾。 那一幕,深深地刺痛了齐学斌。 “老秦,你的取证设备到位了吗?” 齐学斌避开一辆慢慢滑过街道的治安大队巡逻车,在墙角低声通过微型对讲发问。 对讲机里传来了市局法医老秦喘气的声音。 “到位了,已经在云端同步了。小齐,我刚才在那条街看见刘德才了,那两个老油条就在警车里抽烟吃夜宵,哪怕眼前的围墙都被人放倒了,他们居然能当没看见。这清河的局,烂透了。” 齐学斌冷色道:“他们不是没看见,是有人给他们戴上了权力的屏蔽器。老秦,把那辆车的全过程也都录下来,一个都不能漏掉。” 凌晨四点。 折磨终于渐渐平息。 那些疲惫的混混们纷纷撤离。 老城区的居民们,这一刻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助感。 天亮的时候,这种无助感由于现实的惨烈而达到了顶峰。 满地的冥币,泼了大粪的院墙。 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老城区,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清河宾馆套房内。 孙志刚正披着睡袍,悠闲地品尝着丰盛的早餐,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 “孙总,一晚上搞定了十几户硬点子,都处于精神崩溃边缘。”马强虽然在齐学斌那儿丢了面子,但汇报时还是显出得意,“那帮老家伙现在连大门都不敢开。估计咱们下午带著合同过去,他们得哭着喊着求咱们签协议。” 孙志刚满意的点点头。 “这就对了。人嘛,都是趋利避害的。让他们见识一下地狱,他们才会珍惜我们给出的那点所谓怜悯。”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 林晓雅已经站在了办公楼前。 她看着齐学斌在那张由于过度劳累而布满血丝的脸,看着他展示的那些触目惊心的取证录像。 林晓雅那极度愤怒而颤抖的手,重重地敲在了桌面上。 “郑在民是疯了吗?他竟然允许这种事在清河发生!他那是拿全省的重点工程当他的护身符!” 由于剧烈的运动,林晓雅的胸口起伏不定,那原本冷艳的面孔此刻蒙上了一层铁青。 “书记,郑县长疯没疯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孙志刚这是在给自己挖坟。” 齐学斌坐在沙发上,虽然身体由于极度疲惫,但他的眼神却极其亮。 “他以为这种软暴力没破绽,却不知道,他扔出的每一片冥币,都是我们要锁定他脖子的利刃。” “书记,时机成熟了,收网吧。” 齐学斌站起身,这一刻,他表现出的那种威严与决断,让林晓雅都感到一丝心惊。 “我们要让那些正在观望的派系看清楚。在清河,到底谁才是正义的代名词。” 窗外,大雾弥漫。 但齐学斌知道,这层大雾很快就要被雷霆彻底冲散。 老城区内。 原本由于恐惧而颤抖的居民们,当他们看到出现在巷子里的、那个虽然单薄但眼神坚硬的年轻警察时,他们心中的那些绝望,正在悄悄转化为最后的一丝光亮。 那就是杀机,即将燎原。 暗战,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交锋。 第七十七章阿伟的潜伏 老城区一夜惊魂之后,整个清河县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凝滞感。 县公安局,齐学斌的办公室。 窗帘紧闭,室内的灯光昏暗。齐学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昨晚录制的视频片段。 马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画面中清晰可见,他嚣张的叫嚣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刺得人耳朵发疼。 "把他家的供水管给老子挖开,往里面灌点料。我看他明天拿什么洗脸!" 齐学斌按下暂停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马强,你这条疯狗,总算是露出尾巴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二十出头,留着一头板寸,眼神机警得像只野猫。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夹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市井气息,却又带着几分被磨砺后的沉稳。 这人叫阿伟,本名周伟。 半年前,他还是城关派出所辖区里小有名气的混混头子。后来在一次扫黑行动中,齐学斌不仅没有把他往死里整,反而给了他一条改邪归正的路。 从那以后,阿伟就成了齐学斌手底下最得力的眼线之一。他在道上混了多年,熟悉三教九流的门道,很多警察不方便出面的事情,由他来办既隐蔽又高效。现在更是被齐学斌强行入了编,有了正经的饭碗,自然对齐学斌更加忠心耿耿。 当前的这种事,让阿伟去做,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斌哥,您找我?" 阿伟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 齐学斌挥了挥手,示意他把门关上。 "坐。" 阿伟走到沙发边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的位置,眼睛始终盯着齐学斌的表情。 "阿伟,最近马强那边有什么动静?" 听到这个名字,阿伟的眼神闪了闪。 "斌哥,您问得正是时候。"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那条疯狗这两天招兵买马招得厉害,从省城拉来了一批人。我打听过了,都是通达集团保安部的,个个身上都有案底。" "还有呢?" "还有就是,"阿伟舔了舔嘴唇,"马强好像在老城区南边那片废弃工地上搞了个临时指挥部。我有个兄弟,以前在黑龙商会干过,现在被他拉去当打手了。昨晚那些恶心事儿,都是从那地方发号施令的。" 齐学斌眼中精光一闪。 "你那兄弟,靠得住吗?" "斌哥放心,那小子欠我一条命。只要我开口,他连他亲妈的底裤都能给我扒出来。"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阿伟,我给你一个任务。" "斌哥您吩咐,刀山火海我都去。" "不用刀山火海。"齐学斌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我要你潜进去,混进马强的外围圈子。" 阿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斌哥,您是想让我当卧底?" "不算卧底,只是让你靠近一点。"齐学斌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前是道上混的,跟马强那帮人打交道不会显得突兀。我需要你搞清楚几件事。" "您说。" "第一,昨晚他们在老城区放的那些硫磺和化学品,是从哪里弄来的。第二,接下来他们还有什么计划。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齐学斌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他们跟郑在民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的证据。" 阿伟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斌哥,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把这几件事给您查得清清楚楚。" "记住,安全第一。"齐学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盒子,"这是阿发给你准备的微型录音设备,可以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关键时刻能救命。" 阿伟接过设备,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还有,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给我发信号。用我给你的那个加密手机,记住吗?" "记住了,斌哥。" 阿伟站起身,正要离开,又被齐学斌叫住了。 "阿伟。" "嗯?" "这次任务,可能会有危险。你要是觉得不对劲,随时可以撤。我不会怪你。" 阿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斌哥,您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就是您的。别说是潜伏,就算让我去跟马强那条疯狗单挑,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齐学斌看着关上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让阿伟去做这件事,等于是把一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年轻人,又推回了危险的边缘。但是没有办法,在这个腐败的系统里,他必须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资源。 "马强,孙志刚,郑在民……" 齐学斌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眼神越来越冷。 "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与此同时,老城区南边的废弃工地。 这里原本是一家倒闭的水泥厂,荒废了好几年,杂草丛生,破旧的厂房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匍匐在荒野中。 但此刻,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厂区门口停着好几辆大金龙面包车,不时有彪形大汉进进出出。厂房里隐隐传来喝酒猜拳的喧嚣声,还夹杂着偶尔的咒骂和哄笑。 马强站在厂房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正对着手机大声说话。 "孙总,您放心,昨晚只是下马威。那帮老东西还嘴硬,但我看得出来,有几个已经撑不住了。最多再来两个晚上,保证他们乖乖签字。" 电话那头传来孙志刚慵懒的声音。 "马强,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个礼拜之内,我要看到那块地上的人全部清空。钱不是问题,但效率必须跟上。梁总那边催得紧。" "明白,明白。"马强连连点头,"对了孙总,有个事儿得跟您汇报一下。昨晚那个姓齐的副局长,跑到老城区来转悠,还撞上了我们的人。" "齐学斌?"孙志刚的声音明显冷了几分,"他有什么动作?" "倒是没什么大动作,就是吓唬了我的人几句。但那小子的眼神不对劲儿,像是在憋着什么坏。" "呵,一个小小的副局长,能翻出什么浪花?"孙志刚不屑地笑了一声,"你继续盯着就是。不过,手脚确实要干净一点,别给他留下把柄。" "放心吧孙总,我懂规矩。" 挂断电话,马强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昨晚跟齐学斌打照面的时候,他嘴上虽然嚣张,但事后越想越不对劲。那个年轻警察的眼神太沉稳了,沉稳得不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 "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马强喃喃自语,随手从桌上抓起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马哥,马哥!有个熟人来找您!" 一个小混混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迷彩夹克的年轻人。 马强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 "你是谁?" 来人正是阿伟。 他脸上堆起一副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递了过去。 "马哥,您贵人多忘事啊!我是阿伟,周伟。以前跟张龙张大哥那边混过一阵子。" 听到张龙的名字,马强的眼神微微一动。 "张龙?那废物都进去了,你还敢提他的名字?" "嘿嘿,马哥您别误会。"阿伟赔着笑,"张大哥进去是他活该,谁让他不小心呢。我跟他又没什么深交情,就是以前帮他办过几件小事儿。现在他倒了,黑龙商会也散了,我这不是没着没落的嘛。听说马哥您现在是通达的红人,特地过来投奔。" 马强接过阿伟递来的烟,看了看牌子,冷哼一声。 "投奔?你凭什么让我收留你?" "凭我手脚利索,干活儿不惜力。"阿伟拍着胸脯说,"而且,我对这老城区的地形熟得很,哪条巷子能走人,哪家住的是刺头,我门儿清。马哥您要是用得着,尽管吩咐。" 马强盯着阿伟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最后,他嘿嘿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阿伟的肩膀。 "行,算你识相。先留下吧,干得好有赏,干不好,老子可不养闲人。" "谢谢马哥!谢谢马哥!"阿伟连声道谢,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对了,今晚有活儿。"马强突然压低了声音,"南边有条市政电缆,埋在地下不深。孙总的意思是,让那里''意外''断一下电,方便咱们干活儿。你要是想表现,今晚就跟着去。" 阿伟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连连点头。 "马哥放心,我保证干得漂漂亮亮的!" 入夜,老城区。 阿伟跟着马强的手下,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几个彪形大汉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铁锹和撬棍,正准备动手挖开地面。 "动作快点!"领头的是马强的心腹,外号铁柱,"挖开之后把电缆剪断,记住,剪得干净利落一点,要像是被施工的挖掘机不小心搞的,懂吗?" 几个混混嘿嘿笑着,挥舞着工具开始挖掘。 阿伟站在一旁,假装帮忙递工具,手却悄悄伸进贴身口袋,按下了录音设备的开关。 不到半个小时,一根粗大的黑色电缆就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就是这玩意儿!"铁柱兴奋地叫道,"剪断它,整个老城区南边都得停电。到时候咱们的人一窝蜂冲进去,看那帮老东西还能怎么闹!" 说着,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巨大的液压剪,对准电缆就要下手。 "等等。" 阿伟突然开口。 铁柱一愣,转头看着他,眼神不善。 "你小子有屁快放,别耽误老子干活儿。" "铁柱哥,我不是多嘴啊。"阿伟凑上前,压低声音说,"这电缆剪断了确实能停电,但这可是市政的主干线,到时候肯定会上报省里的。万一查起来,咱们不好交代吧?" 铁柱冷笑一声。 "你懂个屁!这事儿孙总都打点好了,上面有人兜着呢。再说了,到时候就说是那些钉子户偷电引发的事故,关咱们什么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阿伟,一剪刀下去,火花四溅。 "砰!" 巨大的电流冲击声响起,几盏还亮着的路灯瞬间熄灭。 老城区南边,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哈哈!成了!"铁柱扔掉液压剪,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走,通知马哥,今晚可以开工了!" 众人呼啦啦地撤离现场,只留下一个被掘开的大坑和那根被剪断的电缆。 阿伟跟在队伍最后面,心跳如鼓,但面上依然若无其事。 他知道,今晚录下的这些东西,足以让马强和他身后的孙志刚吃不了兜着走。 破坏市政公共设施,还企图嫁祸于民,这已经不是治安案件了。 这是犯罪。 而他,就是那把悬在这些人头顶的刀。 凌晨,齐学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阿伟发来的加密信息。 信息很简短,只有几个字:任务完成,证据到手。 齐学斌看着这条信息,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马强,孙志刚,你们自己跳进了陷阱,可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该收网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再等一等。 他要让这些人彻底暴露,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遁形,让所有观望的人都看清楚,在清河县,正义从来不会缺席。 与此同时,县长郑在民的家里。 郑在民正穿着睡袍,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刚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省城的一位"重要朋友"。 "老郑,你那边的事儿,已经惊动上面了。林晓雅那个女人今天一早就给省委发了一份加急报告,说的是老城区遭受有组织暴力逼迁的事。虽然被我暂时压下来了,但这个口子堵不了多久。你得想办法让孙志刚收敛一点,别搞出大新闻。" 郑在民咬着牙,额头上青筋直跳。 "那个贱人!" 他狠狠地把拳头砸在茶几上,震得杯子都跳了起来。 "既然她想玩,那老子就陪她玩到底!"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孙志刚的号码。 "喂,孙总,出事了……" 清河县的天空,乌云密布。 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而藏在暗处的那个年轻警察,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这场暗战的胜负,将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揭晓。 清河宾馆套房。 孙志刚挂断了郑在民的电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灯火稀疏的老城区。 "林晓雅……齐学斌……" 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你们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给你们活路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我。明天那场意外,提前安排。我要让那些还在犹豫的钉子户知道,跟我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孙总放心,明天晚上,保证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孙志刚满意地点了点头,挂断电话。 窗外,一弯冷月挂在天边。 风云变幻的清河县,即将迎来最黑暗的一夜。 而潜伏在敌人内部的阿伟,此刻正躺在废弃工地的一间简陋宿舍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知道,明天会有大事发生。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必须让齐学斌知道。 但同时,他也知道,如果暴露身份,等待他的将是马强那些人的疯狂报复。 阿伟深吸一口气,手紧紧握住了枕头下面那部加密手机。 "斌哥,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低声说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不管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因为他欠齐学斌一条命,更因为他想看到,那些欺压老百姓的混蛋,最终得到应有的报应。 黎明前的黑暗里,一颗火种正在悄然燃烧。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有一段令人窒息的宁静。 而打破这份宁静的导火索,就握在一个曾经误入歧途、如今重新选择的年轻人手中。 阿伟翻了个身,悄悄按下了手机的发送键。 一条加密信息,划破夜空,直奔齐学斌而去。 “明晚,他们要对老城区发动总攻。目标是那几个最硬的钉子户。准备动真格的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收到,注意安全。明天,我会在那里等着他们。” 阿伟看着这条回复,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好戏,要开始了。 第七十八章林书记的批示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但清河县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会议室。 齐学斌站在投影仪前,面对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表情严肃。 "今天的行动,代号''秋风''。目标,通达集团位于老城区南边的临时工地,以及盘踞在那里的违法犯罪团伙。"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马强、铁柱等人的照片。 "这是主要抓捕对象。马强,通达集团保安部经理,实际上就是孙志刚的打手头子。他手下有五十多人,大部分都有前科。另外还有铁柱、刘三等骨干成员,都是昨晚破坏市政电缆的直接参与者。" 一名年轻刑警举手发问:"齐局,我们的证据充分吗?万一他们狡辩……" "证据?"齐学斌嘴角微扬,"铁证如山。" 他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是一段视频截图。 "这是我们的内线拍摄的现场画面。从挖掘到剪断电缆,全程记录。声音、画面,清清楚楚。而且,供电局那边已经出了鉴定报告,确认电缆是人为破坏。这条电缆是市政主干线,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二十万,影响了上千户居民的正常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了,而是故意破坏公共设施罪,最高可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听到这话,几个年轻刑警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另外,"齐学斌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林书记今天凌晨签发的《关于严厉打击干扰居民生活秩序违法行为的批示》。有了这个,我们的行动就有了最高级别的授权。任何人想要阻拦,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够不够。" 众人看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眼中纷纷闪过振奋之色。 "齐局,我们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一名老刑警激动地说道,"那帮孙子在老城区为非作歹,欺负老百姓,早就该收拾他们了!" "好,既然大家都有信心,那就出发!" 齐学斌一挥手,众人鱼贯而出。 半小时后,老城区南边,废弃水泥厂工地。 三辆警车呼啸而至,在厂区门口一字排开。 齐学斌第一个跳下车,身后跟着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刑警。 "谁是负责人?都不许动!" 守门的几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刑警按倒在地,铐上了手铐。 "你们干什么?这是通达集团的工地,你们有没有搜查令?"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人冲了过来,一脸怒容。这人正是马强手下的副队长,绰号"老鬼"。 齐学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搜查令?这是县委林书记亲自签发的批示,比搜查令管用。" "什么书记不书记的,我只认孙总的命令!"老鬼梗着脖子喊道。 "是吗?"齐学斌嘴角一勾,"抓起来,妨碍执法。" 两名刑警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老鬼按倒在地。 "你们等着!孙总不会放过你们的!"老鬼被押上警车时还在大喊大叫。 齐学斌根本不理他,带着人继续往厂区深处推进。 厂房里一片混乱。 听到动静的混混们四散奔逃,有的翻窗户,有的钻狗洞,但刑警们早就封锁了所有出口。 "站住!警察!" 一个试图从后窗逃跑的混混被刑警一把拽了回来,脸朝地摔在水泥地上,鼻血直流。 "别跑了,跑不掉的!" 齐学斌站在厂房中央,冷眼看着这一幕幕。这些人平时欺压百姓的时候何等嚣张,现在一个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看着就让人解气。 不到二十分钟,工地上的主要骨干就被一网打尽,包括铁柱、刘三在内的十几人全部落网。 唯独马强不见踪影。 "齐局,马强没在这儿!"一名刑警跑过来汇报,"我们把每个房间都搜了一遍,连地下室都没放过,就是没见到他。" 齐学斌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给阿伟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马强在哪?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昨晚十一点被孙总叫去宾馆开会,到现在还没回来。 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看来这条疯狗的嗅觉还挺灵敏,关键时刻躲到了主子身边。不过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先把这些人带回去审。"齐学斌吩咐道,"重点突破铁柱,他是现场指挥的人,肚子里的东西最多。马强那边,早晚是我的菜。" 与此同时,清河宾馆,总统套房。 孙志刚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上等的铁观音,对面坐着的正是一脸忐忑的马强。 "孙总,那个姓齐的今天一大早就带人去工地抓人了!铁柱他们全被带走了!"马强浑身发抖,"这下可怎么办啊?" 孙志刚放下茶杯,脸色阴沉。 "慌什么?人抓了就抓了,那些都是棋子。只要我们这边不动,他们什么口供都不会咬出来。" "可是孙总,铁柱那小子嘴不严啊,万一他把咱们给卖了……" "你以为我没考虑过这点?"孙志刚冷笑一声,"我昨晚让你过来,就是让你避避风头。铁柱他们虽然知道一些事情,但涉及到核心的命令和资金往来,他们根本接触不到。就算他们把嘴说烂了,也只能证明是自己在违法,牵扯不到我头上来。" 马强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担忧。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孙志刚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会儿我带你去见郑县长,让他出面压一压。一个副局长算什么东西?在这清河县,还轮不到他一个姓齐的说了算。郑在民一句话,我看他敢不敢硬顶。" 马强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孙总,那咱们现在就去?" "走。" 孙志刚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带着马强和两名律师,直奔县政府大楼。 县长办公室。 郑在民正在批阅文件,眉头紧锁。 今天一早,他就听说了林晓雅签发批示的事。那个女人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他措手不及。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在县政府的势力,至少能拖上个三五天。没想到林晓雅半夜不睡觉,直接连夜签发了批示。 这女人,还真是不好对付。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 "县长,孙总来了。" "让他进来。" 孙志刚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一贯的儒雅笑容,但眼底的寒意藏都藏不住。 "郑县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孙志刚一坐下就开始"诉苦","今天一大早,那个姓齐的副局长带人冲到我们工地上,不由分说就抓了十几个人!这些都是我们正规的保安人员啊,他凭什么抓?这不是故意刁难吗?这企业还怎么搞?"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拍在桌上。 "您看看,这是我们保安人员的劳动合同,这是他们的社保缴纳证明,这是公司的营业执照和保安服务许可证。全都是合法合规的!那个姓齐的凭什么抓人?" 郑在民脸色铁青,看都没看那些文件一眼。 "孙总,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齐学斌的号码。 "喂,齐学斌吗?我是郑在民。" 电话那头,齐学斌刚回到县局,正在指挥刑警做笔录。 "郑县长,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还问我什么事?"郑在民压着怒火,"你今天去通达工地抓人,谁给你的权力?那是全省的重点招商项目,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会影响多恶劣?省里的领导都在盯着呢!" 齐学斌不紧不慢地回答:"郑县长,我抓的那些人涉嫌故意破坏市政公共设施,证据确凿。这是刑事案件,依法抓捕,有什么问题吗?" "证据确凿?胡说八道!"郑在民吼道,"那些都是通达集团的正式员工,你有什么证据说他们破坏公共设施?" "证据嘛,等审讯完毕,我会按程序向您汇报。"齐学斌的语气依然平静。 "审什么讯?我现在就命令你放人!"郑在民拍着桌子,"不然我追究你滥用职权的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齐学斌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郑县长,我手上有一份文件,是林书记今天凌晨签发的《关于严厉打击干扰居民生活秩序违法行为的批示》。批示里写得清清楚楚,对于任何破坏社会治安、干扰群众正常生活的违法行为,公安机关可以依法从严从快处理。" "我抓的人,有人证物证,有供电局的鉴定报告,完全符合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郑县长如果要我放人,麻烦您给我出具一份书面命令,落款签字盖章。我会按照程序上报市局和省厅,到时候由上级领导来决定这个案子该怎么办。" 电话里一片死寂。 郑在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青筋暴起。 书面命令? 他敢吗? 那等于是留下了干预司法的铁证! 如果这个案子将来翻出来,那份书面命令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到时候别说仕途了,能不能保住自由都是个问题! "你……你……" 郑在民气得说不出话来,浑身都在颤抖。 那边孙志刚见状,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冲着郑在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挂断电话。 "砰!" 郑在民狠狠地将电话摔在桌上,碎片四溅。 "反了他了!一个小小的副局长,敢跟我这么说话!" 孙志刚阴沉着脸,站了起来。 "郑县长,看来这个齐学斌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你想怎么办?"郑在民咬牙切齿地问。 "很简单。"孙志刚推了推金丝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是仗着林晓雅撑腰吗?那就把林晓雅也一起拉下水。你不是有省里的关系吗?让人给省委组织部打个招呼,就说林晓雅在清河搞一言堂,打压正常的招商项目,破坏营商环境,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另外,我这边也会让人去省里活动一下。梁厅长那边会出面协调,到时候两边一起发力,我看林晓雅还能蹦跶几天!只要把她调走或者架空,这个齐学斌就是没了爪子的老虎,随便我们揉圆捏扁!" 郑在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恨意取代。 "好!老子就跟他们拼了!既然撕破脸了,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他抓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省城的号码。 "喂,张厅长吗?我是老郑啊……对对对,有件事想麻烦您帮忙协调一下……" 与此同时,县公安局,审讯室。 铁柱被两名刑警押进了审讯室,他的表情还带着几分桀骜,显然没把眼前的情况太当回事。 "姓齐的,你以为抓了我就有用?告诉你,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孙总会来救我的!" 齐学斌坐在审讯桌对面,淡淡地看着他。 "孙总会来救你?"他笑了笑,"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是孙总的人,谁敢动我?" 齐学斌从桌上的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照片,轻轻推到铁柱面前。 "你看看这些。" 铁柱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他昨晚剪断电缆时的清晰照片,连他脸上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怎么可能……当时那么黑……" "铁柱,你们剪断的可不是普通电缆,那是市政主干线。"齐学斌的声音冰冷,"故意破坏公共设施罪,最高可判七年。再加上你们这几天在老城区干的那些事,恐吓居民,泼粪泼油漆,非法侵入住宅,数罪并罚,你这辈子怕是要在监狱里过了。" 铁柱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都在发抖。 "你……你别吓我……孙总不会让我进去的……" "孙总?"齐学斌冷笑一声,"你以为孙总会为了你这么一条小鱼得罪书记和市局?他现在只想保住自己,你信不信,他巴不得你在这里多关几年,省得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铁柱的眼神开始动摇。 齐学斌见状,又加了一把火。 "铁柱,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谁指使你们的,钱从哪儿来的,上面还有什么人。只要你配合,我可以帮你争取从轻处理。但如果你嘴硬,那对不起,我只能按最重的罪名起诉你。" 铁柱低着头,沉默不语,但齐学斌看得出来,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动摇了。 "给他倒杯水,让他好好想想。"齐学斌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外,老王正等着他。 "齐局,郑在民那边说什么了?"老王紧张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例行关心了一下案情进展。"齐学斌轻描淡写地说。 "可是我刚才听到他在电话里大吼大叫啊……" "那是因为他嗓门大。"齐学斌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老王,继续审。铁柱已经开始动摇了,再加把劲,今天天黑之前,我要拿到他的口供。" "明白!" 看着老王风风火火地走进审讯室,齐学斌转身望向窗外。 天空阴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但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郑在民不会善罢甘休,孙志刚更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反扑。 但那又怎样? 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既然你们想玩,那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拿起手机,给林晓雅发了一条信息: 书记,第一仗打完了,他们没敢接招。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大的动作。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放开手脚去干。后面的事,我来顶着。” 齐学斌看着这条回复,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有这样的书记撑腰,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审讯室。 第七十九章苏清瑜的预警 第79章资金迷雾:苏清瑜的预警 夜深人静,县公安局家属院。 齐学斌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今天的审讯进展顺利。铁柱在铁证和心理攻势的双重压力下,终于松了口,交代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虽然他还在替马强和孙志刚打掩护,死咬着说那些事都是自己的主意,但透露的那些细节已经足够编织出一张越来越密的证据网了。 齐学斌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登录那个加密邮箱。这是他和苏清瑜之间的秘密联络渠道,普通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滴!” 一封标注为“紧急”的邮件跳了出来,红色的感叹号格外刺眼。 发件人,苏清瑜。 齐学斌心中一动,立刻点开邮件。 “学斌,情况紧急,必须马上告诉你!” 邮件的开头就透着一股子急迫。 “我在追踪通达集团海外账户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非常可疑的资金流动。你一定要仔细看。” 齐学斌往下拉,发现苏清瑜附了好几张资金流向图和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虽然很多关键信息被打了马赛克,但核心数据清晰可见。 “通达集团在清河的商贸城项目,从清河县农信社和市商业银行一共拿到了两笔贷款,合计一亿两千万。这是用商贸城建设用地作为抵押担保的项目贷款。” 齐学斌看着这些数据,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一亿两千万,果然和他记忆中的数字差不多。 前世,他作为梁家的赘婿,对梁家的一些“生意”还是有所耳闻。孙志刚是梁国华的妹夫,也是梁家最重要的“白手套”。他名下的通达集团,表面上是搞房地产开发,实际上就是梁家敛财的工具。 清河县这个商贸城项目,前世就是孙志刚一手操盘的。当时齐学斌还只是个刚进入官场的小角色,对这些猫腻看不透也管不了。他只记得,那个项目最后烂尾了,老城区被拆得七零八落,几千户居民流离失所,银行背了一屁股坏账,而孙志刚早就带着钱跑到了国外。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孙志刚能全身而退,为什么没有人追究他的责任。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孙志刚背后站着梁国华,站着省公安厅副厅长的权威。谁敢动他?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他齐学斌不再是那个看不透棋局的棋子,而是要把这盘棋彻底掀翻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苏清瑜的邮件。 “但问题来了。” 苏清瑜写道:“按照正常的工程项目流程,这笔贷款应该进入专门的项目账户,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对应的工程合同和发票。但我追踪了通达集团的资金流向,发现这一亿两千万到账之后,只有不到两千万真正用在了工程建设上。” “那剩下的一个亿去哪儿了?” 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知道钱去哪儿了,前世的记忆已经告诉他答案。但问题是,前世的记忆不能作为证据。他需要的是实打实的数据,需要的是能够呈堂的铁证。 而苏清瑜的邮件,正是他需要的东西。 “我一笔一笔地追,发现它们通过七八个空壳公司的层层转账,最终流向了三个终点。” 苏清瑜在邮件里详细列出了这三个重点: 第一,四千万流入了一家注册在香港的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是孙志刚的小舅子,但实际控制人明显是孙志刚本人。 第二,三千万通过虚假的设备采购合同,回流到了通达集团在省城的母公司账户,相当于左手倒右手。 第三,还有三千万最为诡异,它通过一笔所谓的“海外技术咨询费”,转入了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这笔钱进了离岸账户之后就消失了,完全查不到去向。 齐学斌看着这些数据,心中暗暗点头。 苏清瑜的追踪能力,远超他的预期。这些资金流向图,简直就是孙志刚洗钱的完整路线图。有了这些东西,就等于抓住了孙志刚的七寸。 “学斌,你看明白了吗?” 苏清瑜写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商业项目投资,这是赤裸裸的套取银行贷款和洗钱!” “孙志刚用商贸城项目作为幌子,忽悠银行贷出一个多亿的真金白银。然后他通过虚假合同、空壳公司、关联交易,把这些钱一笔一笔洗出去,装进自己的口袋。” 齐学斌回了一条信息:“我知道,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通达集团名义上是孙志刚的公司,但实际上是梁家的白手套。孙志刚是梁国华的妹夫,你应该还记得梁国华吧?省公安厅副厅长,梁家的顶梁柱。” 苏清瑜很快回复了:“梁国华?当然记得,没想到这个孙志刚竟然是梁家的人。” “不只是梁家的人,他是梁家最重要的敛财工具。”齐学斌打字的速度飞快,“通达集团这些年在全国各地以商贸城、物流园之类的名义,套取银行贷款,洗钱跑路,至少干过三四起了。每次出事之后,孙志刚都能全身而退,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有梁国华在背后撑腰?” “没错。梁国华在省公安厅,谁敢查孙志刚?就算查了,案子到了他手里,还不是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苏清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信息:“所以你这次的对手,不只是孙志刚,还有他背后的梁国华?” “是,但现在还不是动梁国华的时候。他的级别太高,我现在的力量不够。我要做的,是先把孙志刚拿下,切断梁家在清河的资金链。只要孙志刚倒了,梁家就少了一条最重要的钱袋子。到时候梁国华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明白了。”苏清瑜回复道,“那我这边继续深挖孙志刚的资金链,特别是那笔流入离岸账户的三千万。如果能查清这笔钱的最终去向,说不定能找到更多把柄。” “好,辛苦你了。另外,你之前查到的那三个烂尾项目,能不能帮我搜集一下当时的相关报道和司法文书?如果能找到当地受害者或者知情人的联系方式就更好了。这些东西串起来,就是孙志刚惯犯的铁证。” “没问题,交给我。” 齐学斌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整理思绪。 苏清瑜的情报来得太及时了。 前世的记忆虽然让他知道孙志刚是个什么货色,但那些都是模糊的印象,没有任何证据支撑。而苏清瑜追踪到的这些资金流向数据,简直就是把孙志刚的犯罪过程拍成了纪录片,一帧一帧地呈现在他眼前。 有了这些东西,他就可以从财务入手,彻底撕开孙志刚的画皮。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阿发发了一条信息。 “阿发,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有重要任务。” 几秒钟后,阿发回复:“收到,斌哥。” 齐学斌放下手机,又给阿伟发了一条信息。 “阿伟,今晚安全吗?” 阿伟很快回复:“安全,斌哥。马强那边今天一直在骂街,说铁柱他们被抓了,让我们这些人都老实点。看样子他也慌了。” “好,继续潜伏,注意安全。如果有关于孙志刚财务方面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特别是他跟省城那边的联系,还有通达集团往外转账的情况。” “明白,斌哥放心。” 安排好一切,齐学斌终于躺到了床上。 第80章 这个女人,还是那么不服输。 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资金流向图和数字。 一亿两千万,说没就没了。 前世,这笔钱就是这样被孙志刚洗走的。清河县的老百姓被赶出了祖祖辈辈居住的老宅,住进了临时搭建的简易棚户区,而孙志刚却带着钱在国外逍遥快活。 那时候的齐学斌,作为梁家的赘婿,偶尔听到梁雨薇和她那些闺蜜炫耀,说什么“志刚姑父又在国外买了一栋别墅”,“志刚姑父的儿子要去常青藤留学了”。每次听到这些,他都觉得恶心,但又无能为力。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吸着老百姓血的蛀虫,能过得那么滋润? 凭什么那些被他们坑害的人,只能认命? 齐学斌猛地坐起身,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这一世,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次日上午,县公安局,齐学斌办公室。 阿发准时到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刚买的豆浆。 “斌哥,这么急找我,什么任务?” 齐学斌示意他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 “阿发,这里面是通达集团在清河的部分工商和税务资料,还有一些银行流水的截图。我需要你用你的技术,帮我深挖孙志刚的资金流向。” 阿发接过u盘,眼睛一亮。 “斌哥,您这是要查账?” “没错。”齐学斌点了点头,“我有情报显示,孙志刚的商贸城项目涉嫌套取银行贷款和洗钱。我手上已经有了一部分资金流向的数据,但还不够完整。需要你从技术层面帮我补充。” “具体要查什么?” “几个重点。”齐学斌掰着手指头说道,“第一,商贸城项目的启动资金到账之后,钱流向了哪里。第二,通达集团在清河注册的那些子公司和关联公司,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第三,孙志刚个人名下的资产,有没有跟项目资金混在一起。” 阿发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头道:“这些都可以查。工商信息、税务发票、企业年报、法院诉讼,这些公开渠道的数据我都能拿到。至于银行流水,虽然不能直接黑进去,但可以通过对账的方式交叉验证。” “好。”齐学斌满意地点了点头,“给你三天时间,我要一份完整的资金流向报告。” “没问题,斌哥。”阿发拍着胸脯保证,“三天之内,保证把孙志刚的家底给您扒得干干净净。” “记住,这件事绝对保密。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能说。” “明白!” 阿发郑重地点了点头,揣着u盘离开了。 看着阿发离开的背影,齐学斌的眼神深邃。 阿发的技术他是放心的,这小子虽然年纪轻,但在计算机和网络领域的天赋绝对是顶尖的。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没有他挖不出来的东西。 现在,棋局已经铺开。 苏清瑜在海外追踪资金链,阿发在本地挖掘财务数据,阿伟在敌人内部潜伏收集情报。三条线同时推进,只要有一条线取得突破,就能揪出孙志刚的狐狸尾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刑侦大队的老王。 “齐局,铁柱又交代了一些东西,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什么东西?”齐学斌来了兴趣。 “他说马强那帮人在老城区搞事情的钱,不是从孙志刚那里直接拿的,而是通过一个叫‘清河建安’的公司转过来的。这个公司的名字,以前在我们的视野里从来没出现过。” 清河建安? 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又是一个马甲公司,看来孙志刚在清河的布局,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走,带我去看看。” 审讯室里,铁柱一脸颓丧地坐在椅子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齐局,我真的都招了,我知道的全说了……” “清河建安是什么公司?”齐学斌直接问道。 铁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齐学斌会问这个。 “那个……那个是孙总的一个马甲公司,专门用来走账的。我们平时干活的钱,都是从那个公司转过来的。” “公司在哪里注册的?法人是谁?” “这个我不知道……”铁柱摇了摇头,“我只是个跑腿的,这种高端的事情马哥从来不跟我们说。” 齐学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说谎,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老王,立刻查一下这个‘清河建安’,把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给我调出来。” “明白!” 回到办公室,齐学斌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清河建安,又是一个空壳公司。 孙志刚的手法,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层层公司,层层转账,把资金链切割得七零八落,让追查的人无从下手。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孙志刚得逞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齐学斌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齐局长,我劝你最好放聪明点。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副局长能掺和的。” 齐学斌的眼神骤然变冷。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重要的是,你现在查的那些东西,会得罪很多人。这些人的能量,不是你能想象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见好就收,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如果我不呢?” “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声音顿了顿,“你应该很珍惜你现在的一切吧?你的前途,你的家人,还有你那些在外面的朋友……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 “咔嗒。” 电话挂断了。 齐学斌握着手机,眼中寒光四射。 威胁? 呵! 前世他被梁家折磨了十几年,早就对这种威胁免疫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能打这个电话过来,说明他们真的慌了。如果不是碰到了痛处,他们不会这么急着跳出来威胁。 “想吓唬我?”齐学斌低声自语,“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住。” 他拿起手机,快速给苏清瑜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注意安全,对方可能已经开始重点关注我们了。”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放心,在华尔街混的,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倒是你那边,要小心他们狗急跳墙。” 齐学斌看着这条回复,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这个女人,还是那么不服输。 窗外,天色渐暗,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第81章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距离春节只有不到三天了。 清河县的街头巷尾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年味儿越来越浓。但在老城区,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通达集团的挖掘机就像一群伺机而动的怪兽,停在废墟边缘,冰冷的铲斗对着那些还要坚守的老房子。 县政府,县长办公室。 郑在民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心里却感到一阵阵发寒。 孙志刚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郑县长,省里又催了。”孙志刚漫不经心地说道,“梁厅长的意思很明确,年前必须把地拿下来。那笔过桥资金不仅利息高,而且期限短。如果春节前不能把地抵押给银行套现,咱们谁都过不好这个年。” 郑在民转过身,眉头紧锁:“老孙,不是我不急。你也看到了,那个齐学斌就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前几天你的人剪断电缆,他拿着林晓雅的批示直接抓人,我现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孙志刚轻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他齐学斌能抓人,但他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老城区吗?他手下才多少人?整个刑侦大队加上治安大队,能有一百号人?” “你想干什么?”郑在民心里一跳。 “明天是除夕。”孙志刚站起身,走到郑在民身边,压低了声音,“大年三十,警察也要过年吧?也要吃饺子看春晚吧?那就是他们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郑在民瞳孔微缩:“你是想……” “我会安排人在除夕夜动手。”孙志刚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我已经从外地调来了两百个专业的拆迁队员,只要两个小时,就能把剩下的那几栋破房子推平。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林晓雅想翻案也来不及了。” “那里面还有人住着呢!”郑在民急道,“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 “放心,我会让人先把他们‘请’出来。”孙志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当然,如果有人非要当钉子户,那就怪不得我不客气了。意外火灾也好,房屋倒塌也好,理由多的是。” 郑在民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在玩火。一旦失控,不仅是乌纱帽的问题,搞不好要掉脑袋。但他也更清楚,如果完不成梁家交代的任务,他的下场可能比掉脑袋更惨。 梁家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良久,郑在民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孙志刚。 “明晚我有慰问演出要参加,可能会很晚才能结束。至于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要结果。” 孙志刚满意地笑了:“郑县长英明。您放心,过了明天,清河县的天就变了。” ……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会议室。 齐学斌正在给队员们开会。虽然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但大家脸上都没有一丝过年的喜色,反而个个神情凝重。 “根据可靠情报,”齐学斌指着地图上的老城区,“孙志刚的人这几天一直在集结。他们从邻县调来了十几辆大型工程车,还雇佣了一批社会闲散人员,目前就驻扎在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里。” “齐局,他们这是要强攻啊?”老张皱着眉头问道。 “十有八九。”齐学斌点了点头,“孙志刚急了。苏清瑜传来的消息显示,通达集团的资金链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他们必须在年前拿到地,否则就会崩盘。所以,未来两天是最危险的时候。” “那我们怎么办?”一名年轻刑警问道,“如果他们真的几百号人一起上,我们这点人恐怕拦不住啊。” “拦不住也要拦!”齐学斌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如果让他们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把老百姓的房子推了,那我们这身警服就白穿了!”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 “现在分配任务。”齐学斌开始部署,“老张,你带一中队负责外围警戒,特别是通往老城区的几个路口,一旦发现工程车队,立刻设卡拦截。理由就是交通管制或者例行检查,总之能拖多久拖多久。” “是!” “老王,你带二中队便衣潜入老城区,分片包干,重点保护那几户还未搬迁的居民。特别是住着老人的那几家,一定要确人身安全。” “明白!” “剩下的跟我做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齐学斌目光炯炯,“大家都辛苦一下,这个年咱们可能过不踏实了。但只要能守住老城区,咱们就是给全县人民守岁!” “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结束后,大家都去准备了。齐学斌独自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安插在通达集团内部的线人。 “今晚十点,废弃仓库集合发钱。明晚除夕夜动手,全员带家伙,还有汽油。”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的字,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是除夕夜。 这帮畜生,连老百姓过个年都不让安生。 他立刻回复:“收到。继续潜伏,注意安全。” 发完短信,他拨通了林晓雅的电话。 “林书记,我是齐学斌。” “学斌,情况怎么样?”林晓雅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这几天她也没睡好,一边要应付省里的压力,一边还要关注老城区的局势。 “情报确认了,他们要在除夕夜动手。”齐学斌把线人的消息汇报了一遍,“而且这次性质很恶劣,他们准备了汽油,很可能会制造人为火灾来掩盖强拆。” 电话那头的林晓雅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怒火。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书记,我需要您的授权。”齐学斌沉声说道,“如果只是普通的治安事件,我们县局还能应付。但如果对方动用几百人的暴徒和大型机械,光靠我们现有的警力可能不够。我建议,向市局请求支援,调动武警。我这边有省政法委赵书记给我的特殊授权……” 第82章 斌哥!查到了!查到了! “调动武警需要市委批准,甚至要上报省里,流程太慢了。”林晓雅冷静下来分析道,“而且就算你有赵书记的特殊授权。现在郑在民和梁国华那边盯得很紧,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调兵,他们肯定会收到风声,到时候取消行动或者反咬一口,我们就被动了。” “那您的意思是?” “外松内紧,瓮中捉鳖。”林晓雅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你按照你的计划部署,把口袋扎紧。我会联系市军分区的战友,借拉练的名义调一个民兵应急连过来,就在县城周边待命。一旦打起来,他们十分钟内就能赶到。” 齐学斌心中一热。不愧是林晓雅,关键时刻总是这么给力。民兵应急连虽然不是正规军,但对付流氓地痞绰绰有余,而且调动起来比武警灵活得多。 “好,那就这么定了。书记,您也注意安全。郑在民既然敢这么干,说明他已经孤注一掷了。” “放心,他还不敢对我怎么样。”林晓雅冷哼一声,“我就在办公室守着。除夕夜,我陪你们一起过。” 挂断电话,齐学斌走到窗前。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的小雪粒,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下雪了……” 齐学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瑞雪兆丰年。但对于老城区的百姓来说,这场雪可能意味着无家可归的寒冬。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阿发,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圈黑得像熊猫,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但他眼里的光芒却异常兴奋。 “斌哥!查到了!查到了!”阿发挥舞着手里的几张打印纸,激动得语无伦次。 “别急,慢慢说。”齐学斌给他倒了杯水。 阿发咕咚咕咚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我顺着嫂子……哦不,苏小姐给的线索,黑进了那家‘香港贸易公司’的后台服务器。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齐学斌心头一跳:“什么?” “那家公司的真正控制人,根本不是什么孙志刚的小舅子,而是一个叫‘guohualiang’的人!”阿发把一张截图拍在桌子上,“虽然是拼音,但这明显就是梁国华啊!” 齐学斌拿起截图仔细看了看,这是一份隐藏在服务器深层的股权代持协议。协议上,孙志刚的小舅子只是名义股东,真正的受益人签字,正是那个拼音。 更重要的是,这份协议的签署日期,正是孙志刚拿下通达集团董事长的那一年。 “太好了!”齐学斌猛地一拍桌子,“这就是铁证!证明通达集团从一开始就是梁国华的私产!孙志刚不过是个前台傀儡!” “还有呢!”阿发又拿出一张纸,“我又顺藤摸瓜,查了这个‘guohualiang’在开曼群岛的账户。发现最近有一笔三千万的大额进账,备注虽然是咨询费,但转出方正是那个‘清河建安’公司!” 闭环了。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清河建安是孙志刚在国内洗钱的马甲,开曼账户是梁国华在海外的钱袋子。这三千万,就是他们瓜分国有资产、吸食民脂民膏的直接证据! 只要把这个证据链坐实,别说孙志刚,就是省厅那位梁副厅长,也得进得去! 而且前世的那些经历,让齐学斌很清楚,这些贪官们在国外的这些账户和资金,是绝不会放心让人完全代持的。尤其是他们还盲目相信国外一些银行和资金账户的所谓保护客户的隐私,所以大多在经过几道转手隐藏之后,最终汇入的都是他们自己在国外隐蔽账户。 梁国华也不外如是,这个最终的开曼群岛账户,绝对是由梁国华自己直接控制的。 “阿发,你这次立了大功了!”齐学斌重重地拍了拍阿发的肩膀,“这些数据全都备份了吗?多备几份!” “放心吧斌哥,云端、硬盘、光盘,我都备了。”阿发嘿嘿一笑,“而且我怕他们发现,还专门写了个小程序,伪装成是常规的黑客攻击,把访问痕迹都抹掉了。” “干得漂亮。” 齐学斌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容。 孙志刚想在除夕夜动手推平老城区? 那就让他来。 这一次,不仅要把他的爪牙全部斩断,还要把他背后的主子一起拉下神坛! “阿发,今晚你哪也别去,就在局里待着,帮我盯着全城的监控。”齐学斌吩咐道,“特别是往老城区方向的所有车辆,一辆车都别放过。” “明白!”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整个清河县城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风雪中,一场决定命运的决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此时,在清河宾馆的总统套房里,孙志刚正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飞雪,脸上露出了势在必得的微笑。 他搞拿地和拆迁,都已经是熟门熟路了。这么些年来,再硬的骨头,他都啃过的。反正上面有人,大手一抹,什么血案大案,都会成为“意外事故”。而那些“贪得无厌”的拆迁户,自然会被杀鸡儆猴,这年头想要赚大钱,就得关系硬,就得能捂盖子才行。 孙志刚可不在乎那些拆迁户的死活,更加不关心,这清河县老城区真的拆完之后,怎么建设和发展的问题。 先用壳公司将地拿到,转手抵押,然后再资金转移和洗白,实实在在拿到手里再说。后面无非就是银行再抵押,房地产击鼓传花的游戏罢了,反正全国上下,房地产公司搞烂尾的比比皆是,到时候壳公司申请破产清算就是。 “下雪好啊。”他抿了一口红酒,轻声说道,“雪下得越大,掩盖的东西就越多。等明天雪停了,那里就是一片平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片即将被大雪覆盖的土地上,猎人已经张开了罗网,静静地等待着狼群的到来。 第83章 想伤害我们的老英雄!没门! 除夕夜,鹅毛大雪。 整个清河县城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守在电视机前等着春晚开场。 偶尔有几声鞭炮响起,给这寂静的雪夜增添了几分年味。 但在老城区,气氛却截然不同。 那些还未搬迁的老房子里,灯火昏暗,住户们都紧张地守在门口,生怕这最后一道防线被人推倒。 齐学斌蹲在一处废弃的老杂货铺里,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他的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但他纹丝不动,眼神像狼一样锐利。 “报告,东边路口发现车队,正在向老城区方向移动。”对讲机里传来老张的声音。 “多少辆?” “十二辆,有货车有面包车,估计能装两三百号人。” 齐学斌嘴角微微抽动。 果然来了。 “明白,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他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又切换了一个频道:“老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居民都已经转移到安全区域了。”老王的声音透着一丝紧张,“只有老红军周大爷死活不肯走,说什么也要守在自己家门口。” 齐学斌眉头一皱。 老红军周德贵,今年八十七岁,是老城区最有名望的钉子户。他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战士,胸前的军功章比很多年轻人的手指头还多。这老爷子脾气倔得像头牛,说什么“这房子是我和老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老伴就埋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我死也要死在这儿”。 “看好他,别让他出事。”齐学斌沉声道,“今晚不管发生什么,老人家不能有任何闪失。” “明白!” 齐学斌收起对讲机,抬头看了看天。 雪越下越大了,簌簌地落在破旧的砖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春节联欢晚会的音乐声隐隐传来。那是赵本山的小品,逗得全国人民哈哈大笑。 但齐学斌知道,今晚注定不会太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新年钟声即将敲响的那一刻,巷子口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快!都他妈给我冲!” 只见三百多号黑压压的人影从雪幕中涌出,手里挥舞着铁棍、钢管,有的人甚至拎着红色的汽油桶。 他们头上戴着安全帽,脸上蒙着黑布,看起来就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正是孙志刚手下的打手头子马强。 “先把最硬的钉子户拔了!”马强挥舞着手里的狼牙棒,指向老红军周德贵的院子,“老东西不识抬举,今天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识时务!” “好!” 一群暴徒呼啦啦地冲向那扇破旧的木门,铁棍砸在门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砰!砰!砰!” 木门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暴力?没几下就被砸开了一个大洞。 暴徒们一拥而入,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一个瘦小的老人拄着一根拐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闪闪发亮的军功章,白发苍苍的脑袋上落满了雪花,但腰杆子却像一棵不屈的老松,挺得笔直。 “想拆我的房子?”老红军周德贵的声音苍老却铿锵有力,“当年美国鬼子的飞机大炮都没把老子吓趴下,今天你们这帮狗杂种也别想!” 马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 “哟,还是个倔老头子。”他走上前,用狼牙棒指着周德贵的鼻子,“识相的就赶紧滚蛋,不然别怪我不客气!现在是新社会,你那套老古董不管用了!” 周德贵冷笑一声,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昂然道:“你打你就打!老子这条命早就交给国家了!今天你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就有人把你们送上军事法庭!” “妈的,老东西找死!” 马强恼羞成怒,抡起狼牙棒就要往周德贵身上招呼。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喝从身后响起。 马强愕然回头,只见身后原本积着厚厚积雪的废墟堆突然“活”了过来。 雪堆爆裂开来,一个个身影从雪地里冲了出来。 “警察!全都不许动!” 齐学斌一马当先,手里举着手枪,眼中寒光四射。 他的身后,五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和三十多名持盾牌的特警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暴徒们团团包围。 “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蹲下投降!” 马强脸色剧变,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知道自己这边人多,而且背后有孙志刚和郑在民撑腰,区区几十个警察还吓不倒他。 “怕什么?人多势众,给我冲!”马强嘶声吼道,“冲出去!谁也不许当孬种!” 暴徒们仗着人数优势,嘶吼着冲向警察的包围圈。铁棍挥舞,钢管乱砸,场面瞬间陷入了混乱。 齐学斌一边指挥队员抓捕,一边往周德贵的位置移动。他知道老爷子是暴徒们的首要目标,必须确保他的安全。 “周大爷,快跟我走!” 齐学斌冲到周德贵身边,想要护送他离开。 但老爷子却一把推开他的手,声色俱厉道:“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死也要死在这儿!你们只管抓人,不用管我!” “大爷,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话音未落,齐学斌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道黑影。 一个暴徒从侧面扑了过来,手里的铁棍直奔周德贵的后脑勺招呼! “小心!” 齐学斌来不及多想,本能地飞身扑了上去。 “咚!” 铁棍狠狠地砸在齐学斌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袭来,齐学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撑住身体,反手就是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将那个偷袭的暴徒把头死死按在雪地里。 “想伤害我们的老英雄?做梦!” 鲜血从齐学斌的嘴角滴落,染红了身下洁白的积雪。 那一刻,雪夜中警徽的光芒格外耀眼。 周德贵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死死护在自己面前的年轻警察,老眼中突然泛起了泪花。 “孩子……你这是……” 齐学斌转过头,对着老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血的白牙。 “大爷,过年好。有我们在,家就在。您老放心,今晚谁也别想拆您的房子。” 周德贵浑浊的双眼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他颤巍巍地抬起手,给齐学斌敬了一个军礼。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但老城区的灯火,始终没有熄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震天的呼喊声和密集的脚步声。 “民兵连来了!弟兄们,撑住!” 一百多号民兵应急连的战士从巷子口涌了进来,将暴徒们彻底围死。 马强脸色煞白,知道今晚是彻底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漫天飞舞的大雪,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这场豪赌,他输了。 “放下武器!全部蹲下!再敢反抗,格杀勿论!” 在警察和民兵的双重压力下,暴徒们的反抗彻底崩溃,纷纷扔掉武器,跪倒在雪地里。 马强也被几名刑警扑倒在地,铐上了冰冷的手铐。 混乱中,一个暴徒试图点燃汽油桶,想要制造火灾掩护逃跑。但刚打着火机,就被一名特警一脚踹飞在地。 “妈的,想玩火?我让你玩!” 这一仗,警方大获全胜。 三百多名暴徒全部落网,缴获铁棍钢管两百余根,汽油桶二十多桶,还有一批刀具和其他凶器。 而老城区的居民,毫发无损。 齐学斌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依然笑着。 因为他赢了。 老王跑过来,一把扶住他:“齐局,您没事吧?快去医院!” “没事,皮外伤。”齐学斌摆了摆手,艰难地站起身,“把马强给我看紧了,今晚我要亲自审他。另外通知林书记,行动圆满成功,可以收网了。”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今晚只是开始。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第84章 那就让真相来说话 抓捕行动结束后,齐学斌被强行送进了县医院。 背上那一棍打得太狠,足足断了三根肋骨,医生说要是再往上偏一点,脊椎都可能受伤。 但齐学斌在病床上根本躺不住,简单包扎之后就要求出院。 “齐局,您这伤势必须住院观察!”主治医生急得满头大汗。 “没那功夫。”齐学斌忍着疼痛坐起身,接过老王递过来的手机,“那边还有一摊子事没收拾,等忙完了再说。”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晓雅的电话。 “学斌,我听说你受伤了,情况怎么样?”林晓雅的声音里透着关切。 “没事,死不了。”齐学斌轻描淡写地说,“倒是书记您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林晓雅沉默了一秒,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情况有点棘手。梁雨薇出手了。” 齐学斌眼神一凝:“她做了什么?” “今晚的抓捕行动,她安排的人全程偷拍了。刚才我接到消息,她手下的水军已经把一段剪辑过的视频发到了网上,标题叫《除夕夜警察暴力殴打讨薪农民工》。” 齐学斌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是这一招。 梁雨薇这个女人,惯用的手法就是颠倒是非。把暴徒说成农民工,把正当执法说成暴力殴打,靠着舆论攻势逼迫当局妥协。 前世她不知道用这招害过多少人,这一世居然又想在自己身上故技重施。 “视频里都有什么内容?”齐学斌冷静地问道。 “她找人恶意剪辑的。”林晓雅解释道,“把你们制服暴徒的画面单独截出来,去掉了所有铁棍、汽油桶和暴徒先动手的镜头,只留下警察按倒人的场景。配上煽情的音乐和‘弱势群体被欺压’的解说词,不明真相的人看了还真可能被带节奏。” “现在传播情况怎么样?” “还在初期阶段,但已经有几个网络红人开始转发了。如果我们不反击,等到舆论发酵起来,就被动了。” 齐学斌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书记,我有个想法。” “说。” “既然她想玩舆论战,那咱们就陪她玩。她剪辑视频,咱们就放完整版。她想带节奏,咱们就让真相说话。阿发今晚全程监控了行动过程,每一秒都记录在案。暴徒冲进老城区、砸门、挥舞铁棍、威胁老红军的画面,清清楚楚。还有我被铁棍砸伤、血染警服的镜头,这些全都有。” 林晓雅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无剪辑、无码、全程播放。”齐学斌一字一顿地说,“让老百姓自己看,看看到底是谁在作恶,看看我们的警察是怎么拼命保护他们的。事实胜于雄辩,谣言止于真相。” “好!”林晓雅当机立断,“我这就联系县电视台和县政府官网,连夜发布。另外我再给市里的几个老朋友打电话,让他们帮忙扩散。” “还有。”齐学斌补充道,“今晚行动中缴获的那些铁棍、钢管、汽油桶,最好也拍几张照片发上去。让大家看看,这些所谓的‘讨薪农民工’到底拿的是什么家伙。” “明白了。学斌,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 挂断电话,林晓雅立刻开始行动。 她先是打电话给县电视台台长,命令他连夜制作一期特别节目,标题就叫《除夕夜:血染的警服与不灭的灯火》。 “所有执法录像,一帧不剪,原原本本地放出来。”林晓雅的声音不容置疑,“我要让全县人民看到,我们的民警是怎么在大年三十拼命保护他们的。” “林书记,可是这样的话,会不会太过刺激……”台长有些犹豫。 “就是要刺激!”林晓雅冷声道,“有人想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我偏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这些暴徒冲击居民区、威胁老红军、试图纵火的画面,每一秒都要播。让老百姓自己判断,到底谁是受害者,谁是施暴者!” “是!我这就安排!” 与此同时,县政府官网也连夜更新,发布了一篇详细的情况通报,附带了大量的现场照片和视频链接。 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迅速在网上传播开来。 暴徒们头戴安全帽、脸蒙黑布的魔鬼般的身影。 老红军周德贵拄着拐杖、挺立在寒风中的倔强背影。 齐学斌飞身挡在老人身前,被铁棍砸中后背,鲜血染红积雪的惊心动魄瞬间。 还有那二十多桶红色的汽油桶,两百多根铁棍钢管,冰冷的刀具,被缴获后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起的照片。 “这就是所谓的‘讨薪农民工’?” “汽油桶?铁棍?这分明就是黑社会暴力拆迁!” “那个挡在老人面前的警察,才是真正的英雄!” 舆论的风向,在真相面前迅速逆转。 那些转发假视频的网络红人们,纷纷删帖道歉。 梁雨薇费尽心机炮制的“暴力执法”叙事,在铁证面前不堪一击。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出了清河县,传到了市里,传到了省里,甚至传到了全国。 2008年的春节,正是互联网快速发展的时代。几大门户网站的编辑们敏锐地嗅到了这则新闻的价值,纷纷将其推上头条。 新浪首页:“清河除夕:血染的警服与不灭的灯火”。 搜狐专题:“除夕夜的英雄民警,用身体挡住暴徒铁棍”。 网易评论:“这才是人民警察应有的样子!” 一时间,齐学斌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 那张他血染警服、咧嘴微笑着对老红军说“大爷过年好”的截图,成了当年最感人的新年画面。 网民们纷纷留言,表达着自己的感动和愤怒。 “这样的警察,才是咱们老百姓的守护神!” “那些搞暴力拆迁的,就该全部抓起来枪毙!” “清河县有这样的民警,老百姓才能过个安稳年!” “最恶心的是那些造谣的,明明是暴徒在施暴,却被说成警察打人,良心都被狗吃了!” 而梁雨薇精心安排的水军,在这场人民战争面前,彻底被淹没了。 他们发出的每一条洗白帖子,都会被数以千计的网民围攻驳斥。 “说警察暴力执法?你看看那些汽油桶铁棍再说话!” “这种水军拿了多少钱?良心不会痛吗?” “滚!不要在这里带节奏!” 清河宾馆,总统套房。 孙志刚瘫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电视里正在循环播放着那则新闻。 他看着画面中齐学斌血染警服的身影,看着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的马强,看着那一张张将自己推向深渊的铁证照片,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拨打梁国华的电话,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 “呵……”孙志刚发出一声绝望的冷笑。 他明白,自己已经被抛弃了。 在政治的棋盘上,他不过是一颗棋子。用完了,就该弃掉。 与此同时,省城某处高档别墅。 梁国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脸色阴沉似水。 他刚刚挂断了某个大人物的电话。 电话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说了一句话:“事情办得太难看了,善后的事做好,不要留尾巴。” 言下之意很明确,孙志刚必须被牺牲,而且不能牵连到上面。 梁国华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郑在民的电话。 “老郑,这个节骨眼上你千万不能乱。孙志刚保不住了,但你必须站稳,把火控制在清河县,别让它烧到省里来。” 电话那头,郑在民的声音颤抖着:“可是梁厅长,那些证据……” “什么证据?”梁国华打断他,“你知道什么证据?你什么都不知道。孙志刚的事是孙志刚自己干的,跟你这个县长有什么关系?你最多就是用人失察、监管不力,顶多一个处分。只要你咬紧牙关,大家都能全身而退。” 郑在民沉默了许久,终于哑声道:“……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梁国华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雨薇,那个假视频的事,赶紧撤干净。以后这种事不要再自作主张了。” 电话那头传来梁雨薇愤怒的声音:“爸!我这不是为了给咱们家挽回损失吗?那个齐学斌太嚣张了,我就是要治治他!” “够了!”梁国华厉声道,“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骗得过谁?现在全国人民都在看着,你那个假视频只会让情况更糟!以后给我老实点,别再节外生枝了!” “砰!” 梁雨薇气得把手机摔在地上。 她站在自己省城公寓的落地窗前,咬牙切齿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齐学斌…… 又是齐学斌! 这个男人,就像一根扎在她心里的刺,怎么拔都拔不掉。 前几天的桃色陷阱没有成功,今天的舆论战又惨败。 她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彻底过。 “齐学斌……”梁雨薇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我梁雨薇看上的男人,就一定要得到手!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在我的石榴裙下当狗!” 清河县医院。 齐学斌躺在病床上,看着手机里铺天盖地的新闻和评论,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老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齐局,您看新闻了吗?现在网上全是夸您的帖子!您可火了!” “火不火的无所谓。”齐学斌摇了摇头,“关键是老百姓的房子保住了,暴徒被抓了,正义得到了伸张。这才是最重要的。” “齐局……”老王眼眶有些发红,“今晚您那一下挡得,真的……我们看着都心惊肉跳。您这是拿命在拼啊。” “命?”齐学斌轻笑一声,“命是用来干嘛的?不就是用来保护老百姓的吗?穿上这身警服,就得对得起肩上的这份责任。老张他们呢?审讯进展怎么样?” “马强已经开始松口了。”老王压低声音,“铁证在前,他知道抵赖也没用。现在正在一笔一笔地交代孙志刚吩咐他干的那些事。估计再审两轮,就能拿到指向孙志刚的完整证据链。” “好。”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要快。舆论战我们赢了,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孙志刚背后还有人,这条线不能断。” “放心吧齐局,弟兄们都铆足了劲呢!” 窗外,天色渐亮。 大雪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洁白的积雪上,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这是新的一年的第一个清晨。 而对于齐学斌和他的战友们来说,这只是战斗的开始。 第85章 省里的惊雷:大老虎的怒火 清河县医院。 老王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不住窗外隐约飘来的鞭炮硝烟味。 齐学斌试着动了动身子,背后的伤口牵扯着神经,钻心地疼。但他还是咬着牙,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捂着胸口,慢慢挪到了窗前。 即使是这点简单的动作,都让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很想看看这清河县的大年初一。 窗外,天色渐亮。 大雪虽然停了,但整个县城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变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远处的清河公园里,几株老梅树在雪中傲然挺立,红梅映雪,分外妖娆。 街道上,已经传来了零星的鞭炮声。那是早起的孩子们在“开门炮”。 几个环卫工人正穿着鲜艳的橙色马甲,挥舞着大扫帚,清扫着主干道上的积雪。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这个宁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且有节奏。 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大门开了。穿着新衣裳的小孩欢快地跑了出来,手里拿着摔炮,啪啪啪地往地上扔。紧接着,大人们也出来了,手里提着红彤彤的礼品盒,那是准备去走亲戚拜年。 这是一幅再平常不过的春节晨景图。 但在齐学斌眼里,这却是世间最珍贵的画面。 如果昨晚他们输了,如果没有挡住那一棍,如果没有守住老城区……那么现在的清河,恐怕充斥着的不是欢声笑语,而是挖掘机的轰鸣声和老百姓的哭喊声。 那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剧,也就是在这一念之间,被他硬生生地扳了回来。 “呼……” 齐学斌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小片水雾。 他伸出手指,在水雾上轻轻画了一个笑脸。 前世的这个大年初一,他在干什么? 记忆有些模糊了。好像是被梁雨薇指使着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给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端茶倒水,还要赔着笑脸听他们的冷嘲热讽。那天也是下了很大的雪,但他心里的冷,比外面的雪还要刺骨。 那时候的他,活得像一条没有尊严的狗。 而现在,虽然断了三根肋骨,虽然疼得直不起腰,虽然得罪了全省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 但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甚至连这伤口的疼痛,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活着,而且活得像个人样,活得像个真正的警察。 病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能看到走廊的长椅上,几个年轻的刑警正横七竖八地靠在一起补觉。 他们身上的警服还没来得及换,有的还沾着昨晚抓捕时溅上的泥点。阿发睡得最死,嘴边还挂着哈喇子,怀里紧紧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就像抱着个大宝贝。 这些兄弟,昨晚跟着他拼了命。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就是在这平凡的岗位上,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墙。 齐学斌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才是年味儿。 不是大鱼大肉,不是推杯换盏,而是那种心安理得、问心无愧的踏实感。 “都在啊……”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没有去叫醒他们,而是转身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东方的天际,一轮红日正冲破云层,喷薄而出。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洁白的积雪上,折射出晶莹的光芒。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是新的一年的第一个清晨。 就在齐学斌沉浸在这份宁静中时,远在上百公里外的省城,却正酝酿着一场惊雷。 同样是代表一元之始的大年初一。 省城,西山别墅区。 这里是全省最高档的住宅区之一,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梁国华的别墅就坐落在半山腰,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省城的景色。 往年的大年初一,梁家总是门庭若市,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虽然梁国华对外一直保持着低调,但架不住那些想攀关系的人变着法子往这儿凑。 但今年,梁家的大门紧闭,显得格外冷清。 客厅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梁国华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茶几上的紫砂壶里泡着上好的大红袍,茶汤已经凉透了,却无人问津。 “爸,您喝口茶吧。”梁雨薇小心翼翼地把茶杯递过去。 经过昨晚的事,她虽然满心不甘,但也知道这次是真的闯了大祸。那个假视频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像一颗回旋镖,狠狠地扎在了梁家的门面上。 梁国华睁开眼,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没接茶杯,只是沉声道:“手机关机了吗?” “关……关了。”梁雨薇缩了缩脖子,“按照您的吩咐,卡也拔了。” “这就好。”梁国华长叹一口气,“这两天谁的电话也不要接,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里待着。” “叮铃铃——”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里的一部黑色复古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那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吓得梁雨薇浑身一激灵,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梁国华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部电话是家里的保密线路,只有极少数那几位真正的大人物知道这个号码。 平时这部电话几乎是个摆设,一年也响不了几次。但只要它响了,就绝对不是小事。 梁国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快步走到电话旁。 他并没有马上接起,而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直到脸上浮现出一丝恭敬的神色,才拿起听筒。 “您好,我是梁国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威严。 “国华啊,在过年?” “是,领导过年好。”梁国华的腰微微弯了下来,语气谦卑得像个小学生,“给您拜个年。” “这年,怕是过不安生吧。” 对方淡淡的一句话,让梁国华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领导,我……” “清河县的事情,我看到了。”对方打断了他,“动静闹得太大了。本来只是下面的小打小闹,怎么会搞得满城风雨,连京城的网站都挂上了头条?” 梁国华感觉嗓子眼发干:“是我监管不力,让下面的人胡来了。您放心,我正在处理,一定把影响降到最低。” “不管你怎么处理,有一点要记住。”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沉了几分,“火,不能烧到上面来。” 梁国华心中一凛:“明白!我明白!” “小孙那个孩子,我也见过几次,挺机灵的。但这次,他做得太过了。有些时候,当断则断。” 虽然对方说得含蓄,但“当断则断”这四个字,就像宣判了孙志刚的死刑。 “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这样。过年了,替我向老爷子问好。” “谢谢领导关心,您也……” “嘟、嘟、嘟。” 电话已经挂断了。 梁国华握着听筒,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站了足足半分钟,直到确认那边真的没了声音,才慢慢放下电话。 即使是在暖气充足的别墅里,他的后背也已经湿透了。 “爸……”梁雨薇看着父亲那灰败的脸色,有些害怕地叫了一声。 梁国华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领导很生气。” 只说了五个字,梁国华就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领导的话已经很明确了。 孙志刚保不住了。 不仅保不住,还得立刻切割,切得干干净净,绝不能让火顺着孙志刚这根藤,烧到梁国华,甚至是更上面那位身上。 “那姑夫他……”梁雨薇咬了咬嘴唇。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姑夫!”梁国华猛地一拍茶几,震得紫砂壶都跳了起来,“能保住咱们自己就不错了!要是这件事牵连到我,咱们全家都得玩完!”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局势很危急。孙志刚已经被齐学斌钉死在清河了,马强也被抓了,证据链正在一步步完善。 一旦孙志刚开口,把他和梁家之间的那些资金往来抖出来,那就是灭顶之灾。 必须在齐学斌拿到核心证据之前,把防火墙竖起来。 而在这道防火墙里,除了孙志刚这颗弃子,还需要一个关键的支点。 郑在民。 梁国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拨通了郑在民的电话。 …… 清河县,县长办公室。 大年初一,郑在民并没有休息,也没有去下面慰问,而是一人躲在办公室里抽烟。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昨晚他一夜没睡。 网上的舆论风暴,县里的紧急常委会,还有林晓雅那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他这个县长如坐针毡。 特别是看到那个关于“血染警服”的新闻上了全国头条,他就知道,清河这回是真的出名了,不过是恶名。 作为一县之长,发生这么恶劣的群体性事件,他背一个处分是跑不了的。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恐惧的。 他恐惧的是,孙志刚那边如果顶不住把一切都招了,那他郑在民作为孙志刚在清河的保护伞,下场会是什么? 还有那笔通过他秘书转交的“好处费”……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上的“梁厅长”三个字,郑在民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指按下接听键,声音干涩无比。 第86章 防火墙!切割! “喂,梁厅长……” “老郑,在办公室?” 梁国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藏着让人胆寒的冷意。 “是……是在办公室。”郑在民结结巴巴地说道,“正在反思昨晚的工作失误……” “这个时候反思有什么用?”梁国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现在是反思的时候吗?” 郑在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您有什么指示?” “老郑啊,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梁国华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一些,但这更让郑在民感到不安,“孙志刚这次捅的篓子太大,上面很生气,我也保不了他了。”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郑在民还是感觉心里“咯噔”一下。 连梁厅长都放弃孙志刚了? 那可是他的亲妹夫啊! “那……那怎么办?”郑在民慌了神,“孙总手里可是有不少……” “有不少什么?”梁国华的声音骤然变冷,“他手里有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你只要记住一点,你是清河县的县长,你的职责是维护全县的稳定,配合上面的调查。至于其他的,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瞎打听。” 郑在民能够混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傻子。他立刻听出了梁国华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让他闭嘴,让他配合做切割。 “梁厅长,我懂了。”郑在民咬着牙说道,“我一定坚决拥护上面的决定,配合调查,绝不给组织添乱。” “这就对了。”梁国华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老郑,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在关键时刻该怎么选择。孙志刚这次是自作孽,不可活。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前途。只要你把这次的火控制在清河县范围内,别让它烧到省里来……我也好,上面那位也好,都会记你这份情的。” 听到“上面那位”,郑在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梁国华背后站着谁。那是省委的真正大佬,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的存在。 原来,这次连那位都惊动了? “我明白!我一定死死守住!”郑在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声保证,“所有的事情,到孙志刚为止!绝对不会再往上牵连!” “嗯,另外,你的那个秘书……”梁国华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郑在民的心脏狂跳。 他的新秘书何小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很多不方便他出面的事,都是何小光去办的,包括和孙志刚的一些私下接触。 “有些人,该牺牲的时候就要牺牲。”梁国华冷冷地说道,“丢车保帅的道理,不需要我教你吧?” 郑在民感觉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这是要让他找人顶包啊! 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孙志刚和秘书身上,把他自己洗干净,从而保住这道防火墙? 好狠! 真的是好狠! 但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活路。如果不这么做,一旦齐学斌查上来,他也得跟着一起死。 “我……我知道了。”郑在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还是咬牙答应了,“我会安排好的。” “很好。老郑,这次委屈你了。等风头过了,我会给你补偿的。” 挂断电话,郑在民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补偿? 去他妈的补偿! 这就是官场,残酷得让人绝望。昨天还在酒桌上称兄道弟,今天就能毫不犹豫地把你推出去挡刀。 郑在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只觉得一阵阵寒意从骨髓里往外冒。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梁家的一条看门狗。而且是一条随时准备被踢出去顶罪的狗。 但如果不当这条狗,他现在就得死。 “何小光……”郑在民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决绝所取代。 既然只能活一个,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他颤抖着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外间秘书室的号码。 “小何啊,你进来一下。” …… 与此同时,清河县看守所。 孙志刚被关在单独的监室里,身上还穿着那件名贵的手工西装,但此刻已经皱皱巴巴,沾满了灰尘。 以前他进局子,都是坐办公室喝茶,局长亲自陪同。但今天,他只能坐在这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对着四面灰墙和铁窗。 “开饭了!”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个不锈钢盆被塞了进来。里面是两个冷馒头和几片咸菜。 孙志刚看都没看一眼。 他一直在等。 等律师,等梁国华的消息,或者是等那个一直在暗中给他办事的人。 “孙志刚,有人来看你了。” 突然,监室的门被打开了。一名管教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道。 孙志刚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是谁?是不是我的律师?” 管教没说话,侧身让开。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斯斯文文。 孙志刚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 男人关上门,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孙先生,我是省城金鼎律师事务所的主任,我姓张。受梁先生委托,来担任您的辩护律师。” 听到“梁先生”三个字,孙志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冲过去抓住男人的胳膊。 “二哥!是我二哥派你来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我!快!快想办法捞我出去!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张律师不动声色地拨开他的手,走到那张简陋的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孙先生,您先冷静一下。现在的局势对您很不利,保释是不可能的了。” “什么?”孙志刚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二哥可是副厅长!他一句话,谁敢不放人?” “此一时彼一时。”张律师淡淡地说道,“现在案子已经引起了全国关注,上面盯着呢。梁先生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张律师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 “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连累家里人,尤其是……您的妻子和孩子。” 孙志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是在警告他! 如果他敢乱咬,敢把梁国华牵扯进来,那他在国外的老婆孩子…… “他……他真的这么说?”孙志刚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梁先生很关心您的家人。”张律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文件上。 照片上,是澳洲黄金海岸的阳光沙滩。孙志刚的妻子和儿子正笑得灿烂,身后是一栋豪华的海景别墅。 “您看,小少爷长高了不少。梁先生说,只要您配合,他在那边的生活费、学费,包括这栋别墅的贷款,家里都会负责到底。保证让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孙志刚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他的软肋。是他唯一的牵挂。 也是梁国华手里这根风筝线的线头。 “呵……呵呵……” 孙志刚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明白了。 这是一场交易。 用他一个人的自由,换取妻儿的平安富贵。 或者说,是用他的闭嘴,换取梁家的安全。 “如果……我不答应呢?”孙志刚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最后的倔强。 张律师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冰冷刺骨。 “孙先生,您是个聪明人。国外也乱得很,黑帮、车祸、意外……每天都在发生。您也不希望小少爷出什么事吧?” 孙志刚身子一晃,颓然倒在地上。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在梁国华这种真正的政治老手面前,他那点道行,根本不够看。 “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孙志刚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任何人无关。” “很好。”张律师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关于通达集团的账目……” 孙志刚猛地睁开眼,想起了什么:“不好!财务室!那里面还有……” “还有什么?”张律师眼神一凝。 “还有一些原始凭证!本来是想留着保命的……”孙志刚咬牙切齿,“必须马上销毁!如果被警察拿到,那就全都完了!连梁国华也保不住!” 张律师脸色微变,立刻站起身:“具体在哪里?” “在财务总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和财务总监知道!快!打电话让人去烧了!” “我马上安排。” 张律师快步走到门口,敲了敲铁门。 看着张律师离去的背影,孙志刚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野狗。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律师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 医院病房里,正在输液的齐学斌突然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老王!集合队伍!” “齐局,您这是……” 齐学斌一边穿鞋一边冷笑:“刚接到阿伟的消息,有个律师去看守所见孙志刚了。这个时候见律师,肯定有猫腻。孙志刚要销毁证据了!” “目标呢?” “除了通达集团总部,还能是哪儿?”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走!跟他们抢时间!晚了就来不及了!” 第87章 抢跑,争夺财务室 警笛呼啸,划破了清河县初一大街的宁静。 三辆警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在积雪未化的街道上疾驰。 “快!再快点!” 副驾驶座上,齐学斌紧紧抓着扶手,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因为动作太大,扯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额头上冷汗直冒,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齐局,路太滑了,再快容易出事……”开车的年轻警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出事我负责!给我轰油门!”齐学斌厉声吼道,“要是晚一步让孙志刚把证据销毁了,那才是真的出了大事!” 他太了解孙志刚这种亡命徒的心理了。一旦知道大势已去,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毁灭罪证。而财务室里的那些东西,就是他们的命门。 与此同时,通达集团总部大楼,18层。 整栋大楼空空荡荡,只有这这一层的灯光异常明亮。 财务总监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快点!都给我烧了!硬盘!账本!发票!一张纸都不许留!” 通达集团的财务总监王胖子满头大汗,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指挥着两个亲信会计销毁文件。 三台碎纸机同时开动,因为负荷过大,发出“嗡嗡”的惨叫声,排风口甚至冒出了青烟。但这还不够,王胖子直接把一摞摞厚厚的账本扔进了铁桶里,倒上酒精,点火焚烧。 “王总,这可是原始凭证啊……要是烧了,以后查账……”一个女会计有些手抖。 “查你妈个头!”王胖子一巴掌扇过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想以后?孙总发话了,留着这些东西大家都要吃枪子!烧!给我往死里烧!” 火苗窜起,黑烟弥漫在封闭的办公室里,呛得人直咳嗽。 王胖子一边咳嗽,一边打开保险柜,手忙脚乱地往外掏东西。 最里面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是孙志刚特意交代的“保命符”。里面记录了通达集团这几年所有的行贿记录和资金回扣明细。 看着那个文件夹,王胖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恐惧淹没。 他抓起文件夹,还没来得及扔进火盆,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来了?怎么这么快!” 王胖子吓得手一哆嗦,文件夹掉在地上。 他趴在窗户上一看,只见几辆警车已经冲进了大院,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正跳下车往楼里冲。 “快!反锁门!别让他们进来!”王胖子歇斯底里地吼道,捡起文件夹就要往火盆里扔。 “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门锁发出痛苦的呻吟,但还没开。 “开门!警察办案!” 外面传来齐学斌那中气十足的怒吼。 王胖子吓得魂飞魄散,看着还没烧着的文件夹,掏出打火机就要点。 “砰!” 又是一脚。 这一脚势大力沉,整扇门板直接从门框上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不许动!全都不许动!” 齐学斌第一个冲进来,手里的枪黑洞洞地指着屋内。虽然脸色苍白,背后的绷带还在渗血,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啊!” 两个小会计吓得尖叫一声,抱头蹲在地上。 王胖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手里的打火机哆哆嗦嗦地往文件夹上凑。 “你敢点一下试试?”齐学斌大步上前,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打火机,反手一个擒拿,将两百多斤的王胖子死死按在办公桌上。 “疼疼疼……警官轻点!我的胳膊要断了!”王胖子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老实点!” 后面的老王带着队员冲进来,迅速控制了现场。 “快!灭火!” 老王看着铁桶里还在燃烧的账本,抄起墙角的灭火器就喷。白色的干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把火势压了下去。 几分钟后,烟雾散去。 齐学斌松开手,把王胖子拷在暖气片上,然后走到那堆还没烧完的灰烬旁,小心翼翼地翻检着。 大部分纸张都已经烧成了黑灰,一碰就碎。 “妈的,还是晚了一步……”老王看着那几台已经甚至冒出火星的碎纸机,恨得直跺脚,“这帮孙子,动作太快了。” 碎纸机里的纸屑已经被绞成了粉末状,想要复原几乎不可能。铁桶里的账本也都烧得差不多了。 齐学斌没有说话,目光锁定在那个掉在地上的黑色文件夹上。 刚才那一脚踢得及时,这个文件夹并没有被点着,只是封面沾了一些灰。 他戴上手套,捡起文件夹打开。 空的。 “东西呢?”齐学斌猛地转头,盯着王胖子,“里面的东西呢?” 王胖子缩成一团,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本来就是空的……” “放屁!”齐学斌把文件夹摔在他脸上,“死鸭子嘴硬是吧?别以为烧了就没事了。技术科的人马上就到,哪怕是一张纸片,也要给我复原出来!” 话音刚落,技术科的小李提着勘查箱跑了进来。 “齐局!” “小李,这堆碎纸,还有这些灰烬,哪怕用显微镜看,也要给我找出点有用的东西!” “是!” 小李立刻带人开始工作。他们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每一片没烧尽的残片,放在物证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齐学斌坐在椅子上,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却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残片上。 这可能是扳倒孙志刚背后保护伞的最后希望。 如果不在这里找到突破口,孙志刚很可能会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那么这一仗,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齐局!有发现!” 突然,小李惊喜地叫了一声。 他从一台因为卡纸而停止工作的碎纸机刀口缝隙里,用镊子夹出了一张只碎了一半的纸条。 那似乎是一张银行转账单的回执,因为卡在刀口上,并没有完全碎掉。 齐学斌立刻凑过去。 纸条虽然残缺不全,但关键信息还在。 收款人:何小光。 金额:500000.00元。 而在备注栏里,隐约可见几个字:“……工程款回扣”。 更重要的是,在这张单据的左下角,经手人签字处,虽然只剩下半个名字,但齐学斌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笔迹,那个特殊的勾画习惯。 正是那个何小光! “何小光?”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道,“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能不耳熟吗?”齐学斌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这可是咱们郑大县长的新任大秘。” “郑县长的秘书?”老王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可是条大鱼啊!” “岂止是大鱼。”齐学斌盯着那张残片,眼中寒光闪烁,“这是通往县政府大楼的那把钥匙。” 五十万,这只是冰山一角。 一个秘书,敢收这么多钱?而且是“工程款回扣”?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除非,他是替别人收的。 “王胖子,”齐学斌拿着装有残片的物证袋,走到王胖子面前晃了晃,“现在证据确凿。私毁会计凭证罪你是跑不了了。如果你不想罪加一等,最好老实交代。这笔钱,到底是给谁的?” 王胖子看着那个物证袋,脸色像死灰一样难看。 他知道,完了。 那个碎纸机平时挺好用的,怎么偏偏今天卡纸了呢? 这就是天意吗? “我……我说……”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那是孙总让我转给何秘书的。说是给……给上面的‘辛苦费’。” “上面?”齐学斌追问,“哪个上面?” 王胖子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头顶:“就是……县里那位。” “郑在民?” 王胖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齐学斌和老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真的确认的那一刻,还是让人感到心惊。 一县之长,竟然真的卷进来了! “好!很好!”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老王,立刻把人带回去!突击审讯!一定要把口供落实了!” “是!” “另外,”齐学斌掏出手机,“小李,把这个物证拍照,固定证据。我要立刻向林书记汇报。” 这一刻,他感觉背后的伤口都不疼了。 棋局下到现在,终于将军了。 有了这份证据,郑在民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只要拿下郑在民,孙志刚的保护伞就彻底破了! 然而,就在齐学斌准备拨打林晓雅电话的时候,他的手机先响了。 是林晓雅打来的。 “喂,书记,我这边有重大突破……”齐学斌兴奋地说道。 “学斌,先别说话,听我说。” 林晓雅的声音听起来却并不轻松,反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无奈。 “刚才……郑在民的秘书何小光,去县纪委自首了。” “什么?”齐学斌愣住了,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自首?他自首什么?” “他承认收受孙志刚巨额贿赂,利用职务之便为通达集团谋取利益。而且……”林晓雅顿了顿,“他一口咬定,所有事情都是他瞒着郑在民干的,郑县长毫不知情。” 齐学斌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却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晚了。 还是晚了一步。 这帮老狐狸,断尾求生的速度,简直快得让人绝望! 第88章 审讯攻坚:攻守同盟 审讯室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那盏高瓦数的白炽灯不仅刺眼,还散发着令人焦躁的热度,像一把无形的利剑,将惨白的强光直直劈在孙志刚的脸上。 光线太强,强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细小的皱纹、粗大的毛孔,甚至鼻翼侧面那一粒微微颤动的汗珠。 孙志刚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挡板后。他紧闭着双眼,眼睑高频地颤动着,看似是在抵抗强光的侵袭,实则是在利用这短暂的黑暗整理思绪。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但奇怪的是,他的神情却异常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暗流涌动,那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死寂。 “孙志刚,别给我装死!把眼睛睁开!” 负责主审的老张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连桌上的茶杯盖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你指使马强等人暴力拆迁、行贿政府官员、洗钱、非法拘禁……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怕只认一半,也够你把牢底坐穿的!”老张的嗓门很大,因为连日熬夜,声音里带着嘶哑的怒意。 孙志刚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适应了片刻强光后,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带着几分无奈、又夹杂着几分讥讽的笑意。 “警官,我都说了八百遍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圆滑,“拆迁的事,是我太心急,项目工期紧,银行贷款利息又高,我一时糊涂,对下面人管教不严,用了些过激手段。这我认,该罚款罚款,该拘留拘留。至于行贿?那简直是天大的误会,也就是逢年过节送点土特产,联络一下感情,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传统美德?你管这叫传统美德?!” 老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复原的半截单据照片,狠狠摔在他面前的挡板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五十万!这一笔就是五十万!这是送特产?这特产是金子做的,还是钻石镶的?” 看到那张照片,孙志刚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微微一缩,那是本能的防御反应。但他很快就调整了呼吸,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哦,这笔钱啊。”他换了个坐姿,尽管手铐限制了他的活动,但他依然努力表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我想起来了。这是何秘书帮我办事,我给他的劳务费和辛苦费。你也知道,何秘书是个人才,文笔好,路子野。做生意嘛,求人办事总得意思意思,不能让朋友白忙活。” 老张敏锐地抓住了话头,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他:“办事?办什么事?是不是郑在民授意的?这笔钱最终是不是流向了郑在民的口袋?” “郑县长?”孙志刚一脸夸张的无辜,甚至皱起了眉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这跟郑县长有什么关系?警官,你们办案可不能凭空想象。我一直都是跟何秘书单线联系的。他答应帮我搞定拆迁批文,疏通各个环节的关系,我就给他钱,就这么简单。你是知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何秘书就是那个能通神的小鬼。至于他拿了钱有没有跟郑县长汇报,或者有没有分给郑县长,那我就真不知道了。” “你放屁!”老张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冲进去揪住他的领子,“一个秘书能有多大能量?没有郑在民点头,他敢收你这么多钱?敢给你批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孙志刚耸了耸肩,甚至还要装模作样地打个哈欠,“警官,现在是法治社会,凡事要讲证据链。你有证据证明郑县长收钱了吗?有录音吗?有转账记录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不能乱扣帽子。诽谤领导干部,尤其是一县之长,这罪名也不小哦,搞不好要吃官司的。” “你!” 老张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激得怒火中烧,刚要发作,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带着消毒水味和寒气的风灌了进来。 齐学斌走了进来。 他没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那是失血过多后的后遗症,背后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走动隐隐作痛,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他走进来的那一刻,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肃杀气场,瞬间让整个审讯室原本燥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孙志刚看到齐学斌,眼神中本能地闪过一丝恨意,那是猎物对猎人的仇恨。但紧接着,这股恨意就被深深的警惕所取代。 如果说老张是一团火,只会让人觉得烫;那齐学斌就是一块冰,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齐学斌没有看孙志刚,只是轻轻拍了拍老张的肩膀,示意他出去。 老张有些不甘心,咬着牙瞪了孙志刚一眼,但看到齐学斌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收拾起桌上的材料,气冲冲地走了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 齐学斌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关掉了那盏刺眼的主审灯,只留下屋顶柔和的顶灯。光线的变化让孙志刚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齐学斌拉过椅子,在孙志刚对面坐下。他坐得很直,尽管背上有伤,但他依然保持着像标枪一样的坐姿。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志刚。 那种眼神,不带愤怒,不带鄙夷,就像是一把冷静精准的手术刀,正在一层层地剥开孙志刚身上那层厚厚的伪装,直视他腐烂的灵魂。 一分钟,两分钟……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压力。 孙志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终于沉不住气,强作镇定地打破了沉默:“齐局长,怎么?软的不行来硬的?又要玩什么新花样?我身体不好,可经不起折腾。” “何小光自首了。” 齐学斌突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这几个字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孙志刚的耳边炸响。 虽然心里早就对这种可能性做过无数次预演,但当这句话真的从齐学斌嘴里说出来时,孙志刚的左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哦?是吗?”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那真是太可惜了。何秘书这个人,虽然贪了点,但办事能力还是不错的。怎么这么想不开?” “他承认了一切。”齐学斌身体微微前倾,锁死他的目光,“就在半小时前,他在市纪委的审讯室里痛哭流涕。他说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他利用职务之便,在你和相关职能部门之间牵线搭桥,收受你的巨额贿赂,假传圣旨。他特别强调,郑在民对此毫不知情,完全是被蒙蔽的。” 孙志刚放在桌板下的手,原本紧紧攥着的拳头,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悄悄松开了。 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看来那个金牌律师没骗他。上面果然安排好了一切,剧本已经写好,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角色。何小光是那道防火墙,而自己…… “你看,我就说嘛。”孙志刚摊了摊手,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真的跟郑县长没关系。齐局长,我知道你刚正不阿,但也得实事求是啊。你不能因为之前跟郑县长有些工作上的分歧,就非要把屎盆子往人家头上扣吧?这叫挟私报复,不符合你的身份。” “孙志刚,你真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齐学斌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何小光扛下了受贿罪,那你呢?行贿罪、聚众斗殴罪、故意伤害罪、非法强拆致人伤残……这些罪名加起来,你也跑不了。而且,你以为梁国华会保你?别做梦了。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擦屁股纸,用完了就要扔掉。现在他们把何小光推出来顶罪,是为了保住郑在民,是为了切断你跟上面的联系。” 齐学斌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等风头一过,你在监狱里,或许会死于‘突发心脏病’,或许是‘躲猫猫’,谁会知道?到时候,你替他们守住的秘密,就真的成了永远的秘密。” 这番话,句句诛心,直戳孙志刚内心最恐惧的角落。 孙志刚的脸色变了变,那一瞬间的轻松荡然无存。 他当然知道这是弃车保帅。 他也怕死。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黑吃黑,太多卸磨杀驴。 但就在他动摇的那一瞬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两天前律师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那是他在澳洲的妻子和儿子。照片背景是一栋漂亮的海景别墅,阳光明媚,母子俩笑得很灿烂。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安好,勿念。守信,则安。”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梁国华手里最锋利的刀。 那个姓梁的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只要他闭嘴,把所有的罪揽在自己和何小光身上,老婆孩子就能在国外一世富贵,那笔已经转移出去的安家费足够他们挥霍三代。如果他开口……那后果,是一尸两命,甚至满门灭绝。 孙志刚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下意识地想摸烟,摸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打火机和烟早就被收走了。 “想抽烟?” 齐学斌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那包廉价红梅,抽出一根递到他嘴边,然后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给他点上。 火苗跳动,映照出两人神色各异的脸。 “谢谢。” 孙志刚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缓缓吐出一团烟雾,让自己的脸隐藏在灰蓝色的烟雾后面,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齐学斌,说实话,你是个好警察。真的。” 孙志刚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真诚,“如果你不是警察,或者我不是流氓,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甚至可以一起喝顿酒。” “我不会跟罪犯做朋友。”齐学斌冷冷地打断了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呵……也是。”孙志刚苦笑一声,看着指尖燃烧的烟头,“你太干净了。干净得在这个清河县的大染缸里显得格格不入。齐局长,看在这根烟的份上,我劝你一句,收手吧。有些事,深究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 “所以你就认命了?”齐学斌反问,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甘心当他们的替死鬼?甘心让你的人生就这么毁了?” “这不是认命,是交易。”孙志刚弹了弹烟灰,眼神重新变得冷硬,那是赌徒下注后的决绝,“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东西。为了那个东西,付出点代价是值得的。我这条烂命,换他们娘俩一辈子平安富贵,值了。” 齐学斌看着他那双死灰一般的眼睛,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种达成了某种死契后的眼神。那是绝望中的孤注一掷。 攻守同盟已经形成,比钢铁还坚硬。 梁国华肯定许诺了他无法拒绝的利益,同时也展示了他无法承受的威胁。何小光顶了郑在民的雷,孙志刚顶了梁国华和通达集团的雷。 两道防火墙,竖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齐学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那是面对庞大体制黑洞时的渺小感。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哪怕你手里握着再多的证据,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置换面前,也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真相,有时候在“大局”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好。” 齐学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志刚,眼神中的悲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法治信仰,“既然你愿意当这个替死鬼,那我就成全你。但你记住,就算没有你的口供,我也要把你所有的罪行钉死在铁案上!我会让检察院零口供起诉!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悉听尊便。”孙志刚闭上眼睛,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不再看他,“齐局长,慢走不送。” 走出审讯室,走廊里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激得齐学斌打了个寒颤。背后的伤口撕扯着神经,疼得厉害。 审讯室外的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林晓雅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出神。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但在这一刻却透着一股如松柏般的韧劲。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她转过身。 “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 齐学斌摇了摇头,有些颓然地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只是拿在手里把玩,没有点燃:“铁了心要扛。应该是梁国华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这块骨头是啃不动了。” 林晓雅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唇边消散。 “意料之中。何小光那边也一样。一口咬定郑在民不知情,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连有些我们还没掌握的细节,他都主动交代了,生怕不够定他的罪。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和自由,给郑在民铺一条生路。” “他们这是要把路堵死啊,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断尾求生。”齐学斌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难道就这么看着郑在民逍遥法外?这次如果不把他拉下来,以后……” “这就是政治,学斌。”林晓雅转过身,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县委大楼的方向,声音有些冷清,“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梁国华既然肯断尾求生,牺牲掉何小光和孙志刚这两枚重要棋子,说明我们也把他逼到了墙角。如果再进一步……” “再进一步会怎么样?” “会鱼死网破,甚至狗急跳墙。”林晓雅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沧桑,“我们现在的力量还太弱小,根基未稳。如果真的惹急了上面那位大老虎,他不顾一切反扑的话,我们可能连现在这点战果都保不住。清河县经不起一场大地震了。” 齐学斌沉默了。 他想起了前世。那时候他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人摆布,最终惨淡收场。 现在,他虽然跳出了棋盘,成了执棋者之一,但面对真正的庞然大物,依然感觉力不从心。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窒息。 “我不甘心。”齐学斌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我也不甘心。”林晓雅走过来,伸出手,轻轻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而坚定,“但来日方长。孙志刚进去了,通达集团倒了,这颗毒瘤被切除了。郑在民虽然保住了位置,但也断了左膀右臂,连着两任秘书落马,他在县里的威信已经扫地,彻底成了没牙的老虎、跛脚的鸭子。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胜利了。”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而且,这笔账,我们早晚会跟他们算清楚。留着郑在民,让他每天活在恐惧中,看着我们一点点蚕食他的地盘,或许是对他更好的惩罚。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明,那股戾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耐心。 是啊。 这才哪到哪。 只要人还在,只要心里的火还没灭。这场仗,就还没打完。 “书记,我听您的。”齐学斌转过头,露出一个干净、甚至有些灿烂的笑容,“不过,孙志刚和何小光这两个人,我一定要让他们受到最严厉的审判。哪怕是作为弃子,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是当然。”林晓雅也笑了,笑意直达眼底,“县检察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特事特办,从重从快。这一次,谁也别想捞人。” …… 三天后,清河县委常委会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可怕,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郑在民坐在县长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检讨书。 短短三天不见,他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现出了大片的灰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大病了一场。那身往日里笔挺的西装,此刻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会议室里坐满了常委,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或者是带着某种审视与嘲弄。 今天,他要在这里做检讨。 为何小光的事,为通达集团的事,向县委常委会,向全县人民检讨用人失察、监管不力。 这是林晓雅给他的最后通牒,也是他保住这顶乌纱帽必须付出的代价——尊严。 郑在民颤抖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苦涩得让人想吐。但他只能咽下去,就像咽下这满腔的屈辱。 他知道,从今天起,清河县的天,变了。 第89章 各位常委,同志们,我有罪 清河县委常委会议室。 这是一场特别的常委会,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决定清河政坛未来格局的审判会。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清河县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 但今天的气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喝茶看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会议桌的一端——那里坐着县长郑在民。 郑在民低着头,双手在桌下死死地绞在一起。短短几天,他仿佛老了十岁。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完全没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关于何小光严重违纪违法的案件,县纪委已经初步查明。” 县纪委书记何建国面无表情地念着手中的报告。 “何小光在担任县长秘书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通达集团孙志刚巨额贿赂,包括现金五十万元,以及名表、购物卡等贵重物品若干。作为交换,他假借县长名义,违规为通达集团在拆迁、土地审批等方面提供便利……”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郑在民的心上。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何小光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了。 “假借县长名义”这几个字,就是他的免死金牌。 “……鉴于案情重大,影响恶劣,何小光已被移送司法机关。下面,请郑在民同志做检查。” 何建国念完报告,冷冷地看了郑在民一眼。 郑在民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早就写好的检讨书。 “各位常委,同志们……” 刚开口,他的声音就哽咽了。 “我……我有罪。” 郑在民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几滴鳄鱼泪。 “何小光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踏实肯干的好苗子,对他信任有加,甚至把很多重要的工作都交给他去办。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竟然背着我干出这种勾当!” “痛心啊!我是真的痛心啊!” 郑在民捶胸顿足,表演得声情并茂。 “是我用人失察!是我监管不力!是我被蒙蔽了双眼!作为一县之长,我不仅没有带好队伍,反而让身边的人成了害群之马,给党和政府的形象抹了黑,给清河的老百姓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全县人民!” 说着,郑在民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坐在主位上的林晓雅,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 她知道,这是一场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郑在民的眼泪是假的,悔恨是假的,唯有那种断尾求生的求生欲是真的。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出戏演得很成功。 何小光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把郑在民摘得干干净净。除了一个“用人失察”的责任,谁也拿他没办法。 “郑县长的检讨很深刻。” 良久,林晓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默。 “但是,深刻的检讨不能代替责任的追究。何小光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收了孙志刚那么多钱,干了那么多坏事,你这个当县长的,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郑在民身子一僵,依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汗水顺着额头滴在地板上。 “林书记批评得对。”他颤声说道,“是我官僚主义作风太重,平时只顾着抓经济指标,忽视了对身边人的教育和管理。这是我的失职,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分!”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很溜。 他知道,只要咬死“不知情”,最多也就是个党内处分。 林晓雅看着他那副伏低做小的样子,心中冷笑。 以前的郑在民,是何等的嚣张跋扈?在常委会上经常跟她拍桌子,在这清河县可以说是一手遮天。 可现在,这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虎,终于被拔掉了牙齿。 “根据省委、市委的指示精神。” 林晓雅拿起一份文件,环视了一圈众人。 “鉴于郑在民同志在‘1·25’老城区群体性事件及何小光贪腐案中负有重要领导责任,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给予郑在民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听到“党内严重警告”这几个字,郑在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虽然这个处分很重,会影响他未来的晋升,甚至可能让他这辈子的仕途就止步于此了。 但至少,他的帽子保住了。 他不用去坐牢了。 “我……坚决拥护组织的决定。”郑在民直起身子,脸色苍白如纸,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另外。”林晓雅话锋一转,“通达集团在清河的所有项目,即日起全部停工整顿。特别是‘清河国际商贸城’项目,鉴于其存在严重的违规审批和资金问题,予以撤销。相关土地收回,重新进行公开招标。” 郑在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是梁家的心血啊! 那个项目,梁家前期投入了数亿资金,光是打点关系和做前期工程就花了不少真金白银。现在项目一撤,这些钱全都打水漂了! 但他敢反对吗? 他不敢。 现在的他,就是个戴罪之身,是只没牙的老虎。在这个会议室里,他已经失去了话语权。 “我……同意。”郑在民咬着牙,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其他的常委们也都眼观鼻,鼻观心,纷纷举手表示同意。 他们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风向变得这么快,谁还看不出来? 郑在民这一系,算是彻底垮了。 以前那些围着郑在民转的墙头草,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的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散会。” 林晓雅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她的步伐坚定有力,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郑在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晓雅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和绝望。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清河的天,真的变了。 …… 会议室外。 齐学斌穿着便衣,正等在走廊的尽头。虽然还在养伤期间,但他实在坐不住,非要来看看结果。 看到林晓雅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书记,怎么样?” 林晓雅看了看四周,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了楼梯间的角落里。 “严重警告,留党察看。”林晓雅低声说道,“项目撤了,地收回来了。” 齐学斌点了点头,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还是让他躲过一劫。”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林晓雅叹了口气,“何小光把罪都顶了,证据链在县一级断了。要想再往上查,势必会触动省里那位的神经。现在这样,等于是在大家都能接受的底线上,切了梁家一块大肉。” “一块大肉?”齐学斌冷笑,“好几个亿呢,确实是块大肉。估计梁家那位老爷子,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何止是睡不着觉。”林晓雅的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听说梁国忠在家里砸了一套明代的瓷器。这回,他们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两人相视一笑。 虽然是不完美的胜利,但终究是胜利。 这一仗,他们不仅保住了清河的老百姓,还狠狠地打击了梁家的嚣张气焰,重创了他们的经济基础。 “对了,学斌。”林晓雅像是想起了什么,“接下来你就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才能迎接更多的重担啊!” “不管什么样的重担,我齐学斌都接着。”他挺直了腰杆,眼神清澈而坚定,“只要能多抓几个坏人,多办几件实事,我就算没白活这一回。” 第90章 妥协的艺术,这就是政治啊! 清河县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的高干病房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斑驳地洒在洁白的被单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窗台上那束百合花的香气,显得格外安静。 但这份安静,却让躺在病床上的齐学斌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手里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背后的伤口虽然经过了最好的处理,用上了最好的消炎药,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撕裂感,依然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那是除夕夜替老红军挡下的那一闷棍留下的“纪念”,也是他重生以来受的最重的一次伤。 不过,相比于身体上的疼痛,此刻他更在意的是门外的动静。 从早上开始,就在传那个结果要出来了。 “哒、哒、哒……” 一阵清脆且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 齐学斌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急促,有力,却又带着一种特有的沉稳。 是林晓雅。 门被轻轻推开。 林晓雅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黑白分明的搭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冷干练。她并没有带鲜花或者果篮这种俗套的慰问品,手里只是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蟾下有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是熬了一整夜。 “书记。” 齐学斌下意识地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 林晓雅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医生特意交代了,你伤到了背部软组织和两根肋骨,必须绝对静养。这时候逞什么能?” 齐学斌尴尬地笑了笑,顺势靠回了床头,目光却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公文包:“结果出来了?” 尽管心里已经对此有了八九分的预判,但他还是希望能从她嘴里听到那个确切的答案。 林晓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动作缓慢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却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微微发白。 “出来了。”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积压了一整夜的浊气全部吐出来,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和疲惫,“市委常委会刚刚结束,这是最新的处理决定。” 齐学斌接过文件,目光飞快地扫描着那些黑体字。 片刻后,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何小光,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孙志刚,行贿罪、聚众斗殴罪、非法经营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通达集团,罚款人民币两亿元,清河商贸城项目批文作废,土地收回。”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也是最关键的一行。 “郑在民,对其在‘1·25’事件及何小光案中负有的领导责任,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行政记大过处分,保留县长职务,留党察看一年。” “保留县长职务……” 齐学斌把文件合上,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呵,好一个‘保留职务’。这么大的案子,秘书进去顶罪,开发商判了无期,他这个一把手竟然只是个‘严重警告’?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为了这个案子,他差点把命搭进去;为了这个案子,那个老红军差点家破人亡;为了这个案子,全县多少老百姓被折腾得寝食难安。 结果呢?罪魁祸首依然坐在县长宝座上,依然可以对着全县指手画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晓雅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她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放柔了一些,“何建国刚才来找过我。他说,这是上面博弈的最终结果。省里有位分管经济的副省长亲自给市委书记打了电话,话说的很重,说什么‘要维护班子团结’,‘不能因为一个人犯错就全盘否定整个班子的成绩’,甚至还暗示,如果动静闹得太大,会影响清河乃至全市的招商引资环境。” “招商引资?呵,好大的一顶帽子!” 齐学斌气极反笑,牵动伤口让他额头冒出了冷汗,“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某些人的利益,就可以对这种明显的包庇视而不见?何小光一个秘书,哪来的胆子收几千万?哪来的权力批几百亩地?这不是把老百姓当傻子吗?这就是赤裸裸的官官相护!” “学斌,这就是政治。” 林晓雅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政治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童话故事。它是一种妥协的艺术,是在各种力量之间寻找那条微妙的平衡线。我们虽然没有把郑在民彻底拉下马,但你想想,他现在还剩下什么?” 齐学斌愣了一下,沉默了。 是啊,郑在民现在还剩下什么? “左膀右臂,何小光这个最信任的秘书进去了,替他扛了雷,但也带走了他所有的秘密渠道。钱袋子,孙志刚这个他在清河最大的金主倒了,通达集团被罚得元气大伤,资金链断裂。名声,那份在常委会上痛哭流涕的检讨书,已经让他颜面扫地。” 林晓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阳光,让她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现在的他,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一只彻底的跛脚鸭。他在常委会上已经完全失去了话语权。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局长、镇长们,现在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跟他沾上一点关系。接下来的一年,我会一步步架空他,让他除了签字盖章什么也干不了,变成一个真正的光杆司令。这种每天活在恐惧和无力感中的滋味,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比直接让他进监狱还要难受一百倍。” 说完这番话,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齐学斌。 齐学斌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得不佩服林晓雅的手段和隐忍。如果是前世那个只知道猛冲猛打的自己,恐怕早就因为不满这个结果而大闹一场,最后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给那个“副省长”留下把柄。 但现在的他明白,林晓雅的选择是最理智,也是最长远的一步棋。 这不仅是惩罚,更是诛心。 “我知道了,书记。”齐学斌点了点头,语气平复了许多,“是我冲动了。您这招‘温水煮青蛙’,确实比直接一刀宰了更让他难受。” “你能明白就好。”林晓雅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拿起水果刀慢慢地削了起来,“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郑在民虽然废了,但他背后的那个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您是说……梁国华?” 提到这个名字,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嗯。”林晓雅削苹果的手微微一顿,“这次我们动了他的钱袋子,又打了他的脸。通达集团那是梁家在下面最重要的金库之一,这一下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两个亿的罚款,还有整个资金链的断裂。听说梁国忠气得在家里摔了一套明代的茶具。以梁家人的性格,这笔账,他们一定会算回来。” “睚眦必报是他们的家风。” 齐学斌冷笑一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人物关系图,“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吃亏,什么叫忍气吞声。吃了这么大的亏,如果不找补回来,那就不是梁国华了。”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反击?”林晓雅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神色凝重地问道。 齐学斌接过苹果,却没有吃,而是在手里轻轻转动着。 “暗杀?他们不敢。现在全省的眼睛都盯着清河,‘1·25’事件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除,我又是刚刚立功的‘英雄’,动我也好,动你也罢,代价都太大。他们承担不起第二次舆论风暴。” 他用手指在“梁国华”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所以,他们一定会玩阴的。而且是那种光明正大的阴招,让你有苦说不出,让你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下去。” “你是说……阳谋?”林晓雅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对,阳谋。” 齐学斌的目光越过林晓雅,看向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我是公安局副局长,您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如果我们管辖的一亩三分地出了大乱子,或者有一些怎么也完不成的工作任务像大山一样压下来……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上面的一纸调令,或者一个‘问责机制’,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我们踢出局,甚至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是倒计时的催命符。 两人都明白,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真正的暴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蓄力量。 良久,林晓雅突然打破了沉默。 “怕吗?” 她看着齐学斌,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期待。那是战友之间的询问,更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怕?” 齐学斌笑了。 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就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男孩。但他眼底深处的那抹沧桑和坚定,却又让人不敢小觑。 “书记,我这人命硬,属石头的。”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警徽的位置,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只要这身皮还在,只要咱们是为了老百姓办事,哪怕他是天王老子,我也敢崩掉他两颗牙!再说了,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什么?”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晓雅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男人。不知为何,心中那股一直压着的阴霾和疲惫,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妥协的官场里,还能遇到这样一个有着赤子之心、敢于硬碰硬的人,是她的幸运。 “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县委书记模样,眼中闪烁着斗志的光芒,“那我们就等着。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这清河的天,既然已经变了,就绝不会再变回去!” …… 同一时间。 县长办公室。 郑在民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并没有像林晓雅想象的那样颓废。相反,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那是极度兴奋后的余韵。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手里紧紧握着电话,听筒里传出梁国华那仿佛从地狱里传来的声音,阴森,冰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老郑,你这次保住了。但我梁某人的脸,这次是丢在地上让人踩了又踩,还在上面吐了口唾沫。” 郑在民打了个哆嗦,连忙挺直了腰杆,恭敬地说道:“厅长,是我无能,是我轻敌了,让您受委屈了……” “行了,别废话了。” 梁国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只要位置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那个齐学斌,还有那个姓林的小娘们,既然他们想玩,想当英雄,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厅长,您的意思是……” “明天,省厅会下发一个一号文件。” 梁国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郑在民的耳边嘶嘶作响,“专门针对你们清河县的。老郑啊,这可是我送给他们的一份‘大礼’。你可要配合好了,千万别让我失望。如果连这个都办不好,那你就真的可以回家抱孙子了。” “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郑在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闪过一道恶毒的光芒,“只要能弄死他们,让我干什么都行!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手软!” 挂断电话,郑在民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窗帘。 残阳如血,将整个县委大院染成了一片猩红。 “林晓雅,齐学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真皮扶手里,“好戏,才刚刚开始!这一次,我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第91章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第二天上午,清河县公安局。 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场倒春寒让气温骤降,整个办公楼里也仿佛被冻住了一样,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刚刚出院归队的齐学斌,屁股还没坐热,就敏锐地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往日里这个时候,走廊里应该是最热闹的。侦查员们大着嗓门交流案情,内勤抱着文件跑来跑去,甚至还能听到几个老烟枪在楼道口抽烟打屁的笑声。但今天,走廊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爱在值班室里吹牛的看门大爷,此刻都缩在窗户后面,眼神闪烁地看着大门,仿佛那里即将闯进来什么洪水猛兽。 各个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只能偶尔听到里面传来的几声压抑的低语和叹息。 “怎么了这是?天塌了?” 齐学斌推开刑侦大队的门,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扔,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昨天晚上集体去偷鸡被抓了?” 然而,没人笑。 “斌哥,你可算回来了!” 胖子阿发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扑了过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圆脸,此刻皱成了一团苦瓜,手里挥舞着一份还没拆封的红头文件,那表情比哭还难看,“真的塌了!这回是真塌了!咱们局这回算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什么文件把你们吓成这样?至于吗?” 齐学斌眉头微皱,接过文件。文件的纸张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扫了一眼标题,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关于在全省公安机关开展“命案积案清零”专项行动的通知》 落款是:省公安厅。那枚鲜红的公章,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看文件的人,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不就是个专项行动吗?咱们哪年不搞几个专项行动?扫黄打非、缉枪治爆、百日攻坚……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齐学斌翻开第一页,还在嘴硬安慰大家,“至于吗?看把你们吓得。” “斌哥,你别看前面那些套话,你往下看,看最后那个附件。那个才是要命的东西!” 旁边的主管刑侦的副大队长、也是局里的老资格老张走了过来。他脸色铁青,手里夹着的烟都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把肺里填满了焦油和尼古丁。 齐学斌直接翻到最后。 附件名单里,赫然列着全省各个县市的积案数量和考核指标。 清河县,被用加粗的黑体字重点标了出来,还特意画了红线。 “经省厅督察总队与刑侦总队联合核查,清河县公安局历年命案积案存量巨大,共计五起,严重影响人民群众安全感和满意度,拖了全省治安考评的后腿。现将清河县列为全省‘重点整治单位’。” 下面的一行字,更是字字诛心,如同判决书一般: “限期三个月内,必须侦破全部库存命案积案。若未完成任务,县公安局主要领导就地免职,分管政法的县领导向省委作出书面检讨,并在全省政法工作会议上予以通报批评。” “啪”的一声。 齐学斌合上文件,把它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力气大得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气极反笑,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啊。五起积案,三个月清零?他们怎么不说三天清零?这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我们活!这哪里是什么专项行动,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谁说不是呢!”阿发急得团团转,抓耳挠腮,“那几个案子大家都知道,有的都过了十几年了,那是陈年旧账,也就是死案!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有的现场早就没了,有的连受害人是谁都不知道。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也未必能破一个啊!这不是逼着公鸡下蛋吗?这完全不符合刑侦规律啊!” “而且……”老张终于掐灭了烟头,声音低沉沙哑,“我听说省厅的督导组已经在路上了,组长是那个出了名的‘黑面阎王’赵铁军。这人可是梁国华的铁杆心腹,出了名的六亲不认。这摆明了是冲着林书记和你来的。他们这是连后路都给咱们堵死了。” 齐学斌没说话,只是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果然来了。 昨天在医院里,他还跟林晓雅分析梁国华会玩阴的,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直接。 这就是阳谋。 我不整你人,也不查你账,我就给你派活儿。派这种绝对不可能完成的活儿。 你是警察,抓贼破案是天职。让你破积案,是为了给死者申冤,是为了维护社会正义,你在道义上根本站不住脚去反驳。只要你敢说半个不字,那就是对人民不负责任,就是态度有问题。 你破不了?那就是你无能,是你渎职,是你占着茅坑不拉屎。那我免你的职,摘你的帽子,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这一招,毒!太毒了!这比直接动刀子杀人还要狠毒百倍! “斌哥,现在怎么办?局长已经去县委开常委会了,听说要把这张军令状领回来。要是真领回来了,咱们这就是往死路走啊!”阿发看着齐学斌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办?” 齐学斌猛地转过身,眼中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火焰。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击之火。 “凉拌!”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拿起警帽扣在头上,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去县委!去常委会!既然他们想玩,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张网,到底能织多大!” …… 县委常委会议室。 今天的气氛比昨天郑在民做检讨时还要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郑在民一扫昨天的颓废,满面红光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省厅的红头文件,像是在宣读圣旨一样,声音洪亮,抑扬顿挫,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报复快感。 “同志们啊,形势严峻啊!非常严峻!” 他一边敲着桌子,一边痛心疾首地说道,仿佛真的是在为全县的治安操心,“省厅这次是下了死命令的。清河县治安状况倒数第一,这是我们的耻辱!更是我们县委班子的耻辱!梁厅长在电话里那是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啊,说我们是不作为,是懒政怠政!” 说着,他斜眼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晓雅。 “林书记,您是我们县的班长,这事还得您做主。这么大的烂摊子,这么重的任务,你可得拿个章程出来啊。省厅可是说了,完不成任务,是要向省委检讨的。咱们清河县的脸,可丢不起这个人哦。到时候要是通报批评,不仅你的面子挂不住,连带着咱们整个班子都要跟着吃瓜落。” 林晓雅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的脸色很冷,冷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她的手放在桌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她当然知道这是郑在民的报复,是梁国华的杀招。 三个月,破五起死案。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是福尔摩斯在世,也不可能做得到。他们这是要逼死她,逼死齐学斌,逼死整个清河公安局。 “怎么?林书记不说话?” 郑在民见她不接茬,更是得意忘形,身子微微前倾,咄咄逼人,“是不是觉得任务太重,对公安局下面的同志没信心?要是没信心,就让他们趁早说出来。咱们可以向省厅申请支援嘛,或者是……换个更有能力的同志来负责?我看咱们县里也不缺能干的人嘛,别占着位置不干事。” 图穷匕见! 他不仅要给林晓雅上眼药,还要借机夺她的权!只要林晓雅一示弱,他立马就会安排自己的人接手,到时候怎么折腾还不是他说了算? 坐在角落里的梁雨薇,今天是以省厅督察组列席观察员的身份到场。此刻,她正端着一杯精致的咖啡,嘴角挂着看戏的冷笑。 齐学斌,林晓雅,我看你们这次怎么死。 你们不是能耐吗?你们不是要查吗?现在给你机会查,这么多案子,看你能查出个什么花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晓雅身上。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每个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年轻的女书记如何应对这个死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砰!”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郑在民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水来。 只见齐学斌站在门口,警服笔挺,大檐帽下的目光亮得吓人,仿佛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谁说我们也没信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齐学斌!你干什么!这是常委会,也是你这种级别能随便闯的吗?!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郑在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他大骂,唾沫星子乱飞。 “郑县长,我是来领任务的。既然是涉及公安局的任务,我这个主抓刑侦的副局长,应该有资格在场吧?” 齐学斌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大步走进会场,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直接无视了郑在民,径直走到林晓雅面前,啪的一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报告林书记!清河县公安局副局长齐学斌,请求接下这个军令状!这个硬骨头,我们清河公安局啃了!” 林晓雅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警徽,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后变成了深深的担忧。 她微微摇头,用极轻微的动作眼神示意他:别冲动,这是个坑,是个死坑。 齐学斌却回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在说:信我。 “好大的口气!” 梁雨薇忍不住插嘴了,她放下咖啡杯,阴阳怪气地说道,“齐局长,这可不是抓几个小毛贼,也不是演电影。那是五起命案积案!全省都挂了号的死案!你说接就接?要是完不成怎么办?你拿什么负责?拿你的嘴吗?” 齐学斌猛地转过头,看向梁雨薇。 那眼神太凶,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吓得梁雨薇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差点打翻了咖啡。 “不用三个月。” 齐学斌竖起两根手指,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钉子上。 “给我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内,这也是五起案子要是留下一件没破……” 他摘下头顶的警帽,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齐学斌,自己扒了这身警服,滚出清河县!永不录用!不仅如此,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全场哗然。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郑在民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他正愁没理由收拾这家伙呢,没想到他自己往枪口上撞!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好!有种!”郑在民生怕他反悔,立刻大声说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在座的这么多领导可都听见了!这是军令状!林书记,既然你的爱将这么有信心,那你是不是也该表个态啊?” 林晓雅看着桌上的警帽,又看了看齐学斌挺拔如松的背影。她知道,齐学斌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在赌,在为她解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既然齐局长有这个决心,那我林晓雅就陪你赌这一把!” 她的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县委全力支持!从今天起,公安局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所有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搞小动作,别怪我林晓雅翻脸不认人!这顶乌纱帽,我和齐学斌一起戴,要摘,也一起摘!” 说完,她冷冷地扫了郑在民和梁雨薇一眼,那眼神,锋利如刀。 郑在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心里冷笑:哼,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两个月?就是给你们两年,你们也破不了!咱们走着瞧! 第92章 军令状:要战便战! “疯了!疯了!斌哥你这次是真疯了!” 一回到公安局,刚进办公室的门,小刘就急得直跺脚,整个人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乱转,“两个月?五起积案?这根本就是自杀啊!不,这比自杀还惨,这是把自己往绞肉机里送啊!你刚才没看郑在民那张脸,笑得褶子都开了花,就等着咱们往坑里跳呢!” 老张坐在一旁的旧沙发上,虽然没说话,但眉头锁得死死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用力地搓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怎么?还没开打就怂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清河刑警。” 齐学斌把警帽重新戴正,走到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轻松得仿佛刚才立下生死状的人不是他,而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斌哥!这不是怂不怂的问题,这是现实啊!”小刘一拍大腿,声音都带着哭腔,“咱们知根知底。那五个案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硬骨头?就说那个‘城南下水道白骨案’,三年前发现的,到现在连尸源都找不到,就一堆骨头架子,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查?找谁查?还有那个‘雨夜屠夫’,十五年了!当年的卷宗都快发霉了,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dna没有,那就是个死胡同!咱们拿什么破?拿命破吗?” “正因为难,才叫积案。正因为没人破得了,才轮得到我们来破。” 齐学斌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这满屋的烟雾,“小刘,老张,你们当了一辈子警察,难道就甘心让这些案子烂在档案室里?甘心让那些凶手逍遥法外,在背地里嘲笑我们无能?每天晚上睡觉,你们就不怕那些冤魂来找你们吗?” “可是……”小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没有可是!” 齐学斌大手一挥,打断了他,“梁国华想用这把刀杀了我和林书记,那我们就把这把刀抢过来,变成咱们手里的尚方宝剑!他不是说清河治安差吗?那咱们就给他清个干干净净!到时候,我看他还有什么脸说话!咱们警察,有些时候,就是要有一股子这一往无前的傻气和狠劲!” 这番话,豪气干云,掷地有声。 老张掐灭了烟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重新燃起了火焰。 “妈的,干了!” 这个平日里沉稳得有些窝囊、总是想着退休的老刑警,此刻眼里也冒出了久违的凶光,“斌子说得对。老子当了二十年警察,破了一辈子案,要是最后被人骂成废物,就算是退休了也抬不起头!不就是两个月吗?大不了这两个月吃住在局里,拼了这条老命!就算是死,老子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对!拼了!”小刘也被感染了,咬牙切齿地挥了挥拳头,“大不了鱼死网破!也不能让那帮孙子看扁了!咱们清河刑警没有一个是孬种!” “这就对了。” 齐学斌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通知所有人,五分钟后会议室集合。所有在岗的刑警,哪怕是内勤,只要能喘气的,都给我叫过来。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神秘,“去把顾法医也叫上。” “顾法医?”小刘楞了一下,“你是说顾阗月顾姐?她不是在医院那边忙着给那个车祸案做复检吗?听说为了那个案子跟交警队都要打起来了,这会儿叫她,能来吗?而且她那脾气你也知道,咱们这陈年旧案的烂摊子,她未必愿意接手啊。” “顾姐虽然脾气硬,但她眼里容不得沙子。这几个案子,正是她最想啃的骨头。”齐学斌收起那一瞬间的复杂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去叫她,就说是我说的。还有,把那几张骨头照片给她看一眼,她会来的。” 他太了解顾阗月了。只要是有挑战性的尸检,对她来说就是致命的诱惑。 “顾法医可是我们局里的‘定海神针’。这仗能不能打赢,她很关键。” …… 五分钟后,公安局大会议室。 刑侦大队全体四十五名干警全部到齐。甚至连几个休假的老同志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气氛肃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极点的味道。所有人都知道,一场硬仗要打响了,这关乎着局里的荣誉,更关乎着他们每个人的饭碗。 齐学斌站在台上,背后的白板上,此时已经贴满了五张触目惊心的案情照片。那不再是冷冰冰的卷宗,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和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从左到右,分别是: 1.城南下水道白骨案(3年前)——一具在黑暗中沉默了三年的无名尸骨。 2.化工厂离奇纵火案(5年前)——一片废墟下掩埋的真相和那个被烧成焦炭的看门人。 3.柳林村枯井女尸案(8年前)——一口深井中传出的午夜叹息。 4.剧团“红舞鞋”失踪案(10年前)——一只遗落在舞台角落的红色舞鞋和那个再也没回来的美丽倩影。 5.“雨夜屠夫”连环杀人案(15年前)——三个雨夜,三名红衣女子,和那个至今笼罩在清河上空的红色噩梦。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清河警队多年来无法抹去的耻辱,也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台下的刑警们低下了头,有的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有的眼眶发红,那是憋屈,是愤怒,也是深深的无力感。这些案子,不仅是卷宗上的灰尘,更是压在他们每个人心头的大山,让他们在老百姓面前抬不起头。 会议室的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 她面容清秀,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她手里拿着那一沓刚刚送过去的骨骼照片,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就是顾阗月。清河法医界的“冷面罗刹”。 “同志们,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齐学斌开门见山,声音洪亮,“省厅给了我们三个月,我刚才在县委常委会上立了军令状,缩短到两个月。破不了案,我滚蛋。但在我滚蛋之前,我希望能带着大家,把这些压在我们头上的大山,一座座给搬开!把这些积压在我们心头的耻辱,一点点洗刷干净!” 看着下面依然沉闷的气氛,齐学斌突然提高了音调,那声音如金石撞击,震荡着每个人的耳膜。 “我看出来了,你们怕了。你们觉得我在发疯,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你们在想,以前那么多老刑警、如省厅专家都破不了的案子,凭什么我们这帮人两个月就能破?” “是!这很难!难如登天!但是同志们,但这不正是我们穿这身警服的意义吗?” 齐学斌猛地扯开自己的警服领口,露出里面的警徽,“若是只挑容易的干,那还要我们刑警干什么?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这座城市的守夜人!是挡在黑暗和光明之间的最后一道墙!如果我们因为怕难、怕输就退缩,那谁来为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伸冤?谁来保护这清河县几十万老百姓的平安?” “你们甘心吗?甘心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废物?甘心退休后跟孙子说‘爷爷当年是个怂包,碰到难案子就躲’?” “我不甘心!” 齐学斌一拳砸在讲台上,“我把话撂在这儿!这顶乌纱帽,我齐学斌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这口气!是咱们清河爷们的血性!这两个月,我陪你们一起疯!吃住在局里,不破楼兰终不还!如果输了,我第一个卷铺盖走人,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扛!但如果赢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那份荣耀,属于你们每一个人!属于清河公安局的这块牌子!我要让全省都知道,咱们清河刑警,是一支拖不垮、打不烂的铁军!” 下面一片死寂,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燃烧。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不甘,正在被点燃,化作熊熊战意。 “我知道大家心里没底。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觉得我们在做梦。” 齐学斌走到白板前,手指轻轻敲击着第一张照片——那具惨白的骷髅,发出“笃笃”的声音。 “如果按照常规打法,确实不可能。但我们这次,要换个打法。要打破常规,剑走偏锋!” “换什么打法?”老张忍不住问道,身体前倾。 “先易后难,一点突破,全线开花。” 齐学斌指着“下水道白骨案”,“我们就从这个案子入手。很多人觉得这案子没法查,那是你们的思路没打开,被惯性思维困住了。谁说白骨就不会说话?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诚实!”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了后排的顾阗月。 “顾姐,对于这具白骨,你有什么看法?我看你已经把照片都看穿了。” 顾阗月没有任何废话,放下手里的照片,抬起头。她的眼神很冷,但当目光触及到齐学斌时,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被专业的冷静所掩盖。 “尸体不会说谎,只有人会。”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带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我看过这具白骨的原始尸检报告。老王做的,太粗糙了,完全是在敷衍。报告上认定死者是男性,年龄40岁左右,无明显外伤,推断为流浪汉病死后被冲入下水道。简直是胡扯。” “这……老王毕竟是老前辈……”当初负责尸检的老法医的徒弟有些不服气,小声嘀咕道。 顾阗月根本没理会这种无力的辩驳,她站起身,径直走到白板前,指着照片上大腿骨的一个微小细节,那个细节在普通人眼里几乎看不出来。 “死者左腿股骨有一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且骨密度显示有金属伪影。这意味着,他生前做过内固定手术,而且是很规范的手术。一个流浪汉,哪来的钱做这种手术?” “而且,从骨盆的耻骨联合面形态来看,他的实际年龄应该在28到32岁之间,绝不是40岁。那种骨骼的老化磨损,是因为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造成的假象。” “还有。”她指了指头骨的一处细微裂痕,“这里有生前伤反应,骨小梁有断裂。这不是病死,是高坠伤或者钝器打击造成的颅脑损伤。” 全场鸦雀无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顾阗月的几句话,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直接把之前的结论全部推翻了! “30岁左右,做过腿部手术,死因为外力,且尸体被抛弃在只有那几个特定井盖才能进入的下水道管网……” 齐学斌接过了话茬,眼神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顾阗月的专业分析验证了他前世的记忆,接下来,就需要他用重生的“全知视角”来把这最后的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如果把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再加上三年前那个时间点。你们想到了什么?那时候清河哪里有大量的重体力劳动者?哪里最容易发生高坠事故?” “那时候……城南好像正在搞大开发,到处都是工地!我记得当时连着开了好几个大楼盘!”小刘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没错。”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腿里打着钢钉的年轻民工,在工地上‘失踪’了。这背后,恐怕不是简单的意外吧?这极有可能是一起为了掩盖重大安全生产事故而进行的杀人抛尸案!” 轰! 一瞬间,所有人的思路都被打开了。原本毫无头绪的死案,突然就有了一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线索!就像是在黑暗的迷宫里,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 “老张!你带一组人,去查辖区内所有医院3-4年前的骨科手术记录,重点排查25-35岁的男性,左腿骨折!记住,连那个年代的小诊所也别放过!” “小刘!你带人去查三年前城南开发区所有在建工地的用工名单,特别是那种突然‘不辞而别’或者‘回老家’的!找不到包工头就找工人,找不到工人就找当年的盒饭摊主!” “顾姐,这具白骨,麻烦你再重新做一次深度的尸检。我要知道他更精确的死亡时间和致伤工具!我要让这具白骨开口说话!” “是!” “是!” 答应声震耳欲聋。 原本沉闷的会议室,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加足马力的战争机器。每个人都知道该干什么,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 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齐学斌轻轻吐了一口气。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查。前世的记忆里,这个案子是在五年后,那家医院倒闭清算档案时偶然被发现的。死者叫王二牛,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工。 但他不能直接说出名字。他必须通过这种看似合理的推理,引导大家去发现真相。这不仅是为了掩盖他的重生秘密,更是为了重塑这支队伍的信心。 只要破了第一个,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晓雅发来的短信。 “刚才常委会结束,郑在民气得把茶杯摔了。他可能会在经费和人员编制上卡你。你要小心。” 齐学斌看着屏幕,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回了几个字: “随他便。只要他敢卡,我就敢去他办公室要饭。反正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都立下了军令状,那一切就以结果论英雄。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收起手机,齐学斌抬头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 “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第93章 尘封的档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清河县公安局,刑侦大会议室。 烟雾依然缭绕,比刚才更浓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尼古丁、陈年卷宗的霉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味。 那是濒临绝境后的困兽犹斗,是背水一战前的肾上腺素飙升。 “都记清楚了吗?” 齐学斌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马克笔,在第一张照片——“城南下水道白骨案”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那个黑色的圆圈,像是一道枷锁,也像是一个靶心。 “记清楚了!” 台下四十五名刑警齐声怒吼,声震屋顶。这声音里带着被压抑许久的憋屈,带着对省厅那份侮辱性文件的愤怒,更带着对面前这个敢立军令状的年轻副局长的信任。 “好!既然记清楚了,那就别给我丢人!” 齐学斌把马克笔扔在桌上,开始分派任务,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 “各小组立刻行动!老张,你负责医院排查组。记住,我要的是地毯式搜索,不是走马观花!那个年代,有些黑诊所或者小医院也是能做骨科手术的。哪怕是翻垃圾堆,也要把当年的手术记录给我翻出来!特别是那些既没有医保记录,又是现金结账的,重点查!” “是!”老张把烟头狠狠地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个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缸终于不堪重负,“哗啦”一声洒了一桌子灰。他对此视而不见,抓起笔记本就往外冲,“一罗二组跟我走!谁要是漏了一家,老子扒了他的皮!哪怕是把县城所有的医院档案室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小刘,你带人去城南开发区。那个地方虽然现在已经建成了繁华的商业街,变成了富人区,但当年的施工队肯定还有人留在本地。去找!哪怕是挖地三尺!找不到包工头就找工人,找不到工人就找当年的盒饭摊主、小卖部老板!我就不信那么大个活人,在工地上凭空消失会没人知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斌哥你就瞧好吧!”小刘把帽子一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整个人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猎犬一样冲了出去,“三组四组跟我来!带上当年的现场照片!哪怕是一个扫大街的清洁工,也要给我问到了!” 看着众人像下山的猛虎一样冲出会议室,原本拥挤的房间瞬间空荡荡的,只剩下还在回荡的脚步声。 齐学斌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靠在讲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军心可用。 只要这口气提起来了,就没有打不赢的仗。怕就怕还没打,心先死了。 “齐局。”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他的沉思。 齐学斌转过身。顾阗月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白骨的高清照片,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其深奥的问题。 “怎么?顾姐还有什么疑问?”齐学斌看着这个总是冷着脸却心思细腻的战友,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 前世,这位顾阗月后来可是省厅刑侦技术总队的“首席女法医”,赫赫有名的“尸语者”。 她的一双手,能让无数沉默的尸体开口说话,让无数隐藏的罪恶无所遁形。 只可惜在原来那个时空里,她因为坚持原则得罪了人,最后被排挤得郁郁不得志,甚至还被安排去管户籍档案。但他知道,这一世,只要他在,就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这一世,既然我齐学斌重生了,就绝不能让这样的人才流失。我要给她最好的舞台,让她在这清河县,绽放出应有的光芒。 “疑问没有,你的推断很符合逻辑。只是……” 顾阗月把照片放回桌上,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直视着齐学斌的眼睛,“你今天的风格有点不像平常的你。太激进了。” “哦?此话怎讲?” “你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就把侦查方向直接锁定为‘工伤隐瞒’。这在刑侦学上,属于‘先入为主’的大忌。如果方向错了,我们可能会浪费宝贵的开头三天时间。而你,只有两个月。确切地说,现在还剩下59天零14个小时。”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精致的机械表,精确地报出了剩余时间。 “直觉。” 齐学斌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你也说了,尸体不会说谎。那个钢钉,那个骨折愈合痕迹,就是一个干重体力活的人留下的勋章,也是他命运的烙印。而且……”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透过这层层乌云,看到了三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三年前的城南开发区,是一片混乱的、名为‘希望’的工地。无数怀揣梦想的农民工涌入这里,为了那点微薄的工资,在没有安全保障的高空作业。而在那片繁华的楼盘地基下,埋藏着太多因为赶工期、省成本而被掩盖的罪恶。我有预感,这具白骨,只是冰山一角。它的出现,是为了揭开那个时代的一道伤疤。” 顾阗月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太熟悉这个男人了,平时的他虽然也敏锐,但更稳重。而今天的齐学斌,身上似乎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那种自信,不像是盲目的赌徒,倒像是一个看过剧本的导演,早就知道了故事的结局,只是在耐心地等待演员们就位。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去忙了。” 顾阗月收回目光,声音依然清冷,但若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会把那堆骨头重新拼起来,再做一次微量元素分析。如果他是民工,他的骨骼里应该会有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比如氟斑牙、比如关节磨损。希望你的直觉是对的。” “辛苦了。” “辛苦了。” 就在顾阗月走到门口的时候,齐学斌突然叫住了她。 “顾姐。” “还有什么事?” “这次可能会很累,也要顶着上面的压力。如果郑在民或者谁给你穿小鞋,直接跟我说。” 顾阗月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管好你自己吧。只要我还在解剖室,谁也别想动尸体一根毫毛。” 看着她清瘦而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送走顾阗月,齐学斌回到自己那个不到十平米的简陋办公室,关上门,顺手反锁。 刚才在会议室里的豪情壮志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背后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急。 第一案虽然他知道结果,但那是因为他有前世的记忆。可剩下的四个案子,除了“红舞鞋”案他大概知道是谁干的外,其他的细节都很模糊。尤其是最后那个“雨夜屠夫”,那是真正的死案,前世直到他重生前都没破。那是他前世整个省里都有数的死案大案。 这两个月的军令状,不仅是给梁国华看的,更是断了自己的后路,逼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这样,才能激发出自己全部的潜能,也才能把整个局里的士气彻底激发出来。 “叮铃铃……”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齐学斌精神一振,立刻接起电话。 “喂,我是齐学斌。” “学斌,是我。”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瑜的声音。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和温暖。 “清瑜?”齐学斌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纽约那边应该是深夜,“这么晚了还没睡?身体吃得消吗?” “睡不着。太兴奋了。” 苏清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兴奋,“你给我的那几个时间节点和数据,简直太准了!就在刚才,贝尔斯登旗下的两只对冲基金宣布破产了!整个华尔街都乱套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投资经理们,现在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你敢信吗?我们提前做空的单子,现在收益率已经超过了200%!而且还在涨!” 齐学斌笑了。 2008年的次贷危机,那是人类金融史上的一场大海啸,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财富洗牌机会。前世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肉,这一世,他早早地就把苏清瑜这个金融天才推到了那个位置,就是为了这一天。 “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暴跌还在后面。” 齐学斌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接下来,你要盯紧雷曼兄弟。一旦出现他们寻求政府救助被拒的消息,立刻把手里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做空!记住,不要贪心,在几个关键的暴跌点做空,然后见好就收。我们要的不仅仅是钱,更是未来掌控局势的筹码。这笔钱,以后我有大用。”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苏清瑜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像是从一个冷酷的操盘手变回了那个关心丈夫的小女人,“国内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梁国华对你动手了?那个‘命案积案清零’……” “嗯。消息传得够快的。”齐学斌苦笑一声,“他给我下了一个套,让我两个月破五个死案。想逼我走人。” “需要我做什么?” 苏清瑜的声音坚定,“我现在手里有资金,虽然不能直接干预国内的政治,但我可以通过外资的身份给梁家的生意制造点麻烦。或者,如果你需要经费……” “暂时不用。你在那边把钱袋子看好就行,那是我们的核武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齐学斌拒绝了她的提议,“那两个亿的罚款让梁家伤筋动骨,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到时候,你的资金就是我们最后的底牌。如果我这边真的顶不住了,或者林书记那边需要大的经济支持来搞建设,那时候才是你出场的时候。” “好。你自己小心。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干不下去了,就来美国。我养你。” “哈哈,好啊,吃软饭可是我的梦想。到时候我就天天在家给你做饭,带孩子。” 齐学斌开了个玩笑,心里却暖暖的,眼眶有些发热。 挂断电话,他重新点燃一根烟,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 不管是大洋彼岸正在酝酿的金融风暴,还是这清河县里的政治漩涡。 既然都在局中,那就好好下完这盘棋吧! “梁国华,郑在民,你们等着。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第94章 你去查!上面的压力,我来顶 两天后,刑侦大队技术科解剖室。 空气中弥漫着甲醛和消毒水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难以忍受,但对于这里的刑警来说,却是真相的味道。 无影灯下,那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经过特殊的药水清洗和漂白处理,原本发黄发黑、沾满了下水道污泥的骨骼,此刻呈现出一种惨白色。 每一块骨头都被极其精确地放在了人体结构对应的位置上,仿佛那个人还躺在那里。 “找到了。” 顾阗月放下手中的高倍显微镜,直起腰,轻轻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但若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难得的波动。 站在一旁的齐学斌和老张立刻围了上去,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骨头。 “在哪?发现什么了?”老张急切地问道,恨不得把头伸到显微镜底下去。 “这里。” 顾阗月戴着橡胶手套,用一把精致的镊子指着左侧股骨的中段。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骨质融为一体的痕迹,“这是骨折愈合线。愈合情况良好,这说明他在受伤后得到了有效的治疗。而且,你们看这个。” 她转身走到观片灯前,把一张刚刚拍出来的x光片插了上去。 “啪”的一声,灯光亮起。 在黑白分明的片子上,一根细长的金属阴影清晰可见,深深地嵌在骨髓腔里,像是一枚钉子,死死地钉在骨头里。 “是髓内钉!” 齐学斌眼睛一亮,凑近看了看,“而且看这个形状和密度,不是普通的国产钢板。国产钢板一般比较厚重,边缘粗糙。这根钉子线条流畅,而且在x光下的伪影很小,这应该是……钛合金的?” “行家啊。”顾阗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欣赏一闪而过,“没错,是进口的钛合金髓内钉。这种钉子具有良好的生物相容性,不需要二次手术取出,当然价格也不菲。在三四年前,这样一套钉子加上手术费,至少要一万五到两万块。这在当时,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种型号的钉子,因为价格昂贵,普通小医院根本不会备货,甚至连进货渠道都没有。整个清河县,只有几家三甲或者二甲大医院的骨科才会用。” “太好了!这简直是大海捞针捞到了吸铁石啊!” 老张兴奋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颤抖,“有了这个特征,排查范围就缩小了不知道多少倍!三四年前,做过左腿股骨骨折手术,用了进口钛合金钉子,年龄在30岁左右的男性!这简直就是按图索骥啊!这要是再找不到人,我老张就把这名字倒着写!” “别高兴得太早。” 顾阗月习惯性地泼了一盆冷水,“这只能证明他做过手术。但怎么证明他是怎么死的?骨骼上虽然有其他伤痕,比如肋骨的裂痕和颅骨的损伤,但因为尸体高度腐败且经过下水道长时间冲刷,很难直接认定为致死原因。有可能是生前伤,也有可能是死后造成的。” “先找人,找到了人,死因自然就出来了。” 齐学斌却显得信心十足,他拿起那张x光片,透过灯光仔细端详,眼中通过光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老张,别的地方不用去了。重点查县医院和中医院。能用得起这个钉子的,要不然是有钱人,要不然……就是有人给他掏钱。” “斌哥,你是说……” “一个在工地上干苦力的民工,哪来的钱做这么贵的手术?如果是自己摔的,他肯定选最便宜的国产钢板,甚至打个石膏硬扛回家养着。只有一种可能——”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着,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案情的关键点上。 “工伤。而且是重大工伤。老板怕出事担责任,或者为了让他赶紧闭嘴好起来,才会舍得花这种钱!这就是所谓的‘花钱消灾’。立刻去,查这两家医院的病案室!” “我这就去!这次就算是把档案室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老张抓起片子就往外跑,那速度一点都不像五十岁的人,比年轻人还利索。 …… 下午三点,县中医院病案室。 这是一间位于地下室的旧房间,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灰尘的气息,让人呼吸困难。一排排铁架子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病历档案,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坟墓。 老张和两个年轻刑警正戴着口罩和手套,在一堆堆泛黄的纸张里翻找。他们的额头上全是汗水,白手套早就变成了灰色。 “张队,这都翻了三千多份了,还没找到啊。”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抱怨道,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会不会是在别的医院?” “别废话!接着找!斌局说了重点是中医院和县医院,肯定就在这里面!哪怕翻到明天早上也得翻!”老张头也不抬,手里依然在快速地翻动着病历。 就在这时。 “找到了!我想我找到了!” 另一个在角落里翻找的年轻刑警突然大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张队,你看这个!” 老张一把扔掉手里的废纸,冲了过去,一把抢过那本病历。 《住院病历首页》 姓名:王二牛 性别:男 年龄:29岁 职业:建筑工 住址:清河县大大柳树乡王家屯3组 入院日期:2005年6月12日 诊断:左股骨干粉碎性骨折 手术名称:切开复位内固定术(钛合金髓内钉) “就是他!”老张的手都有点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时间、年龄、部位、耗材,全都对上了!快看联系人和付费单位!” 视线下移。 联系人:刘大头(工头) 电话:139xxxx8888 付费单位:清河县市政工程第三分公司 “市政三公司?”老张看到这个名字,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那可是县里的国企啊。而且这两年接了不少县里的重点工程,听说他们的经理赵刚跟咱们郑县长关系很不一般。” “管他什么企!哪怕是皇亲国戚也没用!”那年轻刑警血气方刚,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有了这个,咱们就能去找这个刘大头了!只要撬开他的嘴,真相就大白了!” 老张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齐学斌的电话。 “斌子,查到了!人叫王二牛,三年前在县中医院做过手术。付费的是市政三公司,联系人是个叫刘大头的工头!但是……” “但是什么?”电话那头,齐学斌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但是市政三公司的背景有点深。那个赵刚是郑在民之前在清河县工作时的老部下。现在郑在民又调回来当县长,赵刚就更是有恃无恐了,我怕……” “怕个屁!” 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提高,“既然是市政公司的项目,那就去调一下当年那个工地的施工档案。看看有没有王二牛的出勤记录和离职记录。记住,动静别太大,别惊了蛇。至于赵刚,只要证据确凿,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 放下电话,齐学斌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人们。 王二牛。 这个名字,终于在这个时空里,重新浮出了水面。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案子之所以能破,是因为那家医院倒闭后,一个收废品的大爷在清理废纸时,看到了一张掉出来的x光片,正好被路过的一个老警察看到了。 那个老警察当年参与过下水道白骨案的勘查,对那个特殊的髓内钉印象深刻,这才顺藤摸瓜破了案。 而那一世,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八年。王二牛的老母亲在乡下哭瞎了眼睛,都没等到儿子的消息,最后抱着儿子的照片郁郁而终。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 “小刘。”他拿起对讲机,语气冰冷,“你带几个人,去一趟王二牛的老家——大柳树乡王家屯。去看看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侧面了解一下他当年出来打工的情况。重点问问,在那次‘失踪’前,他有没有往家里寄过钱,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特别是他最后一次和家里联系是什么时候。” “收到!斌哥,我已经在路上了!保证完成任务!” 这就是齐学斌现在的优势。 他不仅知道结果,更知道每一个关键的节点在哪。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的珍珠,用一条合理的逻辑线串起来,做成一条锁住真凶的铁链。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林晓雅推门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显得格外干练,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 “学斌,听说你有线索了?”她开门见山。 “嗯。基本锁定了尸源。”齐学斌把刚才老张汇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市政三公司和赵刚。 “市政三公司……”林晓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赵刚,是郑在民之前一手提拔起来的。而且,市政公司的项目,很多都涉及到县里的重点工程和面子工程。如果查出命案,不仅赵刚完蛋,郑在民也会受到牵连。恐怕会遇到很大的阻力。” “阻力肯定会有。” 齐学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这个王二牛不是普通的失踪。他在医院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就‘失踪’了,连那套昂贵的再固定手术都没做,包括取钉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还没来得及康复的时候,就在工地上出事了。这是把人命当草芥!这是为了赶工期、保乌纱帽而在杀人!” “你想怎么做?”林晓雅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 “直接去工地。找那个刘大头。” 齐学斌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向外走去,“不管他是谁的人,哪怕是天王老子的人。只要他手上沾了血,我就必须让他吐出来!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清河县,还有法律!” 林晓雅看着他那坚定的背影,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好。你去查。上面的压力,我来顶。” 这才是她认识的齐学斌。这才是那把能劈开清河黑暗的利剑。 第95章去吧!撬开他们的嘴 清河县市政工程第三分公司,项目部。 这是一座两层的活动板房,刷着蓝白相间的油漆,挂着“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的横幅。 但还没进门,齐学斌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声和粗鄙的吆喝声,与外面那句口号形成了极大的讽刺。 “胡了!自摸清一色!给钱给钱!都别赖账啊!” 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乌烟瘴气。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光头男人正把面前的麻将牌一推,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他身边坐着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人,有的纹着身,有的叼着烟,显然都不是什么善茬。 “哐当!”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脆弱的门锁直接崩飞了出去。 巨大的声响让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麻将牌哗啦啦掉了一地。 齐学斌带着老张和小刘,黑着脸走了进来。 他们的警服上还沾着外面的尘土,但那股肃杀之气却让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警察办案!都别动!手抱头蹲下!” 小刘一声怒吼,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把证件亮了出来。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几个胆小的立刻抱头蹲了下去。 唯独那个光头男人,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悠悠地站起来,也不蹲下,而是重新点了一根烟,斜着眼看着齐学斌,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哟,这不是齐局长吗?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光头吐了个烟圈,一脸的有恃无恐,甚至还带着几分轻蔑,“怎么?我们几个朋友在自己公司打个小牌也犯法?这也要抓?齐局长这是刚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拿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开刀立威?” “刘大头?” 齐学斌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声音冰冷,“三年前,城南万家花园小区的工地,你是工头吧?” 听到“万家花园”这几个字,刘大头夹烟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他的金链子上。 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了,换上一副无赖的嘴脸。 “是啊,怎么了?我是带过那个工地。那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我还得过奖呢。怎么?房子盖得结实也有错?还是齐局长想买房,找我打折?” “王二牛,认识吗?” 齐学斌突然报出了这个名字,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刘大头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一瞬间的慌乱虽然短暂,却没能逃过齐学斌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王……王什么牛?不认识。我带过的工人成百上千,哪记得住那么多名字。” 刘大头转过头,不敢跟齐学斌对视,大声嚷嚷道,仿佛声音越大越能掩盖他的心虚,“警官,你们要是查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那我可没空奉陪。我还得去陪赵经理吃饭呢,赵经理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不认识?” 老张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把那份从医院调出来的病历复印件重重地拍在他面前的麻将桌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上面是不是你的名字?是不是你的电话?那手术费签字单上,是不是你刘大头的亲笔签名?不认识你会给人掏好几万的手术费?你当你是慈善家啊?还是说,他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病历,刘大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没想到警察能查得这么细,连医院的底子都翻出来了。 “这……这……” 他支支吾吾半天,眼珠子乱转,突然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哎呀,你看我这记性,贵人多忘事嘛。对对对,他是受过伤,后来……后来伤好了他就走了啊!回老家了!说是媳妇生孩子,着急回去。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回老家了?” 齐学斌上前一步,逼近他的脸,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让刘大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那为什么他的老母亲说,他三年都没回过家?为什么他那张回家的火车票从来没买过?为什么他的身份证还压在你们工地的财务室里?为什么他在中医院复查的记录一片空白?难道他带着那根没取出来的钢钉,飞回去的?还是说,他变成了鬼回去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刘大头喘不过气来。 “我……我哪知道啊!” 刘大头开始耍无赖了,脖子一梗,“腿长在他身上,他爱去哪去哪!身份证没拿那是他忘性大!我就一工头,我又不是他爹,我还能管着他拉屎放屁?警官,你们警察不能乱冤枉好人啊!我可是守法公民!我有纳税证明的!” “守法公民?你也配?”齐学斌冷哼一声,正要下令带人。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且嚣张的脚步声。 “干什么?干什么!谁让你们在这撒野的!保安呢?都死绝了吗!” 一个穿着名牌西装、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他满脸横肉,梳着大背头,身后还跟着几个拿着橡胶棍的保安,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是市政三公司的经理,赵刚。 “赵经理!” 刘大头一看救星来了,立刻像见到了亲爹一样高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这些警察这是要逼供啊!他们这是暴力执法!他们这是耽误咱们工程进度啊!这一天得损失多少钱啊!” 赵刚大步走到齐学斌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齐学斌!你别太嚣张了!这里是国企!是县里的重点单位!没有县里的批文,你凭什么随便抓我的人?你知道这个项目工期有多紧吗?耽误了一天,你负得起责吗?信不信我现在就给郑县长打电话,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经理是吧?” 齐学斌面无表情地拍开了他的手,眼神冰冷如铁,“我不管你是国企还是私企,也不管你是谁的人。只要涉嫌命案,我就有权调查。刘大头是重大嫌疑人,我现在要依法传唤他。如果你要阻拦,那就是妨害公务,那是犯罪!” “命案?什么命案?我看你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想公报私仇!” 赵刚唾沫横飞,显然是平时嚣张惯了,“我告诉你,我已经给郑县长打过电话了!郑县长说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扰企业正常生产经营!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带着你的人滚!否则……” “否则怎么样?” 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林晓雅带着县委办主任和那个跟着记录的秘书,一脸寒霜地站在那里。更重要的是,她的身后,竟然还跟着县电视台的摄像机,红色的录制灯正闪烁着。 “林……林书记?” 看到林晓雅,赵刚的气焰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灭了一半。 他的腿肚子有点转筋。他没想到林晓雅会亲自来,还没想到会带来媒体。 “赵刚,刚才的话,你敢对着镜头再说一遍吗?” 林晓雅走到他面前,明明个子比他矮,但那个气场却压得赵刚抬不起头来。她指了指摄像机,“你说谁拿着鸡毛当令箭?说谁干扰经营?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案件,是每个公民和单位的法定义务!这是宪法规定的!怎么到了你赵刚这里,还要看郑在民的批文?难不成这清河县的法律,是你赵刚定的?还是郑在民定的?还是说,这里是你赵刚的独立王国?” 这话太重了! 直接把赵刚怼到了墙角,连郑在民都给捎带上了。这话要是播出去,那就是政治事故! “不……不是,林书记,误会,都是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刚擦着汗,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说话都结巴了。 “带人!” 林晓雅根本不听他的解释,直接大手一挥,霸气侧漏,“还有这个赵刚,涉嫌阻碍执行公务,言语威胁公安干警,一起带回去协助调查!好好查查,他这么护着这个工头,这么害怕警察调查,这背后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是心里有鬼!” “是!” 小刘和老张早就按捺不住了,冲上去一把将刘大头按在地上,“咔嚓”一声上了手铐。 刘大头还在挣扎,被小刘一膝盖顶在腰眼上,顿时老实了。 “赵经理,请吧。”齐学斌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冷笑,“看来这顿饭,你要去局里吃了。放心,我们局里的饭管饱。” 赵刚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知道,这次自己是踢到铁板上了。林晓雅这是亲自下场给齐学斌站台了,而且是带着媒体来的!这说明县委的态度已经变了! 看着警车呼啸而去,围观的工人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早该抓了!这个刘大头可黑了!克扣工资还打人!” “就是!当年二牛死得不明不白,这回总算有人管了!老天开眼啊!” “这个新来的局长真厉害,连赵经理都敢抓!” 齐学斌听着这些议论,回头看了一眼林晓雅。 林晓雅对他点了点头,那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鼓励。 “去吧,撬开他们的嘴。给二牛一个交代。也给清河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第96章 我说!我全都说! 审讯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盏标志性的大功率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强光,直射在刘大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他已经被晾了整整三个小时。 没有问话,没有水,甚至没人看他一眼,只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把冰冷的审讯椅上,面对着墙上那八个鲜红的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种无声的压力,往往比严刑拷打更让人崩溃。 时间的流逝在感官被剥夺的环境下变得极度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锯割着他的神经。 隔壁的单向玻璃观察室里,齐学斌和老张正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刘大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这小子心理素质不错啊,还在抖腿,看起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老张骂了一句,手里掐着烟头。 “那是装的。” 齐学斌指了指屏幕上刘大头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他的手,一直在抠指甲,而且频率越来越快。他在焦虑,在盘算怎么编谎话圆刚才的漏洞。他还在赌,赌我们找不到尸体,或者无法证明尸体就是王二牛。这种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dna比对结果最快也要明天出来。”老张有些焦急,看了看表,“而且王二牛家里的直系亲属只剩下一个瞎眼老娘,采样很困难,万一……” “不用等dna。” 齐学斌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警服,眼神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冷酷,“我去会会他。攻心为上。对于这种为了利益敢践踏人命的渣滓,不需要讲什么客气。” …… “哐当!” 审讯室的铁门被重重推开,发出的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齐学斌大步走了进来,手里并没有拿常规的笔录本,而是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他拉开椅子,在刘大头对面坐下,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瞬间压迫了过去。 他把证物袋往桌子上一扔,“哐当”一声。里面装的是一个生锈的金属打火机。那是刚才技术科在清理尸骨遗物时,在那个烂得只剩下一点化纤碎片的裤兜位置发现的。 刘大头猛地抬头,看到那个打火机,原本浑浊的瞳孔瞬间地震,瞳孔急剧收缩。 那个打火机是那种老式的煤油打火机,镀铜的壳子上虽然锈迹斑斑,但依稀能看到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牛”字。 那是手工刻上去的,刀痕很深。 “眼熟吗?” 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就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审判,“王二牛虽然没钱,但他很爱惜这个打火机。那是他出门打工前,他那个瞎眼的老娘用卖了一年鸡蛋的钱给他买的,让他留在身边是个念想。你当初,应该见过无数次他在工地上用这个点烟吧?或许,你也借过火?” 刘大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块石头堵在嗓子里。他把脸撇向一边,不敢看那个打火机,更不敢看齐学斌的眼睛:“不……不认识。一个破打火机能证明什么?街上到处都是。” “是不证明什么。但这个呢?” 齐学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扔出一张高清照片。 那是王二牛尸体左腿骨折处的特写,那根钛合金髓内钉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像是一把刺破谎言的利剑。 “刘大头,我们已经查到了你在中医院的签字记录。白纸黑字,赖不掉的。你当年为了给王二牛治腿,花了三万多。对于一个视财如命的工头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你为什么要花这个钱?别跟我说什么心地善良,那不符合你的人设。” “我……我……”刘大头张口结舌,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唯一的理由是,那是工伤!而且是重大安全责任事故!” 齐学斌猛地一拍桌子,身子前倾,逼视着他,“你怕那个项目停工,怕被安监局查,怕上面追责,所以你私了了!你给了这笔钱,想封他的口,对不对?” 刘大头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那张冰冷的审讯椅上。 “可是,王二牛没好利索。他回到了工地。” 齐学斌开始讲故事,那是他根据前世记忆和现场勘查推导出来的真相,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亲眼所见,“他没法干重活,就在工地上看大门或者打杂。但是,那根钉子还在他腿里,那是为了二期手术取钉子的。可是后来工期紧,上面催得急,又出了事故,对吧?” “不……不是……没有事故……”刘大头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心理防线即将崩溃的前兆。 “我们刚才去了工地。虽然那里现在已经盖起了高楼,但我们找到了当年的几个工友。” 齐学斌拿出一叠刚做好的笔录,其实只有两份,而且语焉不详,是在诈他,“他们说,三年前的一个雷雨夜,王二牛在塔吊下面值班。那天晚上,风很大,塔吊的钢缆断了……或者是掉了什么东西下来?” 刘大头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像是看到了鬼一样:“他们胡说!那是他自己摔的!是他自己喝醉了酒从楼上掉下来的!跟塔吊没关系!” 破绽! 齐学斌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哦?自己摔的?”齐学斌笑了,笑声在审讯室里回荡,“你刚才不还是信誓旦旦地说他回老家了吗?说他媳妇生孩子?怎么现在变成从楼上掉下来了?刘大头,你这谎撒得可不圆啊。这是不打自招吗?” 刘大头瞬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我……我记错了……我是说……” “你没记错。他确实是从高处坠落。而且是因为他腿脚不便,躲不开掉下来的东西!” 这时,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顾阗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检验报告。她的出现,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齐局,我们在刘大头当年负责的那个工地区域,也就是现在的小区地下室墙角,发现了微量的鲁米诺反应。虽然被水泥覆盖了三年,但依然能检测到血迹。更重要的是,那具尸体的颅骨骨折形态,显示是典型的垂直坠落撞击伤。” 她把报告拍在刘大头面前,这一举动虽然是配合齐学斌演戏,鲁米诺反应很难隔这么久还这么清晰,而且是在新建的小区里,但对于心理防线已经崩溃的刘大头来说,这就是来自科学的“死刑判决”。 “还要我继续说吗?” 齐学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二牛摔死了,或者是摔成重伤眼看活不成了。你为了不让项目因为死人而停工,不让那个‘安全生产先进单位’的牌子掉下来,更为了不赔那几十万的抚恤金……你和赵刚一商量,决定让他‘消失’。” “你们趁着夜色,把他扔进了还没封口的下水道干渠里。你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那个下水道通往大江,尸体会被冲走。你们甚至还把他那点可怜的行李都烧了,假装他走了。” “可惜,老天有眼!他在那个弯道处被卡住了。这一卡,就是三年!” 齐学斌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愤怒,“三年啊!他在那阴暗臭水沟里躺了三年!看着你们拿着奖金,住着高楼,花天酒地!刘大头,你晚上睡觉,就不怕他来找你吗?就不怕那雨夜里的雷声吗?!” “啊!!!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刘大头终于崩溃了。他抱着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说!我全都说……别找我……二牛别找我……” 他哆哆嗦嗦地交代了全过程,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那天……那天塔吊确实出了故障,掉了一斗水泥下来,正好砸在看场子的二牛身上。他当时就不行了,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血流了一地……赵经理……赵刚正好也在,他说这要是报上去,工地得停工整顿半年,公司还得罚款几百万,他的乌纱帽也保不住……” “所以他就让你把人扔了?”老张在一旁气得手都在抖,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脚。 “嗯……我们以为他死了……真的以为他死了……就趁着半夜雨大,把他扔进了那个还没盖盖子的井里……赵刚还给了我五万块钱封口费,让我对外就说二牛回老家了……” “畜生!” 齐学斌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个打火机跳了起来。 虽然和他推测的差不多,但听到这种丧尽天良的细节,亲耳听到他们是如何像扔垃圾一样把一条人命扔进下水道,依然让他怒火中烧。 这不是简单的意外,这是为了利益,活生生地把一条人命当成了垃圾!这是对生命的极大亵渎!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因为还有更大的鱼要抓。 “那个赵刚,参与抛尸了吗?” “参与了!就是他帮我抬的腿!他还用脚踢了一下二牛,说‘这下干净了’!”刘大头为了立功赎罪,现在咬赵刚咬得比谁都狠,恨不得把赵刚祖宗十八代都供出来。 “好。”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老张说,“马上把口供固定下来,每一个字都要记录清楚!立刻去申请逮捕令!抓捕赵刚!这次,我看郑在民还能怎么保他!” 门外观察室,林晓雅看着这一幕,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第一仗,赢了。 虽然惨烈,虽然充满了人性的丑恶,但真相,终究是见到了阳光。那个在黑暗中沉睡了三年的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第97章 我要把这个案子,翻个底朝天!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墙外,空气仿佛凝固。 郑在民背着手站在那里,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呼吸沉重如困兽。身旁站着面色难看的何建国等常委,他们是被林晓雅“请”来看“现场办公,督导法治”的。 里面,刘大头痛哭流涕地交代着当年的细节:赵刚如何指示处理尸体,如何给封口费,包括埋藏王二牛物品地点的角落。 每一个字都像解剖刀,剖开了案件真相,也揭开了官场遮羞布,将底下的脓疮血淋淋地展示出来。 郑在民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两年前他在清河县当副县长的时候,他还亲自给赵刚颁发过“清河县十大杰出青年”的奖状,表彰他在市政建设中的贡献。 而现在,这个“杰出青年”却成了杀人抛尸的主谋。 这不仅仅是打脸,简直是把他这个县长的脸皮剥下来在地上踩。 “郑县长,您也听到了。” 林晓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平静而冷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就是您口中那个‘优秀企业家’,那个‘纳税大户’赵刚干的好事。 草菅人命,毁尸灭迹,甚至为了掩盖罪行不惜动用黑恶势力。 这就是我们要保护的‘营商环境’吗?这就是我们县委要维护的‘大局’吗?如果我们连老百姓的命都保不住,我们要这gdp有什么用?” 郑在民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羞恼而扭曲。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个案,不能以偏概全,但喉咙里像是有团棉花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铁证如山。 刘大头的供词逻辑严密,细节详实,根本无法推翻。 这时候如果再保赵刚,那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林晓雅这一招“杀鸡儆猴”,玩得太绝了,这是在逼宫! “林书记说得对。”郑在民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害群之马,必须严惩!决不姑息!我建议立刻抓捕赵刚!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县政府绝不护短!” 他这是弃车保帅。赵刚虽然是老部下,但在乌纱帽面前什么都不是。他已经在盘算如何把锅全甩给赵刚。 “已经去了。”林晓雅看了看表,嘴角勾起嘲讽,“齐学斌十分钟前带队出发了。郑县长想打电话核实?” 郑在民下意识摸向手机,触到机身时又如触电般缩回。这时候打电话是自寻死路。 …… 清河大酒店,豪华包厢。 水晶吊灯洒下光芒,照亮满桌山珍海味。茅台酒香弥漫房间。 赵刚搂着年轻姑娘,手在姑娘腰间游走,满脸红光地对生意伙伴吹嘘:“放心!在清河这地界,有郑县长在,没人敢动我!齐学斌算个屁!刚当副局长就不知天高地厚?老子分分钟让他卷铺盖走人!” “那是!赵总可是清河财神爷,以后仰仗提携!”几人立刻附和敬酒。 “喝!今晚不醉不归!天塌不下来!” “砰!” 就在这时,包厢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一脚踹开。 巨大的力量让门板直接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连墙上的挂画都震歪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赵刚手里的酒杯都震掉了,红色的酒液洒了一身,像血一样刺眼,染红了他那件昂贵的白色衬衫。 门口,齐学斌冷脸如煞神。身后跟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刑警,冰冷的金属质感让喧嚣瞬间冻结。 “赵刚,饭局结束了。这顿酒,留着去里面喝吧。” 齐学斌大步走进来,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刚刚盖好章的逮捕令,在赵刚面前晃了晃,动作充满了讽刺意味。 “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侮辱尸体罪、妨害作证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敢抓我?!” 赵刚借酒劲指着齐学斌大骂:“我是县人大代表!我有豁免权!我要给郑县长打电话!我要告你滥用职权!” 一边说着,他慌乱掏出手机想拨号。 “别白费力气了。” 齐学斌一把打掉他的手机,手机滑落在地毯上,屏幕碎裂。 “人大代表?” 齐学斌冷笑一声,从另一只兜里掏出一张纸,“不好意思,就在半小时前,县人大常委会已经紧急召开会议,全票通过,依法罢免了你的代表资格。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嫌疑人。一个为了金钱可以践踏生命的嫌疑人。” “还要打电话?给谁打?郑在民吗?” 齐学斌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如同恶魔,“告诉你个秘密,郑在民现在就在局里看着审讯直播呢。正是他,刚刚建议我们一定要‘严惩不贷’。你以为你是他的左膀右臂?不,在关键时刻,你只是他用来擦屁股的纸,用完就扔。” “什……什么?!” 赵刚傻眼了,酒醒大半,脸色惨白。 看着齐学斌嘲弄的眼神,他意识到大势已去。引以为傲的关系网此刻成了勒死他的网。 他突然瘫软下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甚至还试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给旁边的老张:“警官……兄弟……通融一下,这里面有五十万……让我打个电话,就一个……” “少来这套!”老张打掉他的脏手,厉声道,“留着钱买棺材吧!带走!” 随着赵刚被押出酒店,大堂里引起了一阵骚动。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个平日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赵总”,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塞进警车。有人惊讶,有人害怕,更多的人则是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 当晚,清河县看守所,第1审讯室。 齐学斌亲自坐镇。他并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给赵刚放了一段录像。 录像里,是刘大头痛哭流涕指认赵刚的画面。 “赵总……你别怪我……警察什么都查到了……连咱们埋衣服的地方都挖出来了……我不想死啊……” 看完录像,赵刚还在硬撑:“这是诬陷!为了减刑乱咬人!我是无辜的!” “是不是诬陷你清楚。” 齐学斌点燃烟,悠悠道,“囚徒困境。刘大头招了,推说你是主谋。只采信他的供词,他是从犯,你是主犯,至少十年起步。但如同你主动交代幕后指使或利益输送,算‘重大立功’。机会只有一次。” 赵刚眼神闪烁,心理防线崩塌。他没有何小光的忠诚,也没有孙志刚的把柄被捏,只是个贪婪的投机分子。当保护伞失效,他比谁都软弱。 “我要举报!” 半小时后,赵刚终于崩溃了大喊,“郑县长……不,郑在民他收过我的钱!前年的那个路灯工程,也是他授意我围标的!还有,他老婆在我的公司有干股!我有账本!我都记着呢!” 虽缺乏直接证据动摇不了郑在民根基,但足以让这“跛脚鸭”县长再脱层皮。 至此,“无名白骨案”告破。消息传回,全局沸腾。 …… 夜深了,暴雨终于下了下来。雨水冲刷着这座城市,似乎想要洗去所有的罪恶。 齐学斌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街道。 第一仗,打赢了。 但他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二牛的冤魂安息了,但他身后的那个老母亲,这三年的眼泪谁来偿还?那个为了利益可以践踏生命的体制漏洞,谁来填补? “斌哥。” 小刘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赵刚招了。不过,他说当年那个工地出事的时候,除了王二牛,其实还有一个目击者。一个看仓库的老头。但是出事后第二天,那个老头就因为‘煤气中毒’死了。当时的定性是意外。” 齐学斌瞳孔骤缩。 煤气中毒?哪有那么多巧合!如果被灭口,那就是故意杀人! “查!” 齐学斌灭掉烟蒂,杀气腾腾,“调出老头卷宗!我要把这案子翻个底朝天!不管挖出什么怪物,都要钉死在地上!” 第98章 第一案:首战告捷 清河县公安局,大会议室。 一条鲜红的横幅拉了起来,上面写着几个金黄色的大字:“热烈庆祝‘命案积案清零’行动首战告捷!” 老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早已老泪纵横。他使劲地拍着巴掌,手掌都拍红了也不自知。 多少年了,刑侦大队一直被治安大队压着一头,被局里边缘化,被老百姓戳脊梁骨骂“吃干饭的”。今天,他们终于把腰杆挺直了! “张叔,悠着点,别把手拍肿了。”小刘在一旁嘿嘿傻笑,眼圈也是红红的。 “臭小子,你懂个屁!”老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这是咱们刑警队的脸面!是咱们丢了这么多年的魂!今天,算是找回来了!” 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警员,更是激动得抱在了一起。这三天的煎熬,那无数次排查走访的枯燥,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甜蜜的果实。 林晓雅亲自走下主席台,把一枚沉甸甸的“集体三等功”奖章挂在了刑侦大队的锦旗上。那面锦旗是崭新的,上面的金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同志们!” 林晓雅站在话筒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疲惫但兴奋的脸,“三天!只用了三天!你们就破获了这起沉寂三年的无名白骨案!这在全省公安史上都是罕见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队伍是拉得出、打得赢的铁军!说明只要我们心里装着老百姓,只要我们敢于亮剑,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就没有搬不倒的山!” “好!”台下又是一片叫好声,有人甚至激动得喊破了音。 当场,林晓雅宣布,县财政特批二十万专案经费,作为第一案破获的奖金,并且立刻发放到位。 台下的刑警们一个个脸上放光,腰杆挺得笔直。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尊严的问题。 这三天,他们顶着“全省倒数第一”的帽子,憋着一口气,没日没夜地干,终于把这口恶气出了! 然而,在这沸腾的气氛中,齐学斌却显得格外的沉静。 他坐在前排,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鼓着掌,但他的眼神却透过这热闹的表象,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而且,关于那个“煤气中毒”老头的线索,他让小刘悄悄去查了,暂时没有声张。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这个案子只能先以“重大责任事故”结案,否则一旦深究下去,可能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大鱼跑了。有些正义,需要等待时机才能更雷霆万钧地降临。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像是美好的交响乐里突然混入了一声刺耳的噪音。 梁雨薇今天也来了,依然是以那种令人讨厌的省厅“特邀监督观察员”身份。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的高定套装,手里拎着爱马仕,妆容精致,在这满屋子灰蓝色的警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只闯入狼群的孔雀。但仔细看去,她捏着包带的手指骨节泛白,眼神中更是藏着怨毒。 来之前,她刚给在省里的父亲打过电话,本想告状,却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父亲让她“收敛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撞枪口。这让从小娇生惯养的她如何能忍? “一个工伤事故,也能被吹成神探破案?不知道的还以为破了什么惊天大案呢。” 她对着身边的县委办副主任阴阳怪气地说道,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那种尖酸刻薄的语调,就像是用指甲划过黑板,让人头皮发麻,“我看啊,也就是运气好,正好碰上个软骨头的工头。林书记也是,这么点小事就发奖金,这不是拿纳税人的钱做人情吗?” 说到这,她还故意提高了几分音调,眼神挑衅地看向齐学斌的背影,“后面还有四个案子呢,尤其是那个‘红舞鞋’和‘雨夜屠夫’,那可是真正的死案。我就不信他齐学斌还能一直这么好运。小心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到时候,我会亲自来给他‘收尸’。” 她的话里充满了恶毒的诅咒,那张精致的妆容下,是一张嫉恨的脸。 几个年轻刑警气得眉头倒竖,拳头都捏紧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想站起来理论,被老张用严厉的眼神死死按住了。 现在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因为这个女人坏了气氛,更不能给她借题发挥的机会。 齐学斌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依然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那鼓掌的节奏,没有丝毫乱。 他不仅听到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运气? 齐学斌心中冷笑。 如果是前世那充满血泪的十八年记忆也算运气的话,那这份运气,是用生命换来的。 这点运气,足够玩死你们这群所谓的“精英”了。他倒是希望梁雨薇跳得再高一点,摔下来的时候,才会更疼。 表彰会结束后,人群散去。 林晓雅叫住了齐学斌。 “去我办公室坐坐?有点事跟你谈。” “好。” …… 县委副书记办公室。 林晓雅亲自给齐学斌倒了一杯茶,动作熟练自然,“这茶不错,是省里一位老领导送的,说是明前的龙井,我也没舍得喝,今天给你尝尝。” “谢谢书记。”齐学斌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确实清香扑鼻,让人精神一振。 “学斌,这一仗打得漂亮。真的很漂亮。” 林晓雅坐在他对面,眼神中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朋友间的关切和放松,“不仅破了案,更重要的是打出了气势。现在县委大院里那些原本看你笑话、等着咱们出丑的人,现在都闭嘴了。连郑在民今天开会都老实多了,刚才还在会上表态要全力支持公安工作。” “这都是书记您支持得好。没有您的那番话,赵刚也不会那么快开口。”齐学斌谦虚了一句。 “行了,咱俩之间就别打官腔了。” 林晓雅摆摆手,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几个案子才是硬骨头。特别是那个红舞鞋案……牵扯到文化系统的很多旧账,而且,还有那个‘幽灵之火’。” 她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齐学斌,“学斌,你知道为什么那个化工厂的案子一直没动静吗?不是我们不想查,是阻力太大。 那个张有德,不仅仅是个商人,他背后有张网。那场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厂房,还有无数的证据。当年省厅都派人来过,最后也是无功而返。很多人都劝我,这个案子就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死。” “甚至可能涉及到……”她指了指天花板,意思是“上面”,“省里的某些人,当年可是和那边走得很近。” “我知道。”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红舞鞋失踪那年,和省文化厅有关。而且听说经常省厅领导来清河‘视察工作’,每次都要点名看红舞鞋的戏。甚至有传言,那个失踪的女演员,和上面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说到这,齐学斌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至于张有德,他是梁国华一手扶持起来的‘明星企业家’。那场把所有证据都烧毁的大火,也是在他资金链断裂、眼看就要崩盘的前夜烧起来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所谓的巧合,不过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你都知道?”林晓雅有些惊讶,瞳孔微微收缩。这些隐秘的传闻,即便是在官场混了多年的她也只是略有耳闻,大多还只是捕风捉影,没想到齐学斌竟然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做足了功课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齐学斌笑了笑,掩饰了自己重生的秘密,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转动着,“而且,我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啃硬骨头。” “既然知道,那你就更要小心了。” 林晓雅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担忧,“梁雨薇刚才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个信号。梁家肯定不会坐视你一个个破案的。他们会在后面设卡,甚至更脏的手段。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齐学斌放下茶杯,眼神坚定如铁,“既然开了头,就没有回头的道理。不管这后面藏着什么妖魔鬼怪,哪怕是牵扯到通天的人物,我都得把它挖出来晒晒太阳。这不仅是为了那张军令状,更是为了警察的良心。” 看着他那坚毅的侧脸,林晓雅心中微微一动。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充满理想和激情,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但在这官场的染缸里泡久了,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平衡,心里的那团火也渐渐暗了。是眼前这个男人,重新点燃了她心里的火,让她看到了希望。 “好。”林晓雅站起身,伸出手,“那咱们就并肩作战。这清河的天,必须变一变了。不管风有多大,我都站在你身后。”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力量和信任。 窗外,暴雨过后的天空格外晴朗,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虽然前路依然充满荆棘,但此刻,他们不再孤单。 “对了,书记。”齐学斌临走前突然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今晚可能要加班。告诉食堂,多备点夜宵。” “怎么?又有新动作?”林晓雅一愣。 “那个‘幽灵之火’的案子,我已经有点眉目了。”齐学斌眨了眨眼,“趁热打铁嘛。而且,我要送梁雨薇一份大礼。她不是说我是瞎猫碰死耗子吗?那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神探’。什么叫‘绝望’。” 看着齐学斌离去的背影,林晓雅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家伙,还真是让人看不透啊。不过,这种感觉……挺好。 第99章 凡存在必有回响 没有庆功宴,没有休息。 表彰会的横幅还没摘下来,齐学斌已经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城北的废弃工业园。 第二案:化工厂离奇失火案。 五年前的一个冬夜,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火。 火光冲天,把半个清河县城都照亮了,连天空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整个厂房和价值上千万的设备,还烧死了一个值班的老门卫。 事后消防认定起火原因不明,虽然怀疑是电线老化,但因为现场破坏太严重,无法定性。 保险公司虽然也有怀疑,但在当时县里的强力干预下,以及那份模棱两可的消防报告面前,最终还是赔付了八百万。 那家化工厂的老板,正是现在清河商界颇有名气、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儒商”,张有德。 “这地方都荒了五年了,还能查出什么?” 小刘捂着鼻子,脚下踩着厚厚的焦炭和瓦砾,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焦糊味和霉味,混合着废弃化学品那种特殊的刺鼻酸气,像是死神的口气,让人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想干呕。 四周是扭曲变形的钢筋,像是一只只从地狱伸出的鬼手,狰狞地指向天空。 墙壁上布满了黑色的烟熏痕迹,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被烧得酥脆的红砖。风一吹,扬起一阵黑色的粉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偶尔有几只受惊的野猫从废墟深处窜出来,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吓得小刘一哆嗦。 “凡走过必留痕迹,凡存在必有回响。” 齐学斌没戴口罩,甚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这充满腐朽气息的空气中嗅出真相的味道。 他站在当年起火点的核心区域,原料仓库的废墟上。这里只剩下几面残垣断壁,黑乎乎的墙体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惨状。 前世,这个张有德后来因为非法集资跑路了,在国外被抓回来后,才交代了这起纵火骗保案。 当时轰动一时,被称为教科书级别的“完美犯罪”。 张有德利用一种特殊的化学助燃剂,这种东西燃烧极快,温度极高,而且燃烧后几乎不留痕迹,普通的消防检测手段根本查不出来,只能查到一片“碳化”。 但“几乎”不代表“绝对”。哪怕是原子弹爆炸,也会留下辐射尘埃。 “秦法医,不对,顾姐,有没有发现?” 齐学斌转头看向正在墙角拿着仪器扫描的顾阗月。 顾阗月穿着白色的全套防护服,像个在月球行走的宇航员。 她手里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发出“滴滴”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的墙体碳化程度很奇怪。” 顾阗月指着墙根处的一块黑斑,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如果是电线短路引起的火灾,火势蔓延应该是循序渐进的,墙体的受热应该是由表及里的。但这里的碳化层呈现出一种‘爆燃’后的结晶状,也就是玻璃化。这意味着,起火瞬间温度极高,至少超过了1200度,甚至更高。” “不仅如此。”齐学斌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抹了一下那块黑斑,放在鼻尖闻了闻,虽然已经过了五年,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蒜臭味依然逃不过他的鼻子,“顾姐,你再仔细闻闻,除了焦味,是不是还有点别的?” 顾阗月凑近了些,鼻翼耸动,“咦?好像是有一股……大蒜味?不对,是磷化物特有的味道!” “普通火灾达不到这个温度,除非是用了助燃剂。” 她立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墙缝深处夹起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放进试管里,眼神发亮,“还有这个。这种粉末不是墙皮,也不是原料残渣。经过初步光谱分析,它含有一种特殊的磷化物成分。这种成分在普通的化工原料里很少见,倒更像是某种……军用或者特种助燃剂的燃烧产物。” “这就对了!” 齐学斌打了个响指,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像是早已料到一般,“我要找的就是这个!顾姐,如果我让你以此反推助燃剂的成分,你会想到什么?” 顾阗月皱眉沉思片刻,试探性地问道:“这种高温,还有磷化物……难道是白磷?” “白磷燃点低,容易自燃,但不易保存。如果把它溶解在乙醇里呢?”齐学斌循循善诱。 “白磷-乙醇溶液!”顾阗月猛地抬头,透过护目镜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这种东西,平时是液体,一旦挥发,乙醇蒸发带走热量,剩下的白磷接触空气就会自燃!这就是‘幽灵之火’的原型!五年前,这种东西在市面上可是绝对的违禁品,只有极少数地下渠道能弄到。” 她看着齐学斌的眼神变了,不仅是惊讶,更有一丝疑惑。 “你什么时候对化学武器也这么有研究了?我记得你在警校化学课经常逃课去打球啊。” “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平时爱看杂书,福尔摩斯看多了。”齐学斌打着哈哈敷衍过去,赶紧转移话题,“小刘,查这东西的来源。五年前,省城谁手里有这玩意儿?” “老鬼?黑市?”小刘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一脸的为难,“斌哥,这咱们上哪查去啊?这都跨市了,而且那时候的黑市现在早没了吧?这不等于海底捞针吗?而且咱们也没那个权限跨市调这类档案啊……” “官方渠道肯定查不到。这种黑市交易,从来都不留底。” 齐学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他在犹豫。那个号码,是他前世最大的底牌之一,也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现在过早暴露,会不会引起蝴蝶效应? 但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顾阗月手里那管灰白色的粉末,他咬了咬牙。 管不了那么多了!要破局,就得下猛药! “黑市没了,人还在。只要人还在,就有线索。” 齐学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第100章 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是他前世在省厅培训时认识的一个老刑警,专门跑特情(线人)工作的,人称“省城百事通”的老陈。 那时候两人是过命的交情,老陈曾为了救他挡过一刀。 虽然这一世还没“正式认识”,但他知道老陈的性格,讲义气,认死理,而且,最恨这种丧尽天良的纵火犯。 “嘟……嘟……”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陈队,我是清河县局的小齐。虽然您不认识我,但我对您是仰慕已久了,现在手里头有个棘手的活……” 齐学斌直接把自己现在的处境和案子大概说了,他知道老陈动性格,叽里呱啦的一大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对面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可以帮你!但是你想好怎么做了么?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个人,老鬼。我知道他在省城。” 齐学斌语气诚恳,“只要这个忙帮了,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赴汤蹈火。”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 “……十分钟后打过来。”电话挂断了。 齐学斌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几分钟后,齐学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搞定。老鬼现在还在省城混,不过改行卖二手车了。地址发过来了。这老小子,当年也是那一带的一霸。小心点,他手里可能有家伙。” “神了!”小刘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斌哥,你这路子也太野了!省厅都有人?这简直是通天啊!” “少拍马屁。” 齐学斌踹了他一脚,收起笑容,“除了这个,还得找个懂行的人来算算账。” “算账?算什么账?” “算张有德的账。” 齐学斌看着远处的夕阳,眼神微眯,“一个快破产的化工厂,一把火烧成了几百万现金流,不仅还清了债,还转型做了房地产。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但保险公司不是傻子,当年虽然赔了,但档案肯定都在。他们比谁都想把这笔钱追回来。” “我已经联系了省人保公司的调查科长,那是我警校的一个师兄。他们对这笔赔款一直耿耿于怀。如果有新的证据证明是骗保,他们比我们还积极。资本家对于失去的钱,记忆力比大象还好。” “你是想……借刀杀人?”顾阗月脱下防护手套,若有所思地问道。 “不,这叫借力打力。”齐学斌纠正道,“张有德现在有钱有势,还是县政协委员,想动他不容易,县里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但如果保险公司起诉他诈骗,那性质就变了。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骗保杀人,这不仅是经济犯罪,更是命案!那个看门的老大爷,不能白死!他的冤魂,在这废墟上飘了五年了!” “走!出发!今晚连夜突审那个老鬼!我要在张有德反应过来之前,把钉子钉死!” 废墟上,风卷起一阵灰尘,像是呜咽。 五年前的那把“幽灵之火”,终于要被重新点燃了。而这次,它将烧向那个纵火者。 省城,一家不起眼的二手车行。 天已经黑了,车行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老鬼”正躺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核桃,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 突然,“哗啦”一声,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拉了下来,光线瞬间暗了下去。 “谁啊!不做生意了!关门了!”老鬼不耐烦地坐起来,骂骂咧咧道。 齐学斌和小刘站在他面前,像是两尊门神。身后还跟着两个省厅借来的便衣,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老鬼,日子过得不错啊。核桃盘得挺亮。” 齐学斌随手拉过一张板凳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但那笑容里藏着刀。 老鬼混了一辈子江湖,眼力见还是有的。一看这架势,这气场,就知道是雷子,而且不是一般的片警。 “这位警官,面生啊。有什么指教?买车还是……?” 老鬼坐直了身子,手里的核桃也不盘了,心里开始打鼓,但面上还强撑着,“我这可是正经生意,工商税务都齐全的。你们要是没事找事,我可有律师。” “律师?” 齐学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在老鬼脸上,“清河。张有德。五年前。白磷乙醇。” 这几个词像是几颗钉子,一颗接一颗地钉在老鬼的心上。 老鬼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煞白,但随即又涌起一股狠劲,“我不认识什么张有德李有德的!你少在这诈我!我在省城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别以为拿着个警官证就能吓唬老子!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们分局局长……” “让他什么?让他来保你?” 齐学斌冷笑一声,猛地一脚踹在老鬼的肚子上,直接把他踹回了椅子里,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哎哟!”老鬼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老实点!”小刘上前一步,死死按住他。 齐学斌蹲下身,拿出那个从废墟墙缝里提取的粉末照片,拍在老鬼脸上,“我既然能找到这儿,能叫出你的名号,你就该知道,你的那些‘关系’在我这儿不好使。 这东西,除了你,省城没人敢卖。张有德当年花了多少钱找你买的货? 这些钱,你拿得烫手吗?这五年,你睡得着觉吗?午夜梦回的时候,就没有听到那个被烧死的老门卫在哭吗?” “警官,我……我就是个倒腾二手车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磷什么醇的,我没文化。”老鬼还在装傻,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不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听不懂?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齐学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场火烧死了一个人。那是命案!你是从犯!是你提供的货,买凶杀人也不过这个价。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罪,情节严重的,死刑! 你要是现在说了,那是提供线索,算重大立功表现,或许还能保住一条狗命。 你要是死扛,等到我在张有德那找到了转账记录,你就是共犯,主犯从犯同罪!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为了别人背锅吃花生米,还是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第101章 我是守法公民!谁给你的权力? “花生米?!” 这三个字彻底击碎了老鬼的心理防线。他混江湖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送命。 “不不不!我没杀人!我真的不知道他买那个是去放火杀人的啊!他说……他说就是要烧点废料,要那种烧得干净的,不留痕迹的……我真不知道那是去烧厂子啊!警官,我要是知道那是杀头的买卖,给我一千万我也不能干啊!” “卖……卖了。”老鬼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他确实找我买过两桶……我有记录,我有他的签字条子!我这人做生意虽然黑,但习惯留一手,怕以后出事说不清,也怕他是警方的钓鱼执法……” “东西在哪?” “就在那边的保险柜里!密码是……” 十分钟后。 一张泛黄的收据拿在齐学斌手里。上面清楚地写着货物名称、数量、金额,还有张有德那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日期,就在火灾发生的前三天。 铁证如山。 “带走!” …… 回清河的路上,警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齐学斌接到了林晓雅的电话。 “学斌,保险公司那边有反应了。反应很快。” 林晓雅的声音听起来很振奋,“他们说,五年前那份赔偿协议里有个漏洞,如果证明是人为纵火,那是绝对免赔条款,不仅要追回赔款,还要追究刑事责任。 他们已经派了法务团队赶过来了,说是要全力配合我们。这对他们来说,也是追回一大笔坏账的好机会。” “好!” 齐学斌看着窗外飞驰的夜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张有德跑不了了。这次,我要把他连根拔起。” “还有一个我刚刚听来的消息。” 林晓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据说,梁国忠给郑在民打电话了,发了很大的火,说郑在民是废物,连个公安局都看不住,还说让他‘如果干不了就滚蛋’。看来,他急了。” “他急了。” 齐学斌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猎人的微笑,“他越急,说明我们打得越准。这个张有德,当年可是梁国忠的座上宾。那家化工厂,也是梁国忠引进来的‘明星企业’。 火灾之后,张有德拿着赔偿款转型做房地产,开发的第一个楼盘,就是梁家旗下的建筑公司承建的。 这里面的利益输送,够他们喝一壶的。这不仅是破案,更是在挖梁家的墙角。” “你一定要小心。”林晓雅叮嘱道,“狗急了会跳墙。梁雨薇那边可能会有动作。” “放心。我有分寸。” 挂断电话,齐学斌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累。 连轴转了四天,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现在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那种通过自己的手,把历史的尘埃一点点擦去,让真相重见天日的感觉,真的让人上瘾。 “嗡……”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苏清瑜发来的彩信。 打开一看,是一张美国的银行账户截图。那一串长长的零,看得齐学斌眼花。 后面附了一句话:“第一阶段做空结束。获利400%。钱已经通过离岸公司转回国内,随时待命。你要的子弹,我给你备足了。接下来是不是该狙击雷曼了?” 齐学斌看着屏幕,笑了。笑得很开心,很从容。 有了这笔钱,林晓雅在县里的腰杆子就更硬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一点没错。 要是张有德那个项目黄了,留下的烂摊子,正好可以让苏清瑜的资金接手。这一出一进,不仅打击了梁家,还把清河的优质资产掌握在了自己人手里。 这是一盘大棋。 而现在,棋局才刚刚铺开。 …… 警笛呼啸,如同利刃撕裂了清河县看似平静的清晨。 齐学斌坐在警车副驾驶位上,指尖夹着半截香烟,眉头微蹙。他手里攥着那张从省城带回来的泛黄收据,纸张虽轻,却重得像一座山。 这是他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要带回来的铁证。 “齐局,前面就是张有德的工地了。”开车的刑警小刘轻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齐学斌将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张有德也必须进局子。” 张有德开发的“锦绣江南”楼盘,是清河县目前最大的地产项目,号称不仅是县里的地标,更是未来新城区的核心。但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梁家在清河不知吸了多少血才养肥的钱袋子。 工地门口,不仅有虎背熊腰的保安,还拉起了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外商考察团莅临指导”。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样板间,两旁摆满了鲜花。 警车刚一停下,还没等齐学斌下车,几辆黑色奥迪便风驰电掣地驶来,横着堵在了工地的入口处,显然是早有准备。 车门打开,张有德满面红光地走了下来,那一身名牌西装被他肥硕的身材撑得紧绷绷的。他身后跟着几个穿西装的律师模样的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一看就是雇来的“洋面孔”。 而紧随其后从最中间那辆奥迪a6上下来的,竟然是县长郑在民。 郑在民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学斌啊,这么大阵仗,是要干什么?”郑在民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齐学斌面前,像是一个看到晚辈胡闹的长辈,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没看见今天有重要的外事活动吗?” 齐学斌下了车,整了整警服,向郑在民敬了个礼,动作标准而有力:“郑县长,我们在办案。根据掌握的线索,张有德涉嫌五年前的一起故意杀人、纵火骗保案,我们要带他回去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哼。” 张有德冷笑一声,掏出一根雪茄点上,眼神里满是不屑,“齐副局长,你说话要负责任。我张有德是守法公民,还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你随随便便就要带我走,谁给你的权力?” 第102章你不仅是纵火犯,更是杀人犯! “是我这身警服给我的权力,法律给的权力。是党和人民给我的权力!” 齐学斌冷冷地回应,丝毫不让。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装模作样看图纸的“外商”,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什么考察团,分明就是郑在民为了保张有德,临时搭起来的草台班子,用来当挡箭牌的。 郑在民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学斌啊,有话好好说。张总的企业是咱们县的重点保护企业,也是省里的明星项目。 今天张总还要接待几位重要的外商,洽谈下一期的投资合作,这可是几个亿的大项目。 你这个时候把人带走,不是断了清河的发展之路吗?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发展之路若是铺在罪恶之上,那只能是死路。” 齐学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郑县长,不管是什么企业,只要触犯了法律,就没有特权。 更何况,这所谓的‘外商’,真的是来投资的吗?还是某些人用来洗钱的工具?”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直接扎进了郑在民的软肋。 “放肆!” 郑在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怒容,“齐学斌,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我是县长,我命令你,现在立刻收队!有什么问题,等张总谈完合作再说! 再敢胡搅蛮缠,我这就让你停职反省!” 周围的刑警们面面相觑,小刘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下意识地看向齐学斌。 在县长面前抓人,这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小。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了旁边。 车门滑开,一条修长的腿迈了出来。 梁雨薇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走了下来,胸前挂着一张特别通行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女王气场。 “好大的官威啊。” 梁雨薇摘下墨镜,眼神轻蔑地扫过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齐副局长,好久不见。怎么,在清河这一亩三分地上,你齐大局长的话比县长还管用了?” 齐学斌眼睛微微一眯。 他知道,梁雨薇这是以新身份下场了。 看来,梁家是铁了心要保张有德。 “梁小姐,这里是办案现场,无关人员请回避。” 齐学斌语气平淡,仿佛根本没把这位省城的千金放在眼里。 “无关人员?” 梁雨薇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直接甩在齐学斌的胸口,“看清楚了,我是省公安厅督察总队派驻清河的观察员。 我现在怀疑你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滥用职权,干扰企业正常经营,破坏全省营商环境!这是严重违纪!” 她转过身,对着郑在民微微一笑,声音提高了八度:“郑县长,您看看,这就是咱们基层的部分干部,素质堪忧啊。 张总的企业正在和外资谈判,这是何等的大事? 如果因为某些人的肆意妄为导致外资撤离,不仅是清河的损失,更是全省形象的抹黑!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任何一个基层干部。 郑在民立刻心领神会,脸色沉痛地点头:“是啊,梁观察员说得对。学斌,你太冲动了。我知道你想破案立功,但不能没大局观啊。赶紧给梁观察员和张总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 张有德见状,脸上的嚣张气焰更甚,他吐出一口烟圈,直接喷在齐学斌脸上:“齐副局长,听见了吗?省厅的领导都发话了。想抓我?下辈子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跟我斗,你有那个资本吗?” “道歉?” 齐学斌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畏惧,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证据?你们不是要证据吗?” 齐学斌没有理会张有德的挑衅,也没有被梁雨薇的气势压倒。他平静地看着梁雨薇,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梁观察员既然要看证据,那我就让你看个够。免得你说我冤枉了好人。”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小刘挥了挥手。 小刘立刻从车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的,正是那张从省城“老鬼”那里拿到的发黄收据。 “这是什么?” 梁雨薇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2002年11月13日,也就是化工厂大火发生前三天。” 齐学斌举起物证袋,声音传遍了全场,“张有德亲自在省城地下黑市,购买了两桶高纯度的白磷和乙醇混合助燃剂。这张收据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有张总亲笔签的大名。张总,您的字写得不错,应该不会认不出吧?” 张有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个袋子,像是看到了鬼一样。 怎么可能?那个黑市不是早就被取缔了吗?这东西怎么还会留着。 “这……这是伪造的!这是陷害!”他结结巴巴地喊道,声音已经走了调,“我没买过!我不认识! “是不是伪造的,技术科一鉴定便知。”齐学斌冷笑,“但这还不是全部。” 这时,另一辆警车驶来,顾阗月提着勘查箱走了下来。 她依旧是一身白大褂,清冷如霜,仿佛这喧嚣的尘世与她无关。 “齐局。” 顾阗月走到齐学斌身边,递上一份报告,看都没看梁雨薇一眼,“这是化验结果。 齐学斌接过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展示给众人:“经过顾法医连夜比对,我们在化工厂废墟墙缝里提取到的残留物,其化学成分与张有德购买的这批助燃剂完全吻合。 这种配方是当年苏联的一款军用淘汰品,因为燃烧猛烈且难以扑灭,市面上根本没有流通,具有唯一的指纹特征。” 齐学斌这一招,算是彻底封死了张有德的退路。 “铁证如山!” 他猛地合上报告,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张有德,“张有德,为了骗取那一千万的保险金,你不惜烧毁整个工厂,甚至将那个无辜的老门卫活活烧死在传达室里!你不仅是纵火犯,更是杀人犯!” 第103章 张有德,这是你后的机会! 现场一片死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张有德,此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完了。这东西一出来,神仙也救不了他。 郑在民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他没想到齐学斌手里竟然有这种实锤。这哪里是办案,这分明是当众打他的脸。 梁雨薇更是僵在了原地,手里那份“红头文件”此刻显得无比烫手。 她原本以为齐学斌只是想搞事,没想到他真的查到了五年前的秘密交易。 她被算计了! 齐学斌是故意的,故意引他们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郑县长,梁观察员。” 齐学斌看着两人,语气嘲讽,“现在,我还要不要考虑大局?还要不要维护营商环境?如果所谓的营商环境就是包庇杀人犯,那我这身警服,不穿也罢! 郑在民深吸一口气,迅速换了一副面孔,大义凛然地指着张有德:“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我真是瞎了眼!齐局长,这种败类必须严惩!县委坚决支持公安机关依法办案!绝不姑息! 这变脸速度,让齐学斌都不得不佩服。这就是政治,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带走! 随着齐学斌一声令下,两名刑警冲上去,直接给张有德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张有德被拖上警车时,还在绝望地看向梁雨薇:“梁小姐,救我!梁小姐,我是为您家办事的啊…… 梁雨薇却嫌恶地转过头,装作不认识。 等警车呼啸而去,梁雨薇才转过身,死死盯着齐学斌,眼神里充满了怨毒:“齐学斌,你别得意得太早。你今天抓了一个张有德,明天就会有十个张有德站出来。这盘棋,你赢不了。你会为你今天的愚蠢付出代价。 齐学斌整理了一下衣领,凑近梁雨薇,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我就把这棋盘掀了。梁雨薇,回去告诉你爸,这才只是个开始……” 没等她反应过来,齐学斌已经转身上车,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位“督察观察员” 梁雨薇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回到清河县公安局。 审讯室的四壁贴着吸音海绵,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只有那盏大功率的审讯灯,惨白刺眼,将张有德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胖脸照得毫发毕现,连额头上油腻的汗珠都清晰可见。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我要见律师!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找郑县长,我要给他打电话!” 张有德拍着审讯椅的挡板,手铐撞击在金属上发出哐哐的声响,试图用咆哮来掩盖内心的极度慌乱。 齐学斌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从省城带回来的老式煤油打火机,“咔嚓、咔嚓”地开合着盖子。 这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死神的倒计时,一下下敲击在张有德的心脏上。 顾阗月坐在旁边做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次停顿仿佛都在给张有德施加无形的压力。 “喊够了吗?” 齐学斌淡淡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郑县长现在应该没空接你的电话。他现在忙着和你划清界限还来不及呢。 你以为刚才在工地门口的那场戏,他是演给我看的? 不,他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为了证明他和你张有德没有任何瓜葛。 官场如同战场,弃车保帅这种基本操作,张总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不会不懂吧? 张有德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刚才郑在民那一瞬间的变脸,其实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他被抛弃了。 “至于律师……” 齐学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沿着桌面缓缓推到张有德面前,“你觉得,全省哪个律师敢接这个案子?或者说,哪个律师能帮你把这上面的黑白字洗成白的?” 照片上,是一张皱巴巴的信纸,边角已经泛黄,但上面的钢笔字迹依然清晰。 那赫然是张有德的亲笔字迹,写着一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交易细节,还有那一串特殊的化学品名称——白磷、乙醇、助燃剂…… 张有德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什么?我不认识!这是伪造的!” 张有德矢口否认,但眼神却不敢在那张纸上多停留一秒,仿佛那是一条毒蛇。 “之前就给你看过。这些是‘老鬼’保险柜里的东西。怎么,需要我也把他请来和你当面对质吗?” 齐学斌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眼神锐利如刀,“还用我说得更明白了一的么?这是省城西郊地下黑市的那个‘老鬼’,五十万,买两桶军用级助燃剂。你当时跟他怎么说的?说你要烧点‘难处理的垃圾’? 听到“老鬼”这个名字,张有德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那是他唯一的秘密渠道,也是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死角。 老鬼是个讲规矩的人,从不出卖客户,除非……除非这个人本身就栽了。 “老鬼……他……”张有德的声音颤抖着。 审讯室内,灯光有些刺眼,张有德坐在审讯椅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油腻的脸颊不断滴落。 “张有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齐学斌将那张发黄的收据和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并排摆在桌子上,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人心,“老鬼已经全交代了。从你找他买助燃剂到你通过离岸账户转账,每一笔,清清楚楚。” “我……我那是正经生意往来,我买那些东西是搞化工实验用的!” 张有德还在垂死挣扎,但声音里透着的惊慌已经出卖了他。 “化工实验?” 齐学斌冷笑一声,“在没有任何防火许可的仓库里,用白磷和乙醇搞实验?还是在火灾发生前三天精准购买,然后厂子就被烧成了废墟,你顺手拿走了一千万的保险赔偿?这实验做得可真够值钱的。”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审讯室的门开了。 郑在民铁青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梁雨薇和几个神色严峻的县委干部。 第104章 我的筹码不是算计!而是正义! “齐学斌,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郑在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压迫感,“张总是什么身份?那是咱们县的招商引资功臣!你没有任何手续就把人抓回来,造成了极坏的政治影响!你让在场的所有外商怎么看清河县的营商环境?” “郑县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齐学斌站起身,丝毫不惧,“我有正规的传唤手续,我也在现场出示了铁证。作为副局长,我有权在紧急情况下采取强制措施。” 他没想到,自己在现场都出示了那样的证据之后,郑在民和梁雨薇居然还想保张有德,看来这个张有德的身上……和他们关联的秘密也绝对不少。 “铁证?就凭一张破纸和一个黑市商人或许是捏造的口供?” 梁雨薇冷笑连连,手中的公文包重重摔在桌上,“齐局长,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企业的正常经营。我作为省厅的督察观察员,正式宣布,鉴于你的办案程序存在严重瑕疵,我会向市局甚至厅里申请暂停你的职务!” 郑在民见状,大手一挥:“人,我今天必须带走。有什么问题,咱们去办公会议上谈!” 就在局面看似一边倒的时候,齐学斌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来。 其实他很清楚,之前在外面因为有不少媒体和外人在,郑在民和梁雨薇是必须要和张有德划清界限的。 但是现在人抓回到了局里来,一切都在系统之内,郑在民通过县政府权力,梁雨薇通过省厅的权力,换作任何其他的一个公安局副局长来说,都是抵挡不住这样的权力的越限和碾压的。 齐学斌如果没有准备足够的底牌,也挡不住,所幸的是,这一世的他不再是横冲直撞的愣头青,他是谋定而后动的老狐狸,并且熟知梁家人的手段,自然会对梁雨薇有所防范,特地准备了充足的底牌来应对。 “郑县长,梁观察员,别急。”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微笑,“除了杀人放火,我还查到了一样更有趣的东西。那是关于‘锦绣江南’项目的海外资金背景调查。” 他将一份印着英文水印的文件拍在桌子上,“这份报告显示,所谓的‘外商’,其幕后控股方竟然是张有德自己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一家壳公司。更巧的是,这家公司的注资时间,正好是在五年前化工厂火灾赔偿到账后的第二个月。” “换句话说,张有德这是典型的通过人为纵火骗取巨额保费,然后通过壳公司反向投资,将这笔赃款‘洗白’成了外资项目。” 齐学斌的声音逐渐转冷,目光锁定郑在民,“郑县长,您一直维护的大局,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洗钱陷阱。” 齐学斌其实也很清楚,这些年限久远,又有些模棱两可的资料与证据,是很难追究到梁家的,但是拿出来就是一张牌,就是一份威慑,能让他们产生忌惮。 郑在民的脸色瞬间从铁青变为了惨白。 如果只是杀人放火,他还能借口“为了县里的发展”而推脱为监管失职。 但如果这牵扯到跨境洗钱和长达五年的骗局,那就不再是工作上的失误,而是严重的渎职甚至共谋。 “这……这不可能。你这是在污蔑!”郑在民的声音开始颤抖。 “污蔑?如果您想看账户轨迹,我这儿还有更详细的对账单。”齐学斌从文件夹里翻出厚厚一叠纸,哗啦啦地抖动着,“张总,那些款项回流后的第一笔开支,是给县里的家属院买了三套复式楼,房产证上的名字……郑县长,您一定不陌生吧?” 此话一出,整个审讯室落针可闻。 张有德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郑在民则是如遭雷击,他的嘴唇在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雨薇站在一旁,看着此时完全掌控局面的齐学斌,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她原以为齐学斌只是个愣头青,仗着一身胆气在抓小鱼。 却没想到,他早已铺开了一张不仅覆盖清河,甚至跨越国境的大网。 “带张有德去二号审讯室,单独看押。”齐学斌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语气果决,“小刘,所有人,按照我们昨晚定好的名单,开始请人喝咖啡。” “是!”外面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齐学斌整了整衣服,走到郑在民面前,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郑县长,暴风雨还没结束呢。这只是一个开场白。” 说完,齐学斌擦着郑在民的肩膀走出了审讯室,推开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阳光洒在他坚毅的肩膀上,背影显得无比高大。 梁雨薇追了出来,在走廊里拦住了齐学斌。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步?”梁雨薇咬着牙问,眼中满是不甘,“从你去省城拿到那张收据开始,你就已经算好了我会在这时候下场保他?” “梁观察员,政治游戏不是这样玩的。”齐学斌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的筹码不是算计,而是正义。只要正义在这儿,每一个试图阻拦它的人,都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正义?”梁雨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齐学斌,在这个圈子里,从来只有胜负,没有正义。你今天赢了郑在民,不代表你赢了梁家。” “那就咱们走着瞧。”齐学斌没再多说,转身走进档案室。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梁雨薇看着齐学斌和他带领的这些朝气蓬勃的公安干警们,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她知道,今天这个场子,她是找不回来了。 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们走!” 梁雨薇狠狠地瞪了齐学斌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那高跟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齐学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其实很清楚,自己是在面对着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第105章 齐学斌!你想干什么?无法无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案卷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浓茶混合的味道。 昨夜突审张有德的笔录还没晾干,上面的红手印触目惊心。 “齐局,这老狐狸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是下面的副总刘强自作主张。” 顾阗月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没睡。 她把一杯刚泡好的浓茶放在齐学斌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不过还是有收获的。张有德为了自保,交出了当年刘强向他汇报‘事情办妥了’的录音。虽然他说是刘强瞒着他干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刘强作为具体执行人,身上背着那条人命是跑不了的。 “弃车保帅的把戏。” 齐学斌敲了敲桌子,看着那份口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郑县长今天要搞的签约仪式,中方代表就是他吧?” “没错。张有德进去了,现在公司就是刘强在撑场面。” 刑警小刘在一旁插话,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逮捕令,“齐局,咱们是现在去抓人,还是等签约仪式结束?毕竟那是全县的大事,如果现在去……” “等结束?”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衣冠镜前,仔细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 镜子里的他,眼神锐利如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郑在民想用这场签约仪式给张有德的公司‘冲喜’,想用所谓的‘经济大局’来掩盖罪恶,顺便用外资来压我们。要是让他把合同签了,这笔脏钱就洗白了。以后再动刘强,就得顾忌‘破坏外商投资’的大帽子,层层审批能拖死你。既然要打脸,那就得打在最响的时候,打在万众瞩目的那一刻! “通知队伍,全员带齐装备。今天,咱们去给郑县长送一份‘大礼’”。 …… 上午十点,清河县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凯越大酒店。 此时的酒店门口已是车水马龙,豪车云集。 巨大的充气拱门上写着“清河县重大项目签约仪式暨外资引进洽谈会”。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宴会厅主席台,两旁摆满了从南方空运过来的鲜花篮,在这个初春的季节里,散发着一种奢靡的香气。 郑在民为了挽回昨晚张有德被抓造成的负面影响,特意调高了这次签约仪式的规格。 不仅邀请了省里的多家主流媒体,甚至还请来了几位有分量的省里退休老干部撑场面。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清河的天还是他郑在民的天,少了一个张有德,还会有李有德、王有德。 宴会厅门口,四名身高马大的黑衣保镖戴着耳麦,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那架势,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商人,而是某国元首。 突然,一阵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瞬间刺破了这表面的繁华。 一列警车呼啸而至,像是一群黑色的猎豹,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 刺耳的刹车声在酒店门口响起,瞬间打破了现场和谐友好的氛围。 保镖队长见状,脸色一变,立刻带人迎了上去,试图阻拦:“对不起,警官。这里正在举行重要的外事活动,没有邀请函不能进入。请你们……” “让开。” 齐学斌推开车门,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力。 “警官,请不要为难我们。这是郑县长的命令,任何闲杂人等……” 保镖的话还没说完,齐学斌猛地掏出警官证,重重地拍在他胸口:“看清楚了!这是逮捕证!妨碍执行公务,我有权当场把你铐走!滚!”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煞气,让保镖队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狠人,但没见过这种眼神。 那是一种对罪恶绝对零容忍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等他反应过来时,齐学斌已经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刑警,如同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郑在民正站在主席台上,红光满面地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声音激昂:“……我们要打造一流的法治营商环境,让企业家在清河安心、放心、舒心。刘强副总作为我们本土优秀企业家的代表,年轻有为,这次更是促成了千万美元的外资引入…… 台下,刘强穿着一身崭新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频频向四周点头致意,脸上挂着谦逊而得意的笑。 坐在第一排贵宾席的梁雨薇也优雅地鼓着掌,眼神中满是赞许,仿佛昨晚的失利根本不存在。 “砰! 宴会厅厚重的雕花大门被重重推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心里一颤。音乐声戛然而止。 齐学斌带着一身寒气,昂首阔步地走上红毯。 身后那一排全副武装的刑警,黑色的作战服与现场的鲜花美酒、晚礼服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反差。 就像是一群死神闯入了天堂的宴会。 全场死寂。 连正在翻译郑在民讲话的那个女翻译都张大了嘴巴,忘了词,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郑在民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化为极度的愤怒。 这是在狠狠地抽他的脸啊! 当着省里老干部和外商的面。 他对着麦克风大声喝道,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齐学斌!你想干什么?无法无天了吗!谁让你闯进来的!” 齐学斌根本没理会他的咆哮,仿佛他是空气一般。 他径直走到那个还保持着微笑僵硬姿势的刘强面前,从腰间亮出了锃亮的手铐。 “刘强,这是逮捕令。涉嫌故意杀人、纵火。跟我们走一趟吧。” 刘强手里的香槟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毯上,昂贵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裤脚。 他哆嗦着看向郑在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郑县长,救……救我……我是冤枉的……” …… 第106章 我专吃那些坏人的肉! “齐学斌!” 郑在民冲下主席台,指着齐学斌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这是外商签约现场!有什么事不能等结束了再说?你这是在给清河抹黑!在给党和政府抹黑!保安!保安死哪去了!把他们轰出去!” 几个不知道死活的内保刚想动,齐学斌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而身后的小刘直接拔枪打开了保险,枪口微微上抬:“谁敢动!这是重大杀人案抓捕现场!谁动谁就是同伙!妨碍司法公正,也是要坐牢的!” 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所有人都吓傻了。 那几个平日里吆五喝六的保安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 那些所谓的外商更是惊恐地抱头躲到了桌子底下,生怕子弹不长眼。 “杀人案?” 郑在民也是一愣,被这气势震住了一瞬。 齐学斌转身,面对着郑在民,也面对着台下那些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动作从容地直接插到了旁边的多媒体控制电脑上。 “抹黑?郑县长,到底是谁在抹黑清河?是谁在给这座城市泼脏水? 大屏幕上的ppt画面瞬间切换。 刚才还是一片祥和的投资蓝图,下一秒变成了一张张触目惊心的取证照片:焦黑的尸体残骸、生锈的被熔断的铁锁、被大火吞噬的传达室……还有那份最为关键的——张有德交出的录音波形图。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来宾,还有几位老前辈。” 齐学斌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人们心上,“我很抱歉打断了这场盛会。但我必须告诉大家一个真相。你们此刻所欢呼的优秀企业家代表刘强,五年前是张有德的司机兼打手。” 手指轻轻一点,一段嘈杂但清晰的录音在大厅里回荡,那是死神的声音: “老板,放心吧。那老头睡觉死,门我都是拿链子锁在外面锁死的,窗户也被我焊了钢筋。火一点,神仙也跑不出来……哎好的好的,谢谢老板赏!” 充满了谄媚和残忍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强的声音,全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瘫软在地上的刘强,此刻面如死灰,裤裆里甚至传出了一股尿骚味。 他知道,这段录音一出,他死定了。 “五年前,为了骗保,他亲手锁死了生路,活活烧死了一名六十多岁的看门老人。” 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拔高,直视着郑在民的双眼,“郑县长,您刚才说要打造一流的营商环境。难道清河的营商环境,是建立在杀人犯的逍遥法外之上吗?难道我们要为了所谓的‘投资’,连人命都可以视而不见吗?带着血的gdp,我们清河宁可不要!” “哗——” 现场一片哗然。 这简直是惊天大丑闻! 记者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调转镜头。 闪光灯咔咔作响,将郑在民那张青红皂白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那个领头的外商听完翻译的话,愤怒地站起来,对着郑在民说了一句生硬的中文:“骗子!羞耻!”说完带头愤然离场。 郑在民晃了两晃,差点没站稳,扶着讲台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他知道,完了。 这场精心准备的“翻身仗”,在齐学斌这一记响亮的耳光下,彻底成了他的政治滑铁卢。 “带走!” 刑警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把刘强拖了下去。经过梁雨薇身边时,齐学斌故意停下了脚步。 梁雨薇死死地盯着他,她精心布置的局,又被破了。 “齐学斌,你赢了这一局。但你把桌子掀了,就不怕没饭吃吗?” 梁雨薇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我不吃饭,我吃肉。专吃那些坏人的肉!” 齐学斌凑近她,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野性,“告诉梁国忠,别急,这才是开胃菜。接下来,我会一道菜一道菜地给你们端上来。”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宴会厅,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走出酒店大门,刺眼的阳光洒在脸上。 齐学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一根烟。 虽然刚才威风八面,但他也知道,这一仗把郑在民得罪死了,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爽吗?” 县委书记林晓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倚着车门,抱着肩膀,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 “确实爽。” 齐学斌也不掩饰,咧嘴一笑,“不过,郑在民这次即便不倒台,也得脱层皮了。这梁子算是结得死死的了。” “怕了?” “怕个球。” 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圈,“当警察的,要是前怕狼后怕虎,那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再说了,还有你这个县委书记在后面给我撑腰呢。” 林晓雅笑了,笑得很美,如春风拂面:“行了,别贫了。这才破了第一个案子,你接下来的任务还很艰巨啊!准备再攻坚哪个案子呢?” “我准备往柳林村那边下手……” 齐学斌眉头一皱,瞬间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目前也有点眉目了!林书记,你就等着听到我们破案的好消息吧!” “好!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们局摆庆功酒……” 林晓雅看着齐学斌这一副自信满满,又充满干劲的样子,也是被感染到了。 而当齐学斌从这边回到局里,便马上开始着手将柳林村的案子提了上来,全局攻坚。 经过一番案件材料的疏理与整顿之后,法医顾阗月拿出一张照片,那是通过dna数据库初步比对出的疑似受害者,当年柳林村失踪的年轻姑娘李秀秀。 “齐局,当初命案爆发后,在柳林村可是传了不少的鬼故事。都说是那口井下有厉鬼索命呢!” “呵呵!我看是某些人心里有鬼吧!而且,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人心里的鬼可怕,还是这井里的冤魂可怕。” 齐学斌看着局里的众人,掐灭了烟头,目光变得坚定:“走!去柳林村!那个被封印了八年的盖子,也该揭开了!” 警车再次发动,向着那个位于大山深处的神秘村庄疾驰而去。 而这一次,等待他们的,将不仅仅是罪恶,还有根深蒂固的愚昧和宗族权力的疯狂反扑。 那天边的乌云,似乎正在向柳林村聚集。 第107章 这地方!邪性! 柳林村,位于清河县的最西边,三面环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向外界,蜿蜒曲折,仿佛是一条不愿意让人进出的蛇信子。 这里是全县有名的“问题村”,不仅穷,而且乱。 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外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警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扬起漫天的黄尘,像是要把这辆闯入者吞噬。 “齐局,这柳林村我有印象。” 开车的刑警小刘一边紧握着方向盘,躲避着路中间的大坑,一边皱着眉说道,“前年,咱局里有人来这里抓赌,结果被村民围了一天一夜,连车都被掀了。 最后还是县领导出面调解,甚至赔了礼才放的人。这里宗族势力太大了,村支书柳大贵就是个土皇帝,他说一,没人敢说二。连乡里的干部来了,都得看他脸色。” “土皇帝?” 齐学斌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村落,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寒芒,“清河的天是党的,是人民的,不是他柳家的。就算是铁桶一般的独立王国,我也要给它钻个窟窿出来。今天,我这把刀就是要去刮刮这块硬骨头上的烂肉。” 车子刚进村口,就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氛。 村子里很静,静得让人发慌。 村口的大槐树下,原本应该坐着闲聊的老人,此刻却一个也不见。 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阴影里,用浑浊的眼睛盯着这辆陌生的警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户后面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偶尔有几个年轻人在路口晃悠,看到警车进来,眼神里不仅没有畏惧,反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那种眼神,像极了护食的野狼。 “这地方,邪性。” 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停车。” 齐学斌示意小刘。 三人下了车。 脚下的黄土路干燥得裂开了口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像是腐烂的树叶混合着陈旧的牲畜粪便。 顾阗月背着那个黑色的勘查箱,依旧是一身白大褂,在这黄土漫天的村子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像是一道刺破黑暗的白光。 “老乡,打听个事儿。” 齐学斌走到路边一个正蹲着抽旱烟的中年人面前,递过去一根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听说咱们村八年前,有个外地来的女娃,死在这儿了?” 中年人接过烟,看了看牌子,又抬头看了看齐学斌身上的警服。 当听到“八年前”和“女娃”这几个字时,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原本伸出去的手突然缩了回去,把烟扔在地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没听说过!你们找错地儿了!快走快走!” 说完,起身就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像是见了鬼一样。 齐学斌也没追,只是弯腰捡起那根烟,吹了吹上面的土,别在耳朵上,笑了笑:“看来,咱们这是捅了马蜂窝了。这反应,比直接承认还有效。” “齐局,你看那是谁?”顾阗月突然指向村委会的方向,声音微沉。 只见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走过来,足有二三十号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矮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西装,却敞着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背心和茂盛的胸毛。 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狡诈和凶狠。 正是柳林村的村支书,柳大贵。 “哟,这不是县里公安局的齐大局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柳大贵大老远就嚷嚷开了,虽然叫着局长,但语气里没有半点尊敬,反而带着浓浓的挑衅,“怎么着,城里的案子破了,威风耍完了!就跑我们这穷山沟里来消遣了?” 他身后的十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起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威胁。 齐学斌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柳书记,我没那是闲工夫消遣。我今天是来查案的。八年前,你们村那口枯井里,有人发现了一具女尸。 这个案子当时因为‘证据不足’搁置了。现在,局里成立了积案清零专案组,我是组长,特地来重启调查。” 听到“枯井”两个字,柳大贵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呸!什么枯井女尸?那是谣言!早就有人来查过了,那就是个想不开跳井的外地疯婆子! 齐局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们柳林村可是文明村,年年评先进,你别坏了我们的名声!” “是不是谣言,看看就知道了。” 学斌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那口枯井在哪?带路。” “早填了!” 柳大贵挡在齐学斌面前,一步不让,不仅不慌,反而更加嚣张,“那井早就干了,为了防止小孩掉下去,前几年我就让人填平了,上面还盖了猪圈。怎么,齐局长想去猪圈里找证据?行啊,只要你能钻得进去,我让猪给你让个地儿!” “填了?” 齐学斌眉毛一挑,声音提高了几分,“破坏案发现场,毁灭证据,柳书记,这罪名可不小啊。而且,谁给你的权力私自填埋涉案现场?” “少跟我扯这些大道理!”柳大贵猛地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这是我们村的事!地是我们村的地!我想填就填!齐学斌,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局长,不给你面子,你在我这儿也就是个刚断奶的娃娃!当年连县里的王局长都拿我没办法,你算老几?”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十几个年轻人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棍棒,甚至有人手里攥着板砖,一个个凶神恶煞,只等柳大贵一声令下。 小刘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却被齐学斌一把按住了手。 “怎么,想袭警?” 齐学斌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目光最后停留在柳大贵脸上,眼神中没有丝毫惧色,“柳书记,你这‘土皇帝’当得挺稳当啊。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大清朝。你真以为这十几个人就能挡得住法律?” 第108章 要上猛药,你想要什么支持? “法?” 柳大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张开双臂,指着周围连绵的大山,“在这柳林村,我柳大贵的话就是法!天高皇帝远,你那套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不好使!” 局面一触即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阗月突然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直接举到柳大贵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一寸免冠照,笑得很甜,扎着两个马尾辫。 “这个女孩叫李秀秀,八年前来清河打工,后来失踪了。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你们柳林村。而在她失踪后的第二天,有人看见你的侄子柳二狗,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丝巾,而那条丝巾,也是李秀秀的。” 顾阗月的声音不大,清冷如冰,却异常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柳大贵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猛地扑向那张照片,手指青筋暴起:"放你娘的狗屁!这野婆娘是哪来的!" 齐学斌的动作更快,铁钳般的大手精准扣住了柳大贵的手腕。随着他五指收拢,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哎哟喂!" 柳大贵疼得直抽冷气,整条胳膊都麻了,仿佛被千斤重的轧钢机碾住了腕子,连骨头缝里都渗着疼。 “柳书记,手别乱动。”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他,“这张照片,我们局里有备份。你撕了一张,还有一百张。而且,我今天不是来确定的,我是来通知你的。 那口井,不管你填了多深,不管上面盖了什么猪圈狗圈,我都要把它挖开!我倒要看看,这下面到底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敢!” 柳大贵捂着手腕,疼得满头大汗,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疯狂,“有种你就挖!我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出柳林村!敲锣!” 随着他的一声大喊,村子里的锣声突然响了。 “当!当!当!” 急促的锣声在山谷间炸响,惊起一群飞鸟。这刺耳的声响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破了村庄惯常的宁静。 村民们从各个方向涌来,有的连锄头都来不及放下,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们奔跑着,呼喊着,脚步声在土路上扬起阵阵烟尘。 转眼间,黑压压的人群已把警车团团围住。铁锹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镰刀随着人群的涌动而起伏。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半大的少年也挤在人群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点燃了。在这偏僻的山村里,他们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捍卫着这片世代居住的土地。 “齐局,这……” 小刘的头上冒出了冷汗,手心全是滑腻的汗水。 这种群体性事件是最难处理的,一旦擦枪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谁也不敢对老百姓开枪。 齐学斌看着周围那一双双被煽动得充满怒火的眼睛,知道今天硬来肯定不行。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是这种已经完全失控的宗族势力。 他松开柳大贵的手,整了整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得很。柳书记,既然您这么热情,这么讲究''团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齐学斌冷冷地扫了柳大贵一眼,朝顾阗月和小刘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快步钻进了警车。 柳大贵揉着发红的手腕,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赶紧滚蛋!回去告诉县里那些官老爷,少来我们柳林村撒野!这地方姓柳,还轮不到外人来充大尾巴狼!下回再敢来,老子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警车在村民的哄笑声中艰难地倒着车,车轮碾过泥泞的村道,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车窗玻璃上粘着几口浓痰,车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车上,小刘气得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齐局,这也太憋屈了!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咱们就这么走了?以后还怎么办案?” “走?” 齐学斌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村庄,眼中的寒意更甚,“这只是战术撤退。他柳大贵不是说他的话就是法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在我们这个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没人能当土皇帝。”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晓雅的电话。 “林书记,柳林村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基层政权完全失效,已经成了独立王国。普通的刑事手段切不进去,一旦强攻容易引发群体事件,给我们扣上‘暴力执法’的帽子。” 电话那头,林晓雅的声音沉稳而霸气,显然早有心理准备:“明白了。既然是烂到根子里的脓包,那就不能只用手术刀了。要上猛药。你想要什么支持?” “我要卫生、水利、环保、国土四个局的联合执法队,明天一早进驻柳林村。”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理由是……全县饮用水水源地重大污染隐患排查。理由正当,师出有名。我就不信,他柳大贵敢跟全县老百姓的喝水问题作对。还有,我要特警队全副武装随行保护,名为保护水源,实为……震慑!” “好。”林晓雅没有半分犹豫,“我亲自签发行政命令。明天,我让半个县城的执法力量都去陪他柳大贵唱这出戏。我看他这个土皇帝,还能当多久。” 挂断电话,齐学斌转头看向顾阗月:“顾姐,准备好了吗?明天白天,前面唱大戏,吸引火力。咱们得趁乱‘下地狱’走一遭了。那口井,必须要挖开。” “随时待命。”顾阗月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冽,“我的勘查箱里,已经准备好了针对腐烂尸骸的特殊试剂。” 此时的柳林村,还沉浸在赶跑警察的洋洋得意中。 柳大贵正招呼着手下杀鸡宰羊,准备犒劳一下村民们。 他并不知道,一场旨在彻底粉碎他土皇帝美梦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型。 第109章 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动这儿的!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刚刚穿透山间的云霭,洒落在柳林村斑驳的瓦片上。这个沉睡的山村突然被一阵刺耳的轰鸣声惊醒。 "轰——" 重型引擎的咆哮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飞鸟。十几辆白底蓝字的执法车排成钢铁长龙,车身上"卫生监督"、"水利执法"等鲜红大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目。闪烁的警灯将村口的土路染成一片猩红,轮胎卷起的尘土在光束中翻滚。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陆续下车,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是两辆深黑色的防暴运兵车。 车门打开,两排全副武装的特警跳了下来,手持防暴盾牌和警棍,迅速在村口拉起了警戒线。 黑洞洞的枪口虽未直接对准村民,但那一身黑色的战术装备和肃杀之气,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的人胆寒。 村口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县政府关于“水源地保护专项整治行动”的通告,声音洪亮,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柳大贵披着衣服冲出家门,看着这如同电影大片般的阵仗,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颤抖。 他虽然是村里的土皇帝,见过些世面,但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势。这哪里是检查水源,这分明就是要把柳林村翻个底朝天! 他虽然蛮横,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尤其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官”,而且是有备而来。 “柳书记,配合一下吧。” 带队的卫生局副局长一脸严肃,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柳大贵面前,“县里早就接到举报,说你们村的地下水大肠杆菌严重超标,甚至发现了重金属污染,疑似有人为投毒或重大污染源泄露。这可是关系到下游水库几十万人的饮水安全,省里都惊动了,马虎不得。” “放屁!我们村的水清着呢!” 柳大贵气急败坏,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是谁造的谣?哪来的污染?我要去县里告他!这是打击报复!” “告谁是你的权利,但现在必须接受检查。” 特警队长上前一步,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冰冷如铁,“请让开。根据指挥部命令,我们要对全村的水井、沟渠、化粪池进行无死角排查。任何人阻挠执法,以妨害公务罪论处,当场拘留!情节严重的,直接采取强制措施!” 柳大贵咬了咬牙,看着那一排排全副武装的特警,终究没敢发作。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他回头给几个亲信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阴鸷而隐晦:盯紧他们,别让他们乱跑,特别是那口井。 整个柳林村瞬间炸开了锅。 上百名执法队员拿着各种看起来很高科技的仪器,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挨家挨户地查水井、测水质,搞得鸡飞狗跳。 村民们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阻拦,有的在骂骂咧咧。 混乱中,根本没人注意到,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黄色安全帽和口罩的“水利技术员”,正拿着图纸和仪器,悄悄地绕过人群,沿着村后的小路,借着房屋和草垛的掩护,向着村后那片废弃的猪圈摸去。 这两人,正是乔装打扮的齐学斌和顾阗月。 猪圈位于村子的最北边,紧挨着后山,周围杂草丛生,平时很少有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苍蝇到处乱飞。 那口传说中的“枯井”,就在猪圈的角落里。 上面盖着一块厚厚的水泥板,还压着几块几百斤重的大青石,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显然是很久没动过了。 “就是这儿。” 齐学斌压低声音,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村民跟过来。 顾阗月迅速打开勘查箱,动作麻利地拿出一个类似探针的仪器:“我先测一下下面的空气成分,看看有没有沼气。 另外,这里的土壤有点不对劲,那几棵草长得比别处茂盛太多了。” 齐学斌点了点头,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那几块大石头。石头摩擦水泥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谁在那儿!干什么的!”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齐学斌心头一紧,回头一看,只见两个拿着铁锹的壮汉正从猪圈后面钻出来,一脸凶相,身上还带着酒气。 其中一个不是别人,正是柳大贵的那个侄子,那个传说中拿过红丝巾的柳二狗。 “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动这儿的!这儿是私人地盘!”柳二狗冲上来就要动手,眼睛瞪得像铜铃。 齐学斌不慌不忙地指了指胸口的“工作证”,语气平静:“水利局的。检查地下水走向。这口井虽然废了,但根据图纸显示,它下面可能连着地下暗河,是必须检测的关键节点。请配合工作。” “检个屁!这井没水!早干了!赶紧滚!” 柳二狗情绪异常激动,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挥舞着铁锹就要砸下来,“谁敢掀这个盖子,老子弄死谁!” 齐学斌眼神一冷,刚想出手制服他,却见顾阗月突然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冷绝美的脸,那双眼睛盯着柳二狗,像是能看穿他的灵魂: “柳二狗,这里的污染指数是全村最高的。 如果不让我们检查,我们就在报告里写,柳林村存在重大污染隐患且拒绝配合,建议切断全村的自来水供应,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巨额罚款。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还是说,这井底下藏着什么比污染更可怕的东西?” 柳二狗愣了一下,显然被顾阗月的气场镇住了,手里的铁锹停在了半空。 趁着这个空档,齐学斌猛地一脚踹开了井口的水泥板。 “呼——” 一股阴冷的霉味混杂着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柳二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第110章 必须要加一把火! “怎么,心虚了?”齐学斌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如刀。 “谁……谁心虚了!我是怕你们掉下去摔死!”柳二狗色厉内荏地喊道,声音都在发抖,“这井邪门!有水鬼!晚上会哭的那种!” “水鬼?”齐学斌冷笑,“这世上没有鬼,只有心里有鬼的人。顾工,下探测器。” 顾阗月迅速操作手中的设备,将一个带有高清摄像头和抓取功能的探头缓缓放入井中。 连接在手持终端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闪烁。高清镜头下,井壁上满是青苔和不知名的黑斑,越往下越黑,仿佛通向地狱。 柳二狗死死盯着那个屏幕,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的铁锹都在微微颤抖。 “深度12米,未见积水。底部有大量生活垃圾和淤泥。”顾阗月冷静地汇报着数据,仿佛只是在做一次普通的实验。 突然,画面定格在井壁距底部大概两米处的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停!”齐学斌低喝一声。 屏幕上,那块石头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在青苔的包围下,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顾阗月调整焦距,放大画面。 那是一枚生锈的金属扣,样式很老旧,是那种几十年前流行的蝴蝶造型,但在高亮度的补光灯下,依然能看出它原本的精致。 而在扣子旁边的井壁上,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呈现出黑褐色,像是人在绝望中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深深嵌入了石头里。 “这是……” 顾阗月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即便见惯了尸体的她,此刻也感到一阵心悸,“死者生前最后的挣扎痕迹。这枚扣子,是她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或者是她自己衣服上的。从抓痕的深度和走向看,当时她还没有死,她在求生,在拼命往上爬……” “啊!” 听到这句话,柳二狗突然怪叫一声,扔下铁锹捂住耳朵,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无数厉鬼在追索。 “抓住他!” 齐学斌没动,只是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 早已埋伏在附近的两个便衣特警如同猎豹般冲出,瞬间将柳二狗按倒在地。 “放开我!有鬼!真的有鬼啊!她是索命的!她回来了!” 柳二狗在地上疯狂地挣扎着,脸贴在泥土里,嘴里胡言乱语,“不是我!我就推了一下!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那枚孤零零的扣子,深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顾姐,提取样本。哪怕是一点点皮屑,一点点纤维,只要是八年前留下的,这案子就能破。这枚扣子,就是沉冤昭雪的钥匙。” “明白。”顾阗月操作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扣子和周围的泥土样本收入囊中。 此时,村口那边也传来了喧闹声。柳大贵得知侄子被抓,带着几十号人冲了过来。 “放人!你们凭什么抓人!” 柳大贵挥舞着手臂,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猪,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凭什么?” 齐学斌从猪圈里走出来,手里举着那个密封袋,里面装着那枚生锈的扣子,阳光照射下,那枚扣子显得格外刺眼,“凭这个。柳大贵,你侄子刚才已经不打自招了。他说这井里有‘水鬼’。而这个‘水鬼’,就是八年前死在这口井里的李秀秀!” “你……你这是封建迷信!那是疯话!” 柳大贵还在嘴硬,但额头上的汗已经出卖了他。 “是不是封建迷信,带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他,“还有你,柳书记。作为当年的治保主任,这口井被填埋的时候,你在现场吧?你侄子杀人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包庇罪,知情不报,情节严重的,也是要坐牢的。你那土皇帝的日子,到头了。” “带走!” 特警们迅速上前,形成人墙,将柳大贵和那几十号村民隔离开。 黑洞洞的枪口和国家机器的威严面前,那些平时横行乡里的“土皇帝”终于低下了头,不敢再造次。 齐学斌看着被押上警车的叔侄俩,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抓人容易,定罪难。 这枚扣子虽然是物证,但毕竟过了八年,上面的指纹肯定没了,dna也很难提取。 柳二狗现在的疯癫很可能是应激反应,到了局里如果翻供,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很难零口供定罪。 必须还要加一把火。 一把能烧穿他们心理防线的“心火”。 审讯室里,空气仿佛凝固。 墙上的电子钟鲜红的数字无声地跳动,每一次变化都像是在嘲笑警方的无能。 柳二狗已经被铐在椅子上三个小时了。 刚才在井边的疯癫劲儿似乎过去了不少,此刻他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像是个还没开口的闷葫芦。 无论问什么,他都只有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而在隔壁房间,柳大贵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他翘着二郎腿,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齐大局长,这就没劲了。” 柳大贵看着走进来的齐学斌,满脸嘲讽,“那扣子能证明什么?能证明是我侄子杀人?那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是有他的指纹?八年前的东西,谁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你们警察办案讲究证据链,这链子早就断了吧?” 齐学斌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知道,柳大贵说得没错。 那枚扣子虽然是关键物证,但因为年代久远,且经过泥土侵蚀,表面早就失去了生物检材提取的条件。 光凭一枚扣子,确实定不了罪,更别说零口供拿下一桩命案。 “齐局,这俩人嘴太硬了。” 老张推门进来,把审讯记录往桌上一摔,脸色有些难看,“柳二狗咬死不认,说他当时是被吓到了才乱说话,那是神经错乱,不能当供词。 至于那枚扣子,他说可能是以前谁路过掉下去的,跟杀人没关系。柳大贵那边更绝,不仅不认账,还嚷嚷着要找律师,说我们滥用职权,抓捕村干部不合程序,还要去纪委告我们。” …… 第111章 就让恐惧来审判他们! 齐学斌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闪烁、虽然不说话但明显在发抖的柳二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深邃。 “意料之中。” 齐学斌淡淡地说,“柳大贵是老江湖,懂法,知道我们手里证据不足。他在赌,赌我们不敢把他怎么样。 不仅如此,他还在给柳二狗传递信号,让他扛住。只要他们不开口,这就成了死案。”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了?” 小刘气得一拳砸在墙上,眼睛都红了,“那姑娘死得那么惨,好不容易找到线索,难道就让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放。” 齐学斌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放?” 老张和小刘同时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仅是放,还要大张旗鼓地放。” 齐学斌转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告诉柳大贵,经过初步鉴定,那枚扣子与本案无关,证据不足,是我们要向他‘道歉’,请他回去。 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大门。” “齐局,这……” 老张有些迟疑,眉头紧锁,“这不是放虎归山吗?一旦放回去,他们肯定会串供,甚至销毁其他证据,以后再想抓就难了。” “虎?” 齐学斌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烟折断,“充其量就是两只受惊的耗子。耗子这种东西,只有把它们放回洞里,在它们以为安全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如果是关在笼子里,它们反而会缩成一团装死,滴水不漏。这就叫——欲擒故纵。” “这就是一场心理战。” 顾阗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设备箱,“科学证明,人在极度放松后的那一瞬间,心理防线其实是最脆弱的。而在极度恐惧下,这种脆弱会被无限放大。” …… 一个小时后,柳大贵和柳二狗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柳大贵整了整衣领,回头冲着警局门口吐了口唾沫:“呸!什么东西!这种破证据也想定老子的罪?做梦去吧!吓唬谁呢!” 柳二狗虽然没敢说话,一直低着头,但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背也挺直了几分。 刚才在审讯室里那种窒息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二狗,回去嘴巴严实点。” 走远了些,柳大贵压低声音,眼神阴狠地瞪了自家侄子一眼,“那扣子就是个破烂,什么都证明不了。只要你不乱讲,咬死了不知道,天王老子也拿咱们没办法。听见没?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事都过去了。” “听……听见了,大伯。” 柳二狗连连点头,眼神却不敢看柳大贵的脸,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他们并不知道,在警局二楼的窗口,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 “顾姐,设备都调试好了吗?” 齐学斌放下窗帘,问道。 顾阗月正摆弄着一台复杂的音频合成器,听到问话,她推了推眼镜,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键。 “调试完毕。” 屏幕上,一段复杂的声波曲线正在跳动。 那声音通过耳机传出来,竟然是一段幽怨凄婉的昆曲念白,夹杂着井底风声般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声源采集自死者生前留下的磁带,并利用技术进行了人声修复和环境混响处理,模拟出那种从井底传出来的回声效果。” 顾阗月的声音依旧清冷,“通过我们刚刚部署在柳林村周围的定向声波发射器,利用超声波载波技术,可以将声音精准投放到柳二狗家的院子里。 而这种声音具有极强的指向性,周围邻居只会听到类似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种次声波,还能直接引起人的生理不适,比如心悸、胸闷和莫名的恐慌。” 齐学斌打了个响指:“完美。既然法律暂时审判不了他们,那就让良心……或者说恐惧,来审判他们。今晚,就请他们听戏。” …… 夜,深了。 柳林村重新陷入了寂静。 大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空旷渗人。 柳二狗躺在自家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虽然大伯让他好好睡觉,可是一闭上眼,白天那一幕就像梦魇一样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那口黑洞洞的枯井,那枚生锈的扣子,还有那个女法医冰冷的眼神…… “没事的……大伯说了没事……那就是个破扣子……” 他裹紧了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试图给自己壮胆。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咿——呀——” 是一句戏腔。 又细又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飘忽不定。 柳二狗浑身一僵,头发根瞬间竖了起来,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听。 风声呼啸,拍打着窗户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屋里的老鼠在房梁上跑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定是听错了……风声……是风声……”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然而,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仿佛就在窗外徘徊。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牡丹亭》! 柳二狗的脸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他记得太清楚了,八年前那个晚上,那个叫李秀秀的姑娘死之前,嘴里哼的就是这几句!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出戏! 当时,他因为想要强暴她未遂,失手把她推下了井。 她在井底挣扎的时候,绝望地哭喊,最后不知怎么的,竟然疯了一样地唱着这几句戏词,直到最后没了声息。 “鬼……鬼啊!” 柳二狗吓得从炕上滚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扫帚,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第112章 这点钱,就想买一条人命吗? 那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是绕着他的房子在转圈,忽远忽近,忽左忽右。 “柳郎……你好狠的心呐……” 这句不是戏词,是一个女人的哭诉。 声音凄厉,像是贴着他的耳朵根说出来的,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寒气吹在脖子上。 “不!不是我!不是我!” 柳二狗捂着耳朵,崩溃地大喊,眼泪鼻涕横流,“是你自己掉下去的!别来找我!别来找我!我没想杀你!” 他想跑出去找大伯,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动不了。 窗外树影婆娑,映在窗户上,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正张开血盆大口,要把这间破屋子吞噬。 村子另一头,柳大贵家。 柳大贵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狗叫声吵醒。他烦躁地披上衣服,骂骂咧咧地走到院子里:“叫什么叫!再叫把你炖了!” 突然,他也愣住了。 风中,似乎真的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唱戏声。 “断井……颓垣……” 柳大贵是个老江湖,他不信鬼神。 但他信报应。 这声音虽然模糊,但那种熟悉的调子,却像是从他记忆深处挖出来的。 “谁!谁在那装神弄鬼!” 他抄起墙角的铁锹,壮着胆子吼了一声,“给老子滚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那诡异的戏腔,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经久不息。 此时,村外的一辆黑色商务车里。 齐学斌摘下耳机,冷冷地说道:“火候差不多了。这种人在极致的恐惧下,会本能地去寻求‘解脱’。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解脱方式,就是去‘安抚’那个冤魂。看着吧,明天晚上,他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顾阗月关掉了音频发射器,车内的屏幕上,红外夜视仪显示,柳二狗正跪在地上,对着空气疯狂磕头,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用这种手段的。” 顾阗月低声道,眼神复杂,“利用人性的弱点,有时候比法律更残酷。” “对付魔鬼,就要用魔鬼的手段。”齐学斌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只要能还死者一个公道,我不介意当这个‘恶人’。因为对于那些含冤而死的人来说,我们是唯一的光。” 这一夜,对于柳林村的这两个人来说,注定无眠。 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只等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的确,这样的恐惧就像野草,一旦扎根,就会在心里疯长,直到吞噬所有的理智。 经过了一夜的“折磨”,柳二狗整个人都脱了相。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胡茬乱糟糟的,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吓得哆嗦。 第二天白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死活不敢出门。 即使是白天,他也能感觉到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 那句“断井颓垣”更是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单曲循环,挥之不去。 柳大贵来找了他几次,见他这副怂样,气不打一处来,踹了他两脚:“没出息的东西!那是警察在吓唬你!那是高科技!什么鬼不鬼的!这世界上哪来的鬼!” “大伯……真的有鬼……我听见了……她在哭……她说她冷……” 柳二狗抱着脑袋,躲在被窝里,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闭嘴!” 柳大贵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在被人抓到把柄之前,你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给我挺住!只要熬过这两天,那帮条子找不到证据自己就滚了!” 柳大贵骂完走了,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那个齐学斌太邪门了,放了人却不走,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且,那声音……他也隐约听到了,确实太像了。 夜幕再次降临。 山里的夜,黑得像墨。 今晚的月光惨白,照得整个柳林村影影绰绰,树影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 那个诡异的声音准时出现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这次的声音比昨晚更近,甚至还伴随着指甲抓挠石头的“咯吱”声,就在窗户底下。 柳二狗终于崩溃了。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别唱了!求求你别唱了!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他跪在地上,对着空气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破了,“你要钱是吧?我给你烧纸!烧好多好多的钱!你拿了钱就走吧!别缠着我了!”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本能地想要去“赎罪”,去消除那个恐惧的源头。 这就是齐学斌赌的那个点。 柳二狗像中邪一样,翻箱倒柜找出一大捆黄纸,又拿了一瓶白酒,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村后的那个猪圈,那口枯井。 夜色中,他像个孤魂野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跑,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猪圈周围静悄悄的,那口被挖开的水泥井口,在月光下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嘴。 白天被齐学斌掀开的口子还没盖上,像是一只独眼,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柳二狗扑通一声跪在井口边,颤抖着手点燃了黄纸。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秀秀……咱俩无冤无仇……是你自己不从我……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他一边往火里扔纸钱,一边哭着念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是故意的……大伯说了,填了井就没事了……你别怪我……拿了钱赶紧走吧……我给你多烧点,你在那边买点好吃的……” “哗啦——”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烧着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飞舞,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抢夺,又像是那个女孩在风中起舞。 柳二狗吓得浑身一抖,赶紧把那瓶白酒洒在地上:“酒也给你……给你……” “柳二狗,这点钱,就想买一条人命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谁?!” 柳二狗猛地抬头,只见井口上方的土坡上,站着一个黑影。背着月光,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两把利剑。 第113章 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人民的天下 “鬼……你是鬼……” 柳二狗吓得往后一缩,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啪!” 一束强光手电猛地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本能地用手去挡。 “看清楚了,我是人是鬼。” 齐学斌从土坡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录像dv机,镜头正对着柳二狗,红色的录制灯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在他身后,老张、小刘,还有好几个刑警,从四面八方的草丛里钻了出来,瞬间将猪圈包围。 “警察?!” 柳二狗愣住了,借着手电光看清了齐学斌的脸,随即反应过来,“你们……你们没走?你们阴我!” “走了怎么看戏呢?” 齐学斌走到那一堆还没烧完的纸钱前,一脚踩灭最后一点火星,“柳二狗,本来我也只是怀疑。但现在,你自己招了。” “我……我没招!我是来祭拜……祭拜先人!” 柳二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抵赖。 “祭拜先人跑这儿来?对着一口枯井喊秀秀?” 老张冷笑一声,举起手里的录音笔,“刚才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录下来了。‘是你自己不从我’、‘大伯说填了井就没事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这叫什么?这叫不打自招。” “不……不是……我……” 柳二狗语塞,脸色灰败。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柳二狗瘫软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我招……我全招……” 他嚎啕大哭,用头撞着地面,“是大伯让我填的……大伯说那是他管辖的地盘,死个人就像死条狗一样,没人会查……他说只要不见尸体,就没人能定罪……” “好一个死条狗一样。” 齐学斌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在他眼里,人命就这么不值钱吗?带走!这次,我看谁还敢保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火光冲天。 “谁在那儿!敢动我的人!” 柳大贵带着十几个打手,举着火把冲了过来。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知道出事了,这是他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齐学斌!你敢阴我!” 柳大贵看到被按在地上的侄子,眼睛都红了,“兄弟们,给我上!别让他们把人带走!带走就是死路一条!” 那十几个打手也是亡命徒,仗着人多势众,挥舞着棍棒就冲了上来,有人甚至手里还拿着土制猎枪。 “保护证据!保护嫌疑人!” 老张大喊一声,拔出警棍挡在前面。 刑警们虽然训练有素,但毕竟人数处于劣势,而且还要看押柳二狗,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我看谁敢!” 齐学斌猛地拔出配枪,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火把的火苗都似乎颤抖了一下。 那些打手停下了脚步,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袭警、抢夺嫌疑人,可当场击毙!” 齐学斌举着枪,一步步走到柳大贵面前,枪口直接顶在了他的脑门上,眼神比枪口还要冷。 “柳大贵,八年前你只手遮天,填井掩尸。今天,你还想再来一次吗?你以为这柳林村还是你的独立王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天下!这是人民的天下!” 随着齐学斌的话音落下,四周的山坡上突然亮起了无数道强光手电,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不许动!全部抱头蹲下!” 早已埋伏好的特警队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手持防暴盾牌和冲锋枪,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那些打手身上。 “放下武器!否则开枪了!” 柳大贵看着这犹如天降神兵般的特警,还有那个拿枪指着自己脑门的年轻局长,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依仗了十几年的宗族势力,在国家机器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完……完了……” 齐学斌收起枪,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像是最后的审判:“拷上。” 柳林村的天,终于亮了。 这个被宗族势力盘踞了十几年的“独立王国”,在昨夜那一声枪响和警灯的闪烁中,彻底崩塌。 警车排成长龙,将柳大贵及其一众核心党羽全部押解上车。 随着柳二狗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这根线一拉,带出的不仅是八年前的杀人埋尸案,更有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贪腐和涉黑罪行。 柳大贵的豪宅里,搜查工作正在进行。 这栋三层小洋楼装修得金碧辉煌,与周围村民低矮破旧的土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齐局,您来看看这个。” 老张从隐秘的夹层保险柜里抱出一摞账本和几个信封,手都在由于愤怒而微微颤抖,“好家伙,这是个土皇帝啊!光是这几年贪污的扶贫款、截留的水利专款、倒卖的国家救济粮,加起来就有几百万! 还有这些高利贷的借条,全村一半的户头都在这儿押着呢!有的利息甚至滚到了本金的三倍!” 齐学斌随手翻开一本账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一个个鲜红的手印,冷笑一声,眼神如刀:“吃着人血馒头,还想装文明村?这些年,柳大贵就是靠着这套吸血的机制,把全村人绑在他的战车上。谁敢不听话,就在村里寸步难行,甚至连低保都吃不上。” “齐局,村民们怎么处理?” 小刘指了指外面,“都围在门口呢。我看他们情绪有点复杂。” 此时,柳大贵家的大门口,已经围满了村民。 的枪声和警灯,让他们又惊又怕。 但此刻,看着那个平时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支书被戴上手铐像死狗一样拖出来,他们的眼神里,恐惧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难以置信,以及压抑许久的希冀。 齐学斌拿着那个账本和那一摞厚厚的借条,大步走出大门,跳上一辆警车的车顶。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警徽照得熠熠生辉。 …… 第114章 我有最好的盾牌——正义 “乡亲们!” 他举起手中的账本,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广场,“我知道,大家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被柳大贵这帮人骑在头上拉屎撒尿,敢怒不敢言。 高利贷压得喘不过气,连给孩子买书的钱都要去求他。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柳林村的‘土皇帝’时代,结束了!” “哗——”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眼圈红了。 “这些高利贷条子,全是非法的!不受法律保护!” 齐学斌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一摞借条高高举起,然后用力一撕。 “嘶啦——” 清脆的撕纸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些代表着剥削和压迫的纸片撕了个粉碎,然后撒向空中:“从今天起,这些账,一笔勾销!还有这几年被他贪污的钱,哪怕他埋到地底下,我们也给他挖出来,一分不少地退给大家!” 漫天飞舞的碎纸片,像是白色的蝴蝶,在阳光下飞舞,落在村民的肩膀上、头发上。 沉寂了几秒钟后,人群中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大娘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爷啊!呜呜呜……” 这一声哭喊像是打开了闸门。 “好!抓得好!” “该死的柳大贵!你也有今天!” 紧接着,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甚至有人激动得当场相拥而泣。 压在他们心头十几年的大山,终于被搬走了。 柳大贵坐在警车里,看着窗外那一长串的鞭炮被村民点燃,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 那是过年才有的热闹。 他面如死灰,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完了。 不仅完了,连这最后一点“民心”,也彻底散了。 他在村里建立的威信,在这一刻成了笑话。 “树倒猢狲散。” 顾阗月站在齐学斌身边,看着这热闹的一幕,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齐局,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破了案,还除了害。这比单纯抓一个杀人犯更有意义。” “这才哪到哪。” 齐学斌跳下车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却依然冷静,“柳林村只是个缩影。 这清河县就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布满了这种家族式、利益结盟式的毒瘤。 咱们现在也就是刚挤掉了一个看得见的脓包。 要想彻底治好,还得往下挖,挖到骨头里去。” “往下挖?” 顾阗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红舞鞋那个案子么?” 齐学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远方连绵的大山,仿佛透过山峦看到了更深处的黑暗:“柳二狗为了求生,还吐露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他说十年前李秀秀失踪的那个晚上,他在村口看到过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牌虽然被泥糊住了没看清,但他记得那个车标,是个‘四个圈’。” “奥迪?”顾阗月一愣。 “十年前,能开得起奥迪a6进这种穷山沟的,全县没几个人。除了县里的那几辆公车,就只有那些手眼通天的大老板了。” 齐学斌眯起眼睛,“而且,李秀秀的遗物里,除了那件缺了扣子的衣服,也有一双红舞鞋。那是全新的,本来是她要在县剧团考试时穿的。但她没能去成,反而在柳林村丢了命。” “你是怀疑,李秀秀的死不仅仅是因为柳二狗的见色起意?” “柳二狗只是那个动手的刀,或者说是个处理垃圾的。真正的源头,可能在那辆奥迪车上。也许,李秀秀是被送到村里灭口的。”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那双从物证袋里取出来的红舞鞋照片,“一口井,一双鞋。现在井盖揭开了,鞋也该穿上了。顾姐,回去收拾一下,咱们得去会会当年县剧团的那位老团长了。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 回到县局,已是傍晚。夕阳将办公楼染成了一片血红。 林晓雅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柳林村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林晓雅给齐学斌倒了一杯水,“县委对你的工作高度肯定。柳大贵这个毒瘤一除,很多基层工作就好开展了。老百姓都在夸你是个干实事的局长。” “林书记,我不是来听表扬的。” 齐学斌开门见山,把那张红舞鞋的照片放在桌上,“我想查县剧团十年前的那个台柱子,‘红舞鞋’失踪案,以及这次李秀秀案中出现的奥迪车线索。” 林晓雅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她放下水杯,神色严肃地看着齐学斌,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学斌,你知道这个案子意味着什么吗?十年前的奥迪车,那时候郑在民正好是县委办主任,负责全县的车辆调度和接待。而那个失踪的女演员……” “意味着可能会捅到天上去。”齐学斌并不避讳,直接接过了话茬,“我查过了,那个失踪的女演员叫周红玉,最后一次露面,就是在郑在民经手接待的一场省里领导的晚宴上。之后就人间蒸发了,档案里说是‘离职返乡’,但没人见过她离开。” “那你还敢查?”林晓雅盯着他,“这后面牵扯的可能不只是郑在民,甚至还有省里的……你想清楚了吗?” “正因为这样,才更要查。”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县委大院飘扬的红旗,“如果连这样的案子都因为‘忌讳’而封存,那我们今天的‘积案清零’就是一句笑话。 而且,我有种预感,这个案子和柳林村的案子,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李秀秀很可能就是知道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才会被灭口。” 林晓雅沉默了良久,最后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就知道拦不住你。去吧,放手去查。但要记住,这次面对的不是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村霸,而是更狡猾、更残忍、拥有更多资源的政治对手。万事小心,不要硬碰硬,要智取。” “放心。” 齐学斌回头一笑,眼神坚定,“我的刀,还没钝。而且,我有最好的盾牌——正义。” 走出县委大楼,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齐学斌知道,真正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红舞鞋的舞步,将在今夜重新跳起,只是这一次,伴奏的将是权力的哀鸣。 第115章 消失的红舞鞋!十年前的回响! 清河的老城区,就像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依旧保留着八十年代的风貌。 狭窄的巷弄,斑驳的青砖墙,还有那一座虽然已经破败,但依然能看出当年气派的老剧院。 墙上残留的宣传画标语,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时代的辉煌。 齐学斌和顾阗月站在剧院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铜锁上也爬满了绿色的锈迹。 “这里就是当年那只‘红舞鞋’最后跳舞的地方?” 顾阗月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掉了一半漆的“县人民剧场”牌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没错。” 齐学斌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那是从文化局档案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借来的备用钥匙,“十年前,这里是清河最热闹的地方。 每当有省里的慰问演出,或者县里的重大节日,这里都是一票难求,甚至有人为了抢个好位置打得头破血流。 而那个叫周红玉的台柱子,就是这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人称‘小梅兰芳’。”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开启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 “当——” 大门缓缓推开,一股陈旧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剧场里很暗,只有高高的老虎窗透进几束尘柱,光影中无数微尘在飞舞。 空荡荡的观众席,一排排破旧的红丝绒座椅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舞台上那块已经褪色的深红色天鹅绒幕布,在这个寂静的下午,显得格外诡异,仿佛下一秒就会拉开,上演一出未完的戏码。 “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后台传来,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带着几分惊恐。 两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拿着一把扫帚,颤巍巍地从侧幕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袖口都磨破了的中山装,虽然背有些驼,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骨。 “老团长?” 齐学斌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 老人眯起昏花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齐学斌几眼,目光最后定格在他身上的警服上:“你是……警察?” “我是县公安局的齐学斌。这是我的证件。” 齐学斌走上前,亮出证件。 老人没有接,只是苦笑着摆了摆手:“不用看了。这身皮我认得。你们也是来问红玉的事的吧?” “也是?” 齐学斌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眉头微皱,“还有谁来问过?” 老人叹了口气,走到舞台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老烟袋锅,装上一撮烟丝:“十年了。每年这时候,红玉的忌日,都有人来问。有记者,有以前的戏迷,也有……一些鬼鬼祟祟、开着外地车的人。他们问得不多,但眼神都不善。最后,都没了下文,也不敢再来了。” 齐学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给老人点上:“老团长,这次不一样。我是来破案的,不是来探听八卦的。” “破案?” 老人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雾,眼神变得深邃而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小伙子,有些案子是破不了的。尤其是……牵扯到那些大人物的时候。当年连王局长都查不下去,你?” “那是当年。” 齐学斌语气坚定,“老团长,十年前那次省里的慰问演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手一抖,滚烫的烟灰掉落在裤子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天晚上,红玉跳的是《红色娘子军》。 她穿着那双新做的红舞鞋,像一团火一样在舞台上旋转。 那是她跳得最好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台下的掌声把房顶都要掀翻了。” “演出结束后,现在的郑县长,当年的县委办主任郑在民,带着几个人来到后台。” 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不愿回忆那一幕,“他说,省里的领导很欣赏红玉的表演,想请她去县招的贵宾楼吃个便饭,顺便……” “顺便指导一下工作?” 齐学斌冷冷地接话。 老人点了点头,眼角泛起了浑浊的泪花:“红玉那孩子,单纯,心气儿也高,一心只想跳舞,本来是不想去的。 但郑主任说,这是政治任务,关乎剧团的前途,甚至威胁说如果不去就要削减剧团的经费。 她没办法,只能含着泪跟着去了。临走时,她还跟阿伟说,让他等等她,哪怕多晚回来,还要试试新改的动作。” “阿伟?”顾阗月问道,拿出了笔记本记录。 “我们剧团的道具师。一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手巧得神了。 红玉那双舞鞋就是他亲手做的,鞋底特意加了软垫,怕红玉脚疼。他也是最疼红玉的人,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喜欢红玉,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不敢说。” “那后来呢?”齐学斌追问。 “后来……”老人痛苦地闭上眼睛,“后来红玉就再也没回来。我们在后台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郑主任告诉我,说红玉被省里的歌舞团看中了,连夜跟领导去省城发展了。 让我们不要多问,也不要乱说,这是一次‘特殊选拔’。还给了剧团一笔所谓的‘培养费’。” “去省城发展,连行李都没拿?连招呼都没打?” 齐学斌冷笑,“这种鬼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那双红舞鞋呢?” “鞋也没带走。红玉最宝贝那双鞋了。” 老人摇着头,“我们当时就不信!阿伟当时就疯了,拿着斧头要去县委找郑在民要人。 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就被几个保安打断了腿,扔了出来。 从那以后,阿伟就辞职回了乡下,变得疯疯癫癫的,整天念叨着要在做一双鞋。而红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对照着柳二狗的供词:“老团长,那个省里的领导,是谁?那天晚上,是不是有一辆挂着‘四个圈’标的车接走了红玉?” …… 第116章 死者的日记!中断的人生! 老人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四下看了看,仿佛黑暗中藏着无数双耳朵。 “你……你怎么知道那是奥迪车?”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没错,是一辆黑色的奥迪。那时候全县都没这种好车。我看见红玉上了那辆车,车牌……车牌被遮住了一半,但我记得尾号是00多少。” “尾号00……” 齐学斌心中一震。这不仅仅是豪车,这代表着极高的级别。 “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别查了。那个人……现在的官更大了。 听说已经是省里哪个厅的副厅长了,甚至是厅长。 你们斗不过他的。郑在民就是因为那次‘拉皮条’有功,才从县委办主任爬上了副县长的位置。 这两年更是顺风顺水。这是一笔肮脏的交易,筹码就是一个无辜女孩的青春和生命啊!” “是不是省文化厅的赵厅长?” 齐学斌突然问道。 他在来之前已经在档案里查过当年的接待记录,虽然很多都被涂改了,但还是由于蛛丝马迹指向了当时分管文教卫的副省长秘书,现任文化厅厅长赵立春。 老人一惊,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你……你真敢说啊!” 齐学斌弯腰捡起烟袋锅碎片,放在老人手里,语气如铁:“老团长,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罪恶,就没有不敢说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理,也是国法。那个阿伟,现在还在乡下吗?” 老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警察,那眼神让他想起了当年的阿伟,也是这么执着,这么不顾一切。 “在。就在柳林村隔壁的王家庄。他家就在村西头,一个破院子,整天放着《红色娘子军》的曲子……你们要是去,小心点。他现在不认人,手里总是拿着把斧头,谁靠近就砍谁。” “谢谢。” 齐学斌敬了个礼,转身向外走去。 “小齐局长!”老人突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齐学斌停下脚步。 “一定要找到红玉……哪怕是……尸骨。那孩子爱美,别让她在外面做孤魂野鬼。她怕黑。” 齐学斌没有回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剧场。 离开剧场之后,齐学斌又前往清河县档案局那边,想要再仔细地查查看当年还能找得到留存下来的一些档案,说不定还会有些蛛丝马迹。 来到清河县档案局的老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架子上,堆满了带着历史尘埃的档案盒,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齐局,你要查十年前的文书档案?” 档案局的刘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带着厚厚的老花镜,一脸为难,眼神闪躲,“那时候的档案还没数字化,全是纸质的,而且因为那年前后搞过一次大规模的清理,很多东西都……不太好找了。再说了,没有县里的批条,这么多年的档案……” “不好找也要找。” 齐学斌将警官证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打断了他的推脱,“特别是关于县剧团、县委办的接待记录,以及那一年的重大活动日志。刘馆长,这是命案调查,而且牵扯到最近的柳林村大案。希望你配合,否则就是妨碍司法公正。” 刘馆长吓了一跳,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箱子:“都在那儿了。那年之后,县办转来了一批需要封存的,都在那几个箱子里。你们自己翻吧,我是老眼昏花,帮不上什么忙喽。” 说完,他背着手踱步出去了,临走时还特意关上了门,像是怕粘上什么晦气。 齐学斌和顾阗月对视一眼,戴上白手套,开始在那堆布满灰尘的档案里翻找。 “找到了!” 半小时后,顾阗月从一个破旧的牛皮纸信封里抽出几张发黄的纸,“这是十年前县剧团的演出日志摘要。” 齐学斌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拧成了一个“川”字。 日志上,关于那次省里慰问演出的记录只有短短一行字:“x月x日,省文化厅慰问团莅临我县检查指导,县剧团汇报演出圆满成功。” 而在这一页的下半部分,原本应该记录详细人员名单、接待安排和领导批示的地方,被人整整齐齐地撕掉了。 “这撕痕很平整,不是随意撕的,是用裁纸刀裁下来的。”顾阗月仔细观察着断口,“而且从纸张的氧化程度看,应该是几年前撕的。做得很专业,连页码都重新涂改过。” “郑在民。”齐学斌冷哼一声,“除了他,当年作为县委办主任,没人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动机去动档案局的东西。看来,老团长说的是真的,那天晚上的饭局,不仅仅是饭局,更是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易。” “齐局,你看这个。” 顾阗月又从信封最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封皮是红色的塑料,已经被压扁了,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红墨水,或者是……血迹?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秀气的钢笔字:周红玉。 “这是……死者的日记?”齐学斌心中一动。 “应该是被清理档案的人遗漏的,或者是有人故意藏在这儿的,想留个后手。”顾阗月快速翻阅着日记本。 日记的内容大部分是关于练功的琐事,字里行间透着一个年轻女孩对舞台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 但在最后几页,笔迹变得有些凌乱,甚至有些字是用力划破了纸张写下的。 “x月x日。郑主任今天又来找我了,说省里领导很看重我,只要我肯‘听话’,就能去省城当主演。他的眼神让我恶心,像是一条黏糊糊的蛇,一直在我的腿上扫来扫去。” “x月x日。阿伟说他会保护我。可他只是个道具师,能怎么办呢?我其实挺喜欢他的,虽然他不爱说话,但他看我的眼神很干净。不像那些当官的,全是欲望。” “x月x日(演出当天)。今天要上台了。那双红舞鞋真漂亮,是阿伟熬了三个通宵给我做的。他说,穿上它,我就是舞台上的女王。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脱下它,这不仅是鞋,是我的尊严。如果……我说如果,我回不来了,希望阿伟能把这双鞋带走,找个干净的地方埋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一片空白,像是那个女孩突然中断的人生。 …… 第117章 这次,真的要捅破天了 顾阗月合上日记本,眼神中满是同情和愤怒:“这不仅是日记,这是她的遗书。她预感到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铃铃铃——” 就在这时,齐学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带着一丝诡异。 “喂?” “齐大局长,查案查得挺起劲啊。” 电话那头是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阴阳怪气,带着金属的质感,“有些东西,埋在地下就是埋在地下,挖出来是要死人的。档案馆的灰尘太大,小心呛着肺。” “你是谁?” 齐学斌冷声问道,同时给顾阗月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进行追踪。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果再往前走一步,下次撕碎的,就不是档案,而是你那身警服,甚至……你的命。对了,王家庄那个疯子,可能等不到你去叙旧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他们在动那个疯子阿伟!” 齐学斌想到这一点,立马就是脸色大变,“坐稳了!去王家庄!” 两人冲出档案局,警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 通往王家庄的乡道上,警车开到了极速,仪表盘上的指针直逼红区。 “齐局,后面有尾巴!” 顾阗月盯着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死死咬在后面,好几次试图超车撞击。 “坐稳了!” 齐学斌猛打方向盘,一个漂亮的漂移过弯,将越野车甩开了一段距离,“想拦我?下辈子吧!” 十分钟后,警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王家庄村西头的一处破败院落前。 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四个手里拿着铁棍的黑衣人正围着一个蓬头散发的男人毒打。 那个男人虽然被打得满脸是血,但怀里依然死死护着一个红布包,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像护崽的母狼一样,一口咬住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小腿。 “啊!松口!你个疯子!” 黑衣人惨叫着,举起铁棍就要往男人头上砸。 “住手!警察!” 齐学斌一声暴喝,飞身一脚踹在那个黑衣人的胸口,将他踹飞出三米远。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见状,不仅没跑,反而围了上来,眼中凶光毕露。 “警察?哼,有人买了这疯子的命。你最好少管闲事!” “我看是你们嫌命长!” 齐学斌没有废话,直接迎了上去。 作为警校的散打冠军,他对付这几个混混绰绰有余。 侧身闪过一记闷棍,反手擒拿,咔嚓一声卸掉了对方的胳膊,紧接着一个过肩摔,将人狠狠砸在地上。 不到两分钟,四个黑衣人全部躺在地上哀嚎。 顾阗月迅速上前,给每个人戴上了手铐。 齐学斌顾不上擦汗,快步走到那个疯子面前。 阿伟缩在墙角,满脸是血,眼神惊恐而涣散。 但他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个红布包,谁也不让碰。 “阿伟,别怕。我是警察,是来帮红玉的。” 齐学斌放缓了声音,蹲下来,“还记得红玉吗?我们要带她回家。” 听到“红玉”两个字,阿伟浑浊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他警惕地看着齐学斌,似乎在分辨真假。 良久,他颤抖着手,一层层揭开了那个红布包。 里面赫然是一只红色的舞鞋。 只有一只。 鞋面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但依然能看出它的精致。 鞋里塞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缕黑发,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鞋……在……人在……” 阿伟含糊不清地说着,眼神中透着一股偏执的狂热,把鞋递给了齐学斌。 齐学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纸片,展开。 那是一张十年前的“手术同意书”,抬头是省城一家私立妇产医院。 手术项目栏里写着“引产”,而在下方的家属签字栏里,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旁边还摁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家属:赵敬春”。 齐学斌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哪里是什么舞鞋,这分明是一颗足以炸翻整个省城的核弹! 周红玉怀过孕,而签字引产的人,竟然是当时已婚的省里高官! “顾姐,我们马上去找林书记。” 齐学斌将鞋和证据收好,眼神凝重,“这次,真的要捅破天了。”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密集的雨点敲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伴奏。 警车一路疾驰,直接开进了县委大院。 “顾姐,东西拿好,千万别碰到水。” 齐学斌将阿伟交给早已等候的特警保护起来,自己则带着顾阗月,直奔林晓雅的办公室。 林晓雅显然也在等他们,办公室的灯火通明,连百叶窗都拉得严严实实。看到两人进来,她立刻起身,神色凝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齐学斌手里的那个红布包上。 “情况怎么样?” 齐学斌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红布包放在了办公桌上,然后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纸片。 “林书记,您看这个。” 林晓雅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目光扫过上面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的字迹。 当看到“引产手术”和“家属:赵敬春”这几个字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拿纸的手也不由得抖了一下,纸片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赵敬春……” 林晓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现在的省文化厅厅长,十年前的副省长秘书,也是当年分管文教卫的赵副省长的……侄子。” “不仅如此。” 齐学斌沉声补充道,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润了润已经冒烟的嗓子,“我还查到,当年赵敬春在清河并不只是为了看戏。 他当时正在运作一个省级文化产业基地的项目,而郑在民,正是通过那次‘特殊接待’,搭上了赵家的线,才平步青云。 这张单子,证明周红玉不仅仅是失踪,她怀过赵敬春的孩子,而且被迫打掉了。” 第118章 暴风雨终于来了! "这是一场交易。" 顾阗月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周红玉和她肚子里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就是我们的筹码。" 林晓雅没有说话。 她缓步走到窗前,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玻璃上,蜿蜒流淌的水痕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 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林晓雅心里清楚——这早已不是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埋在省城权力中心的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一场政治风暴。 一旦引爆,这场风暴的威力将远超想象。 她站在窗前,指尖微微发凉。那些证据背后牵扯的势力,足以将她这个县委书记撕得粉碎,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学斌……”林晓雅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紧绷,“这些证据确实惊人,但法庭上,它们还太单薄。” 她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桌上——一张泛黄的手术单,一只早已褪色的舞鞋,还有一个精神恍惚的证人。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赵敬春有太多办法反击。”她低声说,“他可以说签名是伪造的,或者咬定是同名同姓。十年前那家私立医院的管理本就混乱,他甚至可以请笔迹专家来搅局,把水彻底搅浑。” “所以我需要时间。” 齐学斌眼神坚定,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难度,“只要能撬开阿伟的嘴,或者找到周红玉的尸体,形成‘人证、物证、尸体’的闭环,我就能钉死他!哪怕他是天王老子!” “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县委办主任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快递的盒子,气喘吁吁:“林书记,齐局长,刚才门卫收到一个加急快件,说是寄给齐局长的,但这上面……” 齐学斌眉毛一挑,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用黑色的粗头马克笔写着“清河县公安局齐学斌亲启”,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透着一股狰狞。 齐学斌伸出手,声音低沉而干脆:"给我。" 他接过那个普通的纸盒,从口袋里摸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战术折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随着"刺啦"一声轻响,封箱胶带应声而断。 当盒盖掀开的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猛然爆发出来,像是有形之物般瞬间填满了整个办公室。 林晓雅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捂住口鼻,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不适。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只精巧的红色舞鞋模型。那鞋子做得如此逼真,连鞋带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但此刻,它完全浸泡在暗红色的血液中,鞋尖处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着血珠,将底下的白色泡沫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在舞鞋下面,压着一张白纸。纸上用打印的大字写着一句话: “有些舞,跳了是要死人的。有些事,查了是要灭门的。好自为之。” “这是威胁!” 顾阗月愤怒地说道,镜片后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太嚣张了!居然敢直接寄到县委大院!这是在打我们的脸!” 齐学斌却面无表情,他伸手沾了一点那红色的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鸡血。” 他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急了。如果只是为了吓唬我,完全可以做得更隐蔽,比如塞到我车里或者家门口。 现在这么大张旗鼓地寄到县委,说明他们已经慌不择路了,想用这种方式震慑整个清河官场。” “他们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警告你。” 齐学斌看向林晓雅,“赵敬春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要长。他在告诉我们,他随时可以‘关照’我们每一个人。” 林晓雅看着那个带血的盒子,眼神中的犹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本身就是个官场铁娘子的性格,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在清河的地界上,威胁我的公安局长?” 林晓雅冷笑一声,身上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好,很好。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齐学斌听令!” “到!” 齐学斌立正敬礼,身姿挺拔如松。 “我不管他是赵敬春还是李敬春,不管他是厅长还是省长。只要他在清河犯了法,手里沾了血,你就给我一查到底!” 林晓雅指着那个盒子,“把这个作为恐吓党政干部的证据,立案!我要让这只幕后的黑手,在阳光下现出原形!” “是!” 齐学斌大声回答,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然而,就在这时,林晓雅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急促而刺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仿佛是催命的符咒。 林晓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是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听筒:“我是清河县林晓雅。”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林晓雅同志,省公安厅督导组已经出发前往清河。 关于你们县公安局长齐学斌涉嫌暴力执法、殴打无辜村民的举报,省里非常重视。 在调查清楚之前,建议暂停齐学斌的一切职务,配合调查。这是省委领导的意思。” 林晓雅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愤怒而捏紧。 “明白。” 挂断电话,林晓雅看着齐学斌,苦笑了一声,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 “看来,我们的对手比我们动作更快。这封恐吓信只是前菜,主菜在省里。” 齐学斌却似乎早有预料,他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暴风雨终于来了。”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是害怕还是兴奋,“也好,既然明面上的路被堵死了,那我们就走地下。林书记,借您的这把‘保护伞’,我得先‘消失’一阵了。” 第119章 枪证都给你,但真相你收不走! 第二天清晨,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驶入了清河县公安局的大院。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正是梁雨薇。 她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衔熠熠生辉,衬托得她那张精致的脸庞更加冷艳高傲。在她身后,跟着几个神情严肃的督察,手里的文件夹里似乎装着某种“审判书”。 而在二楼的局长办公室,郑在民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齐大局长,这次我看你怎么翻盘。” 他低声自语,“省厅的督导组可不是吃素的,一旦被他们咬住,不死也要脱层皮。梁厅长这一手‘釜底抽薪’,用得正好。”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清河县公安局的所有党委成员全部到齐,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梁雨薇坐在主位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齐学斌身上。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落网的猎物。 “关于近期省厅收到的举报。” 梁雨薇打开文件夹,声音清冷,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举报清河县公安局局长齐学斌,在办理王家庄案件中,涉嫌滥用职权、暴力执法,致使四名‘村民’重伤住院。经省厅党委研究决定,成立专项督导组,对齐学斌同志进行停职调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停职”两个字真的从梁雨薇口中说出来时,还是让人感到震惊。 老张这爆脾气当场就炸了,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放屁!那是村民吗?那是拿着铁棍要杀人的黑社会打手!如果不是齐局出手,那个证人早就没命了!我们这是正当防卫!” “坐下!” 梁雨薇厉喝一声,眼神如刀,“这是省厅的决定,轮不到你在这里拍桌子!还有,注意你的言辞,是不是黑社会,督导组自然会查清楚。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妄议!你现在的行为,也是在对抗组织审查吗?” “你……” 老张气得浑身发抖,脸憋得通红,还想说什么,却被齐学斌按住了肩膀。 齐学斌站起身,神色出奇的平静。 他看着梁雨薇,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如今更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女人,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老张,别说了。服从组织决定。” 齐学斌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他转向梁雨薇:“梁组长,我有句话想问。” “说。”梁雨薇扬起下巴,那是胜利者的姿态。 “是不是只要我停职,这个案子就不查了?”齐学斌淡淡地问道,目光直视她的眼睛,“王家庄的案子,还有那个十年前的案子。” 梁雨薇冷笑一声,避开了他锐利的目光:“案子当然要查。不过,是由督导组接手。至于能不能查下去,怎么查,那是我们的事,就不劳齐局长费心了。你的任务,是写好检讨,交代清楚你的违纪问题。现在,请交出你的配枪和警官证。”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仿佛带着某种挑衅。 齐学斌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然后,他缓缓解下腰间的配枪,放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接着是警官证。 “枪给你,证给你。”齐学斌盯着梁雨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有些东西,你是收不走的。” “什么?”梁雨薇皱眉。 “我的脑子,还有真相。”齐学斌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们可以让我停职,甚至可以把我关起来。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那只红舞鞋的主人,我就一定会给她讨个公道。” “你!”梁雨薇脸色一变,她没想到到了这步田地,齐学斌居然还这么硬。 “带走!”她恼羞成怒地一挥手。 两名督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想架住齐学斌。 “不用。”齐学斌甩开他们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礼服,“我自己会走。” 他大步走出会议室,背影挺拔如松。那种气场,竟然让在场的督察们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看着那个背影,梁雨薇不知为何,心里竟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她感觉自己虽然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 她拿起了桌上的手机,走到角落里,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事办成了。他被停职了。” 电话那头传来梁国忠深沉的声音:“雨薇,别大意。齐学斌这小子是属狼的,受了伤会更凶。而且林晓雅还在后面撑着他。盯死他,别让他离开清河半步。只要把他困在清河,让他没法去省里告状,这个案子慢慢就会凉下来。” “放心吧爸。”梁雨薇看着窗外齐学斌走出公安局大门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这次,我会让他跪下来求我。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正义感是没用的,得有背景。” …… 公安局门口,顾阗月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她没有穿警服,而是换了一身便装,戴着墨镜。 看到齐学斌出来,她推开车门。 “上车。” 齐学斌坐进副驾驶,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怎么样?被剥夺‘兵权’的感觉如何?”顾阗月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调侃道。 “挺好。”齐学斌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无官一身轻。既然他们不让我明着查,那我们就暗着来。这一招‘停职’,虽然是下马威,但也正好让我们从明处转到了暗处。他们以为拔了我的牙,其实是放虎归山。” “去哪?”顾阗月问。 “不去我家,不安全。”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去林晓雅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林书记那里,才是我们现在的指挥部。” 顾阗月看了一眼后视镜,嘴角微扬:“坐稳了。我看后面有两个尾巴,甩掉他们可能需要点技术。” 黑色的桑塔纳发出一声咆哮,瞬间冲入车流,在繁忙的街道上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将身后那辆刚刚跟上来的奥迪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是属于他们的真正战场,才刚刚开始。 林晓雅的家在县委家属院的一角,是一个独门独院的小二楼。 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而且因为是县委书记的住处,安保级别很高,一般的眼线根本混不进来。 为了掩人耳目,顾阗月特意把车停在了两条街外的超市地下车库,然后两人乔装打扮,从后门溜进了家属院。 此刻,客厅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只有茶几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茶几上铺满了各种文件、照片,还有那张引产手术同意书和带血的红舞鞋。 林晓雅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过来。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少了几分平日里在会议室指点江山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婉的人妻味。 “喝点水吧,还没吃饭吧?” 她把茶杯递给齐学斌,又递给顾阗月一杯,“厨房里煮了面条,一会儿就好。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在自己家里开‘黑会’。” 齐学斌接过茶,苦笑一声:“不仅是黑会,还是‘非法集会’。我现在可是停职反省人员,这种行为要是被梁雨薇知道了,又是一条‘对抗组织’的罪名。” “行了,别贫了。”顾阗月打断了两人的调侃,指着桌上的地图,神情严肃,“说正事。虽然我们有了物证,也有了阿伟这个证人,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尸体。”齐学斌和林晓雅异口同声地说道。 “没错。”顾阗月点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找不到周红玉的尸体,赵敬春可以说阿伟是精神病,手术单是伪造的,舞鞋是随便买的。 甚至可以说周红玉根本没死,只是私奔了或者是出国了。在法律上,没有尸体,就无法定性为命案,更别说指控一个正厅级高官。疑罪从无,这对我们很不利。” “可是,十年了。尸体还能找到吗?” 林晓雅皱眉,她在官场多年,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而且阿伟虽然被我们保护起来了,但他精神状态极不稳定,问什么都只是念叨‘鞋在人在’,根本问不出埋尸地点。” “不,他说了。” 齐学斌突然开口,眼神变得幽深,“他在那个院子里跟我说,‘鞋在人在’。这句话我当时以为是他在保护鞋,但现在想来,他在暗示鞋和人是在一起的。”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王家庄阿伟家的位置上。 “顾姐,你还记得你去阿伟家院子勘查时,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顾阗月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院子很破,杂草丛生。只有……只有西边那个放着戏服和道具的偏房很干净,而且门窗都封死了,像是很久没人进去过。但我当时急着跟那些打手周旋,没来得及细看。” …… 第120章 十年等待,她还在这里! “就是那里。” 齐学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阿伟是个道具师,他一辈子都在做假的东西。但他对周红玉的感情是真的。 如果周红玉真的死了,他绝对不会就把她随便埋在荒野岭,任由野狗啃食。他会给她一个‘家’,或者说,一个‘舞台’。他把她藏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用那个封死的偏房守护着她。” “你是说,尸体就在他家那个偏房里?” 林晓雅惊讶地捂住了嘴,“这……这也太……” “太疯狂了?” 齐学斌摇了摇头,“对于一个偏执的爱人来说,这叫‘守护’。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一个失踪十年的大活人,其实一直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 “但是,阿伟家现在肯定被梁雨薇的人盯上了。” 顾阗月提醒道,“梁雨薇虽然傲慢,但她不傻。她肯定会派人在那里蹲守,或者已经在搜查了。我们一旦靠近,就会被打草惊蛇。而且现在你没有执法权,如果强行搜查,反而会给他们借口抓你,说你毁灭证据。” “所以,我们不能明着去。”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们要演一场戏。一场让他们不得不自己把路让出来的戏。” “什么戏?”林晓雅问。 齐学斌凑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听完,林晓雅和顾阗月都愣住了,随后眼中露出了赞赏的光芒。 “你这家伙,还是那么腹黑。”林晓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宠溺,“这招‘声东击西’加‘借刀杀人’,估计梁雨薇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你是想把全城的警力都调走,还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 “那就行动。”齐学斌站直了身子,“今晚,咱们就动起来。” …… 深夜,清河县城突然热闹了起来。 十几辆消防车拉着警笛,呼啸着向城南的化工厂废墟开去。火光冲天,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 与此同时,网上突然爆出一条消息:有人在化工厂废墟发现了当年纵火案的关键证据,并且有目击者称看到了“鬼火”和神秘人影。甚至还有网友上传了模糊的视频,视频里似乎有人在挖掘什么。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县,甚至惊动了省城的媒体。 梁雨薇正在酒店里休息,接到电话后大吃一惊:“什么?化工厂又有新证据?齐学斌不是停职了吗?谁在查?” “不知道,好像是有人匿名举报。现在媒体都去了,乱成一锅粥。老百姓也去了不少看热闹的。郑县长让我们赶紧去维持秩序,怕出群体性事件。”电话那头的手下焦急地汇报。 “该死!”梁雨薇骂了一句,把手机摔在床上,“一定是齐学斌搞的鬼!他想转移视线!调动所有能在的人手,去化工厂!即使是他在捣鬼,我也不能让他在眼皮子底下搞出事情来!王家庄那边留两个看门的就行,反正阿伟已经不在那了。” 随着梁雨薇一声令下,原本盯着王家庄的眼线和警力,大部分都被抽调去了城南。 而在城西通往王家庄的小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送货面包车,正悄无声息地穿过夜色。 车里,齐学斌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戴着夜视仪,手里拿着从小刘那里“借”来的专业开锁工具。顾阗月则背着勘查箱,手里拿着一把强光战术手电。 “林书记那边已经配合好了,各大媒体都在直播城南的大火。现在整个清河的注意力都在城南。” 齐学斌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避开路上的监控探头,一边说,“我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一个小时内找不到尸体,我们就撤。否则一旦被梁雨薇反应过来,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放心。”顾阗月拍了拍身后的箱子,眼神坚定,“只要尸体在那,我就能让它开口说话。哪怕是一堆碎骨,我也能验出dna来。” 车子在一处隐蔽的树林里停下。两人下车,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两只猎豹一样,快速向阿伟那个破败的院子摸去。 月黑风高,杀人夜,亦是破案时。 阿伟家的院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荒凉。 只有两个人轮班看守,齐学斌二人很轻易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两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摇曳,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暗处游动,令人毛骨悚然。 齐学斌和顾阗月像两只轻灵的猫,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落在了院子里的软泥地上。 “很好,里面没人看守了。”齐学斌蹲下身,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动静。只有几只受惊的蛐蛐在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去西偏房。” 两人猫着腰,穿过齐腰深的杂草丛,来到了那座从外面看起来封得死死的偏房前。 门是老式的木插销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窗户不仅被木条封死,还从里面钉上了铁皮,连条缝都没留,透不光,也进不去风。 “这密封程度,不像是个仓库,倒像是个……棺材。”顾阗月小声说道。 齐学斌掏出工具,借着微弱的月光,将金属探针插入锁孔。不到十秒钟,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把看起来牢不可破的锈锁开了。 他推了推门,门轴因为长期未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小心有机关。”齐学斌拦住顾阗月,先用手电晃了一下里面,确认没有绊雷或者陷阱后,才侧身进入。 屋子里很空,除了一张落满灰尘的木床和一个巨大的老式衣柜,什么都没有。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没有任何脚印,说明这里确实很久没人踏足过。 “看来真的很久没人进来了。”顾阗月有些失望,她四处打量着,“难道我们猜错了?这里只是个废弃的仓库?” “不对。”齐学斌走进屋子,手电光在墙壁和地面上仔细扫过,“如果是废弃仓库,为什么阿伟要把门窗封得这么死?这种封法,不仅是防盗,更是为了……防腐。而且,你闻到了吗?” “什么?”顾阗月抽了抽鼻子,“霉味?灰尘味?” “不,是一股很淡的……檀香味。”齐学斌走到那个巨大的衣柜前,“阿伟是个道具师,他懂木料,也懂防腐。檀香不仅能驱虫,还能掩盖……尸臭。” 他伸手拉开衣柜的门。 空的。只有几件破旧的戏服挂在里面,像吊死鬼一样随风晃动。 齐学斌并不气馁,他钻进衣柜,伸手在柜子的背板上摸索。 “你在找什么?”顾阗月问。 “机关。”齐学斌的手指停在了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上,“阿伟这种顶级道具师,做个暗门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这衣柜的深度不对,外面看着有一米深,里面只有八十公分。那二十公分去哪了?肯定有夹层。” 他用力按下那个凸起。 “咔嚓——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械声响起,仿佛来自地狱的低吼。衣柜的背板竟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阴冷的风夹杂着更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吹得人汗毛直竖。 顾阗月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有密室!” “走。”齐学斌握紧手中的战术手电,带头钻了进去。 虽然他没有枪,但他那双坚毅的眼睛,比枪更有威慑力。 这是一条向下的台阶,修得很陡,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盏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墙壁上还画着一些奇异的符号,像是某种戏曲里的脸谱,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是深入地下的寒气,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齐学斌手中的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划过,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就连见多识广的他也忍不住头皮发麻。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足有上百平米。 但这里不像是个地窖,更像是一个……微缩的舞台。 正中央搭着一个小戏台,铺着红色的地毯,虽然已经积灰,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鲜艳。戏台两侧挂着红色的帷幔。而在戏台正对着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 全是周红玉。 有她练功的照片,有她演出的照片,有她笑的,有她哭的。每一张都被精心装裱过,像是供奉的神像。在照片墙的前面,还摆着香炉和早已燃尽的蜡烛。 “这是一个……神龛。”顾阗月声音颤抖,她被这种景象震撼了,“阿伟把他的一生都供奉在了这里。这不仅是爱,这是一种病态的崇拜。” “不,不仅是崇拜。”齐学斌将手电光束移向戏台中央。 在那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鲜红的戏服,戴着凤冠霞帔,背对着他们,端坐在太师椅上。 如果不仔细看,你会以为那是一个正在候场准备登台的角儿。 …… 第121章 红玉,我们带你回家了 “红玉?”齐学斌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没有回应。 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齐学斌和顾阗月对视一眼,两人缓慢而警惕地走上戏台,绕到那人影的正面。 “啊!” 即便是习惯了尸体的法医,顾阗月也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抓住了齐学斌的胳膊。 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白骨。 一具被精心穿戴好戏服、化了妆,虽然是在头骨上涂抹了胭脂的白骨。 即便皮肉已经腐烂消失,但那一身红衣依然鲜艳如血,与森森白骨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它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在它的脚上,并没有穿鞋,只有惨白的脚骨。 “鞋在人在……”齐学斌喃喃自语,想起了阿伟的话。 鞋在阿伟手里,而人在……这里。 “死亡时间至少十年以上。” 顾阗月强忍着心中的震撼,走上前,戴上手套进行初步勘查,“骨骼保存完整,没有明显的机械性损伤。但你看这里……” 她指着白骨的左小腿骨,“这里有一道陈旧性的裂纹,像是……被什么重物击打过。还有肋骨,这里也有骨折愈合的痕迹。她在死前,遭受过长期的虐待。” “而且,看这个姿势。”顾阗月颤抖着手指向那个太师椅,“这后面有皮带的痕迹。她是被人……绑在椅子上,活活饿死或者是渴死的。她没有挣扎,或者说,她已经放弃了挣扎。” “畜生!”齐学斌重重地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眼中怒火中烧,“赵敬春!这就是你所谓的‘看中’?这就是你所谓的‘去省城发展’?你把她当成了什么?玩物?还是垃圾?” “这里的每一张照片,每一寸灰尘,都在控诉着当年的罪恶。”齐学斌环视四周,这里是阿伟为周红玉建造的坟墓,也是他为赵敬春准备的绞刑架,“阿伟没有杀她。他是把她从魔窟里偷了出来,或者是……赵敬春玩腻了把她扔了,阿伟把她捡了回来。但他救不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怀里,然后用这种方式,守了她十年。” “这是一个疯子的爱情,也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顾姐,拍照,取证!我要把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我要让全清河、全省的人都看看,这光鲜亮丽的权位下面,埋着怎样一具冤魂!” “轰——”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他们来了!”齐学斌脸色一变,敏锐地听出了动静,“我们的调虎离山被识破了!或者是他们留了眼线!” “快!守住入口!” 齐学斌一把将顾阗月拉到身后,抽出了腰间的战术甩棍。 虽然枪被收了,但他的战斗力,从来不只在枪上。 通道上方,几束强光手电照了下来,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叫骂声。 一场地下的恶战,一触即发。 “在这下面!给我把门炸开!” 上面传来一个阴狠的声音,紧接着是“砰砰”的敲击声,显然有人正在暴力破坏那个衣柜入口。听声音,这帮人手里有家伙,而且不少。 “齐局,怎么办?这只是个死胡同,我们出不去了!”顾阗月看了一眼四周,除了那个狭窄的入口,这个地下室再无其他出路。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并没有慌乱,而是迅速把重要的物证收进勘查箱。 “那就把这里变成他们的坟墓。”齐学斌冷冷一笑,迅速观察地形。这个地下室虽然是密室,但地形复杂,戏台、柱子、堆积的杂物,都是天然的掩体。对于这种近身肉搏,地形比人数更重要。 “顾姐,你躲到戏台后面去,保护好尸体和照片。那是我们的护身符。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你呢?” “我来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瓮中捉鳖’的反向操作——关门打狗。” 齐学斌将战术手电关掉,整个地下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上方透进来的几缕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掂了掂分量,然后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通道口的死角处,屏住呼吸,像一只蛰伏的猎豹。 “轰!” 随着一声巨响,衣柜的背板终于被踹开。刺眼的强光手电瞬间照了进来,伴随着呛人的灰尘和木屑。 “下!” 三个黑影率先冲了下来。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棍棒,而是寒光闪闪的砍刀,显然是动了杀心。 “小心点,那小子有点身手。上面说了,死活不论,只要东西!”领头的人低声提醒,声音里透着股狠劲。 然而,就在第一个黑影刚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还没来得及适应地下的黑暗,正准备用手电扫视四周时,一道劲风突然从侧面袭来。 “呼——啪!” 齐学斌手中的砖头精准地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那人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像个破麻袋一样栽倒在地,手中的手电筒滚落一旁,光柱乱晃。 “在那边!砍死他!” 剩下的两人反应很快,立刻挥刀向齐学斌砍来。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声。 齐学斌侧身一闪,利用通道口的狭窄地形,堪堪避过一刀,衣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皮肤微微刺痛。但他没有退,反而趁着对方招式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手中的甩棍猛地弹出。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持刀的手腕被狠狠击中,砍刀当啷落地。 紧接着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直接顶在对方的小腹上。 “唔……”那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只虾米,胃里的酸水都要吐出来了,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仅仅三秒钟,两名打手倒地。 剩下的那个人显然被这雷霆般的手段镇住了,握着刀的手有些发抖,不敢上前,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上啊!怕什么!他就一个人!手里没枪!”上面的人吼道,又有人源源不断地冲了下来。 这次足有五六个。 这个地下室虽然宽敞,但通道狭窄,这就给了齐学斌一夫当关的机会。他并没有选择死守通道口,因为那样太容易被围攻。 他退回到黑暗中,利用戏台下的柱子和周围的杂物作为掩体,像个幽灵一样在黑暗中穿梭。每出现一次,必然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个人倒下。 甩棍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专打关节和软肋。他不求杀敌,只是让对方丧失战斗力。 “点火!把这地方烧了!把他也烧死在里面!”上面的头目彻底急了,见久攻不下,竟然下达了这种丧心病狂的命令,“反正这里本来就是要销毁的!” “是!” 有人开始往下面扔燃烧瓶。 “砰!砰!” 燃烧瓶在地上炸开,火光瞬间腾起,点燃了地上的杂物和挂着的帷幔。 火势蔓延极快,浓烟滚滚。地下室本就通风不畅,这种情况下,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烟熏死。 “咳咳……”顾阗月被烟呛得不停咳嗽,眼睛都被熏出了泪水,“齐局,火太大了!照片!照片要被烧了!” 齐学斌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墙的照片在火光中卷曲、发黑,周红玉的笑脸在火焰中扭曲,仿佛又死了一次。 “该死!这帮疯子!” 齐学斌知道,不能再拖了。如果火势失控,不说证据,连他和顾阗月都要变成焦炭。 “顾姐,帮个忙。”齐学斌盯着那具白骨,眼神决绝,“把它……绑在我身上。” “你背?”顾阗月一愣,“你要负责开路,背着它会影响动作……” “正如阿伟说的,鞋在人在。”齐学斌打断了她,沉声道,“我要亲自带她出去。况且,你在后面也不安全。顾姐,快!帮我固定好!” 顾阗月看着他坚毅的侧脸,不再多言。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将那具白骨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然后让齐学斌微微蹲下,将那轻盈却又沉重的白骨,固定在了他的背上。 用几根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勒紧,顾阗月在他耳边轻声道:“绑紧了。千万小心。” “放心。”齐学斌试了试背后的重量,目光如炬,“跟紧我!不管前面有多少人,都别掉队!”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一把砍刀。 这一次,他不再躲闪。 “挡我者死!” 狭路相逢勇者胜。 通道口的几个打手被这气势吓得一愣。就在这一瞬间,齐学斌已经冲到了面前。 刀光一闪。 鲜血飞溅。 他并没有杀人,是用刀背狠狠砸在了对方的颈动脉上。 这是他在特警队学到的非致命控制术,但在这种力量下,足以让人瞬间昏厥。 一个、两个、三个…… 齐学斌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硬生生在人堆里杀出了一条血路。为了保护背后的亡灵,他几乎放弃了所有的闪避,只用正面的攻势去硬撼对方的刀锋。他的手臂和前胸多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服,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始终将后背护得滴水不漏。 当两人终于冲出衣柜,回到西偏房时,外面已经是火光冲天。 “快走!消防车来了!”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这一次,是真的消防车和警车到了。那是林晓雅调来的援兵。 那些打手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也顾不上杀人灭口了,纷纷四散逃窜,像一群受惊的老鼠。 齐学斌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黑灰和血迹,看起来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那具白骨的重量——那是沉甸甸的冤屈,也是这一刻最珍贵的托付。他侧过头,虽然看不见全貌,但依然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红玉,我们带你回家了。” 第122章 既然得不到他,那就毁了他 大火很快被赶来的消防队扑灭。 阿伟家的院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断壁残垣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凄凉。 但那个地下的密室因为结构特殊,加上扑救及时,并没有完全损毁,只是入口处有些坍塌。 此时,院子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几十名特警荷枪实弹地守在四周,但这并不是为了防贼,而是为了防“自己人”。 梁雨薇阴沉着脸,站在警戒线外。她看着那些在现场忙碌的技术人员,还有那个被法医用裹尸袋小心翼翼抬出来的担架,指甲都要嵌进了肉里,鲜血染红了手心都毫无察觉。 “该死!怎么又让他抢先了一步!”她低声咒骂,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梁组长,我们的人已经晚了。”一个手下低声汇报,额头上全是冷汗,“当我们赶到的时候,齐学斌已经带着……带着东西出来了。而且,林书记亲自带着县委的人和媒体在那边接应,那些记者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我们根本下不了手。” 梁雨薇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警服,大步向齐学斌走去。 此时的齐学斌,正坐在救护车的踏板上接受包扎。他脸上有一道明显的血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那是刚才被瓦片划伤的。衣服也被烧了好几个洞,身上也有不少浅浅的刀伤,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黑夜里的两团火。 “齐学斌!”梁雨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你已经被停职了!谁给你的权力私自勘查现场?你这是严重违纪!我现在就可以拘捕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刚刚让人补开的“拘传证”,在齐学斌面前晃了晃。那张薄薄的纸,此刻成了她最后的武器。 “拘捕我?”齐学斌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以什么名义?擅闯民宅?还是寻衅滋事?” “不管什么名义,你现在必须跟我走!你的行为已经涉嫌破坏案发现场!”梁雨薇一挥手,“把他拷上!” 两名督察拿着手铐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 一声威严的怒喝从旁边传来。 林晓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面若冰霜,眼神如刀,虽然穿着一身便装,但那种上位者的气场,瞬间震住了所有人。 “梁组长,好大的官威啊。”林晓雅挡在齐学斌面前,像护犊子的母狮,“齐学斌同志虽然被停职,但他是以公民身份,协助县委处理突发火情,并英勇救火,抢救了重要文物和证据。这是见义勇为!怎么,省厅的规定里,见义勇为也要被拘捕吗?还是说,你们省厅的规矩,比国家的法律还大?” “见义勇为?”梁雨薇气极反笑,“林书记,你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吧?他一个公安局长,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救火?他分明是有预谋的非法搜查!” “是不是非法搜查,不是你说了算。”林晓雅冷冷一笑,指了指身后的媒体记者,“这么多镜头对着呢。梁组长,你是想让全省人民都看看,省厅督导组是怎么对待一个刚刚从火场里救出关键证据的英雄的吗?明天的头条我都帮你想好了:英雄救火反被拘,省厅督导为哪般?”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就像无数双眼睛在审视着梁雨薇。 梁雨薇看着那些镜头,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知道,今天这人是抓不成了。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抓人,舆论反噬会让她那个当副厅长的爹都兜不住。这年头,舆论已经开始发挥威力,成为另一把刀。 “好,很好。”梁雨薇深吸一口气,指了指依然被裹尸袋装着的白骨,“人我们带不走,物证总该交给我们督导组吧?这是命案相关证物,必须由省厅接管。我们有更专业的设备和人员。” “这恐怕也不行。” 顾阗月从救护车里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车灯下反光,“根据《刑事诉讼法》及《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在案情不明、且涉及本地重大历史遗留问题时,属地公安机关有权进行初步尸检,确认死因和身份。 而且,这具遗骸在火场中经历了高温,并没有完全碳化,属于‘脆弱性检材’。如果不立即进行保护性处理,长途运输的颠簸可能会导致骨骼碎裂,从而导致证据不可逆的灭失。这个责任,梁组长你担得起吗?” “你!”梁雨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法医也敢跟她搬法条,而且每一条都堵得她哑口无言。 “梁组长,请回吧。”齐学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像拍掉那点微不足道的麻烦,“天快亮了,我们还要工作。等有了结果,我会第一时间汇报给您的。当然,如果您不放心,可以派人来旁观,我们给您留个观察席。” 说完,他不再理会梁雨薇那张几乎扭曲的脸,转身钻进了警车。 随着警笛声响起,载着齐学斌和白骨的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看着车队远去的尾灯,梁雨薇狠狠地将手中的拘传证撕成了碎片,撒在风中。 “爸,我们输了一局。”她拿出电话,声音阴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启动b计划。既然得不到他,那就毁了他。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最后跪着来求我!” …… 县公安局解剖室。 无影灯下,那具白骨已经被清理干净,整齐地排列在解剖台上。森白的骨骼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顾阗月穿着防护服,正在专注地提取dna样本。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齐学斌站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担忧。 “齐局,你也去休息一下吧。”老张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进来,看着齐学斌满脸的疲惫,“你这一身伤,再不处理要发炎了。而且你都两天没合眼了。” “不急。”齐学斌摇了摇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我在等一个结果。一个能让这座城市变天、让某些人睡不着觉的结果。” 三个小时后。 顾阗月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推门走了出来。虽然满脸疲惫,黑眼圈很重,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出来了。” 她将报告递给齐学斌。 “经过与档案库中周红玉父母留存的dna样本比对,确认死者身份为——周红玉。” “死因呢?”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器官衰竭。简单说,是饿死的。”顾阗月的声音有些颤抖,“而且,在她的盆骨内侧,我提取到了虽然微量但极其关键的生物样本——精斑残留。虽然经过了十年,dna已经严重降解,但利用最新的线粒体测序技术,还是提取到了y染色体单倍型数据。” “和谁匹配?”齐学斌屏住了呼吸,心脏剧烈跳动。 “和我们在阿伟家找到的那张产检单上的名字……”顾阗月深吸一口气,“高度疑似同一家族谱系。甚至,我利用数据库比对了赵敬春公开活动时留下的生物信息——比如喝过的水杯,匹配度达到了99%。” “赵敬春。” 齐学斌紧紧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发白。 “这就够了。”他冷冷地说道,“这份报告,就是射向大老虎心脏的那颗子弹。” 虽然dna结果已经出来,铁证如山,但事情并没有像齐学斌想象的那样势如破竹。 相反,整个清河县,甚至整个市的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就像是暴风雨眼中的宁静。 林晓雅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报告,连夜去了市里汇报。 齐学斌被“软禁”在林晓雅的家里,虽然不用去局里受梁雨薇的气,但这种等待判决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就像一个等待刑期的囚徒,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释放还是斩立决。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 “学斌,喝点粥吧。” 顾阗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这两天,她一直陪着齐学斌,既是保护,也是陪伴。两人这种默契的相处模式,有些像老夫老妻。 “我不饿。”齐学斌盯着墙上的钟表,那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他的心脏,“林书记已经去了十二个小时了。如果市委支持我们,早该有消息了。现在还没动静,说明……” “说明阻力比我们想象的大。”顾阗月坐在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毕竟那是赵敬春。省文化厅厅长,正厅级干部,而且背后还有赵家这棵大树。市委书记也要掂量掂量,动了他会不会引发省里的震荡。”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难道只是一句空话吗?”齐学斌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证据都在这儿了,人命关天,难道比不上一个乌纱帽?”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法律有时候确实需要排队。”顾阗月看着窗外的雨幕,眼神有些迷离,“这是你教我的。你说,正义虽然不会缺席,但经常迟到。而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不想让它迟到得太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齐学斌猛地站起来:“林书记回来了,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第123章 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跪着活 门开了,带来了一股湿冷的空气。 林晓雅推门进来,一脸疲惫。她的眼睛红肿,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夜没睡,甚至可能哭过。 那身笔挺的职业装也显得有些褶皱。 “怎么样?”齐学斌急切地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林晓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沙发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瘫坐下来。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一口气喝干。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市委常委会开了整整一夜。关于这份dna报告,意见分歧很大。有人拍桌子支持查,也有人……极力反对。” “分歧?这还有什么分歧?铁证如山啊!dna都匹配上了!”齐学斌不可置信,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铁证?”林晓雅苦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有人提出,dna样本年代久远,且经过火灾,存在严重污染可能。单凭y染色体单倍型,只能证明是同宗族,不能直接锁定赵敬春本人。如果要锁定本人,需要提取赵敬春的dna进行常染色体比对。你觉得,我们有权力去强行提取一位正厅级干部的dna吗?除非省纪委立案。” “那就把材料报给省纪委!让省纪委来查!” “报了。”林晓雅从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扔在桌上,“这是省纪委的回复。你自己看吧。” 齐学斌颤抖着手拿起文件,只有短短几行字:鉴于证据链尚不完整,且涉及重要领导干部,建议暂缓立案,由相关部门进一步核查。 “暂缓?核查?”齐学斌看着那几个冷冰冰的字,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这一核查,要查到什么时候?查到赵敬春退休?还是查到他也死了?这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在包庇!” “这就是现实,学斌。”林晓雅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省里的水太深了。赵敬春在省里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想要动他,仅凭这一具白骨,还不够。没有直接的杀人证据,他可以说是不知情,甚至是别人栽赃。” “那周红玉就白死了?阿伟这十年的苦就白受了?”齐学斌怒吼道,一拳砸在墙上,砸得手背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比这剧烈千百倍。 “并没有白死。”林晓雅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是作为一名县委书记的担当,“虽然动不了赵敬春,但我们这次并不是一无所获。市委虽然不敢直接动赵敬春,但也必须给公众一个交代。毕竟舆论已经起来了,省里也要面子。” “怎么交代?” “弃卒保车。”林晓雅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就在刚才,市纪委已经对郑在民实施了双规。理由是严重违纪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他当年的拉皮条行为,虽然不能作为指控赵敬春的证据,但足以成为压死他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了平息事态,赵敬春默许了这一点。他切断了和郑在民的所有联系,把他当成了替罪羊扔了出来。” “郑在民……”齐学斌愣了一下,“他完了?” “彻底完了。”林晓雅点头,“不仅是他,县文化局、剧团的一批相关责任人,都要被清洗。这是政治交换的结果。用郑在民的人头,换取赵敬春的暂时平安,也换取清河县的稳定。梁国忠那边也松口了,不再追究你的责任。” “这就是……妥协?”齐学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赢了,因为他扳倒了清河最大的对手郑在民。但他又输了,因为真正的罪魁祸首依然逍遥法外,坐在省城的办公室里喝茶,甚至可能还在嘲笑他们的天真。 “这不是妥协,这是阶段性胜利。” 林晓雅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学斌,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官场如战场,有时候不能追求一击必杀。只要我们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我们手里的刀还没断,总有一天,我们会等到那个机会。 那个能把赵敬春连根拔起的机会。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往上爬,爬到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位置,然后亲手送他下地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顾阗月也在一旁轻声劝道,“至少,你帮周红玉正名了。她不再是失踪人口,而是受害者。她的骨灰可以安葬了,阿伟也可以解脱了。” 齐学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怒火已经内敛成了深沉的寒光。 “好。我等。” “但郑在民,我必须亲自去送他一程。我要听听他最后的忏悔。” 林晓雅点了点头:“去吧。市纪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这也是他对你最后的交代。” 窗外,雨停了。虽然乌云还在,但东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终究还是来了。哪怕带着血色。 清河县纪委办案点。 这是一个位于城郊的招待所,平时冷冷清清,这几天却戒备森严,门口站满了武警。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双规地点,也是无数官员仕途的终点站。 郑在民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房间里没有窗户,四周墙壁都包着软包,防止自杀。 仅仅两天,他仿佛老了十岁。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也摘了下来,露出浮肿的眼袋和浑浊的眼神。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曾经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落魄老人的背影。 门开了。 齐学斌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烟,步履沉稳。 郑在民抬起头,看清来人后,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郑县长,不,郑在民。”齐学斌坐在他对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烟递过去,“抽一根?” 郑在民颤抖着手接过烟,贪婪地吸了一口,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好烟。”他自嘲地笑了笑,“以前这种烟,我都不正眼看。现在……却是奢侈品了。真是讽刺啊。” “说吧。”齐学斌开门见山,眼神像两把利剑,“关于十年前的事,还有赵敬春。” 郑在民的手抖了一下,长长的烟灰落在桌子上。他沉默了许久,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直到烟烧到了手指。 “齐局长,这个时候了,还问这些有意义吗?”郑在民苦笑,掐灭了烟头,“我已经完了。赵家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了。我承认,是我把你停职的,是我阻挠你查案的,也是我安排人给阿伟寄那些东西的。这一切都是我干的。至于赵敬春……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你还在保他?”齐学斌眼神变冷,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他都把你卖了,你还要当他的忠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值得吗?” “这不叫保,这叫规矩。”郑在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在看穿这堵墙,“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我一个人扛下来,至多是个无期。如果我乱咬……我那些陈年旧账都会被翻出来,搞不好就是个死缓。更重要的是……我的老婆孩子都在国外。如果我不守规矩,他们可能会遭遇意外。齐学斌,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懂。有些力量,是我们抗衡不了的。” 齐学斌沉默了。他当然懂。这就是权力的黑暗逻辑,用家人的安全作为最后的人质。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郑在民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绝望中的一点忏悔,“作为……对手的临别赠言。” “什么?” “当年那次演出,周红玉其实是有机会逃跑的。”郑在民回忆起那个雨夜,声音变得有些飘忽,“那天晚上,阿伟曾经来找过我,跪在地上求我放过她。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心软了一下,故意让人把后门的锁留了道缝。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没走。”郑在民摇了摇头,“她自己回去了。因为赵敬春那个畜生跟她说,如果她敢跑,就烧了那个剧院,毁了所有人的饭碗,甚至会对她的家人下手。那个傻丫头,太善良了。为了所谓的责任,为了不连累别人,自己走进了虎口。她是用自己的命,换了剧团十年的平安。” 齐学斌听着,只觉得心尖都在颤抖。那个柔弱的红衣女孩,在面对权力的淫威时,做出了最悲壮的选择。她不是受害者,她是烈士。 “所以,你也别太恨我。”郑在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在那个位置上,我也是身不由己。如果不巴结赵家,我这个县委办主任早就干到头了,更别说后来当副县长、县长。这就是命,想往上爬,就得学会跪。我跪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跪着死。”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郑在民,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但有一点你错了。” “什么?” “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跪着活。”齐学斌的眼神锐利如刀,“我会站着,一直站着,直到把那个让你跪了一辈子的人送进监狱。”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郑在民那声叹息。 第124章这不是火,这是火坑 “身不由己不是作恶的借口。你既然佩戴着党徽,就要对党,对人民负责……” 齐学斌转身离开审讯室,声音冰冷,“郑在民,你输了,不是输给了我,是输给了你丢掉的良知。你的跪,换不来尊严,只换来了现在的牢狱之灾。好好改造吧,如果你还有机会出来的话……” 走出招待所,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齐学斌有些眩晕。 林晓雅等在外面,靠在车边。 “都交代了?” “交代了违纪和经济问题。关于赵敬春,只字未提。”齐学斌摇了摇头,“老狐狸到死都在算计,也在保护他的家人。” “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林晓雅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在民倒台,清河的政治生态会清朗很多。我们接下来的工作会好做很多。至少,不用再担心背后有人打黑枪了。” “对了,省里的处分撤销了。”林晓雅递给他一份红头文件,“不仅撤销了,还要嘉奖。梁国忠那只老狐狸,见风使舵的本事也是一流。一看郑在民被弃,赵敬春那边也没说什么,立刻调转枪头,说督导组是来协助破案的,还要给你记功。说是要在全省公安系统通报表扬。” “记功?”齐学斌冷笑一声,把文件随手扔进车里,“黄鼠狼给鸡拜年。他这是想用糖衣炮弹堵我的嘴,也是为了撇清自己。” “不管怎么说,你复职了。”林晓雅笑了笑,“齐局长,欢迎归队。局里的兄弟们都在等着你。” 齐学斌看着手中的复职命令,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林书记,我想请几天假。” “请假?去哪?” “阿伟还在精神病院。我想去看看他,告诉他周红玉被我们找到了。还有……周红玉的葬礼。我想亲自去送送她。这是我欠她的。” 林晓雅看着他疲惫的脸,点了点头:“准了。好好休息几天。你也太累了。但别休息太久,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齐学斌转身离开,背影有些萧索,但步伐依然坚定。 这场政治地震,虽然震塌了郑在民这座山头,但那座更大的山……赵敬春,依然耸立在云端,俯视着众生。 而那只红舞鞋,将永远成为齐学斌心头的一根刺,时刻提醒着他: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下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对手有机会全身而退。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一场更大的风暴悄然而至。 但这风暴不是来自调查组,也不是来自黑社会,而是来自鲜花和掌声。这是一种比刀剑更软、更致命的武器。 一大早,清河县公安局的大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的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甚至还有从省城赶来的几辆印着省电视台新闻频道的大型直播车。 齐学斌刚把车停好,正准备进门,就被一群人乌泱泱地围住了。闪光灯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齐局长!听说您仅用三天就破获了十年前的红舞鞋悬案,还挖出了保护伞,请问有什么秘诀吗?” “齐局长,省报今天头版头条称您是在世福尔摩斯、清河警界神探,对此您怎么看?您觉得您能担得起这个称号吗?” “齐局长,听说您接下来要负责侦破那一桩雨夜屠夫的连环杀人案,您有信心在限期内破案吗?大家都说只要您出马,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齐学斌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蒙了。他皱着眉,一边用手挡着闪光灯,一边在保安和两名辅警的护送下,艰难地挤进大门。 “无可奉告,请大家关注官方通报。”他只能机械地重复这句话。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打开电脑。 果不其然,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全是关于他的报道,铺天盖地。 《神探局长齐学斌:让沉冤十年的白骨开口说话!》 《清河警方的荣耀:齐学斌立下军令状,誓破雨夜屠夫案!》 《省厅高度评价:齐学斌是全省公安战线的楷模!也是未来的希望!》 文章里极尽溢美之词,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仿佛他无所不能,是包青天转世。甚至还配发了一些他平时办案的照片,形象高大无比。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张拿着一份省报冲进来,脸上带着兴奋,“齐局,你火了!全省都火了!这可是大好事啊,以后谁还敢动你?” 齐学斌看着那些报道,脸色却越来越阴沉,眉头紧锁成了“川”字。 “好事?老张,你太天真了。”他把报纸扔在桌上,“这不是火,这是火坑。” “什么?”老张不解。 “捧杀。”齐学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梁国忠这一手,玩得真绝。比那个只会抓人的梁雨薇高明一百倍。” 正说着,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喂,我是齐学斌。” “呵呵,齐局长,恭喜啊,成了大明星了。”电话那头传来梁国忠爽朗的笑声,听起来格外亲切,却让齐学斌感到一阵恶寒。 “梁厅长,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齐学斌不卑不亢地问道,“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不需要这么大的宣传。” “哎,齐局长过谦了。对于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干部,省厅当然要重点培养,树立个典型嘛。” 梁国忠语气一转,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对了,既然舆论这么关注,那你之前立的军令状,可不能忘了。那个雨夜屠夫案,省厅也很重视。现在全省人民,还有上面领导都在看着你,齐神探,你可不能掉链子啊。一个月内,如果破不了案,那这脸,可就不仅是你丢,连带着我们省厅的脸,也要丢到姥姥家去了。”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齐学斌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梁厅长放心,破案是我的职责,不用别人看着,我也会尽力。至于什么神探,我从来没承认过。” “那就好。我等着给你庆功。要是破不了……呵呵,那恐怕这神探就要变庸才了,到时候舆论的反噬,可比赞美要可怕得多啊。” 挂断电话,齐学斌重重地把听筒扣在座机上。 “好一招捧杀。”顾阗月推门进来,显然也看到了新闻,“把你架得高高的,让你下不来台。一旦雨夜屠夫案破不了,或者出了什么差错,这种巨大的落差感会瞬间摧毁你的声誉,让你从神坛跌入地狱。到时候,他再随便找个理由把你撤了,也没人会同情你。” “不仅如此。”齐学斌指了指窗外,“这么多记者围着,我还怎么查案?无论我去哪,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连环杀手最怕的就是曝光,这样一来,凶手肯定会蛰伏起来,或者……利用媒体来戏耍我们。这根本就是给我的办案设障。” “那怎么办?”老张急了,“总不能把记者都赶走吧?那可是省里安排的。” “赶不走。这是省厅安排的采访任务,是政治任务。”齐学斌冷笑一声,“既然他们想看戏,那我就演给他们看。既然他们想让我当主角,我就给他们演个消失的主角。” “怎么演?” “闭关。” 齐学斌站起身,脱下警服外套,换上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 “告诉外面,就说我压力太大,身体不适,加上之前救火受的伤复发,需要静养。谢绝一切采访。把所有想采访的记者都推给刘昌明局长,就说他全权代表我。” “啊?这……这能行吗?”老张愣住了,“这不正好给了他们话柄,说你耍大牌,或者心虚吗?网上肯定会骂你。” “随他们怎么说。”齐学斌眼神坚定,“我要的就是让他们以为我怂了,以为我崩溃了。只有当我们消失在公众视野里,真正的猎杀才能开始。只有在暗处,才能抓到那个躲在暗处的鬼。” “顾姐,带上所有的案卷材料,还有显微镜、光谱仪,所有你能搬动的设备。”齐学斌看向顾阗月,“我们去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档案局,地下三层。那个被遗忘的老档案室。”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那里没信号,没窗户,只有灰尘和历史。最适合……抓鬼。” 当晚,清河县公安局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公告:齐学斌局长因连续高强度工作,突发疾病,住院治疗。目前案件侦破工作由局长刘昌明主持。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网上的风向瞬间变了。有人说他是累倒了,也有人说他是怕了,不敢接雨夜屠夫这个烫手山芋,神探不过是包装出来的。 梁雨薇看着网上的评论,冷笑不已:“装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等风头一过,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然而,谁也不知道,就在这喧嚣的背后,两道身影悄悄潜入了档案局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在厚厚的铁门背后,一盏孤灯亮起。 真正的较量,在无声中拉开了序幕。一场关于智慧与耐心的狩猎,正式开始。 第125章 我要给他上一课罪与罚! 档案局地下三层。 这里是真正的“冷宫”。没有空调,没有网络,只有几排生锈的铁架子和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味,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这里存放的,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连老鼠都不爱光顾。 桌子上,铺满了关于“雨夜屠夫”案的所有卷宗。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走访记录、嫌疑人画像……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拼图,试图还原那个连环杀手的面目。 齐学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胡子拉碴,已经三天没刮了。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墙上的一张清河县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七个红点,每一个红点代表一条人命,触目惊心。 “七起案件,跨度十五年。受害者全部是年轻女性,全部穿着红衣,全部是在雨夜遇害。作案手法极其残忍,先奸后杀,然后……碎尸。而且,每一具尸体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体液或指纹。” “最可怕的是,现场太干净了。” 顾阗月正在用显微镜观察一张当年的物证照片,那是从唯一一个保留下来的物证袋里提取的,“凶手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他在雨夜作案,雨水冲刷了所有的脚印和指纹。而且他碎尸的手法非常专业,每一刀都切在关节处,没有多余的碎骨。这说明,他即使不是医生,也是对人体解剖非常熟悉的人。” “医生?屠夫?还是那种喜欢解剖动物的变态?” 齐学斌在屋里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我们排查了全县所有的外科医生、法医、屠宰场工人,甚至兽医,一共三千多人,但没有一个符合条件的。要么是有不在场证明,要么是身体条件不符。” “因为我们的方向可能错了。” 顾阗月突然抬起头,眼睛微微发亮,她将显微镜的倍数调到了最大,然后拿出一本厚厚的《工业纤维图谱大全》进行比对。 “错了?什么意思?”齐学斌凑了过来。 “你看这个切面。” 顾阗月指着显微镜连接的显示屏,“这是第三个受害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微量纤维。当年技术有限,法医只把它鉴定为一种某种不明的合成纤维,因为太细微,甚至被当成了死者衣服上的腈纶混纺。”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翻动图谱,手指在一页页复杂的化学结构图上划过。 “我刚才一一排除了市面上常见的民用纤维。它不是涤纶,因为燃烧残留物不对;也不是尼龙,因为拉伸强度过高。直到我看到了这个……” 顾阗月的手指停在了一张显微图上,那是一根具有双层结构的透明丝线。 “它的中心是高折射率的芯材,外面包裹着低折射率的包层。这根本不是用来做衣服的,这是……‘光导纤维’!” “光导纤维?”齐学斌一愣,“那不是通讯电缆里用的吗?难道凶手是电工?” “不全是。这种蓝色的光导纤维,耐高温、抗腐蚀,折射率非常特殊。它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军工领域专用的。特别是……高能物理实验室,用于激光传输。”顾阗月推了推眼镜,“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高能物理?”齐学斌皱起眉头,“清河哪来的高能物理实验室?不管是现在还是二十年前,这里只有化工厂、纺织厂和几个濒临倒闭的机械厂。哪来的这么高大上的单位?” “也许不在明面上。”顾阗月没有放弃,她转身走向那堆关于本地企业历史的旧档案,开始一本本翻阅,“既然凶手能接触到这种军工级别的光纤,那个单位的级别一定不低,甚至可能是保密单位。” 十分钟后。 “没有……还是没有……”齐学斌有些烦躁地把一本《清河县工业年鉴》扔在桌上。 “等等,这本《县志补遗》里有一行小字。”顾阗月的声音突然拔高。她从一堆积灰的文件里抽出一本发黄的薄册子,翻到了最后几页。 “你看,1992年,省国防科工委曾经在清河县北郊山区设立过一个挂靠在气象局名下的秘密研究所,代号‘503’。对外宣称是气象观测站,但你看它的物资申请单——高纯度石英玻璃、大功率激光器泵浦源……这主要研究方向就是……激光武器!只是后来因为经费问题,仅仅维持了一年就解散了。” “503研究所?”齐学斌盯着那行字,记忆的大门被猛然撞开,“这个所我知道,就在现在的城北开发区。不过早就撤销了,地皮都被卖了。等等,第一起案子发生在1993年,正好是研究所解散后的第二年!时间对上了!” “而且,你看受害者的分布。”齐学斌冲到地图前,拿起笔,手有些微微发抖。他先是用红笔将七个点圈出来,眉头紧锁。 “如果是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抛尸地点通常会有某种规律,或者是圆形辐射,或者是沿着交通线分布。”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不行,太散了。 他又画了一条沿着国道的线,也不对,有几个点离国道很远。 “不是圆,也不是线……” 齐学斌盯着地图,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标注出来的“503研究所旧址”上。那个点位于地图的北端,像是一个俯视众生的眼睛。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直尺,以503所为起点,连接了第一个抛尸点。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这条线的延长线,经过折射,竟然隐隐指向第二个点。 “这不是随意的分布,这是一个……光路图!确切地说,是某种光学反射的轨迹!” “光学反射?”顾阗月凑过来,看着那张图。 “对,如果以503研究所旧址为光源原点,这几个抛尸点,正好符合激光经过多次反射后的落点分布。就像是……有人在用这些尸体做某种‘实验’。雨水的冲刷、抛尸的角度、甚至是碎尸的块数,都像是在验证某个物理公式。” 齐学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变态杀手,竟然还是一个……物理天才?他在用杀人来完成他未完成的实验?” “如果假设成立,那嫌疑人的范围就可以大大缩小了。”顾阗月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当年503研究所的研究员,或者他们的家属,尤其是懂物理、懂解剖、又在那个时间段生活在清河的人。” “查名单!”齐学斌立刻说道,“档案局里应该有当年503所的人员备案,虽然是保密单位,但撤销时应该有移交。”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在那些尘封的档案盒里疯狂翻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仿佛是在翻动历史的尸骸。 “找到名单了!” 三个小时后,顾阗月从一个标着“绝密·已解密”的档案袋里掏出一份满是灰尘的花名册,灰尘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503所撤编人员安置名单。一共一百二十三人。” “太多了。”齐学斌摇头。 “别急,我们可以用排除法。”顾阗月拿出笔,在名单上快速勾画,“首先,排除行政、后勤和安保人员,凶手懂解剖、懂光学,必须是核心技术岗。剩下二十八人。” “接着,排除女性和年龄不符的。凶手作案时体力充沛,且手段残忍,大概率是青壮年男性。剩下十九人。” “然后,查户籍变动。503解散后,大部分人回了省城或者去了南方。我们需要找的是,一直留在清河,且在案发那几年有活动轨迹的。” 顾阗月的手指在名单上一个个划去,最后,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只剩下一个人了。”她的声音颤抖,“我觉得他非常可疑。” 齐学斌接过花名册,顺着顾阗月的手指看去。 “李学文,男,1965年生。清华物理系毕业,曾留学苏联。503所高级工程师,主攻激光光学。503所解散后,因为不想去省城,选择留在清河,被安置在……清河县一中任教,是物理老师。” “物理老师?”齐学斌眯起眼睛,“而且,我还记得,第三个受害者,就是清河一中的学生!当时她是上晚自习回家路上失踪的。” “还有更巧的。”顾阗月指着备注栏,“他妻子是县医院的外科主刀医生,于1992年死于车祸。那天……也是个大雨夜。而且,根据当时的交通事故记录,她当时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雨夜、红衣、解剖技术可能跟妻子学的或者是耳濡目染、物理轨迹、由于妻子离世导致的心理创伤。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将李学文的照片狠狠地钉在墙上。照片里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却让人不寒而栗。 “李学文。抓到你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距离他立下军令状,还有二十天。距离下一个雨夜,根据天气预报,还有三天。 “顾姐,收拾东西。我们该出关了。”齐学斌抓起外套,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与冷酷。 “这次,我要给这位物理老师上一堂他从未教过的课——《罪与罚》。” 第126章我的确是一名猎人! 清河县第一中学。 虽然是暑假,但高三的补习班依然在上课。蝉鸣声在燥热的空气中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齐学斌站在办公楼的走廊里,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行头,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polo衫,手里拎着一个装着几条烟和茶叶的黑色塑料袋,俨然一副为了孩子操碎了心的中年家长的模样。 他看了一眼门牌号:物理教研组。 深吸一口气,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脸上堆满了谦卑和讨好的笑容,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齐学斌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大,但空荡荡的,因为放假,其他老师都不在。只有靠窗的一个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低头批改试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斯文儒雅。 这就是李学文。当年的清华才子,503所的高级工程师,现在的物理老师。 也是那个隐藏在雨夜里的恶魔。 “您好,请问是李老师吗?”齐学斌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学文手中的红笔停顿了一下,并没有抬头,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我是。你是哪位同学的家长?” “哎呀,李老师您好您好!”齐学斌快步走上前,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角一放,顺势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我是那个……高三二班,刘小虎的家长。这不孩子马上要一模了嘛,物理成绩一直上不去,我心里急啊。听人说您是咱们清河一中最好的物理老师,还是以前的大科学家,所以特意来拜访一下,想请您给孩子把把脉。” 李学文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在齐学斌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扫了一眼那根烟,并没有接。 “学校有规定,不收礼,不抽烟。”李学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还有,刘小虎我知道。基础太差,上课睡觉。你是他家长?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开家长会,来的是他爷爷?” 齐学斌心里一惊。这人的记忆力好得吓人,连一个差生的家长情况都记得这么清楚。 “啊,对对对。我是他远房表叔,在县里做点小生意。他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这不委托我来照看嘛。”齐学斌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笑容不减,顺手把烟收了回去,“李老师您高风亮节,佩服佩服。其实我这次来,除了孩子的成绩,主要还是久仰您的大名,有个私人的小问题,想请教一下您这位专家。” “我只是个教书的,不是什么专家。”李学文放下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显得格外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如果是物理题,你可以问。如果是其他的,请回吧。” “是物理题,绝对是物理题!”齐学斌拉过一把椅子,自来熟地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李老师,其实我是做灯具生意的。最近我想搞一款那个……激光灭蚊灯。但我对这个光啊,折射啊,不太懂。听说您以前是搞激光研究的,我就想问问,如果我想让一束光,在特定的几个点之间来回反射,最后聚成一点,需要什么样的镜片和角度?” 李学文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的眼神是一潭死水,那么现在,这潭水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甚至是一丝……寒光。 他死死盯着齐学斌,似乎想看穿这个“生意人”的伪装。 齐学斌心脏狂跳,但面上依然保持着那副市侩商人的愚蠢笑容,甚至还掏出一个本子,煞有介事地准备记录。 “激光灭蚊灯?”李学文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这位家长,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且不说激光的成本,单是控制光路的精度,就不是你这种……做小生意的人能理解的。” “是是是,我不懂,所以才来请教您嘛。”齐学斌一脸虚心,“我就想着,要是能像有些电影里演的那样,光线‘唰唰唰’几下,把那些害虫都切成两半,那多过瘾啊。李老师,您说,理论上这能实现吗?” “理论上?”李学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理论上,只要计算足够精确,光可以到达任何你想让它去的地方。它可以是上帝的指引,也可以是……死神的镰刀。” “死神的镰刀……”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李老师这比喻,真形象,真有文化。” “不过,”李学文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审视着齐学斌,“想要驾驭光,需要天赋,更需要耐心。你需要了解每一束光的脾气,计算每一次反射的损耗,甚至要预判空气中的尘埃对它的影响。这就像……解剖一样。你需要避开骨头,精准地找到肌理的缝隙,才能游刃有余。” 齐学斌瞳孔微微收缩。 解剖。 他竟然主动提到了解剖。 “哎哟,李老师您还懂解剖啊?”齐学斌装作惊讶的样子,“不愧是高材生,博学多才。我听说您爱人以前是外科医生?那是受她影响?” 提到“爱人”两个字时,齐学斌明显感觉到,李学文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应激反应。 “你调查我?”李学文的声音冷了下来,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没有没有!哪能啊!”齐学斌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咱们县城就这么大,您又是名人,大家都知道。我这也是听人闲聊说的,说您爱人当年走得可惜,在那个大雨天……” “够了。” 李学文打断了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齐学斌。 “如果你是来谈孩子学习的,请去按照正规程序预约。如果你是来闲聊的,我现在很忙。请你出去。” 逐客令。 齐学斌知道,自己的试探已经触碰到了对方的底线,再继续下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甚至打草惊蛇。 但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李学文的反应,他对“光”的狂热,他对“解剖”的比喻,以及提到亡妻时的失态,都印证了那个侧写。 更重要的是,齐学斌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烟味,不是汗味,甚至不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而是一股极度压抑、极度洁癖、又极度疯狂的……消毒水的味道。 在那张办公桌的角落里,放着一瓶医用酒精喷雾。而在刚才短短的几分钟对话里,李学文下意识地用湿巾擦了三次手。 “既然李老师忙,那我就不打扰了。”齐学斌站起身,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深意,“不过李老师,关于那个光的反射,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我觉得,只要设计得好,再狡猾的蚊子,也逃不过这张网。您说对吧?” 李学文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被烈日炙烤的操场,冷冷地说道:“蚊子是杀不完的。只要有积水,有阴暗的角落,它们就会滋生。想要彻底消灭它们,除非……你把水抽干,把天,变亮。” “受教了。” 齐学斌点点头,拎起那个没送出去的塑料袋,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的李学文突然开口了。 “这位家长。” 齐学斌脚步一顿,回头。 李学文转过身,背光而立,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锋利。 “你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或者握某种工具留下的。做灯具生意的人,应该不需要这么高强度的劳作吧?” 齐学斌心头一震。 大意了。 他虽然换了衣服,伪装了身份,但他忽略了自己这双手。这是刑警的手,是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李学文观察得太细致了。 “哦,这个啊。”齐学斌举起右手看了看,从容地笑了笑,“以前干过几年装修,扛大锤砸墙留下的。那是苦力活,不值一提。” “是吗?”李学文不置可否,“那你的步态也很特别。走路时重心很稳,双臂摆动幅度很小,时刻保持着一种警戒状态。这也不像是一个生意人,倒更像是一个……猎人。” 齐学斌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再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站直了身体。刚才那种市侩、卑微的气质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挺拔如松、锋利如剑的气场。 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随手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李老师好眼力。”齐学斌直视着李学文,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火花四溅,“我确实是个猎人。而且,我最近盯上了一头很狡猾的野兽。” 第127章 心理盲区:红色的诱惑 “野兽?”李学文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野兽通常只在夜里出没。猎人想要抓到它,得先保证自己不被黑夜吞噬。毕竟,在森林里,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有时候是可以互换的。” “那就要看是谁的枪更快,谁的陷阱更深了。”齐学斌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李学文,“我听说,物理学上有个测不准原理。当你观测一个粒子的时候,就已经改变了它的状态。李老师,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改变了那头野兽的状态?” 李学文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傲慢、极其自信的笑。 “也许吧。但还有一种可能。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警官,你的光,照不亮所有的角落。有些黑暗,是光的影子,是你永远无法消除的伴生品。” “我不信神,也不信命。我只信证据。”齐学斌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它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光也好,影子也罢,在法网面前,都是灰烬。” “那就祝你好运。”李学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送。” 齐学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热浪扑面而来。齐学斌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交锋,比真刀真枪地干一架还要累。李学文的强大和疯狂,远超他的预料。这绝对是一个高智商、高心理素质的对手。 他走到楼下的花坛边,掏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试图平复有些躁动的情绪。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三楼物理组的窗户。 窗帘后面,李学文正站在那里,冷冷地俯视着他。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斑,正好打在齐学斌的脸上,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齐学斌眯起眼睛,对着那道光,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李学文,你的心理素质确实很强。” 他掐灭烟头,拿出手机,拨通了顾阗月的电话。 “顾姐,不用查了。就是他。” “准备行动吧。老虎已经醒了,我们必须在他张嘴咬人之前,把他的牙给拔了。” 电话那头传来顾阗月冷静的声音:“明白。陷阱已经挖好了,就等雨来了。” 齐学斌收起手机,看着天边正在积聚的乌云。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燕子在低空盘旋。 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而这场迟到了十五年的清算,也终于拉开了最后的序幕。 天色阴沉得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 空气湿度已经达到了90%,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是大暴雨来临前的前兆,也是那个连环杀手最喜欢的“狩猎天气”。 清河县公安局,小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台灯。烟雾缭绕中,几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投影幕布上的地图。 “根据气象台的最新预报,强降雨将在今晚八点左右抵达,持续时间至少六个小时。”老张指着卫星云图,声音有些沙哑,“这和十五年来,每一次案发的天气条件都完全吻合。” 齐学斌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学文现在的动向呢?”他问道。 “二十四小时监控中。”负责侦查的小刘汇报道,“他今天照常去学校上课,下班后去菜市场买了菜,然后回家。除了在菜市场多停留了一会儿,盯着一个穿红裙子的买菜妇女看了几眼外,没有任何异常。” “看了几眼?”齐学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什么样的眼神?” “很难形容。”小刘回忆了一下,“就像是……在挑肉。那种眼神很冷,没有任何欲望,纯粹是在评估。” “他在挑选猎物。”顾阗月冷冷地插话,“长期的压抑期已经结束了。我们昨天的接触,加上媒体铺天盖地的‘神探’报道,已经严重刺激到了他。对于这种自恋型人格的变态杀手来说,警方的挑衅和舆论的关注,就是最好的催化剂。他急需一场新的杀戮,来证明他比警察更聪明,比所谓的‘神探’更强。” “所以,今晚他一定会动手。”齐学斌猛地合上打火机,“既然他想玩,那我们就陪他玩个大的。”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记号笔在城北的一片老旧居民区画了一个圈。 “这里,纺织厂宿舍区。道路狭窄,路灯老化,没有监控,且地形复杂,便于逃窜。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李学文的家只有不到两公里,在他的‘安全狩猎半径’内。根据我们对他心理侧写和抛尸规律的分析,这里是他最理想的狩猎场。” “我们的陷阱,就设在这里。” 齐学斌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年轻女警身上。 那是今年刚分到刑警队的新人,叫苏小沐。长相清秀,身材高挑,有一头乌黑的长发。 “小沐,怕吗?”齐学斌问。 苏小沐站得笔直,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很坚定:“不怕!齐局,只要能抓住这个畜生,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齐学斌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了一些,“但你要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抓人,是诱敌。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只要他一出现,甚至只要你有任何直觉上的危险,立刻按报警器。我们会有多名便衣藏在周围,哪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明白!” “老张。”齐学斌看向老张,“你带一队人,负责外围封控。记住,不要露头,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到异常。这只老虎嗅觉很灵,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缩回去。” “放心吧齐局,我让他插翅难飞!”老张咬着牙说道。 “顾姐,你负责技术支援和现场指挥调度。” “那你呢?”顾阗月问。 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做那个‘影子’。我会贴身保护小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我要亲手给他戴上手铐。” …… 晚上七点半。 第一滴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团尘土。紧接着,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整个清河县瞬间被雨幕笼罩,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躲避,原本喧闹的城市迅速变得冷清。 纺织厂宿舍区的小巷子里,路灯昏暗,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将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针。 一个穿着红色风衣的身影,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独自走在积水的石板路上。 那是苏小沐。 她特意选了那件和十五年前李学文亡妻同款的红色风衣,鲜艳的红色在灰暗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个致命的信号。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耳机里传来顾阗月的声音:“小沐,注意节奏,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保持自然。所有点位均已就位,你是安全的。” “收到。”苏小沐轻声回应,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轻松随意。 但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在那些黑漆漆的窗户后面,在屋檐的阴影下,无数双眼睛正紧张地注视着她。 齐学斌此时正蜷缩在一个废弃的变电箱后面,身上盖着一块防水布,整个人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雨水顺着防水布流下来,早已打湿了他的裤腿,但他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在最轻微的频率。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苏小沐身后五十米范围内的每一个可疑角落。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哗哗的雨声。 苏小沐已经在预定的路线上走了两个来回。 没有出现。 那个红色的幽灵,仿佛消失在了雨夜里。 “齐局,情况不对。”耳机里传来老张焦急的声音,“外围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入。那孙子会不会没来?还是我们判断错了?” 齐学斌皱起眉头。 不应该。侧写不会错,时机也不会错。李学文那种极度自负的人,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完美的雨夜。 “再等等。”齐学斌沉声道,“耐心。猎人比的就是耐心。”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驶入了巷口。 车灯刺破雨幕,照得人睁不开眼。车速很慢,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注意!有车辆进入!车牌号……等等,这车牌被泥遮住了!”小刘的声音充满了警惕,“目标可能出现!各单位准备!” 齐学斌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配枪,大拇指打开了保险。 那辆桑塔纳在经过苏小沐身边时,突然减速了。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苏小沐停下脚步,手伸进了口袋,握住了报警器。 “小姑娘,这么大的雨,没带伞啊?要不要送你一程?”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 第128章 猎杀与反猎杀 不是李学文。 这是一个略显油腻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浮。 苏小沐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一阵失望。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到了。” “切,装什么清高。” 男人嘟囔了一句,升起车窗,一脚油门把水溅了苏小沐一身,然后扬长而去。 “虚惊一场。”耳机里传来一片叹息声。 齐学斌却没有放松,反而眉头锁得更紧了。 太安静了。 除了这个过路的流氓,整个区域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李学文太狡猾了,他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齐学斌的私人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这种时候,谁会给他发信息? 他用防水布遮挡着微弱的光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图片缓冲了几秒钟才显示出来。 当齐学斌看清那张图片时,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从高处俯拍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红色风衣的女孩,撑着雨伞走在巷子里。而在女孩周围的几个阴影处,用红色的圆圈标出了几个潜伏的便衣警察的位置。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你们的戏演得不错。可惜,舞台选错了。” “齐学斌,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我在钓你。” “游戏规则变了。既然你喜欢玩诱饵,那我就换个猎场。现在的比分即将是……0:1。” “不好!” 齐学斌猛地掀开防水布,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飞速运转。 李学文这是在挑衅,更是在宣战!他既然敢发这张照片,说明他现在就在一个能俯瞰这一切,并且绝对安全的地方。 但是,他真的只是为了羞辱警察然后转身离开吗? 不,李学文是个极度自负的完美主义者。他的“游戏”需要观众,更需要仪式感。他发这张照片,除了嘲讽,一定还隐藏着别的目的。 齐学斌死死盯着照片的边缘。 照片的左上角,有一抹极其微弱的反光,映照出半个残缺的红砖烟囱。 那是…… 城西老糖厂的烟囱! 而且是从一个特定的角度拍的。 再加上李学文说要“换个猎场”…… 电光火石之间,齐学斌脑海中闪过一道霹雳。 “老张!所有人听着!苏小沐这边是佯攻,李学文根本不在这一带!”齐学斌对着麦克风大吼,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调,“他的真正目标在城西老糖厂!那里有一片废弃的职工宿舍,前两天我看卷宗,李学文小时候在那里住过!” “什么?”老张大惊,“那我们现在……” “来不及调动大部队了!”齐学斌一边冲向警车一边吼道,“你们留下一组人带苏小沐离开,以防万一。剩下的人立刻往城西赶!快!” 挂断通讯,齐学斌一脚油门踩到底。 警车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摩擦着湿滑的地面,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雨幕。 “快!再快一点!” 齐学斌死死踩着油门,警车的发动机转速表红线疯狂跳动。雨刷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但在瓢泼大雨面前依然是杯水车薪。前方的路况模糊不清,只能看见被车灯撕裂的雨丝。 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齐学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从纺织厂到城西糖厂,走大路即使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 而李学文既然发了照片,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绝不会给他留出二十分钟的救援时间。 二十分钟,足够李学文杀人、摆拍、甚至从容撤退了。 “来不及了……” 齐学斌咬了咬牙,脑海中那张清河县的活地图瞬间铺开。作为两世为人且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民警,这片土地的每一条沟壑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有没有近路? 一定要有一条近路! 突然,他精准地抓住了那个被常人忽略的死角——老清河支流! 老糖厂背面,有一条早已干涸的河滩路,平时只有拖拉机敢走。虽然这两天下大雨河水肯定涨了,但那是直通糖厂后门的直线距离! 赌一把! “冲了!” 他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警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直接冲出了铺装路面,像一头失控的野牛,一头扎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灌木丛后,就是那条河滩。 “轰!” 车身剧烈震动,底盘与石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齐学斌根本顾不上心疼车,他双手死死把住疯狂跳动的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 前方就是浑浊的河水,浪花翻滚。 “冲过去!” 他不但没减速,反而再次深踩油门。 警车像一艘冲锋舟,激起两米高的泥浪,轰然冲入水中。 水瞬间漫过了半个车轮,巨大的阻力让车速骤降。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排气管甚至冒出了白烟。 “给我动啊!”齐学斌双眼充血,咆哮着。 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只有那个无辜女孩的脸,还有李学文那张嘲讽的笑脸。如果因为他晚到一步而让悲剧重演,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绝不能输! 警车似乎听懂了他的呐喊,四个轮子疯狂地抓挠着河底的淤泥,在打滑了几次后,终于咆哮着抓住坚硬的河床,带着一身泥水和水草,冲上了对岸的斜坡。 这一条捷径,至少为他争取了十分钟! 只有他知道,李学文为什么选那里。 那是李学文童年的阴影之地,也是他心理扭曲的起点。他要把那里作为最后的舞台。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那个“新的猎物”,应该已经被他骗过去了。 …… 城西老糖厂。 这里比纺织厂更加荒凉偏僻。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正撑着伞,战战兢兢地走在漆黑的小路上。 她是接到一个自称是卫校老师的电话,说这里有个急救培训的面试,因为白天有事,特意约在这个时间。虽然觉得奇怪,但为了那份高薪的工作,她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雨太大了,路灯昏暗。 她总觉得身后好像有人跟着。 猛然回头,却只有漆黑的雨幕和摇曳的树影。 “吓死自己了……”女孩拍了拍胸口,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就在离她不到十米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后背。 李学文手里把玩着手术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微笑。 “完美的猎物。” 他甚至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等。 他在等齐学斌收到那张照片后的反应。是愤怒?是绝望?还是无能狂怒地在原地打转? 他站在阴影里,像是一个欣赏自己即将上演的杰作的导演。 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这种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上帝视角。 那个齐学斌,听说是个硬茬子?也不过如此。 现在,那个蠢货估计正在纺织厂那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吧?或者正对着那张照片无能狂怒? 李学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雨水、铁锈和即将到来的血腥味,这味道让他陶醉。 他甚至能想象出齐学斌现在的表情——那种知道真相后的错愕、悔恨、绝望。那张脸,一定很精彩。 那种只差一步的遗憾,才是对所谓“正义”最无情的嘲讽。 这是一门艺术。而他,是唯一的艺术家。 “差不多了。” 李学文从阴影中走出,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猫。 前面的女孩似乎感觉到了异样,刚要回头。 寒光一闪。 “啊——” 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但声音立刻被一只戴着手套的大手捂了回去。 手术刀贴上了她白皙的颈动脉。 冰冷的触感让女孩瞬间僵硬,眼泪夺眶而出。 “嘘……”李学文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怕。很快的。就像睡一觉一样。” 他举起了刀。 每一次切割,都是一次艺术创作。他要在警察赶来之前,完成这幅最好的作品。 就在刀锋即将划破皮肤的那一瞬间。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雨夜的死寂。 李学文的身体猛地一震,那颗子弹擦着他的手腕飞过,击中了旁边的砖墙,崩起一片碎石。 “谁?!” 李学文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松开女孩,一个翻滚躲进了旁边的废墟后。 女孩瘫软在地上,捂着脖子瑟瑟发抖,已经被吓傻了。 一道刺眼的车灯光束瞬间穿透黑暗,将李学文藏身的地方照得通亮。 齐学斌从警车上跳下来,双手持枪,枪口死死锁定了那片废墟,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李学文!你的游戏结束了!” 齐学斌的声音如同雷霆,在空旷的厂房区回荡。 “你以为你算无遗策?你那点自负的小聪明,早就在我的预判之中!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做梦!” 废墟后,李学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可能?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按照计算,从纺织厂到这里,就算一路超速也至少要二十分钟。除非……除非他在收到照片的那一刻,甚至更早,就已经锁定了这里!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齐学斌……”李学文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的轻蔑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盯上的危险感。 齐学斌一步一步逼近,每一个脚步都像是踩在李学文的心跳上。 “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滚出来!” 第129章 生死回溯:老桥下的决战 雨夜,废弃的糖厂废墟像一头潜伏的巨兽,横卧在荒草丛生的河滩上。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这片断壁残垣。 “出来!” 齐学斌枪口指着前方的阴影,脚步沉稳,丝毫不乱。他没有给李学文任何喘息或者耍花招的机会。 “呵呵……呵呵呵……” 阴影里传来一阵神经质的低笑。李学文慢慢走了出来。他举着双手,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疯魔般的光芒。 “齐警官,你真是太让我意外了。”李学文舔了舔嘴唇,目光贪婪地看着齐学斌,“本来以为你只是个有些热血的蠢蛋,没想到,你的嗅觉比我想象的要灵敏得多。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那张照片?” “你的废话太多了。” 齐学斌冷冷地打断他,“跪下!双手抱头!” “这么急着结束游戏吗?”李学文不仅没有跪下,反而放下手,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我们还没好好聊聊美学,聊聊生命……” “砰!”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犹豫。 齐学斌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不是鸣示警,而是实打实的一击。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李学文的右大腿。 “噗!” 血花飞溅。 “啊——” 李学文的狂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身体一歪,重重地摔在泥水里。他抱着腿,痛苦地翻滚着,脸上那原本优雅从容的面具瞬间粉碎,只剩下扭曲和狰狞。 “你……你竟然真敢开枪……”李学文疼得浑身抽搐,满脸难以置信。 在他的剧本里,警察总是要讲程序,要警告,要被道德和规则束缚。他以为自己还能用言语拖延时间,还能寻找翻盘的机会。 但他错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仅是一个警察,更是一个重生归来,看透了人性之恶,要在规则之内行使雷霆手段的复仇者。 “我说过,你的游戏结束了。” 齐学斌依然举着枪,一步一步走近。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顺着眉骨流下,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冷硬。 “对于你这种手里沾满鲜血的怪物,多说一个字,都是对死者的亵渎。” “别……别杀我……” 李学文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终于感到了恐惧。他拼命地往后缩,身体在泥浆里拖出一道血痕,“我投降……我投降……”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剧烈颤抖着,眼神也开始涣散,似乎是因为剧痛和失血过多而即将昏迷。 最后,他头一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行了,别演了。”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脚步没有丝毫加快,反而放慢了节奏,声音里透着一丝嘲弄,“虽然子弹击中了你的大腿,但那个位置避开了股动脉,出血量看着吓人,其实根本不致命。以你的解剖学知识,避开要害这种事,应该是本能吧?” 地上的“尸体”毫无反应。 “还要装是吗?”齐学斌举枪,枪口微微下压,对准了李学文完好的左腿,“人的假死状态确实能骗过很多人,特别是可以通过控制呼吸频率来制造休克假象。但你忘了一点,人在受到极度惊吓或者剧痛时,肾上腺素飙升,瞳孔会本能地收缩。刚才我开枪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里,只有算计,没有真正的恐惧。” 雨水冲刷着李学文的后背。 一秒。两秒。 “再不起来,这条腿也别要了。”齐学斌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呵呵……呵呵呵……” 趴在地上的李学文突然笑了起来,肩膀抽动着,笑声阴冷刺耳。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痛苦和涣散,那双眼睛里全是阴狠和一丝被看穿的恼怒。 “真是……让人讨厌的敏锐啊,齐警官。”李学文慢条斯理地从泥水里坐起来,甚至还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晚宴,“我还是低估你了。能通过出血量和微表情瞬间判断出我的伤势,这可不是一般基层民警能有的眼力。你到底是哪个特种部队退下来的?” “我是抓你的人。” 齐学斌没有废话,枪口始终锁定,“双手抱头,慢慢站起来,背对我。” “你不敢杀我。” 李学文并没有照做,反而盘腿坐在了泥水里,歪着头看着齐学斌,眼神中带着一种病态的挑衅,“刚才那一枪已经是你的极限了。你是警察,你要遵守程序正义。现在我已经‘投降’了,如果你再开枪,那就是滥用职权,甚至……是故意杀人。这种罪名,你背得起吗?” 不仅是挑衅,更是心理攻势。 他在赌,赌齐学斌作为警察的底线。 “你可以试试。”齐学斌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得像一块铁,“看看我会不会手抖。” 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碰撞,仿佛有火花溅射。 李学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在齐学斌的眼里,确实看到了一种令他心悸的杀意——那是真的不在乎规矩,只想将他彻底抹杀的决绝。 这个警察,是个疯子。 “好,好,我配合。”李学文举起双手,缓缓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似乎伤腿真的很痛。 就在他站直身体,看似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的瞬间—— “去死吧!!” 异变突生! 李学文猛地一脚踢起地面的大片泥浆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向齐学斌的面门! 与此同时,他不顾腿上的伤势,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恶狼,借着泥水的掩护,疯狂地扑了上来! 这一下不仅阴毒,而且极快。 满天的泥水遮蔽了视线,齐学斌本能地偏头闭眼护住要害。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的视觉盲区,但对于李学文这种亡命徒来说,已经足够了。 寒光一闪!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出了一把备用的微型手术刀,那刀片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直奔齐学斌持枪的手腕而去! 这就是他的b计划——近身夺枪! 只要废了这只手,攻守之势瞬间就会逆转! “找死!” 但齐学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前世积累的面对穷凶极恶罪犯的经验,让他对李学文的狡诈有着深深地提防。在泥浆飞来的瞬间,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泥水向前踏出半步,左臂如铁鞭般横扫而出! “砰!” 两人的手臂在半空中重重撞击。 李学文只觉得像是一棍子抽在了自己的尺骨上,手臂一阵发麻,手中的手术刀差点脱手。 但他也是个狠角色,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身形一矮,手术刀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改刺为削,目标直指齐学斌的咽喉! 招招致命! 齐学斌身体极力后仰,那冰冷的锋芒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一阵劲风。 “刺啦——” 虽然避开了咽喉,但锋利的刀刃还是划破了警服的领口,在齐学斌的锁骨处留下了一道血痕。 鲜血瞬间涌出。 “找死!” 剧痛激怒了齐学斌。他没有退缩,反而借着后仰的势头,猛地起脚,一记势大力沉的蹬踹,狠狠踹在了李学文那条受伤的右腿上。 “啊!!!” 李学文发出了比刚才更惨烈十倍的嚎叫,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手里的手术刀也飞了出去。 齐学斌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顺势一记过肩摔,将他狠狠地砸进了泥潭里。 泥水四溅! 还没等李学文从七荤八素中缓过神来,齐学斌已经骑在了他的后背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脊椎,双手反剪他的双臂,用力向上一提。 “咔嚓!” 冰冷的手铐锁死了他的手腕。 “看来给你的教训还不够。”齐学斌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又狠狠地按了一下李学文的头,将他的脸挤压在泥水里,“本来想给你留点体面,既然你不要,那就趴着吧!” “放开我……我不服……我不服……” 李学文还在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远处,警笛声大作。红蓝交错的警灯穿透雨幕,将这片黑暗的废墟照亮。 增援的大部队赶到了。 老张带着人冲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身是泥的齐学斌,死死压着疯狂挣扎的连环杀手。旁边不远处,那个获救的护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地上的血水混合着雨水,触目惊心。 “齐局!你受伤了!”老张一眼就看到了齐学斌手臂上的血,急得大吼,“快!叫救护车!顾法医,先把那个护士带走安抚!” “没事,皮外伤。” 齐学斌被同事扶起来,任由顾阗月给他简单包扎。他看着被两名特警死死押上警车的李学文,看着那个恶魔在警灯下依旧不甘扭曲的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雨还在下。 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终于消散了。 “齐局,这一枪,打得漂亮。”旁边的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再晚一秒,那姑娘就……” “是啊。”齐学斌看在那名正被女警搀扶着,虽然受了惊吓但毫发无损的护士,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没有死人。 这一世,他终于改变了结局。 那个无辜的生命,保住了。 “收队。”齐学斌挥了挥那只完好的手,“回去审讯。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警车呼啸而去。 只留下这片废墟,在雨夜中沉默,见证了这场在这个时空里被改写的正邪对决。 然而,在回警局的路上,齐学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中却并没有完全放松。 李学文抓住了,案子破了。 没有让这个恶魔再像前世那样,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持续作案,他的重生,他的牺牲,他立下军令状冒的险……就值得! 只不过,这个世界上,恶魔太多了! 而且的多恶魔有时候……还是披着天使的皮…… …… 第130章那就把捅刀子的人,手也剁了! 清河县人民医院。 急诊科的走廊里灯火通明。 虽然已经是后半夜,但这里依然人声鼎沸。有警察,有县委领导,甚至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 林晓雅匆匆赶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齐局呢?齐局怎么样?”她抓住门口的老张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张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林书记,您别急。齐局……人是清醒的,正在里面缝针。万幸……真的是万幸。” “什么叫万幸?到底伤哪了?”林晓雅的心猛地揪紧,声音陡然拔高。 “脖子……不,确切说是锁骨和脖子的连接处。”老张比划了一下位置,手指都在哆嗦,“那个李学文太狠了,用的是手术刀。医生刚才看了,说只要再偏半公分,稍微深那么一点点,颈动脉就……神仙也救不回来。” 林晓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半公分。 生死之间,竟然只有这微若尘埃的距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推门的手有些发僵。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推门走进了处置室。 处置室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齐学斌正赤裸着上身坐在椅子上,顾阗月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那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从左侧锁骨一直斜向上延伸到颈部,皮肉翻卷,鲜血虽然止住了,但那红色的血肉在白炽灯下依然显得格外刺眼。 医生手里拿着缝合针,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每一针下去,都能看到齐学斌颈部的肌肉微微抽搐,但他硬是一声没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忍着点,这个位置不能打太多麻药,以免影响神经感知。”医生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真的命大。刀锋是贴着血管壁划过去的,外膜都破了。要是当时你躲得慢了哪怕0.1秒……”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谁都懂。 看到林晓雅进来,齐学斌有些艰难地想要侧身找衣服遮挡,却被医生按住了肩膀:“别动!刚缝好两针,一动就豁开了!” “书记……您来了。”齐学斌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苍白,“这么晚了还要惊动您。” 林晓雅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正在被针线穿过的伤口。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一个画面:雨夜,废墟,寒光一闪,鲜血喷涌…… 只差一点点,眼前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关键时刻却像钢钉一样扎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后怕、愤怒和心疼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她的理智。 “疼吗?”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 “嗨,看起来吓人,其实就是皮外伤。”齐学斌故作轻松地说道,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比起抓住李学文这条大鱼,这点代价太值了。只要他落网,咱们清河县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几年,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值个屁!” 林晓雅突然红了眼眶,几乎是吼了出来。 这一声吼,把屋里的医生护士都吓了一跳。连齐学斌也愣住了,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位平时以冷静著称的女书记。 林晓雅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齐学斌:“齐学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超人?是不是觉得命这东西可以随便拿来赌?半公分!老张说就差半公分!你是要当烈士吗?你要是死了,抓十个李学文又有什么用?你让……你让局里的同志们怎么办?你让老百姓指望谁去?” 她想说“你让我怎么办”,但话到嘴边,被理智生生咽了回去。 齐学斌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心中微微一颤。他能感受到这位女领导言语下那份真挚的关切,那不是上下级之间的客套,而是真正的战友之情,甚至…… 他沉默了片刻,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书记,我惜命。死过一次……哦不,经历过生死的人,比谁都惜命。” 齐学斌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在那个时候,在那个老桥下,我没得选。如果我不冲上去,如果我退缩了,那个被绑架的护士就没命了。而且,要是让李学文跑了,他会变本加厉地报复社会。到时候,死的可能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个,百个。” “我是警察。” “穿了这身皮,有些险,就必须得冒。有些赌,明知是九死一生,也得硬着头皮上。” 处置室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剪刀剪断缝合线发出的“咔嚓”声。 林晓雅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的光芒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训斥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妥协。 “如果不值呢?” “什么?” “如果在你拿命去拼的时候,背后还有人捅刀子,还有人想看你笑话,甚至想让你死……你还觉得值吗?”林晓雅意有所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齐学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寒意。 “那就把捅刀子的人,连同拿刀的手,一起剁了。” “只要我没死,这盘棋,就得按我的规矩下。” 林晓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甚至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心。 这才是她认识的齐学斌。 这才是那个能把清河县的天,捅个窟窿再补上的男人。 “行了,别逞强了。”林晓雅走上前,轻轻帮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动作自然得让旁边的顾阗月都多看了两眼,“那个女孩没事,受了点惊吓,脖子上蹭破点皮,顾医生刚才看过了,没大碍。现在小刘陪着做笔录呢。这也是万幸。” “那就好。”齐学斌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员死亡,没有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反而破获了积压已久的大案。这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分管政法工作的副省长刘振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刘省长?”齐学斌连忙要站起来。 “坐下坐下,你是功臣,不用拘礼。”刘振华大步走过来,拍了拍齐学斌那只完好的肩膀,一脸的欣慰,“好小子,干得漂亮!我刚才听了汇报,有勇有谋,果断出击。哪怕面对持刀悍匪,也能在确保群众安全的前提下将其制服。这才是我们公安干警该有的样子!” “都是应该做的。”齐学斌谦虚道。 刘振华环视了一圈,声音洪亮地说道:“李学文这个案子,性质恶劣,影响极大。现在人赃并获,积压的几起命案也都水落石出。齐学斌同志这次立了头功!省厅会给你请功!” “谢谢首长!” …… 一番慰问和喧闹之后,处置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在想什么?”林晓雅递给他一杯水。 “在想……终于结束了。”齐学斌接过水杯,看着里面晃动的波纹,“七条人命的案子,终于清零了。李学文这次肯定是死刑,虽然腿被打折了,但好在没死在现场,还得接受法律的审判,算是给那些死者最好的交代。” “是啊,清零了。” 林晓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雨过天晴的清河县城。 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了早起的清洁工,早餐摊也冒起了热气。这座小县城,在经历了一夜的风雨和恐惧后,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学斌,你知道吗?今晚很多人都在为你担心。”林晓雅突然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以前我也许对你有些偏见,觉得你年轻,有时候做事太冲动。但这次,你让我刮目相看。你是真的把老百姓的命放在心上。” 齐学斌笑了笑:“书记,您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呢?” “当然是夸你。”林晓雅也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雨,从未有过的温柔,“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别忘了,除了李学文,咱们县里还有不少‘苍蝇’没拍完呢。” “那是自然。” 齐学斌眼神一凛。 李学文只是一个开始。 重生回来,他的目标不仅仅是破这几个案子,更是要彻底肃清清河县乃至更高层面的污垢。 既然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既然他已经改变了必死的结局,那么接下来的路,他就要走得更稳,更远。 “对了,关于那个李学文……”齐学斌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那个手机里的短信和照片,技术科提取了吗?” “提取了。”林晓雅点点头,“证据链非常完整。他想抵赖也没用。” “那就好。” 齐学斌放下心来。 “走吧,送你回病房休息。”林晓雅主动走过来扶起他,“你是英雄,但也得听医生的。这几天,你就给我老实在医院待着,哪也不许去。” “遵命,领导。” 齐学斌借着林晓雅的力站起来,两人相视一笑。 晨曦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风雨已过,长夜终尽。 属于齐学斌的权力巅峰之路,才刚刚开始。 但是那藏在暗处的毒蛇,却是再一次朝着齐学斌,吐着那带着剧毒的信子…… 第131章 医院里的授勋与拉拢 清河县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窗帘半拉着。 齐学斌醒来先摸了摸脖颈的纱布,疼得清楚,脑子也清楚。 门被轻轻推开,老张探进半个脑袋。 “齐局,你醒了?” “醒了。”齐学斌抬了抬下巴,“你别跟做贼似的,进来。” 老张走进来,身后跟着小刘,手里捧着一摞资料。 齐学斌没寒暄,直接问:“李学文那边呢?” 小刘立刻把资料递上来:“送到县看守所医疗点了,腿伤处理完就提审。短信照片,现场痕迹,刀具血迹都对得上。顾姐说,法医这边也能把前几起案子串起来。” “好。”齐学斌点点头,“别让人钻程序空子。” 老张立刻拍胸口:“放心。谁敢找茬,我先把他堵在门口。” 老张压低声音:“齐局,今天还有个大事。” “什么大事?” 老张往门外瞄了一眼,声音更低:“省里来人。省公安厅的。” 齐学斌眼神一动:“梁家的人?” “不是梁家。”老张连忙否认,“听说是韩副厅长,姓韩,分管刑侦那块。人已经到医院了,马上过来。” 齐学斌点点头:“小刘,你留下。” 没过几分钟,走廊里脚步声密集起来。 门外传来护士的声音:“韩厅长,您这边请,病人需要安静。” 紧接着,一个沉稳的男声笑了笑:“我就看看,不耽误治疗。”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便装,气场却压得住场面。身后两名干警,手里拿着红色证书袋和奖章盒。 “齐学斌同志?”男人先伸手,“我是韩敬山。” 齐学斌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韩敬山抬手按住他:“别动。你是伤员,好好躺着就行。” 齐学斌坐直一点:“韩厅长。” 韩敬山点点头:“东西带来了吧。” 那名干警打开证书袋,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表彰决定,又打开奖章盒,里面是一枚警徽奖章。 韩敬山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省厅党委决定,对清河县公安局专案组通报表扬。对你个人,拟记个人二等功。手续走完,证书补齐。” 齐学斌没有伸手去拿,只说:“功劳是大家的。” 韩敬山拉过椅子坐下:“你别谦虚!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清河太小,你该往上走。省厅刑侦总队缺人,等你伤好了,去省里挂个职。” 齐学斌答得稳:“我服从组织。但案子还没收尾,我不能走得太快。” 韩敬山盯着他:“怕什么?” 齐学斌:“怕案子留口子。” 韩敬山笑了笑,报了个号码:“遇到压不住的事,打这个电话。底线守住,功劳才是功劳。” 齐学斌点头:“记下了。” 韩敬山起身:“你好好养伤。” 韩敬山走后,老张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人真会挑时候。” 齐学斌看着窗外:“他们不是来看我,是来下棋的。”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护士的声音小心翼翼:“齐局,外面有位女同志,说也是省厅来的,要探望你。她说她姓梁。” 病房里的气温像是瞬间降了几度。 老张的脸色变了:“她还敢来?” 齐学斌却很平静:“让她进来。你们都别走。” 门被推开,梁雨薇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警服,肩章在光下很亮,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脸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笑。 “齐学斌。”她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奖章盒,笑意更深,“你现在真是风头无两。” 老张冷着脸:“梁警官,你要是来看病人,就说两句人话。要是来找事,门在那。” 梁雨薇没理他,只看着齐学斌:“我听说你差点没命,特意过来看看。怎么,不欢迎我这个老同学么?” 齐学斌语气客气:“梁警官辛苦。你能来,我当然欢迎。” 梁雨薇把果篮放下,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受的这点伤,不该白受。功劳你拿了,人心你也收了。接下来,想不想走得更快一点?” 老张忍不住:“你什么意思?” 梁雨薇抬眼看他:“张队长,我跟齐学斌说话,你最好别插嘴。” 齐学斌看向老张:“老张,你别激动。” 老张咬着牙不说话了。 梁雨薇这才继续:“我知道你恨我。以前我做过一些事,让你在清河吃了苦。可我这是为了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么?齐学斌,从警校我们初次见面开始,我就知道你的不凡,就知道你的优秀!就对你一见倾心。 反正这里也没多少外人,我脸皮也厚!是,我梁雨薇追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不能感动一下呢? 而且,跟了我有什么不好的?我们梁家这棵大树,任凭你乘凉!有我爸在,你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再加上你自己的能力出众。 往厅级,甚至部级走,都是有可能的。 你也别恨我们这段时间做的动作,没办法,官场就是这样,昨天是敌人,今天也可以是盟友。所以……齐学斌,你现在已经向我们证明了,你的能力,我们会重视你的,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当我们梁家的女婿啊!” 齐学斌笑了笑:“梁警官,话说得真是轻松啊!你这是要上门来逼婚咯?” 梁雨薇也笑:“什么逼不逼的!我梁雨薇很差劲么?齐学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清河这边,红颜知己可不少吧!我梁雨薇也不比她们差,看你怎么选咯!” 她把身子往前靠了一点,语气像是给糖:“你现在破了五大积案,省里会给你请功。可请功这条路上,有多少道关口,你比谁都清楚。有人捧你,就有人想把你按下去。你一个县里的副局长,刑警队长,再能打,也挡不住上面的章。” 齐学斌看着她:“所以?” 梁雨薇直截了当:“所以你需要靠山。你不是一直想当个干净的好官吗?你想干净,就得站得住。站得住,就得有人给你兜底。” 老张听得牙关发紧。 梁雨薇却像没看见,继续说:“我爸说了,过去的事可以翻篇。只要你愿意,我们梁家不但既往不咎,还会推你一把。县局那边空出来的位置,有的是办法。再往上走,也不是不可能。” 齐学斌没急着回,反而问:“梁厅长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 梁雨薇笑意一收:“他不是大度,他是识时务。你现在太亮了,硬压你,容易出事。与其把你逼成死敌,不如把你拉过来。” 齐学斌点点头:“说得很实在。” 梁雨薇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你也别装。我知道你聪明,你更知道,站队比破案更重要。” 齐学斌声音很轻:“梁警官,我齐学斌从来就不站队!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我站的队,叫法律。我站的队,是人民,是公义,是党对我的信任!” 梁雨薇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一丝僵硬:“法律也要人来执行。你以为你能永远这么顺?” 老张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梁雨薇抬头看着他,语气很冷:“我只是提醒你们,有些人不希望齐学斌活着。清河这盘棋,早就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齐学斌抬眼:“你是在威胁我?” 梁雨薇重新把笑挂上:“我是在保护你。只要你愿意,那些暗处的风,就会停。”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梁警官,你这番话,听着像是给我送药,实际是在让我吞毒。” 梁雨薇盯着他:“你可以把它当药,也可以把它当毒。选择在你。” 齐学斌点点头,语气依旧客气:“我会认真考虑。” 梁雨薇眯了眯眼:“你最好快一点。机会这种东西,不会等你伤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衣角,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奖章盒:“韩敬山来过了吧?他这个人,喜欢造神。你要小心,神是给人拜的,也是给人摔的。” 齐学斌看着她:“多谢提醒。” 梁雨薇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对了,齐学斌,你还欠我一个答案。要不要做梁家女婿?别让我等太久。” 门关上。 老张憋了半天,终于骂出来:“这女人太毒了!” 齐学斌却没有发火,只是看着门口,眼神很静:“她说的有一句话是真的。有人不希望我活着。” 小刘喉咙发干:“齐局,那怎么办?我们这是在医院,难道,他们还敢趁你受伤,在医院里动手么?”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那倒不太可能!影响会非常坏!但是,来望风的人肯定不少,你去做两件事。把昨晚到现在进过病区的人和来意登记一遍,再把监控调出来核对。看守所医疗点那边盯紧,李学文案子任何人来打听,你都记下。” 小刘用力点头:“明白。” 老张压着火:“那我去把门口守死。” 齐学斌说:“守住就行,别把事闹大。” 他拿起手机给林晓雅打了个电话。 林晓雅声音很稳:“我知道梁雨薇来过。你先养伤,其他我挡。” 齐学斌应了一声:“好。”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抬眼看向老张:“门口别让记者靠近,奖章也先收起来。” 老张一愣:“这可是二等功,收起来干啥?” 齐学斌语气平静:“功劳越亮,暗处越多。我不想让人借着这张照片做文章。” 老张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点头:“行,我听你的。”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条新邮件提示跳出来。 发件人只有三个字:苏清瑜。 齐学斌的呼吸停了一瞬。 邮件标题更短:急! 第132章 苏清瑜的越洋报告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齐学斌盯着屏幕上那一个字。 急。 他心里微微一沉。苏清瑜给他发邮件,从来不会用这种字眼。 她做事一向冷静,现在她喊急,说明她要么撞上了麻烦,要么挖到了更深的东西。 老张正要把奖章盒子收进抽屉,见他脸色变了,立刻问:“怎么了?” “我有重要的事,把笔记本电脑给我。”齐学斌说,“然后,你把门口盯紧,别让人靠近。” 老张点头:“行。” 病房里安静下来。 齐学斌用笔记本电脑点开邮件。 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给你开了一个临时通道,五分钟有效,过时就关,你现在能接视频吗】 下面是一串看着像乱码的链接。 齐学斌看了一眼时间,直接点了进去。 屏幕黑了一秒,跳出一个提示,验证中。 紧接着,摄像头亮起。 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窗外是密集的高楼灯光,像一片悬在夜色里的星海。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束得很利落,眼神却有一点疲惫。 她抬眼看向镜头,先笑了一下。 “你还活着。”苏清瑜说。 齐学斌也笑:“你这是祝福,还是嫌弃?” “我在确认。”苏清瑜语气很轻,“确认你没有变成一条新闻。” 齐学斌把声音压稳:“我没事,背上的伤缝了针,躺几天就好。” 苏清瑜盯着他,目光像在看一份自己写过的报告。 “你昨晚那个案子,动静不小。”她语气转冷,“有人给我发了链接,说清河县出了个神探,差点被刀子抹了。” 齐学斌眼神微微一沉:“你怎么会看到这种东西?” 苏清瑜没有绕弯子:“有人故意让你出名,也有人故意让我知道你出名。齐学斌,这不是好事。” 齐学斌说:“我知道。省厅的人今天就来了,梁雨薇也来了。她要拉我,韩敬山要捧我。” 苏清瑜轻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像一块肉。人人都想吃上一口!” “难听。”齐学斌说。 “但准确。”苏清瑜看着他,“我今天找你,就是两件事。第一,我这边的筹码,已经能用。第二,你那边的风险,比你想的更近。” 齐学斌说:“先说第一件。” 苏清瑜抬手,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 “我按你说的做空了。”她说,“他们以为我是来跟风的散户。我没有用一个账户扛全程,我拆成了很多小账户,走不同的券商,连交易习惯都模拟成不同的人。” 齐学斌看着她:“赚了多少?” 苏清瑜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亮光:“比上次又翻了四倍多,真的是比抢银行还快。不过,你之前说过,钱不是目的,钱是子弹。我现在能给你一整箱子弹。”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你别把自己暴露了。” “我没暴露。”苏清瑜的语气很肯定,“我做任何一步之前,都先问自己,如果有人盯上我,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栋楼。” “钱怎么回来?”齐学斌问。 苏清瑜说:“不直接回。我走离岸,再走回流通道,再拆成合法外资投资的名目,最后落到一个你能动用但不会一眼暴露的壳上。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账户名,叫学清基金。” 齐学斌皱眉:“基金?” 苏清瑜笑了:“名字是假的,结构是真的。你以后需要买设备,需要请专家,需要养线人,都可以从这里走。” 齐学斌声音压低:“你知道你在教我什么吗?” “我在教你怎么活。”苏清瑜盯着他,“你以为你在清河只靠正义就能走下去?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梁家,你要面对的是一群人。” 齐学斌没反驳,只问:“第二件事,说吧。” 苏清瑜把表格切掉,换成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串转账路径,箭头很复杂,像一张蛛网。 “我追了一条钱。”苏清瑜说,“本来是追我自己的交易对手,想确认有没有人反向盯我。结果追着追着,追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齐学斌问:“梁国忠?” 苏清瑜摇头:“比他更麻烦。梁国忠只是其中一个节点,他的通道更像中转站。真正的归集账户,在京城。” 齐学斌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京城?” “对。”苏清瑜语速快了点,“账户名是一家文化投资公司,法人是个很干净的白手套,往上查,关系链能绑开所有你能想象的部门。齐学斌,这不是省里的事了。” 齐学斌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他重生回来,本来以为先把清河这摊水搅清,再一点点往上推。可现在苏清瑜告诉他,天花板比他想的更高。 “这次为什么这么着急联系我?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么?”齐学斌又问。 苏清瑜抿了抿嘴:“因为我发现,有人在盯你。不是新闻上的盯,是那种随时能伸手掐断你呼吸的盯。” 齐学斌盯着她:“你有证据?” 苏清瑜点头:“我截到过一封匿名邮件,里面只有一段话。别管清河的闲事,别让他走出县城。发件人伪装得很专业,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他用了一个我熟悉的加密习惯。” 齐学斌问:“是谁?” 苏清瑜没有立刻说,像在衡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我怀疑是你们体系内的人。”她说,“而且级别不低。因为他知道你受伤,知道你在医院,还知道你已经被上面盯上。” 齐学斌沉声:“梁雨薇今天说,有人不希望我活着。” 苏清瑜冷笑:“她说这句话,是为了让你害怕,再把你塞进她家那辆车里。你一旦上车,就再也下不来。” 齐学斌说:“我没上。” “我知道你没上。”苏清瑜忽然把语气放软了一点,“我还不知道你。你嘴上会虚与委蛇,心里却从来不跪。” 齐学斌怔了怔:“你这是在夸我?” 苏清瑜摇头:“我是在提醒你,你这种人,要是太莽撞的话,最容易死得早。” 齐学斌笑了笑:“那你还喜欢这种人?” 苏清瑜看着他,眼神很静,很久才开口:“你以为我这一年在外面,靠什么撑着?是你跟我说,等我回国,你会带我再回家看你爸妈,向他们正式介绍我是他们的儿媳妇的。你说过的话不多,可你答应我的事,你都会做到。” 齐学斌心里一酸,嘴上还是硬:“我现在躺在医院里,你也要我兑现?” 苏清瑜的嘴角动了动:“我不让你现在兑现。我只要你活着,活到能兑现。” 齐学斌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清瑜沉默了。 “我暂时回不去。”她说,“我一旦回去,钱的通道会被盯死,我也会被盯死。你需要的是一只看不见的手,给你递子弹,给你递情报。那只手只能留在外面。” 齐学斌说:“我不想你为了我冒险。” 苏清瑜笑得很淡:“我不是为了你冒险,我是在为我自己下注。我赌你能走到最后,我赌赢了,我就能回来。” 齐学斌沉默。 苏清瑜看着他,忽然换了语气:“齐学斌,我不喜欢说软话。但我还是要说一句。” 齐学斌抬眼:“你说。” 苏清瑜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不是以前那种喜欢,是我把自己拆开又拼回去之后,还愿意把心留给你的那种喜欢。” 病房里很安静。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漂亮的话。 “别说。”苏清瑜看着他,“你现在不需要说这种话。你只需要答应我两件事。” 齐学斌问:“哪两件?” “第一,不要单干。你要学会借力,借林晓雅的力,借省里那条线的力,借京城沈家的力。第二,不要被梁家绑走。她今天敢在病房里跟你说这些,就说明她一直把你当成筹码当成东西。齐学斌,你是人,不是他们家的刀。” 齐学斌说:“我答应你。” 苏清瑜终于像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眼时间:“通道快关了。我给你留了两个文件,一个是资金通道的操作说明,你只看,不要打印。另一个是我追到的那条钱路,你看完记住关键节点,把原文件删掉。” 齐学斌应了一声:“好。” 苏清瑜看着镜头,声音轻得像贴着他的耳朵:“我等你。” 画面一闪。屏幕变黑,提示通道已关闭。 齐学斌盯着黑屏,过了几秒,才把笔记本电脑放回床头柜。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像开了灯。 梁雨薇给他的是糖,韩敬山给他的是台阶,苏清瑜给他的,是子弹和地图。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张压着声音:“齐局,外面来了两个生面孔,说是市里宣传口的,要拍你授勋的照片。” 齐学斌睁开眼,声音很平静:“把他们拦住。告诉他们我睡了。再告诉他们一句,想拍我,先去拍李学文的判决书。” 老张嘿了一声:“明白。” 齐学斌看着窗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京城的归集账户。谁在背后收钱,谁在背后织网,谁又在背后盯着他这条命。 他刚要把笔记本电脑拿起来看那两个附件,手机却嗡嗡响了一下,跳出了一条短信提示。 未知号码。 只有一行字。 【你接了她的视频,就等于接了她的路,别装清白。】 …… 第133章 对付流氓,就得比流氓更流氓 清河县委大楼,常委会议室。 县委书记林晓雅坐在正中间,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还有一叠足有两指厚的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平日里那些喜欢端着茶杯侃侃而谈的常委们,此刻大多选择了沉默,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空着的座位——那是原县委副书记、县长郑在民的位置。 随着郑在民的落马,清河县的政治天平,失衡了。 “同志们,开会。”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让县委办主任读议程,而是直接伸手,在面前那叠文件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是省纪委刚刚转来的关于郑在民、张有德等人的初步违纪违法通报,以及县公安局关于‘雨夜屠夫’案、‘柳林村’枯井案等五大积案的侦破报告。” 林晓雅的目光扫视全场,“触目惊心啊。原本应该是保一方平安的父母官,成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原本应该是维护正义的执法者,成了杀人放火的帮凶。这是我们清河县的耻辱,也是在座各位,包括我这个班长在内,工作的失职!” 没有人敢接话。 组织部长低头看着笔记本,纪委书记一脸严肃地转笔,宣传部长则尴尬地喝了口茶。 谁都听得出来,林晓雅这是要借题发挥,动真格的了。 “耻辱已经铸成,我们能做的,就是刮骨疗毒。”林晓雅话锋一转,“鉴于目前极其特殊的局面,县政府那边工作暂时由常务副县长主持,但很多关键岗位不能空着。特别是一些已经被查实有问题、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必须马上调整!” “现在,还是讲讲人事问题吧。”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人事即政治。 在这敏感时刻动人事,就是明摆着要重新洗牌,要把清河县的权力,彻底抓到自己手心里。 “林书记。” 终于,有人开口了。 说话的是县委副书记赵简之,他是本地派的代表,也是省里赵家的旁支,以前跟郑在民走得近,算是郑在民在常委会上的盟友。 赵简之咳嗽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刮骨疗毒,我举双手赞成。但是,现在新县长还没有到任,大规模的人事调整,是不是……稍微缓一缓?等新班子配齐了,再商量,这样也更符合程序,更稳妥一些嘛。” 这就是拖字诀。 只要拖到新县长来,有了新的山头,他们这些旧部就有了新的依靠,不至于被林晓雅一锅端。 林晓雅看着赵简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赵副书记,柳林村的老百姓能缓吗?那些积压案件的受害者家属能缓吗?公安局现在人心惶惶,队伍不整,社会治安谁来负责?是不是再出几个变态杀人魔李学文,我们才能动?” 赵简之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林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程序上……” “特殊时期,特事特办。” 林晓雅直接打断了他,“省委组织部在这个时候安排我主持全面工作,就是给了我们尚方宝剑。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还瞻前顾后,那就是对党不负责,对人民犯罪!” 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直接扔在桌面上。 “这是我拟定的一份调整名单,大家还是议一议吧。” 赵简之拿过名单扫了一眼,眼皮猛地一跳。 好家伙,林晓雅这是要动大手术啊! 涉及财政局长、建设局长、还有几个关键乡镇的党委书记,几乎都是以前梁家提拔或郑在民提拔的人。而拟任的人选,大多是以前被打压的实干派,或者是林晓雅看中的年轻干部。 “关于县公安局的人事调整,我重点提一下。” 林晓雅没给赵简之更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鉴于原刑侦大队长张宏伟同志在‘清零行动’中的突出表现,拟提拔为县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而原副局长齐学斌同志……”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坚定。 “齐学斌同志,有勇有谋,政治过硬,业务能力极强。在这次系列大案的侦破中,不仅身先士卒,更是几次冒着生命危险与犯罪分子搏斗,挽回了巨大的经济损失,维护了法律尊严。我提议,破格提拔齐学斌同志为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正科级,主持县局日常工作。” “什么?” 赵简之忍不住惊呼出声,“齐学斌才多大?他参加工作才一年多?这就正科了?而且还是常务副局长?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老局长身体虽然不好,但还没退呢,让他主持工作,能不能服众?” “服众?” 林晓雅反问,“赵副书记,如果你能单枪匹马闯进毒窝破获大毒案,如果你能只身一人制服持刀悍匪,如果你能在两个月之内破获五起积压数年的命案,我也破格提拔你!在座的各位,谁有意见,可以站出来,把这几件案子再破一遍给我看!” 赵简之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根本就是降维打击。 齐学斌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是用命换来的,谁敢在这个时候质疑他的功劳,那就是跟“英雄”过不去,跟省厅的表彰过不去。 “如果没有其他意见,那就举手表决吧。” 林晓雅靠在椅背上,神情淡然。 纪委书记第一个举手:“同意。特殊时期需要特殊人才。” 组织部长紧随其后:“同意。符合干部选拔任用的破格条款。” 紧接着,宣传部长、统战部长……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赵简之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大势已去。郑在民倒了,梁家和赵家在省里虽然势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在这个会议室里,林晓雅已经确立了绝对的权威。 他咬了咬牙,最终也缓缓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林晓雅宣布结果,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这只是第一步。 把刀把子、钱袋子都抓在手里,她才能在接下来的大风暴中,守住清河这块阵地。 …… 清河县人民医院,外科病房。 齐学斌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却没吃,只是在手里转着圈。 门被推开,一阵风卷了进来。 “行啊,齐局!哦不,现在该叫齐常务了!” 人未到,声先至。 林晓雅走进病房,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 齐学斌挑了挑眉:“这么快?常委会开完了?” “刚结束。你是没看到赵简之那个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不过没办法,你的功劳太硬,硬到他们连挑刺的缝都找不到。全票通过。” 齐学斌笑了笑,把苹果咬了一口,脆响:“那还是林书记手腕高。趁着郑在民倒台的空窗期,这招快刀斩乱麻,漂亮。” “少拍马屁。” 林晓雅白了他一眼,拉过椅子坐下,“任命文件明天就会下发。你现在是正科级了,县局那边名义上还是老局长挂帅,但他身体那样,你是知道的,基本就是回家养老了。实际上,整个局子我就交给你了。” 齐学斌收起笑容,正色道:“压力不小啊。” “废话,压力当然大。” 林晓雅看着他,“你升得太快,盯着你的人就更多。而且,你这次上来,挡了太多人的路。梁家虽然暂时没动静,但这不像他们的风格。梁雨薇那天来找你,说了什么?” 齐学斌嚼着苹果:“还能说什么,威逼利诱呗。不是给钱就是给官,想让我当他们家的女婿,当他们的刀。” “你心动了?”林晓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要是心动了,今天这常委会上,你就不会这么顺利了。”齐学斌耸耸肩,“我齐学斌虽然爱钱,也想当官,但我这膝盖有点硬,跪不下去。” 林晓雅眼神柔和了一些:“算你是个爷们。”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齐学斌。 “看看这个。” 齐学斌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标题,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关于加快推进清河新城建设项目的实施意见(征求意见稿)》。 “这是什么?”齐学斌翻了几页,越看心越惊,“要在城东那片搞开发区?还要建这么大规模的商业综合体?这资金从哪来?这地皮……” “这就是梁家的后手。” 林晓雅冷笑一声,“郑在民虽然倒了,但梁家在清河的布局并没有停。这个项目是省里直接批下来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号称几十亿的投资。而且,为了配合这个项目,省里已经定下了新的代县长人选。” 齐学斌心里咯噔一下:“谁?” “刘克清。” 林晓雅吐出这三个字,“美国哈佛毕业的经济学博士,之前在省发改委任职,标准的‘海归’精英,也是梁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他这次空降清河,名义上是来搞经济建设的,实际上……” “实际上是来摘桃子,顺便给我和你下套的。”齐学斌接过了话茬。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 前世的记忆里,清河县后来确实搞过一个大开发,但最后变成了一地鸡毛的烂尾楼,无数老百姓的血汗钱打了水漂,而背后的资本却赚得盆满钵满。 那个操盘手,好像就是叫刘克清! 来当县长的,只不过当时取代的是被赶走的林晓雅。 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看来,这一关不好过啊。搞经济,他是专家,也是一把手。我们要是硬拦,顶着‘阻碍发展’的大帽子,谁都受不了。” “所以,我需要你。” 林晓雅盯着他的眼睛,“他在明处搞建设,肯定会有无数见不得光的脏手段。征地拆迁、工程招标、资金流转……这里面全是猫腻。你是公安局长,你要帮我看住了!只要他们敢伸爪子,你就给我剁了!” 齐学斌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清河就乱不了。” “那个刘县长什么时候到?” 林晓雅看了一眼手表。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也许明天一早,你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他那张充满‘国际范’的脸了。” 齐学斌转头看向窗外。 “来就来吧。海归博士?只要他敢在清河这片土地上作妖,我就让他变成土鳖,还是这就是一锅汤的那种。” 林晓雅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你啊,还是这么匪气。” “对付流氓,就得比流氓更流氓。” 齐学斌伸了个懒腰,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里的战意却越来越浓,“新的战斗,才刚刚打响呢!” 第134章 新对手:空降的海龟县长 清河县的官场,就像这天气,说变就变。 前几天还是雷霆万钧的严打和整风,今天就变成了春风拂面的“喜迎新气象”。 县委大礼堂,座无虚席。 全县副科级以上的干部都到了。 主席台上,红旗鲜艳,鲜花簇拥。 那条还没来得及撤下的“严厉打击黑恶势力”的横幅,已经被换成了“热烈欢迎刘克清同志履新清河县代县长”。 齐学斌坐在台下第一排,身姿笔挺,但脖子上的纱布还没拆,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拿着保温杯,眼神却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冷冷地盯着主席台正中央那个空着的位置。 “这排场,比市长下来视察都大。” 旁边的老局长已经退居二线,今天特意穿了警服来参会,凑到齐学斌耳边低估了一句,“听说这人是从省发改委直接下来的,还在美国留过学,是啥……经济学博士?”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是啊,海龟嘛,总是要带点洋味的。” “就怕这洋味进了咱们这土庙,水土不服啊。”老局长叹了口气。 齐学斌没说话,只是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水土不服? 怕只怕,这只“海龟”不是来适应水土的,而是来翻江倒海的。 就在这时,大礼堂的门被推开。 一阵热烈的掌声瞬间响起,像是被精心排练过一样。 林晓雅走在最前面,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脸色平静。而在她身旁,跟着一个男人。 这就是刘克清。 和清河县这些常年穿着夹克、黑西裤,甚至带着点泥土气的干部不同,刘克清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定制西装,里面是白得发亮的衬衫,打着一条精致的丝绸领带。 他大概三十二三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不仅是书卷气,更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精英范儿。 他一边走,一边面带微笑地向两旁挥手致意,那姿态,不像是个来上任的县长,倒像是个来巡视领地的贵族。 “好年轻啊。” “听说也才三十二岁,和林书记差不多,但看着真是一表人才。” “人家是博士!还在华尔街投行干过呢!这次来咱们清河,那是降维打击,来扶贫的!” 后排传来窃窃私语。 齐学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的警惕值拉到了最高。 不怕流氓会武术,就怕流氓有文化。 这种披着精英外皮,满口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对手,远比满脸横肉的郑在民要难对付一万倍。 落座。 流程走完,轮到新县长做就职演说。 刘克清站起身,没有拿讲稿,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激光翻页笔,然后对着后台挥了挥手。 主席台上的大屏幕亮起,出现了一个精心制作的ppt。 全场哗然。 这在清河县的干部大会上,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毕竟此时尚且是2007年,许多局里的干部,甚至连电脑都还用不利索。 “同志们,朋友们。” 刘克清的声音很有磁性,“我不需要讲稿,因为清河的未来,已经装在我的脑子里。”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清河县的地图,但上面被画了几个红色的圈,还有几个醒目的英文单词:cbd,eco-city,future。 “在来之前,我看了清河去年的经济数据。”刘克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遗憾,“恕我直言,很难看。我们的gdp增长率低于全市平均水平,产业结构单一,除了农业就是一些低端的小加工厂。这叫什么?这叫守着金饭碗要饭!” 台下的干部们面面相觑,有的脸红,有的不忿。 林晓雅坐在旁边,面无表情,但手指却轻轻敲击着桌面。 刘克清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有人说,清河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风暴,现在需要休养生息。但在我看来,风暴之后的废墟,正好是重建高楼大厦的地基!什么是危机?是危中有机!现在,就是清河弯道超车的最好机会!” 他猛地一挥手,屏幕上的地图变了。 原本破旧的老城区、杂乱的城东郊区,变成了一片充满了科幻感的高楼群。 “我的计划,是清河新城。” 刘克清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充满了煽动性,“我们要利用清河毗邻省城的地理优势,打造一个集高端商务、生态居住、高新科技于一体的现代化新城!我们要对标的不是周边的县城,而是省城的cbd!我们要把土地变成黄金,把清河变成这片区域的一颗明珠!” “这才叫发展!这才叫格局!” 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不管懂不懂,但这幅蓝图太宏伟了,太诱人了。对于过惯了苦日子的清河干部来说,这简直就是给他们画了一个巨大的饼。 齐学斌没有鼓掌。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光鲜亮丽的效果图,目光却落在了“新城”选址的那块区域。 城东。柳林村,还有那个废弃的化肥厂。 那里是全县人口最密集、土地矛盾最尖锐,而且也就是之前“柳林村枯井案”的发生地。 要在那里搞大开发?这哪里是建新城,这分明是在火药桶上点烟! “这孙子,胃口真大。”齐学斌冷笑一声。 会议结束,便是接风宴。 县委招待所的包厢里,推杯换盏。 刘克清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众人之间。他喝的不是白酒,而是不知从哪弄来的红酒,举手投足间尽显“洋派”作风。 “林书记。” 刘克清走到主桌,对着林晓雅举了举杯,“以后搭班子,还得请你多支持。我的理念可能比较超前,但我相信,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清河好。” 林晓雅端起茶杯碰了碰:“刘县长客气。只要是真心为清河百姓谋福利,我一定支持。但如果是为了别的……”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刘克清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精光:“那是自然。我是搞经济的,讲究的是共赢。双赢,就是我们赢两次嘛。”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准确地落在了齐学斌身上。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齐局长吧?” 刘克清主动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齐学斌,目光最后停在他脖子的纱布上,“啧啧,真是英勇。听说你一个人追击变态杀人魔?这种个人英雄主义,在好莱坞大片里很常见,但在现代管理学里,这其实是风险控制失效的表现。” 这一句话,让周围原本准备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这是夸呢,还是损呢? 齐学斌站起身:“刘县长说得对。我们当警察的,就是给这种‘失效’擦屁股的。如果管理都有效了,还要我们干什么?不过,刘县长搞经济是一把好手,希望您以后把风险控制好,别让我们这些粗人太忙。” 软钉子。 不卑不亢,还带刺。 刘克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齐局长真幽默。”他凑近了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过,时代变了。以后清河靠的是资本,是项目,是gdp。打打杀杀的那一套,过时了。在新城建设里,我会引进很多外资安保顾问,齐局长,你的担子,也许能轻不少。”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在暗示,如果你不听话,我有的是办法架空你,甚至换了你。 齐学斌看着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闻到了一股比血腥味更让人作呕的铜臭味。 “那我就替清河的老百姓谢谢刘县长了。”齐学斌声音很冷,“不过,清河的路有点烂,外来的车开进来,容易爆胎。刘县长还是小心点好。” 刘克清眯了眯眼,直起了腰。 “路烂了,可以修。人不合适,也可以换。”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傲慢又嚣张。 晚上十点,接风宴散场。 齐学斌拒绝了司机的接送,一个人走在县城的马路上。路灯昏黄,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带刚好是老城区和城东郊区的交界处。 远处,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灯光稀疏。而在那片棚户区的后面,就是那个曾经作为全县支柱产业、后来破产废弃的化肥厂。 夜风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刺鼻味道。 齐学斌站在路口,看着那片黑暗中的阴影。 刘克清的ppt里,这里将会变成流光溢彩的商业中心和高档住宅区。 但他看到的,却是梁家的血盆大口,正张开着,准备一口吞下这片土地上几万人的生计,甚至是性命。 “新城……”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想在这上面盖楼?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顾阗月的号码。 “喂,顾姐。”齐学斌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天开始,你带人去一趟原来的化肥厂。带上我们要的设备,我要那里的土壤和地下水的全套检测数据。记住,要悄悄的,别惊动任何人。” 电话那头顾阗月愣了一下:“化肥厂?那不是已经废了吗?查那个干什么?” “有人想在那上面种金子。”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比夜色更深,“我得看看,各种出来的金子,是不是带毒的。”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新对手? 管你是海归还是土鳖,只要是赵家和梁家的狗,来了清河,就得准备好被扒层皮。 第135章 经济战:造城运动的陷阱 县委扩大会议室里,空气燥热得让人心慌。 大屏幕上,“清河新城”的规划图正在闪烁。 “同志们,时间就是金钱。” 刘克清站在主席台上,手里的激光笔画了一个几乎囊括半个清河县城的红圈,“省里的批文已下,首期二十亿资金下周到位。这是真金白银的投入!是清河千载难逢的起飞跑道!未来三年,我们要在这里打造一个现代化的cbd,不仅要有商务中心,还要有五星级酒店!”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乡镇干部的眼睛都红了。二十个亿,哪怕溅起一点水花,都够他们肥一圈的。 只有两波人没鼓掌。 一波是林晓雅和她的支持者,面色凝重。另一波,是角落里的齐学斌,他不仅没鼓掌,甚至还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乌龟。 “齐局,刘县长真有魄力啊。”旁边新提拔的城关镇书记王大头低声说道,“这gdp不得翻两番?” 齐学斌把笔一扔,冷笑了一声:“翻两番?我看是翻了船吧。” “啊?”王大头一愣。 齐学斌没解释。那个红圈的核心区,正是柳林村和废弃化肥厂。在这个所谓的“cbd核心区”规划里,几千口人的柳林村将被夷为平地,而那个埋着化工废料的化肥厂,竟然被规划成了“生态湿地公园”。 在毒地上建公园?在化工废料上盖别墅?这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 刘克清嘴里喊的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会议最后,刘克清抛出重磅文件——《关于成立清河新城建设指挥部的通知》。指挥长赫然写着:刘克清。 林晓雅只是挂了个“总顾问”的虚职。这一手,是当众打脸。 散会后,县委书记办公室。 “啪!” 林晓雅把文件摔在桌子上:“欺人太甚!让一个代县长当指挥长?把我这个书记置于何地?” 齐学斌慢悠悠地剥着橘子:“书记,消消气。这不刚好说明,梁家急了吗?” “急?” “急着捞钱,急着洗白。”齐学斌递过一瓣橘子,“二十亿资金,加上后续的土地出让金,盘子多大?让你当指挥长,每一分钱都要过你的眼,他们还怎么上下其手?” 林晓雅没接橘子,冷着脸踱步:“那我就看着他们胡作非为?一旦出了事,我也跑不了!” “当然不。” 齐学斌把橘子塞进嘴里,“他们唱戏,咱们搭台。不过这台子结不结实,由不得他们。” “你有什么打算?” 齐学斌擦了擦手,眼神锐利:“刚才会上刘克清提到了拆迁。新城要建,首先得腾地。柳林村几千口人,就是他们最大的绊脚石。” 林晓雅皱眉:“柳林村民风彪悍,张有德都没敢硬来。” “他比张有德更狠。”齐学斌走到窗前,“因为他手里有两把刀。一把叫‘发展大局’,谁拦谁就是历史罪人;另一把叫‘资本运作’,用钱砸,砸晕一批,分化一批,再收拾一批。” 说到这里,齐学斌沉声道:“书记,不出三天,柳林村就要流血。” 林晓雅心惊,猛地停下脚步:“你是说,他们会动黑手?” “公安局刚收到消息,城东冒出来一家‘新城安保公司’。底子我查了,全是外地有案底的。刘克清这是要用黑手套。” 林晓雅脸色铁青:“他敢!这是在我的地盘!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就是要在你地盘立威。”齐学斌戴上警帽,正了正帽檐,“不过在清河玩黑的,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 齐学斌的预言,连三天都没等到。 第二天下午,柳林村炸了锅。 几辆漆着“新城测量”的越野车直接闯进了村里的打谷场。随行的还有两台挖掘机,说是要进行“地形勘测”。 这哪里是勘测,分明就是示威。 几百号村民拿着铁锹、锄头,把车队为了个水泄不通。 “都给老子滚下来!谁让你们进村的?”领头的柳三炮怒吼。 车上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光头,嚼着槟榔:“嚷嚷什么?这是县重点工程!想造反啊?” “去你娘的重点工程!”柳三炮一锄头砸在地上,“拆迁补偿没谈拢,谁敢动这块地,老子就埋了谁!” 光头一口吐掉槟榔渣,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三角眼:“给脸不要脸。兄弟们,干活!我看谁敢拦!” 随着他一声令下,冲下来三十多个手持警棍和盾牌的保安。 挖掘机轰鸣,巨大的铲斗扬起,就要往村口的老槐树上砸。 “跟他们拼了!” 柳三炮红着眼冲上去。场面瞬间失控,锄头对警棍,惨叫与怒骂混成一片。 就在光头狞笑着准备下死手时,尖锐的警笛声刺破喧嚣。 十几辆警车呼啸而至,特警迅速控场,黑洞洞的防暴枪口震慑全场。 “全部住手!抱头蹲下!”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 齐学斌从头车跳下,一身杀气。 光头看到警察反倒更嚣张:“警察同志来得正好!这帮刁民暴力抗法,快把他们抓起来!” 齐学斌看都没看他,扶起头破血流的柳三炮:“没事吧?” 柳三炮抹了一把血:“齐局长……您得做主啊!他们上来就打!” 齐学斌点头,转身看向光头。 光头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看什么?我是指挥部的……” “啪!” 一记耳光,直接把光头扇得原地转圈,半边脸肿起。 全场死寂。 光头难以置信:“你……你敢打人?你是警察!我要投诉你!” “打人?” 齐学斌摘下手套,掸了掸灰,“我这是制止犯罪。谁看到我打人了?” 特警目不斜视,村民一脸解气。 齐学斌逼近一步:“你说你是指挥部的?证件呢?施工许可呢?土地征用批文呢?拿不出来,那就是黑恶势力作案!” 光头慌了:“在……在刘县长那!是他让我们先来……” “刘县长?”齐学斌冷笑,“别拿县长压我。在清河,得讲王法!全部带走!敢反抗的,按袭警论处!” “是!” 黑压压的特警一拥而上,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打手瞬间被铐。 这时,一辆奥迪a6疾驰而来。刘克清铁青着脸下车,皮鞋溅满泥点。 “齐学斌!你想干什么?”刘克清指着被铐起来的光头,声音发颤,“这是省重点项目施工队!谁给你的权力抓人?” 齐学斌露出职业微笑:“刘县长,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凶器和伤者:“这就是您说的‘国际范’?我看着像黑帮片呢。” “你……”刘克清气抖,“这只是小误会!工程进度不能耽误!马上放人!” “放人可以。”齐学斌点头,“医药费赔了,误工费赔了,寻衅滋事的十五天蹲满了,我亲自送他们出来。” “齐学斌!”刘克清吼道,“你这是破坏经济大局!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齐学斌收起笑容,逼近刘克清,距离不到半米。 “刘县长,我也送你一句话。” 齐学斌的声音很轻,“经济是大局,但人命是底线。你想切蛋糕我不管,但想把刀切在百姓脖子上……” 他拍了拍枪套,“我的枪,不认你是哈佛还是剑桥。” 刘克清瞳孔微缩。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杀气。 “好……好得很。” 刘克清咬牙切齿,挤出一丝冷笑,“齐局长,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咱们走着瞧。” “随时奉陪。” 齐学斌敬了个礼,动作标准而敷衍。 刘克清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上车,车门摔得震天响。看着刘克清的车卷起尘土灰溜溜地开走,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柳三炮带着村民们就要给齐学斌跪下,被齐学斌一把拉住了胳膊。 “都别跪!站着!” 齐学斌大声说道,“乡亲们,记住了!只要这身警服还在,这就没人能欺负你们!但你们也给我记住了,别冲动,别犯法!有事找警察,这才是正道!” 安抚好村民,齐学斌坐回车里,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老张。” “在。” “让人把那个光头单独关押,我要亲自审。还有,让你查的那个‘安保公司’资金流向,查得怎么样了?” 老张递过平板:“查到点眉目。注册资金是人民币,但打款是个海外离岸公司。实际控制人绕了十几层,你让我负责和苏小姐联系,苏小姐帮忙查到最后指向英文缩写:l.g.z。” l.g.z。梁国忠。 虽然他们层层嵌套,藏得很深,但还是被苏清瑜高超的手段和资本人脉给查了出来。 果然是梁家的钱。空手套白狼。 “通知顾阗月。”齐学斌冷冷说道,“去化肥厂。土壤和地下水全套检测数据,我要最详细的。既然玩资本,我就给他们加点‘猛料’。” 县长办公室,刘克清摔碎了眼镜。 “给梁小姐打电话!”他对秘书吼,“齐学斌这条疯狗必须处理掉!不管是调走还是……反正我不想再在清河看到他!” 第136章 多管闲事,这就是下场! 夜色渐深,清河县的老街却依旧热闹。 这里没有几十亿项目的宏大叙事,只有真实的烟火气。炭火味、啤酒声、笑骂声,交织成生动的小城夜绘图。 “老兵烧烤”是老街上年份最久的一家店,老板是个退伍的老侦察兵,也是齐学斌他们的老熟人。 最里面的包间里,热气腾腾。 “来!为了咱们齐局……哦不,现在是齐常务!”老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满是红光,手里举着满满一杯扎啤,“为了咱们齐常务的高升,干杯!” “干杯!” 小刘和顾阗月也跟着举杯,就连平时总是一脸冷若冰霜的顾阗月,今晚的嘴角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齐学斌笑着举起杯子,和大家碰了一下:“什么齐常务,在这儿只有兄弟。老张,你也别光说我,你这个刑侦大队长的任命书不是也下来了吗?以后就是张大队了,得多带带小刘他们。” “嘿嘿,那是托您的福。”老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口干掉杯里的啤酒,“说实话,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能混个大队长当当,死也瞑目了。要不是跟着您,我现在估计还在档案室里喝茶看报纸呢。” “那是你有本事,金子到哪都会发光。”齐学斌给他满上,“来,这杯敬咱们的新大队长。” 大家又是一轮痛饮。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沉静了一些。 桌上的烤串滋滋冒油,但几个人的心思却似乎都飘远了。 “齐……齐哥,”小刘忍不住开口,他还是习惯这个称呼,“今天下午在柳林村,真是太解气了!我看那个光头被打得都不敢吭声。还有那个刘县长,脸都绿了!咱们这次算是彻底把这帮人的嚣张气焰给打下去了吧?” 小刘毕竟年轻,想事情比较简单。在他看来,既然正义战胜了邪恶,大获全胜,那就该高枕无忧了。 齐学斌放下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小刘啊,你觉得我们赢了吗?”齐学斌淡淡地问道。 “赢了啊!”小刘理所当然地说道,“柳林村保住了,打手抓了,那个刘县长也灰溜溜地走了。这还不算赢?” 齐学斌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顾阗月:“阗月,你说说看。” 顾阗月放下手里的果汁,推了推眼镜,声音清冷而理性:“战术上,我们赢了一局;但战略上,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且,这次的对手,和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老张也收起了笑容,凑了过来。他也感觉到了,虽然今天赢了场面,但齐学斌这一路上的脸色并不轻松。 “以前我们的对手,像是郑在民、张有德,甚至是老鬼。他们虽然狠,但手段比较‘低级’。”顾阗月分析道,“杀人、放火、涉黑、造假,这些都是在刑法的红线上跳舞。只要我们抓到铁证,就能一击致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个刘克清不一样。他是‘海归’,是‘专家’。他手里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资本’和‘规则’。” 齐学斌赞赏地点了点头,掐灭了烟头。 “阗月说到了点子上。” 齐学斌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更可怕的,是披着‘合法’外衣的资本掠夺者。”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 “这就是‘清河新城’。在刘克清的规划里,这叫城市化进程,叫产业升级。他拆迁柳林村,是为了建cbd;他开发化肥厂毒地,是为了建湿地公园。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好?是不是很高大上?” 大家点了点头。确实,如果不了解内情,单看那个ppt,谁都会觉得这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但是,”齐学斌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在这张漂亮的画皮下面,是血淋淋的吃人逻辑。他们用极低的价格从农民手里把地拿走,转手就能翻几十倍卖给开发商;他们用所谓的‘生态修复’名义,掩盖化肥厂几十年的污染罪证,把有毒的土地包装成黄金地块卖给老百姓。” “这中间的差价,这其中的暴利,最后流向了哪里?” 齐学斌指了指北方,那是省城的方向,“流向了梁家的口袋,流向了那些海外离岸账户。而留给我们清河的,只有失地的农民、被污染的地下水,还有一个巨大的烂尾泡沫。” 包间里一片死寂。 小刘听得目瞪口呆,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那……那这岂不是比抢银行还狠?” “抢银行一次才多少钱?还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老张叹了口气,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他们这是在抢一座城啊!而且是合法的抢,你还不能说他什么。” “所以说,接下来的仗,会很难打。” 齐学斌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刘克清今天吃了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明面上会用行政手段施压,暗地里会有更脏的手段。小刘,你今天要记住,以后出警,特别是涉及到新城项目的,一定要开我们新配备的执法记录仪,留好证据,别被人家抓了把柄。” “是!”小刘坐得笔直。 “老张,刑侦队这边,你要把那个‘新城安保公司’给我盯死了。”齐学斌嘱咐道,“这帮人就是刘克清养的狗。狗咬人,主人得负责。” “明白!”老张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还有阗月。”齐学斌看向顾阗月,眼神柔和了一些,“你的任务最重。化肥厂那边的检测报告,必须尽快出来。那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王牌。” 顾阗月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其实,初步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土壤里的砷和汞超标了几百倍,地下水层已经被严重污染。如果真要在那里建住宅和学校,等于是在慢性谋杀。” 齐学斌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拳头慢慢握紧。 “慢性谋杀……”他喃喃自语,“这帮畜生,为了钱,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请问,哪位是齐警官?” 齐学斌眼神一凝,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今天没带枪。老张和小刘也瞬间紧绷,警惕地盯着那个年轻人。 “我是。”齐学斌不动声色地说道。 “哦,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年轻人把袋子放在桌上,转身就跑,仿佛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小刘刚想追,被齐学斌拦住了。 “别追了,只是个跑腿的。” 齐学斌盯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看起来很普通,但隐约透出一股腥味。 “我来。” 顾阗月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袋子。 袋子里是一个饭盒。打开饭盒盖子,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里面装的不是饭菜,而是一只死老鼠。老鼠的肚子被剖开了,塞得满满的冥币。 顾阗月的眼神突然一凝,她凑近了一些,甚至不顾那股恶臭,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弄了一下老鼠的皮毛。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不就是只死耗子吗?”小刘捂着鼻子问道。 “你们看这里。”顾阗月指着斑秃处,“这是化学腐蚀造成的溃烂。还有这灰蓝色的爪子,是典型的重金属中毒。” 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这老鼠是从……” “化肥厂。”齐学斌冷冷地接过了话茬,“只有那里的老鼠,才会长成这副鬼样子。看来,送快递的人,和那块地脱不了干系。而且故意用那块地上中毒的死老鼠,如此明目张胆,太张狂了!” 在冥币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红色的颜料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多管闲事,这就是下场。” “操!这帮孙子!”小刘猛地拍案而起,气得满脸通红,“敢恐吓警察?我这就去查监控!” “坐下。” 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纸条,仔细地看了看。 “这字写得真丑。”他竟然笑了一下。 “齐局,这……”老张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这是好事。” 齐学斌慢条斯理地把纸条撕了个粉碎,扔进垃圾桶,“说明他们怕了。只有无能的懦夫,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恐吓对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浓,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看来,咱们这顿庆功酒,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喝安稳啊。” 齐学斌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高高举起。 “同志们,敌人已经出招了。这是战书,也是他们走向灭亡的丧钟。” 他的目光如炬,烧穿了这小小的包间,也烧穿了这漫长的黑夜。 “咱们接招。干了这杯,明天开始,抓鬼!” “干!” 四个杯子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清脆的撞击声,在这深夜的食堂里回荡,虽然微小,却足以震碎某些人的迷梦。 窗外,风起云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清河的上空酝酿。 第137章 征地风波:第一把火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柳林村的村口已经成了火药桶。 两排重型推土机如钢铁巨兽般轰鸣,铲斗高悬。在它们前方,是足足三四百名戴着黄色安全帽、手持钢管和镐把的施工队。这帮人一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身上的匪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而在他们对面,是手持锄头、铁锹的几百号柳林村村民。虽然装备简陋,但他们身后就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这一刻,没有一个人后退。 “刁民!都是一群不知好歹的刁民!” 刘克清站在黑色指挥车的车顶,手持扩音器,声音尖利刺耳:“这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是清河新城的起步区!谁敢阻拦,就是破坏经济发展的大局!就是历史的罪人!”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但扭曲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个疯狂的赌徒。 “给脸不要脸是吧?”刘克清猛地挥手,吼道,“工程队!给我上!今天就是把路推平了,也要把这第一铲土挖下去!谁敢挡在推土机前面,直接叉出去!出了事,算工伤!” “冲啊!” 几百名暴徒发出一声怪叫,挥舞着武器,如狼似虎地扑向村民。 “乡亲们!跟他们拼了!” 柳三炮站在最前面,双眼通红,死死攥着锄头:“谁动咱们的祖坟,咱们就挖谁的祖坟!” 眼看两股人潮就要狠狠撞在一起,一场血肉横飞的惨剧即将上演。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防暴警报声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呜——呜——呜——”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十几辆黑色的特警装甲车如同黑色闪电,卷起漫天尘土,咆哮着冲进现场,硬生生插进了即将接触的战团。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让人牙酸。巨大的惯性让装甲车在地上犁出深沟。 “砰!砰!砰!” 车门被猛地推开。“防暴队形!散开!”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防暴特警如同一堵黑色的钢铁长城,瞬间在两拨人之间拉开一道警戒线。 “咣!” 几十面防暴盾牌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巨响,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抖。这股肃杀之气,硬生生逼停了那群暴徒的脚步。 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齐学斌从车上跳了下来。他没有拿喇叭,也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走到对峙中心。他甚至没有拔枪,只是目光冷冷地环视一周,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原本喧嚣的现场,瞬间死一般寂静。 刘克清站在车顶,原本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成了阴沉。他跳下车,气急败坏地走到齐学斌面前:“齐学斌!你干什么?我要你来维持秩序,不是来吓唬工程队的!” “维持秩序?” 齐学斌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警帽,冷冷地看着他:“刘县长,这火烧得够旺啊。” “少废话!”刘克清指着村民吼道,“这些刁民聚众闹事,阻碍国家重点工程,已经构成严重犯罪!我命令你,马上把带头的那几个抓起来!” 齐学斌仿佛没听见,只是指了指那群手持凶器的工人:“刘县长,这就是您说的工程队?拿着螺纹钢长矛来搞建设?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山头下来的土匪呢。” “这是防身!”刘克清强辩道,“村民暴力抗法,工人们带点防身工具怎么了?” “防身?” 齐学斌冷笑一声,转身走到柳三炮面前,拍了拍他的手:“三炮叔,刚才你们动手没有?” 柳三炮大声喊道:“没有!俺们就站在自家门口,一步都没迈出去!” “听到了?” 齐学斌摊了摊手,看着刘克清:“刘县长,人家站在自己家门口,没动手,没伤人,这叫聚众闹事?我看这叫饭后散步。反倒是您带的这几百号人,拿着管制刀具气势汹汹地冲进村里,我看该抓的,不是村民,而是这帮暴徒!” “你……”刘克清气得发抖。他压低声音威胁道:“齐学斌,别不知好歹。这是梁先生亲自盯着的项目!你今天这么做,就是跟梁家作对!你想在这个位置上干到头吗?” 听到“梁先生”三个字,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猛地跨前一步,贴近刘克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刘县长,别演了。你是想搞建设,还是想制造流血事件甩锅给公安局?昨天晚上那只吃了重金属的死老鼠,也是您的工程队送的吧?这算是战书吗?” 刘克清瞳孔骤缩:“你胡说什么!” “听不懂?”齐学斌冷哼一声,猛地提高音量,“我最后说一次!公安局是人民的公安局,不是谁的私家打手!只要没发生暴力犯罪,谁也没权抓人!” 说完,他转身对着特警大队怒吼:“全体都有!以警戒线为界!谁敢跨过警戒线一步,不管是村民还是这帮工人,一律按寻衅滋事带走!出了事,我齐学斌顶着!” “是!” 特警齐声暴喝,声浪如雷。黑洞洞的防暴枪口全部上膛,直指那群蠢蠢欲动的打手。那些拿钱办事的混混瞬间怂了,谁也不敢当出头鸟。 刘克清看着这一幕,知道今天的强推计划彻底泡汤了。 “好!好得很!”刘克清咬牙切齿,指着齐学斌的手都在抖,“齐学斌,你有种!这笔账我记下了!撤!” 随着一声不甘的咆哮,刘克清钻进车里,把车门摔得震天响。推土机和挖掘机轰隆隆地调头撤离,留下一地狼藉。 “赢了!赶跑了!”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几位老人激动得要给齐学斌下跪,被他赶紧扶住。 “乡亲们,只要你们不动手,我保你们没事。但如果你们先动了手,性质就变了,懂吗?”齐学斌严肃地叮嘱柳三炮。 “懂!齐局您放心,俺们绝不惹事!” 看着人群散去,老张递给齐学斌一根烟:“局长,这一把火,可是把刘克清彻底得罪死了。” “从他送死老鼠那刻起,就是死敌了。”齐学斌吸了一口烟,“他急着动柳林村,不惜动用黑势力,说明这地底下藏着他不敢见光的东西。” 这时,顾阗月拿着调查报告走过来,神色冰冷:“检测结果出来了。比预想更严重,地下水重金属超标几百倍。而且,土壤里发现了大量高浓度的苯乙烯。” “苯乙烯?”齐学斌眉头一皱。 “用来生产塑料的原料。但化肥厂从没用过这个。这说明是最近几年才埋进去的。” “最近几年……”齐学斌眼神一冷,“张有德。” “对。张有德留下的烂摊子。”老张反应过来,“刘克清急着要把那建成湿地公园,八成是为了毁尸灭迹。” “老张,今晚带人摸进去,找新翻动过的土。”齐学斌当机立断,“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是!” 齐学斌划动着平板上的检测数据,目光却越发幽深:“没那么简单。老张,你想想,正常的国际资本比鬼都精,谁会不仅不搞环境评估,还闭着眼往这片出了名的毒地上砸二十亿美金?除非,他们根本不在乎这块地能不能建新城。” “不在乎地?”老张有些听糊涂了,“那他们在乎啥?” “他们在乎的是花钱的过程。” 齐学斌指着那一串超标的数据,语气透着一丝看穿迷雾的犀利,“地越毒,名正言顺的治理费用就越高,工程量就越不可查。刘克清急着开工,甚至跳过环评,就是为了尽快打通这个合法消费渠道。这哪里是招商引资?这分明是为那二十亿外资量身定制的洗钱机器!他们要把这片黑土,变成一个吞噬黑钱、洗白脏钱的黑洞。这一期二十亿资金,说是外资,我看百分之百是梁家的钱回流。” “钓谁?” “梁家。” 齐学斌拿出手机心里琢磨着,“让苏清瑜查查那所谓的外资底细。刘克清想用钱砸死我?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资本力量。”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陌生短信:“小心幽灵。——阿伟。” 齐学斌手指一紧。潜伏已久的阿伟突然发来警示,说明情况危急。幽灵?什么幽灵? 晨雾散尽,废弃化肥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阴森。齐学斌收起手机,转身上车:“回局里!告诉弟兄们,枪不离身,衣不解带。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警车呼啸而去。而在化肥厂深处的杂草丛中,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望远镜注视着这一切。 “老大,他走了。”一个刀疤脸男人低声道。 “动手吗?” 耳麦里传来冰冷的声音:“不急。让他查。查得越深,死得越惨。别忘了,那里埋着的,可不仅仅是化工废料……还有让他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秘密。” 刀疤脸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笑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草丛中,只留下一个渗出黑色臭水的深深脚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第138章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午夜两点,齐学斌的家中。 书房里,一盏瓦数不高的台灯将齐学斌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是一个负重前行的巨人。 书桌旁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道。由于怕吵醒邻居,他特意关紧了门窗。 齐学斌穿着睡衣,没有开大灯,死死盯着自家那台旧电脑的屏幕。他手里拿着燃了一半的香烟,指尖发白,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个略显卡顿的视频通话窗口上。 屏幕对面,苏清瑜穿着一件宽松的真丝居家服,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虽然有着半个地球的时差,但她看起来毫无倦意,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的光芒。 “学斌,能听到吗?” “听得很清楚。”齐学斌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浓茶,“情况怎么样?那个天际线投资查到底了吗?” “没那么简单。”苏清瑜冷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这帮人为了掩盖资金来源,设了整整十八层壳公司!从开曼群岛到维尔京群岛,再到卢森堡。也就是我,换了别人早就断线了。他们构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迷宫,就是为了让追查者迷路。” 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你看这里。”苏清瑜推了推眼镜,圈出关键节点,“这笔所谓的二十亿的外资,在海外转了二十几圈,最后汇入了一个叫圣玛丽基金的账户。表面上看,这是一家位于伦敦的老牌风投机构。” “伦敦?”齐学斌皱眉,“难道真的有外资?” “假的。全是障眼法。”苏清瑜不屑道,“我查了,这个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根本不是英国人,而是一群黄皮肤黑头发的代理人。他们的护照虽然是国外的,但根在中国。他们就是一群高级白手套。” 她身体前倾,神色严肃:“我顺藤摸瓜,通过逆向追踪终于锁定了原始来源。你猜这笔钱即使是从哪来的?” “哪来的?” 苏清瑜抛出重磅炸弹:“这笔钱,源头其实在国内!它是从一个叫宏图实业的空壳公司,通过地下钱庄分批汇出去的。而这个宏图实业的注册地,就在咱们省城!这叫出口转内销,披个洋皮回来,既能享受外资待遇,又能把黑钱洗白。” “宏图实业……” 当这四个字钻进齐学斌耳朵的瞬间,脑海中仿佛有闪电划过。 重生带来的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上。他记得,前一世五年后,省城爆发了一起震惊全国的特大非法集资案,涉案数百亿,主角就叫宏图实业。 那个冬天的记忆是灰色的。省政府门口每天都跪满了绝望的百姓。 齐学斌当时被抽调去维持秩序,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手里死死攥着存款单在雪地里磕头,哭喊着那是救命钱。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至今让他心痛。 原来,早在五年前,他们就已经在清河县布局了!这所谓的清河新城,就是那个庞大且罪恶的骗局的起点! 齐学斌在纸上重重写下这四个字,力透纸背:“怪不得刘克清那么嚣张,原来这所谓的外资,不过是他们自己左手倒右手的把戏。” “不仅如此。”苏清瑜沉声道,“我查了宏图实业的流水。大部分资金,都来自于几个大型房地产项目的预售款和银行违规贷款。其中包括——通达集团之前的烂尾楼项目。” “通达集团?”齐学斌拳头瞬间握紧。 那是之前被他打掉的黑心开发商孙志刚的公司。原来,孙志刚只是个前台的小丑,钱早就被幕后老板转走了! “也就是说,”齐学斌目光冰冷,“他们先把老百姓买房的救命钱卷走,洗白成外资投回来,搞这个清河新城。然后再圈地骗贷?” “没错。是个完美闭环。”苏清瑜冷笑,“等钱到手,他们就会像吸血鬼一样抽身而退,留下一地鸡毛。” “该死!” 齐学斌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烟灰四溅,“这帮畜生!这是要喝干清河老百姓的血啊!简直是丧尽天良!” “学斌,冷静点。”苏清瑜提醒,“现在的关键是,这些证据不能直接呈堂。那个宏图实业才是国内的突破口。” “我知道。”齐学斌深吸一口气,“那是方向。只要能证明它和梁家有关,闭环就锁死了。” “清瑜,多亏你了。”齐学斌眼中闪过柔情,“在那边小心点。” “放心,在华尔街我是鲨鱼,他们顶多是杂鱼。” 挂断视频,齐学斌靠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依然浓重,但他此刻却毫无睡意。 这些线索太重要了,必须立刻部署,不能等到天亮。 他果断掐灭烟头,迅速换好制服,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家门。哪怕是深夜,他也必须回到战场。 二十分钟后,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灯光亮起,齐学斌顾不上喝口水,拿起内线电话:“老张,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过一分钟,正在值夜班的老张推门进来,这几天为了案子,刑警队的人几乎都住在了局里。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风尘仆仆的齐学斌:“局长,这么晚您怎么又过来了?” “睡不着。”齐学斌把写着宏图实业的纸递给老张,“明天一早,你派两个最信得过的兄弟,去一趟省城。查查这个公司。记住,要便衣,别打草惊蛇。我要知道实际控制人是谁。” 老张接过纸条,神色凝重:“局长,这公司在省城?跨区域办案要是没有手续……” “不管牵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只要犯了法,我都得管!”齐学斌斩钉截铁地说道,“这笔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手续我想办法,你们只管查。出了事,我顶着!还有,盯紧化肥厂,刘克清肯定会有动作。” “是!我这就去安排。” 老张走后,齐学斌重新点了一根烟,走到窗前。 “刘克清,梁国忠……既然想玩资本游戏,我就陪你们玩到底。重生一世,我齐学斌要是连这点黑幕都揭不开,那这身警服,不如扒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短信,号码眼熟。 “鱼已咬钩。但网里有鲨鱼。小心。” 齐学斌手指一紧。阿伟发来的警示。网里有鲨鱼?难道除了梁家还有更大的势力? 紧接着,办公室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在这寂静的深夜,这铃声显得格外惊悚。 齐学斌抓起电话:“我是齐学斌。” “齐局长,这么晚还没睡?”电话那头是个经过变声处理的阴冷声音,像是两块骨头摩擦。 “你是谁?”齐学斌神经瞬间紧绷,手摸向配枪。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提醒您一句:做人要知足,手伸太长容易被剁掉。清河水深,小心淹死。” “你在威胁我?”齐学斌冷笑,“有种站到我面前来说。” “不,这是善意的劝告。”那声音戏谑道,“您的手下,那个叫老张的,刚才是不是派人去了省城?省城车多路杂,万一出点车祸,多遗憾啊。对了,还有经常来找您的林书记,听说她最近偏头痛犯了?这种病可大可小。” 齐学斌瞳孔猛地收缩,寒意直冲头顶:“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敢动我身边的人一根汗毛……” “我不动。但意外谁能保证呢?齐局长,宏图实业水太深,您这艘小船别往里开了。” 电话挂断了。 齐学斌听着忙音,脸色阴沉得可怕。对方知道老张刚派人去省城!还提到了林晓雅! 这意味着……刚才的对话被实时听到了!有内鬼!或者……窃听器! 他猛地扔下电话,开始在办公室翻找。桌子底下、花盆里、空调出风口、书柜夹层…… 他的动作很快,却很轻,眼神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终于,在办公桌下方的一个角落,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硬物。 他扣下来,是一个正在闪烁微弱红光的窃听器。 齐学斌看着手里的小东西,嘴角勾起嗜血的冷笑。 好得很。居然把手伸到局长办公室来了! 他没有捏碎它,而是轻轻放回原处,恢复原状。既然想听,那就听个够。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老张电话。 “老张,计划有变。”齐学斌声音平静,但眼神如火山喷发,“省城不用去了,让人都撤回来。” “啊?为什么?”老张发懵,“不是刚说要去查……” “哪那么多废话!撤回来!这个案子暂时放一放,明天我去市里开会!”齐学斌故意大吼。 挂断电话,他对着窃听器露出冰冷的笑容。想玩阴的?行。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清河县地图前。 他的目光顺着蜿蜒的清河,一路向东,最终停留在那个被红色虚线圈出来的新区规划图上。在那里,化肥厂的位置像是一颗毒瘤,而那张看不见的资金大网,正笼罩在整个清河的上空。 “鲨鱼……” 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这清河的水虽然深,但我齐学斌这块石头,足够把你们的牙崩断。” 这一夜,齐学斌没有睡。他就像一只耐心的猎豹,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39章 环保风暴:化工厂的余毒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齐学斌已经站在了废弃化肥厂的围墙外。凌冽的寒风中,他裹紧了身上的黑色风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片死寂的土地。 “局长,东南角发现了新翻动的痕迹。”老张压低声音汇报,“而且那片土的颜色不对,发黑发臭。” 齐学斌点了点头,跟着老张绕到厂区后方一处隐蔽的坡地。果然,杂草丛中有一片新鲜的土壤翻动痕迹,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把顾阗月叫过来。”齐学斌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表层土壤,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直冲鼻腔,“让她带全套检测设备。” 两小时后,顾阗月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正在土坑边采集土壤样本。 她的动作极其小心,每一铲土都装进密封的采样瓶里,贴上标签,注明时间和位置。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劣。”她摘下面具,脸色发白,“这层土是最近填埋的,应该不超过三个月。但埋的东西,是高浓度的工业废渣。我初步测了一下,六价铬超标两千多倍。” “六价铬?”老张虽然是老刑警,但对化学名词不太懂。 “致癌物。一级的。”顾阗月的声音里透着愤怒,“你们知道这东西多可怕吗?只要几毫克就能让人患上肺癌、肝癌。长期接触的话,骨头都会被腐蚀。这东西一旦渗入地下水,方圆几公里的水源全完了。而柳林村的那口老井,就在下游不到五百米。” “这不是要人命吗?”老张倒吸一口凉气。 “不只是要人命。”顾阗月指着那片发黑的土地,“你看这些土的颜色,还有这股味道。除了六价铬,我还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砷和苯乙烯。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工厂废料,而是有人故意倾倒的化工垃圾。” 齐学斌的拳头慢慢握紧。难怪刘克清急着要开发这块地,急着要把它变成湿地公园。不是为了开发,是为了掩埋!把这些有毒废料永远埋在公园下面,用政府项目做护身符,谁也别想再挖出来! “拍照,取样,全程录像。”齐学斌冷冷说道,“每一份证据都要留档。采样点要做好gps定位,检测过程全程记录。” “局长,这些证据够不够告他们?”老张问道。 “告?刘克清会说这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跟他没关系。”齐学斌摇头,“我们需要的不是法庭辩论,而是一场舆论风暴。” …… 当天下午,县政府会议室。 刘克清正在主持新城项目的推进会。 “环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他挥了挥手里的文件,“完全符合国家标准。下周一,正式动工!”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齐学斌不请自来,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刘县长,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刘克清脸色一沉:“齐局长,这是政府内部会议。” “我知道。”齐学斌点点头,径直走到投影仪前,“但我有些资料,觉得各位领导应该看看。” 不等刘克清反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了电脑。 大屏幕上,跳出了一张触目惊心的检测报告。 “这是今天早上八点,在化肥厂东南角采集的土壤样本。”齐学斌用激光笔指着数据,“六价铬,超标两千三百倍。砷,超标八百倍。苯乙烯,超标五百倍。哦对了,这个苯乙烯很有意思,化肥厂从来没用过这种原料。也就是说,这是最近三个月才被人埋进去的。”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这怎么可能?”水利局长脸都白了,“柳林村的地下水层就在那片区域下面啊!” “没错。”齐学斌转向他,“如果这些毒物渗入地下水层,整个清河东部的饮用水都会被污染。到时候受害的可不止是柳林村那几千口人。” 几个原本支持刘克清的干部脸色都变了。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把目光投向刘克清,眼神里满是质疑。 “齐学斌!”刘克清拍案而起,“你这是什么意思?公安局什么时候有权干涉政府工程了?” “刘县长,您别急。”城建局副局长小心翼翼地插嘴,“这个环评报告……是不是应该再核实一下?” “核实什么核实!”刘克清瞪了他一眼。 “我没干涉。”齐学斌收起u盘,语气平静,“我只是履行公安机关的职责,发现了一起涉嫌非法排污、危害公共安全的刑事案件。至于这个案子会不会影响新城项目,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对了,刘县长,建议您尽快联系环保局,做一份独立的环评报告。省里的领导如果知道要在有毒土地上建住宅和学校,恐怕会很有意见。” 刘克清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学斌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干部。散会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和刘克清保持了距离。 “老板,怎么办?”秘书凑过来低声问。 刘克清一把抓起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查!给我查是谁走漏的风声!还有那个环评报告,谁他妈做的?我要的是假的,不是能被人当场戳穿的假的!” …… 与此同时,省城某宾馆。 一个身穿休闲装的中年记者正在房间里翻看手机。他叫王振华,是省日报社资深调查记者,曾因报道多起环境污染案件获过奖。 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条加密邮件。 他点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邮件里是一份详尽的检测报告,还附带了采样视频和gps定位。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清河县废弃化肥厂。 “还愣着干什么?这可是大新闻啊。”王振华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立刻拨通了编辑部的电话:“老李,我可能要出一趟差。清河县,有个大料。” …… 县公安局。 齐学斌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老张推门进来:“局长,消息已经发出去了。王振华接了单,明天就来。” “好。”齐学斌点头,“记住,我们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发现的。” “明白。”老张咧嘴笑了笑,“局长,您这招借刀杀人,高啊。” “不是借刀杀人,是还清河老百姓一个公道。”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刘克清想用资本碾压我们,我就让舆论来碾压他。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林晓雅。 “学斌,刘克清刚才给市里打了电话,说你越权干涉政府工作。市委陈书记让我劝劝你,别把事情闹得太大。” 齐学斌冷笑一声:“劝我?那些被毒死的老鼠谁来劝?那些可能被污染的地下水谁来劝?书记,这事我管定了。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有把握?” “没有。但我宁可输得体无完肤,也不能看着他们把清河变成一座毒城。” “好。”林晓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欣慰,“那我陪你赌一把。明天常委会,我会提议暂停新城项目的审批。” “谢谢书记。” “不谢。战友嘛。” 挂断电话,齐学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刘克清,你想用钱买通一切,但你忘了,这世上还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比如正义,比如良心,比如一个警察捍卫百姓的决心。 …… 入夜,化肥厂。 刀疤脸蹲在一堵残破的围墙后面,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报告老大,警察已经撤了,现场没有留人。” 耳麦里传来冰冷的声音:“把那几个坑填平,用新土盖上。最好再种点草。” “可是老大,白天警察已经取了样……” “取样怕什么?只要挖不出实物,他们的检测报告就是一堆废纸。化验数据可以质疑,但东西挖出来了,就质疑不了了。记住,天亮之前必须干完。” “明白。” 刀疤脸招了招手,十几个黑影从暗处钻出来,推着一辆满载新土的三轮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铲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一车又一车的新土被覆盖在那片发黑的毒地上。 而就在他们忙碌的时候,五百米外的高空中,一架小型无人机正悬停着,镜头将一切记录得清清楚楚。红外摄像头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拍得一清二楚。 监控室里,小刘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局长!他们动了!十三个人,三辆三轮车,全拍下来了!” “车牌号呢?”齐学斌问道。 “清清楚楚!跑不了他们!”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狩猎者的微笑。那些黑影在镜头里像是一群偷偷摸摸的老鼠,忙着掩埋他们自己的罪证。 “很好。让他们填。填得越多,罪证越实。毁灭证据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等他们填完,我们再挖一次,对比前后的土层变化。到时候他们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顾阗月的号码:“阗月,明天王振华来的时候,记得把今晚的视频拷一份给他。还有,准备好第二轮取样,地点我标在地图上了。” “放心,我亲自交给他。明天早上六点,我带人再去一趟。” 挂断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这片沉睡的土地上。 刘克清,你以为填几车土就能抹掉罪证?太天真了。你今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成为明天报纸上的头版新闻。 第140章 舆论战:谁在阻碍发展?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清河县略显陈旧的街道上。 一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省城日报》,像一枚深水炸弹,准时摆在了清河县委书记林晓雅的案头。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黑色的土地:清河新城下的“毒瘤”》。配图是两张对比强烈的照片:左边是新城规划图中美轮美奂的湿地公园,右边则是流淌着黑色污水的现场取样坑。 “好!”林晓雅拍案叫绝,“王振华这笔杆子真利索,直接扯下了刘克清的遮羞布。‘在毒地上建公园,是无知还是谋杀?’这句问得太有力了!” 坐在沙发上的齐学斌正在剥茶叶蛋,神色淡定:“书记,别高兴太早。刘克清心思深沉,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这还不够他喝一壶的?”林晓雅心情大好,“省报的影响力,市里肯定坐不住了。我看他怎么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把水搅浑。”齐学斌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真相往往会被淹没在噪音里。” 话音未落,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那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晓雅脸色微变:“是市委陈书记。”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林晓雅!你是在搞什么名堂!”电话那头的咆哮声连齐学斌都听得见,“清河新城是市里重点项目!为什么不经宣传部审核就让省报发负面报道?那个圣玛丽基金刚才发函要重新评估投资环境!二十亿投资要是黄了,你负得起责吗?” “陈书记,化肥厂污染是事实,如果不治理……” “我要的是稳定和发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下午之前必须把舆论压下去!消除负面影响!否则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林晓雅僵在原地,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 齐学斌平静地擦了擦手:“看来刘县长动作很快。拿‘二十亿’当令箭,逼市里施压。这一手‘挟天子以令诸侯’玩得挺溜。” “他这是倒打一耙!”林晓雅气得摔了话筒,“明明是他掩盖污染,现在反倒扣我一顶‘破坏投资环境’的帽子!” “这只是开始。”齐学斌走到窗前,“书记,你看看网上的风向,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 林晓雅打开电脑,脸色瞬间铁青。 铺天盖地的帖子像洪水一样涌来:《震惊!清河新城受阻竟因有人眼红?》、《谁在阻碍发展?揭秘所谓“毒地”背后真相!》、《为了保住乌纱帽,某些领导不惜牺牲清河未来三十年!》。 点开评论区,更是清一色的谩骂。“什么毒地?那化肥厂都废弃十年了,早已自净了!就是有人不想让新县长出政绩!”“听说那个女书记和公安局长是一伙的,排挤外来干部!”“必须严惩阻碍发展的人!” “混淆黑白!”林晓雅气得发抖,“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为了老百姓的命啊!” “水军。一千万公关费,足够把黑的说成白的。”齐学斌冷冷道,“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情绪。这也侧面说明,刘克清急了。” 这时秘书小赵冲进来,满头大汗:“书记,不好了!刘县长在政府大门口开现场发布会,还请了省城媒体直播!现场围了几千名群众,情绪很激动!” “走,去看看。”齐学斌戴上警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看这位海归博士怎么演这出苦肉计。” …… 县政府大门口人山人海,长枪短炮围了一圈。 刘克清穿着一身沾泥的工装,头发凌乱,一脸痛心疾首地对着镜头:“乡亲们,关于省报的报道,我不想辩解。化肥厂确实有污染,这我们早就知道。正因如此,我们要用那五亿外资进行生态修复,把它变成清河的绿肺!这是一项伟大的环保工程!” 他声泪俱下地捶着胸口:“可有些人为了手里的权力,利用媒体污蔑我们是在‘投毒’!昨晚还抓我们的工人!我放弃国外高薪回来是为了家乡,可现在有人想把这二十亿投资逼走!我刘克清绝不答应!” 人群中混杂的“托儿”立刻高喊:“支持刘县长!”“打倒绊脚石!”“我们要发展!我们要新城!” 不明真相的群众也跟着情绪激动起来,声浪如潮,仿佛要将县政府大楼掀翻。 远处,齐学斌冷笑:“高。把‘污染’变成‘治理’,‘掩盖’变成‘忍辱负重’。这不仅是洗白,更是把我们推到了人民的对立面。” 林晓雅脸色苍白:“学斌,现在怎么办?舆论一边倒,市里施压,我也顶不住了。” “他在逼宫。”齐学斌盯着台上,“逼你表态,要么妥协放人,要么滚蛋。” “我绝不妥协!”林晓雅咬着牙。 “那就得换个打法。”齐学斌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收网,带人过来。】 台上,刘克清看到了齐学斌,立刻挑衅道:“正好齐局长和林书记来了!请给大家解释,为什么无故抓捕我们的环保工人?为什么把枪口对准建设家乡的功臣?” 镜头瞬间对准两人。记者们的问题像刀子一样抛过来。 齐学斌面不改色,轻轻推开话筒,走上台阶,与刘克清并肩而立。 刘克清看着这个高大的警察,心里莫名跳了一下,但强作镇定:“齐局长,如果是来道歉的,我可以代表工人们原谅……” “刘县长说得很感人。”齐学斌声音平静却有穿透力,“但我有个疑问。既然是生态修复,为什么要在大半夜用没防渗的三轮车偷运?为什么要把砷超标八百倍的毒泥填在没隔离层的地下?” “那是……临时堆放!”刘克清强辩道,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工期紧张……” “临时堆放?” 齐学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黑色泥土:“这是昨晚您的‘环保卫士’填的新土。顾法医连夜检测,这就是普通的黄土,没有一点修复剂成分。这叫修复?这叫掩耳盗铃!” “你血口喷人!”刘克清变色,“这是我们独特的技术……” “数据说话。”齐学斌把报告一拍,“还有,那家‘清河环保科技公司’注册地是个凉皮店,法人是有诈骗前科的惯犯。昨晚我们拍到了偷埋视频,还抓到了实际控制人。半小时前,在铁证面前,他招了。” 齐学斌面对镜头,声音如雷:“他招供说,是受人指使,用黄土覆盖毒地,伪造治理假象,目的就是为了骗取那五个亿的‘环保专项资金’!而审批人正是您,刘克清指挥长!” 轰! 这句话像重磅炸弹,现场瞬间炸锅。骗保?骗资金?性质变了! 刘克清脸惨白如纸:“你……我要告你污蔑!你这是政治陷害!” “欢迎去告。”齐学斌凑近他耳边,冷冷道,“在此之前,先解释清楚您远房表弟账户昨天多出来的两百万吧。那是‘封口费’吗?” 全场死寂。刘克清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县长,”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舆论是把好刀,但这刀如果拿不稳,是会割自己喉咙的。” 齐学斌转身对林晓雅点点头。林晓雅走上台,厉声道:“鉴于新城项目存在重大违法嫌疑,县委决定:即日起暂停一切施工!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到底!我们要发展,但绝不要带毒的发展!”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闪光灯疯狂闪烁,刘克清彻底瘫软。这场精心策划的舆论反扑,在铁证面前土崩瓦解。 回到办公室,林晓雅长出一口气:“好险。多亏你留了一手。” “不是我留一手,是他们太贪。”齐学斌倒了杯水,“不过刘克清完了,梁家肯定会弃车保帅。我们得小心他们狗急跳墙。化肥厂下面到底埋着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 咚咚咚。老张推门进来,脸色严峻:“局长,出事了。看守所来电,那个光头……在号子里自杀了。” “什么?!”林晓雅大惊。 齐学斌捏扁了纸杯,眼中寒芒暴涨:“手段真快。在我的地盘杀人灭口!还是在看守所里!这是在向我示威!看来这一仗,是真的要见血了。” 他扣上武装带:“老张,集合队伍!封存尸体,我亲自验尸!特警队二十四小时封锁化肥厂,一只蚊子也不许飞进去!谁敢硬闯,就把他扣下!” “是!” 随着齐学斌的怒吼,整个清河县公安局再次全速运转起来。 窗外乌云压顶,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降临。 第141章 借力打力:省里的关注 “砰!” 老张一拳狠狠砸在铁栏杆上,指关节瞬间渗出了血,殷红的血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上显得格外刺眼。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监室里那具已经冰凉的尸体。 那个替刘克清顶罪的光头,此刻正歪着脖子吊在窗棂上。一根搓成绳的布条,勒进了他粗短的脖子,结束了他罪恶却又充满秘密的一生。 “妈的!妈的!”老张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局长,是我没用!是我没看住!明明安排了两班倒,二十四小时盯着,怎么就让他死了!” 他悔恨啊。 这光头是唯一的突破口,是他们专案组没日没夜熬了半个月才抓到的关键证人。现在人死了,线断了,还落了个“监管不力”的罪名。这种挫败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走廊里,刑警队的兄弟们都低着头,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老张沉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行了。” 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却瞬间吹散了燥热。他走到老张身边,从口袋掏出手帕,平静地帮他擦去血迹。 “老张,抬起头来。” 老张缓缓抬头,满眼愧疚:“局长,您处分我吧。这事儿我负全责。” “扒皮?你想得美。”齐学斌冷笑一声,“敌人刚出招,你就想当逃兵?” “可是线索断了!光头一死,刘克清肯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咱们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白费?” 齐学斌转过身,看着尸体,眼神幽深如潭,“老张,你是个老刑警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守所里死人,对谁最不利?” 老张愣了一下:“当然是对咱们不利……”说到这,他猛地顿住。 “刘克清急了。”齐学斌嘴角勾起弧度,“他太想切断线索,以至于昏了头,用了一招最蠢的棋。” 他在走廊里踱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如果在外面,他杀一百个人,我可能都找不到证据。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进了看守所。” 齐学斌目光锐利如刀,“在公安局内部灭口,这是对国家暴力机关的公然挑衅!这种性质,比贪污几个亿严重一万倍!他以为这是好棋,但在我眼里,这就是他递给我的刀!” 老张的眼睛慢慢亮了。 “他想用死人封口,我偏要用这个死人,撬开他的天灵盖!” 齐学斌猛地看向老张:“老张,听令!封锁消息!对外宣称光头正在抢救!把死前两小时的监控录像拷出来!那个送饭的协警,死死盯住,别让他跑了!” “是!”老张吼道,颓丧一扫而空。 “还有,备车。我要去一趟省城。” “去市局汇报?” “不。市里的水太浑,有些人会装瞎。我要去,就去一个能震得住这帮妖魔鬼怪的地方。” …… 省城,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省委大院那两座威严的石狮子拉得老长,给这座权力的中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一辆挂着清河牌照的黑色普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停在信访局或者公安厅的门口,而是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处幽静的茶楼后院。这里正是当初赵书记带他来见过何建国的那间茶楼。 齐学斌穿着便装,戴着鸭舌帽,压低帽檐穿过回廊。他的步伐沉稳,但心跳却微微有些加速。这是一场豪赌。 既然决定要借力打力,就不能走常规程序。常规程序层层上报,只要有一个环节被梁国忠的人卡住,或者被那些明哲保身的人拖延,黄花菜都凉了。他要走的,是一条奇兵。直接越级汇报,而且是在私下场合。这在官场是大忌,但也是破局的唯一办法。 包厢里,茶香袅袅。 何建国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这位省纪委副书记,专门负责查办大案要案的“铁面判官”,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来了?”何建国头也没抬,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坐。听说你在清河又闹得挺欢啊。跟那个海归县长斗上了?” 这话听不出喜怒,但其中的敲打意味不言而喻。 齐学斌笔直站立:“何书记,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汇报一个重大案情。” “案情?”何建国抬起头,似笑非笑,“刘克清告你‘阻碍经济发展’,怎么到你嘴里变成案情了?” “经济发展的地基是稳定。” 齐学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棋盘边,“这是清河新城核心区废弃化肥厂的土壤检测报告,以及刘克清动用黑恶势力掩盖毒地真相的视频截图。” 何建国扫了一眼:“这事儿归环保局或公安管。你找我?” “因为这已经不是环保问题了。”齐学斌声音低沉,“三个小时前,关键证人在看守所‘自杀’了。” 何建国捏棋子的手一顿。 “在公安局内部灭口,说明清河有一股势力渗透到了政法队伍!他们今天敢在看守所杀证人,明天就敢制造更大的乱子!如果让这帮人掌握几十亿的大盘子,聚集几千号红了眼的暴徒,一旦资金链断裂、毒地真相爆发,那就是群体性事件!是惊天大雷!” “到时候,这就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这番话精准敲在何建国心坎上。作为省纪委副书记,他本就对梁家在清河的种种行径有所耳闻,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切入点。 何建国放下棋子,翻看文件,脸色阴沉。“刘克清胆子不小。梁国忠的人?” “是。那二十亿外资,也是梁家在海外运作回来的。”齐学斌补了一刀。 何建国手指敲击桌面,在权衡。梁家势力大,但齐学斌给的这把刀,够快,且证据确凿。 “你想要什么?”何建国问。 “一个彻查真相的环境。清河的盖子太重,我一个人掀不开。如果我不来,明天这把火就要因为‘顾全大局’被灭了。” “掀开了,不怕把自己砸死?” “我是警察。” 齐学斌眼神坚定,“如果怕死,我就不会穿这身衣服。如果在乎乌纱帽,我现在本该在刘克清办公室谈价钱。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何建国审视了他半分钟,突然笑了:“好一个‘我是警察’。齐学斌,当初我就说你是块好料子,果然没看错。” 他拿起红色电话:“喂,给我接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再通知省环保厅。对,就说省纪委这边有重要案情通报,涉及重大贪腐线索!马上组织联合调查组,今晚就出发!目的地清河县!” 挂断电话,何建国拍了拍齐学斌肩膀:“回去吧。天塌不下来。只要我在,没人能动你那身警服。” 齐学斌心中大石落地:“谢谢何书记!” “别谢我。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要是你今天拿的是求官简历或银行卡,早被我轰出去了。” …… 清河县,深夜。 县委大楼依然灯火通明,加班的车辆稀稀拉拉地停在院子里。 “怎么还没消息?”刘克清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那个光头处理干净了吗?那个协警呢?” “处理干净了。”秘书擦着冷汗,“协警已经连夜送去南方了,谁也找不到。而且齐学斌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既没发通告也没抓人,估计是吓傻了。” “吓傻了?”刘克清冷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他也有怕的时候!跟我斗?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只要死无对证,我看他怎么翻盘!明天一早,我就让媒体发通稿,说这是畏罪自杀!”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疯狂地响了起来。 刘克清看了一眼号码,是市委陈书记的。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接起电话:“陈书记,您看那个齐学斌……” “刘克清!你干的好事!”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支持,而是愤怒的咆哮,震得刘克清耳朵都在发麻,“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省厅督察组和省环保厅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清河!省委亲自批示,彻查毒地事件!谁敢捂盖子,就摘谁的乌纱帽!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停职反省!” “什……什么?” 刘克清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省委?怎么可能!齐学斌那个小警察,怎么可能通到那种级别的大佛?他不是没有任何背景吗? “完了……”刘克清喃喃自语,脸色灰败如土。新城项目被叫停,资金链断裂,那些已经投进去的钱……梁家不会放过他的。他甚至能想象到,梁厅长那张阴冷的脸。 …… 高速公路上。 齐学斌开着车,林晓雅发来短信:【神了!省联合调查组在路上!刘克清停职!你怎么做到的?】 齐学斌回了四个字:【邪不压正。】 车灯刺破夜幕。刘克清这关过了,但这只是前哨战。梁家绝不会善罢甘休,硬的不行,就要来软的。糖衣炮弹,往往比真枪实弹更难防。 “来吧。” 齐学斌握紧方向盘,“不管什么招,这一世,我奉陪到底。” 黑色普桑如同一把利剑,刺破夜幕,向着清河疾驰而去。而在那座看似平静的小城里,一场更加隐秘、更加凶险的博弈,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第142章 梁雨薇的邀请:糖衣炮弹 深夜,清河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的办公室里,齐学斌正埋头翻阅着厚厚的卷宗。 刘克清停职后,省联合调查组进驻清河,整个新城项目陷入停滞。但齐学斌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梁家不会就此罢手,真正的反扑才刚刚开始。 “叮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学斌,好久不见。今晚八点,红河湾会所288包厢,本小姐有礼物要送你。不许不来哦。雨薇。】 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梁雨薇。 这个名字,承载着他两世的纠葛。前世,她是他的“妻子”,准确地说,是他不得不入赘的梁家大小姐。那些年,他像条狗一样在梁家低三下四,被她呼来喝去,当众羞辱。而今生,他拒绝了她的追求,被她报复性地发配到清河县坐冷板凳。 从第一次重逢到现在,这个女人和她背后的梁家已经不知多少次想置他于死地。桃色陷阱、舆论抹黑、弃车保帅、捧杀、停职……每一招都阴毒狠辣。 现在居然主动约他见面,还用这种撒娇的语气? 呵,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有什么好事? 齐学斌拨通了老张的电话:“老张,今晚我有个饭局。你带两个人,便装,在红河湾会所附近盯着。如果我两小时没出来,你就带人进来。” “局长,是谁约您?”老张的声音透着担忧。 “一个老熟人。”齐学斌淡淡道。 “小心啊。” “放心,我自有分寸。” 放下电话,齐学斌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习惯性地检查了电量和存储空间,然后揣进了西装内袋。 跟梁雨薇打交道,不留点证据怎么行? …… 红河湾会所,清河县最高档的私人会所。 齐学斌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但脸上没有丝毫拘谨。推开288包厢的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包厢装修得极其奢华,欧式水晶吊灯,大理石壁炉,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面是清河夜景。 沙发上,一个身穿黑色晚礼服的女人正在品红酒。她身材高挑,面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骨子里的高傲。 梁雨薇。 看见齐学斌进来,她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让齐学斌作呕的笑容。 “哟,我们的大英雄来了。”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这儿。” 那语气,仿佛在招呼自家的宠物。 齐学斌没有坐到她身边,而是大大方方地在她对面坐下:“梁小姐有什么指教?” “叫什么小姐?这么生分?”梁雨薇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叫雨薇。当初在警校的时候,你不是总叫我雨薇吗?” 齐学斌心中冷笑。那是在没看清她真面目的时候。 “梁观察员有话直说吧。”他直接打断了她的怀旧表演,“咱们一个是省厅督察组观察员,一个是县局副局长。能约在这种地方见面,想必不是为了叙旧。” 梁雨薇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亲手给齐学斌倒了杯红酒:“尝尝!当初在学校里聚会的时候,我们还经常一起喝酒呢!” “我不喝酒。”齐学斌直接推开酒杯,“而且梁观察员记错了,当初我喝的是白开水。” 梁雨薇脸色微变。 “既然你想谈正事,那我就直说了。” 梁雨薇收起了暧昧的姿态,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齐学斌面前:“看看这个。” 齐学斌扫了一眼,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上面赫然写着:清河新城开发有限公司,技术入股,持股比例3%。 3%!按照新城项目的估值,3%就是六千万! “这是什么意思?”齐学斌抬起头。 “意思很简单。”梁雨薇慢条斯理地说,“学斌,你这一年来为清河县破案无数,立下汗马功劳,可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钱?太寒酸了。我们梁家愿意请你担任新城项目的安保顾问,维护治安环境嘛,名正言顺。这3%的股份,就当是顾问费。” “六千万的顾问费?我是公职人员,这还叫名正言顺?”齐学斌冷笑,“梁家真是财大气粗。” “这只是第一期。”梁雨薇竖起两根手指,“等项目上市,还有更多。学斌,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跟刘克清斗,你赢了。但刘克清不过是我们家的一颗棋子,弃了也就弃了。你跟我们梁家斗,你有几成胜算?”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想去握齐学斌的手,语气变得暧昧起来:“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当初是我脾气爆和急,见你不答应娶我,就发火报复你!不该把你发配到清河。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点头,我就帮你运作,明年就能调回省城。到时候……” 她意味深长地一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 齐学斌猛地抽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重新开始?做你们的白日梦!我是不会和你们梁家同流合污的!” 他嗤笑一声,内心却在冷笑道,梁雨薇,前世你是怎么对我的?当众羞辱我、罚我跪搓衣板、把我当狗一样使唤?你以为现在换个语气,我就会感激涕零地跪到你脚下? 梁雨薇脸色大变:“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在说实话。”齐学斌站起身,目光如刀,“梁雨薇,你知道那块毒地下面埋的是什么吗?是三十年前那家化肥厂偷埋的工业废料。土壤里的重金属含量超标几百倍,地下水污染范围扩散到方圆十公里。如果按照刘克清的方案建成住宅区,住进去的几万户人家,三年内癌症发病率会翻十倍!” 他往前一步:“你们为了赚那几十亿,要搭上几万条人命!这就是你说的给我的机会?” 梁雨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齐学斌,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台阶下。你把省联合调查组的事情平了,让新城项目继续,我们既往不咎。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梁雨薇咬着牙,慢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警局里的那些弟兄们,那个漂亮法医顾阗月,还有那个女书记林晓雅,你以为我们动不了他们?你自己或许是个铜豌豆,咬不烂嚼不动。但他们呢?你愿意看着他们一个个倒霉?”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齐学斌盯着梁雨薇,一字一顿地说:“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分析利弊。”梁雨薇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齐学斌,这么久了,你还是不长记性。得罪了我梁雨薇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你以为你赢了几场就天下无敌了?只要我们梁家愿意,随时能让你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 齐学斌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很淡,但听在梁雨薇耳中,却莫名有些瘆人。 “梁雨薇,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股份,甚至连家都没有。我唯一有的,就是这身警服,和这身警服代表的东西。” “你们能拿什么要挟我?拿掉我的职务?无所谓,我从交警开始干起,大不了再从头来。送我进监狱?那更好,让全省人民都看看,敢跟梁家作对是什么下场!” 齐学斌往前迈了一步,气势压迫过来:“至于我的兄弟们,你们尽管试试。但我提醒你,你们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就敢把你们家那些破事儿全捅出来!从赵刚案到张有德案,从化肥厂毒地到新城洗钱,我手里的料多得是!” 梁雨薇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铁青。 “这份股份转让协议,你最好收好。”齐学斌把文件丢回桌上,“等将来你爸落马的时候,这就是行贿受贿的铁证。” “你!” 梁雨薇气得浑身发抖:“齐学斌,你会后悔的!” “后悔?” 齐学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内心也是很畅快地暗道,我上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入赘梁家,当了你十年的狗。这辈子,我站得可稳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包厢里,梁雨薇站在原地,胸脯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怨毒。 “好,很好。齐学斌,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 会所外,夜风如刀。 齐学斌走出大门,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闷气散了散。他从内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看了看屏幕,录音正常,时长38分钟。 “局长!”老张从阴影里冒出来,“怎么样?有没有事?” “没事。”齐学斌把录音笔递给他,“送到何书记那里去,就说这是梁家的见面礼。她自己把行贿的证据送上门了,我可不能浪费。” 老张接过录音笔,狐疑地看着他:“局长,那梁雨薇……” “她想给我糖衣炮弹,我就把炮弹还给她。”齐学斌点了根烟,“走吧。从今天起,我们要更加小心,梁家在暗处动用各种手段,对我们的阻挠和报复。” 他抬头望向夜空。 无边的黑暗中,繁星闪烁。 这一仗还远没有结束。但齐学斌知道,只要他还站着,梁家就别想在清河的土地上为所欲为。 “来吧。”他轻声说,“不管你们还有什么招数,这一世,我奉陪到底。” 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第143章 意外的调令 清晨的清河县公安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齐学斌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签字笔在指尖轻轻转动。桌上摆着一摞刚送来的案卷,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昨晚在红河湾会所的那场交锋,虽然看似是他赢了,狠狠地打了梁雨薇的脸,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胃菜。梁家这种庞然大物,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一旦被激怒,反击将会是铺天盖地的。 录音笔已经送到了省纪委何建国手里,这颗雷埋下了,但引爆需要时间。 在这之前,梁家会怎么做? 狗急跳墙?还是暗度陈仓?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齐学斌收回思绪,把笔扔在桌上。 老张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他手里没拿案卷,反而拿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走路的姿势都显得有些僵硬。 “局长,县委办刚送来的急件。”老张走到桌前,把文件夹递过来,欲言又止,“是指名给您的。” “给我?”齐学斌眉头一挑。 按理说,县里的文件一般先走机要室,再转给局办公室,最后才呈给他。这种直接指名送到他手里的急件,少之又少。 而且看老张这副表情,这文件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齐学斌接过文件夹,翻开封面。 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红头文件标题: 《关于选派优秀年轻干部参加省委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的通知》 落款是:汉东省委组织部。 视线下移,在“选派名单”那一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字: 清河县公安局,齐学斌。 除此之外,后面还用黑体字特别标注了一行小字: 【经省委组织部考察,该同志政治过硬,业务能力突出,特点名调训。请于三日内到省委党校报到,脱产学习三个月。】 脱产学习。 三个月。 齐学斌盯着这几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呵,有点意思。”他合上文件夹,随手扔在桌上,发生“啪”的一声脆响。 老张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忍不住凑上来问道:“局长,这是好事啊!省委党校的中青班,那可是干部的摇篮!咱们县多少人挤破头想去都去不了呢!听说只要进去镀层金,回来那就是提拔重用的前奏啊!” 老张虽然是老刑警,但对官场这一套升迁逻辑也是门儿清。中青班,那是副处级升正处,或者正科级升副处的重要台阶。 齐学斌不仅是正科级,而且年纪轻轻,进了这个班,等于就是把“前途无量”四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好事?”齐学斌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老张,你觉得梁家会这么好心,送我去镀金?” 老张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您是说……这是梁家搞的鬼?” “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这么大能量,能让省委组织部点名调训我一个小小的县公安局副局长?”齐学斌点燃烟,深吸了一口气,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可是……既然是梁家搞的,那肯定没安好心啊!”老张急了,“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把您调走,好对付我们?” “调虎离山。”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招数虽然老套,但不得不说,很管用。而且这一招,叫阳谋。” 阳谋。 明知道是坑,你还不得不跳。 这是组织部的调令,是省委的文件。你齐学斌是党的干部,服从组织安排是天职。你可以拒绝梁雨薇的六千万,可以拒绝刘克清的威胁,但你不能拒绝这一纸红头文件。 拒绝,就是不服从组织决定,就是目无纪律。到时候根本不用梁家动手,一顶“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扣下来,直接就能把他就地免职。 “那……那怎么办?”老张慌了,“您要是一走,咱们局里这摊子事儿谁来顶着?新城那个项目,刘克清虽然停职了,但那个新来的副指挥长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有柳林村那边的拆迁,要是没有您镇着,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老张越说越急,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您不知道,昨晚还有人看见赵铁柱带着人在夜市喝酒,那帮孙子喝多了,当众吹嘘说只要您一走,他们就要把柳林村那些钉子户一家家推平,还要让那些当初敢拦着他们的人付出代价。咱们局里的兄弟们,这大半年来好不容易才在老百姓面前挺直了腰杆,要是这时候被逼着去给开发商当打手,那这脊梁骨可就又要被人给戳断了啊!” 听到“脊梁骨”这三个字,齐学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老张不是在危言耸听。基层民警最怕的是什么?不是苦,不是累,而是夹在权力和百姓中间受夹板气,最后里外不是人。他用了大半年时间,才把这帮兄弟的心气儿提起来,要是现在泄了,那这支队伍就真的废了。 齐学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文件。 三个月。 对于瞬息万变的官场来说,三个月太久了。 三个月,足够梁家把新城项目的生米煮成熟饭;三个月,足够他们把所有不利的证据销毁得一干二净;三个月,足够他们把清河公安局里那些刚刚被打压下去的牛鬼蛇神重新扶持起来。 等他学习回来,现在的这股整顿风气早就散了。到时候,就算他在省委党校表现再好,回来也就是个被架空的吉祥物。到时候,这清河的天,只怕是早就彻底姓了梁。 而且,更深一层的含义是,这次中青班的学习时间卡得非常微妙。三个月后,正好是省里“新农村建设示范县”验收的关键节点。如果那时候他不在,暂时停职的刘克清会立刻被梁家运作重新掌权,还可以毫无阻碍地利用“清河新城”项目去申报政绩。一旦这顶帽子戴上,大局已定,就算齐学斌手里有再多的证据,也难以撼动有了“金身”护体的项目。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这就是梁国忠的手段。 不跟你玩阴的,直接用规则压死你,顺便把时间点卡得死死的,让你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不得不闭着眼睛跳下去。 “老张,备车。”齐学斌突然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我去一趟县委。” …… 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晓雅看着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脸色铁青,秀气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她已经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了好几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杂乱,显示出她内心的极度不安。 “这个梁国忠,太阴险了!”林晓雅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哪里是大棒,这分明就是淬了毒的蜜糖!把你调走三个月,清河这刚刚打开的局面,马上就会回到原点!” 齐学斌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色相比林晓雅反而要平静得多。 “书记,稍安勿躁。”他吹了吹茶杯上漂浮的茶叶,“这茶不错,雨前龙井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林晓雅瞪了他一眼,走到他面前,“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省委组织部的点名调训,连我也没办法拦!我刚给市委组织部打过电话,那边的答复是,这是省里的硬性指标,必须执行!” “我知道。”齐学斌淡淡道,“正因为拦不住,所以急也没用。” “那你还这么淡定?”林晓雅气不打一处来,“你难道真想去那个什么劳什子培训班?” “去,为什么不去?”齐学斌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林晓雅,“这是组织对我的培养,是好事。” “你……”林晓雅气结,指着齐学斌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齐学斌,你脑子进水了?你看不出来这是调虎离山?你前脚刚走,后脚刘克清就能复职!这几个月我们辛辛苦苦查出来的毒地证据,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它变得合规!到时候楼盖起来了,人住进去了,生米煮成熟饭,你再想翻案,难如登天!” 林晓雅说得没错。 在中国,很多事情一旦既成事实,再想推翻就需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尤其是这种几十亿的大项目,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一旦动工,就像战车启动,谁挡在前面谁就是螳臂当车。 “书记,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齐学斌站起身,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眼神变得异常严肃,“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不去,后果是什么?” 林晓雅一愣。 “抗命。”齐学斌吐出两个字,“梁国忠现在的身份是省厅常务副厅长,虽然管不到组织部,但他既然能运作这份文件,就说明他在省里的关系网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如果我以工作离不开为由拒绝,正好给了他把柄。到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动用梁家的力量,直接走组织程序就能把我拿下。” 林晓雅沉默了。 她也是体制内的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去,是死缓;不去,是立即执行。 “那……难道就这么认输了?”林晓雅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刘克清按下去,好不容易才让老百姓看到了希望……” “谁说我要认输?”齐学斌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还有一丝早已看透一切的从容。 前世,他虽然窝囊,但也混到了副市长的位置。这种明升暗降、调虎离山的把戏,他见得太多了。 梁国忠以为把他调离清河,就能斩断他的手脚? 太天真了。 “书记,你觉得,我这半年在清河,靠的是什么?”齐学斌问道。 “靠的是……”林晓雅想了想,“你的能力?还有……那股子不怕死的劲儿?” “这只是一方面。”齐学斌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更重要的是,我建立了一套即使我不在,也能自行运转的体系。” 他转过身,看着林晓雅:“老张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刑侦大队被我清洗过一遍,现在的骨干都是敢打敢拼的硬汉;顾阗月的技术室,掌握着核心证据,而且她那个人的脾气你也知道,谁的面子都不给;还有阿伟,他在暗处的眼睛,比我们的监控摄像头还要好使。” “还有你。”齐学斌直视着林晓雅的眼睛,“林书记,你是县委书记,是一把手。只要你在,清河的天就塌不下来。” 林晓雅怔怔地看着他,脸颊微微泛红。 她突然发现,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男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为了一棵可以让她依靠的大树。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我怕……”林晓雅有些犹豫。 面对梁家那种庞然大物,她这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县委书记,常常感到力不从心。 “你不是一个人。”齐学斌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红头文件,“我去省城,不仅是为了应付梁国忠,更是为了去开辟第二战场。” “第二战场?”林晓雅一头雾水。 “梁家的根在省城。”齐学斌沉声道,“我们在清河跟他们斗,充其量只是砍断了他们的一只触手。要想真正扳倒他们,必须直捣黄龙。” “省委党校,那可是个好地方啊。”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里不仅有全省各地的青年才俊,消息最灵通,更是各种关系网的交汇点。梁国忠以为我是去坐冷板凳,但我看,那是送我去结交盟友、搜集情报的风水宝地!” 前世记忆中,这一期的中青班里,卧虎藏龙。不仅有各地的青年才俊,还有好几位日后的封疆大吏。其中最关键的,是省纪委监察一室的那位,此刻应该也接到了通知,准备去党校报到。此人日后可是梁国忠的死对头,也是齐学斌前世最大的遗憾之一——未能早早结交。 “而且,党校那种地方,消息最灵通,各种小道消息、内部文件满天飞。我在清河,只能看到清河的一亩三分地;到了省城,我就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清梁家这盘大棋的走向。”齐学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能利用好这三个月,把这些人脉资源抓在手里,甚至提前布局几颗棋子,那对他来说,绝对是一次质的飞跃。到时候,就不是他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一张网在对抗另一张网。 “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林晓雅眼睛一亮。 “没错,将计就计。”齐学斌点点头,“他在清河给我设局,我就去省城给他挖坑。我倒要看看,这三个月,到底是谁难受。” 林晓雅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坚毅的神色。 她走到齐学斌面前,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动作自然而亲昵。 “既然你决定了,那家里你放心。”林晓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只要我还是清河县委书记,刘克清要想重启新城项目,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齐学斌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世,不仅有苏清瑜在海外的默默支持,还有林晓雅在身边的并肩作战。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不过,在走之前,我还要做几件事。”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我得给刘克清留点纪念品,让他这三个月过得不太平。” “你想干什么?”林晓雅问。 “杀鸡儆猴。”齐学斌冷冷一笑,“刘克清虽然停职了,但他手下那些爪牙还在蹦跶。尤其是那个负责强拆的安保公司经理,叫什么来着?赵铁柱?” “对,就是那个光头。”林晓雅点头,“这人很嚣张,上次你打了他一巴掌,他放出话来要弄死你。” “弄死我?”齐学斌嗤笑一声,“那我就先送他进去吃牢饭。正好,柳林村那边有些账,也该算算了。” …… 从县委出来,齐学斌直接回了公安局。 一进大门,他就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奥迪车,车牌号是省城的。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正站在大厅里,对着来往的民警指指点点。 为首的一个,正是梁雨薇。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戴着墨镜,双手抱胸,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看到齐学斌进来,她摘下墨镜,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齐局长,回来得正好。”梁雨薇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省委的文件收到了吧?恭喜啊,能去中青班深造,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她的声音很大,大厅里的民警们都听到了,纷纷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齐学斌停下脚步,淡淡地看着她:“梁观察员消息够灵通的,文件刚到你就知道了。” “那是,毕竟是对齐局长的关照嘛。”梁雨薇特意在“关照”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我说过,只要你听话,好处少不了你的。虽然昨天你拒绝了我的好意,但我们梁家向来大度,还是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她凑近齐学斌,压低声音说道:“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场。去了省城,那里可是我们梁家的地盘。到时候,你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我们搓揉?别忘了,省委党校的常务副校长,可是我爸的老部下。你在那里的一举一动,甚至你每天吃几碗饭,上几次厕所,都会摆在我爸的案头。你以为你去的是镀金的摇篮?不,那是为你准备的囚笼。” 齐学斌看着她那张精致却恶毒的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他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吓得梁雨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囚笼?梁雨薇,你太小看我们党的党校了。那里是锤炼党性的熔炉,不是你们梁家的后花园。你以为凭几个关系就能一手遮天?你以为那个副校长就能为了你们梁家,连原则都不要了?”齐学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信不信,我在那个囚笼里,照样能搅得你们梁家不得安宁?” “梁雨薇,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什么?”梁雨薇一愣。 “你觉得把我调走,你们就赢了?”齐学斌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信不信,就算我不在清河,这清河的天,也翻不了?” “大言不惭!”梁雨薇冷笑,“你以为你是谁?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是不去报道,那就是抗命!到时候……” “不用三天。”齐学斌打断了她,“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不过……” 他突然转过身,对着大厅里的民警们大声喊道: “全体都有!” “哗啦!” 所有民警下意识地立正。 “老张!” “到!”老张从人群中跑出来,神情激动。 “通知刑侦大队、治安大队,还有经侦大队,马上到大会议室集合!”齐学斌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去把顾主任也叫来,带上她所有的宝贝。今晚,我们要给清河某些人做个大扫除!” “所有人,手机上交,切断对外联系!哪怕是天塌下来,今晚的任务也必须完成!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或者给外人通风报信,别怪我齐学斌翻脸不认人,直接扒了他的警服!”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齐学斌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让每一个民警都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行动,这是一场战争。一场在局长离开前,为了捍卫清河正义的最后一战。 “是!”老张敬了个标准的礼,转身跑去传令,脚步声震得地板咚咚作响。 齐学斌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梁雨薇身上。 “今晚有大行动!” 梁雨薇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你都要走了,还想搞事情?” 齐学斌没有理她,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在临走前,要狠狠地咬断猎物的喉咙。 “梁观察员,你不是说清河是你们的地盘吗?” 齐学斌戴上警帽,正了正帽檐,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那我就在走之前,把这地盘给你们翻一遍!也好让你们知道知道,这清河,到底姓什么!” 说完,他大步走向会议室,留给梁雨薇一个决绝而霸气的背影。 梁雨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中竟然莫名地升起了一股寒意。 这个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144章 去了省城,我就是攻城 清河县公安局,大会议室。 虽然是临时紧急集合,但当齐学斌推门走进会议室时,里面早已座无虚席。上百名民警整齐端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刚刚在大厅里的那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这支队伍瞬间找回了久违的血性。不用动员,不用强调纪律,所有人都在等着最后的命令。 白板上,已经贴满了一张张照片。 齐学斌没有废话,手中的教鞭重重地点在那些照片上。 “今晚的行动,代号‘清风’。” 他目光严厉地扫视着台下,“目标都在这里了。赵铁柱手下的‘八大金刚’,三家挂羊头卖狗肉的‘安保公司’,还有这两个长期在工地寻衅滋事的团伙头目。”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但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憋着一股火,想狠狠地收拾他们。”齐学斌话锋一转,声音冷静得可怕,“但我要泼一盆冷水。” “但是!”齐学斌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我要强调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程序必须合法!我们只抓有明确违法证据的人,只办铁案!谁要是敢在执法过程中夹带私货,或者动手打人,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知道,这次行动虽然是他在清河的最后一搏,但也是在走钢丝。梁家和刘克清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有一点把柄,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所以,他必须保证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行动方案如下。”齐学斌转身,教鞭在白板上划出几条线。 “第一组,由老张带队,目标是‘皇朝ktv’。线报显示,赵铁柱手下的一批骨干今晚在那里聚会。你们的任务,是抓捕那些有前科、当场持械的打手。记住,要快,要准,不要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第二组,治安大队负责,查处那两家无证经营的安保公司。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先把封条给我贴上去!账本、电脑、所有资料,全部扣押带回局里!” “第三组,经侦大队,去查赵铁柱名下的几个空壳公司。只要发现有偷税漏税、非法集资的证据,立刻封存!我们暂不动手抓人,主要是收集证据,打乱他们的阵脚!” 布置完任务,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环视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同志们,我不瞒你们。几天后,我就要调离清河,去省委党校学习。这可能是我作为局长,在回来之前带你们打的最后一仗。”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关于局长要走的消息,下午就已经传开了,虽然大家都极力压抑着情绪,但此刻听到齐学斌亲口承认,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酸楚。 “局长……”老张哽咽着喊了一声。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齐学斌厉声喝道,“我是去学习,又不是去送死!哭什么哭!要是今晚这仗打不好,那才叫丢人!那才叫让我走得不安心!” 他猛地摘下警帽,重重地扣在桌子上。 “今晚,我们要打出清河公安的威风!要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知道,哪怕我齐学斌走了,清河县公安局这块牌子,依然是镇邪驱魔的照妖镜!只要有你们在,这清河的天,就塌不下来!” “保证完成任务!” 怒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一份悲壮,更多了一份决绝。 …… 晚上十点。 清河县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霓虹灯闪烁,掩盖了这座小城白日里的喧嚣与浮躁。 位于县城中心的“皇朝ktv”,是清河最高档的娱乐场所,也是赵铁柱团伙的大本营。平日里,这里豪车云集,安保森严,连派出所民警来检查都要看几分脸色。 但今晚,这里的气氛却异常诡异。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没有鸣笛,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车门还没停稳,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就跳了下来,迅速封锁了前后门。 “警察临检!所有人抱头蹲下!” 老张一脚踹开最大的那个包厢门,手里的强光手电瞬间照亮了里面的每一个角落。 包厢里,七八个光着膀子、纹着纹身的壮汉正搂着陪酒女郎在喝酒划拳,桌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甚至还有几把明晃晃的开山刀随手扔在沙发上。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酒瓶就要砸。 “警察!别动!”老张一声怒吼,身后的特警队员已经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进去。 “操!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皇朝闹事?不知道这是谁罩的场子吗?”一个领头的壮汉还在叫嚣,手里抓着一把开山刀,试图反抗。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老张手里的防暴枪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巨大的回声震得包厢里所有人都耳膜嗡嗡作响。 “谁再动一下,下一个崩的就是腿!”老张红着眼睛,枪口冷冷地指着那个领头的壮汉,“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壮汉终于怂了,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乖乖地抱头蹲了下去。 “给我搜!”老张一挥手,“只要是有前科的、带了家伙的,全部带走!” 特警队员们迅速行动,将蹲在地上的混混们一个个拉起来,动作熟练而规范。 “身份证拿出来!报名字!” “这个是‘刀疤刘’,三个月前在城南砸毁早点铺的嫌疑人之一,比对上了!” “这个是‘猴子’,档案里有他是赵铁柱团伙骨干的记录,身上搜出两把弹簧刀,符合‘非法携带管制刀具’!” 民警们手里拿着打印好的照片和名单,一个个进行比对。这不是盲目的抓捕,而是一次精准的“点名”。每一个被带走的人,都在齐学斌那张白板的名单上。 老张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局长的缜密。如果只是把他们一锅端,不仅证据难找,还容易被对方律师抓住把柄说程序违规。但现在,每一个抓捕对象都有明确的违法事实——要么是以前的挂案逃犯,要么是当场持有凶器。这就叫“铁证如山”,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十五天的拘留也得乖乖蹲满。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 治安大队的民警正在查封一家名为“铁盾安保”的公司。说是安保公司,其实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打手窝点。办公室里乱七八糟,到处仍着棒球棍和钢管。 “队长,经理室没人,电脑主机都被拆走了。”一名民警汇报道。 “跑得挺快啊。”带队的副队长冷笑了一声,“把所有文件柜都封了,门上也贴上封条!我就不信他们以后不回来拿东西!” 这一夜,清河注定无眠。 警笛声此起彼伏,一辆辆警车穿梭在街道上,将一个个涉黑涉恶的嫌疑人押回公安局。虽然抓的都不是什么大鱼,但这种雷霆万钧的扫荡气势,足以让整个清河的地下世界为之震颤。 凌晨一点,行动基本结束。 齐学斌坐在指挥室里,听着各组传来的捷报,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局长,一共抓了三十七人。”老张推门进来,满身大汗,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赵铁柱手下的几个金牌打手,这次全栽了!光是管制刀具就搜出来二十多把,这下够他们喝一壶的!” “赵铁柱呢?”齐学斌淡淡地问道。 老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跑了。我们在ktv和他的住处都扑了个空。听手下的小弟说,他晚上接了个电话,脸色很难看,匆匆忙忙就走了。” “跑了?”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意料之中。” 赵铁柱这种老狐狸,消息最是灵通。既然梁家已经知道他要走,肯定也会防着他在走之前搞动作。赵铁柱要是真被抓了,那才叫意外。 “局长,要不要发布通缉令?”老张咬牙道,“这孙子跑不远,肯定还在县里哪个耗子洞藏着。” “不用。”齐学斌摆了摆手,“他跑了更好。他这一跑,短期内就不敢露面。那些拆迁户和钉子户,至少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是……”老张有些不甘心。 “老张,你要明白我们的目的。”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新城项目的那片区域,“我们并不指望今晚就能要把赵铁柱连根拔起,那是痴人说梦。我们现在的证据,顶多只能定他个寻衅滋事,关个十天半个月就得放人。我们的目的,是打乱他们的节奏,是争取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老张,眼神深邃:“你想想,赵铁柱为什么能横行霸道?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手下养着这批敢打敢冲的亡命徒。现在这批骨干进去了,剩下的都是些只会跟风的小喽啰。没了这些‘金牌打手’带头,这半个月里,谁还敢去柳林村强拆?谁还敢去恐吓钉子户?” “新招的人需要磨合,需要立威,这都需要时间。而赵铁柱跑了,遥控指挥总归不如现场坐镇来得直接。”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就像是打断了狼群的头狼和獠牙,剩下的几条土狗,暂时翻不起什么大浪。” 老张恍然大悟,眼中的遗憾一扫而空:“我明白了!您这是在给林书记争取最宝贵的半个月缓冲期!只要这半个月不强拆,就没有流血冲突,刘克清想快刀斩乱麻的计划就得泡汤!” “没错。”齐学斌点了点头,“而且,我们抓的这些人,理由都是聚众斗殴、非法持有管制刀具。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就算是刘克清想捞人,也得走完法律程序。这十五天到三十天的拘留期,就是我们给他们上的紧箍咒。” “高!实在是高!”老张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凄厉的铃声在深夜的指挥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齐学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他没有立刻接,而是等了几秒钟,才拿起听筒。 “喂,清河县公安局。” “齐学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是刘克清,号码是省城的,齐学斌心中有了计较,他怕不是连夜跑到省城去跑什么关系了?而且,他故意用这省城的座机打来电话,恐怕也是故意的吧! “哟,这不是刘县长吗?”齐学斌语气轻松,“这么晚还没睡?是不是家里进贼了,想报案啊?” “少跟我装蒜!”刘克清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你以为抓几个小混混就能阻止我?你以为封几家公司就能把新城项目停下来?齐学斌,你太天真了!我告诉你,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刘县长此言差矣。”齐学斌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是依法办案,打击违法犯罪。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针对您了?难道说,那些拿着砍刀的流氓,是您刘县长的人?” “你……”刘克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地喘着粗气,“行,你牙尖嘴利。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蹦跶几天!等你去了省城,我看谁还能保你!” “那就不劳刘县长费心了。”齐学斌冷笑一声,“不过在去省城之前,我还有个礼物送给您。您那个宝贝侄子,今晚也在皇朝ktv吧?听说因为涉嫌嫖娼被带回来了,您要不要过来领人?” “嘟嘟嘟……”电话那头猛地挂断了。 齐学斌放下听筒,嘴角的冷笑更浓了。刘克清越是气急败坏,就说明这一刀戳到了他的痛处。 “这老东西,急了。”老张在一旁幸灾乐祸。 “他能不急吗?”齐学斌重新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赵铁柱的人一被抓,他手里就没了脏手套。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他就得亲自下场或者找不靠谱的人去干,这风险可就大了去了。”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凌晨三点。 一份加急传真发到了县委办公室,随后又迅速被林晓雅的秘书,第一时间传到了公安局。 这是一份来自省委组织部的任免文件。 【鉴于刘克清同志具有海外名校博士学历,在经济建设方面有专长,且在前期停职配合调查期间态度端正,认识深刻。经省委研究决定,即日起恢复刘克清同志清河县代县长职务,继续主持清河新城项目工作。】 看着这份文件,刚刚还兴奋不已的老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是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塑。 指挥室里的空气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几个还在整理案卷的年轻民警,原本还在兴奋地讨论昨晚的抓捕细节,此刻看到老张的表情,也纷纷噤声,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边。 “这……这也太快了吧?”老张不可置信地看着文件上的红章,那鲜红的印泥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在嘲笑他们昨晚的通宵奋战,“咱们前脚刚抓人,审讯笔录还没哪怕干透呢,后脚他就复职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态度端正?认识深刻?”老张念着文件上的字眼,气得把文件狠狠摔在桌子上,“这他妈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刘克清这一个月干了什么?除了在背后搞动作,就是在运作复职!这也叫态度端正?” 齐学斌拿着那张薄薄的纸,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甚至还有闲心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 “这才是梁家的实力。”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他们不需要跟我们讲道理,也不需要跟我们玩什么阴谋诡计。在规则之内,他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他们只需要动动手指,用一纸文件,就能把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抹平,甚至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它无视汗水,无视正义,只看利益和交换。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底层的挣扎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昨晚那几十辆警车的呼啸,那上百名民警的奔袭,在这张轻飘飘的a4纸面前,仿佛成了一场自娱自乐的闹剧。 天,渐渐亮了。 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清河县公安局的大楼上。 大门口,一辆红色的保时捷跑车停在那里,显得格外扎眼。 梁雨薇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依然戴着墨镜,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她在等人,而且毫不避讳。 齐学斌走出大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梁雨薇摘下墨镜,那双精修过的眉毛微微上挑,眼神中充满了嘲讽和挑衅。 “早啊,齐局长。”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慵懒,“昨晚忙了一宿,辛苦了吧?” 齐学斌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嗤。”梁雨薇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齐学斌,你这个人真有意思。都死到临头了,还满口的官腔。你以为你昨晚抓了几个人,封了几家店,就能改变什么吗?” 她拿出一手机,在齐学斌面前晃了晃:“看看新闻吧。刘县长已经官复原职了,而且就在刚才,市里已经批复了新城项目的一期工程款。几亿的资金,马上就要到位。你的那些小打小闹,就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一块石头,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而且……”梁雨薇走到齐学斌面前,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马上就要去省城了。那里,可是我的主场。我会好好‘招待’你的,保证让你这三个月,毕生难忘。” 说完,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转身上车。保时捷发出一声轰鸣,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的尾气。 老张站在齐学斌身后,气得浑身发抖:“局长,这女人太猖狂了!简直无法无天!” “让她狂。”齐学斌看着远去的车影,眼神平静如水,“欲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她现在越得意,将来摔得就越惨。” “可是……”老张看着齐学斌,满眼的不甘和担忧,“我们昨晚抓了那么多人,现在刘克清复职了,会不会……” “会。”齐学斌打断了他,“赵铁柱很快就会回来,那些安保公司也会解封,甚至会换个壳子重新开张。我们昨晚的行动,从根本上改变不了大局。” “那我们……”老张有些泄气。 “老张。”齐学斌转过身,拍了拍这位老战友的肩膀,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你要记住,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是维护正义,而不是计算输赢。昨晚的行动,至少让那些打手进去蹲了半个月,至少让老百姓知道,在这个清河,还有人在为他们撑腰。” 他抬起头,看向渐渐升起的朝阳。那光芒虽然还不够刺眼,但已经足够穿透黑暗,照亮这片大地。 “我们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齐学斌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一个月,足够林书记做很多准备,也足够我在省城布下一个局。” “局长,您在省城有把握吗?”老张担心地问道,“梁雨薇刚才的话……” “把握?”齐学斌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在清河,我是守城;去了省城,我就是攻城。梁家以为那里是他们的后花园,但我会让他们知道,有时候,引狼入室的后果,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整了整衣领,大步向外走去。 这一步,即便是对于重生后的齐学斌来说,也算得上是一招险棋。 毕竟重生的记忆不能代表一切,况且现在已经有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 但这也是一步被逼到墙角,然后破境重生的一招。 “我们走着瞧。” 风中,留下了他最后的一句话,带着一股决然,也带着一股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豪情。 第145章 让梁家看看,什么叫引狼入室 清河县公安局,齐学斌的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昨晚那场代号“清风”的行动刚刚落下帷幕。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三十七个打手被送进了拘留所,三家非法安保公司被查封,赵铁柱的爪牙被打得七零八落。 但这一切,在那张轻飘飘的a4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老张带着顾阗月和小刘走了进来。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睛里却还燃烧着一股不甘的火焰。 “都坐吧。”齐学斌转过身来,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这个会,可能是我在回来之前,最后一次以局长的身份召集你们了。”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齐学斌抬手制止了。 “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齐学斌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刘克清复职的文件,“昨晚的行动,只是权宜之计。我们抓的都是些小喽啰,最多拘留十五到三十天。刘克清的复职文件已经下来了,用不了多久,赵铁柱也会重新冒出来。到时候,他们的反扑会更加猛烈。” 顾阗月皱着眉头:“局长,那我们昨晚岂不是白忙活了?” “不算白忙。”齐学斌摇了摇头,“我们至少争取了半个月到一个月的缓冲期。这段时间里,赵铁柱的骨干都在号子里蹲着,他手下那些小喽啰没人带头,翻不起大浪。更重要的是,我们给林书记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人:“但我要你们清醒地认识到一点,我们现在处于绝对的劣势。梁家能让省委组织部点名调我去学习,能让刘克清在凌晨三点官复原职。这种能量,不是我们一个县公安局能抗衡的。” 老张握紧了拳头,眼眶微微发红:“局长,您这一走……” “我只是暂时离开,不是永远不回来。”齐学斌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你们必须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一份份递了出去。 “老张,从今天起,你正式接任刑侦大队长。”齐学斌拍了拍老张的肩膀,“但记住,不要硬碰硬。刘克清复职后会更加嚣张,梁家也会加大对清河的渗透。你们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只有一条底线,绝对不能触碰。” “什么底线?”老张问道。 “证据。”齐学斌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手里掌握的所有证据,包括化肥厂毒地的检测报告、刘克清挪用资金的账目、梁雨薇行贿的录音,一个都不能丢。只要证据在,将来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证据没了,一切都完了。” 他转向顾阗月:“顾主任,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任务。从今天开始,你兼任技术室主任。化肥厂毒地的所有检测数据和样本,都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筹码。刘克清复职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想办法毁灭证据。你要死守技术室,样本一个都不能丢。” 顾阗月接过那份清单,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局长放心,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谁也别想动那些东西。” “还有。”齐学斌又拿出一个加密u盘,递给老张,“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备份。检测报告、账目明细、录音文件、证人证词,全部都有。如果我在省城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清河这边真的扛不住了,你就把这个交给林书记,让她直接转省纪委。” 老张双手接过那个u盘,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个小小的存储设备里,装着的不仅仅是数据,更是齐学斌最后的后手。 “局长……”老张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婆婆妈妈的。”齐学斌摆了摆手,转向小刘,“小刘,情报工作交给你了。阿伟的身份已经暴露,让他先躲一躲,别冒险。但阿发的技术支持不能断,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小刘挺直了腰板:“齐局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清河的消息就断不了。” “好。”齐学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环视着三个人,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最后,我要强调三点。第一,保护好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刘克清和梁家都是不择手段的人,你们千万不要跟他们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第二,守住底线,证据不能丢。只要证据在,我们就有翻盘的希望。证据没了,一切都完了。” “第三,等我回来。”齐学斌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去省城不是去认输的,而是去开辟第二战场。梁家以为他们的老巢固若金汤,我偏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埋几颗雷。三个月后,我会回来的。”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老张猛地站起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局长,我们等您回来!” 顾阗月和小刘也站起来,齐刷刷地敬礼:“等您回来!” 齐学斌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是他这半年来在清河最大的收获。不管将来局势如何变化,只要这支队伍的骨干还在,清河公安的脊梁就不会被折断。 “好了,别站着了。”齐学斌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今天白天我还要去趟县委,跟林书记交接一些事情。” 三人鱼贯而出,顾阗月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局长,这是我自己配的保肝药。”她的声音有些生硬,但眼神里却带着关切,“党校那种地方,免不了应酬喝酒。吃这个能护肝解酒。” 齐学斌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盒子:“谢谢。” 顾阗月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齐学斌看着手中的小盒子,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冷冰冰的女法医,居然也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 上午十点,县委书记办公室。 齐学斌推门走进办公室时,林晓雅正站在窗前。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昨晚的行动,我都听说了。干得漂亮。” “不够漂亮。”齐学斌苦笑了一下,“赵铁柱跑了,刘克清复职了。我们争取到的,顶多就是半个月的缓冲期。” 林晓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学斌,我知道你这次是被逼走的。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齐学斌面前,目光坚定:“你放心去省城。清河交给我,我会顶住。” “书记……” “我知道很难。”林晓雅打断了他,“刘克清复职后会更加嚣张,梁家也会加大对清河的渗透。县委班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动摇了,有的被收买,有的选择沉默。但只要我还是县委书记,刘克清想重启新城项目,就得从我这儿过。”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在省城也不要分心。专心寻找突破口,结交盟友,积蓄力量。只有从省城打开局面,清河才有希望。” 齐学斌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的林晓雅,后来他只在新闻报道里见过几面,印象中已经成长为铁娘子式的人物。但真正并肩作战之后,他才发现这个女人外表坚强的背后,承受着多么大的压力。 “书记,我给你留了几个东西。”齐学斌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所有证据清单和保存位置。还有一份应急预案,如果刘克清有大动作或者梁家空降人员,可以参考这个来应对。” 林晓雅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还有这个。”齐学斌又递过一个信封,“是何建国副书记的私人电话。省纪委那边,始终在关注梁家。如果真的顶不住了,可以直接联系他。” 林晓雅抬起头,看着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学斌,谢谢你。” “谢什么?”齐学斌站起身,“我们是战友,是同志。你在后方支援,我在前线冲锋。这就是我们的默契。” 林晓雅也站了起来,伸出手,郑重地握住了齐学斌的手。 “等你回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多久,清河等你回来。” “我会回来的。”齐学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三个月后,我带着援兵回来。” 两人相视而笑,无需多言。 …… 走出县委大楼,阳光已经变得耀眼起来。 齐学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省城。 那里是梁家的老巢,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梁雨薇说那里是她的主场,要好好“招待”他。 可惜,她太小看他了。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步走向等在路边的轿车。 梁家自以为把他调离清河,就是胜利? 太天真了。 在清河,他只能被动防守,处处受制于人。但到了省城,他反而有了主动出击的机会。 那里有省委党校,有各路人脉,有信息的中心,权力的核心。他不是去坐冷板凳的,而是去布局的。 “三个月。”齐学斌拉开车门,低声自语,“三个月后,让梁家看看,什么叫引狼入室。” 汽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县委大院。 阳光洒在车窗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光影。 清河的战斗告一段落,省城的博弈即将开始。 而这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46章 苏清瑜的警告:深不见底的水 黑色帕萨特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窗外的景色像流动的快门,将清河县的轮廓迅速向后抛去。 齐学斌坐在后排,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有些失焦地盯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白杨树。司机小王很懂事,知道局长要走了心情不好,一路上把车开得很稳,也没敢开那个平时总是放着动次打次音乐的车载广播。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哒哒”声。 这种单调的节奏,让齐学斌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昨天深夜。 那是他离开清河前的最后一晚。 为了避人耳目,他特意关掉了宿舍里所有的灯,在一片漆黑中接通了那个来自伦敦的加密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的时候,苏清瑜那张略显憔悴的脸庞出现在画面中。 那边的纽约正是清晨,微弱的晨曦透过复古的格子窗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居家服,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几缕碎发随意地挽在耳后。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冰冷的屏幕,但齐学斌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异常。 那一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知性与冷静光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清晰可见的血丝,眼底还有淡淡的青色。 “怎么起这么早?是不是又通宵查资料了?”齐学斌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问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哪睡得着啊。” 苏清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紧张,“学斌,听说刘克清复职了?梁家这是要调虎离山?” “意料之中的事。”当时的他虽然笑着,但心里也有些沉重,“梁国忠这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规则杀人。不过也好,我也正好想去省城看看,那个所谓的龙潭虎穴,到底长什么样。” 听到这句话,屏幕那头的苏清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嗔怪他开玩笑,而是神色异常凝重地放下了咖啡杯。 “学斌,我这次急着找你,不仅仅是因为你调动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就在你收到调令的这几天,我查到了梁家资金流向的最后一块拼图。一块……可能会让你,也让我感到后背发凉的拼图。” 紧接着,一份加密文件传输了过来。 齐学斌清楚地记得,当他解开密钥,看到那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时,心跳漏了半拍的感觉。 那是一张巨大的红色蜘蛛网。 “你看这里。”苏清瑜指着屏幕上的节点,“梁国忠通过l.g.z贸易公司转移到海外的那些黑钱,在经过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等十几个离岸金融中心的几十次跳转洗白后,并没有像我们之前以为的那样,沉淀在瑞士或者巴拿马的秘密账户里。” “它们去哪了?” “回流了。”苏清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些钱在海外转了一大圈,被重新包装成了合法的‘主要外资’,又通过几个看似正规的投资渠道,重新进入了国内市场。而它们最终汇聚的终点,不是汉东省,也不是沿海的经济特区,而是……”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北方。 京城。 那个红色的圆圈,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齐学斌。 “京城?” “没错,京城。”苏清瑜调出了几张股权结构图,“这些回流的巨额资金,最终都注入了这几家位于京城的投资公司。表面上看,这些公司从事的是房地产、能源、高科技等正当行业,法人代表也都是些查不出任何背景的素人。但是我利用我在华尔街那个专门做背景调查的金融律师朋友的关系,查了一下底层资产穿透。” 说到这里,苏清瑜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 “结果发现,这些公司背后虽然股权结构极其复杂,设了无数道防火墙,甚至用了信托代持,但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隐秘的家族。” “谁?” “查不到具体名字。”苏清瑜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在我试图突破最后一道防火墙,想要看到那个核心名字的时候,我的追踪被切断了。对方的防火墙级别高得可怕,甚至还有反向追踪程序。如果不是我反应快,切断了连接,刚才可能位置已经暴露了。” 车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有些刺眼,齐学斌眯起了眼睛,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了片刻。 高速公路两旁的指示牌上,“省城50km”的字样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 前世困扰他多年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梁国忠之所以能在汉东省呼风唤雨,甚至在他前世死后把事情压得那么死,并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他是那个京城家族在汉东省的代理人,或者说,是一条负责“输血”的狗。 梁家在下面疯狂敛财,把钱洗白后输送上去;上面则利用手中的权力,给梁家提供保护伞,铺平仕途。这是一条完整的、令人绝望的利益输送链条。 难怪省里对梁家的事情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难怪连何建国那样的硬骨头,查到一半都不敢深究。 水太深了。 齐学斌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满了干燥的烟草味道。 昨晚视频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学斌,你也看到了。”苏清瑜的声音很轻,“你去省城,就等于是一脚踏进了那个人的势力范围边缘。梁家在清河,可能还会顾忌一下吃相,毕竟山高皇帝远。但省城是他们的核心地盘,更是连接京城那个家族的桥梁。在那里,他们的能量会成倍放大。你现在的实力,像蚂蚁去绊大象,除了被踩死,没有第二种可能。”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我没得选。”齐学斌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你也说了,那是一头大象。我在清河这只蚂蚁再怎么折腾,也只是在挠痒痒。想要真正扳倒梁家,斩断这条利益链,我就必须去省城,去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找到那个‘输血管道’的接口。” “哪怕是死?” “哪怕是死。” 屏幕那头,苏清瑜沉默了许久。良久,她才擦干了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我就知道拦不住你。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在那边小心点。我会继续在海外盯着那个资金流。那个david,就是那个华尔街律师,他对国际反洗钱法非常有研究。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请他帮忙分析梁家那些离岸公司的法律漏洞。也许从法律层面,我们能找到切入口。” “好。你在那边也要注意安全。如果不安全,马上换地方。” 挂断电话前,苏清瑜突然喊住了他。 “学斌。” “嗯?” “答应我,活着。”她看着屏幕,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我不想再一个人,在纽约看雨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齐学斌心上,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隐隐作痛。 “局长,前面就是收费站了。” 司机小王的声音打断了齐学斌的沉思。 齐学斌抬起头,看向前方。 透过挡风玻璃,省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密集的车流,像一条条钢铁洪流,汇入这座庞大的城市。 这里是汉东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这里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有深不见底的浑水,还有那个足以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 还有那个不知名的、来自京城的巨兽,正潜伏在某座深宅大院里,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呼——” 齐学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捏得粉碎。 怕吗? 或许有一点。那是生物对顶级掠食者本能的恐惧。 但他更兴奋。 那是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京城的大老虎……” 齐学斌看着越来越近的城市天际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你们把手伸得这么长,那就别怪我这只蚂蚁,想顺着腿爬上去,要把你们咬个鲜血淋漓。” “小王。”他突然开口。 “哎,局长,您吩咐。” “进了城,先别去党校。”齐学斌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先去一趟省公安厅附近的那个烈士陵园。” “啊?去那儿干嘛?”小王有些不解,“今儿也不是清明节啊。” “去见几个老朋友。” 齐学斌轻声说道,目光变得幽深且柔软。 “有些话,只能先说给他们听听。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这一去龙潭虎穴,前途未卜,我想去借点胆气。毕竟,在那里面躺着的,才是真正的英雄。” 前世,他在那里送走了太多战友。这一世,在正式踏入这个修罗场之前,他想去跟那里的英灵们打个招呼。 让那些英灵看看,那个前世懦弱的齐学斌,勇敢地回来了。 黑色的帕萨特缓缓减速,驶入了收费站的通道。 栏杆抬起,像是一道开启的闸门,也像是命运对他敞开的一道缝隙。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直刺前方。 省城,我来了。 第147章 借胆气:烈士陵园的誓言 省城烈士陵园,松柏森森,庄严肃穆。 黑色帕萨特缓缓停在陵园门口,齐学斌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司机小王探出头,有些不解地问道:“局长,要我陪您进去吗?” “不用。”齐学斌摆了摆手,“你在车里等着,我一个人进去转转。” “那您慢点,有事喊我。” 齐学斌点点头,径直朝着陵园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但奇怪的是,这种天气并没有让齐学斌感到压抑,反而让他的内心变得异常平静。 穿过刻着“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的石碑,他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 两侧的苍松翠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这座烈士陵园,安葬着汉东省近百年来牺牲的革命先烈和人民英雄。有抗日战争时期的地下党员,有解放战争时期的革命战士,也有建国后为保卫人民牺牲的公安干警和消防战士。 齐学斌一座座墓碑看过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正因为不认识,他才更加敬畏。 “王德胜,1923年生,1948年牺牲,时年25岁……” “李春生,1910年生,1941年牺牲,时年31岁……” “张守义,1956年生,1983年牺牲,时年27岁……”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段段浓缩的人生。 有人倒在了抗击日寇的战场上,有人牺牲在剿匪平叛的枪林弹雨中,有人倒在了与歹徒搏斗的最后一刻。 他们中最年轻的,牺牲时才十九岁。 最年长的,也不过四十出头。 都是正当年华,都有大好前程。 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齐学斌站在一座无名烈士的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前辈……” 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叫齐学斌,是清河县公安局的一名警察。今天来这儿,是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风吹过,青松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说实话,我马上要去的地方,比战场还要凶险。那里没有枪林弹雨,却有暗箭冷枪。那里没有明刀明枪的敌人,却有笑里藏刀的虎狼。”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三根烟,点燃后插在碑前的香炉里。 “我心里没底。那些人的能量太大了,我一个小小的副局长,在他们眼里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烟雾袅袅升起,在微风中轻轻飘散。 “但我没有办法退缩。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到底。我要是怕了,退了,那些被他们欺压的百姓,那些被他们陷害的好人,他们该找谁讨公道?” 齐学斌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所以今天来这儿,是想找各位前辈借点胆气。你们都是真正的英雄,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信仰。我齐学斌不才,但也想学学你们的风骨。” 他再次深深鞠躬。 “前辈们,保佑我。这一战,我不能输。” 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 齐学斌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正拄着扫把,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右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但齐学斌注意到,这个老人虽然年迈,眼神却异常锐利。浑浊的眼珠子里,似乎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年轻人。” 老人停在几米外,操着一口略显沙哑的嗓音开口道,“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你是第几个了?” 齐学斌愣了一下:“老人家,什么第几个?” “来借胆气的。”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我在这儿扫了二十多年的落叶,见过不少来这儿的年轻人。有的是来求升官发财的,有的是来求平安顺遂的,还有的是来完成组织上布置的祭扫任务的。但像你这样,开口就说借胆气的,倒是不多见。” 齐学斌没想到自己的话被听到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让您见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老人摆了摆手,“能来这儿借胆气的,起码说明心里还有敬畏。那些只知道走个过场的,才是真的可笑。” 老人说着,走到那座无名烈士碑前,弯腰把地上的落叶扫到一边。 “这座碑啊,是我亲手立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沧桑,“三十五年前,我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老首长去边境剿匪。那一仗打得惨烈啊,我们连一百二十八个弟兄,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三十七个。有些弟兄,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齐学斌心中一震,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您是……” “老刘。”老人笑了笑,“排名第三的那个老刘。现在嘛,就是这儿的看门老头。那些活着回来的弟兄,要么当了大官,要么做了生意,只有我这个傻子,退休后主动申请来这儿扫地,陪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说说话。”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齐学斌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伙子,你身上有股子味儿。” “什么味儿?” “杀气。不对,应该说是正气。”老人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当过兵或警察的人才有的味道。你动过手?见过血?” 齐学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破过几个案子,抓过几个人。” “好。”老人重重地点头,“这年头,敢动真格的年轻人不多了。你刚才说要去龙潭虎穴?” “算是吧。” “那就去。”老人拄着扫把,慢悠悠地往回走,“记住,胆气这东西,借了就得还。怎么还呢?去做那些该做的事,抓那些该抓的人,别让这些躺着的弟兄们白白牺牲。他们当年流的血,不能白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瘸着的右腿一颠一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松柏的掩映之中。 齐学斌站在原地,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排名第三的老刘。 边境剿匪。 一百二十八人,只回来三十七个。 这些信息在脑海中飞速组合,让齐学斌隐约猜到了这位老人的身份。 前世似乎听谁提起过,省厅有一位退休的副厅级老领导,年轻时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带着一个连坚守阵地七天七夜,最后全连只剩下三十多人。那位老领导后来功成名就,却在退休后婉拒了组织上的一切安排,主动跑到烈士陵园当起了清洁工。 据说那位老领导姓刘,在连里排行老三。 “原来是他……” 齐学斌低声呢喃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那是真正的英雄。 一个把荣华富贵看得比浮云还轻,却把战友情谊看得比泰山还重的英雄。 “呼……” 齐学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 那些压在心头的迷茫和忐忑,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静默的墓碑,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各位前辈,我走了。等我从凯旋回来,再来看望你们。到时候,我会带着好消息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停车场。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黑色帕萨特的车门打开,小王正靠在座椅上打盹,听到动静连忙坐直了身子。 “局长,您回来了?” “嗯。”齐学斌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走吧。” “去哪儿?” “省委党校。” 齐学斌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那里,有深不见底的政治漩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 那里,是梁家的主场,也是他齐学斌新的战场。 “局长。”小王一边发动汽车,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他一眼,“您刚才在里面遇到人了?” “遇到了。”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一位老前辈。借了点东西。” “借什么?” 齐学斌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借了点胆气。 借了点血性。 借了点不怕死的劲儿。 这些东西,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会用得上的。 汽车缓缓驶出烈士陵园的大门,汇入了省城繁忙的车流之中。 齐学斌睁开眼,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 梁家。 省城。 京城的那只大老虎。 等着吧。 齐学斌的拳头悄悄握紧。 胆气,借到了。 接下来,该是还债的时候了。 第148章下马威:党校门前的交锋 省委党校。 这里背靠青山,面朝碧水,红墙黄瓦的建筑群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庄严肃穆。 正门处,那块镌刻着“实事求是”四个烫金大字的巨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无声地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政治威压。 这里不是修身养性的道场,而是全省干部教育培训的最高学府,是名副其实的“官窑”。 在省城的官场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进了党校门,就是半个登天人。能进这道门的,要么是背景通天等待镀金的世家子弟,要么是政绩卓著前途无量的基层干才。 但无论你在外面是一方诸侯还是衙内大少,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来报到的学员们大多穿着深色的夹克或者白衬衫,发型一丝不苟,手腕上或者拎着的包大多低调而内敛,眼神交汇间,都带着几分体制内特有的审视与含蓄。 “同志,请出示入学通知书和单位介绍信。” 报到处的几位老师着装正式,表情严谨,动作麻利地核对着每一个学员的信息。 齐学斌正排队等待,忽然感到前面的人流停滞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综合楼的台阶下。这本是不允许车辆进入的区域,但门口的保安却仿佛没看见一般,甚至还微微挺直了腰杆。 车门打开,先跨出一条穿着笔挺西裤的长腿,紧接着,一名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行政夹克,里面是雪白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矜贵的书卷气,但眉眼间那股这就是我家后花园的随意感,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司机殷勤地从后备箱取出两个精致的皮箱,想要送进去,却被青年挥手制止了。 青年提起箱子,步履从容地走向报到处。他没有排队,而是径直走向了最左侧的一个专门留出的绿色通道窗口。 “李处长,您来了。” 负责那个窗口的一名中年女老师立马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声音虽然压低了,但语气里的恭敬谁都听得出来,“李部长早就打过招呼了,您的房间依然安排在听涛轩,302室,那是咱们这一期条件最好的房间,安静,视野好。” “辛苦刘老师了。” 被称作李处长的青年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随手接过房卡和资料,那姿态,仿佛不仅是来学习的,更像是领导来视察工作的。 这一幕,让周围不少正在排队的学员都投去了异样的目光。但大家都是体制内的明白人,谁也没吭声,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和深思。 李泽。 齐学斌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前世他并没有跟这个人有过太多交集,但听说过他的大名。省团委青工部处长,父亲是省会城市的常务副市长。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是梁雨薇的发小兼追求者,一直想通过联姻梁家来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 典型的官二代加舔狗。 然而,就在青年转身准备离开时,意外发生了。 因为那个特殊窗口离齐学斌排队的队伍很近,青年转身的幅度稍微大了点,手里的皮箱大概是太重,惯性之下直接甩向了侧后方。 “砰!” 皮箱重重地撞在了齐学斌的膝盖上。 这一下撞击力度不小,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就痛呼出声了。但齐学斌下盘极稳,只是眉头微微一皱,身体纹丝未动,反倒是青年手里这一下没拿稳,皮箱脱手,“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两秒。 青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家的皮箱,又抬头看了看像树桩一样杵在那里的齐学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并没有道歉,反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了齐学斌一眼。 齐学斌穿得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 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一条略显宽松的休闲裤,加上那双虽然擦得干净但明显有些磨损的运动鞋。 再配上那张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略显黝黑坚毅的脸庞,与这大厅里满屋子的官气格格不入。 “这位同志,”青年的声音不大,但清冷的声线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走路长点眼睛。党校是严肃的地方,不是菜市场,别把你基层那种莽莽撞撞的习气带到这儿来。” 这就是典型的倒打一耙了。 明明是他自己转身没拿稳箱子,却把责任推到了不动的齐学斌身上。而且那句基层习气,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鄙夷。 周围有不少人听到了这话,有的眉头微皱觉得这人太过跋扈,有的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齐学斌眯了眯眼睛。 他当然看得出眼前这人身份不凡,也听得出对方话里的刺。若是换个场合,他或许也就一笑置之了,毕竟狗咬你一口,你不能咬回去。 但这里是党校。 是讲原则、讲党性的地方。 齐学斌弯下腰,不卑不亢地帮对方把皮箱扶正,然后直起腰,平静地看着青年的眼睛,声音平缓有力:“这位同学,首先,我一直站在线内排队,没有移动半步,是你撞到了我。其次,基层习气如果是指脚踏实地、站得直行得正,那我觉得这是一种光荣,而不是什么需要摒弃的坏毛病。” “最后……”齐学斌指了指大门口那四个烫金大字,“这里是省委党校,‘实事求是’四个字挂在那儿,不是摆设。无论职位高低,在这里我们都是学员,是平等的同志关系。你说呢?” 一番话,不急不躁,有理有据,软中带硬。 既澄清了事实,又占据了道德和政治的高地,没有一句脏字,却字字诛心。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极轻的吸气声。 不少人看向齐学斌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讶和佩服。这小子,看着土,嘴皮子够利索的啊!这是当众打李大公子的脸啊! 青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齐学斌一眼,仿佛要记住了这张脸。 “好一个实事求是。”青年冷笑一声,没有再争辩,只是那个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和某种危险的意味,“希望你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能一直保持这份基层的硬气。我叫李泽,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提起皮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依旧潇洒,但谁都感觉得到那一股子寒意。 “哥们,你猛!” 李泽刚走,排在齐学斌后面的一个圆脸微胖、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子就凑了上来,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道,“你是真不知道他是谁,还是假不知道啊?” 齐学斌转过身,办好手续,接过自己的房门钥匙,302室。 一看这钥匙,那胖子咧嘴一笑:“巧了!我也302!咱们是室友!” 去宿舍的路上,齐学斌才知道,这胖子叫王凯,大家都叫他王胖子,是省发改委的一个科长。 “那个李泽,省团委的,父亲是省里那位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实权派!而且据说李家在省里关系盘根错节。李泽这人是出了名的笑面虎,看着文质彬彬,心眼只有针尖大。你今天当众落了他的面子,还在阶级立场上怼了他,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王胖子一边走,一边有些担忧地给齐学斌科普。 “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王胖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这李泽跟省城梁家的大小姐梁雨薇是发小,追了人家好多年了。” 齐学斌脚步微微一顿。 王胖子察言观色,立刻凑了过来:“兄弟,看你反应,莫非你认识梁家的人?” “有过些交集。”齐学斌淡淡地说。 “哎呀,那就更要小心了!”王胖子一脸担忧,“李泽这人,最见不得别人跟梁大小姐有瓜葛。你要是跟梁家有什么矛盾,他指不定怎么在背后使绊子呢。” 齐学斌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是来学习的,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他能奈我何?党校总归是要讲规矩的地方。” “你呀,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王胖子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有些规矩是写在墙上的,有些规矩是刻在人心里的。后者才要命呢。” 两人正说着,已经来到了学员宿舍楼前。 王胖子抬头看了看楼牌:“听涛轩,就是这儿了。302在三楼,走吧兄弟!” 齐学斌点点头,正要跟着上楼,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齐局长,欢迎来省城。听说你今天在党校给我一个朋友留下了深刻印象?省城水深,希望齐局长好自为之。” 落款是一个大写的字母:l。 l。 梁雨薇的梁。 齐学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消息还挺灵通的。 这边刚得罪了李泽,那边梁雨薇的短信就到了。 看来,这次来党校,确实是踏进了龙潭虎穴。 “兄弟?”王胖子见他停住脚步,凑过来问道,“怎么了?” “没事。” 齐学斌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宿舍楼,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只是在想,这党校的风景,确实不错。” “那是!省城最好的位置,山清水秀的。”王胖子一边说,一边拍着齐学斌的肩膀往楼里走,“走走走,先去看看咱们的宿舍啥样。听说302是这一期条件最好的套间,能分到那儿,咱们运气不错!” 齐学斌跟着他走进楼门,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302室。 李泽刚才拿的也是302的钥匙。 也就是说,接下来三个月,他和这只笑面虎,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有意思。 齐学斌嘴角微扬,迈步走上楼梯。 不管是暴风雨还是暗流涌动,他齐学斌,接着便是。 第149章 302宿舍:遇见冷面佛 听涛轩302室。 齐学斌推门进去的时候,外间的两张床铺已经有一张被占据了。 靠窗那张采光最好的床上,铺着崭新的蚕丝被,床头柜上摆着昂贵的进口男士护肤品,地上则是一双擦得甚至能反光的小牛皮皮鞋。 李泽正坐在床边整理行李,手里拿着一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衬衫往衣架上挂。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齐学斌身上,嘴角那丝冷笑又浮现了出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实事求是’模范吗?” 李泽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随手将那件衬衫当着齐学斌的面抖了抖,仿佛是在展示什么勋章,“这么快就来了?怎么,没去跟王胖子再聊聊怎么‘巴结’领导?” 齐学斌就像没听见一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径直走进屋,随手将自己的背包放在了另一张空床上。 对于这种段位的挑衅,接话就是输。 见齐学斌不理他,李泽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更加阴沉。他正要发作,却见齐学斌已经转身朝里间走去。 302是个套间,外间住两人,里间也住两人。 齐学斌推开里间的门,动作不由得放轻了一些。 里间并没有外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安静得有些过分。 两张床,右边那张空着。左边那张床上,正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他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块绒布,在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个……保温杯。 那个保温杯已经被擦得锃亮,但他似乎还不满意,依然全神贯注地擦着杯盖的边缘。 而在他面前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摞书和几份文件。 《中国纪检监察报》、《党风廉政建设》、《关于职务犯罪侦查的若干问题研究》…… 还有几份明显是内部下发的红头文件,上面赫然盖着“机密”的印章。 齐学斌只扫了一眼,心里就猛地跳了一下。 这人身上的气场,太特别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官威,而是一种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检讨自己有没有犯错的压迫感。 听到动静,中年男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在齐学斌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齐学斌那双磨损的运动鞋和洗得发白的夹克上停留了两秒。 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 齐学斌立定,微微点头:“您好,我是清河县公安局的齐学斌,住这屋。” 中年男人放下了保温杯,拧紧盖子,动作慢条斯理,发出的声音却低沉有力:“周毅。” 没有单位,没有职务,只有一个名字。 但齐学斌脑海中却迅速闪过那些文件和书籍的名称,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分量。 周毅? 省纪委? 如果没记错的话,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好像就叫周毅。那可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部门,专门负责查办地厅级干部违纪违法案件,人送外号“冷面佛”。 因为这人平时不苟言笑,办案时更是六亲不认,就像庙里的泥塑菩萨,没有七情六欲,只有铁面无私。 “原来是周主任。”齐学斌语气平静,既没有因为猜到对方身份而诚惶诚恐,也没有过分套近乎,只是礼貌地问候了一声。 周毅挑了挑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你怎么知道我是主任?” 齐学斌指了指桌上那几份文件:“能把这些带密级的内参带出办公室看的,级别至少是处级。再加上您这不怒自威的气质,我想,除了省纪委一线的实权领导,也没别的可能了。” “观察力不错。” 周毅淡淡地点评了一句,算是默认了。但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话锋一转:“刚才在楼下,那一幕我看到了。” 齐学斌正在整理床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铺着床单:“让周主任见笑了。” “见笑?”周毅拿过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确实挺可笑的。一个基层小警察,刚进门就得罪了省会常务副市长的公子。你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觉得脖子比刀硬?” 这话很刺耳,甚至带着几分警告。 但齐学斌却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那不是嘲讽,反而更像是一种……试探。 齐学斌铺好床单,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然后转过身,直视着周毅的眼睛。 “周主任,鞋合不合脚,穿了才知道。” 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他如果是正常走路,我自然会让路。但他要是故意把脚伸过来想要绊人,不管这脚上穿的是金鞋还是银鞋,我都得把这只脚给它剁了,免得以后还要绊别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周毅盯着齐学斌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最初的淡漠,逐渐变得深邃,最后竟然隐隐透出一丝欣赏。 “剁了?”周毅放下茶杯,嘴角虽然依旧没有笑意,但眼中的冷意却消散了不少,“口气不小。不过,李泽心眼比针尖还小,他那个人,吃不得亏。你让他当众丢了面子,这三个月,他不会让你好过。” “谢谢周主任提醒。”齐学斌笑了笑,那种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从容,“我这人皮糙肉厚,不怕折腾。只要是按规矩来,我奉陪到底。如果不按规矩……”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道寒光,“那我就帮他立立规矩。” 周毅眼神一凝。 他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那些在他面前或战战兢兢、或故作镇定、或油嘴滑舌的干部见多了。 但像齐学斌这样,明明身处劣势,却依然能保持这种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反客为主气势的年轻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有点意思。” 周毅重新拿起那个保温杯,再次细细擦拭起来,不再说话。 但这简单的四个字,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作为省纪委的干部,最近半年来,清河的一二把手变动这么大,他不可能不清楚其中的动静与内情的。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喧哗声。 “老齐!老齐你在哪屋?” 王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了起来,紧接着,这货手里拎着两大袋零食,像个移动的肉球一样冲了进来。 “哎哟,累死我了!这楼梯爬得……” 王胖子一进门,刚要把手里的零食往桌上放,猛地一抬头,看到了正坐在床上擦杯子的周毅。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咋咋呼呼的王胖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看着周毅桌上的那些文件,又看了看周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作为体制内的老油条,王胖子对这种气场太熟悉了。 这是纪委特有的死神气息啊! “那……那个……领……领导好!”王胖子哆哆嗦嗦地打了个招呼,腿都在发软。 周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头都没抬。 王胖子如蒙大赦,赶紧把零食往齐学斌床上一扔,压低声音,苦着脸对齐学斌耳语道:“老齐,这就是咱室友?这……这简直是就在阎王爷隔壁睡觉啊!咱们这三个月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齐学斌看着他那副怂样,忍不住想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周主任也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办案的。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我晚上说梦话交代问题啊!”王胖子欲哭无泪。 就在这时,窗外的阳台上,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声音是从隔壁李泽那里传来的。 此时阳台门半开着,风把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进来。 “……雨薇,放心吧……那个人来了……对,就在我对面……我知道……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嗯,那些乡下来的土包子,也就是嘴硬……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齐学斌和周毅几乎同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周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擦他的杯子。 而齐学斌则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李泽正在给梁雨薇打电话表功呢! 想借着踩我上位?在梁雨薇面前博取一些好感? 这位市长公子,是该说他太过于嚣张呢?还是太过于天真浪漫呢? 齐学斌伸手将窗帘拉上,遮住了那最后一抹残阳。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只是到时候,别哭得太难看。 “胖子,”齐学斌转过身,拿起一包王胖子袋子里的瓜子,撕开包装,“这瓜子什么味的?” 王胖子愣了一下:“核……核桃味的。咋了?” 齐学斌抓了一把瓜子,扔进嘴里一颗,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什么,补补脑。接下来,要费脑子了。” 第150章藏拙:我是来养生的 第二天一早,党校阶梯教室。 第一堂课就是重头戏——《区域经济发展与地方治理》。 授课的是省委党校的资深教授周国平。老爷子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是省内著名的经济学泰斗,讲起课来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对于这些处级和准处级的干部们来说,可遇而不可求。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作为全省各地选拔上来的青年干部,大家此刻都表现出了极高的求知欲。一个个坐得笔直,笔记本摊开,手中的笔刷刷记个不停,时不时为了教授的一个精彩观点而频频点头。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不仅仅是学习,更是一次在全省同僚面前展示自己水平的机会。只要能在课堂互动中展现出独到的见解,说不定就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为将来的仕途铺路。 “……所以在处理区域发展不平衡的问题时,我们不仅要看gdp的增速,更要看产业结构的合理性。” 周教授讲完一段,放下手中的教鞭,目光温和地扫视全场:“各位都是在基层一线或者重要部门工作的骨干,对于这个话题应该深有体会。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结合自己的工作实际,谈谈想法?”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不少人跃跃欲试,准备举手。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李泽并没有举手,而是给了旁边的一个跟班使了个眼色。 那个跟班叫赵明,是省商务厅的一个副处长,一直唯李泽马首是瞻。 赵明心领神会,立刻把手举得高高的。 “好,那位戴眼镜的同学,你来说说。”周教授点了他。 赵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带着一丝看似谦虚实则不怀好意的笑容:“教授,我对这个问题研究不深。不过,我听说咱们班里有一位来自清河县的同学。大家都知道,清河新城是目前省里的重点项目,也是区域经济发展的热点模式。但在这种模式下,也存在不少争议。不如请清河的齐学斌同学给我们谈谈,作为一线干部,他是怎么看待清河新城这种‘举债发展’模式的?” 此话一出,全班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齐学斌身上。 这是个坑。 而且是个深不见底的坑。 清河新城是省委确定的重点战略,但也并非没有反对声音。如果齐学斌夸赞,会被人说是歌功颂德、缺乏深度;如果他批评其中的问题,那就更麻烦了,那是妄议上级决策,政治上不成熟。 更何况,这种宏观经济问题,根本不是一个公安局长该操心的范畴。赵明这是故意把他架在火上烤,想看他出丑。 李泽坐在前面,微微侧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等着看好戏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只会呈口舌之快的“泥腿子”,面对这种专业的宏观经济命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周教授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听到有来自热点地区的干部,也饶有兴致地扶了扶眼镜:“哦?齐学斌同学是哪位?请起来交流一下嘛。” 众目睽睽之下。 齐学斌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手里还甚至还拿着一个……保温杯。 看到他这副模样,不少精英范儿十足的学员都皱起了眉头。这哪像是来学习的干部,倒像是公园里遛弯的大爷。 “教授好,各位同学好。” 齐学斌脸上挂着憨厚淳朴的笑容,挠了挠头,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那个……刚才赵明同学说的问题,太高深了。我就是个基层抓贼的警察,平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抓小偷、怎么劝架,对于经济建设这种大题目,我是真的一窍不通,完全不敢乱说,怕露怯。” 全场一片愕然。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第一句话就直接认怂了。 “而且吧,”齐学斌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用一种特别诚恳的语气说道,“我在清河每天起早贪黑,精神压力大,身体也有点吃不消。这次组织派我来党校学习,我除了想补补理论知识,主要也是想借此机会养养生,调理一下身体,争取将来能健康地为革命工作五十年。” 说到这,他还特意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嘿嘿一笑:“所以关于经济发展,我完全拥护县委县政府的决定,坚决执行上级命令。至于怎么发展……那是书记县长操心的事,我坚决不越位思考。谢谢大家。” 说完,他冲教授鞠了个躬,一屁股坐下了。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哄笑声。这笑声里有善意的调侃,也有轻蔑的嘲弄。 “这人……真是个极品啊。” “原来是个混日子的。” “看来传言夸张了,什么硬骨头,也就是个大老粗。让他抓贼破案还行,谈理论?那就是对牛弹琴。” 讲台上的周教授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这位同学倒是……挺实在。不过术业有专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种务实的态度也是值得肯定的。好了,还有哪位同学愿意发言?” 话题很快被岔开了。 李泽回头看了齐学斌一眼,眼中的敌意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屑和轻视。 “什么玩意儿。”他对赵明低声说道,“原来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怂包。昨天在门口那是虚张声势,真到了这种场合,立马就现原形了。这种人,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赵明也跟着讥笑:“是啊,你看他那副德行,也就是来混个毕业证回去提拔的。李处,咱们高看他了。” 李泽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关注角落里的那个“废物”。 角落里。 齐学斌感受着周围那些轻视的目光,脸上的憨笑依旧,但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神色淡然。 藏拙。 这是他在来之前的路上就想好的策略。 在这个藏龙卧虎的省城,作为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过早地展露锋芒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李泽这种人,越是觉得你对他没有威胁,他就越会放松警惕。 只有让他把你当成傻子,你才有机会在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不过,虽然嘴上说是来“养生”的,但齐学斌可没打算真的混日子。 下课铃一响。 齐学斌避开了人群,独自一人去了图书馆。 党校的图书馆藏书极其丰富,很多在外面根本借不到的内部资料和专业书籍这里都有。 他在经济类和金融类的书架前徘徊了很久。 《资本运作的灰色地带》、《洗钱路径分析与侦查》、《离岸金融与跨境资金流动》…… 他挑选的,全是这些极其专业且冷僻的书籍。这些知识,将是他未来面对那些高智商经济犯罪时最有力的武器。 选好书后,他又去隔壁的生活类书架,抽了一本《中老年养生指南》和一本《太极拳入门》。 回到宿舍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 李泽不在,估计是出去交际应酬了。只有周毅一个人在里间看书。 看到齐学斌抱着一摞书回来,周毅抬眼扫了一下。 最上面那本色彩艳丽的《中老年养生指南》格外刺眼。 周毅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眼神中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更浓了几分。 齐学斌也懒得解释,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就坐到自己的书桌前。 他熟练地将那本《养生指南》的封皮拆下来,包在了那本厚厚的《洗钱路径分析与侦查》外面。 然后,他又把《太极拳入门》包在了《资本运作的灰色地带》上。 做完这一切,他心满意足地捧着一本封面上写着“每天十分钟,活到九十九”的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书页翻动,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地下钱庄运作模式的专业术语和案例分析。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书皮包得不错。” 齐学斌动作一僵。 回过头,正对上周毅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这老狐狸,眼神也太毒了吧? “咳咳……保护书籍,人人有责。我看完会恢复原样的!”齐学斌面不改色地胡扯。 周毅没有戳穿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文件,嘴里却轻飘飘地冒出一句: “有些书,看懂了是本事。但要是用歪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齐学斌眼神一凛。 随即,他笑了。 “周主任放心。我这人胆子小,惜命。看这些,只是为了防止别人用歪了的时候,我能看出来。” 周毅没再说话,只是翻页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宿舍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翻书的沙沙声,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交织出一种微妙的默契。 谁都知道,大家都不是简单的看客。 第151章遥控指挥:清河的软钉子 凌晨两点。 省委党校的宿舍区一片寂静,只有路灯散发着清冷的昏黄光晕。 302室里,三个人都已经睡下。李泽和王胖子在外间,鼾声此起彼伏,特别是王胖子,那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很有节奏感。 里间,周毅睡觉很轻,呼吸均匀绵长。 枕头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持续的震动。 齐学斌在震动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睛。 他迅速伸手按住了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张。 这么晚打电话,肯定出事了。 齐学斌没有在屋里接听,而是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披了一件外套,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阳台上,顺手轻轻带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初秋的深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 “喂,老张。”齐学斌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急促而焦虑,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齐局,出事了!刘克清那个王八蛋,他疯了!” “别急,慢慢说。”齐学斌靠在栏杆上,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但想了想这是党校宿舍,又塞了回去,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就在刚才,不到半个小时!” 老张在那头气喘吁吁,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远处愤怒的咒骂,“刘克清这王八蛋一回来就烧了三把火。他借着县长复职的由头,直接给电力局和水务局下了死命令,说柳林村的线路存在严重火灾隐患,排污管道也出现了局部坍塌,必须‘无限期停工检修’!这他妈不是扯淡吗? 大半夜的,哪来的施工队?更气人的是,他不知道从哪个保安公司调来几十号黑衣人,全是膀大腰圆的壮汉,开着几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把进村的山路全给堵死了。美其名曰‘封锁现场,保障安全’,实际上就是要把柳林村变成一座孤岛!” 齐学斌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黑暗中,柳林村的灯火瞬间熄灭,孩子们受惊的哭声,老人们在黑暗中摸索的慌乱,以及村民们积压已久的愤懑。 刘克清能这么快复职,肯定是要有动作的。 看来梁家还是有点本事的,这么快把人给捞回来。而且这一回来就搞这么大动静,显然是憋着一肚子火,想拿柳林村立威,顺便给自己上眼药。 “激愤!简直是随时会炸的火药桶!”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后怕,“好多年轻后生都拎着铁锹和粪叉出来了,说是要跟那帮‘假黑狗’拼命。村支书老李急得满头大汗,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齐局,这要是真打起来,刘克清就有借口调动防暴大队了。那性质可就全变了,咱们之前的努力全都得打水漂!” 齐学斌冷笑一声,海风吹动他的发梢。 刘克清的剧本写得很好:先制造骚乱,再等村民暴力对抗,最后他再以“平息乱局”的姿态出现,顺手把柳林村的项目彻底锁死。甚至,还能反咬自己一口,说正是因为齐学斌之前的“偏袒”,才纵容了村民的嚣张气焰。 这是想激怒村民,一旦村民动手,那就是“聚众闹事”,到时候他就有理由动用警力进行正义的镇压了。 “村民情况怎么样?”齐学斌冷静地问道。 “情绪很激动!”老张急道,“好多年轻后生都抄起铁锹和棍子了,说是要跟那帮狗日的拼命!村支书老李正在拼命拦着,但我看也快拦不住了!齐局,我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我带兄弟们过去?” “你带人过去?以什么名义?”齐学斌反问,“刘克清恢复县长身份,那是他的命令。你去了帮村民们是抗命,还是帮着他镇压村民?” 电话那头的老张一滞,随即狠狠地骂了一句娘:“那也不能看着老百姓吃亏吧!那帮保安手里都拿着橡胶棍,真打起来,村民肯定吃亏!” “当然不能吃亏。” 齐学斌看着远处沉睡的城市,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容,“他想玩硬的,咱们就不能跟他硬碰硬。他这是在等着我们犯错呢。” “那咋办?” “玩软的。” “软的?”老张愣了一下,“怎么个软法?” 齐学斌把手里的烟卷轻轻捏扁,声音平稳而从容:“你听好了。明天一早,早上六点,你派两辆警车去柳林村村口。记住,要涂装最规范、警灯最亮的那种。” “去干嘛?抓人?” “不,去普法。” “齐局,咱这可是跟县长对着干啊……”老张虽然语气在发虚,但听得出这老伙计已经有点兴奋了。 “不,我们是在维护政府形象。”齐学斌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一种极其强大的掌控力,“你让兄弟们把扩音喇叭架在车顶,正对着那帮保安。不仅要普法,还要精准普法。你就给我循环播放《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八条,还有刑法里关于‘黑恶势力保护伞’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最新解释。每个字都要咬得清楚,要让每个保安都听得真真切切。” 齐学斌顿了顿,语气变得凌厉起来:“最关键的一点,每个警察都得带上执法仪,别像以前那样挂在兜里,得举在手里,正对着那帮‘保安’的脸。哪怕他们吐个火星子,也给我记下来。 只要他们敢动一下手,你们就大声警告:现场执法,全程高清录像,相关证据将实时同步至市局备份! 谁动手,谁就是这起恶性群体事件的带头人,哪怕他是拿了谁的授意,最后蹲号子的也是他自己。你可以告诉那些保安,只要动手,他们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弄不好还得进去吃几年牢饭。为了这点工资,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老张猛地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齐局,你这招太损……哦不,太绝了!尤其是你申请经费帮我们搞来的执法记录仪。绝对是保护我们自己,保护村民的利器了!有这样的摄像记录证据,谁也别想乱来。” 这可是“软刀子割肉”啊! 那帮保安是什么人?不过是拿钱办事的混混。 平时狐假虎威还行,真要是面对着开着执法记录仪、代表国家机器的真警察,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乱来。 而且,我不抓你,我就站旁边给你念法律。这叫什么?这叫震慑! 你刘克清不是县长吗?你不是牛逼吗?我的人是在进行正常的法制宣传,是在维护现场秩序,你总不能说我是在造反吧? “还有,”齐学斌补充道,“让人去买点矿泉水和面包,给那些堵门的保安送过去。一定要客气,要微笑着说:同志们辛苦了,大晚上的为了村民安全守在这里,真是人民的好保安啊。” “噗……”老张在那头笑喷了,“齐局,你这是要恶心死他们啊!” “这就叫攻心。”齐学斌淡淡一笑,“去吧,记住了,一定要稳住村民,告诉他们,只要不先动手,就有理。谁先动手谁输。”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齐学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刘克清,你想玩火,我就让你知道,这火是怎么烧到自己眉毛上的。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意散去了一些,才转身推开阳台门。 刚一进屋,他就愣住了。 里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 周毅正靠在床头,手里依然拿着那本没看完的文件,但目光却投向了刚刚进来的齐学斌。 眼神清明,显然早就醒了,或者根本没睡。 齐学斌心里微微一惊,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吵醒您了,周主任。” “没有,本来就没睡实。” 周毅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看着齐学斌,并没有问是谁打来的电话,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这一招借力打力,用得不错。” 齐学斌动作一顿。 这老狐狸,隔着一道玻璃门,竟然把刚才的话听去了一半? “让周主任见笑了。”齐学斌也没否认,坦然地走到自己床边,“下面的人不懂事,被人欺负了不知道怎么还手,我只能出点馊主意。” “馊主意?” 周毅重新戴上眼镜,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探究”的光芒,“派警察去现场不去执法,而是去普法。用这种软钉子让对方有劲没处使,既规避了抗命的风险,又达到了保护群众的目的,甚至还站在了法理的制高点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不是什么小聪明,这是政治智慧。那个叫刘克清的,如果不蠢到家,明天早上就得乖乖撤人。” 齐学斌笑了笑,脱下外套:“他撤不撤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老百姓不能挨打。” “老百姓不能挨打。” 周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的干部,能把这句话真正放在心里的,不多了。大多数人想的是,怎么别让老百姓给自己惹麻烦。” 此时的周毅,少了几分白天的冷厉,多了几分深夜里的感性。 他看着正在整理被角的齐学斌,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随手放在了两人中间的铁皮柜子上。 “既然醒了,也睡不着了。” 周毅指了指那份卷宗,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说这里有个苹果你吃不吃,“这是前段时间省里一个国企改制的案子,我查了半个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找不到突破口。你这个鬼点子多的基层局长,帮我参谋参谋?” 齐学斌看了一眼那份卷宗。 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绝密”两个字。 这可不是能在宿舍里随便看的东西,更不是能随便给外人看的东西。 周毅这是在向他释放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信任,以及接纳。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结盟的邀请。 齐学斌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周毅一眼:“周主任,这不合规矩吧?我只是个党校的学员。不是你们纪委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毅重新靠回床头,拿起自己的文件继续看,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有权在办案过程中咨询相关专家的意见。你虽然级别低,但在侦查破案这方面……我看比省厅有些专家强。” “再说了,”他翻了一页纸,声音平静,“出了事也是我负责,你怕什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齐学斌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矫情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拿起了那份卷宗:“既然周主任看得起,那我就斗胆班门弄斧了。” 他打开台灯,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三点的宿舍里,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路过的风声。 这是一个奇妙的夜晚。 一个是被发配到党校的“落魄”局长,一个是手握利剑的“冷面佛”。在这间小小的302宿舍里,因为一份卷宗,因为一种对“做事”的共同认可,悄然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 第二天一早。 清河县,柳林村。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薄雾还没散去。 一群穿着黑色保安制服的人正蹲在路口抽烟,一个个流里流气的,手里拎着橡胶棍,有的还在互相打闹。 “哎,我说头儿,这帮泥腿子要是真冲出来怎么办?”一个保安问领头的刀疤脸。 刀疤脸吐了一口烟圈,冷笑道:“冲出来更好!刘县长说了,只要他们敢动手,咱们就往死里打!打坏了算正当防卫,还有奖金拿!” 正说着,远处的公路上忽然亮起了红蓝闪烁的警灯。 两辆涂装崭新的桑塔纳警车冲破晨雾,缓缓开到了村口。 “哟,警察来了?”刀疤脸一愣,随即不屑地撇撇嘴,“肯定是刘局派来给咱们撑场子的。兄弟们,精神点!” 保安们纷纷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想在警察面前表现一下。 然而,警车停稳后,下来的警察并没有过来跟他们打招呼,也没有驱散聚集在村里的村民。 相反,那几个警察迅速在两边拉起了警戒线,然后架起了两个大号的扩音喇叭。 “这……这是干啥?”刀疤脸有点懵。 下一秒,喇叭里传出了震耳欲聋的广播声,字正腔圆,严肃无比: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一遍又一遍。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要冲出来的村民们听到了,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而那帮保安更是面面相觑。 紧接着,几个举着执法记录仪的辅警走了过来,黑洞洞的镜头直接怼到了刀疤脸的鼻子上。 “同志,我们在进行法制宣传,请你们配合。”辅警面带微笑,语气却硬邦邦的,“请保持安静,不要有任何肢体动作,否则我们将视为挑衅警方执法。” 刀疤脸的脸都绿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 这哪是来撑场子的?这分明是来当门神的啊! 这大喇叭一喊,把法律条文一条条往外蹦,特别是念到“结伙殴打、伤害他人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的时候,那帮保安握着橡胶棍的手都开始哆嗦了。 谁也不想为了几百块钱进去蹲半个月啊! 而更绝的是,老张竟然亲自拎着一袋子热乎乎的包子走了过来,笑眯眯地递给刀疤脸:“哎呀,是赵队吧?辛苦辛苦!来,吃个包子,你看这大冷天的,为了保护村民安全,你们受累了。” 刀疤脸拿着包子,跟拿着个手雷似的,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这时候,村里的老百姓也看明白了。 “看!那是咱们的警察!” “是齐局长的人!齐局长没不管咱们!”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村民们的怒气瞬间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了主心骨的安稳。 …… “啪!” 清河县政府的办公室里,刘克清刚换的一套精美的钧窑茶具,此刻已经化为了昂贵的地砖装饰。 他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额头上的青筋突兀地跳动着。他想过老张会带人暴力反抗,想过村民会围攻县政府,哪怕齐学斌远程遥控手下的警察罢工,他都有应对的预案。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会如此“懂事”。 “他们就在那儿念经?一人一桶开水,两块包子就特么把咱们的人给收买了?”刘克清的声音由于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细刺耳,“那些保安呢?吃包子的时候没觉得那是诱饵吗?” 治安大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苦着脸说:“县长……老张说……这是您的指示精神,要文明执法,要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他说他是严格按照条令办事的,我们也挑不出理啊……” 刘克清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刘克清感觉到一种莫大的讽刺。他本想借此给自己身上贴一层“铁腕治乱”的金边,结果齐学斌却隔空给他泼了一盆带着温情的“化骨水”。 “齐学斌……齐学斌!” 即使人去了省城,竟然还能隔着上百公里,像耍猴一样戏弄他! 这种无力感,比当面被人打一巴掌还难受。 …… 省委党校,302室。 齐学斌合上那份蓝色的卷宗,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清晨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缝隙洒在铁皮柜上,空气中跳动着细微的尘埃。 窗外,校园里的鸟鸣声清脆悦耳,远处传来了学员们洗漱时偶尔的碰撞声和寒暄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看完了?”周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神色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看完了。”齐学斌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 “有什么想法?” 齐学斌指了指卷宗里的一张财务报表,手指极其精准地在那个法人名字上点了两下:“周主任,这个担保公司的法人代表,您查过她的社会关系吗?” “查了,是个农村妇女,没什么背景,社会关系链挺干净。”周毅眉头微皱,显然纪委此前在此处并无斩获。 “那……查过那个被调查对象的司机的老婆吗?”齐学斌忽然转过头,目光深邃地问道。 周毅先是一愣,随即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的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司机的老婆?你的意思是……偷梁换柱?” “这种股权代持的套路,最喜欢用的就是身边不起眼的人。司机、保姆、远房亲戚……”齐学斌淡淡一笑,“那个法人虽然没什么背景,但我刚才看附件里的照片,她手上戴的那块表,好像是以前那个司机老婆戴过的同款。当然,这只是个猜测,不过……” 话没说完,周毅已经一把抓过卷宗,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猎人嗅到猎物踪迹时的眼神。 “不用说了。” 周毅迅速翻到那张照片,仔细看了两眼,然后重重地合上卷宗,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震动。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纠纷,而是一个窝案。” 他转过头,看着齐学斌,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平视,甚至是某种英雄重英雄的……尊重。 “齐学斌,你真的只是个小小的县级公安局长?这份洞察力,比我们纪委不少办案干将都要强得离谱啊。” 齐学斌耸了耸肩,随手拿起蓝色的塑料洗漱盆,语气轻松:“如假包换。”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洗漱间,对着镜子拧开了水龙头,留下一个挺拔而潇洒的背影。 “不过,我也许就是个稍微懂点旁门左道的局长罢了。” 第152章 红色法拉利:碾压式的接风 周五下午。 党校正门口,车水马龙。 经历了一周封闭式学习的学员们,此刻都像是放风的鸟儿,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神色。 校门外的马路两边,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轿车。黑色的帕萨特、奥迪a6、雅阁……这些都是来接学员回家的。虽然党校有规定不许公车私用,但这里的“潜规则”大家都心照不宣——只要不过分张扬,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李泽此时正倚在那辆黑色的奥迪a6旁,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车钥匙。他的司机已经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 李泽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手工定制的衬衫,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他并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当看到齐学斌和王胖子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时,李泽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 “哟,齐局长!” 李泽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怎么,还在等车呢?你们清河县没派车来接你?也是,清河那么远,县里经费紧张,能不能派出车来还两说呢。” 周围的学员们纷纷停下脚步,有的窃笑,有的同情。 大家都知道,这周李泽没少给齐学斌使绊子,但都被齐学斌软绵绵地化解了。现在到了拼“硬实力”——也就是背景和排场的时候,李泽显然是想找回场子。 王胖子一听就火了,刚要怼回去,却被齐学斌拦住了。 齐学斌背着那个简单的双肩包,神色淡然,就像没听到李泽的嘲讽一样,只是平静地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手表。 “要不这样,”李泽见他不说话,更得意了,上前两步,假惺惺地说道,“我这车宽敞,要是没人接你,我顺路送你一段?或者……我帮你叫个出租车?这几天的公交车可是挺挤的。” “哈哈哈哈……”李泽身边的几个跟班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 王胖子气得脸都涨红了:“李泽,你少在那阴阳怪气!老齐是用不着公车私用!这是觉悟!哪像你……” “觉悟?”李泽不屑地冷笑,“在这个圈子里,没实力谈什么觉悟?连个接送的车都没有,还混什么官场?不如回家种地去算了。”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浑厚且狂暴的引擎轰鸣声,忽然从街角的尽头传来。 “轰——轰——!!” 那声音如同野兽的咆哮,瞬间盖过了校门口所有的嘈杂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呼啸而至。流线型的车身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那嚣张的声浪直接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卧槽!法拉利f430!还是限量的敞篷版!” 懂车的人已经惊呼出声。在这年头,这样的顶级豪车在省城也是凤毛麟角,绝对的稀罕物。 “吱——” 一个漂亮的甩尾,红色的法拉利稳稳地停在了李泽那辆奥迪a6的前面。 车门打开。 一条修长笔直的大长腿先迈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墨镜、身穿香奈儿当季新款套装的高挑美女。大波浪的长发随意披散着,红唇烈焰,气场全开。 比车更耀眼的,是人。 整个校门口瞬间安静了,所有男同胞的喉结都不约而同地滚动了一下。 李泽也看傻了。他在省城混了这么久,也没见过气质这么绝的极品美女。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想要上前搭讪。 然而,美女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摘下墨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美眸径直锁定了人群中的齐学斌。 “齐局长,让你久等了。” 沈曼宁那张冷艳的高级脸上,绽放出一个足以让周围景色都黯然失色的笑容,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带着一丝只对特定人展示的亲昵。 齐学斌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沈大记者,你一定要搞这么大阵仗吗?” “接你,当然要隆重一点。”沈曼宁挑了挑眉,然后竟然主动伸出手,接过了齐学斌肩上的那个破旧双肩包,随手扔进了法拉利的副驾驶座,“上车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齐学斌摇了摇头,转过身,看向已经彻底石化在原地的李泽。 此刻的李泽,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引以为傲的奥迪a6,在这辆法拉利面前就是个笑话。而他刚才嘲讽齐学斌的话,现在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自己的脸上。 齐学斌冲他淡淡一笑,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直接坐进了法拉利的副驾驶。 “轰——” 法拉利再次咆哮,喷出一股热浪,扬长而去,只留给李泽一脸的尾气。 …… 车上,法拉利的顶棚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沈曼宁熟练地操控着跑车,穿梭在省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上,甚至连哪里有小路抄近道都一清二楚。 “沈大编辑,这车技也是练过的?”齐学斌看着她行云流水的操作,有些惊讶,“而且,我看你对汉东省城的路况,比我对清河县还熟啊。连这条只通向老省委家属院的梧桐路你都知道。” 此时车子正驶入一条两旁种满高大梧桐树的幽静马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这里是省城的老区,承载着几十年的政治记忆。 沈曼宁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的神色,轻声说道:“我当然熟。因为我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哦?”齐学斌这下是真的意外了。他一直以为沈曼宁是京城土生土长的红三代。 “很惊讶吗?”沈曼宁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我父亲在调任京城之前,在汉东省工作了整整十五年。从最初的政研室主任,到后来的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最后是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离开的。可以说,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汉东。” 她指了指窗外路过的一所红砖学校:“看,那是省实验一小,我在那里读完了小学。还有前面的汉东师大附中,是我的母校。这满城的梧桐树,还是我父亲当年提议种下的。” 说到这里,沈曼宁的语气中多了一份深沉:“齐学斌,你知道我为什么特意把聚会地点选在墨香阁吗?那不仅仅是因为那里环境好,更因为那是我父亲当年来汉东上任时,最喜欢去喝茶看书的地方。” 齐学斌心中微微一震。他之前只知道沈家势力庞大,却没想到沈家与汉东省还有如此深厚的渊源。这不仅是历史,更是实打实的政治资源和人脉遗泽。 “在汉东这块地界上,哪怕是你父亲已经离开了这么多年,沈家留下的香火情依然足够震慑诸如像李泽这样的宵小了。”齐学斌若有所思。 “那是自然。”沈曼宁傲然一笑,那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自信,“今天带你去见的那些人,不仅仅是媒体圈的大佬,其中有几位,当年还是我父亲的老部下,甚至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有这层关系在,他们才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你。 我把你推到这个位置,带你进这个圈子,不仅仅是因为你的书写得好。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我父亲的那股劲头——那种想做事、敢做事、不怕得罪人的狠劲。在汉东,沈家缺的不是钱,也不是权,缺的是像你这样能冲锋陷阵、打破僵局的破壁人。” 齐学斌沉默了片刻,苦笑道:“你这顶高帽子戴得我压力很大啊。合着你是把我当成重振沈家在汉东影响力的棋子了?” “互相成就罢了。”沈曼宁眨了眨眼,恢复了那副狡黠的模样,“再说了,本小姐亲自给你当司机,这待遇,别人求都求不来。你那本《凡人》现在可是火得一塌糊涂,不少大领导都在追更,但这作家的身份,在咱们那个圈子里毕竟算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所以,在外面,你只能是齐局长,明白吗?” “明白,我的沈大小姐。而且我本来也不打算曝光自己的作家身份,我写小说也是迫不得已。纯粹是想要赚点稿费养家糊口,赚点老婆本而已。”齐学斌无奈地摊了摊手。 沈曼宁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但眼底却藏着一丝深深的欣赏。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有才华、有手段,还能保持这种清醒头脑的年轻男人,简直就是大熊猫。而这也正是她愿意在他身上下注的原因。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了一家名为“墨香阁”的高档茶楼前。 包厢里,坐着几个中年人。有男有女,气质儒雅。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沈曼宁推门进去,指着齐学斌:“这就是你们一直想见的一夜秋风本尊,也是清河县那个把天捅了个窟窿的齐学斌!” “哎呀!久仰久仰!” 几个中年人纷纷起身,热情地围了上来。 “我是省报的副总编老刘。” “我是法制日报驻省记者站的站长……” “我是省作协的……” 齐学斌这才明白,沈曼宁今天这不仅是接风,更是给他组了一个局。一个舆论圈的顶级局。 在座的这些人,手里握着全省最核心的笔杆子。有了他们的支持,以后他在舆论战上,就等于手里握着核武器。 “各位老师好,晚辈齐学斌……” 他谦逊地一一握手,应对自如。 沈曼宁在一旁看着,手里摇晃着红酒杯,嘴角含笑。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在那些黑恶势力面前,他是嗜血的猛虎;在这些文化人面前,他又成了温润的君子。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或许,都是。 而正是这种多面性,让他拥有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齐学斌啊齐学斌,你这潭水,可真是深不见底啊……”她轻声喃喃自语。 第153章 偶遇:大学城夜市的阴影 昨晚在墨香阁的那场聚会,让齐学斌至今回味无穷。 从省报副总编老刘,到法制日报驻省记者站的站长,再到省作协的几位资深笔杆子……沈曼宁这一手,堪称神来之笔。她不仅给齐学斌安排了一个亮相的舞台,更是直接把他推进了汉东省最核心的舆论圈子。 临别时,那几位前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齐啊,以后在汉东遇到什么不平事,尽管吱声。我们的笔虽然不是刀,但有时候比刀还好使。" 这句话的分量,齐学斌心里十分清楚。 在官场上,舆论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它是护身的盔甲;用不好,就是催命的毒药。而沈曼宁送给他的这份"见面礼",无疑是让他在未来的博弈中,多了一张王牌。 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沈曼宁把他视为沈家在汉东的"破壁人",这份期许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但齐学斌并不抗拒。 上辈子,他是孤军奋战,最终被黑暗吞噬。这辈子,能有这样的盟友,是幸运,也是机遇。 只要方向一致,合作共赢就是最好的选择。 带着这份复杂的思绪,齐学斌迎来了党校的第一个周末。 周六晚上。 省城的大学城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里距离党校不远,是年轻人的聚集地,也是也是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整条街上弥漫着烤肉串的孜然味、臭豆腐的香味,以及麻辣烫那诱人的辛辣气息。 齐学斌和王胖子正坐在一家露天烧烤摊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大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还有两瓶冒着冷气的啤酒。 王胖子虽然嘴上说着要“减肥”,但吃起肉来比谁都凶。他一边满嘴流油地撸着串,一边还有空给齐学斌八卦党校里的那些小道消息。 “嘿,老齐,你听说了吗?李泽那小子昨晚没回宿舍。”王胖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有人看见他在酒吧喝得烂醉,一边喝还一边骂人,估计是被昨天沈大小姐那一下给刺激得不轻。” 齐学斌笑了笑,拿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心里素质太差。” “那是!”王胖子感慨道,“谁能像你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你看周主任对你的态度,那叫一个欣赏!我跟你说,我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周主任对哪个年轻人这么客气过。你小子,前途无量啊!” 齐学斌摇了摇头:“周主任那是抬举我。不说这个,吃肉。” 两人正聊着,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阵几个女生的低语声。 那是几个看起来还在上大学的年轻姑娘,打扮得很时尚,但此刻神色却有些慌张。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经贸系的苏苏,已经失踪三天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小声说道。 “啊?真的假的?不是说请假回家了吗?” “什么回家啊!她室友都报警了!”白裙女生声音颤抖,“而且我听说,这是这个月第三个了……也是在晚上打车回学校的时候不见的。” “天哪……这也太吓人了。以后晚上还是别出门了,特别是那种黑车,千万不能坐。” “但是打正规出租车太难了啊,特别是下雨天……” 虽然她们的声音很小,而且周围环境嘈杂,但齐学斌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 失踪。 黑车。 第三个。 这些词汇像是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齐学斌脑海深处的一扇记忆大门。 他的手猛地停顿在半空中,手里那串羊肉串还冒着热气,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烫。 前世的记忆,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在他脑海中骤然亮起。 2008年初,省城大学城。 黑车连环杀人案! 齐学斌的瞳孔猛地收缩。 前世,这起案子不仅轰动了全省,甚至惊动了公安部。凶手是一个平时看起来极其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专门在雨夜或者深夜,开着一辆改装过的黑车,在大学城附近拉单身女学生。 因为他伪装得好,再加上那时候网约车还没普及,监控也不像后来那么完善,这个恶魔竟然在短短半年内,连续作案七起! 直到两年后,警方才在一处废弃的防空洞里抓获了他,并挖出了七具骸骨。 那七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女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繁华的城市里,成了无数家庭永远的痛。 齐学斌清楚地记得,当时案子破了之后,省报做了一个整版的报道,标题就是——《雨夜屠夫的罪恶清单》。 而现在…… 齐学斌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学城校门,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那个白裙女生说,这是第三个。 也就是说,那个恶魔才刚刚开始他的罪行! 还有四个女孩没有遭到毒手。 如果不阻止他…… 齐学斌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和使命感瞬间涌上心头。既然上天让他重生回来,那他就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四条鲜活的生命再次消逝! “老齐?老齐?” 王胖子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王胖子正拿着一串烤腰子在他眼前晃悠:“你想啥呢?魂儿都丢了?是不是看上隔壁桌那个穿白裙子的美女了?我跟你说,那种小白花不适合你,你还是……” “胖子。” 齐学斌打断了他的话,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放下手中的肉串,盯着王胖子的眼睛,沉声问道: “你刚才说,你在省厅有熟人?” 王胖子愣了一下,被齐学斌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表情给吓了一跳:“啊……是啊,我表哥就在省厅刑侦总队,当个中队长。咋了?你惹上事了?” “不是我。”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啊?”王胖子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啥大事?” 齐学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拿起外套:“别吃了。带我去见你表哥。现在。” “现……现在?”王胖子看了一眼满桌子还没吃完的肉串,“不是,这大半夜的,人家也不一定有空啊……而且到底啥事这么急?” “人命关天。” 齐学斌只说了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种威严,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的伪装,而是真正属于一个刑侦局长、一个重生者的铁血杀气。 王胖子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他下意识地扔掉了手里的烤腰子,擦了擦嘴上的油:“行!只要你老齐发话,刀山火海我也陪你去!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 四十分钟后。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大门口。 王胖子打完电话,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齐学斌:“老齐,我哥说他在加班,正好在队里。不过他脾气不太好,特别是工作的时候……待会儿你说话可得注意点。” “放心。”齐学斌整理了一下衣领,“我有分寸。” 两人刚走进大楼,迎面就走来一个穿着便衣、满脸胡茬、眼圈发黑的中年警察。 此人正是王胖子的表哥,省厅刑侦总队重案一中队的中队长,赵刚。 “表哥!”王胖子赶紧迎上去。 赵刚皱着眉头,显然正因为案子心烦意乱,看了一眼王胖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齐学斌,不耐烦地说道:“胖子,我忙得焦头烂额的,你这时候带人来干什么?要是走后门或者查违章这种屁事,赶紧滚蛋。” “不是,哥,这是我党校的同学,也是个警察,清河县公安局的局长齐学斌。”王胖子赶紧介绍,“他说有……有天大的事要找你。” “清河县?”赵刚挑了挑眉,“那个破了‘一·一五’专案的齐学斌?” 虽然是系统内的,但齐学斌的名号在省厅也是挂了号的。毕竟一个基层局长能破那种大案,本身就是个奇迹。 赵刚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很冷淡:“齐局长,久仰。但我现在手头有个棘手的案子,如果你没什么重要的事……” “如果你手头的案子,是指大学城那几起女生失踪案的话。” 齐学斌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而笃定,“我想,我可能知道线索。” 赵刚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齐学斌,就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你说什么?” “我说,”齐学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知道那是谁干的。而且,如果不快点抓到他,第四个受害者很快就会出现。” 走廊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到远处不知哪个办公室里传来的打印机的声音。 赵刚盯着齐学斌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指了指走廊深处那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 “进来。” 第154章 判断:那辆消失的捷达 省城西郊,大学城扩建工地的边缘。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因为要修新校区,刚推平了不久,地上满是乱石和杂草。一条泥泞的小路蜿蜒通向深处,两边是一人多高的荒草丛。 昨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潮湿泥泞。但这处废弃工地因为地势低洼,积水不少,按理说大部分痕迹都该被冲刷掉了。可偏偏在西南角的一处由于上方有一块半塌的广告牌遮挡,侥幸保留下了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区域。 此时,这里已经被警方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警灯闪烁。十几名身穿制服的刑警正在现场忙碌着,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测量,还有带着警犬在搜寻。 警戒线外围,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好奇的附近居民在探头探脑。 “老齐,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违规啊?” 王胖子缩着脖子,跟在齐学斌身后,一边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水往里挤,一边心虚地四处张望。 昨天晚上在赵刚那里,齐学斌虽然提供了一些思路,但因为没有实质性证据,赵刚并没有太重视,只是说会“参考”。 齐学斌知道,对于这种重案,省厅的人不可能凭一个基层局长的“猜测”就大动干戈。 所以,想要真正切入这个案子,必须拿出只有在现场才能发现的“铁证”。 “咱们是警察,出示证件进入现场学习观摩,违什么规?”齐学斌神色淡定,从怀里掏出警官证,挂在脖子上。 “可是……”王胖子还想说什么,前面负责外围警戒的民警已经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退后退后!” 齐学斌面不改色,直接亮出证件:“清河县公安局,齐学斌。来党校学习的,听说这里有案子,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这位是省发改委的王科长。” 那个民警看了一眼齐学斌的警官证——二级警督,正科级,还是个局长。虽然是县里的,但毕竟是领导。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虽然没穿警服但看起来一脸“官相”的王胖子。 “行,那你们就在外围看看,别破坏现场。”民警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齐学斌说了声谢谢,拉着王胖子钻进了警戒线。 一进现场,齐学斌的气质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个客气的访客,那么此刻,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他的目光迅速滑过地面的每一寸泥土、每一棵倒伏的杂草。 他在找一样东西。 前世卷宗里记录的那个关键线索——那一组特殊的轮胎印。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距离发现受害者遗物不远的一处泥坑边。 那里有一道被后来车辆覆盖了一半,但依然能分辨出轮廓的轮胎印。 齐学斌蹲下身,仔细观察。 花纹磨损严重,呈锯齿状磨损,这是典型的老款捷达后桥胶套老化后的“吃胎”现象。而且,左侧的压痕比右侧明显要深得多。 更为关键的是,在驾驶室门对应的位置,泥地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脚印。脚印后跟深陷,前掌却几乎没有着力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拖拽状。 “找到了。”齐学斌沉声说道。 “找到啥了?”王胖子凑过来,除了烂泥啥也没看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 齐学斌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没穿警服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大步走来。 这男人约莫五十岁,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两鬓微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压迫感。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拿着勘察箱的刑警,其中包括昨天见过的赵刚。 看到赵刚跟在这个男人身后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齐学斌心里就有数了。 刘学毅。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总队长,全省刑侦战线的“一把手”,也是警界赫赫有名的“神探”。 “刘总,这是我表弟王凯,那个是……”赵刚一看这架势,赶紧上来解释,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我是清河县公安局局长,齐学斌。” 没等赵刚说完,齐学斌已经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顺便敬了个礼。 “清河齐学斌?” 刘学毅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显然,这个名字他听过。 “那个破了‘一·一五’案的小子?”刘学毅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皱着,“你不在党校好好上课,跑这儿来添什么乱?这是杀人抛尸现场,是你能随便逛的公园吗?” “刘总队,我不是来逛公园的。” 齐学斌直视着刘学毅的眼睛,没有任何怯场,“我是来帮您找那辆车的。” “车?”刘学毅眼神一凝,“什么车?” “那辆带走那三个女孩的黑车。” 齐学斌转过身,指着地上那个不起眼的轮胎印,声音沉稳而笃定:“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嫌疑人开的是一辆银灰色的老款捷达。车龄在六年以上,右后减震器改装过,或者坏了没修。而且,司机是个左撇子,或者是左腿有残疾。”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死寂。 赵刚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齐学斌。 其他的刑警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只有刘学毅,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目光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逼人。 “小子,”刘学毅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瞬间笼罩了齐学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仅凭一个轮胎印,就能看出车型、颜色、车龄,甚至还能看出司机的身体特征?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齐学斌没有后退半步,反而更加从容,“花纹宽度185,这是老款捷达的标准配置。这种花纹磨损度,至少跑了十万公里以上。至于颜色……您看这草叶上。” 他指了指路边一株不起眼的野草。 在那片绿色的草叶上,沾着一点极小极小的银灰色油漆屑。 “这是刚蹭上去的。这种路况,车子颠簸,加上这草长得靠外,很容易剐蹭到底大边。” 齐学斌又指了指地上的轮胎印,“至于减震和残疾……” “左侧印痕深,结合这种老捷达特有的单侧吃胎现象,说明左后减震弹簧已经金属疲劳断裂,车身常年向左倾斜。 “最重要的是那个脚印,”齐学斌指了指刚才发现的拖拽痕迹,“下车时左脚作为支撑点,入土三分,而随后的一步右脚却明显拖沓。这说明司机在下意识地保护右腿,或者说,他的右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靠左腿支撑身体重心。开着一辆减震报废的手动挡老车,还要用这种姿势下车,他的右腿必然有旧疾。” 这其实是齐学斌结合前世记忆“倒推”出来的逻辑,但有了现场这些细微的证据佐证,一切就变得无懈可击。 那个凶手确实是个左腿微跛的瘸子,车也是银灰色捷达。但现场这些痕迹,也确实能支撑这些推论——只要你敢往这方面想。 刘学毅没有立刻说话。他接过身旁技术员递来的放大镜,亲自蹲下身,凑到那株野草前。 银灰色的漆屑在放大镜下闪着寒光,断裂面崭新,确实是最近留下的。他又顺着齐学斌的手指看了看那个不起眼的拖拽脚印,眉心的“川”字纹越锁越深。 作为一名老刑侦,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雨水冲刷后的现场,还能在几十平米的烂泥地里精准找到这指甲盖大小的证据,这不仅仅是眼力好,更需要对犯罪现场有着惊人的直觉和空间构构能力。 他站起身,目光深沉地盯着地上的痕迹,沉默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身后的技术中队长:“去,立刻排查全市所有的老款银灰色捷达!重点关注修理厂和废车场!还有,查一下车主里有没有左腿残疾的!” “是!”技术中队长立刻领命而去。 刘学毅转过身,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又上下打量了齐学斌一遍,这次的目光里,少了审视,多了几分兴趣。 “有点意思。” 刘学毅指了指齐学斌,“你还没吃饭吧?跟我回总队,咱俩聊聊。” 赵刚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刘总队请人吃饭?还是请一个小县城的局长? 要知道,就连省厅那些处长们,想请刘总队吃顿饭都得排队! “是!”齐学斌立正敬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一步,迈出去了。 只要进了省厅的大门,只要让他接触到核心卷宗,那个隐藏在雨夜里的恶魔,就跑不掉了。 然而,就在这时。 齐学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阴冷而沙哑的声音: “警察同志,听说你在找我?” 齐学斌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是谁?” “呵呵呵……”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今晚,雨会下得很大。如果不来陪我玩玩,第四个洋娃娃,就要坏掉了哦……”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齐学斌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视着工地四周的高楼和荒草丛。 警笛声、对讲机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统统消失,只剩下那阴冷的笑声在耳膜上回荡。 对方知道他在现场。 甚至可能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用望远镜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是重生的。 但他没想到,这一世的蝴蝶效应,竟然让那个恶魔提前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而且,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第155章 赌约:三天之内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重案指挥室。 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压抑。 那通只有短短十几秒的恐吓电话,被技术科的人反复播放了不下十遍。 “……今晚,雨会下得很大……第四个洋娃娃,就要坏掉了哦……” 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每一次响起,都让人心里一阵发毛。 刘学毅坐在正中间的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对面的齐学斌。 “解释一下吧。” 刘学毅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低沉,“为什么他会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他知道你在找他?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是一个老刑警的本能怀疑。 一个县局长,刚到现场,凶手的电话就打到了他的手机上。这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否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或者是某种更深的牵连。 周围的几个刑侦专家和支队长也都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齐学斌。 齐学斌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被怀疑而慌张。 “刘总队,如果我说,这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您信吗?” “同类?”刘学毅皱眉。 “不是罪犯的同类,而是猎人的同类。” 齐学斌指了指那个录音播放器,“这个凶手,极度自负,有着强烈的表演型人格。他把杀人当成是一种艺术,把警察当成是他的观众。但这三起案子,省厅虽然查得很严,却始终没有找到他的尾巴。这种‘无敌’的寂寞,让他开始渴望一个真正的对手。” “我刚才在现场,指出了他的车型、身体特征。虽然当时警戒线外没什么人,但别忘了,有一种罪犯,喜欢在作案后重返现场,欣赏警察的无能为力。” 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他当时一定就在附近,甚至就在围观的人群里。他听到了我的推断,尤其是关于‘身体残疾’的那一部分。这对一个自视甚高、追求完美的变态杀手来说,是最大的羞辱。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我号码的……”齐学斌顿了顿,眼神中透着一股寒意,“我在警戒线外亮明身份时,周围有不少人。作为清河县公安局长,我的公务联系方式在很多公开渠道都能查到。只要他听到了我的名字和职务,两分钟就能搜出这个号码。这恰恰证明了我的推断——他就在现场,而且,他在享受这种‘猫鼠游戏’的快感。他要向我宣战。” “他在人群里?”赵刚猛地站起来,“那我马上让人调取现场周围的监控!” “没用的。”齐学斌摇头,“那是工地边缘,监控死角多。而且他既然敢打电话,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防备。现在的重点不是他刚才在哪,而是他今晚会在哪。” “今晚?”刘学毅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他今晚真的会动手?也许这只是个声东击西的幌子,为了让我们疲于奔命。” “因为雨。”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乌云已经开始堆积,天色阴沉得可怕。 “前三起案子,都是在雷雨夜。这种天气,能掩盖声音,冲刷痕迹,还能让想打车的受害者降低警惕。这对他来说,是完美的狩猎场。而且,他在电话里说了——‘今晚,雨会下得很大’。” 齐学斌转过身,直视刘学毅:“刘总队,这是一个仪式感极强的人。他说今晚,就一定是今晚。” 刘学毅沉默了。 他盯着齐学斌看了许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他不得不承认,齐学斌的分析很有道理。那种对犯罪心理的把握,甚至比省厅在这个领域的专家还要精准。 但是,把宝押在一个年轻人的直觉和推断上,风险太大了。 “你知道如果今晚动用全城警力布控,却什么都没发生,会有什么后果吗?”刘学毅问。 “我知道。浪费警力,造成恐慌,您还要背处分。” 齐学斌没有任何犹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拍在桌子上,“刘总队,我拿这身警服跟您赌。” “给我三天……不,就今晚。如果今晚抓不到他,或者我的判断失误,我立刻辞职,滚回老家种地,这辈子不再碰警察这行!”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赵刚急得直给齐学斌使眼色——这小子疯了?拿前途开玩笑? 刘学毅看着那本警官证,又看着齐学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眼神,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种为了抓贼不顾一切的狠劲。 “好!” 刘学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老子就陪你疯一把!赵刚!” “到!” “传我命令,今晚全员停休!以大学城为中心,方圆五公里内,布下天罗地网!重点排查所有银灰色老款捷达!” “是!” …… 布置完任务,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齐学斌走出省厅大楼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被墨色的浓云吞噬,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落,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的腥气和即将到来的暴雨前的闷热,这种反常的气压让人胸口发闷。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车辆纷纷亮起了尾灯,汇成一条流动的红色光河,却照不亮这座城市某些阴暗的角落。 “老齐,你真是……”王胖子跟在后面,一脸的纠结,“你这赌得也太大了。万一那孙子今晚不出来咋办?” “他会出来的。”齐学斌看着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那样的人,忍受不了在舞台搭建好之后,主角却不登场的失落感。” 回到党校宿舍。 屋里没人,李泽还没回来,不知道又去哪鬼混了。 周毅坐在里间,正在看新闻联播。 见齐学斌回来,周毅关掉电视,摘下眼镜,看了一眼他略显疲惫的脸色。 “去省厅了?” “嗯。”齐学斌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闹得挺大。”周毅虽然人在党校,但消息显然很灵通,“听说你立了军令状?拿警服当赌注?” 齐学斌笑了笑:“传得真快。”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过刚易折。”周毅淡淡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输了,你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案子,值得吗?” “周主任,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齐学斌放下水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那可是几条人命。如果因为怕输就不敢赌,那我这身警服,穿这一天和穿一辈子,有什么区别?” 周毅沉默了。 他看着齐学斌,眼神有些恍惚。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热血沸腾,为了查一个案子几天几夜不合眼,为了一个真相敢跟顶头上司拍桌子。 可是后来,位置越来越高,顾虑越来越多,那种纯粹的锐气,似乎也被岁月打磨得圆滑了。 “今晚有雨。” 周毅忽然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递给齐学斌,“带着吧。别淋湿了。” 齐学斌愣了一下,接过雨伞。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伞,但从周毅手里递过来,分量却不仅于此。 这是一种态度。 一种无声的支持。 “谢谢周主任。” “早点回来。”周毅重新坐回床上,拿起一份《人民日报》,目光却没有聚焦在文字上,而是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刘学毅这个人,虽然脾气臭,但惜才。你能让他陪你疯,说明你确实有点东西。不过,官场如战场,有些时候,赢了案子未必赢了人生。这次成了,你是英雄;败了,你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到时候,哪怕是我,也保不住你。” 齐学斌心中微动。周毅这话,听着刺耳,实则是在点拨。这是把他当“自己人”看的表现。 “我明白。但我既然穿了这身皮,有些赌局,就不能不上桌。”齐学斌语气坚定。 周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去吧。门我给你留着。”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伞放在桌上,然后打开了台灯,铺开了从省厅带回来的部分非密级地图复印件。 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 他要在这两个小时里,把自己代入那个恶魔的大脑,在偌大的大学城周边,找到那个最适合“狩猎”和“藏匿”的地点。 那辆消失的捷达,到底会藏在哪儿? 齐学斌闭上眼睛,前世卷宗里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中飞速旋转、重组。 废弃工厂……烂尾楼……拆迁区…… 无数个地点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一排除。 最后,他的手指,缓缓停在了地图西北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上。 那里,是一处早在几十年前就废弃的人防工程。 西郊防空洞。 前世那个凶手落网后,曾在审讯中提到过一个细节:他喜欢听雨声,尤其是在地下深处,听着地面上传来的闷雷声,会让他感到一种在母亲子宫般的安全感。而且,那里地形复杂,四通八达,有三个隐蔽的出口通向不同的荒野路段。 最关键的是,那个防空洞的入口处,有一片老柳树林。 柳树阴气重,遮天蔽日,正是藏那辆“见不得光”的捷达车的绝佳位置。 “就是这里了。”齐学斌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 第156章 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窗外,雨已经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阴沉如墨,仿佛一块巨大的黑幕,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302宿舍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但半小时前发生的一幕,却让齐学斌的心情比这雨夜还要阴沉。 那是晚自习结束后,他在图书馆整理资料。一个身影“不小心”撞到了他怀里。 苏云。 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副处级干部,三十多岁,风韵犹存,是有夫之妇。 “哎呀,齐局长,不好意思……” 苏云的声音娇滴滴的,整个人几乎贴在齐学斌身上。她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衬衫,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更要命的是,不仅是她衣衫不整,头发也故意弄得很凌乱。 “苏处长,请自重。” 齐学斌后退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他不是柳下惠,但他更不是傻子。 图书馆的这个角落虽然偏僻,但绝不是没人。而且,他敏锐地瞥见,书架的缝隙里,似乎有闪光灯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 “齐局长,人家只是头有点晕……”苏云却不依不饶,再次欺身而上,手甚至想要去拉齐学斌的皮带。 “如果我是你,无论拿了梁家多少好处,都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和家庭开玩笑。” 齐学斌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让苏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梁家! 他怎么知道是梁家安排自己来的?! 趁着她发愣的功夫,齐学斌转身大步离开。 但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刚才那一幕,肯定已经被“有心人”拍下来了。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但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哪怕是一张错位的照片,配上苏云事后的一口咬定,足以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泥潭。 压制,造谣。 这就是梁家的手段。 前世齐学斌太了解梁家的这些不光彩的手段了。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的恶心感压下去。 昏黄的灯光下,齐学斌回到宿舍,手中的笔在面前的白纸上飞快地勾勒着。 那不是画,而是一个个关键词。 ——【男性】、【35岁左右】、【独居】、【左腿残疾】、【性功能障碍】、【仇视女性】、【控制欲】…… 这些词汇像是一块块拼图,逐渐拼凑出一个扭曲而黑暗的灵魂轮廓。 周毅坐在对面,手里虽然拿着书,但目光却一直落在齐学斌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 “这就是那个给你打了恐吓电话的凶手?”周毅问道。 “是。” 齐学斌停下笔,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片刻,“但他不仅仅是一个电话里的声音,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有轨迹。” “你能看出什么?”周毅也被勾起了兴趣。 “自卑,极度的自卑。” 齐学斌指着纸上的【性功能障碍】和【仇视女性】两个词,“他选择的目标,全都是年轻、漂亮、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大学生。这说明他对这类群体有一种病态的向往,但同时又深知自己永远无法得到她们。这种无法得到的痛苦,转化为了毁灭的欲望。” “而且,他开黑车。只有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才是那个掌握方向盘、掌握别人生死的‘主宰者’。这种权力的快感,是他平时在社会底层无法获得的。” 周毅微微点头:“有道理。” “还有一点。” 齐学斌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收藏癖。” “收藏癖?” “对。每一个连环杀手,都需要战利品来回味那种杀戮的快感。对于他这种极度自卑又渴望被关注的人来说,单纯的杀人不够,他需要证明自己曾经‘拥有’过这些优秀的女孩。” 齐学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卷宗里的那一幕——那四张整整齐齐码在坐垫下的身份证。 “他会拿走她们身上最能代表身份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手机,而是……身份证。” “身份证?”周毅一愣,“那东西拿了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钱花,还容易暴露。” “对他来说,那就是勋章。” 齐学斌的声音有些冷,“每一张身份证,都代表着一个他曾经征服过的灵魂。他会把它们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随时触手可及的地方。比如……他的车里。就在他的屁股底下,坐着那些女孩的名字,这会让他产生一种变态的满足感。” 周毅听得脊背发凉。 他虽然是搞纪检的,见惯了贪官污吏的丑恶嘴脸,但面对这种深渊般的变态心理,依然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那地点呢?”周毅指了指地图上被齐学斌圈出来的那个红圈,“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在这儿?” 西郊防空洞。 “因为孤独。” 齐学斌看着那个红圈,“这个防空洞废弃了几十年,周围几公里都没有人烟。对于一个内心充满秘密、渴望躲在黑暗里的人来说,这里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而且,这里足够大,足够深,无论发出多大的惨叫声,外面都听不见。” “最重要的是,”齐学斌顿了顿,“这个防空洞的入口,正对着大学城的方向。他可以躲在那黑暗的洞口里,像一只老鼠一样,窥视着那座充满青春活力的象牙塔。那种看着猎物却不被猎物发现的快感,是他这种人的毒品。” 周毅沉默了许久。 “齐学斌。”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有女儿,我绝对不让她考警校。”周毅叹了口气,“能看透魔鬼的人,离魔鬼也只有一步之遥。你的心,太累了。” 齐学斌怔了一下,随即苦涩地笑了笑。 是啊,太累了。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记忆,背负了太多的黑暗和鲜血。有时候他也想,如果只是个普通的片警,或者干脆不做警察,会不会轻松一点? 但每当那些无辜者的面孔在梦中浮现,他就知道,自己没得选。 既然看见了黑暗,就必须化身为光,或者……比黑暗更黑的刀。 “叮铃铃——” 就在这时,周毅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忽然响了。 在这个安静的雨夜,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周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他的专线号码,只有极少数几个核心下属知道。如果是这个时间打来,那一定是有重大突破。 “喂。”周毅接起电话,声音瞬间恢复了那种“冷面佛”的威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 周毅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齐学斌。 眼神中,满是震惊,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确定吗?……好,好!我知道了!马上控制相关人员,突击审讯!一定要把那个副总的嘴撬开!” 挂断电话,周毅握着手机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激动的心情。 “怎么了,周主任?”齐学斌明知故问。 周毅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齐学斌,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或者一个神棍。 “那个司机的老婆……抓到了。” 周毅的声音有些干涩,“在你说的那个担保公司的隐形账户里,查到了三个亿的非法资金。那是那个集团转移国有资产的铁证!困扰了我半个月的死局……活了。” 齐学斌笑了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那是周主任领导有方,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周毅冷笑一声,“你要是随口一说就能破这种大案,那省纪委那一帮专家都该回家吃奶了。” 他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宿舍里来回踱了两步,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这个案子的突破,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个盘踞省城多年的腐败团伙将被连根拔起,意味着他在省纪委的威望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更意味着……他欠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这已经不是人情了。 这是相助之恩,是破局之恩。 周毅停下脚步,重新审视着齐学斌。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着惊人的刑侦天赋,有着看透人心的侧写能力,更有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政治智慧和敏锐度。 他就像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绝世好剑,稍微露出一丝锋芒,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齐学斌。” 周毅的声音变得异常郑重。 “怎么?” “不管今晚结果如何,不管那个杀人魔抓没抓到。”周毅一字一顿地说道,“省纪委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如果你不想在公安干了,哪怕是把二室主任的位置腾出来,我也要把你挖过来。” 齐学斌愣了一下。 这可是相当重的承诺了。 省纪委的核心部门主任,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的位置。而周毅竟然愿意为了他,做出这样的许诺。 “谢谢周主任。”齐学斌站起身,真诚地敬了个礼,“不过,比起查账本,我还是更喜欢抓坏人。那才是我的战场。” 周毅看着他,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眼中的欣赏却更浓了。 “行。人各有志。”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越下越大的暴雨,“今晚……你要出去?” 齐学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个人在等我。我不能失约。” “党校有门禁。这个点,正门已经关了。而且李泽肯定让人盯着你,只要你敢翻墙或者是硬闯,他马上就会举报你夜不归宿,甚至可能会报警说你私自离校。”周毅提醒道。 “我知道。”齐学斌整理了一下衣服,将那一叠侧写纸折好放进口袋,“但我必须去。” “怎么去?” 齐学斌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回头笑了笑:“走正门。” “正门?”周毅皱眉,“门卫不会放行的。” “如果是省纪委办案需要紧急调人呢?”齐学斌眨了眨眼。 周毅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那个万年冰封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直接扔给了齐学斌。 “开我的车去。车上有通行证,没人敢拦。” “另外,”周毅指了指衣架上那件挂着的黑色风衣,“穿上那个。外面冷。” 齐学斌接住钥匙,看了一眼那件风衣。 那是周毅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 “谢了。” 齐学斌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推开门,大步走进了风雨中。 看着他的背影,周毅重新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这也是个疯子。” 他低声自语,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痛快。 第157章 真正的大敌,在前面 302宿舍里,齐学斌已经走了。 周毅独自坐在书桌前,听着窗外越来越狂暴的雨声,手里依然握着那个滚烫的手机。 刚才在电话里,专案组的副组长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们查了整整半个月,动用了各种手段,连那个副总的祖坟都快刨了,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核心账本”。 谁能想到,那把钥匙竟然藏在一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农村出来的司机老婆身上? “借名持股,金蝉脱壳。” 周毅喃喃自语,“这手段虽然隐蔽,但在行家眼里,其实并非无迹可寻。可为什么我们就偏偏灯下黑了呢?” 因为傲慢。 因为他们这些省纪委的专家,潜意识里觉得那个级别的贪腐,一定是高智商的、复杂的金融运作,而忽略了最原始、最朴素的人性逻辑——越是重要的人,越只相信身边的人。 而齐学斌,这个来自基层的年轻局长,却一眼看穿了这层迷雾。 “借花献佛……” 周毅看着桌上那个被齐学斌喝过的空水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这哪里是提携后辈,分明是人家在指点我这个老家伙啊。” 这份人情,欠大发了。 而且,齐学斌刚才明明已经看出了这个线索的重要性,却把功劳轻描淡写地推给了“运气”,甚至说是“随口一说”。 这哪里是随口一说?这分明是把这份天大的功劳,双手捧到了他周毅的面前。 这就是“懂规矩”。 在官场上,能干事的人不少,但既能干事、又懂进退、还能把功劳让给领导的下属,那就是大熊猫一样的稀缺物种。 “齐学斌……” 周毅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重重地写下了这三个字,然后压在了台灯底下。 这个人,他周毅保定了。 …… 此时,党校大门口。 大雨如注,视线模糊不清。 几辆保安巡逻车横在门口,几个穿着雨衣的保安正拿着手电筒,对着过往的车辆挨个检查。 李泽站在保安亭的屋檐下,手里夹着烟,脸色阴沉地看着大门。 “李处,这么大的雨,那小子真会出来?”旁边的赵明冻得直哆嗦,忍不住问道。 “哼,他肯定会出来。” 李泽吐出一口烟圈,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我让人查过了,他今天去省厅立了军令状,说是一定能抓到那个连环杀手。如果不抓到,他就辞职。” “什么?辞职?”赵明瞪大了眼睛,“他疯了?” “他不是疯,他是狂。”李泽冷笑,“以为在小县城里破了几个小案子就是神探了?省厅那么多专家都抓不到的人,他凭什么能抓到?不过……” 他话锋一转,“不管他能不能抓到,我要的是他今天出不去这道门!” “党校有规定,晚上十点以后封闭管理,无特殊情况不得离校。只要我们把他堵在这儿,他就错过了抓人的时间。到时候,都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得兑现承诺,滚回那个穷乡僻壤去!” 这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 既不需要正面冲突,又能让齐学斌身败名裂。 “李处高明!”赵明赶紧拍马屁,“那小子要是敢硬闯,咱们就报警,说他袭击保安,那是罪加一等!” “来了!”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车灯光穿透了雨幕,直射而来。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径直朝大门口驶来。 “拦住他!”李泽把烟头一扔,兴奋地喊道。 几个保安立刻冲了上去,挥舞着手里的停车牌,挡在了路中间。 “吱——” 刹车声响起,车子在距离保安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泽得意洋洋地走上前,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齐学斌,这么晚了还要出去?有假条吗?没假条可是违反校规……” 李泽冷笑一声,身体挡在了车前,语气中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戏谑,“再说了,就算有假条,你今天也走不了。” “什么意思?”齐学斌摇下车窗,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李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在他面前晃了晃,“半个小时前,苏云向校保卫处实名举报,说你在图书馆对她进行性骚扰,甚至企图……嘿嘿,强奸未遂。现在保卫处的人正如在赶来的路上,齐局长,这个时候想跑,是不是有点畏罪潜逃的意思啊?” 果然来了。 齐学斌的心中一片冰冷。 苏云,副处级已婚女干部,实名举报。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就好比是一盆脏水兜头泼下,洗都洗不清。 只要被扣在这里,哪怕只是调查个一两小时,那个杀人犯就会再次作案,那个女孩就会死! 这就是梁家的杀局。 而他齐学斌,是否要……用自己的名声、前途,来换一条人命! “让开。” 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让开?你做梦呢!”李泽得意忘形,“我告诉你齐学斌,今天你要是敢走,明天全省都会知道你是个强奸犯!你这辈子……” “我不走,那个女孩就会死。” 齐学斌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在人命面前,老子的前途算个屁!” 车窗缓缓升起。 坐在驾驶座上的,确实是齐学斌。 但他身上穿的,并不是平时的便装,而是一件做工考究、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黑色风衣。 “让开。”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解释,没有求情,只有这两个字。 “让开?”李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你是谁?党校是你家开的?没有教务处的批条,天王老子也别想……”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他看到了这辆车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的一张红色的通行证。 那张通行证很简单,只有两个燙金的大字——【特别】。 而在通行证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省纪委侦查专车】。 李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省团委工作,虽然级别不低,但这种级别的通行证,他只在省里极少数几个大佬的车上见过。 特别是那个【特别】字样,那是拥有一切优先通行权和豁免权的标志! 这是……周毅的车?! 李泽猛地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全党校都知道,周毅是出了名的孤僻和难搞,他的车更是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让碰。 齐学斌怎么会开着他的车?! 而且这辆车代表的不仅仅是一辆交通工具,更是代表着省纪委的尚方宝剑! 拦这辆车?那就是阻碍省纪委办案! 这个罪名,别说是他李泽,就是他那个副市长的爹,也扛不起! “还要假条吗?” 齐学斌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李泽,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李处长?” 李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一直想要踩在脚下的这个“泥腿子”,背后到底站着怎么样的力量。 先是沈曼宁的法拉利。 现在又是周毅的专车。 这个齐学斌,到底是何方神圣?! “放……放行!” 李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那些保安虽然不认识通行证,但这道李泽的脸色变了,哪里还敢阻拦,赶紧搬开了路障,打开了大门。 “谢了。” 齐学斌淡淡一笑,一脚油门。 帕萨特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黑色的猎豹,瞬间冲出了大门,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之中。 只留下李泽一个人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一样,死死地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恨意和恐惧交织在一起,扭曲得不成人形。 “齐学斌……” 他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这一次,他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上次还得更彻底,更难看。 …… 车上。 齐学斌并没有因为刚刚的胜利而有丝毫的得意。 对于他来说,李泽只是路上的一个小石子,踢开了也就踢开了。 真正的大敌,在前面。 雨越下越大了。 雨刷器即使开到了最大档,依然看不清前面的路况。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齐学斌紧紧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手机上,导航显示距离那个废弃的防空洞还有五公里。 “等着我。” 他在心里默念,“这次,你跑不掉了。” 第158章 前奏:暴雨将至 西郊,第五废弃工业区。 这是一片已经被省城急速扩张的版图无情遗忘的角落。 几十年前,这里曾经是红火热闹的国营机械厂矿区,高耸的烟囱日夜喷吐着白烟,工人们的号子声响彻云霄。后来工厂倒闭、改制搬迁,繁华散去,只留下大片如同巨大的兽骨般耸立的废弃厂房,以及在那一人多高的荒草丛中,像是一道道旧伤疤般纵横交错的烂泥路。 而在这些断壁残垣的深处,隐藏着那座曾经作为战备物资仓库、如今早已被人遗忘的防空洞。 当夜色彻底笼罩这片废墟时,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轰隆——” 一道紫色的闪电撕裂苍穹,瞬间照亮了这片荒凉的死地,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暴雨,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黑色的帕萨特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穿行的孤舟,艰难地行驶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轮胎卷起混着煤渣的黑泥,拍打在底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雨刮器已经刮不过来了,暴雨如注,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水雾。 齐学斌把车停在了距离防空洞入口五百米外的一处灌木丛后面。这里是一处天然的视线死角,无论从哪个方向来车,都不容易发现这辆通体漆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车。 熄火,关灯。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雨点疯狂敲打车顶的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是在敲着催命的鼓点,每一声都砸在人的心坎上。 齐学斌并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车内皮革的陈旧味道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根早已准备好的高压电击棍。 这是一根警用制式的高压棍,黑色的金属外壳冰冷而沉重。 这是他前两天在省城的安保器材店里买的。 虽然他是警察,但在党校学习期间并没有配枪,甚至连手铐都没带。 这是他今晚唯一的依仗,也是守护那条无辜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咔哒。” 他试着按了一下开关。 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像是毒蛇吐信,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爆裂声。 幽蓝的光芒映照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如同寒潭般的冷静。 电量充足。 齐学斌将电击棍塞进风衣怀里最顺手的位置,又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一下脚上的运动鞋鞋带。 系紧,再打死结。 在这种泥泞湿滑的地面上搏斗,下盘的稳固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一旦打滑,哪怕只是半秒的失衡,都可能让自己命丧当场。 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细节决定成败的道理。 准备完毕。 他推开车门,钻进了漫天的风雨中。 “哗啦——” 瞬间,冰冷的雨水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那件名贵的黑色风衣虽然防风,但在这瓢泼大雨面前也撑不了多久,很快就贴在了身上。 齐学斌裹紧了风衣,竖起领子,尽量减少体温的流失。 他猫着腰,借着路边荒草和废弃墙体的掩护,向着防空洞的方向摸去。 脚下的路极其难走,泥水漫过了脚踝,每一步抬起来都像是被无数只泥手拽着。 五百米的距离,他足足走了十分钟。 终于,那个如同巨兽大嘴般的防空洞入口,出现在了眼前。 洞口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在风雨中疯狂摇摆,发出“沙沙”的怪响。 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一扇已经脱落了一半合页,斜斜地挂在那里。 洞里黑洞洞的,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齐学斌没有贸然进去。 他在距离洞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蹲下身,打开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用手严严实实地拢住光圈,只让一束极细的光柱照亮地面的一小块区域。 光圈扫过门前的烂泥地。 那里有痕迹。 虽然大雨疯狂地冲刷着地面,带走了大部分表层的浮土,但在几处地势低洼的泥坑边缘,依然能看到一些被重物碾压过的、且没有完全被雨水填满的脚印。 脚印很深,边缘清晰。 齐学斌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脚印边缘的泥土。 软的,粘性很大。 这是最近留下的,甚至可能就是今天白天。 而且,这些脚印大多集中在洞口右侧,呈现出一种徘徊、往复的轨迹。 有人经常来这里,而且习惯在进洞前在周围观察一圈。 这个凶手,比卷宗里记录的还要谨慎,还要狡猾。 齐学斌关掉手电,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来。 没找错地方。 这里,就是那个恶魔的巢穴。 他四处观察了一下地形,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洞口右侧的一处堆满废弃砖石的角落。 那里有一棵老歪脖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冠很大,正好能遮挡住视线。 而且那个位置地势稍高,居高临下,就像是一个天然的狙击点。不管是有人进洞还是出洞,都在他的最佳攻击范围内。 就是这儿了。 齐学斌小心翼翼地爬上废墟,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他缩在树后的阴影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与树干融为一体,像是一只耐心的猎豹,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雨越下越大,风声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废墟上空哭泣。 寒冷。 刺骨的寒冷。 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袖口倒灌进去,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带走了体表最后一丝温度。 齐学斌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开始有些麻木了,肌肉在不断地颤抖,这是身体在极度寒冷下的本能反应。 但他咬着牙,强行控制着这种颤抖。他纹丝未动,就连呼吸都放到了最缓。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通往这里的必经之路,连眨眼都变得极为吝啬。 孤寂、寒冷、黑暗。 这种感觉,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前世在边境执行缉毒任务的那些夜晚。 为了抓一个毒贩,他曾在满是蚊虫和毒蛇的草丛里趴过三天三夜,直到身上长满了湿疹,直到意识模糊。 那时候支撑他的,是职责。 而现在支撑他的,是救赎。 是对那几个花季少女生命的救赎,也是对自己前世遗憾的救赎。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直到深夜十一点十分。 就在齐学斌的身体几乎快要冻僵,以为今晚可能要扑空的时候,风雨声中,忽然夹杂进了一丝不一样的声音。 “突突突……” 那是一种很低沉、很破旧的引擎轰鸣声,像是老牛拉破车一样,喘着粗气,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来了! 齐学斌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仿佛注入了强心剂,瞬间驱散了寒意,恢复了最佳的战斗状态。 他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怀里的电击棍。 远处,两道昏黄的车灯光穿透厚重的雨幕,摇摇晃晃地扫了过来,光柱中无数雨丝飞舞,像是一张张乱舞的银网。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出现在了土路的尽头。 它开得很慢,很小心,没有开远光灯,甚至连转向灯都不打,就像是一个黑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靠近。 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齐学斌看清了那辆车的轮廓。 方正的车头,老旧的款式,车漆斑驳。 捷达! 而且,车身在行驶中明显向左倾斜,左边的避震似乎完全失效了,每过一个坑洼,车身都会剧烈地晃动一下。 就是它! 齐学斌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两下,随即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 握紧电击棍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麻。 车子在距离防空洞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引擎熄灭。 车灯熄灭。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过了足足五秒钟,车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一条穿着黑色高筒雨靴的腿先伸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雨衣、戴着兜帽、身材矮壮的男人下了车。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站在车边,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了一圈。那双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确认周围没有人后,他才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拉开了车门。 然后,他弯下腰,从车里十分吃力地拖出了一个大大的、黑色的编织袋。 那个袋子很沉,足有一百多斤,里面似乎装着什么软绵绵的重物。随着他的拖拽,袋子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那个编织袋的一角,露出了一缕长长的黑发,在雨水中飘荡。 人! 那真的就是一个人! 第四个受害者! 凶手似乎心情不错,因为这鬼天气,除了疯子,没人会来这种鬼地方。 这是一片独属于他的“乐园”。 他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怪异的小曲,一边拖着那个袋子,一步一跛地走向防空洞。 他的左腿确实有问题,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拖曳一下,在泥地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诡异脚印。 “小宝贝……别急……咱们到家了……” 阴森的声音在雨夜里飘荡,像是恶鬼的低语,让人毛骨悚然。 近了。 更近了。 十米、八米、五米…… 当凶手拖着袋子经过齐学斌藏身的那堆废墟时,距离只有不到三米。 齐学斌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臭和某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腐烂气息的恶臭。 凶手毫无察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袋子上,正在享受着即将开始的“盛宴”。 就是现在! “轰隆——”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在这天地变色、雷声掩盖一切的瞬间,那道一直蛰伏在黑暗中的身影,如同从地狱冲出的修罗,暴起发难! 齐学斌从三米高的废墟上一跃而下! 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第159章 正义,依然还是那个赢家 “谁?!” 凶手毕竟是身背几条人命的惯犯,在齐学斌裹挟着风雨扑下来的瞬间,那种在无数次作案中练就的、野兽般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松开拖着编织袋的手,身体像是个不倒翁一样,借着左腿的残疾支撑,极其怪异地向旁边一滚,竟然堪堪避开了齐学斌那势大力沉、足以踢断肋骨的一脚。 “砰!” 齐学斌这一脚踹了个空,重重地跺在了地上的烂泥坑里。 泥水混合着草屑四处飞溅,砸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警察!抱头!别动!” 齐学斌一击不中,没有任何停顿,大喝一声,利用落地的惯性迅速调整姿态。 手中的高压电击棍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蓝色的残影,滋滋作响,直接捅向凶手的腰间。 “警察?” 凶手从泥地里爬起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是个残疾人。借着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我看清了他那张被兜帽遮住的脸。 那是一张惨白、浮肿,且满脸横肉的脸。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因为被警察伏击而产生的丝毫恐惧,反而充满了某种病态的兴奋和疯狂。 “好啊……还真来了个警察……居然还是一个人来的?够胆啊!”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锯子锯过木头,“我这辈子,还没杀过警察呢。不知道警察的血,是不是比那些小姑娘的更热乎?” 话音未落,他不退反进,那只一直藏在宽大雨衣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挥出。 “得——” 一道寒光划破雨幕,带着凄厉的风声! 那是一把剔骨刀!刀刃极窄,却极长,在闪电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齐学斌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行家! 这绝对是个玩刀的行家! 他身体本能地极力后仰,用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硬生生地把自己拉回来半寸。 “嘶啦——” 锋利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胸口划过,割开了他昂贵的名牌风衣,也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冰凉。 然后是火烧一般的剧痛。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顺着雨水滴落在泥地里,很快就被泥浆吞没。 “好快的刀!”齐学斌心里一惊,冷汗瞬间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 前世卷宗里只说这人是个瘸子,性格孤僻,但没说他身手这么好!看来这家伙平时没少在那些无辜的受害者身上“练习”这门手艺。 “嘿嘿嘿……流血了……真香啊……” 凶手似乎被血腥味刺激到了,整个人变得更加亢奋。 他佝偻着身子,像是一只嗜血的鬣狗,围着齐学斌慢慢转圈。那条瘸腿反而成了他独特的支点,让他在这种湿滑的烂泥地上,重心比常人更稳。 “去死吧!你的命是我的!” 凶手突然怒吼一声,双脚蹬地,整个人弹射而起,手中的剔骨刀直刺齐学斌的心脏。 快!准!狠! 这是奔着要命来的杀招! 齐学斌知道,这种时候,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身后就是烂泥地,一旦滑倒,自己必死无疑,那个还在袋子里的女孩也必死无疑。 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怒目圆睁,右手的高压电击棍猛地迎了上去,不闪不避,狠狠地砸在了凶手持刀的右手手腕上。 以伤换伤! “啪!” “啊!” 高压电流瞬间穿透了凶手的身体。他惨叫一声,那种深入骨髓的麻痹感让他手里的剔骨刀脱手飞出,身体也因为剧烈的痉挛而僵硬了一瞬。 机会! 唯一的反杀机会! 齐学斌顾不上手臂的伤痛,用电棍又砸了他两下后,顺势欺身而上。 他一个标准的近身擒拿,左手死死地扣住了凶手的脖子,右手抓住他的肩膀,膝盖像是攻城锤一样,狠狠地顶在了他的肚子上。 “给老子趴下!” 齐学斌怒吼一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腰部发力,一个过肩摔,将这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像是扔破麻袋一样,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砰!” 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重重地砸在那个最大的泥坑里,溅起漫天的腥臭泥浆。 但凶手并没有就此束手就擒。 那种濒死的疯狂彻底激发了他体内全部的凶性。他虽然被压在下面,但四肢还在疯狂地舞动。 突然,他猛地仰头,张开满口黄牙的大嘴,像是一条疯狗,狠狠地咬在了齐学斌压住他的左手臂上。 而且,正好咬在那个刚刚被划开的伤口处! “嘶——” 一股钻心的剧痛直冲天灵盖,齐学斌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牙齿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肉里,甚至在疯狂地撕扯。 但他没有松手。 不仅没松,反而勒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死斗。 一旦松手,哪怕只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那把剔骨刀就会插进自己的喉咙。 “想咬人?老子崩了你的牙!” 齐学斌也被激出了骨子里的狠劲。那是两世为人积攒下来的戾气,也是面对罪恶时最纯粹的愤怒。 他挥起完好的右拳,带着风声,一拳接一拳地砸在凶手的脸上。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拳拳到肉! 每一拳都带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凶手的鼻梁塌了,鲜血狂喷;眼眶裂了,眼球充血;满脸是血,面目全非。 但他依然在挣扎,那双被鲜血糊住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双手死死地掐住齐学斌的脖子,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窒息感如潮水般袭来。 齐学斌感觉肺里的空气在一点点被挤压殆尽,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的雨声也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那是缺氧的前兆。 “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重来一世,难道就要死在这个阴沟里? 死在这个变态手里?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不! 绝不! 齐学斌猛地瞪大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在窒息的边缘,他爆发出最后一丝潜能。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皮带。 “咔哒。” 皮带扣解开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脆。 他用皮带迅速缠住了凶手的脖子,绕了一圈,然后双手交叉,死死勒紧。同时,他的膝盖顶住凶手的后背脊柱,整个人向后呈弓形,利用杠杆原理,将力量发挥到极致。 特种战术——裸绞!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是最有效的杀人技。 “呃……呃……” 凶手终于松开了掐着齐学斌脖子的手,开始疯狂地抓挠着脖子上的皮带,却根本抠不开那如同铁钳般的禁锢。 他的双腿在泥地里乱蹬,把泥水搅得浑浊不堪。他的眼球暴突,脸色从紫酱色变成青紫色,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濒死的荷荷声。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终于,凶手的挣扎越来越弱,四肢渐渐垂了下去,最后彻底不动了,像一摊烂肉一样瘫软在泥坑里。 齐学斌并没有立刻松手。 他又勒了足足一分钟,直到确认对方真的晕死过去了,甚至连脉搏都微弱得快要摸不到了,才大口喘着粗气,松开了手。 “呼……呼……” 他翻身躺在泥地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汗水和泥浆。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样疼痛。 但他却在笑。 活着。 真好。 休息了大概半分钟,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爬起来。左臂已经完全麻木了,但他顾不上。 第一件事,是用皮带把凶手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地捆住。而且是用那种最专业的“死猪扣”,这种结,越挣扎越紧,除非把手剁了,否则绝不可能挣脱。 做完这一切,他才踉踉跄跄地走向那个黑色的编织袋。 袋子还在动。 那种微弱的蠕动,在此时此刻的齐学斌眼里,却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动作。 那代表着生命。 齐学斌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剔骨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袋子。 一张清秀但惊恐万状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此刻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她的嘴里塞着毛巾,手脚被宽胶带死死缠住,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绝望的泪水。 当看到浑身是血、满脸是泥、手里还拿着那把带血的剔骨刀的齐学斌时,她吓得浑身剧烈地颤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往袋子里面缩。 在她眼里,这个男人现在的样子,可能比那个要杀她的恶魔还要恐怖。 “别怕……别怕……” 齐学斌扔掉刀,努力挤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虽然配上他现在的样子可能比哭还难看。 “我是警察。” 这四个字,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有力。 他指了指自己早已被泥水糊住,只露出一点国徽反光的警官证,“我是来救你的。没事了,那个坏人已经被抓住了。” 听到“警察”两个字。 又看到那反光的国徽。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齐学斌帮她割开胶带,拿掉嘴里的毛巾。 “哇——” 女孩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地抓着他沾满泥浆的风衣,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宣泄着刚才那一刻的绝望与恐惧,在雨夜里回荡,久久不息。 齐学斌忍着手臂被她抓到的剧痛,没有推开她,而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好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一定要相信警察叔叔……” 他掏出手机。 虽然进了水,屏幕碎了,但那个诺基亚还能亮。 没有信号。 这里是荒郊野外,加上雷雨天气,信号本来就差。 “该死。” 齐学斌低声骂了一句。 他现在这个状态,带着一个受惊过度、寸步难行的女孩,还要看着一个随时可能醒过来的极度危险的杀人犯,根本走不出这片泥泞的荒野。 只能等。 如果刘学毅信守承诺,如果他们真的在进行地毯式排查……只要有一辆警车经过这附近,发现这边的异常,就会赶过来。 这是一场赌博。 赌的是战友的默契,赌的是刘学毅的职业操守。 齐学斌把那个还在昏迷的凶手拖到了避雨的屋檐下,又把女孩安顿在相对干燥的角落里,把自己那件破了的风衣脱下来给她披上。 然后,他独自坐在防空洞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点燃了一根虽然湿了一半但还能勉强抽的烟。 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只疲惫的眼睛。 他看着远处漆黑的雨幕,听着耳边的雷声,还有身后女孩渐渐平复的抽泣声,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一仗,赢了。 而且,赢得漂亮。 他齐学斌,没有给这身警服丢人。 哪怕是在这暗无天日的防空洞里,正义,依然还是那个赢家。 第160章 不用谢我,这是你拿命换来的 四十分钟后。 就在齐学斌感觉身体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变得有些模糊的时候,远处的土路上,终于传来了密集的警笛声。 “呜——呜——” 那声音由远及近,哪怕是狂风暴雨也掩盖不住。 红蓝交织的警灯,像是一把把利剑,刺破了漆黑的雨幕,将这片荒芜的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十几辆警车呼啸而至,车轮卷起泥浆,还没停稳,车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砰!砰!砰!”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和刑警跳下车,手里的强光手电瞬间将防空洞口包围,无数道光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不许动!警方办案!”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所有人趴下!” 严厉的呵斥声在雨夜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第一时间锁定了洞口那个靠在墙边的黑影。 齐学斌眯着眼睛,想要挡住那一束束刺眼的光线。他努力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已经冻僵了。他只能吃力地举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寒冷而变得沙哑粗砺: “别开枪……自己人……” “老齐!” “齐局!” 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只见赵刚和王胖子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甚至把前面的特警都撞了个趔趄。 王胖子一边跑一边抹眼泪,那身原本整洁的西装此刻也全毁了,满是泥点子。赵刚则是一脸的焦急,哪还有半点平时那副冷酷刑警的样子。 而在他们身后,刘学毅阴沉着脸,披着雨衣,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当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到雨声。 烂泥地里,一个壮汉被五花大绑,双手反剪,用那种极专业的“死猪扣”死死地捆着,像只死猪一样趴在泥坑里,已经晕死过去了。 在离壮汉不远的干燥角落里,那个失踪的女孩正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身上披着一件染血的黑色风衣,眼神空洞而惊恐。 而齐学斌…… 他满身是泥,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左臂上的血虽然止住了,但袖子已经成了暗红色,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就那样靠在洞口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但嘴角却还叼着那根已经灭了的半截烟。 那副样子,既狼狈,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霸气。 看到刘学毅,齐学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灿烂。 “刘总队,幸不辱命。” 简简单单七个字。 刘学毅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浑身的伤,看着他那双依旧明亮、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块铅,半天说不出话来。 作为刑侦总队的总队长,他见过太多的现场,见过太多的英雄。 但像今天这样,单枪匹马,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在这个鬼天气里,硬生生地从恶魔手里抢回一条人命,还能把凶手制服的…… 他这辈子头一回见。 “你……” 刘学毅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齐学斌的手微微颤抖,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你他娘的真不要命了?!啊?!” 骂是骂,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的颤抖和后怕,以及……深深的敬意。 “没事,皮外伤。”齐学斌想要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 赵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兄弟!你太牛了!真抓住了?!这可是连环杀手啊!” “在那个泥坑里。”齐学斌指了指那个还在昏迷的凶手,“小心点,这家伙是个玩刀的行家,身上应该还有别的武器。” 几名刑警立刻冲过去,如临大敌地将凶手按住,重新戴上手铐,将他架了起来。 “搜身!”刘学毅冷冷下令,声音里带着杀气,“还有车!把那辆破捷达给我拆了搜!” 技术人员立刻围住了那辆银灰色的捷达,警戒线迅速拉开。 几分钟后。 “报告刘总!” 一名技术中队长捧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跑了过来,即使隔着雨幕,也能看到他的手在剧烈颤抖,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变调: “在驾驶座的坐垫下面,发现了夹层!里面……里面有四张身份证!还有……还有受害者的一些贴身饰品!” “什么?!” 刘学毅一把抓过证物袋。 借着手电光,他看清了那四张身份证上的名字和照片,以及那些沾着血迹的发卡、耳环…… 那是凶手的“战利品”。 每一件,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生命的消逝。 而最后一张,正是刚才救下来的那个女孩的。 铁证如山! 人赃并获! 刘学毅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齐学斌。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和赌博,那么现在,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只剩下了一种感觉——恐惧。 是的,恐惧。 这种几乎是未卜先知的侧写能力,这种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判断力,还有这种单枪匹马深入虎穴、在绝境中反杀的胆魄…… 这哪里是县局长? 这简直就是警界的妖孽!是所有罪犯的噩梦! “好……好……” 刘学毅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哽咽。他走到齐学斌面前,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齐学斌那只完好的肩膀。 这一下,代表着省厅刑侦总队对这个基层民警的最高认可。 “赵刚!马上送他去医院!用我的车!开道!让交警总台开绿色通道!必须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 “是!” 赵刚二话不说,背起齐学斌就往那辆挂着警a00001号牌照的警车跑。 王胖子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哭喊:“老齐!你撑住啊!你要是死了,我回去咋跟周主任交代啊……我怎么跟沈大小姐交代啊……” “闭嘴!死不了!”齐学斌被他哭得心烦,虚弱地骂了一句。 看着齐学斌被送上车,警笛声远去,刘学毅站在雨中,久久没有动弹。 “刘总,这案子……”旁边的支队长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沉甸甸的证物袋,小声问道,“是不是该通知媒体了?这是近年来最大的连环杀人案告破,也是咱们省厅……” “封锁消息。” 刘学毅打断了他,声音冰冷而坚定。 “什么?”支队长一愣,“可是齐局长立了这么大的功……” “正因为立了大功,才更要封锁。” 刘学毅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沉的政治智慧,“把齐学斌的名字从案卷里隐去。对外就说,是省厅专案组经过缜密侦查、集体攻坚的结果。至于齐学斌,他是作为‘协助人员’参与的。” “刘总,这不公平……” “公平?”刘学毅冷笑一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小子太妖孽了,而且现在盯着他的人不少。在这个阶段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让他成为媒体的宠儿,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那些想整他的人,会用放大镜找他的每一个缺点。” 他看着远去警车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这份功劳,我们先替他记在账上。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护身符。总有一天,他会用一种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姿态,不仅拿回这份功劳,还要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耗子,全都得付出代价。” “明白吗?” “是!明白了!” …… 第二天清晨。 雨后的省城,空气格外清新,阳光明媚得让人忘记了昨夜的恐怖。 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里,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在病床上。 齐学斌正靠在床头,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有些擦伤,但这并不影响他的食欲。他正用没受伤的右手拿着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周毅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行政夹克,而是换了一身便装,手里依然拎着那个被洗得干干净净、仿佛永远不离手的保温杯。 “醒了?”周毅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周主任。”齐学斌想要坐直身体,被周毅按住了肩膀。 “别动。”周毅拉过椅子坐下,目光在他那条包得像粽子一样的胳膊上停留了几秒,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行,命大,没伤到筋骨和神经,养个把月也就好了。” “那是。”齐学斌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说过,我惜命。那一刀要是再深一分,我就得去见马克思了。” 周毅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份真切的关怀。 良久,他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齐学斌拿起来一看。 是一张请假条。 上面写着“因公负伤,请假一周”。 而在批准人那一栏,赫然盖着省委党校教务处的鲜红公章,以及……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省纪委办公厅的印章。 “有了这个,李泽要是再敢说你夜不归宿,我就让他滚出党校。” 周毅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却霸道无比。 “至于那个什么性骚扰的举报……”周毅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寒光,“那种拙劣的把戏,我已经让人把路口的监控录像调出来了。虽然角度刁钻,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是谁在主动投怀送抱。他们想泼脏水,也得看我周毅答不答应。” 说到这里,周毅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而且,我已经跟刘学毅打过招呼了。昨晚你借我的车,算是‘执行紧急公务’。在档案里,你昨晚是配合纪委和公安厅在办案。明白吗?” 齐学斌心里猛地一暖。 这就是周毅。 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是实打实的护短。他不仅帮自己解决了党校的麻烦,甚至还动用纪委的关系,帮自己把昨晚私自离校的“违规”行为,变成了一次合法的“公务配合”。 这不仅是保护,更是政治上的背书。 “谢谢周主任。”齐学斌收起那张请假条,郑重地说道。 “不用谢我。这是你拿命换来的。” 周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齐学斌,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而且,昨晚的事,刘学毅都跟我说了。你小子……藏得够深啊。连那种老刑侦都被你折服了,非要拉着我夸了你半个小时。” “哪有,运气好罢了。”齐学斌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运气?” 周毅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如炬,“如果这也是运气,那你这运气,恐怕能把整个省城的官场都给掀翻了。” 他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道: “好好养伤。等你出院了,有些人,有些账,也该算算了。” 齐学斌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知道周毅说的是谁。 李泽,还有他背后那个一直在暗中操纵的梁家。 …… 第161章震动:暗流涌动的党校 第二天清晨。 雨后的省城被洗刷得焕然一新,空气中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虽然阳光明媚,但省委党校的气氛却显得格外诡异。 因为一个消息,正在以一种堪比病毒传播的速度,在学员中间疯传。 “听说了吗?昨晚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昨晚不是下暴雨吗?” “就是因为下暴雨才出事!听说咱们班那个清河来的齐学斌,昨晚单枪匹马在西郊废弃防空洞抓了个连环杀手!就是那个专杀女大学生的变态!” “真的假的?他不是请假了吗?” “请假那就是去办案的!我听说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刘总队长亲自带队去接应的,现场那叫一个惨烈,齐学斌浑身是血,听说胳膊都被砍了一刀!” “何止啊!我听说那个凶手是个练家子,手里拿着两把剔骨刀,跟疯狗一样。当时特警都在外围还没冲进去,是齐学斌一个人冲进防空洞把他按住的!你想想,那种环境,黑灯瞎火的,还有个变态杀人狂……啧啧,换了是我,别说抓人了,腿都得吓软。” “怪不得周主任对他那么好……这哪里是来学习的,简直就是战神下凡啊。” 食堂里,几个正在吃早餐的学员压低声音议论着,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甚至还有几分对于“强者”的天然崇拜。以前他们只觉得齐学斌是个有点背景的小干部,现在看来,人家是有真本事的硬汉。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无疑是巨大的。 在这个汇聚了全省青年干部的党校里,消息是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东西。虽然刘学毅为了保护齐学斌,封锁了具体的案卷细节,但在体制内,有些消息是封锁不住的——尤其是这种带有传奇色彩的英雄事迹。 李泽此时正端着餐盘走进食堂。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原本,他今天是大清早就准备来看笑话的。按照他的计划,昨晚那个叫苏云的女人既然已经“得手”,而且还有那几张借位拍摄的照片在手,就算不能彻底钉死齐学斌,至少也能让他背上一个“作风不正”的嫌疑。 再加上夜不归宿违反校规,只要稍微运作一下,哪怕不开除,背个处分也是跑不掉的。 可是…… “李处长,早啊。”那个叫赵明的跟班凑了过来,脸色同样有些尴尬,“您听说了吗?那小子的事儿……” “闭嘴!” 李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筷子差点被折断。 他当然听说了。 不仅仅是听说,他甚至还接到了苏云那边的消息——那个蠢女人任务失败了,还被齐学斌当场点破了身份,现在正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今天早上,党校教务处贴出了一张通知: “关于学员齐学斌同志因公负伤请假一周的批复。” 那上面,赫然盖着省纪委办公厅的印章!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齐学斌昨晚的行动,不仅仅是公安厅认可的,更是得到了省纪委那位“冷面阎王”周毅的背书! 有了这层保护色,他之前精心设计的那个“性骚扰”的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笑话。甚至,如果他这时候再敢拿那些照片说事,反而会被认为是恶意陷害英雄、干扰办案。 “妈的……”李泽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地戳着盘子里的包子,仿佛那是齐学斌的脸,“这小子的运气怎么这么好!” …… 两天后。 齐学斌回到了党校。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服,左臂虽然吊着绷带,但精神状态看起来相当不错。并没有众人想象中那种重伤患的颓废。 刚走进教学楼的大厅,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原本那些对他避之不及、甚至带着几分轻视的目光,此刻全都变了。 那是敬畏。 在体制内,能办事的人受人尊重,有背景的人让人忌惮,但像齐学斌这种既能单枪匹马抓连环杀手,又能让省纪委主任亲自护短的人……那是让人看不透的深不可测。 “齐局长,身体没事了吧?” “哎呀学斌同志,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英雄!” 几个平时没说过话的学员主动凑上来打招呼,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齐学斌只是淡淡地笑着,礼貌地点头回应:“没事,皮外伤,各位过奖了。都是运气好,主要还是省厅领导指挥得当。” 他不卑不亢,既不因为立功而趾高气扬,也不因为受伤而矫柔造作。这种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让那些原本还想看他只有二十多岁可能沉不住气的“老油条”们,心里更是暗暗心惊。 此子,非池中物啊!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李泽死死地盯着被众星捧月的齐学斌,眼中的嫉妒之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凭什么? 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一个毫无根基的小警察,凭什么能抢走所有的风头?甚至连沈曼宁那个高傲的女人,都对他另眼相看? “李哥,这小子现在势头太猛了。”赵明在旁边酸溜溜地说道,“连教务处的老师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咱们是不是……先避避锋芒?” “避个屁!” 李泽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阴冷得像毒蛇吐信,“立功又怎么样?抓个贼就能掩盖他身上乡巴佬的屎味儿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宿舍走去。 “李哥,你去哪?” “回宿舍,写材料!” 回到宿舍,李泽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厚厚的一叠照片。 这些照片并不是之前的苏云那件事,而是这几天他动用家里的关系,专门找私家侦探跟踪齐学斌拍下的。 第一张:齐学斌坐在一辆红色的法拉利f430里,驾驶座上是一个绝美的女人,也就是沈曼宁。 第二张:齐学斌手腕上带着的一块表,虽然看起来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百达翡丽的限量款,那是王胖子喝多了非要给他戴着玩的。 第三张:齐学斌出入高档的“流金岁月”私人会所,那是前段时间为了查案子进去摸底。 还有一些他通过各种关系,调来的齐学斌的一些账户上的资金往来,金额都不小,显然不是齐学斌这个工资可以负担得起的。 尤其是,李泽深入调查过的,齐学斌的家庭就是最普通的贫下农民,甚至家里人生病各种需要钱,齐学斌却能及时的几万几万拿钱回家。 这些巨额的财产来源不明,李泽有理由相信,齐学斌的屁股绝对是不干净的,一定收受了非常多的贿赂,或者有灰色的收入来源。 李泽看着这些照片和资料,嘴角的冷笑越来越狰狞。 “齐学斌啊齐学斌,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这么招摇。” 他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关于清河县公安局副局长齐学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举报信》 “一个副科级干部,月工资不到三千块。开法拉利?戴百达翡丽?出入顶级会所?” 李泽一边写,一边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到了齐学斌身败名裂的下场,“我看你怎么解释!就算你是英雄,就算你有周毅护着,但在经济问题这把尚方宝剑面前,谁也保不了你!” 在这个圈子里,作风问题或许还能说是私德有亏,顶多被批评教育,或者调离闲职。但经济问题,那是红线,是死线!是悬在每个官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旦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纪委的调查程序是强制性的、封闭式的。 不需要确凿的受贿证据,只要你的财产和支出明显超过合法收入且不能说明来源,就可以定罪!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相比之下,之前的什么“夜不归宿”、“性骚扰”,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可笑。 “齐学斌,这是你逼我的。本来我只想把你赶出党校,既然你非要出风头,那就别怪我让你连警察都做不成,下半辈子在牢里过吧!” 李泽的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每一笔都透着狠毒。 “赵明。” 李泽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举报信和照片一起装进信封,密封好,然后递给刚进门的赵明。 “李哥,这是……” “去,把它投到省纪委的举报箱里。记住,避开监控,用左手投。”李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仇的快感,“我要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尝尝从云端跌落到泥潭的滋味。” 赵明接过信封,感觉有些烫手。他犹豫了一下:“李哥,这要是查不实……” “查不实?”李泽冷笑一声,“照片是假的吗?车是真的,表是真的,会所也是真的,他账户上的那些钱也是真的。就算最后查不实,只要纪委一介入,他就得停职接受调查!只要一停职,他在党校的学习就得中断,他在清河的职务也得挂起来!这身屎,他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赵明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多说,揣着信封匆匆离开了。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但李泽站在窗前,看着赵明远去的背影,眼中的阴霾却比昨夜的暴雨还要浓重。 “有些账,咱们慢慢算。” …… 夜深人静。 省委大院的一角,一个不起眼的举报箱静静地立在路灯的阴影里。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将一封厚厚的信封塞了进去,然后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啪嗒。” 信封落入箱底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即将激起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而此时的齐学斌,正躺在宿舍的床上,借着床头灯的光,翻看着一本《刑法学》。 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眉头却舒展着。 他还不知道,就在这个平静的夜晚,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已经悄然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一次,不再是刀光剑影的肉搏,而是杀人不见血的政治绞杀。 第162章 齐学斌在党校被纪委带走! 省纪委,信访举报中心。 清晨的天空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这栋灰白色的小楼里,拆信机发出的“沙沙”声与打印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每一个工作人员都行色匆匆。 每天,这里都会收到来自全省各地的数百封举报信。 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查无实据的捕风捉影。 但今天,一封刚刚拆开的挂号信,却让负责初核的工作人员李明眉头紧锁。 信封很厚,倒出来的东西很简单:一封打印好的举报信,以及一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 李明扫了一眼标题——《关于清河县公安局副局长齐学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举报信》。 “齐学斌?”李明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最近如雷贯耳,就在前两天,这位年轻副局长刚破获了轰动全省的大学城连环杀人案,被誉为“警界妖孽”。 怎么刚立功,举报信就来了? 出于职业敏感,李明立刻拿起照片查看。这一看,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第一张照片,是在一家高档西餐厅门口。 齐学斌正从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上下来,驾驶座上是一个绝美女人的侧脸。照片中的齐学斌神态自若,丝毫没有普通干部见到豪车时的拘谨。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特写,拍摄的是齐学斌的手腕。 李明是个识货的,一眼就认出了那块表——百达翡丽。市价接近百万,还是有钱都买不到的限量款。 第三张照片,背景是装修金碧辉煌的“流金岁月”私人会所大门。齐学斌正随着几个人往里走,步伐稳健。 除此之外,还有几张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几笔数额巨大的进账——五万、十万、甚至二十万,触目惊心。 “这……”李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副科级干部,月工资不过两三千块。 开法拉利?戴千万名表?出入顶级会所?账户流水动辄十几万? 如果这是真的,这简直就是巨贪!是严重的腐败! “处长,您看看这个。”李明不敢怠慢,拿着材料敲开了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马铁军的办公室门。 马铁军,出了名的“黑脸包公”,铁面无私,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他接过材料,翻看得很慢。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直到看完最后那张银行流水,马铁军把照片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 “简直是触目惊心!” 马铁军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一个刚参加工作一年的小警察,居然过着这样奢靡的生活!这是典型的暴发户心态!是严重的腐败!” “处长,齐学斌前两天刚立了功,而且听说和周毅主任关系不错……”李明小心翼翼地提醒。 “立功怎么了?”马铁军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立功就可以无视党纪国法!至于周毅……哼,这次我不信他还能护得住!这种证据确凿的经济问题,是红线,也是底线!” 他站起身,果断下令:“马上立案!虽然他是党校学员,但既然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必须立刻采取隔离审查措施!防止串供和转移资产!” “是!” “另外,现在是上午九点半,他应该在党校上课。行动要快,要突然。直接去教室带人!要形成震慑,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都看看,纪律面前没有特权!” …… 省委党校,综合楼302教室。 今天上午是《行政管理学》课程。 授课的是一位从北京请来的知名教授,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他讲课不照本宣科,而是结合大量的实际案例,讲得深入浅出,颇为精彩。 “权力的本质是什么?”教授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作为未来的领导干部,你们必须时刻清醒地认识到,权力是一把双刃剑。” 一百多名学员坐得满满当当,都在认真做笔记。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浓厚的学术氛围。 齐学斌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只贴了一块纱布。 他听得很认真,手中的钢笔不时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记录着重点。 重生一世,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这种系统学习的机会。 前世底子薄吃了不少亏,这一世他要一步一个脚印把地基打牢。 旁边的王胖子正偷偷在桌子底下发短信,见齐学斌还在记笔记,凑过来压低声音:“斌哥,晚上省建委老张组局,有好酒,去不去?” 齐学斌头也没抬,轻声回绝:“不去。晚上我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啧,你这人太无趣了。”王胖子撇撇嘴,“现在你可是风云人物,多少人想巴结你还没门路呢。那老张……” “真不去。”齐学斌淡淡打断。 而在教室的后排,李泽正和赵明低声交谈。 “来了。”李泽盯着手机上的一条短信,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李哥,真的?”赵明有点紧张。 “千真万确。刚才我看到张主任带着两个纪委的人上楼了。” 李泽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报复的快感,“齐学斌,你不是很狂吗?这次我看你怎么过这一关!”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动静很大。正在讲课的教授声音戛然而止,全班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去。 只见教务处的张主任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身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那两名男人眼神冷冽,虽然没挂工作证,但那种特有的冰冷气质,瞬间让在场的体制内精英们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纪委。 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是来找谁的? 在党校被纪委带走,政治生命基本就宣告结束了。 张主任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靠窗的位置,眼神复杂。 “齐学斌同志。” 张主任的声音有些干涩,“请你出来一下。” 瞬间,一百多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集中到了齐学斌身上。 震惊、疑惑、幸灾乐祸、惋惜…… 坐在后排的李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直起了腰。 他死死盯着齐学斌的背影,眼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终于来了! 看着那两个黑脸的纪委干部,李泽只觉得浑身舒畅。 齐学斌,这次我看你还不死! 齐学斌手中的钢笔微微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在纸上画完最后一个句号,不慌不忙地合上笔记本,拧上笔帽,整齐摆放在桌角。动作从容得就像是被叫去领奖。 “斌哥……”王胖子脸都白了,颤声想拉他的袖子,“这……” 齐学斌轻轻挡开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帮我请个假。”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帮我带份饭”。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平静地走出座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穿过过道,走向门口。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甚至在经过李泽身边时,他都没有侧头看一眼,仿佛这个仇人根本不存在。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原本兴奋不已的李泽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同时也隐隐有一丝不安:这小子为什么不害怕?他难道不知道纪委意味着什么吗? 走到门口,齐学斌对着讲台上的教授微微鞠了一躬:“抱歉,老师,打扰您上课了。” 然后他又对张主任点了点头:“张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张主任叹了口气,侧身让开:“去吧,配合组织调查。” 两名黑夹克一左一右,娴熟地夹住了齐学斌。 “手机,上交。”左边那人冷冷道。 齐学斌掏出手机递过去。 “走吧。” 三人一行快步走出教室,消失在楼道拐角。 直到背影消失,教室里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瞬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嗡嗡声。 “天哪!齐学斌被纪委带走了?” “这架势是双规?他前两天不是刚立功吗?” “立功和犯错又不冲突。看这架势肯定是经济问题。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么年轻的副局长,可惜了。” 议论声中,李泽听着周围人的感叹,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他拿出手机给赵明发短信:“事成了。那小子被带走了,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发完短信,他看着黑板上的大字,笑容阴森而得意。 “齐学斌,这只是个开始。”他喃喃自语,“你会发现,这没有硝烟的战场,比防空洞里还要可怕一万倍。” 窗外,原本阴沉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闪电划过,紧接着雷声滚滚。 一场新的风暴,来了。 第163章 审讯与反击:钱从哪来的? 省委党校,临时谈话室。 这不是那种有着软包墙壁和强光的专业双规点,只是一间位于综合楼角落的杂物间临时改用的办公室。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 头顶的那盏日光灯似乎有些接触不良,偶尔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闪烁一下,投下惨白而跳跃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陈旧的纸张气息和廉价烟草的味道,让人呼吸都感到有些压抑。 齐学斌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硬木椅子上。 面前是一张漆皮斑驳的办公桌,桌腿垫了一张叠起来的报纸才勉强放平。 桌后,坐着刚才那两名身穿黑色夹克的纪委干部。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正是之前负责初核的李明,此刻正埋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另一个负责主审的,是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马铁军手下的得力干将,名叫陈峰,在系统内出了名的“铁嘴钢牙”,以作风强硬、擅长突破心理防线著称。 “齐学斌。” 陈峰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像甩扑克牌一样,“啪”地一声甩到了齐学斌面前。 “认识这辆车吗?” 照片上,正是那辆红色的法拉利f430。 在明媚的阳光下,红色的车身流线优美,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刺眼夺目。驾驶座的车窗半降,隐约可见一个长发女子的侧影,虽然模糊,但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惊心动魄的美。 齐学斌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地点点头:“认识。法拉利f430,刚上市不久的新款,搭载4.3lv8发动机,百公里加速4秒。” “我很懂行嘛。”陈峰冷笑一声,“我是问你,这辆车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死死盯着齐学斌的眼睛,语气咄咄逼人:“一个副科级的小警察,月工资两千八,居然坐法拉利?这车是谁的?为什么要接送你?还是说,这辆车根本就是别人送给你的?”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仿佛这并不是在接受严肃的组织审查,而是一场普通的闲聊:“既然你们已经查到了照片,应该也查到了车主的信息。这是我朋友沈曼宁的车,那天我正好去省城办事,顺路坐她的车回来。朋友之间互相接送一下,不违反党纪国法吧?” “朋友?”陈峰嘴角的嘲讽弧度更大了,“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如果不说清楚,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权色交易,或者是变相的行贿受贿!据我们调查,沈曼宁是沈家的大小姐。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小警察,凭什么能高攀上这样的大小姐?是不是你利用手中的职权,为沈家输送了什么利益?比如在某些案件的处理上?” 这顶帽子扣得很大,也很有技巧。一旦被扣上“权色交易”或者“司法腐败”的帽子,性质就彻底变了。从违纪上升到了违法。 但齐学斌依然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正常交往。沈小姐和我是私交认识的,我们之间也是清清白白的君子之交。” “好一个君子之交!” 陈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他又甩出第二张照片——那块百达翡丽手表。 “那这个呢?这块表,据我所知市价上百万。百达翡丽,也是朋友送的?哪个朋友这么大方?还是说,这是你用某种权力交换来的?齐学斌,你别告诉我这也是正常交往的礼物!” 接着,他又甩出第三张——“流金岁月”会所的照片。 “还有这个,出入这种销金窟,一次消费基本就是几万甚至十几万。你一个月的工资够喝几瓶酒?这钱是谁出的?如果是别人请客,这就是长期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 一张张照片,一份份银行流水记录,像暴风雪一样飞到了齐学斌面前,铺满了半个桌面。 “还有这些转账,五万,十万……这些钱是从哪来的?你的工资卡流水我们查过,根本没有这些进项!这些突然多出来的巨额资金,是不是赃款?是不是保护费?是不是黑社会的供奉?” 陈峰的声音越来越高,配合着那盏惨白的灯光,试图在心理上给齐学斌造成巨大的压力。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探,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齐学斌,现在是组织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交代问题!如果你还抱着侥幸心理,试图顽抗到底,等待你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到时候,就不只是脱这身警服这么简单了,你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度过!想想你的前途,想想你的父母!” 这是一种典型的审讯技巧:高压、恫吓、情感施压,试图在短时间内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 从始至终,齐学斌的脸上都没有出现一丝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被称为“铁证”的照片,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轻蔑,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看戏般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怀念。 前世,他做到副市长的位置,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他记得那是2015年的秋天,他因为在一次土地拍卖中坚持原则,得罪了当时的常务副市长,结果被设计陷害,接受了长达三个月的隔离审查。 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还没有学会隐藏锋芒。 面对纪委的谈话,他愤怒、辩解、甚至拍桌子对抗。 结果却是越描越黑,最后虽然查清了问题,但仕途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而现在的陈峰,虽然气势汹汹,但在经历了那一世沉浮的齐学斌看来,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这些所谓的“证据”,在他看来,漏洞百出得简直可爱。 但是,他不能现在就解释。 如果现在就拿出证据打脸,事情虽然能立刻解决,但那种反击的力度太小了。 李泽那个躲在背后的小人,顶多就是失望一下,说一句“误会一场”,根本伤不到筋骨。 想要让敌人痛,就得让他先狂。 让他在最得意、最疯狂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 只有把这件事闹大,闹得满城风雨,闹到连省委领导都关注的时候,真相的揭露才会像核弹一样,把所有魑魅魍魉炸得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齐学斌抬起头,迎着陈峰凌厉的目光,缓缓开口。 “两位领导。”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没有一丝颤抖,仿佛是在做一个工作汇报,“你们查得很细,工作也很认真。这些照片和流水确实都是真的。车是我坐过的,表是我戴过的,钱也是我不久前刚收到的。” 陈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承认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突破了! 看来这小子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他迅速给旁边的李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记录,每一个字都不要漏掉。 “但是,”齐学斌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对于这些财产的来源,我有合理的、合法的解释。而且,我的收入来源,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陈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合法的解释?怎么解释?难不成你是隐藏的富二代?还是中了彩票一等奖?我告诉你,别想编故事,我们是可以去查证的!” 齐学斌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盯着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李明,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且最重要的是,每一个铜板,每一分钱,我都交了税。是完税后的合法收入。” 陈峰愣住了。 李明手中的笔也停住了,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还要多得多?交了税?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他们办过无数贪腐案子,听过各种各样的狡辩理由,什么“借款”、“人情往来”、“赌博赢的”、“古董升值”,但从来没听过哪个贪官说自己的赃款是交了税的。 因为赃款是见不得光的,是黑色的,怎么可能交税?只有傻子才会给赃款交税! “齐学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你一个警察,除了工资,哪里来的合法巨额收入?难不成你去抢银行了?还是你在搞什么非法集资?庞氏骗局?” 齐学斌笑了。笑得有些灿烂。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抢银行那是犯罪。非法集资也是犯罪。我做的,是创造。是知识产权的变现。” “创造?” 陈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既然你们不信,那就继续查吧。”齐学斌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不过我建议你们查的时候,最好先把速效救心丸准备好。毕竟……有时候真相会吓死人。尤其是当你们发现自己费尽心机查出来的大案,其实只是一个笑话的时候。” “你——!”陈峰气结。 他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嚣张、这么淡定的被调查对象。 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让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和不安。难道……他真的有什么底牌? 不!不可能! 一定是虚张声势! “好!很好!”陈峰咬牙切齿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你不说,那我们就去查个底掉!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查不清楚的钱!你等着,等我们把你的老底扒出来,看你还怎么嘴硬!”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电话,也不避讳齐学斌,直接大声命令道:“通知银行那边,把齐学斌名下所有账户,包括关联账户,全部冻结!每一笔流水,都要查到源头!还有,去税务局查一下,看看他所谓的‘交了税’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倒要看看,他在交什么税!”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答应了一声,立刻开始行动。 齐学斌听着陈峰气急败坏的咆哮,嘴角的那抹笑意更深了。 查吧,尽情地查吧。 当你们查到那个名为“一夜秋风”的笔名,查到那个霸榜各大书店畅销书排行榜的名字,查到那个每个月都在给国家贡献巨额税收的版税账户时…… 希望你们的表情,不要太精彩。 …… 与此同时,省纪委办公大楼的另一侧。 周毅这几天从党校请假回来处理案子,此时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但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动。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小王,神色有些慌张,甚至连门都忘了关:“主任,出事了。一室那边刚刚去党校把齐学斌带走了。” “什么?”周毅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了满桌,“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向我汇报?谁给他们的权力?” “就在半小时前。带队的是马铁军副主任手下的陈峰。” 小王擦了擦额头的汗,“听说是因为有人实名举报齐学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证据很确凿,有法拉利接送的照片,还有戴百万名表的照片,最重要的是还有大额的银行转账记录。赵主任看到材料后非常震怒,直接下的令,立案和隔离审查的手续都办完了。” “胡闹!” 周毅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简直是乱弹琴!齐学斌前两天刚立了大功,还是刘总队长亲自点名的英雄,现在人还在党校养伤,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把他抓走?这不是寒了人心吗?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可是……”小王有些犹豫,“听说证据真的很硬。照片拍得很清楚……” “实锤个屁!”周毅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平时温文尔雅的形象荡然无存,“齐学斌是什么人我清楚。他要是贪财,当初就不会把李刚送的那几万块钱奖金全捐了!他要是贪财,也不会在那个暴雨夜为了抓凶手连命都不要!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或者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知道,马铁军那个人平时就看着他不顺眼,觉得他不仅资历比马铁军浅,而且作风太软。 这次这么急吼吼地抓人,甚至不对他这个分管领导通个气,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是想借齐学斌的事,打他的脸! “这个马铁军,太不像话了!” 周毅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刚想打给纪委书记汇报情况,但手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不行,现在打过去也没用。 马铁军手里有“证据”,而且程序上虽然粗暴但并不违规。 在查清楚之前,书记也不好直接干预办案程序。如果他这时候硬保,反而会授人以柄,甚至把他也拖下水,说成是齐学斌的保护伞。 “得先搞清楚那些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是齐学斌的问题……”周毅咬了咬牙,“不,绝不可能!” 他冷静下来,思考了片刻,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沈曼宁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周哥?”电话那头传来沈曼宁有些慵懒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放着轻柔的古典音乐。 “曼宁啊,我是周毅。”周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个事问你一下。齐学斌最近有没有什么大额的经济往来?或者说……那些豪车名表是怎么回事?他被纪委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沈曼宁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还有几分……早知如此的淡定。 “周哥,是因为那些照片吧?李泽那个蠢货,还真去举报了?” 周毅一愣:“你知道?这是李泽干的?” “当然知道。”沈曼宁的声音变得有些玩味,“那是有人故意让他看到的,也是我们故意留下的破绽。周哥,您放心吧,学斌那些钱,比咱们所有人的工资加起来都干净,也比这世上绝大多数钱都干净。” “什么意思?”周毅有些糊涂了。 “意思就是……”沈曼宁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骄傲,“您可能不知道,学斌除了警察,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另外一个身份?特工?卧底?” “不。一个能让他站在阳光下,挺直腰杆,把钱砸在那些小人脸上的身份。一个能让他在文坛留名的身份。” 听着沈曼宁的话,周毅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微微张开。最后,脸上露出了一抹震惊,随即变成了恍然大悟的苦笑,继而变成了爽朗的大笑。 “这小子……藏得够深的啊!连我都瞒着!” 他挂断电话,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觉得这凉茶比陈年的普洱还要香甜。 “马铁军啊马铁军,这次你可是踢到铁板了。而且这块铁板,还是带高压电的。” 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那就陪他们好好演完这场戏吧。我也很想看看,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某些人的脸会有多疼。” 第164章 三百万稿费《凡人》是你写的? 省委党校的食堂,中午时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碗筷碰撞的声音、嘈杂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体制内特有的烟火气。但今天,这股烟火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像是一锅煮沸的汤里,被人悄悄撒了一把名为“幸灾乐祸”的佐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王凯,大家口中的“王胖子”。 往日里,这位总是笑眯眯的胖子,此刻正孤零零地对着一盘红烧肉发呆,手里的筷子半天没动一下。而平时总和他形影不离的那个身影——那个前两天还被捧上神坛的“英雄”齐学斌,今天消失了。 “听说了吗?隔离审查了。”隔壁桌的一个学员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早就该想到了,那么年轻,哪来那么多钱?又是法拉利又是名表的,真当纪委是摆设啊?” “可惜了,昨天还是英雄,今天就是阶下囚。听说省纪委的人直接从教室把他带走的,连句话都没让他留。” 周围的议论声并没有刻意压低,像是一根根细针,往王凯的耳朵里钻。 “啪!” 王凯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他那双平时总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想吼两句,想告诉这些落井下石的人,齐学斌绝对不是那种人,斌哥是被冤枉的!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证据。 现在那几张照片传得沸沸扬扬,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那块百达翡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他那时候喝多了一时兴起给齐学斌戴着玩的,可这种理由说出去谁信? “怎么?王胖子,吃不下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李泽端着餐盘,像只骄傲的公鸡一样走了过来。他今天的发型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胜利者特有的得意笑容。在他身后,赵明像个忠实的影子,一脸谄媚。 李泽走到王凯面前,故意把餐盘弄得很响地放下,环视四周,稍微提高了音量:“我就说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胖子,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回去写检讨,把自己摘干净,别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连累了家里。” “李泽!你少在这放屁!” 王凯终于忍不住了,指着李泽的鼻子骂道,“斌哥是被冤枉的!倒是你,整天在背后搞些阴谋诡计,也不怕烂舌头!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 “冤枉?” 李泽夸张地大笑几声,然后脸色骤然变冷,凑近王凯,压低声音恶毒地说道:“照片是真的吧?车是真的吧?钱也是真的吧?这就是铁证!我告诉你,纪委那边已经冻结了他的账户,查出来的流水吓死人!几百万啊!他一个副科级,哪来的几百万?他家里的情况又非常清楚明了,就是贫困户。他这才工作一年,难不成这些钱不是他贪的,是他印出来的?” 王凯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他知道齐学斌有点家底,但几百万的现金流,对于一个基层干部来说,确实是个天文数字。 看到王凯语塞,李泽眼中的得意更浓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王凯的肩膀:“别做梦了。这次谁也救不了他。周毅?哼,周毅敢碰这事的话,自身都难保!你就等着看戏吧,看那位‘英雄’怎么把牢底坐穿的!我早就说过,跟我斗,他还嫩了点!” 说完,他把餐盘一推,转身就走。 “赵明,去买挂鞭炮。今儿个真高兴,晚上咱们放个响,去去晦气!” 王凯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斌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 与此同时。 省纪委办公大楼,那间没有窗户的临时谈话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四周的墙壁都做了隔音处理,一旦关上门,里面就是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24小时开着,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像是有某种魔力,能一点点蚕食人的意志。 “如果你不能解释清楚这些钱的来源,我们只能认定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陈峰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重复这句话了。 此时已是下午两点。从上午九点半把人带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半小时。 这四个半小时里,他和李明轮番上阵,用了各种审讯技巧。先是“下马威”,接着是“情感攻势”,最后是“政策施压”。红脸白脸唱了个遍,可对面那个年轻人,就像是一块浸在油里的鹅卵石,又硬又滑,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他不仅不慌,甚至连口渴要水的次数都很少,那种超乎常人的心理稳定性,让有着十几年办案经验的陈峰都感到一阵心惊。 这哪里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更让陈峰感到烦躁的是,银行和税务局那边的反馈迟迟没有传来。按理说,查几个账户的流水很快,为什么这次这么慢? “齐学斌。” 陈峰喝了一口浓茶,压下心头的火气,重新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你还年轻,才二十三岁。前途还很长。只要你肯交代,哪怕是收了点钱,只要数额不是特别巨大,态度好,也不是没有从轻发落的可能。你也是警察,知道我们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听到这话,他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陈主任,我也想交代。”齐学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可是我说真话你们不信,非要逼我编假话吗?我说那些钱是合法的,是我的劳动所得,你们不信。非要让我承认是贪污受贿,你们才满意?” “真话?你说那些钱是创造出来的?是合法的?”陈峰气极反笑,“行,那你告诉我,你创造了什么?是发明了永动机,还是发现了金矿?” “知识。” 齐学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平静,“故事。还有……梦想。在这个时代,想象力也是可以变现的,而且很值钱。” “你耍我?”陈峰猛地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在这儿打哑谜!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就在这时,谈话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进来!”陈峰没好气地吼道。 门被推开,李明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那表情,像是刚刚看到了鬼。 “怎么了?银行那边查到了?”陈峰眼睛一亮,急忙问道,“是不是查到有什么海外汇款?或者是那个黑老板打进来的?我就说嘛,狐狸尾巴肯定藏不住!” 李明没说话,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材料递给陈峰。 “主任,您……您自己看吧。这……这太离谱了。” 陈峰一把抓过来。 第一页,是银行的流水详单。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进账都清清楚楚。五万、八万、十二万……甚至还有几笔二十万的大额进账。 确实是巨款。加起来足足有三百多万! “好啊!还说没贪!”陈峰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这么多钱,够判你的了!”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到了转账方的名字。 这些所有的转账,并没有来自任何一家建筑公司、娱乐场所或者私人老板。所有的汇款方,全都是同一个名字—— “xx中文网(上海玄t娱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这是什么?”陈峰皱起眉头,一脸茫然,“xx中文网?搞文学网站的?他们为什么给齐学斌打钱?而且还打这么多?” 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和他预想的“权钱交易”完全不一样啊!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税务局发来的完税证明。 那一长串的数字看得陈峰眼花缭乱,但最下面的那个红色的公章,以及那一行加黑的备注,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砸得他眼冒金星。 【纳税人:齐学斌。税目:稿酬所得。已缴纳个人所得税总计:三百一十万元。】 稿酬? 陈峰的手抖了一下,薄薄的几张纸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齐学斌,眼神中充满了迷茫、震惊,还有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荒谬感。 “你……你在写书?” “是的。”齐学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腼腆,“业余爱好。没想到运气好,火了一本。书名叫《凡人仙路》,笔名‘一夜秋风’。” “一夜秋风?”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明突然惊呼出声,“那本《凡人》是你写的?!我也是你的书迷啊!你写的那个韩老魔……” 话没说完,就被陈峰狠狠瞪了一眼。李明赶紧闭嘴,但看着齐学斌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看嫌疑人,而是像是在看外星人。 陈峰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虽然不看网文,但也知道这几年网络文学发展很快,大神确实赚钱。可是,一个基层警察,白天工作,晚上还能写出几百万字的小说?还赚了几百万? 这怎么可能? “这……这能说明什么?”陈峰把材料往桌上一扔,还在嘴硬,“就算这些钱是稿费,那也不能证明你就没有其他问题!那辆法拉利呢?那个会所呢?一个写小说的,能认识沈家大小姐?” “陈主任。” 齐学斌坐直身体,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沈小姐正好是我的编辑,也是我的书迷。不可以吗?关于我的收入是否合法,这份完税证明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在法律面前,只有合法和非法,没有职业歧视。我不偷不抢,花自己赚的干净钱,违反哪条党纪国法了?” 陈峰语塞。 看着桌上那份红彤彤的完税证明,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张纸,就像是一道护身符,把齐学斌护得严严实实,让他所有的攻击都变成了笑话。 第165章 破局:惊雷在路上 省纪委临时谈话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张红彤彤的完税证明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上,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陈峰坐立不安。 但他依然不愿意认输。 对于一个常年办案的纪检干部来说,承认自己抓错了人,甚至把一个“正当收入”误判为“巨额贪腐”,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一旦这事儿传出去,他陈峰就会成为整个系统的笑柄——连作家和贪官都分不清的蠢货。 “这……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陈峰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这年头,洗钱的手段多了去了!虽然有完税证明,但这能说明什么?谁知道这是不是某种新型的洗钱方式?比如找个地下钱庄,或者弄个所谓的文学网站,虚构点击量,把赃款变成稿费洗白!对,一定是这样!”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重新变得凶狠,甚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齐学斌,你别以为弄个作家身份就能蒙混过关!我们会请专家来鉴定的!我们会去查那个网站的底细!甚至我们会去查你的每一个读者!在查清楚之前,你哪也别想去!隔离审查继续!” 齐学斌看着有些失态的陈峰,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对方。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忘记了拉拉链的小丑。 “何必呢。” 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有些人,偏要把路走窄了。陈主任,有些时候,承认错误比死撑着要有尊严得多。这张完税证明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开始。你现在查得越凶,待会儿收场就越难看。”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陈峰恼羞成怒,指着齐学斌的鼻子吼道,“给我把他铐起来!我要亲自审!我就不信这个邪!” 就在这时。 省作家协会。 这是一座位于省城闹市区的老式洋房,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和历史沉淀感。院子里栽着几棵百年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平日里,这里是省城最安静、最清雅的地方,连路过的汽车都会下意识地减速鸣笛。 但今天,这份宁静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粗暴地打破了。 “吱——”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f430像是一团红色的风暴,极其嚣张地冲进了作协的大门,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办公楼的台阶下。轮胎与地面摩擦,留下了两道深深的黑色印记,也冒起了一阵焦臭的白烟。 正在门口打盹的保安吓了一跳,帽子都歪了,刚想冲出来阻拦:“哎哎!干什么的!这里是办公区域,禁止停……” 话还没说完,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踩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沈曼宁摘下墨镜,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高定风衣,里面是白色的丝绸衬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凌厉而高贵的气场,活脱脱一个来砸场子的女王。 那保安看清了她手里晃动的一个黑色证件——那是省委大院的特别通行证。 “我找赵主席。预约过了。” 沈曼宁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保安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赶紧敬了个礼:“赵……赵主席在三楼办公室。不过赵主席正在练字,吩咐过……” “我知道。” 沈曼宁没等他说完,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进了办公楼。那清脆的脚步声,像是战鼓一样,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三楼,主席办公室。 省作协主席赵文轩正在挥毫泼墨。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式对襟衫。他是省内文坛的泰斗级人物,写过几部获得国家级大奖的长篇小说,平时最讲究修身养性,若是没有天大的事,谁也不敢在他练字的时候打扰。 此时,他正全神贯注地在宣纸上写着“文以载道”四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他几十年的功力,也寄托着他对文学的敬畏。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那是真的“推”,甚至带着几分“撞”的力度。 赵文轩手一抖,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像是一颗黑色的眼泪,毁了整幅字。 他皱着眉刚想发火,一抬头,看清了来人,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讶,然后是无奈的苦笑:“曼宁?怎么是你?这风风火火的,又是谁惹咱们沈大小姐生气了?门都快被你拆了。” 沈曼宁和他是忘年交。沈老爷子算是救过赵文轩一命,沈曼宁小时候还在赵文轩的腿上撒过尿,所以在他面前,沈曼宁向来是不讲什么规矩的。 “赵伯伯,您还有心思练字呢?” 沈曼宁把手里的爱马仕包往沙发上一扔,也不客气,直接坐下端起赵文轩刚泡好的茶就喝了一大口,也不嫌烫,“你们作协的人都要被整死了,您这个大主席还在这一笔一划地修身养性?” “作协的人?被整死?” 赵文轩放下毛笔,摘下眼镜擦了擦,一脸茫然,“谁啊?咱们作协还有这么倒霉的人?最近没听说谁犯事儿了啊,除了老李上次喝醉了酒骂了街,大家都挺老实的。” “不是老李,是个年轻人。”沈曼宁放下茶杯,吐出四个字,“一夜秋风。” “谁?” 赵文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大,甚至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度,“你是说……那个写《凡人》的小伙子?那个今年刚跟网络文学网站签了大神约,版权卖出天价的天才?” 虽然传统文学圈对网络文学向来有些傲慢与偏见,觉得那是快餐文化,登不得大雅之堂。但赵文轩是个开明的人,也是个惜才的人。 他看过那本书。 最开始是孙子推荐给他看的,他本来只是抱着批判的态度翻了翻,结果一发不可收拾。那种宏大的世界观,那种草根逆袭的精气神,还有那种严密的逻辑和人性推演,让他这个写了一辈子传统文学的老头子都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拍案叫绝。 在他看来,文学不分贵贱,只分好坏。能让数百万人追读,能创造出如此巨大的文化价值,这就是好文学! 更何况,一夜秋风是本省的人,这是省作协今年重点要吸纳和宣传的典型——新文学的代表人物,是省文坛未来的希望啊! “他怎么了?”赵文轩急了,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生病了?还是被外省挖墙脚了?我听说北京作协那边一直想拉拢他,是不是他们给开了什么优厚条件?” “要是被挖墙脚还好说,那是人才竞争,咱们还能加价留人。” 沈曼宁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可惜不是。是被咱们省纪委给抓了。” “纪委?” 赵文轩彻底懵了,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他一写书的,纪委抓他干嘛?咱们作协的作家又不是当官的,也没这权力贪污啊!就算他稿费多,那也是人家凭本事赚的,跟纪委有什么关系?” “因为人家本职工作是警察,副科级。” 沈曼宁解释道,语气里充满了讽刺,“有人眼红他有钱,看不惯他开好车、戴名表,就举报他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纪委那些人也是糊涂,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带走了,连查都不查清楚。现在正在小黑屋里审着呢,非说他的稿费是赃款,是黑钱,是洗钱!” “放屁!” 赵文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洗里的水都洒了出来,溅湿了他的布鞋。 这位平时温文尔雅、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文人,此刻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简直是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越想越气,声音如洪钟大吕,“人家凭本事写字赚钱,每一分钱都是智慧的结晶,每一分钱都给国家交了税!怎么就成赃款了?这是对文学的侮辱!是对创作者的践踏!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省出个大作家被当成贪官给抓了,以后谁还敢在咱们这儿搞创作?咱们省的文化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停下脚步,指着窗外:“这帮搞纪律的,平时抓贪官我举双手赞成。但这次,手伸得太长了!连文学创作的自由都要干涉,连合法的劳动收入都要打压,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赵伯伯,您别光生气啊。”沈曼宁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我就等您这句话呢。律师我都给您叫好了,就在楼下,是省城最有名的金牌大状,专门打名誉权官司的。而且,我把省报和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也都叫上了。这种事,光咱们自己说不行,得让大家评评理。得让社会看看,咱们省是怎么对待文化人才的。” “叫!都叫上!” 赵文轩大手一挥,那种文坛领袖的气势瞬间爆发出来。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办公室:“备车!把我的专车开过来!另外,通知我们作协的法务部,马上整理好一夜秋风申请会员时,给我们提交的那些资料,包括他所有的版权合同、出版协议和完税证明!还有,给省委宣传部老张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有人在搞文字狱,在迫害我们的优秀青年作家,让他看着办!要是他不管,我就直接去省委找书记拍桌子!” …… 二十分钟后。 省作协大楼门口。 一支由三辆黑色的奥迪a6和一辆红色的法拉利f430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出。 打头的是赵文轩的专车,后面跟着作协的法律顾问团队和几位闻讯赶来的知名作家。 沈曼宁开着法拉利走在最后,像是一个负责压阵的将军。 今天,这支队伍要去的地方,是让人闻之色变的省纪委。 但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 因为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比权力更硬的东西——道理,和真相。 沈曼宁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周毅发了一条短信: “雷已在路上。赵老爷子亲自带队,火气很大。” 发完短信,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轰——” 法拉利那标志性的引擎轰鸣声在街道上回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红色的车身在车流中穿梭,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即将刺破那层笼罩在党校上空的阴霾。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省纪委大楼,红唇轻启,露出一抹冷艳的笑容: “李泽,还有那个陈峰。好戏,开场了。” …… 省纪委办公大楼。 周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从这个角度,依然能看到那个不起眼的信访接待室的屋顶。 他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杯子里的茶水已经换成了热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有些高深莫测。 “主任,一室那边还在审。”小王推门进来,小声汇报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担忧,“听说动静挺大,陈峰好像拍桌子了。而且……银行那边的冻结手续已经下来了,现在齐学斌所有的账户都被锁死了。” “拍桌子?锁账户?” 周毅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淡淡一笑,“让他拍。现在拍得越响,待会儿脸就越疼。至于账户……锁了也好,反正一会都要解封。”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十分。 时间差不多了。 楼下,隐约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还有保安有些慌乱的阻拦声。 “来了。” 周毅放下杯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他每次准备去开重要会议时的习惯动作。 “走,小王。” “啊?去哪?主任?”小王有些摸不着头脑。 “去迎接我们的大作家出来。”周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这种时刻,咱们纪委自己人不去撑场面,难道还要让外人看笑话吗?而且,我也很想亲眼看看,当赵老爷子把证据甩在马铁军脸上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小王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大作家”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周毅那副胸有成竹、甚至带着几分期待的样子,只能点点头跟上。 两人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向着那间临时谈话室走去。 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哒……” 而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后面。 齐学斌依然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神色从容。 他对面,陈峰正拿着电话,对着银行那边咆哮:“查!继续查!我就不信他是干净的!这世界上就没有查不出来的黑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米之外的走廊里,一场针对他的、名为“正名”的风暴,已经裹挟着不可阻挡的大势,呼啸而来。 门,即将被推开。 而这一次,走进来的,将不再是审讯者,而是……真相。 齐学斌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在心里默默倒数。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从容。 三。 二。 一。 “砰!” 楼下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是真相撞击谎言的声音。 第166章 掉马甲:文坛巨匠的版税单 “砰!” 一声巨响,仿佛重锤砸在陈峰的心口。 那扇做了隔音处理、平日里连蚊子都飞不进来的谈话室大门,此刻被人十分粗暴地从外面撞开了。铁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甚至连头顶那盏此时正滋滋作响的日光灯都跟着剧烈晃动了几下,惨白的光影在墙壁上疯狂乱舞,宛如群魔乱舞。 陈峰正在对着电话咆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一抖,话筒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谁!干什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这里是纪委办案重地,想造反吗?!” 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是极具穿透力的,带着那种长期处于强势地位的惯性威压。 然而,下一秒,这股威压就像是撞上岩石的海浪,瞬间粉碎。 门口,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暴徒”,也没有什么“劫狱者”。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式对襟衫的老者。 他虽然已经年过六旬,但此刻腰杆挺得笔直,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寒霜。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透过那副黑框眼镜,死死地钉在陈峰的脸上。 而在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一个个神情严肃,气场强大,那种精英律师特有的压迫感,甚至比纪委的调查人员还要强上几分。再往后,走廊里甚至隐约还能看到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身影,虽然被保安拦在外围,但那闪光灯依然时不时地亮起,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决心。 “办案?” 老者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傲骨和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我看你们这不是在办案,是在办‘文字狱’!是在搞迫害!” 陈峰愣住了。 他虽然不认识这位老者,但他认识老者胸前别着的那枚精致的徽章——那是省作协主席的专属徽章。而且,在那老者身后,他还看到了一个他惹不起的人——沈曼宁。 那个在省城圈子里出了名的“红色野马”,此刻倚在门框上,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你们……”陈峰的气势瞬间弱了三分,但嘴上依然强硬,“这里是纪委谈话室,我们在执行公务!请你们立刻出去!否则……” “否则什么?把我也抓起来?还是说,连我这个作协主席,也要被你们定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赵文轩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大步走进房间,那种从文山书海中走出来的儒雅气度,在此刻化作了雷霆万钧的怒火。 他走到那张漆皮斑驳的办公桌前,看了一眼依然坐在硬木椅子上、神色从容的齐学斌,眼中的怒火瞬间化作了心疼和愧疚。然后,他转过头,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一叠文件,“啪”地一声,重重地摔在了陈峰的面前!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赵文轩的手指着那叠文件,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们不是要查他的钱从哪来的吗?你们不是说他是贪污犯吗?好!很好!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你们眼里的‘贪污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峰被这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中国作家协会和省作家协会两个鲜红的大印。 《关于吸纳齐学斌(笔名:一夜秋风)同志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的批复》 下面的那份,是一份来自国内最大的网络文学平台的官方公函: 《关于作家“一夜秋风”版权收益及纳税情况的证明函》 再下面,是一叠厚厚的、足以让人眼花缭乱的完税证明复印件,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字,而最下面那个“已缴纳税款总额”,赫然写着:三百一十万! 轰! 仿佛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陈峰的天灵盖上。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那些文件,看着那个他之前甚至都不屑一顾的笔名——“一夜秋风”。 一夜秋风? 那个被誉为“开创了凡人流仙侠新时代”的大神作家?那个据说一本小说版权卖出天价,引得无数影视公司争抢的神秘天才? 竟然……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被他骂了四个半小时、被他当成腐败分子审问的小警察?! “这……这怎么可能……” 陈峰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他颤抖着手,想要去翻那些文件,想要找出哪怕一点点伪造的痕迹。 “不可能?白纸黑字,红章铁证,你跟我说不可能?” 赵文轩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陈大主任,你不是要查吗?这里每一笔钱,都是齐学斌同志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都是千千万万读者一张一张推荐票投出来的!这里的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地缴了税,是这世上最干净、最光荣的劳动所得!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见不得光的赃款了?这就是你们纪委的办案水平?这就是你们对待文化人才的态度?” 陈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冷汗顺着额头哗哗地往下流。 他知道,自己这次完了。 彻底踢到铁板了。 而且这块铁板,不是一般的铁,是一块烧红了的、带着高压电的钛合金钢板! 把一个省重点培养的青年作家、一个纳税大户、一个在全国都有影响力的文化名人,当成贪官给抓了,还扣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帽子隔离审查……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他的乌纱帽,就是他这张脸,以后在省城也没法见人了! “我……我……”陈峰结结巴巴,想要解释,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李明,却发现李明早就缩到了墙角,把自己尽可能地藏在阴影里,恨不得变成透明人。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谈话室,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日光灯,依然在不知死活地“滋滋”作响,像是在嘲笑这场荒唐的闹剧。 “咳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紧接着,一个身材微胖、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脸上堆满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正是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主任,马铁军。也就是陈峰的顶头上司。 刚才的事闹得太大,赵老爷子带着律师团硬闯纪委大楼的消息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他本来想躲一躲,让陈峰顶雷,但一听说沈家那位姑奶奶也在,而且还把媒体都招来了,他知道躲不过去了。要是再不出面,这火就要烧到整个纪委头上了。 “哎呀,赵主席!赵老!您看您,怎么发这么大火啊?” 马铁军一进门,就先对着赵文轩连连作揖,姿态放得极低,“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我们也是接到了群众举报,必须按程序核实啊。我们绝没有针对文化人的意思,更没有针对齐学斌同志的意思。陈峰!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赵老倒茶?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一巴掌拍在陈峰的后脑勺上,打得陈峰一个趔趄,也算是给赵文轩一个交代。 然后,马铁军转过身,看向依然坐在椅子上的齐学斌。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之前也看过那封举报信,当时也觉得是个大案,所以才默许了陈峰的激进做法。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副科级警察,手里竟然握着这么一张王炸! 作家?版税? 这理由太他妈无懈可击了!而且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更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护身符啊!在当下重视文化产业的大环境下,动一个有全国影响力的青年作家,那得冒多大的风险? “齐学斌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马铁军脸上挤出一朵花来,主动伸出手,“虽然是个误会,但我们的工作方式确实有些生硬。我代表室里向你道歉。你看,现在事情查清楚了,我们可以解除误会了。你……可以走了。” 这就想打发了? 齐学斌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接马铁军的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铁军,然后慢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上台领奖的礼服。 “马主任。” 齐学斌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但听在马铁军耳朵里,却比刚才赵文轩的咆哮还要让人心惊,“您说这是误会?一句误会,就能抹掉这四个半小时的审讯?就能抹掉外面那些泼在我身上的脏水?就能抹掉我被当成犯人一样带走的耻辱?” 马铁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那……齐同志你的意思是?” 齐学斌站起身。 他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装,而且坐了几个小时的冷板凳,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那种挺拔如松的气质,竟然让在场的几个处级、厅级干部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举报信是匿名的,这我不怪你们。但法律是公开的,程序是正义的。” 齐学斌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陈峰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马铁军,“刚才陈主任说,要把我的老底扒出来,要查我的每一个读者,甚至还要鉴定我是不是在洗钱。这些话,我都记住了。既然要查,那就查到底。我不希望明天还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靠关系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冰冷:“所以,今天的这个‘误会’,恐怕不仅仅需要一个口头道歉。我需要一个正式的、书面的那一纸结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齐学斌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都经得起这世上最严苛的检验!” 马铁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好狠! 还要书面结论?这就是要纪委公开背书啊!这等于是在打纪委的脸,而且是打完左脸还要伸右脸过去让他打! 但看着旁边虎视眈眈的赵文轩,还有门外那个随时可能冲进来的沈曼宁,马铁军咬了咬牙。 这口气,不咽也得咽! “好!我答应你!”马铁军深吸一口气,“我们会立刻出具一份调查结案报告,证明你的清白。并且,会在适当的范围内进行澄清。” “那就多谢马主任了。” 齐学斌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淡然。 他转过身,对着赵文轩深深鞠了一躬:“赵主席,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你是我们的人,谁敢动你,就是动我们整个作协!”赵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种护犊子的劲头让陈峰看得直哆嗦,“走!咱们回家!曼宁在外面等着呢,她说今晚要给你摆个‘洗尘宴’,去去晦气!” 齐学斌点了点头,迈步向门口走去。 路过陈峰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陈峰此时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敢看齐学斌,生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嘲讽。 但齐学斌并没有嘲讽他。 他只是凑到陈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陈主任,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有些人,路走窄了,就回不了头了。另外,李泽给你的那封信,最好留着。说不定哪天,它能还没收点利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谈话室。 门外,阳光正好。 灿烂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曼宁站在法拉利旁边,看着那个走出来的身影,摘下墨镜,那张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惊艳众生的笑容。 “上车,我的大作家。” 齐学斌笑了笑,坐进副驾驶。 随着引擎的一声轰鸣,红色的法拉利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载着这位刚刚在纪委大楼里完成了一场惊天逆转的年轻人,呼啸而去。 只留下身后那一地鸡毛,和一群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官员。 坐在车上,齐学斌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庄严而冰冷的大楼。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李泽,还有他背后的梁家,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送礼了。 而且这份礼,你们一定会……刻骨铭心。 第167章 轰动:原来齐学斌是网文大神 消息这东西,在体制内传播的速度,往往比流行感冒还要快。 尤其是那种不仅劲爆、而且带着强烈反转色彩的消息,更是能以光速穿透所有的墙壁和门缝。 省委党校,食堂。 正是晚饭时间,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原本应该是讨论学习心得或者交流各地工作的场合,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诡异而兴奋的气氛。 几乎每一张餐桌上,话题的中心都只有一个名字——齐学斌。 “诶,听说了吗?齐学斌回来了!” “回来了?不是被纪委带走了吗?这才几个小时啊?难道是有大领导保他?” “什么大领导保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人家根本就没犯事!纪委这次算是踢到钛合金钢板上了!你知道齐学斌如果不当警察是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难不成是富二代?” “富二代?俗!人家是‘一夜秋风’!就是那个写《凡人》的大神作家!那个一年版税好几百万的文坛巨匠!纪委查的那几百万,全是他写书赚的,一分不少都交了税!” “卧槽?!真的假的?我最近正在追那本书呢!韩跑跑竟然是咱们同学写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对于这些平日里忙于公务、但也需要精神食粮的年轻干部们来说,“一夜秋风”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很多人都在看那本书,甚至在私底下的饭局上还会讨论剧情。但谁也没想到,那个在网络上呼风唤雨、构建了一个宏大修仙世界的神秘大神,竟然就是那个平日里穿着朴素、甚至被李泽嘲笑为“土包子”的室友! 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力,简直比听说他连升三级还要大! 而在食堂的另一角。 李泽正端着餐盘,面前摆着几从窗口特意点的硬菜。 他本来心情极好,等着看齐学斌倒霉的好戏,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齐学斌被双规,他该怎么在梁雨薇面前邀功,顺便把那个碍眼的“竞争对手”彻底踩进泥里。 然而,随着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声音像是无数只苍蝇,嗡嗡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一夜秋风?齐学斌?” 李泽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变得铁青。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在梦呓,“他一个乡下来的基层警察,怎么可能是大作家?他哪来的时间写书?他哪来的文采?肯定是假的!肯定是作协那帮人为了保他故意编的!” “李泽,你还没醒呢?” 这时候,一个平日里就看不惯李泽嚣张跋扈的学员端着碗路过,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忍不住停下脚步嘲讽道,“作协主席赵老爷子亲自带着律师团去纪委捞的人!当场甩出了完税证明和版权合同!连纪委马铁军主任都当场道歉了!这还能有假?你要是不信,现在去作协官网看看,最新的会员名单公示里,齐学斌的名字就在第一个!” “当啷!” 李泽手中的筷子掉在了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仅仅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说齐学斌是贪污犯,说齐学斌的钱来路不正。 结果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人家不仅钱来路正,而且正得不能再正,甚至还要比他这个靠着家里给生活费的“阔少”更有含金量! 这简直就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哟,这不是李大少吗?” 王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极为欠揍的笑容,手里还晃着手机,“刚才不是说要实名举报吗?不是说要大义灭亲吗?现在怎么不吭声了?要不要我帮你给赵主席打个电话,你亲自去质疑一下?” “你……” 李泽猛地站起来,指着王胖子想要发火,却发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讨好或者是畏惧。 而是嘲笑、怜悯,甚至……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他李泽,堂堂省会常务副市长的公子,今天彻底成了笑柄! “哼!” 李泽最终没敢发作。他狠狠地瞪了王胖子一眼,连饭也不吃了,直接把餐盘往桌上一扔,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而逃。 身后,传来王胖子和众学员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 晚上八点。302宿舍。 当齐学斌推门进去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天王巨星走进了粉丝见面会。 “回来了!大神回来了!” 王胖子第一个扑上来,那个身手矫健得完全不像是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 他一把抱住齐学斌的胳膊,那眼神狂热得简直想亲上去:“老齐!不对,齐哥!齐神!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咱们住一个屋这么久,你竟然瞒得这么死!亏我还天天跟你推荐《凡人》,合着我这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啊!” 平日里那些矜持的学员们,此刻也都涌到了302门口,甚至连隔壁几个宿舍的人都挤了过来。 “齐学斌同学,我是你的书迷!给我签个名吧!” “齐神,下章什么时候更新啊?能不能透露一下韩跑跑这次能不能结丹?” “齐警官,咱们交流一下,你是怎么做到一边破案一边日更万字的?这手速也太快了吧?” 齐学斌看着这一张张热情的脸,有些无奈地苦笑。 他之前的低调,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在体制内,太出名未必是好事。但现在,既然马甲已经掉了,那就只能坦然接受了。 “各位,各位静一静。” 齐学斌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而谦逊,“感谢大家的厚爱。不过这里毕竟是党校宿舍,咱们得遵守纪律,别影响了其他同学休息。签名没问题,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交流。至于更新嘛……今晚肯定有,我已经在构思了。” 他没有摆架子,也没有因为身份的曝光而变得盛气凌人。这种平易近人的态度,反而更赢得大家的好感。 众人又热闹了一阵,才在王胖子的“维持秩序”下慢慢散去。 宿舍里终于安静下来。 齐学斌松了口气,走到里间。 周毅依然坐在那张靠窗的书桌前,手里捧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上来,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 但齐学斌敏锐地感觉到,周毅身上的那种冷硬气息,似乎消融了不少。 “周主任。”齐学斌主动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 周毅放下文件,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齐学斌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和深意。 “坐。” 周毅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齐学斌坐下。 “一支笔,胜过千军万马。” 周毅突然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这一手棋,下得高。真的高。” 作为省纪委的实权主任,周毅看问题的角度自然比那些普通学员要深得多。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作家”这个光环,更是这个光环背后所代表的政治意义。 在官场上,如果你只是个能干的警察,那你只是一把刀,用顺手了就用,用不顺手了随时可以换,甚至可以折断。 但如果你是一个拥有巨大社会影响力的文化名流,那就是一座碑。 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舆论的反噬,掂量掂量上面对文化保护的态度。 今天这事,如果齐学斌只是个普通警察,哪怕他是清白的,在纪委那种强力机关面前,不死也得脱层皮。但因为他是“一夜秋风”,作协主席拼死护他,媒体盯着他,甚至连省里的高层都会关注他。 这就是“金身”。 有了这个金身,只要齐学斌不犯原则性的错误,以后在仕途上,就算是顶着风雨,也能走得稳如泰山。 “周主任过奖了。” 齐学斌谦虚道,“只是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之。倒是给今天给周主任添麻烦了,听说您也打了不少电话。” 周毅摆了摆手:“我那是为了公道。况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是你自己底子硬。” 他顿了顿,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不过,你这马甲一掉,利弊参半。利在于有了护身符,弊在于……你也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了。梁家那帮人,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面子里子都丢光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齐学斌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子上,推到周毅面前。 “我还需要周主任的一点帮助。” 周毅看了一眼那个u盘:“这是什么?” “关于清河新城选址的一些……‘小问题’。”齐学斌的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冷冽的锋芒,“既然他们不想让我好过,那我就只好给他们找点事做,让他们忙得顾不上我。” 周毅拿起u盘,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如果是普通的问题,你自己就能解决。既然找到了我……看来这问题不小啊。” “确实不小。”齐学斌淡淡地说,“足以让某些人……断臂求生。” 周毅盯着齐学斌看了几秒钟,然后将u盘收进了抽屉。 “早点睡。明天的课,估计你会是焦点。” “您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夜色已深。 但这一夜,注定有多少人无眠。 第168章 金身已成,谁还敢动他? 深夜,省城的一家名为听雨轩的隐秘茶楼。 这里是沈家名下的产业,坐落在护城河畔的一处幽静园林中。外面是雨后的湿润与清冷,但茶楼内却是暖意融融,檀香袅袅。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沈家的核心圈子和真正有分量的贵客。环境清幽到了极致,甚至连服务的茶艺师都是沈家用了多年的老人,不仅手艺好,更重要的是嘴严得跟哑巴一样,无论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都能烂在肚子里。 顶层的观云包厢里,一壶上好的大红袍正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齐学斌和周毅相对而坐,沈曼宁则把自己扔在窗边的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貔貅茶宠,那慵懒的姿态像是一只刚吃饱的高贵波斯猫。 经过了白天的喧嚣和晚上的轰动,此刻的三人,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复盘一下这局棋。 “痛快!真是痛快!” 沈曼宁给那个茶宠淋了一勺滚烫的热茶,看着它迅速变色,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你们是没看见陈峰当时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纷呈,红一阵白一阵的,比变脸还好看。还有那个马铁军,平时见到我们也只是矜持地点个头,今天那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就差给赵老爷子跪下了。” 她转过头,看着齐学斌,眼神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而且,你那一手书面正名玩得太绝了。当时我看马铁军那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但他还不得不答应。这一纸文件下来,盖上省纪委的公章,以后谁要在经济问题上搞你,那就是在打省纪委的脸。这可是他们自己盖章认证的清白,等于给了你一张永久的长期饭票。” 说到兴奋处,她还掏出手机晃了晃:“刚才我在媒体圈的朋友给我发消息,说那几家主流报纸明天的头版都已经定稿了,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什么《文坛巨匠蒙冤记》、《完税证明下的清白》、《是谁在搞文化迫害?》。这下子,纪委那帮人估计要头疼好长一段时间了,光是应付舆论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齐学斌放下茶杯,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得意忘形。 “狐假虎威罢了。” 他淡淡地说,语气中没有一丝骄躁,“如果没有赵主席带头冲锋,没有沈大小姐动用关系压阵,我就是有一百张完税证明,估计也送不到那个桌子上,早就被他们扣上帽子带走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过度谦虚就是骄傲。” 一直沉默的周毅突然开口。他手里依然捧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但眼神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是对同类和战友的认可,“借势也是本事。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能不能借到势,比你自己有多少势更重要。官场上,从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赢了,而且赢得漂亮,赢得让对手无话可说。” 周毅顿了顿,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国字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和严肃:“不过,赢了是一回事,怎么收场又是另一回事。学斌,你现在想清楚了吗?接下来怎么走?”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也是今晚这次聚会的核心议题。 按照沈曼宁那个火爆脾气,那是恨不得趁热打铁,借着这股舆论的东风,直接把梁家在省城的势力连根拔起,至少要把李泽那个跳梁小丑彻底踩死,再让梁雨薇付出点惨痛的代价,让他们知道沈家的人不是好惹的。 但周毅和齐学斌都是那种走一步看三步、深谙政治平衡之道的人。他们知道,事情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齐学斌沉思了片刻:“周主任,既然您这么问,想必是有教诲。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见好就收,转攻为守,或者说……以退为进。” 周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仿佛在圈定某种界限,“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在这之前,你只是一个有能力的基层警官,是体制内的一颗螺丝钉。但现在,你是全国知名的作家、破获大案的神探、省委挂号的重点培养对象,再加上这次的高调亮相和舆论加持,你已经在身上塑了一层金身。” “这层金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你不犯原则性的政治错误,比如叛国、严重违法,梁家在明面上绝对不敢再动你。甚至为了避嫌,他们还得在很多事情上让着你,给你开绿灯。因为动你,就是在挑战舆论,挑战省委对人才保护的底线。” 但是,周毅话锋一转,“如果你这时候不知进退,想要对梁家穷追猛打,甚至想顺藤摸瓜把梁国忠拉下马……那就是不知死活了。” 沈曼宁皱了皱眉,有些不服气:“有这么严重吗?梁家这次脸都丢尽了,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啊。” 周毅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丫头,你看得太简单了。梁家在省城经营几十年,根深蒂固,关系网盘根错节。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叶援朝常务副省长,甚至在京城还有更深的关系。这次他们只是输在轻敌,输在没料到齐学斌有这一手谁也想不到的作家身份暗牌。这叫战术失利,不是战略崩溃。” “如果你真要把他们逼急了,那就是鱼死网破。梁国忠如果觉得家族生存受到了威胁,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到时候,各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会使出来,就算你有金身护体,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场意外的车祸,或者一次偶然的医疗事故,都能让你的金身变成骨灰。” 齐学斌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周毅的分析,和他心里对局势的判断不谋而合。重生一世,他比谁都清楚梁家的底蕴和手段。 他从来没有想过靠这一次反击就彻底扳倒梁家。那是不现实的,也是幼稚的。前世梁家直到十多年后才因为更大的政治风暴和靠山倒台而覆灭,现在他们的根基依然稳固,叶援朝还在台上,梁国忠还在掌控全局。 “周主任说得对。” 齐学斌开口道,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也没打算跟他们现在就死磕。现在的我,还没那个资格做执棋人,顶多算个稍微硬一点、扎手一点的棋子。我想做的,只是让他们以后不敢轻易甚至不能把手伸到我的地盘上。” “这就对了。”听他这么说,周毅露出了赞许的目光,显然对齐学斌的政治成熟度非常满意,“所以,你要利用这次胜利,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不是虚无缥缈的面子或者是逞一时的意气。” “好处?”沈曼宁有些不解,坐直了身子,“什么好处?升官吗?他现在已经是副科了,再升正科也得按程序走啊,不可能直接飞上去。” “升官只是一方面,那是顺带的结果。” 齐学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桌子上,推到了两人中间,“更重要的是,我要用这个金身,去办一件以前办不了、也不敢办、甚至想办都没资格办的大事。” 周毅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又看了看齐学斌那严肃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什么:“清河新城?” “对。” 齐学斌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叠厚厚的材料。 封面上,打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关于清河县新城规划选址区域存在的重大环境风险隐患及其对区域经济长远影响的紧急调研》 “这是……”沈曼宁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页的照片上,是一片呈现出诡异五彩色的土壤,以及旁边一条漂浮着死鱼的黑臭水沟。下面配着一行小字:汞、镉、铅等重金属含量超标五百倍。 “这是那块毒地?你要把这个捅出去?”沈曼宁知道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 “是要捅出去,但不是给媒体,也不是给纪委。” 齐学斌的手指在文件上重重地点了点,声音低沉而有力,“我要把它变成一份《内参》,直接呈送到沙书记的案头。” 他翻到报告的中间一页,指着一段数据说道:“你们看这里。根据专家的测算,如果在这片土地上建住宅区和学校,不出五年,这里就会出现大量的白血病和癌症病例,尤其是儿童。顾阗月给我的数据模型显示,如果不治理直接开发,未来的医疗负担将是土地出让金的十倍不止。这哪里是新城,这分明就是一座未来的癌症村!”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虽然搞纪检,但也从没想过情况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梁家这帮畜生!”沈曼宁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眶都红了,“为了赚钱,连断子绝孙的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这份报告不仅是反击,更是救命。”齐学斌盯着周毅的眼睛,“周主任,您明白我为什么说这是大事了吗?” 周毅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内参。 这是体制内一种极为特殊的上达天听的渠道。 它不同于公开的报道,也不同于普通的公文。它是给最高决策者看的真话,是剥去了层层粉饰后的血淋淋的现实,往往能直接决定一项政策的生死,甚至一个官员的命运。 “你想利用党校?”周毅立刻反应过来了齐学斌的意图。 省委党校的优秀学员,是有资格向省委提交深度调研报告的。而且这种报告,通常会通过党校的内刊《清风》,直接送达省委常委的办公桌,没有任何人敢拦截。 “没错。” 齐学斌点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以前我只是个小警察,写的报告没人看,甚至可能如果不通过正规渠道层层上报,半路就被刘克清或者梁家的人截下来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强烈自信,“我现在是著名作家,是党校的明星学员,是舆论的焦点。我写的字,分量不一样了。没人敢随意扣我的文章。而且,正因为我刚才在纪委闹了那一出,现在全省的目光都在我身上。这个时候我抛出这份关于民生、关于经济发展的专业思考,不管是沙书记还是叶省长,都必须重视,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好一招声东击西,借力打力!” 周毅忍不住拍案叫绝,甚至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梁家以为你会利用这次机会报复李泽,或者攻击他们的私德,他们肯定正忙着在那方面设防。结果你反手一刀,直接扎在了他们最大的利益输送项目上!而且是站在全省发展大局的高度,占领了道德和政治的绝对制高点!这一刀下去,梁国忠就是想保刘克清都保不住,他必须断臂求生!” 沈曼宁虽然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看到周毅这么激动,也知道这肯定是个绝妙的主意。 “那还等什么?”沈曼宁兴奋地说,“赶紧发啊!让那个刘克清赶紧滚蛋!看着就烦!” “不急。” 齐学斌把文件重新装好,动作从容不迫,“这篇文章还需要润色。而且,时机很重要。要等梁家以为风波平息,正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再给他们来个惊喜。而且,数据还需要更扎实一些。” 他说着,看向周毅:“周主任,这篇文章的数据核实,可能还需要您帮个忙。有些只有纪委能调到的环保局内部监测数据,甚至是以前瞒报的事故记录,我想把它补齐,做成谁也翻不了的铁案。” “没问题。”周毅答应得很痛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也早就看刘克清那帮人不顺眼了。把经济发展建立在老百姓的健康之上,这是作孽。这个忙,我帮定了。明天我就让人去环保局调档,看谁敢拦我!” “多谢。” 齐学斌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周毅的保温杯。 茶室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但三人都知道,这份宁静只是风暴前的间歇。一张针对梁家核心利益的大网,正在这个雨夜的茶楼里,悄然张开。 齐学斌抿了一口茶,茶有些凉了,但入口却带着一丝回甘。 这一世,既然借了这副胆气,既然披了这身金身,那就该干点真正的大事了。 毒地不除,清河不宁。 梁家,叶省长,还有那位背后的大人物,你们准备好接招了吗? 第169章 齐学斌出招,一篇内参动省城 接下来的几天,齐学斌变得异常还要低调。 毕竟刚刚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他的周边,注意他的人很多。 除了正常的上课和吃饭,他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宿舍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室友们都以为这位大神作家是在赶稿子,写他的修仙小说,就连王胖子也不敢随意打扰,生怕断了“韩跑跑”进阶元婴期的思路。 但只有周毅知道,齐学斌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是虚构的修仙故事,而是足以在现实世界引发一场政治地震的惊雷。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 齐学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走进了省委党校教务处主任的办公室。 “罗主任,我有份作业,想请您斧正一下。” 齐学斌把信封放在桌子上,语气谦逊。 罗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平时最喜欢有才华的学员。自从知道齐学斌是“一夜秋风”后,他对这个年轻人更是青眼有加,甚至私下里还追问过剧情。 “哦?是大作家的作业?那我可得好好拜读。” 罗主任笑着拿起信封,打开,抽出了里面那份打印装订精美的文稿。 然而,当他看到标题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关于清河县新城规划选址区域存在的重大环境风险隐患及其对区域经济长远影响的紧急调研》 罗主任的手抖了一下,抬头看了齐学斌一眼,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小齐,这不是小说吧?” “不是。”齐学斌坦然对视,“这是纪实。数据全部核实过,有环保专家的签字,也有实地取样的化验单复印件。” 罗主任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越看,罗主任的眉头皱得越紧,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罗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摘下老花镜,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齐学斌。 “你想发表在《清风》上?” 《清风》是省委党校的内刊,虽然不对外发行,但每期都会送呈省委常委和各地市一把手阅览。这是党校学员向最高层建言献策的直通车,也是一条无比凶险的独木桥。 “是的。”齐学斌点头,“我想,有些真话,总得有人说。” 罗主任沉默了良久。 他在党校干了半辈子,什么文章没见过?但这篇不一样。这篇虽然披着学术调研的外衣,但每一个字都在往某些人的肺管子上戳。特别是其中关于清河县某些领导“gdp政绩观扭曲”、“无视群众生命安全”的论述,几乎是直接点名道姓地在骂刘克清,甚至是在打批准这个项目的梁家的脸。 如果换做以前,或者换做别的学员,罗主任早就把稿子扔回去了,甚至还会严厉批评一顿“不讲政治”。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齐学斌。 是刚刚在纪委大闹一场还能全身而退的“神人”,是全省瞩目的文化名流。 扣他的稿子?罗主任不敢。万一这位大作家脾气上来,直接发到网上,那事情就更不可收拾了。到时候,阻拦言路的帽子扣下来,他这个教务主任也担待不起。 “小齐啊,这篇稿子……分量很重。” 罗主任斟酌着词句,“一旦发出去,可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确定要这么做?你要知道,这可能会得罪很多人。” “罗主任,我是一名警察,也是一名党员。” 齐学斌站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如果看着几万老百姓住进毒地而无动于衷,那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至于得罪人……为了老百姓,哪怕得罪天王老子,我也认了。” 罗主任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好!” 罗主任猛地一拍桌子,“有点骨气!这篇稿子,我签发了!不仅发,还要作为本期的头条,加编者按发!” …… 两天后。 省委大院,省委书记办公室。 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省委书记沙家康刚刚结束了一个早会,正端着茶杯,随手翻阅着秘书送来的文件和刊物。 当他拿起最新一期的《清风》时,目光瞬间被封面上的大标题吸住了。 “重大环境风险隐患……” 沙家康眉头微皱。作为封疆大吏,他对这种负面词汇有着天然的敏感。 他翻开正文,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神情还比较放松,以为只是普通的学术探讨。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也越来越锐利。 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据,都像是一记重锤。 重金属严重超标……地下水污染扩散……未来癌症发病率预测…… 尤其是那张作为插图的土壤照片,那诡异的五彩色在黑白印刷下依然显得触目惊心。 “啪!” 沙家康把杂志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门外的秘书吓了一跳,赶紧推门进来:“书记,出什么事了?” “去!把叶援朝给我叫来!还有环保厅的厅长,现在的,立刻,马上!” 沙家康的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秘书很少见书记发这么大的火,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打电话。 “等等。” 沙家康突然叫住了他,“这篇文章的作者……齐学斌?是不是就是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一夜秋风’?” “对,就是他。”秘书小心翼翼地回答,“现在正在省委党校中青班学习。” “哼,果然是个刺头。” 沙家康拿起杂志,又看了一眼那个署名,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不过,这刺头有点本事。不仅会写小说,还会搞调研。这文章写得扎实,尤其是关于环境经济学的分析,我都挑不出毛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重新板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人才要用,但毒瘤更要切!你去通知省政府办公厅,就说我的批示:这篇内参反映的问题触目惊心,必须彻查!立刻成立省联合调查组,由纪委、环保、国土三家联合进驻清河!不管涉及到谁,不管项目批没批,只要环保不达标,一律叫停!出了事,我拿他们是问!” “是!”秘书领命而去。 ……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叶援朝刚刚接到沙书记要见他的电话,心里就咯噔一下。紧接着,他就从关系网那里听到了风声——沙书记在办公室拍了桌子,手里拿着的正是党校的内参《清风》。 “齐学斌……” 叶援朝放下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齐学斌会来这一手。不搞人身攻击,不搞网络舆论,而是走最正规、最无可挑剔的组织程序,直接向一把手递了“投名状”。 这就像是两个武林高手对决,本来还在互相试探招式,结果对方突然掏出一把冲锋枪,对着你的脚底板就是一梭子。 这一梭子打得不致命,但足以让他疼得跳起来,而且还让他没法还手。因为齐学斌打出的旗号是“环保”和“民生”,这是政治正确的大旗,谁敢反对?谁反对谁就是跟老百姓过不去,跟沙书记过不去! “梁国忠误我啊!” 叶援朝长叹一声,他知道,这次必须得断尾求生了。梁家的那个新城项目,保不住了。至少在目前这个风口浪尖上,必须得停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传来梁国忠略显苍老但依然威严的声音:“叶省长,有什么指示?” “老梁,收手吧。” 叶援朝的声音充满了疲惫,“那个齐学斌,把毒地的事捅到沙书记那里去了。沙书记发了火,联合调查组马上就要进驻。这次,谁也保不住那个项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叶援朝以为对方挂断了电话。 终于,梁国忠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沙哑:“明白了。我会安排。只是……这笔账,我记下了。” “记下归记下,最近别动他。”叶援朝警告道,“他现在是沙书记眼里的红人,又是舆论焦点。你要是敢乱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放心,我没那么蠢。” 电话挂断。 窗外,风起云涌。 一场席卷省城和清河的政治风暴,随着这篇小小的内参,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在党校宿舍里。 齐学斌正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省委大楼的方向。 周毅走到他身后,递给他一杯热茶:“刚才得到消息,调查组已经出发了。这次是纪委牵头。” 齐学斌接过茶杯,微微一笑:“看来,我的作业得满分了。” “何止是满分。”周毅看着他,“简直是满分作文。不过,这也意味着你和梁家彻底撕破了脸。以前是暗斗,现在是明牌了。” “明牌就明牌吧。” 齐学斌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眼神清亮,“反正牌桌就这么大,早晚得有人下桌。只要我不输,他们就得一直难受着。” 第170章 政治博弈,梁家的断腕 清河县的天空,这两天一直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铅板,让人透不过气来。 对于县委大院里的官员们来说,这几天更是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因为谁都知道,县里来了钦差大臣——由省纪委、省环保厅、省国土厅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正在对新城规划区的土地进行拉网式的取样检测,对相关审批文件进行封存审查。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代县长办公室,此刻门可罗雀。 刘克清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成一团。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两天没刮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县长,环保厅的人刚才去了档案局,把前年关于化工厂那块地的所有环评资料都调走了……” 秘书推门进来,声音颤抖着汇报,“还有,国土厅的人正在测绘现场,听说……听说挖出了几个填埋大桶,现场味道很大,有记者在拍照。” “别说了!” 刘克清猛地把手里的烟盒砸在地上,双眼通红,“让他们查!查!查!一帮吃饱了撑的!” 但他嘴上硬,心里其实已经慌到了极点。 他知道那些桶里装的是什么,那是化工厂当年为了省钱,直接掩埋的高浓度化工废料。如果不用那块地也就罢了,现在他要把那块地开发成高档小区和学校,这简直就是给每个人发了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以前这事有梁家压着,有他刘克清这个县长捂着,没人敢揭盖子。但现在,盖子不仅被揭开了,而且是被人用炸药直接炸飞了! 那个齐学斌…… 想起这个名字,刘克清就恨得牙根痒痒,但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来只是个乡巴佬的小警察,竟然有通天的手段!一篇内参,直接引爆了省委的雷霆之怒!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刘克清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整个人弹了起来。他颤抖着手抓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我是梁少华。” “梁少!您救救我啊!”刘克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喊道,“调查组要把我往死里整啊!您得跟叶省长说说,我是按你们的指示办的啊……” “闭嘴!” 梁少华的咆哮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震得刘克清耳朵嗡嗡作响,“你还有脸提我?让你办点事办成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刘克清不敢吭声了。 “听好了,这是老爷子的意思。”梁少华的声音冷了下来,“调查组那边,你也别指望能翻盘了。那块污染地是铁证,谁也洗不白。为了保住大局,你必须做出牺牲。” “牺……牺牲?”刘克清的脸色瞬间惨白。 “别想歪了,不是让你去死,也不是让你去坐牢。”梁少华冷冷道,“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适合主持工作了。立刻打报告,就说突发心脏病,申请病退休养,去省城住院治疗。” “病退?”刘克清愣住了。这等于就是变相下课,政治生命彻底终结啊! “怎么?你不愿意?” 梁少华冷笑,“你不病退,难道等着调查组查实了证据,把你双规送进监狱?到时候,可就不是休养那么简单了。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你头上的乌纱帽重要,还是你的下半生自由重要!而且,只要你肯顶雷,我们不会亏待你,你儿子出国留学的事,我们包了。” 刘克清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在梁家这艘大船面前,他连个救生圈都算不上,顶多算块挡箭牌。 “我……我明白了。”刘克清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我这就写报告。” …… 省城,梁家别墅。 挂断电话的梁少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虽然是盛夏,但中央空调开得很足,仿佛把整个屋子都冻结了。 梁国忠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那对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极品狮子头文玩核桃此刻被随手扔在茶几上,其中一颗甚至因为刚才的暴怒而被砸裂了一道细纹。 “二叔,真就这么便宜了那个齐学斌?” 梁少华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刘克清一下台,新城项目一停,我们在清河前期的三个亿投入全打了水漂!那些合作商刚才把我的电话都打爆了,一个个都在问资金能不能回笼。这脸丢大了!” “钱是小事,面子也是小事。关键是势!” 梁国忠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叶省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在省委常委会上被沙家康点名批评了!虽然没直接提咱们梁家,但话里话外都在敲打,说某些干部被资本绑架,为了政绩不顾民生。这才是最要命的!” 梁少华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狂妄,但也知道一旦失去了叶援朝这个靠山,梁家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那……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忍了?” “忍。” 梁国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老槐树,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依旧透着一股虎死威犹在的霸气。 “这叫断臂求生。” 他转过身,盯着梁少华,“你以为我愿意低头?但你要记住,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活得久的人。齐学斌那小子现在势头正盛,又有沙家康给他站台,我们这时候跟他硬碰硬,就是往枪口上撞。那是找死。” “那以后呢?清河那块地盘我们就不要了?” “要!当然要!” 梁国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清河是我们布局全省的关键棋子,怎么可能放弃?刘克清虽然废了,但位置还在。我已经跟省委组织部打过招呼了,县长位置太敏感了,暂空,依旧由刘克清顶个名头,但是新派去的常务副县长,还是我们的人。” “谁?”梁少华好奇道。 “侯亮。”梁国忠吐出一个名字。 “侯亮?”梁少华一愣,“就是那个被称为笑面虎的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副处长?” “对,就是他。” 梁国忠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刘克清太蠢,只会硬来。侯亮不一样,他最擅长软刀子杀人。让他去陪齐学斌好好玩玩。我要让齐学斌知道,赶走了一头狼,来的是一直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 清河县,公安局。 齐学斌趁着党校假期,赶了回来,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散去的乌云。 林晓雅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学斌!告诉你个好消息!刚才县委办接到通知,刘克清突发心脏病,已经向市委申请病退了!听说救护车都开进大院了,直接拉去了省城!” “病退?” 齐学斌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病得倒是时候。看来梁家的反应很快啊,壮士断腕,够果断。” “不管怎么说,他走了就是好事!”林晓雅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压在我们头顶上的大山终于搬走了!新城那个毒地项目也被叫停了,调查组正在研究新的环保方案。我们赢了!彻底赢了!” “赢了?” 齐学斌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手里转着,“晓雅,你太乐观了。梁家这种庞然大物,只要根基不倒,断一只手算什么?过几天就能长出来,甚至长出来的爪子更锋利。” “你是说……他们还会派人来?”林晓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肯定会。” 齐学斌看向窗外,目光深邃,“而且这次派来的人,绝对比刘克清难对付。刘克清是明火执仗的强盗,我们能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但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是个笑里藏刀的阴谋家了。” 林晓雅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齐学斌把钢笔重重地插进笔筒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只要我们把清河这块地盘经营成铁桶,不管他们派谁来,都是送菜。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着这个空窗期,彻底清理内部。老张!” “到!”门外的老张应声而入。 “通知局党组所有成员,十分钟后开会!另外,把扫黑除恶的方案给我拿出来,我要在这几天,给全县的牛鬼蛇神们,洗个澡!” “是!” 随着齐学斌的一声令下,整个清河县公安局这台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而在省城的方向,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正缓缓驶出收费站。车后座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正看着手里的调令,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清河……齐学斌……有点意思。” 博弈,并没有结束。 它只是从台前的刀光剑影,转入了幕后的波谲云诡。 更深的暗流,正在酝酿。那将是一场不动声色却更加惊心动魄的较量,关乎人心,关乎信念,也关乎这片土地上百万人的未来。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那里面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暴风雨要来了。”他轻声说道。 第171章 二十三岁的副县长!逆天了! 刘克清走得很快,也走得很突然。 就在那个阴沉的下午之后,清河县政府大院里那辆属于县长的黑色奥迪a6,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大门,直奔省城而去。随车带走的,只有几个简单的行李箱,和一张市第一人民医院开具的“重度心肌缺血,建议立即住院治疗”的诊断书。 没有送行,没有告别。 这位曾经踌躇满志、带着梁家的野心和新城规划蓝图空降清河的“海归博士”,就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谢幕就被赶下台的小丑,灰溜溜地结束了他的清河仕途。 “走了?真走了?” 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林晓雅手里拿着那份市委刚刚下发的《关于刘克清同志因病离岗休养的通知》,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喜悦。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久违的阳光正穿透云层,洒在县委大院那郁郁葱葱的松柏上。空气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沉闷气息,仿佛随着刘克清的离开而一扫而空。 “走了。” 坐在沙发上的齐学斌放下茶杯,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梁家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懂得止损。那块毒地已经成了烫手山芋,再捂下去就是引火烧身。牺牲一个刘克清,保住家族的名声和跟上面的关系,这笔账他们算得很精。” “太好了!” 林晓雅转过身,平日里沉稳干练的女强人形象此刻荡然无存,她激动得像个小女孩一样挥了挥拳头,“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被他压得有多惨!新城项目全是他在推,环保局、国土局都被他架空了,我这个书记说话还没有他秘书管用。现在这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她走到齐学斌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学斌,这次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那篇内参,如果不是你顶住了他在党校的暗算,清河的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亮。” 齐学斌笑了笑,摆了摆手,但他眼中的笑意并未到达底色:“我只是递了把刀子,真正让沙书记下决心的,是人民的呼声,是环保这根红线。我们也算是借了时代的大势。不过,晓雅,别高兴得太早。刘克清走了,烂摊子还在。” “你是说那块地?”林晓雅收敛了笑容。 “不仅是地,还有人。”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清河县的版图上重重一划,“刘克清这些日子在清河搞‘一言堂’,提拔了不少听话的‘自己人’。这些人现在还在各个关键岗位上。不把这些钉子拔了,我们的政令还是出不了县委大院。” 仿佛是为了印证齐学斌的话,当天下午,纪委的动作就开始了。 随着调查组的深入,拔出萝卜带出泥。 新城管委会主任被带走时,正在酒桌上和开发商推杯换盏,被纪委工作人员带上手铐的那一刻,他手里的五粮液洒了一地,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紧接着是环保局的一位副局长、国土局的一位科长…… 县委大院里,风向转瞬即变。 那些曾经紧跟刘克清步伐、在新城项目中大肆捞钱或者违规审批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有些人开始四处托关系打听消息,有些人则干脆请了病假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而之前那些对林晓雅阳奉阴违的部门负责人,现在排着队来向林书记汇报工作,检讨之前的“失误”,表态要紧跟县委步伐。书记办公室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甚至连齐学斌在党校的手机都被打爆了,全是清河那边各种“恭喜”、“问候”的电话,但他一个也没接。 …… 三天后,清河新城选址现场。 虽然项目已经叫停,但那巨大的深坑依然像一道伤疤,横亘在原本肥沃的农田上。周围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竖着“环境高风险区域,严禁入内”的牌子。 几台带着“省环境监测”字样的仪器正在轰鸣运作,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穿梭其间。 齐学斌和林晓雅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眼前这一幕。 “测算结果出来了。” 林晓雅递过来一份报告,语气沉重,“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土壤中的苯系物和重金属严重超标,地下水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如果要彻底修复,至少需要五年时间,投入资金不下五个亿。” “五个亿……” 齐学斌看着那个深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这就是刘克清所谓的‘政绩’。为了几个亿的gdp,给清河留下了几十年的债。这笔债,最后还是得老百姓来还。”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警戒线外的泥土。那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散发着淡淡的刺鼻气味。 “不过,万幸的是,还没住人。” 林晓雅安慰道,“如果楼盖起来了,几万人住进去,那才是真正的灾难。现在虽然要花钱治理,但至少保住了清河几十万人的健康。” “是啊,万幸。” 齐学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发展经济如果不守住底线,那就是在犯罪。晓雅,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个坑填上,还要把这种短视的发展观念彻底扭转过来。哪怕慢一点,也要走得稳一点。” 林晓雅看着他,眼中满是信任和坚定:“嗯,我们一起做。” 两人并肩站在风中,身后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 一周后。省委党校。 结业典礼刚刚结束,齐学斌正在宿舍收拾行李。 作为本期的优秀学员,他在毕业典礼上代表全体学员发了言。那一刻,台下的掌声雷动,不仅是因为他的才华,更是因为他所做的一切,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此时,宿舍里乱糟糟的。 王胖子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帮他叠衣服,那伤心的样子活像是个要送丈夫从军的小媳妇:“老齐!不对,齐哥!兄弟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以后没人带我飞了!” 齐学斌哭笑不得,随手把一本书扔给他:“行了,别演了。你爹不是已经把你调到省政府办公厅了吗?以后咱们离得又不远,想见面随时能见。” “那能一样吗?”王胖子委屈巴巴地接过书,“那是去给领导当孙子,在这里咱们是兄弟……”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 进来的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处长,齐学斌认识他,之前在开班仪式上见过,是个很严肃的人。但今天,这位副处长的脸上挂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矜持而又不失热情的微笑,手里还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齐学斌同志,没打扰你收拾东西吧?” 副处长主动上前,握住齐学斌的手,力度很大,甚至带着几分亲切,“祝贺你顺利结业。另外,受部领导委托,我给你送一份迟到的‘毕业礼物’。”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王胖子连哭都忘了,瞪大眼睛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 齐学斌心头微微一跳,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但面上,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让无数对手看不透的淡定笑容:“感谢组织关心。” 副处长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宣读道: “经省委组织部考察,并报省委批准,决定对齐学斌同志的工作职务进行调整:任命齐学斌同志为清河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副县长,兼任清河县公安局局长。”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不大的宿舍里。 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也听到了风声,但当这个任命真正宣读出来,变成白纸黑字的红头文件时,齐学斌还是感到了一阵血脉偾张。 副县长! 这意味着他从副科级直接跨越了正科,破格提拔为副处级!在这个年纪,这种跨越简直是坐火箭! 更重要的是,他依然兼任公安局长。这就意味着他不仅仅是一个分管治安的副县长,而是实实在在地握着那把锋利的刀!进了县政府班子,就有了更的话语权;握着公安局,就有了执行的底气。 “我的天……” 旁边的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副处?二十三岁的副处?老齐,你这是要上天啊!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齐县长了?” 副处长宣读完任命,笑着把文件递给齐学斌:“学斌同志,这个任命可是沙书记亲自圈点的。打破常规,不拘一格降人才。这里面既有对你之前工作的肯定,也有对未来的期望。尤其是兼任公安局长这一条,是考虑到清河目前的治安形势复杂,必须有一位强有力的同志来镇场子。希望你回到清河后,不要辜负省委的重托,继续发扬敢打敢拼、敢讲真话的作风,为清河的发展保驾护航。” “请组织放心!” 齐学斌接过文件,身体笔直,敬了一个标准的礼。那不是给副处长的,是给文件背后那沉甸甸的信任和责任的。 送走组织部的人,王胖子一下子跳了起来,抱着齐学斌又叫又跳:“牛逼!太牛逼了!副县长兼局长!这就是传说中的‘政法王’啊!兄弟,以后我去清河,你可得罩着我!我要横着走!” 齐学斌被他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熟悉的校园景色。手里那份红头文件有些发烫,像是握着一块烙铁。 副县长,局长。 权力大了,责任也更大了。 而且他知道,梁家虽然在刘克清的事情上退让了,但绝对不会就此罢休。听周毅说,那个即将上任的新常务副县长侯亮,是省办出来的笔杆子,也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手段阴狠,比刘克清难对付十倍。 “老齐,想什么呢?”王胖子见他不说话,凑过来问道,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红晕。 “没想什么。” 齐学斌把文件小心地收进公文包,转过身,目光如炬,那眼神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我在想,既然组织把这把刀交到了我手里,那我就得把刀磨快点。清河那些牛鬼蛇神,好日子到头了。” 第二天清晨。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驶出省委党校的大门。 齐学斌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红墙绿瓦的校园。这里留下了他的奋斗,也见证了他的蜕变。三个月前,他带着一身泥土气和前世的遗憾来到这里,只是个被人瞧不起的小警察;三个月后,他带着“一夜秋风”的文名、一份沉甸甸的任命书,和一颗更加坚定的心,踏上了归途。 如果说来的时候,他是一条潜龙,还在寻找机会,积蓄力量。 那么现在,潜龙已出渊,龙啸九天。 车轮滚滚,卷起一阵尘土,向着清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里,有他的战友,有他的爱人,也有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牵挂。 当然,还有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敌人,和那个还没填上的巨大的坑。 “清河,我回来了。” 齐学斌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 属于齐学斌的时代,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第172章 省委书记是我书迷? 结业典礼过后的第二天,本该是学员们离校的日子。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离别的感伤和对未来仕途的期许。 但齐学斌却没有走。 一大早,才刚过七点,一辆挂着省委小号牌的黑色奥迪a6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党校宿舍楼下。车身擦得锃亮,在晨光下反射着威严的光芒。 从副驾驶上下来一位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是省委书记沙家康的专职秘书,陈秘书。 “齐学斌同志,没打扰你休息吧?” 陈秘书的态度很客气,甚至还主动上前帮齐学斌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沙书记想请你去一趟,有点私事聊聊。” 这一幕,正好被几个早起搬行李的学员看到了。 “卧槽!那是……那是省委一号车?” “那个开门的是陈大秘吧?我没看错吧?陈大秘竟然亲自给齐学斌开车门?” 众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沙书记的专车来接?这份殊荣,别说是他们这些到处级也未必能到的学员,就算是地市级的一把手,到了省委大院也得老老实实排队候着,哪有这等待遇? “麻烦陈秘了。” 齐学斌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受宠若惊,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坐进了车里。他的这份淡定,反倒让陈秘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子平稳地驶出党校,向着省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陈秘书并没有像平时那样保持沉默,而是透过后视镜看了齐学斌一眼,笑着说道:“学斌同志,待会儿见了书记不用太拘谨。书记今天不仅是以上级的身份,更是以一个书迷的身份想见见你。昨天晚上,书记可是熬夜把你的《凡人》给追完了。” “让书记熬夜,那是我的罪过了。”齐学斌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一位封疆大吏,日理万机,竟然不仅看了他的内参,还真把他的小说给看完了。 车子驶进省委大院,穿过层层岗哨,最终停在了一号楼前。 这里是整个东海省的权力核心,是真正发号施令的地方。 走进那间宽大而简朴的办公室时,沙家康正在批阅文件。晨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略显斑白的鬓角上,给他平添了几分儒雅。他并没有穿正装,而是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显得干练而随和。 看到齐学斌进来,沙家康放下笔,摘下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来了?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没有像平时接见下属那样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面,而是起身走到旁边的沙发区,示意齐学斌也坐过来。 陈秘书泡好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这一老一少两个人,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龙井茶香。 “《凡人》我看完了。” 沙家康的第一句话,就让齐学斌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沙书记会先谈工作,或者谈那篇引起轰动的内参,没想到竟然是谈小说。 “写得不错。”沙家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尤其是韩跑跑在乱星海的那一段,为了结丹,步步为营,忍辱负重,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甚至不惜把自己置于险地。这份心性,哪怕是放在官场上,也是顶尖的。” 齐学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书记过奖了,那只是虚构的故事,随手涂鸦。” “艺术来源于生活嘛。” 沙家康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学斌啊,你觉得,做官和修仙,有什么异同?” 这是一道考题。 齐学斌沉思了片刻,郑重地回答:“我觉得,修仙是为了求长生,是逆天而行;做官是为了求大道,是顺势而为。但殊途同归,都在于修心。心不正,则道不远。” “好一个心不正,则道不远!” 沙家康眼中闪过一抹亮色,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个大道,就是为人民服务。但在这条大道上,同样充满了荆棘和诱惑,稍有不慎,就会身死道消,或者走火入魔。就像小说里的心魔,官场上的心魔,往往更可怕。它是权力,是金钱,是美色,更是那颗渐渐膨胀、脱离群众的私心。” 说到这里,沙家康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就像这次梁家的事情。”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点破了这层窗户纸,“你那篇内参,我看得很痛快,也很解气。它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我们有些干部心中唯gdp论的毒瘤。刘克清为了政绩,竟然敢在那种毒地上建新城,这是在犯罪!必须切除!” “但是,学斌啊,你这一刀,也把某些人彻底得罪死了。” 沙家康盯着齐学斌的眼睛,“我知道,你这么做也是冒了巨大的政治风险。如果当时我没有看到这篇内参,或者我的态度稍微犹豫一下,现在的你,恐怕已经被梁家的反扑给吞没了吧?” “我知道。”齐学斌坦然点头,眼神清澈,“但如果我不出这一刀,清河几十万百姓就要遭殃。相比之下,就算我个人的仕途毁了,或者得罪几个人,不算什么。我是警察,更是党员,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好!有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更有党员的担当!” 沙家康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教诲,“但是,作为长辈,我也要提醒你。你这次之所以能赢,能让梁家断臂求生,靠的不仅仅是你手里的证据,更多的是靠势。” “靠的是舆论的势,靠的是作协的势,甚至……是靠我不说话的势。” 沙家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你那是借势,是四两拨千斤。但这招只能用一次。梁家和他们背后的本土势力这次是吃了哑巴亏,没防备。等他们回过神来,下次对付你的时候,就不会再给你借势的机会了。到时候,你要靠什么?” 齐学斌沉默了。 他知道沙书记说的是金玉良言,是掏心窝子的话。在真正的政治博弈中,借势只能逞一时之快,唯有自身的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靠自己。” 沙家康给出了答案,他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握了握拳头,骨节分明,“打铁还需自身硬。官场上,虽然讲究谋略,讲究借力,但归根结底,还是实力的比拼。你这次回去,破格提拔为副县长,这是组织给你的平台,也是给你的考验。你要在这个平台上,真正做出点实绩来,把自己变成一棵大树,而不是总是想着依靠大树。” “只有当你自己成了大树,成了谁也撼动不了的参天大树,那些风雨,对你来说才是风景。到时候,不用你借势,势自然会来找你。”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沙家康深深鞠了一躬:“书记的教诲,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沙家康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铺开一张宣纸。他饱蘸墨汁,略一沉吟,笔走龙蛇,顷刻间,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 守正出奇。 “守正,是立身之本。要把心摆正,把路走正,时刻把老百姓装在心里,这就是正道。只要你守住了这个正,你就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对手怎么泼脏水,你都能身正不怕影斜。” “出奇,是制胜之道。面对复杂的局面,面对狡猾的对手,不能死板,要懂得变通,要有雷霆手段,要有超出常人的智慧和勇气。像写小说一样,要有想象力,更要有执行力。” 沙家康放下笔,把字递给齐学斌,“既要守正,又要出奇。这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慢慢体悟。这幅字,送给你,当个座右铭吧。” 齐学斌双手接过那幅字,只觉得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幅字,更是一位封疆大吏对后辈最殷切的期望和政治背书。 “谢谢书记!” 齐学斌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幅字,“我一定把它挂在办公室里,时刻警醒自己。” “去吧。” 沙家康挥了挥手,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舍,“清河那边,新的班子已经配齐了。这次给你们县派过去的常务副县长叫侯亮,是从省政府办公厅下去的。这个人……笔杆子硬,脑子也活,很有能力,但也很有心机。你要小心应对,既要团结,也要斗争。” 沙书记没有明说侯亮是梁家的人,但这句话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齐学斌心中一凛,再次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 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阳光正好。 灿烂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的阴霾。齐学斌手里拿着那幅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庄严的一号楼,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知道,这次谈话,是他仕途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如果说之前他还是在单打独斗,靠着重生者的先知先觉在摸索,那么现在,他已经真正入了沙家康的法眼,成了这位封疆大吏布局全省的一颗关键棋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高枕无忧。 相反,正如沙书记所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侯亮,笑面虎,梁家的新钉子。 还有清河那一堆烂摊子,那个还没填上的毒地大坑。 “守正出奇……” 齐学斌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既然你们要玩,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看看是你们的阴谋诡计厉害,还是我的守正出奇更胜一筹。 他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党校班车。 车上,王胖子正探出头来,拼命挥手,那张圆脸上写满了焦急:“老齐!快点!再不走赶不上中午的散伙饭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齐学斌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树。 再见,省城。 再见,这段波澜壮阔又充满传奇色彩的党校时光。 前方,清河在望。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也是他将要从一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的地方。 风起,云涌。 潜龙归海,必将翻江倒海。 第173章 有些债,是必须要还的! 离别的时刻,总是带着些许伤感,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 省委党校的门口,已经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有单位派来接的公车,有家人开来的私家车,还有像王胖子这种富二代专门叫来的豪华车队——清一色的黑色奔驰,排成了一长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领导来视察了。 “老齐……呜呜呜……兄弟我舍不得你啊!” 王胖子抱着齐学斌的膀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完全不顾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你说你这一走,以后谁带我玩耍?谁听我吐槽我家老头子?咱们302的辉煌,就这么结束了吗?我的心好痛啊!” 看着这个一米八几、两百多斤的大胖子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齐学斌心里也是一阵发酸,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三个月的党校生活,虽然短暂,但足以建立起深厚的革命友谊。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利益交换的官场预备役里,王胖子这种单纯、仗义甚至有点二的朋友,简直是稀有动物。他没有太多的心机,认定你这个兄弟,就掏心掏肺。 “行了,别把鼻涕蹭我身上,这衣服我还要穿回去上任呢。” 齐学斌笑着拍了拍他厚实的后背,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你是在省政府办公厅,又不是去发配边疆。清河离省城也就两个小时车程,周末没事你就过来,我请你吃正宗的清河大锅菜,管够!” “那说好了啊!不许赖账!我要吃肉!大块的!”王胖子立刻止住了哭声,变脸之快令人咋舌,显然刚才那是情绪到位的表演,“还有,你的新书必须给我留一套签名版,我要拿去跟我那帮发小显摆!告诉他们我现在也是文化人的兄弟了!” “留,一定留。给你留一套精装限量的。” 正说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带着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一团烈火,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沈曼宁那张戴着大墨镜的精致脸庞。 “上车,我送你出城。” 沈曼宁摘下墨镜,那双仿佛会说话的桃花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还有几分即使是离别也要保持的高傲。 周围的学员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家大小姐亲自送行!这面子,简直捅破天了! 本来还在嬉皮笑脸的王胖子也收敛了笑容,冲齐学斌挤了挤眼,小声说道:“你看,正宫来了。我不当电灯泡了,行李我给你带回去,你就从了吧。” 齐学斌瞪了他一眼,也没矫情,把行李箱扔进王胖子的车里,然后自己坐进了法拉利的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子像一团红色的火焰,穿梭在省城繁华的街道上。初秋的风吹进车窗,带着一丝凉意。 车内很安静,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沈曼宁专注地开着车,手握方向盘的姿势很漂亮,但这车速却比平时慢了很多,仿佛想把这段路无限拉长。 “梁家虽然退了,但并没有死心。” 快到高速路口的时候,沈曼宁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轻松调笑,而是带着几分少有的凝重和担忧,“昨晚我也听我爸说了。这次去清河接替刘克清的侯亮,是个狠角色。他在省办的时候就有笑面虎的外号,最擅长在规则之内玩死人。而且据说他和叶省长的关系非同一般。你要小心。” “我知道。” 齐学斌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省城的繁华正在渐渐远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侯亮是狼,我也不是羊。只要我不犯错,守住底线,他们能奈我何?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别大意。” 沈曼宁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有,那个……你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有人在省里给你穿小鞋,记得……记得给我打电话。本小姐虽然不管官场的事,但在省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我开口,还是没人敢不给面子的。” 齐学斌心里一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而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沈家千金、也是来自朋友的最重承诺。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外表张扬、内心其实很讲义气的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车子缓缓停在了高速收费站旁。 “就送你到这儿吧。” 沈曼宁把车熄火,却没有立刻开车锁。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塞到齐学斌手里。 “这是什么?”齐学斌一愣。 “送你的毕业礼物。也是……庆功礼。” 沈曼宁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不自然,“不许现在拆开!一定要等到了清河再看!赶紧下车!不然赶不上二路汽车了!” 齐学斌拿着盒子,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无奈地笑了笑,推门下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红色的法拉利掉头,然后带着轰鸣声绝尘而去,没有一丝留恋,却又仿佛带走了什么。 那个红色的背影,就像这段省城时光一样,热烈,鲜艳,却注定只是路过。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等候的一辆警车。 那是清河县公安局派来接他的车。开车的正是老张,副驾驶上坐着已经升任刑警队长的李大柱。 “局长!上车!” 李大柱一看到齐学斌,兴奋得直接跳了下来,帮齐学斌打开车门,敬了个不伦不类但绝对真诚的礼,“咱们回家!” “嗯,回家。” 警车启动,警灯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驶上高速。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从高楼林立的省城,逐渐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青山和绿油油的农田。那熟悉的泥土气息,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齐学斌坐在后座上,打开了那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支钢笔。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黑色的笔身沉稳大气,笔帽上有着细微的磨损,但依然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在笔盒的底部,压着一张粉色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字迹: “这是我爷爷当年用过的笔。愿你执笔如剑,守正出奇。” 齐学斌的手微微一颤,瞳孔猛地收缩。 沈老爷子的笔! 沈家老爷子那是谁?那可是真正的原始股东啊! 即使现在退下来了,跺一跺脚整个省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这样一支笔,其象征意义简直无法估量! 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像是一种传承,一份沉甸甸的期许,甚至是一张无形的护身符。 他合上盒子,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两个小时后。 警车驶下了清河高速收费站。 熟悉的景色扑面而来。那个略显破旧的收费站顶棚,那条两旁种满了白杨树、因为年久失修而有些坑洼的柏油路,还有远处县城里若隐若现的几栋高楼。 这里没有省城的繁华,没有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甚至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化工厂残留的刺鼻气味。 但这里,是清河。 是他的家乡,也是他的战场。 “局长,直接回局里还是先回家?林书记还在等你吃饭呢。”李大柱在前排回头问道,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齐学斌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不回局里,也不回家。” 齐学斌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去新城工地。” “啊?工地?”老张和李大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那地方现在都封了,而且晦气得很,局长刚回来去那干嘛? 但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老张方向盘一打,警车拐向了通往新城的土路。 十分钟后。 警车停在了一片巨大的工地旁。 因为调查组的进驻和项目的叫停,这里已经是一片死寂。往日轰鸣的机器声消失了,塔吊静止在半空,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僵尸。挖掘机趴在土堆上,锈迹斑斑。只有风吹过警戒线,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听起来格外凄凉。 齐学斌走下车,站在那个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巨大深坑前。 那里,曾是梁家和刘克清野心的坟墓,也是清河未来的伤疤。 虽然经过了初步的处理,但那股刺鼻的化学品气味依然在空气中弥漫,让人闻之作呕。 “局长,这地方味儿太大,咱还是别待太久了,对身体不好。”李大柱捂着鼻子,皱着眉说道。 齐学斌没有动。他也没有捂鼻子。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五颜六色的土壤,看着那因为重金属污染而呈现出诡异蓝绿色的积水。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这里变成癌症村后的惨状,浮现出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绝望的眼神,浮现出那一座座新添的坟茔。 那一世的痛,这一世的恨,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胸膛里燃烧。 这一世,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 但这还不够。 仅仅叫停项目还不够。他要把这个坑填上,要把这片毒地治好,更要把制造这片毒地的罪魁祸首们,一个个钉在耻辱柱上,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大柱。”齐学斌突然开口,声音冷若冰霜。 “在!”李大柱下意识地立正。 “从明天开始,抽调刑警队的精锐警力,成立专案组。给我查!哪怕是把清河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当年是谁负责这块地审批、是谁负责填埋废料、是谁从中拿了黑钱的证据,给我找出来!” 齐学斌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深坑,目光如刀,扫过眼前的两人,“侯亮要来了,他肯定会想办法给这事翻案,或者找替罪羊。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把铁证钉死!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钱是不能赚的,有些债,是必须要还的!不管他背后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后台!” “是!” 李大柱大声答应,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他感觉体内的热血都在沸腾。跟着这样的领导,这辈子值了! 此时,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齐学斌的身影拉得极长,宛如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直刺苍穹。 他回到了清河。 带着一身金身,带着尚方宝剑,带着前世今生的宿命。 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174章 清河的主心骨,回来了 清河县公安局,今天显得格外热闹,却又格外肃穆。 大院里,上百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早已列队完毕。他们整齐地排列在办公楼前,虽然没有奏乐,也没有鲜花,但那种即将迎接主帅归来的期盼和兴奋,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像是在等待某种仪式开始的庄重感。 “来了!来了!” 门口的哨兵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只见那辆熟悉的、略显陈旧的猎豹警车缓缓驶入大院,停在了队伍的正前方。 车门打开,齐学斌走了下来。 他依然穿着三个月前走的时候那件普通的便装,手里提着那个简单的黑公文包。但这一刻,在所有人的眼里,他的身影仿佛变得无比高大,甚至比这栋办公楼还要巍峨。 “敬礼!”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老张,此刻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旧夹克蹲在角落抽烟的颓废老头,而是穿上了一身笔挺的一级警督制服,皮鞋擦得锃亮。他那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带着一种久违的精气神。 “刷!” 上百只手臂整齐划一地举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上百双眼睛热切地注视着那个年轻的身影,目光灼灼。 “齐局长好!” 这声音震耳欲聋,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大院上空积压了半年的阴霾彻底震散。 以前,他们叫他齐队,那是对他业务能力和带头冲锋的认可;叫他小齐,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但今天,这一声齐局长,喊出的是这上百多名干警对这位年轻主帅的绝对服从,和对他带领大家走出被刘克清压抑的困境的无限期望。 齐学斌站在车旁,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有跟他一起出生入死过、脸上带着伤疤的刑警队兄弟;有默默无闻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一辈子、头发花白的老片警;也有刚入职不久、眼神清澈充满崇拜的新警员。 当然,也有一些人,此刻的眼神是躲闪的,表情是僵硬的。那是几个在刘克清时期为了往上爬,曾经给齐学斌使过绊子、或者在关键时刻当了墙头草的中层干部。他们站在队伍里,像是芒刺在背,连头都不敢抬。 齐学斌没有说话,只是回了一个标准的礼,动作沉稳有力。 “礼毕!” 老张喊道,然后快步跑到齐学斌面前,啪地一声立正,“报告齐局长,清河县公安局全体干警集合完毕,请指示!” 齐学斌点了点头,走到队伍前面。他并没有用扩音器,而是用丹田之气,让声音传遍全场。 “同志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三个月前,我离开这里去党校学习。那时候,有人说我是去避风头,有人说我是被发配了,还有人等着看我的笑话。实话告诉大家,那时候我也憋着一口气。” 人群中传来一阵轻笑,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大家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接地气的齐队长。 “但是今天,我回来了。” 齐学斌的语气突然加重,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份更重的责任。省委把清河的治安交给了我,把这三十万老百姓的安宁交给了我,也把这支队伍交给了我。”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那些低头的人,“既然大家叫我一声局长,那丑话我就说在前面。从今天起,清河公安局,得改规矩了。” “过去这半年,局里有些人,心散了。有的忙着拉关系,有的忙着跑工程,还有的,忙着给某些人当走狗,甚至给违法犯罪分子当保护伞!把我们警察的脸都丢尽了!” 这话一出,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地上。队伍里那几个刚才眼神躲闪的人,此刻腿肚子都在转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仿佛已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太阳底下。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齐学斌盯着那几个人的方向,声音冰冷,“怕我秋后算账?怕我搞大清洗?告诉你们,那是小家子气!我齐学斌没那么闲,也没那个功夫跟你们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对于过去的事,只要不是原则性的违法违纪,只要你还能干事、想干事,我可以既往不咎。我给每一个犯过错的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听到这里,不少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们差点瘫倒。 “但是!” 转折来了,声音陡然拔高。 “机会只有一次。”齐学斌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电,“从这一刻起,谁要是再敢在其位不谋其政,谁要是再敢吃拿卡要,谁要是再敢给黑恶势力通风报信……别怪我不讲情面!我要让他在清河这块地界上,在这个队伍里,彻底消失!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回应声比刚才还要响亮,还要整齐,那是一股被压抑已久后爆发出来的士气。 “解散!各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到会议室开会!” ……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局党组的七八个成员,再加上各科所队的一把手,坐了满满一屋子。 齐学斌坐在主位上,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翻看着面前那堆厚厚的案卷和报表。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治安这一块,谁负责?”十分钟后,齐学斌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视全场。 “报告局长,是……是我。”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他是治安大队的大队长赵大伟,也是刘克清提拔上来的红人,平时没少借着查禁的名义捞油水。 “这就是你负责的治安?” 齐学斌把一份报表狠狠地摔在他面前,纸张飞散,飘得到处都是,“三个月,全县刑事发案率上升了百分之三十!特别是盗窃和抢劫案件,翻了一倍!还有那些报警记录,有一半是因为打架斗殴!城南那个物流园,成了黑车司机的天下,收保护费收到明面上来了;城北的几个ktv,简直成了毒窝,连学生都敢往里拉!你这个大队长是干什么吃的?是在办公室里喝茶,还是忙着给刘克清写那狗屁不通的检讨啊?” 赵大伟的冷汗顺着脑门哗哗往下流,结结巴巴地辩解:“局长,这……这主要是人手不够,而且……而且有些场所背后有……有关系,我们不好查啊……” “有关系是吧?有后台是吧?” 齐学斌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有后台你就不敢查了?那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齐学斌就是你们最大的后台!不管那些场子背后站着谁,是侯亮也好,是梁家也好,甚至是天王老子,只要他敢违法,就给我查!出了事我担着!我就不信,咱们清河的天,还能被这一小撮人给遮住了!”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全县所有的娱乐场所、物流园、建筑工地,给我来一次拉网式的大清查。我要让清河所有的牛鬼蛇神都知道,天变了!这三天,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要是三天后我还能在街上看到一个小混混横行霸道,你这个大队长就别干了,去派出所当片警去!还有你们各个派出所的所长,辖区里再出这种事,全部就地免职!”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大伟吓得一哆嗦,大声喊道。虽然被骂了,但他心里竟然有点激动。因为他听出来了,局长这是真要干事,也是真敢顶雷。跟着这样的领导,即使累点,腰杆子也是硬的,不用再受那份夹板气了。 “还有刑警队。” 齐学斌看向李大柱。 “到!”李大柱立刻像弹簧一样站起来。 “新城那块毒地的事,专案组成立了吗?” “报告局长,人手已经抽调完毕,正在梳理卷宗。” “好。”齐学斌点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这件事要作为当前的头号任务来抓。不要怕阻力,要大胆取证。特别是要盯死几个关键人物:当时的规划局长、环保局长,还有那个负责施工的承包商。一旦发现他们有潜逃的迹象,立刻实施抓捕!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明白!” 布置完任务,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被他几句话就调动起士气的手下,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队伍还在,人心可用。只要把这口气提起来,这支队伍依然是那支敢打必胜的铁军。 接下来,就该是啃硬骨头的时候了。 散会后,齐学斌独自一人坐在局长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曾经是老局长的,后来刘克清派来的那个傀儡局长坐了几天,把原来的布置全换了,搞得富丽堂皇,跟个酒店大堂似的。 齐学斌看着那张巨大的红木老板椅,还有墙上那副不知所谓的难得糊涂字画,皱了皱眉。 “来人。” “局长。”老张推门进来。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撤了。”齐学斌指了指那些字画和真皮沙发,“换回原来的硬木椅子,还有那个铁皮文件柜。我是来办公的,不是来享受的。另外,把那幅字给我挂上。” 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沙书记送的那幅守正出奇,交给老张。 老张看到那幅字,眼睛一亮,“好字!这是……” “沙书记送的。” 老张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好!好!有这幅字镇着,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进这个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清河的夜景依然不够繁华,甚至有些萧条。但在这灯火阑珊之下,暗流依然汹涌。 侯亮还没到任,但他的影子已经投射过来了。那些因为刘克清倒台而暂时蛰伏的黑恶势力,那些利益受损的既得利益集团,都在观望,在等待反扑的机会。 “齐局,吃饭了。” 老张收拾完屋子,端着一个饭盒放在桌上,“食堂的大锅菜,给你多加了两勺肉。厨师长老王听说你回来了,特意留的。” 齐学斌接过饭盒,闻着那熟悉的大锅菜香味,笑了。 “还是这个味儿地道。”他大口扒拉了两口,吃得格外香甜。 “侯亮的任命下来了。”老张看着他吃饭,突然压低声音说道,语气有些凝重,“下周一到任。听说他这次来者不善,带了个省里下来的大秘,还带了个司机,据说是练家子。而且他一来就放出风,说要整顿吏治,这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来就来吧。” 齐学斌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神却清亮如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这碗大锅菜还在,只要这帮兄弟还在,他就翻不了天。想整顿吏治?好啊,我先帮他把这个吏给整顿好了,看他还能挑出什么毛病。” 老张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清河的主心骨,回来了。 第175章我还要借你的风,把这把火烧回去 周一,清河县政府大院。 早晨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办公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但大院里的空气却似乎比往日凝重了几分,连门口站岗的武警都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压抑。 因为今天,是新任常务副县长侯亮正式上任的日子。 对于这位从省政府办公厅空降下来的大笔杆子,清河的干部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来接刘克清的班,代表梁家利益继续推进新城项目的;也有人说他是被省里派来掺沙子,专门制衡风头正劲的林晓雅和齐学斌的。 上午九点,县政府小会议室。 班子成员见面会准时召开。林晓雅坐在中间,神色淡然但眼神犀利。左手边是齐学斌,穿着警服,腰杆笔直,像是一杆标枪。右手边的位置则空着,那是给侯亮留的。 “不好意思,各位,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两分钟。”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中等,皮肤白皙,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杯。如果不知情的人看到,绝对会以为这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而不是要在官场上搏杀的政客。 侯亮。 被称为笑面虎的省办综合一室的副处长。 “侯县长客气了,是我们来早了。”林晓雅淡淡地说道,语气不冷不热,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侯亮似乎根本没听出林晓雅话里的疏离,依旧笑眯眯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对着大家鞠了一躬,姿态优雅而谦卑:“初来乍到,还要请各位同仁多多关照。我是来向大家学习的,如果工作上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大家一定要多批评指正。” 这姿态,放得很低,低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坐下后,他的目光很快就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终停在齐学斌身上。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一夜秋风齐局长吧?” 侯亮主动伸出手,眼神里满是赞赏,甚至还带着几分粉丝见偶像的激动,“齐局长的《凡人》我是每章必追啊!写得太好了!尤其是那种在逆境中不屈不挠、为了大道不惜一切的精神,每次读来都让人热血沸腾。没想到真人这么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齐学斌看着那双伸过来的手,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拿笔的手,也是一双……擅长在幕后玩弄权术的手。 虽然侯亮笑得很真诚,但齐学斌作为重活一世的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寒光。那种寒光,他在前世见得太多了,那是毒蛇在发动攻击前特有的眼神——阴冷,致命。 “侯县长过奖了,业余爱好而已,登不上大雅之堂。” 齐学斌伸手和他握了握。这一握,他明显感觉到侯亮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种感觉,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挑衅。 “好了,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就开会吧。”林晓雅打断了这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寒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主要议题是分工调整。” 按照惯例,常务副县长分管财政、发改、人事等核心部门。但侯亮这次来,显然是有备而来。 “林书记,关于分工,我有个小建议。” 侯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力度,“我是搞文字工作的,对经济建设其实不太在行。财政和发改这么重要的担子,我怕挑不起来,耽误了全县的发展大计。我看齐局长年轻有为,又是党校的高材生,刚被提为副县长,更是写出了那篇轰动省城的内参,对经济和环保有独到的见解。不如把发改和新城遗留问题的治理,交给齐局长负责?我呢,就管管文教卫和信访,为大家做好后勤服务。”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侯亮,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主动让出核心权力?去管那些费力不讨好的文教卫和信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这位侯县长脑子进水了? 林晓雅也有些意外,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侯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齐学斌的心里却是冷笑一声。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招捧杀! 由他负责新城遗留问题?那可是个巨大的烂摊子!治理毒地需要巨额资金,现在县里财政被刘克清霍霍空了,钱从哪来?如果治理不好,或者进度慢了,那就是他齐学斌无能,甚至可能会激起民愤。 而且,把发改委交给他,看似是放权,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发改委管项目审批,现在清河百废待兴,各方势力都盯着这块肥肉,得罪人的事全让他干了,侯亮却可以在后面当好人,坐收渔利。 更阴险的是,侯亮管信访。信访是干什么的?那是接触老百姓冤屈最多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收集他是非材料的地方!只要侯亮想搞事,随便煽动几个上访户,就能让他齐学斌焦头烂额。 “侯县长太谦虚了。” 齐学斌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我是公安局长,主业是治安,抓坏人我在行,搞经济我是外行。让一个拿枪的去管钱袋子,这怕是不合规矩。而且,新城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正是需要侯县长这种有省里视野、有大局观的领导来把舵。我就不便越俎代庖了。” “哎,齐局长这就是见外了。” 侯亮依然笑眯眯的,眼神中却多了一丝玩味,“能者多劳嘛。再说,听说沙书记送了你四个字守正出奇?这正好是你出奇兵、解难题的时候啊。怎么?齐局长这是怕困难?还是怕担责任?” 他竟然连沙书记送字的事都知道!看来他在省里的消息网确实灵通,甚至可能在沙书记身边都有眼线。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虽然都没有说脏话,但每一个字里都藏着针,每一句话都是陷阱。 最后,在林晓雅的强力干预下,分工还是按照常规进行了微调。齐学斌依然主要负责公安和司法,但侯亮硬是把协助分管环保这个帽子扣在了齐学斌头上,理由是环保执法需要公安配合。 散会后。 侯亮并没有回那个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而是换了一辆不起眼的帕萨特,离开县委大院,来到了城郊一家名为清茗轩的茶馆。 推开最里面的听涛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如果齐学斌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几个人是谁。 一个是赵大伟,那个被齐学斌骂得狗血淋头、现在正惴惴不安的治安大队长;一个是城南物流园的老板黑皮,清河有名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还有一个,赫然是刚刚被调查组约谈过又放回来的原新城管委会副主任王强,也是刘克清的心腹。 “侯县长,您可算来了!” 看到侯亮进来,几人连忙站起来,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都坐。” 侯亮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威严。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着,动作优雅而缓慢。 “今天开会,我试探了一下那个齐学斌。确实有点东西,脑子反应很快,不好对付。” 侯亮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过,是人就有弱点,是官就有软肋。他不是想搞治安整顿吗?不是想当清河的青天吗?那我们就给他加点料,让他这个青天当不成。” “侯县长,您的意思是?”黑皮凑过来,一脸谄媚,但眼神里透着狠劲。 “他在会上给我下套,不想接新城的烂摊子。既然他不想接,那我们就逼他接。” 侯亮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黑皮,你手下不是有一帮拆迁留下的刺头吗?这几天让他们去县委门口闹一闹。就说毒地治理没给补偿款,也没给安置房,现在没法种地了,活不下去了。记住,要闹得大一点,要有声势,最好能把省里的记者招来。” “这……”黑皮犹豫了一下,“侯县长,齐学斌现在可是公安局长,而且刚发话说要严打。要是他抓人怎么办?到时候把我们供出来……” “抓人?” 侯亮笑了,笑得让人脊背发凉,“老百姓因为环境污染、生命健康受到威胁去上访,这是合理的诉求,是正当的维权。他要是敢抓人,那就是激化矛盾,就是暴力维稳!到时候,我这个分管信访的副县长,就有话说了。我会直接向市里、省里汇报,说他齐学斌滥用职权,欺压百姓。这顶帽子扣下来,就算是沙书记也保不住他。” 而且,侯亮看向王强,“王主任,你也别闲着。把那些以前跟刘克清有关系的包工头都发动起来,去围堵公安局,要工程款。就说是因为公安局查封了工地,导致他们拿不到钱。反正就是要把水搅浑,让他齐学斌首尾难顾。” “高!实在是高!”赵大伟竖起大拇指,刚才的担忧一扫而空,“这一招,既能让他焦头烂额,又能坏了他的名声。等他名声臭了,看他还怎么在清河立足!” “这只是开胃菜。” 侯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阴鸷,“齐学斌想把清河经营成铁桶,我就要给他钻几个无法修补的窟窿。慢慢玩,游戏才刚刚开始。我要让他知道,这清河的天,不是他说了算的。” …… 下午三点。公安局长办公室。 齐学斌正在看老张送来的案卷。突然,从窗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即使隔着双层玻璃,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窗前,往下一看。 只见几百米外的县委大院门口,聚集了几十号人。他们拉着白色的横幅,上面用黑漆写着毒地害人,还我血汗钱、我要生存、严惩凶手等大字。几个人正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甚至还有人在拍照录像。 而在公安局门口,也隐约传来了吵闹声,似乎有人在推搡大门。 “这么快就动手了?” 齐学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早已看穿一切的淡定。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大柱的号码:“大柱,带人去县委门口。记住,你是警察,只维持秩序,防止发生踩踏或者暴力冲突,绝对不能动手抓人,更不能抢横幅。另外,派个脸生的便衣,混进人群里,把那个领头的给我盯死了,查查他是谁的人,收了谁的钱。” 挂断电话,齐学斌看着楼下那乱哄哄的场面,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想利用群众斗群众?侯亮,你这一手,玩得挺溜啊。可惜,你不知道,我也是玩这一手起家的。”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份早就标注好的新城规划图,手指在毒地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既然你要闹,那我就陪你闹个大的。这一次,我不光要破你的局,我还要借你的风,把这把火烧回去。看看最后,这把火是烧着我,还是烧着你自己。” “老张!” “到!”门外的老张推门进来。 “通知网安大队,密切关注网上的舆情。另外,给我把那篇内参的底稿找出来,我要给它加个续集。” 第176章 布局:雷霆前夜 接下来的两天,清河县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县委大院门口的维权人群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就像上班打卡一样。早晨八点准时拉横幅,中午十二点领盒饭休息,下午五点收工。虽然没有过激行为,但横幅拉着、口号喊着,就像是一贴贴在县委大门上的狗皮膏药,撕不下来,又恶心人。 而那位新上任的侯副县长,表现得格外热心和亲民。他不仅亲自接待了上访代表,还一脸痛心疾首地对着镜头表示:“在这个问题上,政府有责任,一定要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们绝不能让老百姓流汗又流泪。” 这话传出来,让他青天大老爷的名声瞬间高涨。相比之下,本来是正主却迟迟不露面、仿佛躲进公安局大楼里的齐学斌,成了众人眼中的缩头乌龟。 “齐局长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吗?怎么火还没烧起来就被尿浇灭了?” “我看是吓破胆了吧。毕竟侯县长背后是省里,又是常务副县长,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而且这次还有民意裹挟,他敢动?” “唉,看来咱们清河的天,还是黑的。之前也就是回光返照了一下。” 县局大院里,类似的议论声也不绝于耳。不少原本想跟着新局长跟着齐学斌大干一场的警员,此刻心里也开始犯嘀咕,看齐学斌的眼神也从崇拜变成了怀疑,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局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背后,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 周二晚上,八点。 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里,齐学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运动服,戴着鸭舌帽,正坐在角落里吃面。他对面坐着的是同样便装打扮的老张。 “确定了吗?”齐学斌压低声音问道。 “确定了。”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笔,推过去,“这是刚弄到的。那个带头闹事的老头叫王三,是个职业碰瓷的。录音里是他跟黑皮手下一个马仔的对话,谈的是价钱。一天两百,盒饭管够,事成之后还有奖金。” 齐学斌把录音笔收进兜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两百块,就能把良心卖了。那个王三现在在哪?” “在城南物流园的赌场里挥霍呢。这老小子嗜赌如命,白天赚的钱,晚上全送回去了。” “很好。” 齐学斌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擦了擦嘴,“羊毛出在羊身上,黑皮这算盘打得不错。走,去物流园转转。” “局长,太危险了吧?那里可是龙潭虎穴。”老张有些担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齐学斌站起身,压了压帽檐,“我倒要看看,这就是个什么样的龙潭。” 那一晚,齐学斌和老张乔装打扮,混进了物流园地下的那个巨大赌场。眼前的一幕让他触目惊心:几百平米的地下室里,烟雾缭绕,乌烟瘴气。几十张赌桌前围满了红着眼的赌徒,甚至还有未成年的学生。而在赌场的角落里,甚至能看到有人在吸食不明粉末。 黑皮就坐在二楼的监控室里,怀里搂着女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像个土皇帝一样俯视着这群猪仔。 齐学斌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用微型摄像机拍下了一切,然后悄然撤退。 周三深夜,十一点。 公安局五楼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坐在里面的只有五个人:齐学斌、老张、李大柱,以及两个从外地调回来休假、特意被齐学斌秘密召回的特警精英。 “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齐学斌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有点黑,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猎人即将收网时的兴奋。 “摸清楚了。” 李大柱把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子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城南物流园,除了地下赌场,还有三个存放赃物的仓库,里面全是偷来的电动车和摩托车。另外,据线人回报,今晚有一批新货要到,好像是毒品。” “金碧辉煌那边呢?” “赵大伟的小舅子今晚在那里过生日,赵大伟也在。听说还请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连那个新城管委会的王强都在。” “好,很好。既然牛鬼蛇神都聚齐了,那就一锅端了,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齐学斌从包里拿出那晚拍的视频,插在投影仪上。当看到画面中那些疯狂的赌徒和吸毒者时,在座的几个硬汉都捏紧了拳头。 “这就是我们眼皮子底下的罪恶。” 齐学斌的声音冷得像冰,“赵大伟身为治安大队长,不仅不管,还充当保护伞。这种人不除,清河永无宁日!”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画出了几个箭头,动作凌厉。 “今晚十二点,雷霆行动正式开始!” “第一组,老张带队,调集派出所民警五十人,突击检查城南物流园。重点是地下赌档和那几个仓库。记住,进去之后先控制监控室,别让黑皮跑了!还有那个王三,也给我拎回来!” “第二组,大柱,你亲自带队,把刑警队的兄弟都带上,目标金碧辉煌!把前后门给我堵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特别是那个vip包厢,里面的人一个都别放跑,全部带回来尿检!赵大伟要是敢反抗,直接下枪!” “第三组,也是最关键的一组。” 齐学斌的目光落在两个特警精英身上,“你们两个,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全副武装,跟我走。我们去抓几个特殊的客人——那几个给黑皮提供毒品上线。” “这次行动,是我回来后在清河打的第一仗,也是立威之战。能不能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能不能让老百姓重新信任我们,就看今晚了!” “还有,这次行动对外严格保密。除了在座的各位,谁都不许透露半个字!哪怕是你们的亲爹亲娘也不行!出发前所有参战人员的手机全部上交,切断一切对外通讯!” “是!” …… 与此同时,金碧辉煌夜总会最大的vip包厢里,正是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中,一群男男女女正疯狂地扭动着身躯,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那种令人兴奋的诡异甜香。茶几上堆满了价值不菲的洋酒、果盘,还有一些散落在桌上的白色粉末。 侯亮的心腹、治安大队队长赵大伟,正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长腿美女,手里端着酒杯,一脸的红光满面,早已把八项规定抛到了九霄云外。 “赵队,听说那个齐学斌这两天被侯县长整得都不敢出门了?连个屁都不敢放?”旁边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男人凑过来敬酒,正是黑皮。 “哈哈,那小子就是个怂包!” 赵大伟一口干了杯中酒,得意洋洋地说道,酒气熏天,“侯县长是什么人?那是省里下来的大领导,玩死他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他还想搞治安整顿?整顿个屁!我看他还是先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好吧,别哪天乌纱帽丢了都不知道怎么丢的!” “那是,那是!以后这清河,还得是侯县长和赵队说了算!”黑皮谄媚地笑着,又给赵大伟倒满酒,“赵队,那物流园那边这几天查得紧,是不是避避风头?” “避什么风头?放心!有我在,谁敢查你的物流园?”赵大伟拍着胸脯保证,“你就敞开了干!只要别搞出人命,天塌下来我顶着!齐学斌那个废物,现在自顾不暇呢,哪有空管你?” “谢赵队!赵队威武!”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马屁声。 侯亮虽然没来这种场合,但他派了贴身秘书小刘过来联络感情。此时小刘也坐在角落里,虽然没怎么喝酒,保持着矜持,但脸上也挂着那种高高在上的笑容,显然对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很享受,也默认了这种权力的置换。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夜总会楼下的街角阴影里,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车门拉开,几十名全副武装、戴着头套的特警如幽灵般跳下车,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口。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迅捷,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而在物流园的方向,几十辆警车正呼啸而来,红蓝警灯划破了沉寂的夜空,如同利剑出鞘。 时针指向十二点。 清河县公安局,指挥中心。 齐学斌站在大屏幕前,看着上面传回来的实时画面,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行动!” 他对着对讲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一声令下,如同惊雷炸响。 原本平静的清河夜空,瞬间被警笛声撕裂。 “不许动!警察!” “抱头蹲下!” “把手举起来,手抱头!” 与此同时,在县政府大院附近的一家高档酒店里,侯亮刚刚洗完澡,穿着浴袍,正准备休息。他今晚心情不错,还哼着小曲。 突然,窗外传来的密集警笛声让他心里一惊。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只见远处的街道上红蓝警灯闪烁,连成一片火海,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喊话声。 “这是……” 侯亮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种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拿起手机,手有点抖,想给赵大伟打电话问问情况。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再打给黑皮。 “对不起,您拨……” 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全是无法接通。 侯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是一个聪明人,太聪明了。所以他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出事了。 那个被他以为已经吓破胆、被群众闹事搞得焦头烂额的齐学斌,并没有躲在办公室里发抖,而是在磨刀。现在,刀磨好了,出鞘了。 而且这一刀,快得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狠得直插他的心脏。 “守正出奇……原来这就是出奇……” 侯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的对手。 第177章 雷霆:一网打尽 金碧辉煌夜总会。 随着行动的指令下达,一辆伪装成送货车的厢式货车猛地加速,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直接撞开了门口那道象征着特权的拦车杆。 “轰!” 拦车杆断成两截,飞出几米远。门口的保安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货车后门已经打开。 “我是清河县公安局刑警队!所有人不许动!抱头蹲下!” 李大柱一马当先,一脚踹开旋转玻璃门,手中握着防暴枪,怒吼如雷。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如猛虎下山,瞬间涌入那个光怪陆离的大厅。 原本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尖叫声、酒瓶摔碎声和桌椅翻倒的声音。 大厅里那些原本还在摇头晃脑、沉浸在酒精和药物刺激中的红男绿女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有的人试图逃跑,被冲上来的刑警直接按倒在地;有的人吓得钻到桌子底下瑟瑟发抖;还有几个看场子的打手企图反抗,还没掏出家伙,就被防暴盾牌狠狠地撞飞了出去。 “不许动!全都蹲下!” 李大柱没有理会大厅的混乱,他在对讲机里大声指挥:“一队控制大厅,二队封锁后门,三队跟我上楼!直奔vip包厢!” “嘭!” 三楼最大的一间包厢门被李大柱狠狠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里面的音乐声还在响,灯光还在闪烁。正抱着美女、举着酒杯的赵大伟愣住了。他看着突然闯进来的警察,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似乎还没从酒精的麻醉中醒过来。 “那个……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 赵大伟借着酒劲大骂,把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老子是治安大队的大队长!这里是老子罩着的!谁让你们进来的?叫你们领导来见我!” “赵大队长,好大的官威啊!” 李大柱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直接把那副冰冷的手铐重重地拍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白色粉末四散飞扬,“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赵大伟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灯光,终于看清了李大柱那张黝黑、愤怒而又充满杀气的脸。 “李……李大柱?” 他的酒瞬间醒了一半,脸色煞白,腿肚子开始转筋,“你……你想干什么?我是你的上级!我也在执行公务!你这是造反!” “执行公务?”李大柱指着桌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白色粉末和衣衫不整的陪酒女,“这就是你执行的公务?赵大伟,你现在的身份是犯罪嫌疑人!涉嫌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玩忽职守、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给我带走!” “我不服!我是侯县长的人!我要给侯县长打电话!”赵大伟拼命挣扎,但在两个彪形大汉的控制下,就像一条离水的鱼,再怎么扑腾也无济于事。 “带走!有什么话留着跟审讯官说吧!”李大柱根本不跟他废话,大手一挥。 而在包厢的角落里,一直装作若无其事、想趁乱溜走的黑皮,正悄悄把手伸向后腰。那里藏着一把为了防身买的仿真枪。 “别动!” 一个冰冷硬物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黑皮,你那把仿真枪要是敢拔出来,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真的和假的区别!”一个刑警冷冷地说道,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黑皮的手僵住了,慢慢举过头顶,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栽了。 与此同时,城南物流园。 老张带领的队伍不像李大柱那么暴力,但更加精准、隐秘。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物流园后墙翻进去,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直接控制了监控室,切断了报警系统。 当老张带着人推开地下赌场那扇厚重的大铁门时,里面的人还没意识到警察来了,因为监控屏幕上一直是正常的画面——那是老张让人提前录好的。 “全部抱头!蹲下!谁动打谁!” 随着一声大喝,几百个赌徒才如梦方醒。整个地下室瞬间炸了锅,赌客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甚至发生了踩踏。 但警方的包围圈如同铁桶一般,水泄不通。那些试图冲卡的赌徒被电警棍一个个放倒,哀嚎声此起彼伏。 而在仓库那边,警方有了更大的收获。 除了几十辆被盗的电动车、摩托车,他们还在一个不起眼的集装箱里,发现了整整两箱冰毒,以及一大袋还没来得及分销的开心水。 “局长,抓到了!人赃并获!” 老张兴奋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回指挥中心。 县公安局,指挥大厅。 齐学斌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 屏幕上,一个个实时画面切过来:赵大伟被押上警车、黑皮被戴上手铐、一箱箱毒品被查封…… “好!” 齐学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告诉一线弟兄们,注意安全,把证据链给我固定死!不管是口供还是物证,一点都不能漏!” 这一夜,清河注定无眠。 警笛声响彻全城,一辆又一辆警车押解着犯罪嫌疑人驶回公安局。看守所瞬间爆满,连会议室都被临时征用来关押嫌疑人。 凌晨四点。 清河县公安局大院,灯火如昼,亮如白昼。 院子里蹲满了被抓回来的嫌疑人,足足有三百多号。赵大伟、黑皮、王强等几个头目被单独关押,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齐学斌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在他身后,是从县电视台紧急叫来的记者,直播车的天线高高竖起。还有得到消息连夜赶来的林晓雅,此刻也一脸凝重地站在一旁。 “开始吧。” 齐学斌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警服,扶正了警帽。 闪光灯瞬间亮起,此起彼伏,将这个年轻局长的脸庞照得棱角分明,宛如一尊雕塑。 “各位媒体朋友,清河父老乡亲们。” 齐学斌的声音沉稳有力,虽然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铿锵作响。通过电视直播,这声音传遍了千家万户,唤醒了沉睡的清河。 “我是清河县副县长、公安局局长齐学斌。就在刚才,我们发动了代号为雷霆的集中打击行动。” “此次行动,我们共出动警力350人,抓获各类犯罪嫌疑人312名!其中,打掉涉黑涉恶团伙2个,捣毁地下赌场、毒窝3处,查获毒品2.5公斤,管制刀具108把,追回被盗车辆56辆!” “在这里,我要向大家通报几个特殊的嫌疑人。”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指向身后的大屏幕。上面出现了赵大伟在夜总会被抓时的狼狈照片,还有他那一身名牌和桌上的毒品、现金。 “赵大伟,原治安大队大队长。身为执法者,却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他不仅收受贿赂,还直接参与毒品交易,是害群之马!” “黑皮,城南物流园老板。长期盘踞一方,欺行霸市,开设赌场,贩卖毒品,毒害青少年!他是毒瘤!” “还有……” 齐学斌的目光变得无比犀利,仿佛能穿透镜头,直视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人,“这几天在县委门口闹事、声称是因为毒地问题活不下去的那些人,其实是受黑皮指使,每人每天拿200块钱雇来的专业演员!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维权,而是为了给政府施压,为了把水搅浑,为了掩盖他们不可告人的罪恶勾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大新闻!绝对的爆炸性新闻!这不仅仅是一次治安行动,更是一次政治上的绝地反击! “同志们,乡亲们。” 齐学斌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恳切,“我知道,大家对清河的治安有怨气,对那块毒地有担忧。请大家相信,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今天,这312名嫌疑人,就是我们给全县人民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我齐学斌在这里立下军令状:只要我在一天,清河的黑恶势力就别想抬头!不管他背后有多大的后台,不管他藏得有多深,我都会把他揪出来,绳之以法!哪怕他是天王老子!” “清河的天,必须是亮的!” 啪啪啪! 林晓雅第一个鼓起掌来,眼中闪烁着泪光。紧接着,是现场的干警,是记者,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震荡着整个夜空。 而在县政府附近的一家高档酒店里。 侯亮看着电视直播,手中的红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红酒洒在地毯上,像是一摊刺眼的鲜血。 屏幕上,齐学斌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仿佛正在透过屏幕,冷冷地注视着他,嘲笑着他的愚蠢。 完了。 全还得完了。 赵大伟被抓,黑皮被抓,连闹事的底裤都被扒了个精光。不仅没能搞臭齐学斌,反而让他踩着这些人的尸体,再次成了英雄,成了真正的清河守护神。 更要命的是,赵大伟知道太多他的事了。虽然还没直接牵扯到他,但只要赵大伟开口,把他指使闹事的事情抖出来…… 侯亮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在绝对的实力和雷霆手段面前,他的那些阴谋诡计,就像个笑话。 “备车!我要回省城!” 侯亮对着门外的秘书吼道,声音都在颤抖,“马上!现在!一分钟都别耽误!” 第178章 阳光刺眼,却照不透人心 省城,梁家别墅。 气氛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压抑过。 侯亮跪在客厅的地毯上,头垂得很低,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他那副平日里视若珍宝的金丝眼镜,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镜片上还有一道裂纹。 “废物!” 梁少华一脚踹在侯亮的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让你去清河是去当钉子的,结果呢?才一个礼拜!你就被人拔了个干净!不仅没整到齐学斌,还让他踩着你的脸上位,又立了一功!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侯亮不敢躲,也不敢吭声,只是爬起来重新跪好,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搞砸了。 本以为利用群众闹事能让齐学斌焦头烂额,没想到那小子那么阴,早就看穿了一切,不仅没上当,还利用这个机会把他在清河的爪牙一网打尽。 “行了,少华,坐下。”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梁国忠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梁少华愤愤不平地坐回沙发上,依然恶狠狠地盯着侯亮。 “侯亮啊。” 梁国忠睁开眼睛,手里转着那对文玩核桃,“你这次确实太急了。齐学斌那小子,我研究过,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你跟他玩这种低级的栽赃陷害,不仅伤不了他,反而会激起他的反击。沙家康送给他守正出奇四个字,不是白送的。” “梁厅长,我知道错了。”侯亮带懊恼地说道,“我是太想做出点成绩,给您分忧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梁国忠打断了他,“现在的局面,我们在清河的势力基本被连根拔起了。赵大伟进去了,那个黑皮也完了。你在清河,几乎就成了光杆司令。” 侯亮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是,梁国忠话锋一转,“这未必全是坏事。” “啊?”侯亮和梁少华都愣住了。 “齐学斌现在风头正劲,不仅破了案,还把自己塑造成了青天。这时候要是再跟他正面硬刚,就是跟民意作对,跟沙家康作对。那是找死。” 梁国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他不是想治理那个毒地吗?不是想当环保卫士吗?那我们就支持他。” “支持他?”梁少华跳了起来,“二叔,你疯了?那可是要花好几个亿啊!而且治理好了,功劳全是他的!” “你懂个屁!” 梁国忠回头瞪了儿子一眼,“治理毒地是个无底洞!不仅需要巨额资金,还需要极高的技术,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清河县财政是个什么情况?早就被刘克清等人掏空了!他拿什么治?只要资金链一断,或者治理过程中出现二次污染,那他就不是功臣,而是罪人!” 侯亮的眼睛突然亮了:“老爷子,您的意思是……” “少华,你动用省里的关系,给环保厅打个招呼,让那几个公司主动发声,就说他们作为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愿意配合政府治理,甚至可以捐一部分款。” 梁国忠阴测测地笑了起来,“但是,治理方案必须由省里指定的专家组来定。这个专家组……你懂的。” “懂!我懂!”梁少华也反应过来了,脸上露出了狞笑,“找几个专门搞学术的读死书的专家,弄个标准极高、造价极贵、又根本无法落地的方案出来。让齐学斌看着方案干瞪眼!要么没钱做,要么做不成!” “还有你,侯亮。” 梁国忠看向侯亮,“你回清河后,要一改之前的对抗态度。要全力配合齐学斌,甚至要主动帮他在会上要钱、要政策。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下不来台。等到那时候,他骑虎难下,不用我们动手,老百姓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捧杀!”侯亮脱口而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老爷子,这招高!实在是高!让他死在自己的政绩工程里!” “去吧。”梁国忠挥了挥手,“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再演砸了,你就不用回来了,直接自己递交辞呈吧!” “是!一定不辱使命!”侯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清河县公安局,审讯室。 齐学斌坐在单面玻璃后面,冷冷地看着里面的赵大伟。 此时的赵大伟,哪里还有半点大队长的威风?他穿着黄色的马甲,头发凌乱,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审讯椅上。 “还是不肯开口?”齐学斌问旁边的李大柱。 “嘴硬得很。”李大柱此时也是一脸疲惫,“这家伙是个老油条,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承认受贿和玩忽职守,关于侯亮和梁家的事,一个字都不吐。他说那是神仙打架,他不想当炮灰。” “不想当炮灰?” 齐学斌冷笑一声,“他已经是炮灰了,只是他还做着有人来救他的美梦。” 他推开门,走进了审讯室。 赵大伟看到齐学斌进来,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把头扭向一边:“齐局长,别费劲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没说的我也不会说。我知道规矩。” “规矩?” 齐学斌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那我来给你讲讲规矩。刚才侯亮连夜回省城了,你知道是去干嘛吗?” 赵大伟耳朵竖了一下。 “他是去求救的。”齐学斌盯着他的眼睛,“但是,据我得到的消息,梁家现在的策略一向都是弃车保帅。你觉得,在梁家眼里,侯亮是车,你是什么?你是那颗必须要被牺牲掉的卒子。” “你骗我!”赵大伟猛地转过头,声音嘶哑,“侯县长说过保我的!只要我扛住……” “扛住什么?” 齐学斌打断了他,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摔在他面前,“这是我们在黑皮赌场保险柜里搜出来的账本。每一笔,谁送的,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记得清清楚楚。其中有几笔大的,备注是转交h。你猜这个h是谁?” 赵大伟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些照片。那是他的致命七寸! “黑皮已经招了。” 齐学斌继续加码,说道,“他说这几笔钱,是你让他转交给侯亮的,作为新城工地不被查封的保护费。只要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侯亮也许会有点麻烦,但你……作为中间人,也是具体的经办人,你觉得你能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吗?巨额行贿,加上涉黑涉毒保护伞,够你把牢底坐穿了。甚至……吃花生米也不是不可能。” “而侯亮呢?大不了背个处分,换个地方继续当官。到时候,你在里面踩缝纫机,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甚至还会找机会……” 齐学斌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不可能!” 赵大伟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他浑身颤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齐局长!救我!我说!我全说!那些钱确实是给侯亮的!还有……还有那块毒地的事!他也知道!当初填埋废料的时候,他还是省办的副处长,是他给刘克清牵的线!那个化工老板就是他介绍来的!” “录下来!” 齐学斌猛地站起身,对身后的记录员喝道,“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 第二天一早。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公安局大院的时候,一份沉甸甸的审讯笔录已经摆在了案头。 齐学斌看着这份笔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虽然这些证据还不足以直接扳倒侯亮,毕竟涉及到省里的关系,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但有了这份东西,侯亮这只笑面虎,算是被拔掉了牙齿。以后他在清河,除了当个摆设,再也翻不起大浪。 “局长,侯亮回来了。” 老张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而且……态度大变。” “哦?”齐学斌眉毛一挑,“怎么个变法?” “他一大早就去了县委,主动向林书记检讨,说自己用人失察,赵大伟的事他有责任。然后……他在会上提议,全力支持你负责的新城毒地治理工作。还说他已经从省里争取到了专家组,今天要来现场勘察。” “支持我?” 齐学斌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缓缓驶入的一辆省牌考斯特中巴车。 从车上下来的,除了侯亮,还有几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专家。侯亮正满脸堆笑地给他们引路,还不时指向公安局的方向,似乎在说着什么。 “黄鼠狼给鸡拜年。” 齐学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看懂了。 这是要在专业和资金上给他挖坑啊。 “走,老张。” 齐学斌戴上警帽,整了整衣领,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既然侯县长把戏台子都搭好了,连省里的角儿都请来了,咱们也能不捧场。去看看这帮所谓的专家,到底是来治病的,还是来要命的。” 窗外,阳光刺眼,却照不透人心。 第179章 这个小齐,脑子果然活泛 新城工地,原来项目指挥部那间简易板房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仿佛能凝固的火药味,连窗外的蝉鸣声听起来都格外烦躁。 “这绝对不行!” 齐学斌把手里那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清河县新城污染地块治理方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八个亿?还要三年?你们这是在治理土地,还是在往地里埋金子?清河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你们做方案之前,难道不先做做调研吗?” 坐在他对面的,是省里来的所谓专家组组长,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啤酒瓶底一样厚眼镜的老头,姓吴,是省内知名的土壤修复专家。 “齐副县长,年轻人不要太急躁嘛,科学是严谨的,不是讨价还价的菜市场。” 吴教授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一块精致的绒布擦了擦,眼神里透着一股学术权威特有的傲慢,“那块地的污染情况非常复杂,不仅有高浓度的苯系物,还有重金属和持久性有机污染物。我们这个方案,采用的是国际最先进的热脱附技术和化学淋洗技术,虽然成本高一点,设备需要进口,但能保证彻底修复,不留后患。这是对清河人民负责,也是对子孙后代负责啊。” “负责?” 齐学斌冷笑一声,手指敲击着桌面,“如果真的为了负责,就应该考虑到实际的可行性。拿出八个亿治这块地,其他的民生工程还要不要搞了?全县教师的工资还要不要发了?如果不切实际,所谓的彻底修复就是一句空话,最后留下的只能是一个烂尾工程!” “哎,齐局长,话不能这么说。”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侯亮终于开口了。他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心生寒意的虚伪笑容,“人家吴教授是省环保厅推荐的权威专家,方案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科学性没问题。我们作为地方干部,要尊重科学,尊重大专家嘛。” “至于钱的问题……”侯亮叹了口气,一副愁眉苦脸、感同身受的样子,“确实是困难。八个亿,对咱们清河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再困难,也不能不治啊。这可是沙书记亲自关注的项目,又是老百姓的急难愁盼,现在县委门口天天还有人盯着呢。咱们勒紧裤腰带,去市里跑跑,去省里化缘,总能凑一点吧?齐局长,既然林书记把这副重担交给你,你可得多费费心,多想办法啊。” 图穷匕见。 齐学斌看着侯亮那张看似诚恳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用权威方案把标准抬高到天上去,用巨额资金把路堵死。 不管是去市里还是省里,这笔八个亿的巨款都不可能批下来。就算批下来一部分,剩下的大头也要县里配套。到时候,工程一开工,资金跟不上,那就是烂尾工程。烂尾了谁负责?当然是他这个总指挥负责! 到时候,侯亮只要两手一摊,说我已经全力支持了,专家也请了,方案也定了,是齐学斌筹不到钱,能力不行,就能把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侯县长说得对。” 齐学斌突然笑了,笑得侯亮心里有点发毛,“既然是权威方案,那肯定是有道理的。不过,八个亿确实太多了,别说我去化缘,就是我去卖血也凑不齐。我记得吴教授刚才说,最贵的是那个热脱附设备的引进费用?如果不引进这套设备,改用生物修复法呢?” “生物修复?” 吴教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笑话,嗤之以鼻,“那种方法效率低,周期长,而且对咱们这种严重的复合型污染根本没用!最多只能治治表皮!年轻人,别在网上看了两篇论文就以为自己懂环保。专业的事,还是交给我们专业的人来做吧。有些学费,是一定要交的。” “是吗?” 齐学斌没有生气,反而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巧了,我这里也有一份方案。这是省农大李国强教授团队最新的研究成果,专门针对北方地区苯系物和重金属复合污染的微生物加上植物萃取联合修复技术。此前在南方的几个类似地块已经取得了成功,效果很好。成本,只需要八千万。” “李国强?” 吴教授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那是他在学术界的死对头,也是真正的实干派,专门搞田间地头的研究,不像他只会在实验室里造数据。但随即他便恢复了傲慢,“那是实验室的数据!在南方行,在北方能不能用还两说!齐副县长,你这是在拿清河的土地当试验田吗?万一失败了,出了事谁负责?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负责!” 三个字,掷地有声,如同惊雷。 齐学斌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我以清河县副县长的身份担保!如果这个方案失败,我引咎辞职!绝不推脱!但如果因为你们的方案太贵而导致项目无法启动,让老百姓继续守着这块毒地,这个责任,你们谁来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连侯亮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齐学斌竟然还留了这一手,竟然请动了李国强,更没想到他敢当众立这样的军令状。 “好!好魄力!” 侯亮皮笑肉不笑地鼓了两下掌,“既然齐局长有这个决心,那我也表个态。原则上我支持齐局长的大胆尝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县财政现在确实没钱。刘克清留下的窟窿太大了。这八千万,如果你能自己筹到,我绝不拦着,还给你开绿灯。但如果你要向财政伸手……对不起,一分没有。我不能为了这一个项目,让全县干部喝西北风。” 他这是把路给彻底堵死了。 没有财政支持,就算方案再好,也是一张废纸。八千万,对于个人来说,依然是天文数字。 “钱的事,不用侯县长操心。” 齐学斌拿起帽子,戴在头上,整理了一下帽徽,“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侯亮和吴教授面面相觑,脸色阴沉。 …… 回到公安局,齐学斌立刻叫来了老张和林晓雅。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八千万。” 齐学斌伸出两个手指,“虽然比八个亿少了很多,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依然是巨款。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两千万。林书记,你那边能挤出多少?” 林晓雅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财政局长是侯亮的人,现在把库房看得死死的。别说两千万,就是两百万都难。我现在能动用的,只有那几个乡镇的一点机动经费,加起来不到五十万。这点钱,连买树苗都不够。” “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 一直沉默的老张突然开口了,他指了指局里那堆积如山的涉案财物清单,“这次雷霆行动,战果辉煌。我们详查了黑皮和赵大伟的资产,光是搜出来的现金就有五百多万,还有那几百辆被盗车,以及他们在城南的几处房产、商铺。如果能把这些变现……” “不行!” 林晓雅立刻反对,语气严肃,“涉案财物要上缴国库,走司法程序,不能直接挪用。这是原则问题,也是红线。侯亮正盯着我们呢,一旦被他抓住把柄,那就是挪用公款,甚至是私设小金库!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了!” “我知道。” 齐学斌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是他在重生后特有的智慧光芒,“直接挪用肯定不行,那是给自己挖坑。但是,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我们将这些财物通过法院正规拍卖,然后……申请以案养案的办案经费返还呢?或者,申请生态损害赔偿执行款呢?” “什么意思?”林晓雅愣了一下。 “这次治理毒地,其实也是雷霆行动的后续。黑皮他们制造了污染,理应由他们来赔偿。我们用他们被没收的钱来治理污染,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符合生态损害赔偿的法律精神。我们可以让法院判决黑皮等人承担巨额的生态修复赔偿金,然后用他们被查封的资产来执行这笔赔偿金,直接划入治理专户!” 齐学斌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睛越来越亮,“晓雅,你去找法院那边协调,特事特办,加快审判和拍卖进度。我去找沙书记汇报,申请将这笔罚没款定向返还给清河,设立清河县生态修复专项基金。只要省里批了,手续合法合规,他侯亮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拦不住!只能干瞪眼!” “这招……绝了!” 林晓雅眼睛一亮,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这简直就是用黑皮的钱,来填他挖的坑!太解气了!也太完美了!” “不仅如此。”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新城的位置画了个圈,“那个李国强教授我已经联系过了。他是个真正的学者,也是个有情怀的人,听说我们要用低成本技术治理毒地,非常感兴趣。他答应我,只要我们提供场地和基本食宿,他和他的团队可以免费提供技术指导,甚至把这当成他们的科研基地。这样一来,技术成本也能降到最低。” “有了人,有了钱,这盘棋就活了。” 齐学斌转身看着两人,语气坚定,“侯亮以为卡住钱就能困死我,但他忘了,只要心是为了老百姓,这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路是人走出来的!” “可是……”老张还是有些担心,“两千万只是启动资金,后续还需要大笔投入。黑皮的家底虽然厚,但也填不满这个坑啊。而且,那个生物修复法真的靠谱吗?万一……” “没有万一。” 齐学斌斩钉截铁地说道,“哪怕是去借,去化缘,甚至我自己写书把稿费全捐了,也要把这个坑填上!这是我在清河立足的根本,也是我给老百姓的承诺。这仗,只能赢,不能输!” 窗外,风起云涌。 在齐学斌的运作下,一场前所未有的自救行动在清河悄然展开。 与此同时,省城,省委一号楼。 沙家康看着桌上那份《关于申请设立清河县生态修复专项基金的报告》,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好一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个小齐,脑子果然活泛,不仅敢打敢拼,还懂得运用规则。侯亮那点小心思,这下全白费了。”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重重地签下了同意两个字,并批示:“特事特办,全力支持。要在全省推广这种生态修复的新模式。”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清河的毒地治理工程,终于在万众瞩目中,轰轰烈烈地开工了。 而这也意味着,齐学斌和侯亮的博弈,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第180章 硬碰硬是下策,要用软刀子 清河县委大院,东配楼三层。 这里是县财政局的办公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陈旧纸张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官僚气息。 作为掌握着全县钱袋子的实权部门,这里的干部们即使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依然保持着一种特有的优越感。 那些半开半掩的门缝里,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笑声和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们无关。 林晓雅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十五分。她已经在这里干站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林书记,王局长还在跟银行的同志谈一笔很重要的贷款,您看这……” 那个年轻的男秘书第三次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脸上的笑容虽然恭敬,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和轻慢。 林晓雅是个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所谓的银行同志,根本就是个幌子。 刚才她分明听见办公室里传出一阵极其放松的笑声。 显然,王得志是在故意晾着她。这是一场下马威,或者是侯亮反击的第一枪。 真是好家伙!他一个局长,敢让书记在外面等他这么久。 可林晓雅现在也不好发作或借题发挥,否则就会被大作文章。 候亮那边巴不得她发火或训人呢!所以,她再憋屈也得先忍着。 “没事,我再等等。” 林晓雅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今天来,是为了钱,为了那笔救命的钱。 新城毒地治理项目已经启动,李国强教授的团队和那几十台大型设备每天都在烧钱,如果资金链断了,那不仅仅是项目停摆的问题,更是齐学斌立下的那张军令状能不能兑现的问题。 又过了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根本不是什么银行行长,而是之前被齐学斌在新城工地上训斥过的一个包工头。 “哎呀,林书记!您看这事闹的,真是不好意思!刚才谈得太投入了,没注意时间!” 王得志从办公室里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那副加厚的金丝眼镜随着他夸张的动作一晃一晃,“快请进!快请进!小刘,怎么搞的?给林书记泡茶!要那罐最好的明前龙井!” 林晓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他的谎言,只是语气生硬地说道:“不用了王局长,我赶时间,咱们直接谈正事。” 走进办公室,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王得志一屁股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林书记,您亲自过来,肯定是为了那笔款子的事吧?” “既然王局长知道,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林晓雅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文件,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这里有省委沙书记的批示你也看到了,特事特办。法院那边关于查扣黑皮、赵大伟等人涉案财物的判决也下来了,拍卖款三千四百万,已经到了你们财政专户上。新城那边急需第一笔启动资金两千万,手续我都办齐了,麻烦王局长签个字,让下面放款。” 王得志拿起文件,装模作样地翻了翻。 “林书记啊,您的心情我理解。新城毒地治理是大事,沙书记的指示也是最高指令。” 王得志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但是,您也是老领导了,应该知道咱们国家的财经纪律。那是高压线,谁碰谁死啊。” “什么意思?”林晓雅眉头一皱。 “收支两条线。” 王得志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那种令人烦躁的笃笃声,“按照《行政单位财务规则》和《罚没收入管理办法》,公检法机关的所有罚没收入,必须先全额上缴国库,纳入预算管理。也就是说,这笔钱只要进了我们财政局的账,那它就是国家的钱了,不是公安局的,也不是新城的。” “我知道。” 林晓雅反驳道,“但沙书记的批示里明确说了,可以将这笔资金定向用于修复受损的生态环境。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并不违反原则。” “批示是批示,法规是法规。” 王得志叹了口气,一副我也很无奈的样子,“沙书记是管方向的,他老人家不可能具体去管每一笔钱怎么走账吧?要是我们直接把这钱划给新城管委会,那就是‘坐收坐支’,是‘私设小金库’!这要是审计局查下来,这黑锅谁背?您背?还是齐副县长背?”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确实很有分量。林晓雅虽然分管政法,但对财政这块并不是特别精通,顿时有些语塞。 “那按你的意思,这钱就拿不出来了?”林晓雅的声音沉了下来。 “能拿,当然能拿。” 王得志笑眯眯地说道,“走正规流程嘛。您让新城管委会做一个详细的预算申请报告,报到县政府,然后上常务会讨论,列入年度预算调整方案,再报人大审批……只要这一套流程走完了,我这边立马签字,绝不含糊!” 常务会?人大审批? 林晓雅感觉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半年!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王得志,你这是在故意卡脖子!” 林晓雅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这是救命钱!是政治任务!你拿这些条条框框来搪塞我,耽误了大事,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林书记,您这就冤枉我了。” 王得志也收起了笑容,脸上露出一丝阴狠,“我这是在按章办事。再说了,县里现在财政这么紧张,教师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这笔意外之财,是不是应该先保民生?新城那块地荒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吧?” 林晓雅看着这张无赖的嘴脸,气得手都在抖。 她看明白了。王得志根本就不怕耽误事。 这就是个局。侯亮设下的局。 …… 同一时间。县政府大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侯亮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微笑。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侯县长。刚走。气得够呛,我看脸都绿了,摔门出去的。” 电话那头传来王得志邀功般的声音,“放心,理由我给得足足的。‘收支两条线’,这是尚方宝剑,谁也挑不出理来。” “做得好。” 侯亮轻轻晃动着酒杯,“得志啊,你要记住。对付像齐学斌这种拿鸡毛当令箭、想靠着一点上层关系就翻天的人,硬碰硬是下策。要用软刀子。” “什么叫软刀子?” “就是规则,就是程序,就是流程。” 侯亮的声音变得有些阴柔,“他不是想当好官吗?不是想讲法治吗?那我们就陪他好好讲讲。每一个公章,每一道审批,每一个签字,都是一道坎。我要让他明白,在这个体制内,想要做成一件事,光有一腔热血是没用的。没有我们这些人的配合,他寸步难行。” “高!实在是高!” “接下来你就拖。”侯亮眼神变得锐利,“不管他打什么报告,你都给我压着。挑毛病,找错别字,让新城那边断奶、断粮。等到李国强那个老头子受不了走人了,等到工地上发不出工资工人闹事了,那这块地自然就成了烂尾工程。到时候,哼哼……” 挂断电话,侯亮整理了一下衣领。齐学斌,你虽然拿着尚方宝剑,但我手里有无数张盾牌。我看你怎么破。 …… 中午,公安局食堂的小包间里。 “太欺负人了!简直是明目张胆地耍流氓!” 林晓雅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那个王得志,平时见了我点头哈腰的,今天那副嘴脸,真想抽他两个大嘴巴!什么收支两条线,全是他娘的借口!” 齐学斌坐在对面,给林晓雅倒了一杯水,神色却异常平静。 “林书记,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正好遂了他们的意。” 林晓雅喝了口水:“学斌,他这就是摆明了要拖死我们。真走常规流程,侯亮肯定在常委会上阻挠。到时候给咱们留个三瓜两枣,还不够塞牙缝的。” “而且现在的连锁反应已经出来了。” 老张叹了口气,拿出出勤记录,“局里的兄弟们情绪也不高。雷霆行动的加班费和奖金也因为财政局卡着发不下来。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怨言。再这么下去,队伍不好带啊。” “这就是阳谋。” 齐学斌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侯亮这一手,比之前的黑皮闹事要高明得多。他是用整个体制的惯性在压我们。一旦我们也陷入到这种程序空转中,那我们就输了。” “那怎么办?求他?”林晓雅咬着嘴唇。 “求他如果有用,刘克清也就不会把清河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让他制定的规则失效。” “失效?” 齐学斌走到墙上的行政区划图前,手指在县公安局和新城之间划了一条线,最后停在了县法院。 “晓雅姐,你刚才说王得志的尚方宝剑是‘收支两条线’,对吧?但有个前提,那就是这笔钱是‘罚没收入’。但如果,这笔钱不是罚没收入,而是‘民事赔偿金’呢?” “民事赔偿?”林晓雅是个政法通,脑子转得飞快。 “赵大伟和黑皮虽然是刑事犯罪,但他们的行为对新城的生态环境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根据《侵权责任法》和最新的环保司法解释,作为受害者代表的新城管委会,有权向他们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生态修复费用。” 齐学斌的声音条理分明,“而法院判决的民事赔偿金,是直接执行给受害人——也就是新城管委会的。这笔钱,走的一般是法院执行局的执行款专户,然后再直接划拨给申请执行人。它根本不需要进财政局的笼子!更不需要走什么狗屁的预算审批!这就是一条天然的绿色通道!” “我的天……” 林晓雅张大了嘴巴。这种操作,完全合法合规,但又完全跳出了常规的行政思维。这是用司法手段解决行政壁垒的神来之笔! “这就是‘司法直通车’。” 齐学斌笑了,“王得志不是喜欢讲法吗?那我们就让法官来跟他讲。法院的执行裁定书,效力可比他财政局的红头文件高多了。我看他到时候怎么拦!” “绝了!真是绝了!”老张兴奋得一拍大腿,“这一招釜底抽薪,侯亮估计做梦都想不到!” “而且……” 齐学斌的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危险的寒光,“既然王得志这么喜欢跟我们玩程序,那我们也得回敬他一份大礼。来而不往非礼也。” “你想动王得志?”林晓雅敏锐地捕捉到了杀气。 “他今天能卡我们的脖子,明天就能断我们的粮道。这种人留着,不仅是祸害,更是一个必须拔掉的钉子。” 齐学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老张。交警队那边,最近是不是很久没搞集中夜查了?” 老张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明白了!局长,您放心,今晚我就安排!全县范围,重点路段,一个都跑不了!” “记住,要‘严格执法’,‘一视同仁’。” 齐学斌特意加重了那八个字的语气,前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久,这些手段和方法,齐学斌还是有的,远比林晓雅这个“混”上来的县委书记厉害得多。 “明白!” 看着两人相视一笑,林晓雅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她知道,有人要倒的大霉了。 侯亮以为他锁住了齐学斌,殊不知,齐学斌已经在他引以为傲的锁上,悄悄开了一扇后门,并且准备把那个看门狗,连人带骨头一起吞下去。 这场关于程序与规则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81章看不见的暗箭,往往更致命 周一上午,县政府大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财政局局长王得志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肥猫,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咆哮声震得窗户都在嗡嗡作响,“他齐学斌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那个法院的张院长也是老糊涂了吗?三千四百万!整整三千四百万啊!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就划走了?把我们财政局当什么了?摆设吗?” 坐在办公桌后的侯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像王得志那样暴跳如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沉默比爆发更可怕。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银行对账单复印件,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张薄薄的纸捏碎。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盯着上面的一行字:摘要——新城毒地生态修复民事赔偿执行款。 “侯县长,您倒是说句话啊!” 王得志急得直跺脚,那一身肥肉随着动作乱颤,“这笔钱要是进了咱们笼子,哪怕只停留一天,咱们的操作空间都大了去了!现在倒好,直接越过我们,进了新城管委会的口袋。我听说李国强那个老顽固,昨天下午就拿着钱去订设备了!咱们之前的卡脖子计划,全泡汤了!” “我小看他了。” 侯亮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感,“我以为他只会拿上面压人,或者是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没想到,他居然懂这些规则上的弯弯绕绕,而且懂的比我们还深。” “这就叫暗度陈仓。” 侯亮把对账单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那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把罚没款变成民事赔偿金,利用法院执行局的独立账户避开财政监管。这一手司法直通车,玩得漂亮啊。完全合法合规,让我们连挑刺的地方都找不到。这个齐学斌,是在用我们的规则,打我们的脸。” 王得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们得意?那个林晓雅,刚才在楼道里碰见我,那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得意?” 侯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新城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这才哪到哪?他齐学斌能解开程序锁,那是他有点小聪明。但有些锁,是无解的。” “您的意思是……”王得志眼睛一亮,仿佛闻到了腥味的猫。 “比起明刀明枪的对抗,这种看不见的暗箭,往往更致命。” 侯亮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扔给王得志,那是省里的《东海日报》,“钱是有了,但如果老百姓不让他花呢?如果舆论说他在搞毒试验呢?我就不信,他齐学斌能把全县老百姓的嘴都堵上!到时候,不仅项目要停,他齐学斌还要背上一个滥用职权、为害乡里的罪名!” 王得志拿起报纸,看到上面那篇关于警惕伪科学的文章,顿时心领神会,脸上的肥肉抖动着,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高!实在是高!还是侯县长您高瞻远瞩!我这就去安排人,这次非得让他们喝一壶!” …… 周三上午,清河县新城,李国强教授的试验田。 这里本该是一片安静祥和的科研场所,几十名身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围着那些绿油油的伴矿景天幼苗记录数据。然而此刻,这一切都被一群愤怒的村民打破了。 两辆满载着村民的拖拉机堵在试验田的入口,几百号人手里拿着锄头、铁锹,还有人扯着几条写着“拒绝毒试验!还我健康!滚出清河!”的白布条,把试验田围得水泄不通。喧闹声、辱骂声,伴着拖拉机冒出的黑烟,让整个现场一片混乱。 “滚出去!把这些毒草都拔了!” “政府这是在拿我们当小白鼠啊!听说这种生物技术会产生超级细菌,以后这块地就彻底废了,还会传染人!连我们也得得癌症!” “那个姓李的教授就是个骗子!他在南方就把地治坏了,现在跑来祸害我们清河!打死他!” 带头起哄的,是几个生面孔的小年轻,嘴里叼着烟卷,看样子不像是种地的农民,倒像是混迹街头的二流子。但在他们的煽动下,不明真相的村民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甚至开始往试验田里扔石头,试图冲破警戒线去毁坏那些刚刚种下的幼苗。 李国强教授是个纯粹的学者,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哪见过这种阵仗?他站在田埂上,急得满头大汗,眼镜都歪了,手里还要护着几株珍贵的样本:“乡亲们!别听信谣言啊!这是伴矿景天,是专门吸附重金属的,不是毒草!更不会产生什么超级细菌!这是科学!是国家863计划的高科技!” “狗屁科学!省里的吴大专家都说了,你这就是骗局!” 有人把一张复印放大的报纸直接拍在李国强脸上。 那是今天的《东海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署名文章《警惕环保治理中的伪科学和二次污染》。文章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字里行间都在影射李国强的植物萃取技术是落后产能,存在严重的基因变异风险。而作者,正是侯亮请来的省厅专家组组长,号称环保卫士的吴友德。 “啪!”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飞过来,擦着李国强的额头飞过,砸坏了他身后的昂贵仪器。李国强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齐学斌带着老张和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赶到了。他没有坐车,而是一路跑过来的,深蓝色的警服都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看到局长来了,尤其是看到身后那些手持盾牌、神情肃穆的特警,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几分,那些举起的锄头也不自觉地放低了。 齐学斌大步走到李国强身边,扶住这位浑身颤抖的老教授,眼神冷冽地扫视全场。 “刚才是谁扔的石头?站出来!” 没人敢吭声。那个扔石头的小青年缩了缩脖子,躲到了人群后面。 第182章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乡亲们,我是齐学斌。大家认识我。我在这清河这些日子以来,从没害过大家!” 齐学斌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昨天省报上的那篇文章我也看了。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讲大道理的,我是来给你们看证据的。” 他转过身,对李国强点了点头:“李教授,开始吧。” 李国强深吸一口气,从早已准备好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的是几个月前他在南方另一块类似污染地块治理后的土壤样本,以及……几条正在蠕动、红润肥大的蚯蚓。 “大家看!” 李国强把玻璃罐高高举过头顶,“这是经过生态修复后的土壤。蚯蚓都知道,它是土地的晴雨表。如果这土里有毒,有超级细菌,这些蚯蚓早就死了!但它们现在活得好好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土活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探头探脑地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这能说明什么?万一是假的呢?万一你是从别处挖的土呢?”带头的那个小混混还在嘴硬,试图再次煽动情绪。 “是不是假的,试试就知道了。” 齐学斌冷笑一声,从李国强手里接过一把铁锹,直接走到脚下的试验田里,用力挖了一铲土,露出里面黑黝黝、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泥土。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用力闻了闻,甚至还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啊!局长!”老张吓了一跳,想拦没拦住。 “有点涩,还有点残留的苯味,但这比起半年前,已经淡了很多。” 齐学斌吐掉嘴里的泥,站起身,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村民,“但我还站在这里,我没死,也没变异。这块地确实有毒,所以我们才要治!如果李教授的技术是骗人的,是害人的,我齐学斌第一个饶不了他!但我现在敢拿我的命来担保,这项技术是安全的!是能把这块黑土地变回金土地的!” 全场鸦雀无声。 再好的科普,也比不上这把土、这一口更有说服力。这是一个公安局长用命在作保啊! “齐局长都敢吃土,那肯定没事啊……” “是啊,齐局长可是青天大老爷,他能害咱们?” 村民们的态度开始动摇了,那些原本举着锄头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还有!” 齐学斌把目光锁定了那个带头的小混混,“老张,把这几个人给我带走!查查他们是受谁指使来煽动闹事的!黑皮虽然进去了,看来还有人不死心啊!这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咱们村的!” 那几个小混混见势不妙想跑,早就被埋伏在一旁的老张带人按住了。 …… 一场风波,看似被齐学斌用这种近乎蛮干的方式平息了。但齐学斌知道,这只是开始。如果不把源头解决,这种谣言还会卷土重来。 回到车上,齐学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阿发,之前让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老大,你也太神了吧!”电话那头传来阿发兴奋的声音,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这个吴友德,真他娘的是个叫兽!我黑进了他的私人邮箱和海外账户,发现这老小子屁股一点都不干净!他名下有家咨询公司,专门给那些排污企业做环评洗白。只要给钱,什么剧毒化工厂都能被他说成是花园式工厂!而且……我还查到他跟侯亮的秘书有过频繁的邮件往来,商量的正是怎么在报纸上抹黑李教授!” “很好。” 齐学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把这些证据整理一下,做成个长图。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白天是专家,晚上是砖家:起底毒地卫士吴友德的生意经》。今晚八点,全网发布!尤其是省里的各大论坛、贴吧,给我顶上去!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得嘞!您就瞧好儿吧!这次不把他那层皮扒下来,我阿发两个字倒着写!” …… 当天晚上。 县委家属院,侯亮正在书房里跟吴友德通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吴教授,您那篇文章效果不错啊。今天试验田那边闹得不可开交,齐学斌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只要这颗怀疑的种子种下了,以后有他受的。只要再拖上一两个月,等这块地真的通过不了验收……” “侯县长放心,在学术圈,我说一就是一。他李国强就是个种地的土包子,跟我斗?”电话那头,吴友德正坐在省城的高档会所里,怀里搂着年轻姑娘,一脸的傲慢。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书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秘书小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县……县长!出事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了?”侯亮皱着眉头斥责道,有些不悦。 “比天塌了还严重!您看网上!” 侯亮接过平板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屏幕上,那篇《起底吴友德》的帖子已经爆了,阅读量几百万,评论过万。里面不仅详细列举了吴友德历年来收受贿赂、出具虚假环评的铁证,甚至连他今天下午在会所的照片都有。更要命的是,文章最后还附上了一段录音,正是他和秘书商量怎么栽赃李国强的内容! “这……这是哪里来的……” 侯亮的手一抖,平板电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电话那头,吴友德还在喋喋不休:“侯县长?侯县长?您怎么不说话了?喂?” 侯亮仿佛没有听到,他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以为是在跟齐学斌玩舆论战,玩学术打压。没想到,对手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人家直接掀了棋盘,顺便把他这个下棋人的底裤都给扒了。 “齐学斌……” 侯亮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这个从基层爬上来的小警察,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也脏得多。 这一局,他又输了。 舆论战的失利,并没有让侯亮彻底死心。 这位笑面虎在连吃两个暗亏后,似乎终于摸清了齐学斌的脉络:玩阴的、玩技术的,齐学斌都能见招拆招。但在绝对的人数和弱势群体面前,公权力往往是最脆弱的。 周五,清河县公安局大门口。 这几天,局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不是因为案子破不了,而是因为门出不去。 几百号人——全是雷霆行动中被抓嫌疑人的家属,老头老太太、抱着孩子的妇女,把公安局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他们或坐或卧,有的还带着铺盖卷,显然是有备而来。 “警察打人啦!乱抓好人啦!” “我儿子就是个开车的,凭什么抓他?还有没有王法了!” “还我丈夫!他就是去赌了两把,至于判刑吗?” 哭声、骂声、喊冤声震天响。甚至还有人抬着花圈,在门口烧纸钱,搞得乌烟瘴气。门岗的几个年轻警卫满头大汗,根本不敢动。稍微一碰,那些老头老太太就往地上一躺,讹你不商量。 “局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老张站在三楼窗口,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紧锁,“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信访局那边把皮球踢回来了,说这是涉法涉诉案件,归公安局管。侯亮还在会上说什么要倾听群众呼声,不能暴力维稳。这明显是拉偏架,想用人海战术把咱们困死。现在网上已经有帖子说咱们暴力执法了。” 齐学斌正低头看着一份名单,闻言冷笑了一声:“他是想看我出洋相。我要是敢驱赶,那就是暴力执法,正好给他递刀子;我要是不管,公安局就瘫痪了,威信扫地。这招挟民意以令诸侯,玩得挺溜。” “那咋办?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堵着吧?省厅督察总队那边已经发函问询了,口气很严厉。” “当然不能。” 齐学斌合上名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通知下去,打开大门。” “啊?”老张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局长,这也要打开?他们会冲进来的!到时候大楼被占领了,咱们的脸往哪搁?” “让他们进来。” 齐学斌的眼神坚定,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把他们全部请到局里的大礼堂去。那里有空调,凉快。告诉食堂,熬点绿豆汤,买点肉包子,管饱。另外……把那个投影仪给我架好。” “这……”老张虽然不解,但还是坚决执行了命令。 十几分钟后,原本喧闹的大门口突然安静了下来。因为那扇紧闭了三天的大铁门缓缓打开了,几个民警不仅没有拿警棍,反而客客气气地把那群闹得正欢的家属请了进去。 “各位乡亲,大家都别在那晒着了,怪热的。齐局长说了,请大家进屋说话,有饭吃,有水喝。有什么冤屈,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家属们面面相觑,有点搞不清状况。这警察怎么转性了?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再说进去了闹得更凶,于是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大礼堂。 礼堂里冷气开得很足,前面还摆着两大桶冒着凉气的绿豆汤和两筐热腾腾的包子。 等大家吃饱喝足,骂声也小了点的时候,礼堂的大灯突然灭了。 前方的巨大幕布亮了起来。 上面播放的不是什么法制宣传片,而是一段段经过剪辑的视频。 第一段,是赵大伟在夜总会挥金如土的画面,那一桌子几十万的洋酒,那一沓沓扔给陪酒女的小费,还有他在包厢里狂妄的笑声:“在这清河,老子就是法!” 第二段,是黑皮在赌场里把自己手下的马仔当狗一样使唤,甚至逼着马仔去顶罪的录音。马仔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却被黑皮一脚踹翻:“你进去蹲几年,你老婆孩子我养着!要么去死,要么去蹲!” 第三段,是那些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的哭诉。一个没了腿的老人,一个抱着遗像的妇女,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这些黑恶势力的暴行。 原本乱哄哄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很多家属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尤其是那些底层马仔的家属,他们平时只知道家里男人跟着黑皮赚大钱,却不知道这钱是这么来的,更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在这些大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就在这时,灯光亮起。 齐学斌拿着麦克风,站在了舞台中央。 “乡亲们,刚才那些画面,你们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平和,没有官腔,像是在拉家常,“你们很多人来闹,是因为觉得这就是个治安处罚,交点罚款就能放人。甚至有人告诉你们,只要闹得凶,政府就得放人。是那个所谓的高人指点的吧?” 台下有人眼神闪躲,不敢看齐学斌的眼睛。 “那个高人是在骗你们,是在害你们!” 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这次是雷霆行动,是省里挂牌督办的涉黑涉恶大案!不是治安处罚!根据刑法,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积极参加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你们自己算算,你们的儿子、丈夫,能判几年?他们是在为谁卖命?为刚才视频里那个把他们当狗的人吗?” 下面一片死寂,只有几个妇女低声的抽泣。 “但是!” 齐学斌话锋一转,“法律也是有温度的。对于那些被裹挟的、只是跑腿的、没有严重犯罪行为的从犯,只要认罪态度好,主动退赃,尤其是能检举揭发头目罪行的,可以依法从轻、减轻甚至免除处罚!这就是宽严相济政策!” 他举起手中的那份名单,在空中晃了晃。 “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是第一批主动检举赵大伟和黑皮罪行的人。他们已经被取保候审了,现在正回家跟老婆孩子热炕头呢。他们的供词,足以把黑皮他们钉死在监狱里。” “什么?已经有人招了?” “只要检举就能回家?” “那个黑皮平时对我儿子非打即骂,凭什么让我儿子给他顶罪?老娘不干了!” 人群瞬间炸锅了。原本牢不可破的攻守同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那是人性的弱点,也是最大的突破口。 “我检举!我知道黑皮把钱藏哪了!” “我也说!赵大伟有个账本在我家男人那!” “局长,我儿子是被逼的啊!我要立功!” 场面一度失控,甚至发生了争抢检举机会的混乱。 站在二楼观察室的老张,看着下面这戏剧性的一幕,对齐学斌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招分化瓦解,简直比核武器还管用啊。侯亮想用人海战术淹死我们,结果反倒给我们送来了几百个污点证人。这下,证据链齐了。” 齐学斌放下麦克风,看着下面争先恐后填写检举材料的家属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侯亮,你的如意算盘,又打空了。 第183章 让我们看看这是多少度的官威 家属闹事虽然平息了,但财政局那边依然像只铁公鸡,一毛不拔。 司法直通车虽然理论上能解决一部分办案经费,但手续繁琐,远水解不了近渴。而对于新城毒地治理这个每天都在烧钱的无底洞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更可恶的是,王得志在侯亮的授意下,甚至开始在公安局的正常工资、津贴和福利上做文章。这几天,局里的民警已经开始有怨言了,甚至有人因为报销不了差旅费而产生了消极怠工的情绪。 这是在逼宫。是用整个体制的力量在挤压齐学斌的生存空间。 周六晚,八点半。 城东,老四川饭店门口。 这里是清河县有名的公务灶,不少局委办的领导都喜欢在这里请客吃饭,因为这里位置隐蔽,包间私密性好,而且菜色地道。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有些歪歪扭扭地从饭店后院开了出来,车牌号是清a·000xx,这是财政局的一号车,在清河县也算是颇有权势的象征。 车里,王得志满脸通红,喷着浓烈的酒气,正哼着跑调的小曲。 “这小日子,神仙也不换啊。” 王得志打了个充满茅台味的酒嗝,手里握着方向盘,感觉路灯都有点晃眼。今晚这顿饭是几个想承揽新城绿化工程的老板请的,喝的是三十年的陈酿茅台,抽的是那种只有内部特供的黄金叶,临走时,后备箱里还被塞了两箱沉甸甸的土特产。 平时他都是带司机的,但今天这局太私密,谈的事也不能让外人知道,尤其是那几个老板送的东西太扎手,所以他壮着胆子把司机打发走了,自己开了。反正他是财政局长,是侯县长的红人,交警队谁不认识他的车?谁敢查? 正想着,前面路口突然警灯闪烁。 几个交警正在那里设卡查车。 “晦气!这帮穷鬼,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出来查车!” 王得志骂了一句,不仅没减速,反而想打方向盘绕过去。在他看来,也就是亮一下车牌的事。 但那几个交警像是长了眼睛,直接把路障一拉,把他逼停了。 “敬礼!请出示驾驶证、行驶证,配合酒精检测!” 一个年轻的交警走过来,标准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 王得志按下车窗,把那张肥胖的脸探出去,怒气冲冲地说道:“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这是谁的车?我是财政局王得志!让你们队长来见我!你是哪个中队的?明天不想干了是吧?” 平时这一招百试百灵。但今天,那个小交警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然铁面无私地把酒精测试仪怼到了他嘴边:“对不起,不管是谁,请配合执法!吹气!” “你……” 王得志刚想发作,却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好几个警察,还有人在拿着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而且带队的那个身影,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有点眼熟…… 那是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老张! 王得志的心里咯噔一下,酒瞬间醒了一半。这是冲着自己来的啊!这是齐学斌的刀! “王局长,好大的官威啊。” 老张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挂着那一丝令人生畏的冷笑,“怎么,财政局长的车就能酒驾?就能无视法律?来,吹一个吧,让我们看看这是多少度的官威。” 在摄像机镜头下,在老张那逼人的目光注视下,王得志不得不颤抖着嘴唇吹了一口气。 “滴滴滴!数值186!严重醉酒驾驶!” 测试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带走!”老张大手一挥,没有任何废话。 “等等!我要给侯县长打电话!我要给林书记打电话!这是误会……”王得志慌了,拼命挣扎,试图去掏手机。 “打什么电话?回局里慢慢打!带走!” 两个如狼似虎的交警直接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反剪双手,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紧接着,更精彩的来了。 在依法搜查涉案车辆时,交警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后备箱。 “霍!好东西不少啊!” 老张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茅台,晃了晃,“王局长,这酒不错啊,特供的。还有这两条烟……哟,这还有个笔记本?” 他在王得志惊恐欲绝的目光中,拿起了那个藏在烟盒下面的黑色真皮笔记本,随手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送礼记录,其中不乏侯县长、送xx万、工程回扣等字样,还有几笔涉及到新城项目资金违规转出的详细账目。 “完了。” 王得志两眼一黑,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酒驾的问题了,这是要把牢底坐穿的节奏。 ……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王得志被铐在审讯椅上,酒已经完全醒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老张把那个笔记本复印件往桌上一拍:“王局长,说说吧,这些账目都是怎么回事?别想着用记错了这种理由来糊弄我们。这上面的每一笔,我们都已经派人去核实了。” 王得志哆嗦着嘴唇,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眼神彻底灰暗了下去。他知道,大势已去。侯亮不可能保他,甚至可能会让他背下所有的黑锅。 为了活命,他必须开口。 “我……我说……这都是侯县长让我干的……” …… 第二天一早,清河县委大院又炸锅了。 财政局长王得志因醉驾被刑拘,而且车上搜出了涉及重大贪腐的私帐!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官场。还没等传到侯亮耳朵里,一份关于王得志贪污受贿、私设小金库的初查报告,已经放在了县委书记林晓雅的案头,同时抄送了一份给省纪委。 侯亮赶到县委的时候,看到的是已经被贴上封条的财政局长办公室,以及里面拿着账本正在清点的纪委工作人员。 “侯县长,来得正好。” 林晓雅站在走廊里,看着脸色铁青、气急败坏的侯亮,淡淡地说道,“王得志的问题很严重,不仅仅是酒驾,还涉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现在人已经移交司法机关了。由于财政局不可一日无主,经请示沙书记,决定由原副局长刘敏暂时主持工作。刘敏同志是老财政了,业务熟练,为人正派,我相信她能管好清河的钱袋子。” 刘敏,正是林晓雅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侯亮只觉得嗓子眼发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就叫借刀杀人。 齐学斌用一个简单的酒驾,直接砍掉了他在清河的一条臂膀,不仅把钱袋子夺了过去,还顺藤摸瓜拿到了那个要命的账本! 那个账本里,可是有不少他也说不清的烂账啊! “齐学斌……算你狠!” 侯亮咬着牙,狠狠地瞪了那扇紧闭的办公室大门一眼,转身就走。他知道,现在不是争夺财政局长位置的时候,他得赶紧想办法把自己从王得志的烂账里摘干净,否则火烧到自己身上就麻烦了。 …… 当天下午。 随着新任代局长刘敏的一声令下,被积压了半个月的公安局办案经费和新城毒地治理专项资金,终于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划拨到了指定账户。 公安局里,一片欢腾。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财务科同事们喜笑颜开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局长,这次真是痛快!”老张走进来,递给齐学斌一根烟,“不仅钱到了,而且把王得志这个毒瘤给拔了。现在整个县里的局委办,谁还敢跟咱们对着干?” “别高兴得太早。” 齐学斌并没有接过烟,而是依然看着窗外,“侯亮虽然断了一指,但他身后还有梁家。而且,那个账本……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地震。我们得做好准备,迎接真正的暴风雨。” “暴风雨?”老张有些不解。 “对。” 齐学斌的目光变得深邃,“之前的都是小打小闹。接下来,才是真正决定清河命运的大决战。” 第184章 那就别怪我摘桃子了 随着司法直通车的开通与财政局掣肘的打通,那个曾经被视为死局的资金问题,终于迎来了破晓的曙光。 清河县新城,毒地治理项目部。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几辆满载着生物菌种和特种肥料的重型卡车,在漫天的尘土中缓缓驶入工地。 巨大的轰鸣声打破了这里长久以来的死寂,几台大型挖掘机挥舞着巨臂,像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将那些板结、发黑、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土壤翻起,混合着那种李国强教授团队研发的特殊生物制剂,再一层层地铺平。 工地上,除了机器单调的轰鸣声,此刻还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和喧闹的人声。 “发工资啦!发工资啦!大家都排好队!别挤!人人有份!” 工头老李拿着一个大号的扩音喇叭,扯着嗓子大喊。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此刻笑得连褶子里都透着喜气。 听到喊声,那些原本正在干活、或者蹲在墙角抽烟的工人们,立刻像潮水一样围了上来。 他们大多是附近的村民,因为土地被污染种不了庄稼,只能靠打零工维持生计。 这个治理项目是他们唯一的指望,可前几个月因为资金不到位,大家也是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因为这就没米下锅而不得不去外地打工。 今天,一切都变了。 简易的工棚前,没有摆什么铺着红布的主席台,也没有鲜花和标语。 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崭新的百元大钞——足足两百万现金!这是第一笔从法院执行专户上划拨过来的工程款和工人工资。 齐学斌和林晓雅亲自来到了现场。他们没有坐在车里,而是就站在那堆钱的旁边,任由工地的尘土落在他们的衣服上。 “乡亲们,弟兄们。” 齐学斌接过工头手里的大喇叭,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力量,“这阵子让大家受委屈了!我知道大家家里都等着米下锅,孩子等着交学费。是我齐学斌工作没做到位,让大家担心了!今天,钱到了!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银行转账,直接发现金!少一分,你们找我!” “好!齐局长局气!” “齐局长是说话算话的人!我们信你!”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接过钱,数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内袋里,嘴里念叨着:"够了够了,娃儿的学费够了。"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红着眼眶,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脸。 看着工人们粗糙的大手里紧紧攥着厚厚的钞票,脸上洋溢着那种发自内心的朴实笑容,站在一旁的林晓雅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她转头看向齐学斌,这个比她还年轻几岁的男人,此刻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身后是轰鸣的机器和欢呼的人群,他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比在任何辉煌的会议室里都要高大、都要真实。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能从一个小小的基层民警,一步步走到今天。因为他的心里,真的装着这些人。 “这只是第一笔钱。” 齐学斌放下喇叭,低声对林晓雅说道,目光却依然盯着那些忙碌的机器,“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技术上的难关,比资金更难攻克。” 就在这时,李国强教授带着几个年轻的学生,兴冲冲地从试验田那边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笑得像朵绽放的菊花,连眼镜片上蒙了一层土都顾不上擦。 “齐局长!林书记!出结果了!出大结果了!” 李国强激动得手都在抖,声音因为兴奋而变调,“经过第一轮的生物淋洗和伴矿景天吸附,a区试验田的重金属含量……下降了整整40%!最难处理的苯系物残留,也下降了60%!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的技术路线是完全正确的!只要资金跟得上,再给两个月,这块地就能达到国家二类居住用地标准!” “真的?” 林晓雅一把抢过报告,虽然上面的那些复杂的化学符号她看不太懂,但那个醒目的、一路向下的红色箭头,她看得懂!那个鲜红的“合格”预判,她看得懂! “太好了!” 齐学斌重重地挥了一下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了这份报告,我看以后谁还敢说我们是伪科学!谁还敢说我们是在浪费财政资金!” …… 周一上午,县委常委会例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窗外的阳光虽然明媚,但这屋子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侯亮坐在那里,依然是那副标志性的笑眯眯模样,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此时的眼神是阴沉得可怕。财政局长王得志的落马,对他来说无疑是断了一臂,不仅让他在县里的威信大损,那个被起获的账本更是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让他这几天寝食难安。 “今天的议题,主要是通报一下新城毒地治理的最新进展。” 林晓雅主持会议,她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快和自信,“根据环保部门和第三方权威检测机构的最新数据,李国强教授主持的生物修复工程,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随着一份份详实的数据、一张张对比鲜明的照片投放在大屏幕上,在座的常委们都发出了低声的惊叹和议论。事实胜于雄辩。之前那些关于治理费用是个无底洞、技术不成熟不仅没用还有害的质疑,在这些铁一般的数据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有些同志之前担心技术不成熟,担心资金不到位,甚至担心会产生二次污染。” 林晓雅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侯亮,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事实证明,只要我们心里装着老百姓,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目前,第一笔治理资金已经通过司法代偿渠道解决,不需要财政出一分钱。这种‘以案养案、生态修复’的新模式,省委沙书记都给予了高度评价,称之为‘清河模式’,并指示要在全省推广。” “清河模式……”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油条,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是要上《人民日报》内参的节奏啊!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侯亮身上。大家都知道,他之前可是极力反对这个方案的,甚至还在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 侯亮的心里在滴血,但他的脸上却必须露出笑容,哪怕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掩饰住嘴角的抽搐,然后放下杯子,带头鼓起掌来。 “好!很好!” 侯亮一边鼓掌,一边用那种官场特有的腔调说道,“林书记说得对,只要是为了老百姓,我们就应该支持。之前我对这个方案有保留意见,也是出于谨慎,怕好心办坏事,毕竟这种新技术确实有风险嘛。现在看到效果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在这里,我要向齐学斌同志表示祝贺!是他用实际行动,给我们上了一课啊!” “侯县长过奖了。” 作为列席代表的齐学斌,并没有因为侯亮的示好而给面子,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也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别总有人在后面拽绳子、下绊子,清河的发展肯定会更好。” 这话,就差指着侯亮的鼻子骂了。几个常委低头喝茶,掩饰住嘴角的笑意,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刺。 侯亮的笑容僵了一下,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几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是,那是。以后政府这边,一定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钱……虽然财政紧张,但也会想办法挤一挤。” 会议在一片微妙的沉默中收了尾。散场时没人跟侯亮搭话,倒是有两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常委,主动凑到齐学斌跟前寒暄了几句。风向变了,所有人都闻到了。 散会后,侯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狰狞。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齐学斌……你既然把地治好了,那就别怪我摘桃子了。” 他喘着粗气,拿起那部专用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省城的号码。 “喂,史蒂文先生吗?我是清河侯亮。对,这边的土地治理已经初见成效了。你们嘉华集团那个化工产业园的项目,可以准备启动了……对,就是那块地。只要你们来投资,我保证,那块地不仅便宜,而且……没有任何环保门槛。至于那个什么生态公园的规划?哼,规划是可以改的嘛!” 挂断电话,侯亮看着窗外那个正在复苏的新城,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恶毒的光芒。 你也就能得意这一时了。 等到资本的大鳄进场,把你辛辛苦苦治好的地变成他们的摇钱树和新的排污场时,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第185章 侯亮在常委会上发难了,速归 清河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晓雅看着手里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开展全县化工行业环境隐患大排查的实施方案》,眉头微微蹙起,手中的钢笔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学斌,这个时候搞这么大动作,会不会太急了点?” 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齐学斌,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新城毒地治理刚出成绩,侯亮虽然表面服软,但背地里肯定憋着坏。这时候我们再主动出击,把火烧到那些纳税大户身上,我怕……” “怕引起反弹?”齐学斌接过话茬,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复苏的城市,“书记,正是因为新城治理出了成绩,我们才更要趁热打铁。李教授的数据已经证明了生物修复法的可行性,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路线的胜利。现在省委沙书记的批示还在热乎劲上,这是我们的尚方宝剑。” 齐学斌转过身,直视着林晓雅的眼睛:“侯亮为什么敢在常委会上跟我们叫板?不就是仗着手里捏着那几家所谓的支柱企业吗?什么宏达化工、蓝天制药,哪一家屁股底下是干净的?以前是因为没人敢查,也没技术查。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我们不把这些污染源切断,就算新城的地治好了,早晚也会被再次污染。到时候,我们才是真正的历史罪人。” 林晓雅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作为县一把手,她必须考虑全盘。经济数据、就业压力、维稳风险,每一项都是压在她肩头的重担。 而且,齐学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侯亮最近太安静了。咬人的狗不叫,与其等他憋出什么大招,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打他个措手不及。只要把这几颗毒瘤拔了,他在清河的根基也就断了一半。” 这一招,叫攻敌必救。 林晓雅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男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松动了几分。她想起那天在工地上,工人们拿到工资时那一张张质朴的笑脸。是啊,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果连老百姓的生存环境都保不住,要那个gdp有什么用? “好!”林晓雅猛地合上文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要干,就干彻底!这份方案,我签发!常委会那边,我去顶着!” “不用常委会。” 齐学斌摆了摆手,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这种突击检查,要的就是兵贵神速。上了常委会,风声早就漏出去了。咱们这次,直接用环保联合执法的名义,特事特办。” …… 深夜,凌晨两点。 清河县公安局大院内,几十辆警车整装待发,警灯闪烁,却都没有拉响警笛。 除了公安干警,队伍里还混杂着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那是从市环保局借调来的环境监察支队,以及李国强教授带队的几个技术骨干。 “同志们!” 齐学斌一身作训服,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如炬,“今晚的行动,是绝密。所有人手机上交,出发前不准对外联络。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抓现行!不管涉及到谁,不管对方什么背景,只要发现排污证据,一律先控制人,再封现场!” “是!” 整齐划一的回答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出发!” 随着齐学斌一声令下,车队如长龙般悄无声息地驶出大院,分成三个小组,扑向了夜色中的目标。 第一行动组的目标,是位于城东工业园区的宏达化工。 这家企业是清河县的老牌纳税大户,老板张大发据说是侯亮的把兄弟,在清河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这里的排污问题一直是群众举报的热点,但每次环保局来查,要么是设备正在检修,要么就是查不出问题,最后都不了了之。 车队在距离厂区还有一公里的地方熄火停下。 “一队封锁大门,二队控制中控室,三队跟我去排污口!” 齐学斌压低声音,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 夜色掩护下,几十名特警如幽灵般翻过围墙。厂区内静悄悄的,只有机器轰鸣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动静。 “汪汪汪!” 几声凄厉的狗叫声突然划破了寂静,紧接着是保安惊慌失措的喊声:“谁?干什么的?!” “警察!别动!” 几束强光手电瞬间打在保安脸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两名特警按倒在地。 与此同时,齐学斌带着李国强教授和几个技术员,直奔厂区后方的沉淀池。 那里是污水的最终排放点。 “快!李教授,测一下!” 李国强教授不用吩咐,早就带着学生拿出便携式检测仪,将探头伸进了那个翻滚着黑色泡沫的池子里。 滴滴滴—— 仪器瞬间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 “局长!超标!严重超标!”李国强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气得浑身发抖,“cod超标五十倍!氨氮超标八十倍!这哪里是处理过的污水,这简直就是毒药!他们这是在直排!” “直排?”齐学斌眼中寒光一闪,“这么大的厂子,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从大门口排出去。肯定有暗管。” “在这边!” 一名老刑警指着沉淀池旁边的一块草坪喊道。那里的草皮虽然看起来完好,但在高强度的探照灯下,能看出有一条明显的翻动痕迹,一直延伸到厂区外的护城河。 “挖!” 几把铁锹轮番上阵,不到五分钟,一根直径半米的水泥管就露了出来。此时此刻,那管口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着散发着恶臭的黑水,直接汇入了旁边的护城河。 “咔嚓!咔嚓!” 闪光灯亮起,取证民警迅速固定证据。 “好一个宏达化工,好一个张大发!”齐学斌看着那触目惊心的黑水,咬牙切齿,“这种断子绝孙的钱也敢赚!”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二队队长的声音:“局长,中控室控制住了!但是……负责人跑了!” “跑了?”齐学斌冷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通知交警大队,封锁各个出城路口。另外,查一下张大发的住处,给我直接去家里堵人!” …… 同一时间,位于城南的蓝天制药和城北的金星电镀厂也被突袭。 战果同样触目惊心。 蓝天制药打着高科技生物制药的幌子,实际上却在夜间偷排高浓度的抗生素废液;金星电镀厂更是直接将含铬废水通过渗井注入地下,严重污染了周边村庄的地下水。 这一夜,清河注定无眠。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清河县看守所里已经多了十几名垂头丧气的企业负责人。而那几家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工厂,此刻大门紧闭,贴上了醒目的封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老百姓拍手称快,放鞭炮庆祝的声音此起彼伏。而官场上,却是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平时跟这几家企业走得近的干部,更是吓得连手机都不敢开。 县政府,副县长办公室。 “啪!” 侯亮将那份红头文件狠狠地摔在桌上,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根根暴起。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没有经过常委会讨论,没有经过政府办公会研究,他齐学斌凭什么抓人?凭什么封厂?他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还有没有我这个常务副县长?!” 坐在沙发上的秘书小赵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瑟瑟发抖。 “张大发呢?联系上了吗?”侯亮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秘书。 “没……联系不上。”小赵结结巴巴地说道,“听说……听说昨晚就被从被窝里掏出来了,现在关在县局审讯室里。” “废物!” 侯亮骂了一句,心中的怒火更甚。张大发不仅仅是他的把兄弟,更是他在清河的重要钱袋子。宏达化工答应每年给他提供的顾问费和分红,那可不是一笔小数字。现在张大发进去了,要是嘴巴不严,咬出点什么来…… 想到这里,侯亮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不能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齐学斌这次打的是环保牌,占领了道德制高点,又有沙书记的批示做挡箭牌,硬碰硬肯定不行。 那就只能……玩阴的。 侯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小赵。” “在,领导。” “去,联系一下宏达、蓝天这几家企业的工会主席,还有那些车间主任。”侯亮压低声音,语气森冷,“告诉他们,工厂被封了,老板被抓了,下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小赵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惊恐:“领导,您的意思是……” “闹!” 侯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让他们去闹!去县政府门口闹!去林晓雅办公室门口闹!我就不信,几千号工人没饭吃,她林晓雅能坐得住?他齐学斌能负得起这个责?” “不仅要闹,还要闹大!” 侯亮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迅速写了几个名字,“联系这几个所谓的意见领袖,给他们点活动经费。让他们喊出口号——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把矛头对准齐学斌,就说是他为了捞政绩,不顾工人死活,搞一刀切,把好端端的企业都搞垮了!” “是!我这就去办!”小赵心领神会,匆匆离去。 看着秘书离去的背影,侯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齐学斌,你会抓人,我会诛心。 环保?哼,在吃饭问题面前,环保算个屁!只要把那几千号工人的怒火煽动起来,我看你这个环保卫士还怎么当! …… 公安局,审讯室。 张大发坐在铁椅子上,虽然双手被铐,但神情依然嚣张。 “齐局长,别费劲了。” 他斜着眼看着坐在对面的齐学斌,抖着腿说道,“我就是个正经生意人,排污?那是下面工人操作失误,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知道我一年给县里交多少税吗?你知道我养活了多少人吗?你抓我?信不信侯县长一个电话,你就得乖乖把我放了,还得给我摆酒赔罪?” 齐学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他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张总放心,只要这根暗管埋得深,神仙也查不出来。每年省下来的排污费,咱们老规矩,五五分账……” 录音里,正是张大发那熟悉的声音,得意洋洋,不可一世。 张大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腿也不抖了,冷汗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这是……这是伪造的!这是污蔑!”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是不是伪造的,法庭上会有鉴定。” 齐学斌关掉录音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张大发,你以为侯亮能保你?他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我告诉你,这根暗管,不仅排的是毒水,更是通往监狱的直通车。这一车,你是坐定了。” 说完,齐学斌站起身,看都不看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的张大发,转身向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林晓雅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县政府大门被堵了,全是工人。侯亮在常委会上发难了,速归。】 齐学斌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早已预料到的冷笑。 “终于来了么……” 他收起手机,推开审讯室的大门,大步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刺眼,但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第186章这种带血的gdp,我们要来有何 清河县政府大院门口。 此时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几千名身穿蓝色工装的工人,像潮水一样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横幅、标语铺天盖地,上面写着触目惊心的红字:“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严惩乱作为!”。 “政府不让我们活了啊!” “把厂子封了,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吗?” “让林书记出来!让那个姓齐的出来给我们个说法!” 喧闹声、哭喊声、口号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几个带头的壮汉正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地煽动着情绪,人群一次次试图冲击那道并不坚固的电动伸缩门,几十名维持秩序的保安和民警手挽手筑成人墙,在大海般的冲击下显得摇摇欲坠。 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在人群外围猛地刹停。 齐学斌推门下车,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局长,这……这怎么办?”跟在后面的老张看着这阵仗,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明显是有组织的啊。你看那几个人,分明就是道上混的,哪像工人?” 齐学斌冷笑一声:“侯亮这招‘挟民意以令诸侯’,玩得倒是溜。他以为把人煽动起来,我们就会怕了?就会妥协?” “那咱们……” “不用管他们。”齐学斌整理了一下警服,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栋庄严的县委办公大楼,“真正的主战场,不在这里。” 说完,他大步向侧门走去。那里有一条通往办公楼的内部通道。 …… 县委常委会议室。 与之相比,这里的气氛虽然没有外面那么喧闹,但压抑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烟雾缭绕中,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晦暗不明。 窗外隐约传来的口号声,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在座各位领导的脸上。 侯亮正拍着桌子,唾沫横飞,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同志们!听听!听听外面老百姓的呼声!” 侯亮指着窗外,声音颤抖,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宏达化工、蓝天制药,这些都是我们县的支柱企业,解决了多少就业?贡献了多少税收?现在可好,齐学斌同志搞什么环保风暴,不打招呼,不经研究,直接封门抓人!这算什么?这是典型的乱作为!是破坏经济发展的罪人!”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着刚刚推门而入的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狞笑:“齐局长,你可算来了!你倒是很威风啊!现在几千名工人没饭吃,堵在门口要说法,要是发生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齐学斌身上。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 齐学斌从容地走到自己的列席位置上坐下,摘下警帽,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侯县长,说完了吗?” 他抬头,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丝毫慌乱。 侯亮被他这副淡定的样子激怒了,冷哼一声:“怎么?我说错了吗?你齐局长眼里只有环保政绩,还有没有老百姓的死活?还有没有全县的大局?” “若是说完了,那就请大家看一份东西。” 齐学斌没有理会侯亮的质问,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材料,示意工作人员分发给各位常委。 “这是昨晚联合执法的取证报告。宏达化工私设暗管,偷排高浓度毒水长达三年;蓝天制药将抗生素废液直接倾倒进农田;金星电镀厂导致周边三个村庄地下水重金属超标一百倍,癌症发病率是全县平均水平的五倍!” 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般在会议室炸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侯县长,这就是你口中的支柱企业?这就是你所谓的经济发展?这种带血的gdp,我们要它何用?!难道为了所谓的税收,我们就可以拿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命去换吗?!” 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检测数据,一张张令人作呕的现场照片,摆在了常委们的面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就连侯亮也被驳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显然早有准备,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齐局长,不要避重就轻!”侯亮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环保问题可以整改,可以罚款!谁让你直接把企业搞死了?那些工人怎么办?他们要吃饭,要养家!现在几千人围在外面,一旦失控,那就是惊天大雷!你能不能负这个责?!” 这才是他的杀手锏。在维稳大于天的官场,群体性事件就是天大的雷,足以炸毁任何人的乌纱帽。 “谁说企业关了,工人就没饭吃?”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那笑容让侯亮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关于工人的安置问题,我和林书记早就有了方案。” “方案?什么方案?难道把他们都招进公安局当协警吗?”侯亮嗤之以鼻,他不相信这么短的时间内,齐学斌能变出几千个就业岗位。 “当然不是。”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前,打开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规划图。 “这是新城毒地治理后的产业规划图。” 他指着图上那片已经变绿的区域,声音洪亮:“我们已经与省农科院达成合作,利用治理好的土地和现有的物流园基础,打造现代观光农业+冷链物流中转基地的双核驱动模式。目前,首批入驻的三家大型物流企业和两家农业科技公司,急需大量产业工人。他们的工资待遇,比在化工厂吸毒气要高出20%!而且工作环境安全、健康!” 说到这里,齐学斌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侯亮那张惨白的脸上:“就在半小时前,林书记已经安排人在县政府大礼堂举行现场招聘会。外面的那些工人,现在不是在闹事,而是在排队报名!侯县长如果不信,可以现在就去看看!” “什么?!” 侯亮猛地站起身,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几步冲到窗前,也不顾形象了,直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下看去。 轰! 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 只见原本围在门口那个闹轰轰的人群,此刻竟然真的开始移动了。那条“我们要吃饭”的横幅,早已不知被谁扔在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几个举着“招工报名处”红色指示牌的工作人员。那几千名工人,正争先恐后地向着大礼堂的方向涌去,秩序虽然混乱,但却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而那几个原本带头闹事的混混,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仿佛被抛弃的小丑。 侯亮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精心策划的逼宫大戏,竟然成了齐学斌展示政绩的舞台!这简直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看着侯亮那灰败的脸色,齐学斌冷冷一笑,转身回到座位上。 “侯县长,时代变了。” 林晓雅适时地开口,声音不大,却一锤定音:“靠牺牲环境和透支未来换取政绩的老路,在清河走不通了。也不允许再走!” 她环视四周,目光威严:“我提议,全县立即启动产业转型升级战略。对那些高污染、高能耗的落后产能,坚决淘汰!对环保达标、科技含量高的新兴产业,大力扶持!新城,就是我们的试验田!” “同意!”一直没说话的组织部长率先举手。 “同意!”纪委书记紧随其后。 “附议!” “同意!” 一时间,会议室里举手如林。 侯亮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怨毒。他知道,这一局,他又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底裤都输光了。 但他不甘心! 他的目光在齐学斌和林晓雅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那张还在闪烁着新城规划的屏幕上。 现代农业?物流基地? 哼,齐学斌,你别得意得太早。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梁家为了清河,可是准备了一份真正的大礼。 等到那头名为嘉华集团的资本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时,我看你拿什么来挡!我看你那些所谓的现代农业,能不能经得住资本的碾压! 第187章 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清河县,夜色迷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县委常委院,侯亮的家中。 侯亮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坐在沙发对面的秘书小赵,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今天的招聘会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打在了那些被煽动的工人脸上,更是狠狠地抽在了侯亮的脸上。 原来,齐学斌和林晓雅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往里跳。什么环保风暴,什么清理门户,都只是前奏,真正的杀招是这个产业转型升级! “利用新城土地搞现代农业和物流……好算盘,真是好算盘!”侯亮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一手,不光化解了工人的怨气,还顺手把那几家化工厂给彻底挤兑死了。现在的舆论,全都在夸他们有远见、有魄力,而我呢?成了那个只会搞破坏、不顾大局的绊脚石!”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神阴鸷。 输了一阵,但他不能输掉整场战争。梁家把他放到清河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他来当陪衬的,而是要把这块地盘牢牢地控制在手里。现在齐学斌眼看着就要起势,要是再不遏制住,以后这清河县,哪里还有他侯亮的立足之地? 叮铃铃!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侯亮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话筒:“喂,我是侯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侯亮,今天的戏演砸了?” 侯亮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梁……梁厅长,是我无能,低估了齐学斌那小子的手段。他这一手釜底抽薪,确实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借口!” 电话那头的梁国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不过,这次输了也好,让他得意一阵子。人一旦得意,就容易忘形。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开始。” 侯亮一愣:“您的意思是……” “史蒂文明天就会带队去清河考察。”梁国忠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嘉华集团的那些手续,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这是省里重点引进的外资项目,也是我给齐学斌准备的一份大礼。记住,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只要这个项目落地,齐学斌之前搞的所有那些生态修复,都将成为我们的嫁衣。” “明白!请梁厅长放心!”侯亮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我一定全力配合史蒂文先生!” 挂断电话,侯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笑意。 “小赵。” “在,领导。” “去,通知县招商局,还有县委办。明天有重要的外商来考察,要搞最高规格的接待!另外,通知电视台,全程跟踪报道!” …… 第二天上午,清河县政府大楼前,红毯铺地,鲜花簇拥。 一列由五辆黑色奔驰s600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入了大院。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的手工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海归精英的派头。 这就是嘉华投资集团的执行总裁,史蒂文。 “史蒂文先生,欢迎欢迎!” 侯亮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紧紧握住史蒂文的手,“久仰大名啊!嘉华集团能来我们清河考察投资,那是我们全县八十万父老乡亲的荣幸!” “侯县长客气了。” 史蒂文操着一口略带港式口音的普通话,矜持地点了点头,“清河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是个投资的好地方。我们集团一直致力于在全球寻找最具潜力的投资标的,这次来,也是希望能和清河达成深度合作。” 在侯亮的引荐下,史蒂文又和林晓雅、齐学斌等常委一一握手。 当握到齐学斌的手时,史蒂文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几分:“这位就是齐局长吧?我在国外都听说过您的名字。新城毒地治理,大手笔啊!能把变废为宝做到这个程度,佩服佩服。” 齐学斌淡淡一笑,目光却在史蒂文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史蒂文先生过奖了。我们只是还在路上,离真正的变废为宝还差得远。” 虽然对方掩饰得很好,但齐学斌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史蒂文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或者是,贪婪? 这种直觉,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从未出错过。 …… 接下来的考察行程,可以用高调两个字来形容。 侯亮全程陪同,甚至还拉上了林晓雅。毕竟这是省里重点推荐的外资项目,号称首期投资就要达到两个亿美金,这对急于招商引资的清河县来说,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一行人来到了新城毒地治理的现场。 此时的工地上,原本刺鼻的异味已经消散了大半,试验田里,一排排某种不知名的绿色植物正迎风招展,那是李国强教授培育的吸附重金属的特殊作物。 “妙!真是妙啊!” 史蒂文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正在恢复生机的土地,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这块地,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而且经过这次治理,土壤结构得到了重塑,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随行人员大手一挥:“把规划图拿来!” 一名助理立刻展开了一张巨大的蓝图。 “各位领导请看。”史蒂文指着图纸,意气风发地说道,“我们嘉华集团计划在这里,投资建设一座国际一流的精细化工产业园!我们将引进德国最先进的生产线,生产高附加值的新材料。这不仅能填补省内的技术空白,还能为清河带来每年至少五个亿的税收!” “精细化工?” 一直没说话的齐学斌眉头猛地一跳。这四个字,听起来高大上,但本质上还是化工。 史蒂文先生,齐学斌突然插话道,“据我所知,这块地目前的规划是生态公园和居住用地。如果改为化工园,恐怕不符合环保要求吧?” 史蒂文看了齐学斌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道:“齐局长多虑了。我们搞的是绿色化工,零排放,零污染。而且……”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看向侯亮,“我们集团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考虑到项目的前期投入巨大,希望县里能给予我们在环保审批上的绿色通道,也就是……三年免检。” “三年免检?!” 林晓雅忍不住惊呼出声。这简直就是霸王条款! “不仅如此。”史蒂文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这块地属于新城的核心区,未来的升值潜力巨大。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希望县里能以每亩五万元的价格,将这一千亩土地出让给我们。” 五万元?! 这哪里是招商引资,这简直就是明抢!现在新城周边的地价虽然不高,但随着治理的推进,已经涨到了几十万一亩。五万元,连白菜价都不如! “这不可能!”林晓雅当场拒绝,“土地出让必须走招拍挂程序,而且这个价格严重低于市场价,涉嫌国有资产流失!” “林书记,话不能这么说。” 侯亮终于跳了出来,一脸严肃地说道,“嘉华集团带来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技术和产业链。这种战略投资,怎么能只算经济账?再说了,这块地本来就是毒地,要是没有人接盘,那就是个烂摊子。现在人家愿意出钱来搞建设,我们应该烧高香才对!至于环保免检,那是为了给企业创造宽松的营商环境嘛,特事特办,完全可以理解!” “侯县长说得对。”史蒂文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晓雅,“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如果清河县觉得这块地太金贵,那没关系,隔壁的临江县可是给我们开出了更优厚的条件。甚至许诺土地零地价转让。我们可是商人,哪里利润高,我们就去哪里。”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晓雅气得脸色发白,但她也知道,如果真的因为土地价格问题把这么大一个外资项目给谈崩了,省里那边肯定不好交代,更会被侯亮抓住把柄攻击她破坏招商环境。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僵局。 齐学斌一直冷眼旁观。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刚才史蒂文在看地图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治理中心的那块区域画了一个圈。 那里,正是这块毒地污染最严重的核心区,也是李国强教授怀疑地下可能埋藏着什么的敏感地带。 一家搞精细化工的跨国集团,为什么会对一块重金属严重超标的毒地这么感兴趣?甚至不惜开出三年免检这种离谱的条件也要拿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史蒂文先生。” 齐学斌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是这么好的项目,我们清河当然欢迎。不过,兹事体大,我们需要上常委会讨论一下。而且,关于环保免检这一条,我们县恐怕很难答应。毕竟,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环保风暴,要是给你们开了口子,老百姓会戳我们脊梁骨的。” 史蒂文眼神一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精英范儿:“理解,理解。我们等得起。不过,我的时间很宝贵,如果三天内没有明确答复,我们就只能去临江县了。” 说完,他看都没看齐学斌一眼,直接转身上了那辆s600。 看着车队扬长而去,齐学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晓雅,这个嘉华集团,有问题。” 他低声对身边的林晓雅说道,“一家号称国际一流的投资集团,开口就要那块最毒的地,还要求环保免检。这哪是来投资的,这分明是来毁尸灭迹的!” 林晓雅一惊:“毁尸灭迹?你是说……” “别忘了,这块地以前是谁的。”齐学斌目光深邃,“这底下,恐怕埋着侯亮,甚至是梁家不敢让人看到的东西。他们急着拿回去,就是怕我们在治理过程中挖出来!” “那怎么办?侯亮肯定会要在常委会上强行通过。” “让他过。”齐学斌冷笑一声,“他不强推,狐狸尾巴怎么露出来?我现在就担心他不急。只要他急了,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喂,清瑜吗?是我。帮我查一家公司,新加坡嘉华投资集团。对,查它的底细,特别是资金来源。越详细越好。我怀疑,这是梁家和他后面靠山的白手套。” 挂断电话,齐学斌看着远去车队卷起的尘土,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想空手套白狼?想在他齐学斌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瞒天过海的把戏? 做梦! 第188章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清河县,金帝大酒店。 这是县里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也是这次嘉华集团考察团的下榻之处。 顶层的总统套房内,史蒂文正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透过落地窗俯瞰着整个清河县城的夜景。 “老板,那个齐学斌,似乎有点油盐不进啊。” 站在他身后的助理低声说道,“昨天我们在工地上的那一出,按理说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也隐晦地提了条件。但他不仅没接茬,反而处处拿环保说事。看来,是个刺头。” “刺头?” 史蒂文轻笑一声,抿了一口红酒,“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刺头,只有给的价码不够高的生意人。他齐学斌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如果他不贪钱,那就是贪权;如果连权都不贪,那就是贪名。只要找到他的软肋,就没有拿不下的人。”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领带。 “今晚的局,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只有您和他,绝对私密。” “很好。”史蒂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今晚,我就要扒开这位环保卫士的皮,看看他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 晚上七点,金帝大酒店私密包厢。 齐学斌如约而至。 他穿得很便装,一件普通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既不失礼貌,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齐局长!感谢赏光!” 史蒂文热情地迎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带那是随从,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史蒂文先生客气了。”齐学斌淡淡一笑,“外商请吃饭,我这个做东道主的,怎么能不来?” 入座后,服务员端上了精致的菜肴。没有山珍海味,都是些清淡的小菜,但每一道都极其考究,显然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我知道齐局长作风清廉,不喜铺张浪费。”史蒂文亲自给齐学斌倒了一杯茶,“所以今晚咱们不喝酒,就喝茶。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极品大红袍,您尝尝。” 齐学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好茶。” “齐局长喜欢就好。” 史蒂文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切入了正题,“齐局长,明人不说暗话。我对新城那块地,是志在必得。但我看得出来,您似乎对我们嘉华集团……有些误解?” 齐学斌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误解谈不上。只是作为环保部门的负责人,我必须对全县的生态环境负责。史蒂文先生,精细化工虽然附加值高,但对环境的风险也是客观存在的。把化工厂建在未来的城市核心区,这在任何一个国家,恐怕都是很难通过审批的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史蒂文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齐学斌面前,“齐局长,您可以先看看这个。” 齐学斌拿起文件,翻开一看,眉头顿时挑了一下。 这是一份《嘉华集团关于支持清河县公安局基础设施建设的捐赠意向书》。 上面赫然写着:嘉华集团拟向清河县公安局无偿捐赠警务用车20辆,建设全县天网监控系统一套,以及……给齐学斌个人设立的清河环保卫士专项基金,首期注入资金一千万,由齐学斌全权支配,用于奖励在环保一线做出贡献的干警。 这哪里是捐赠,这分明是赤裸裸的买路钱!而且是用一种极其隐蔽、极其合规的方式,把钱送到了齐学斌的手里,甚至送到了整个公安局的手里。 如果齐学斌拒绝,那就是挡了整个公安局兄弟们的财路;如果他接受,那就等于拿人手短,以后对嘉华集团的排污行为,还能硬气得起来吗? 这一招,够毒。 “史蒂文先生,真是大手笔啊。”齐学斌合上文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只是见面礼。” 史蒂文观察着齐学斌的表情,以为他动心了,继续加码道,“齐局长,我在国外经商多年,明白一个道理:双赢才是真的赢。只要这个项目落地,不仅清河的gdp能翻番,您的政绩也是实打实的。到时候,别说是副县长,就算是再进一步,也是指日可待啊。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诱惑,“我们在海外有一些优质的投资渠道。如果齐局长有兴趣,我可以帮您打理一些……私人资产。保证安全,隐秘,回报率高。” 图穷匕见。 这是在暗示可以帮齐学斌洗钱,或者直接进行利益输送。 齐学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心中冷笑。这个史蒂文,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商人,这一套拉拢腐蚀干部的手段,玩得比谁都溜。 “史蒂文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齐学斌将文件推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过,这杯酒……哦不,这杯茶,太烫手,我怕喝了烫嘴。” 史蒂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齐局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嫌钱多。您这么年轻,前途无量,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能发财,何乐而不为?” “发财?” 齐学斌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史蒂文的眼睛,“史蒂文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有个怪癖。我不爱钱,我只爱干净。清河的水是干净的,土是干净的,我希望这里的空气也是干净的。如果你想来这里发财,欢迎。但如果你想把这里变成你们的垃圾场和提款机,那对不起,此路不通!” 说完,齐学斌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今晚的茶不错,可惜,话不投机。告辞。” 看着齐学斌大步离去的背影,史蒂文脸上的伪装彻底撕碎,露出了一抹阴狠的狰狞。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侯县长。那个姓齐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只能按第二套方案办了。” …… 离开酒店,齐学斌坐进自己的车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看似普通的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刚才包厢里的一字一句,都已经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想收买我?你们还没那个资格。” 齐学斌冷笑一声,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他并没有休息,而是立刻打开了电脑,拨通了苏清瑜的越洋视频电话。 此时的英国正是下午,最近苏清瑜刚从美国回到了伦敦。 屏幕上出现了苏清瑜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背景是剑桥大学古老的图书馆。 “学斌?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苏清瑜敏锐地察觉到了齐学斌神色中的凝重。 “清瑜,帮我查一家公司。” 齐学斌开门见山,“新加坡嘉华投资集团。我要知道它的底细,尤其是它的资金来源和实际控制人。这家公司最近在接触清河,但我感觉它的背景很不简单。” “嘉华集团?” 苏清瑜微微皱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这家公司我知道,在圈内稍微有点名气,号称是专注于新兴市场投资的pe。不过……” 过了一会儿,苏清瑜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齐学斌问。 “学斌,你猜得没错。这家公司有问题。” 苏清瑜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道,“我查了一下它的股权结构,虽然经过了层层嵌套,注册地也在开曼群岛和bvi(英属维尔京群岛)这些离岸金融中心,但我通过追踪几笔大额资金的流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什么现象?” “这家公司的核心资金池,主要来自于几个位于瑞士的匿名账户。而这几个账户,在过去的一年里,频繁地与国内的一家地下钱庄有资金往来。而那家地下钱庄的幕后老板,如果我没查错的话……” 苏清瑜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正是梁家在南方的那个白手套,也是之前帮由于梁国忠洗钱的那个宏图实业!” “果然!” 齐学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一切都对上了! 什么外资引进,什么精细化工,统统都是幌子! 梁国忠这是在玩一招出口转内销!把自己贪污受贿得来的黑钱,通过地下钱庄转到海外,洗白成外资,再堂而皇之地以投资的名义回到国内,通过像新城毒地这样的项目,进行再一次的洗白和增值! 如果让他们得逞了,不仅清河的环境会被再次毁掉,梁家在清河的势力也将彻底盘根错节,再也无法撼动! “这一招,真是高明啊。”齐学斌冷笑道,“既洗了钱,又捞了政绩,还能顺手打击政敌。梁国忠这只老狐狸,算盘打得真响。” “学斌,你打算怎么办?”苏清瑜有些担心,“既然涉及到了梁家的核心利益,他们肯定会不择手段。你一个人在清河,太危险了。” “放心吧,清瑜。”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那个为自己担心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既然抓住了他们的尾巴,我就不会轻易松手。他们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那个录音笔……”齐学斌看了一眼桌上的录音笔,“这只是个引子。真正的杀手锏,在你手里。” “我?”苏清瑜一愣。 “对。”齐学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帮我整理一份嘉华集团资金来源的详细报告,特别是那几笔与宏图实业的往来记录。我要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他们致命一击!” “好!给我两天时间!”苏清瑜坚定地点了点头。 挂断电话,齐学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风雨欲来。 但他知道,黎明就在这风雨之后。 第189章 亮剑:无力的呐喊 清河县政府大礼堂,灯火通明。 今天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签约仪式。红毯铺地,鲜花簇拥,大礼堂的上方悬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热烈祝贺新加坡嘉华集团精细化工产业园项目落户清河”。 台下座无虚席,不仅全县的科级以上干部悉数到场,省市两级的媒体记者也是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主席台上,侯亮身穿笔挺的西装,满面红光。坐在他身边的史蒂文依旧是一副儒雅的海归精英派头,金丝眼镜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县委书记林晓雅坐在中间,虽然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隐忧。 “下面,有请清河县人民政府县长侯亮、新加坡嘉华集团总裁史蒂文,上台签约!” 主持人的声音高亢激昂。 台下掌声雷动。 侯亮整理了一下领带,意气风发地站起身。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清河的救世主。只要这个几十亿的项目落地,他不仅能彻底压过林晓雅一头,还能为梁家在清河打下一颗永不生锈的钉子。 史蒂文也微笑着起身,两人隔着签约台,伸出了手,准备握手致意后签字。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握在一起的时候,大礼堂的侧门突然被推开,一道沉稳而有力的声音穿透了喧嚣,在会场上空回荡。 “慢着!”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只见齐学斌身穿警服,风尘仆仆,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大步流星地走上了红毯。他的身后,跟着一脸肃杀的老张和几名经侦民警。 “齐学斌?他要干什么?” “这可是全县的盛事,他怎么穿警服就闯进来了?” 台下的干部们开始窃窃私语。 侯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一抹被打断的怒意在他眼中翻滚:“齐副县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没看到正在举行签约仪式吗?有什么事,不能等会后再说?” “等会后?只怕到时候,就把清河的未来给卖了!” 齐学斌没有理会侯亮的质问,径直走到主席台前,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文件夹重重地拍在了签约桌上。 “我是清河县公安局局长,也是分管社会治安的副县长。根据《重大行政决策程序暂行条例》,任何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的项目,必须通过社会稳定风险评估。而这个嘉华化工园项目,恰恰没有通过这一关!” 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 “一派胡言!” 侯亮猛地拍案而起,“环保局、发改局都已经出具了可行性报告,怎么就没通过评估?齐学斌,你别以为挂个副县长的名头就能在这里信口雌黄!你一个公安局长,懂什么经济建设?” “我不懂经济,但我懂安全,懂底线。” 齐学斌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厚厚的报告,举在手中。 “这是我局经侦大队和治安大队连夜做的调查报告。第一,嘉华集团虽然注册在新加坡,但根据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协查的资料显示,这是一家典型的‘空壳公司’!在过去三年里,他们在海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化工业务,也没有任何技术专利。试问,一家从未搞过化工的企业,拿什么来建设国际一流的精细化工园?”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 史蒂文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眼神变得阴冷了几分。 齐学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新城毒地虽然经过了初步治理,但土壤结构依然脆弱。在这个时候引进高风险的化工项目,一旦发生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前段时间化工厂工人围堵县政府的事情大家还没忘吧?如果这个项目落地,极有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作为公安局长,为了全县八十万百姓的安全,为了清河的社会稳定,我行使‘社会稳定风险一票否决权’,坚决反对这个项目落地!” 这一招,是齐学斌的杀手锏。 在维稳压力巨大的当下,公安局长的“稳评一票否决”,往往比环保局长的章子还要管用。 林晓雅看着齐学斌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知道,齐学斌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在赌,在为清河的百姓守这最后一道门。 “好!说得好!” 台下,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稀稀拉拉地响起了一些掌声。那是被齐学斌的勇气所感染的少数正直干部。 然而,侯亮却没有丝毫慌张,反而露出一丝嘲弄的冷笑。 “讲完了?” 侯亮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齐学斌那份报告的上面,就像是用一座大山压住了一颗石子。 “齐局长,你的担心,省委领导早就考虑到了。” 侯亮拿起文件,展示给台下的众人,“这是省发改委、省商务厅联合下发的《关于支持清河县建设生态经济改革试验区的若干意见》。文件中明确规定:‘为鼓励大胆创新,试验区内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可实行容缺受理、先建后验。涉及社会稳定风险评估等前置审批事项,可纳入事中事后监管,不再作为项目落地的硬性门槛’。” 什么?! 齐学斌瞳孔猛地一缩。 容缺受理?不再作为硬性门槛? 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制的“免死金牌”! “至于你说嘉华是空壳公司……”侯亮转头看向史蒂文。 史蒂文优雅地站起身,接过话筒,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齐局长,您可能对现代金融运作不太了解。我们在海外设立的是spv,也就是特殊目的实体,这是国际通行的资本运作方式。我们在新加坡没有工厂,是因为我们的研发中心在德国,资金中心在瑞士。不信?这里有瑞士银行出具的十亿美金验资证明。” 史蒂文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投射出一张巨额的银行存单。 虽然齐学斌知道那钱是梁家洗白的黑钱,但在法律层面,它就是一张完美无缺的“外资身份证”。 “还有什么问题吗?齐局长。” 史蒂文笑着,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戏谑,“如果因为您的无知和偏见,搅黄了这么大一个利国利民的项目,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你……”齐学斌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 程序合法,资金合规,甚至连尚方宝剑都被对方提前折断了。 这一局,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 “好了。” 一直沉默的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也坐在主席台上,是梁家的人,淡淡地开口了,“今天是喜庆的日子,不要因为一点小插曲就耽误了正事。齐学斌同志也是出于公心嘛,虽然有些神经过敏,但出发点是好的。下去吧。” 一句“神经过敏”,彻底给齐学斌定性了。 “就是,别耽误时间了。” “签吧!这可是几十亿啊!” 台下的风向瞬间变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刚才那稀稀拉拉的掌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催促声。 齐学斌站在那里,四周是喧嚣的人群,是闪烁的镁光灯,是他曾经拼命守护却此刻对他冷眼旁观的人们。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资本。 当它们联手时,哪怕你是重生的先知,哪怕你有一腔热血,在严丝合缝的规则网面前,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晓雅想要站起来说话,却被齐学斌那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这种时候,多一个人站出来,只是多一个牺牲品。既然挡不住,就没必要把林晓雅也搭进去。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他看来如同魔鬼契约般的协议书,缓缓转过身。 “我保留意见。” 他扔下这句话,带着老张等人,在全场异样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礼堂。 背影萧索,却依然挺拔如松。 身后,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签字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仿佛是魔鬼在磨牙吮血。 走出县委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局长,咱们……就这么算了?”老张跟在后面,红着眼圈问道,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没人看的调查报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青。 那份报告,可是兄弟们熬了三个通宵,跑遍了全县所有的关联账户开户行,甚至动用了苏清瑜在海外的关系才拼凑出来的铁证。现在,却像废纸一样被扔在了那个光鲜亮丽的礼堂里。 齐学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巍峨的县委大楼。在阳光下,它显得庄严而肃穆,但此刻在他眼里,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算了?老张,你第一天认识我?” 他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这世上,邪不压正。如果规则是错的,那就改写规则;如果程序是黑的,那就打破程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在冬日的冷风中迅速消散,但那双眸子里的火焰却越烧越旺,“这才哪到哪。既然他们把防御塔都推了,非要跟我打水晶,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通知下去,从今天起,治安大队和经侦大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他们想在新城修围墙?行,那我就在围墙外面给他们修座坟!” “记住,只要他们敢动土,就一定会有痕迹。只要有痕迹,就一定会被我们抓住。这场仗,还没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既然阳光下的规则挡不住你们,那就在黑暗中,用猎人的方式解决战斗。 第190章 只要有人守望,光明就不会缺席 “轰隆隆——” 巨大的打桩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清河县新城开发区的一角,也是嘉华集团精细化工产业园的施工现场。仅仅过去三天,原本荒芜的土地上就已经竖起了高高的围挡。那围挡不是普通的彩钢板,而是厚达两米的混凝土预制件,上面还拉着带刺的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看门口挂着的“嘉华集团精细化工产业园”的牌子,外人恐怕会以为这里是在建什么绝密的军事基地。 此时,正值中午。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无力,照在这一片钢筋水泥的丛林中,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四周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齐学斌身穿便衣,站在距离工地大门五百米外的一个荒废的小土坡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 “局长,这也太夸张了吧?”老张蹲在旁边,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拔来的枯草根,“这哪是建厂啊,简直就是建碉堡!连咱们局里办重案的时候,都没这么严的安保措施。你看那围挡,比监狱墙还高。” 镜筒里,工地大门口站着八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他们身材魁梧,肌肉将制服撑得紧绷,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橡胶棍和对讲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靠近的每一个人。这些保安明显不是本地那些混日子的保安,透着一股真正见过血的杀气。 “黑水安保。”齐学斌放下望远镜,缓缓吐出四个字,“史蒂文这次是下了血本了,连这种级别的安保都弄来了。”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怀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围墙里面,绝对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正常的化工厂建设,会有商业机密,但不至于防贼一样防着所有人。 “咱们的人试过进去吗?”齐学斌问。 “试了。”老张吐掉草根,有些无奈,“咱们经侦大队的小李,昨天假装成送外卖的想混进去,结果刚到门口就被拦下了。所有外卖、快递一律只准放在门岗。后来我又让两个人扮成收废品的大爷,也没靠近就被赶走了。” “环保局那边呢?” “更别提了。上午环保局监测站的人想进去做环境本底调查,结果被人家一句‘施工期间安全重于泰山’给挡回来了。那帮保安还挺横,说是除非有侯县长的亲笔批示,否则谁也不好使。” “侯亮……”齐学斌冷笑一声。 好一个“谁也不好使”。这是把新城变成了独立王国。 “走,咱们去会会这帮‘黑水’。” 齐学斌把望远镜扔给老张,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工地大门走去。 “哎,局长,您别冲动啊!咱们没穿警服……”老张急忙跟上。 还没走到大门口,肃杀的气氛就扑面而来。两名黑衣保安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拦住了去路。 “施工重地,禁止靠近。” 保安的声音生硬冰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齐学斌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我是清河县公安局局长齐学斌,例行检查。” 说着,他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 那名保安看都没看警官证一眼:“抱歉,没有街道和指挥部的通知,我们不接受任何检查。这是嘉华集团的内部规定。” “内部规定?”齐学斌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在中国的土地上,什么时候企业的内部规定比法律还大了?《人民警察法》规定,公安机关有权对企事业单位进行治安防范检查。让开。” 他向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爆发。 哗啦—— 随着他的动作,门口其余六名保安瞬间围了上来,形成半包围圈,手按腰间甩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哟,这不是齐局长吗?” 这时,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从门岗里传出。 只见一个留着寸头、脖子上纹着蝎子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嚼着口香糖,歪着头打量着齐学斌,眼神里透着痞气。 “我是安保主管,叫我阿虎就行。”寸头男走到齐学斌面前,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久仰齐神探大名,不过今天实在不巧。史蒂文先生交代了,为了赶工期,工地实行全封闭管理。里面全是重型机械,万一磕着碰着齐局长,我们可赔不起。” “全封闭管理?这是造原子弹吗?”齐学斌目光如刀。 “嘿,瞧您说的。我们可是合法企业,省里的重点项目。”阿虎吐掉口香糖,用脚尖碾了碾,“不过嘛,这重点项目自然有规矩。侯县长特批了,为了防止别有用心的人破坏招商引资环境,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允许,不得干扰施工。齐局长,您这算不算‘干扰施工’啊?” 又是侯亮。 又是这顶“破坏招商引资”的大帽子。 齐学斌明白,这帮人仗着侯亮和文件撑腰,有恃无恐。硬闯除了被扣帽子,查不到实质证据也是白搭。 “行。”齐学斌点了点头,看似服软了,“既然有规定,我也不为难你们。不过我提醒一句,这围墙再高,也挡不住风。只要让我闻到一点不干净的味道,别说你们,也就是你们的主子,也得进去啃窝头。” 阿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笑道:“不劳费心。我们嘉华可是环保样板工程,干净得很。” “走。” 齐学斌深深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铁门,转身带着老张离开。 “局长,就这么算了?”走出一段距离后,老张有些憋屈地回头啐了一口,“这帮孙子太狂了!那个阿虎,绝对是个惯犯!查查他肯定有问题!” “查他没用,他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齐学斌点了根烟,“他们越是不让进,越证明心里有鬼。侯亮给他们开了绿灯,他们这是在跟时间赛跑。” “那咱们怎么办?干看着?” “当然不。”齐学斌眼中精光一闪,“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他们能封锁大门,还能封锁地下和空气吗?” …… 而另一边,也正如齐学斌所料,嘉华集团并未闲着。他们在舆论战场上的攻势比工地上的机器还要猛烈。 仅仅过了一天,清河县各大媒体就开始铺天盖地地宣传嘉华化工园的“环保壮举”。 电视上,侯亮戴着安全帽,在史蒂文的陪同下视察工地外围。画面中,崭新的围墙上画满了蓝天白云的宣传画,大门口巨大的led显示屏实时滚动着各项环保数据,全部都是优良。 “观众朋友们,我现在是在嘉华精细化工产业园的施工现场。我们可以看到,嘉华集团引进德国最先进系统,数据实时公开,真正做到了透明……” 看着电视里女记者声情并茂的报道,正在吃泡面的齐学斌差点没喷出来。 “公开透明?呵,就在门口装个探头测测灰尘,这就叫环保了?”老张在一旁骂道,“真正的排污口、核心反应区在哪?全被围墙挡得严严实实,鬼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这是障眼法。”齐学斌放下筷子,指着屏幕上的那块大屏,“你看那个数据,太完美了。咱们清河虽然空气不错,但冬天偶尔也会有雾霾,但这上面的数据,简直比瑞士雪山还好。这说明什么?” “说明数据造假?” “不仅是造假,更是为了安抚人心。”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从公安局大楼看去,新城方向那片工地上空的塔吊如同钢铁巨兽,正在日夜不停地运转,“他们在抢时间,想要在所有质疑声爆发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一旦设备安装到位,开始生产,到时候再想拆,付出的代价就是现在的百倍千倍。” “那咱们……” “老张,今晚加个班。”齐学斌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他们防得住人,防不住车。这么大的工程,每天进出的车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建材、设备、工人……只要是流动的,就有破绽。”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路口。 “这几个是通往工地的主干道。交警大队那边现在是侯亮的人在管。但是,有一条小路,是老化肥厂的排污通道,只有老司机知道。” 齐学斌重重地点在那条小路上,“我就不信,他们敢走大路运见不得光的东西。” “您是说,他们会走这儿?” “侯亮给了伪装,不代表他们能光明正大干坏事。”齐学斌眯起眼睛,“今晚,咱们去‘抓鬼’。” 与此同时,嘉华集团临时指挥部。 史蒂文端着红酒,站在落地窗前。身后坐着得意洋洋的侯亮。 “侯县长,这次多亏了您的文件。”史蒂文举杯,“这杯敬您。” “史蒂文先生客气。”侯亮笑着起身,“企业轻装上阵,经济才能腾飞。齐学斌那个死脑筋不懂。” “是啊,齐局长有些固执。”史蒂文抿了一口酒,“今天他还想硬闯。” “哼,他也就能蹦跶两天。”侯亮不屑道,“有省里的尚方宝剑,他翻不起浪花。我让老魏盯着呢。” “那就好。”史蒂文放下酒杯,拿起文件,“第一批‘特殊设备’今晚进场。为了安全,我安排走那条废弃小路。” “放心干!”侯亮大手一挥,“在清河,嘉华的车就是坦克也没人敢拦!” 但他不知道,在这个寒夜,一双猎人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那条小路。 合法的伪装下,罪恶正在生长。 但只要有人守望,光明就不会缺席。 夜幕降临,风雪欲来。 第191章 糖衣:收买人心 清河县公安局大门口,今天格外热闹。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花,却吹不散那股沸腾的人气。 “乡亲们啊,咱们清河这次可是遇上大贵人了!”柳大强站在村口的高台上,扯着嗓子喊道,满脸堆笑,手里挥舞着红色的宣传单,“嘉华集团不仅给咱们修路,还出钱翻修小学!以后娃上学享福了!这种好事,也就侯县长能争取来!” “是啊!嘉华真是良心企业!”底下有人附和。 “这就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以前那个化肥厂只会排毒水,哪像人家嘉华,还没开工就发钱!”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点头,脸上洋溢着单纯的喜悦。对于他们来说,环保数据太遥远,能拿到手的实惠才是真的。至于那会不会有毒,在红彤彤的钞票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人群中,也有个别老人犹豫:“可是……听说这厂子也是搞化工的,味道大,要是把地弄坏了咋整?咱们世世代代靠地吃饭啊。” 话音未落,就被旁边的年轻人打断:“哎呀三爷,人家是大公司,高科技!再说,就算有点味儿怕啥?一天三百块,您老去看大门都比种地强!隔壁村老李头去了三天就买了个新手机,您不眼红?” 几句话,就把担忧淹没在欢声笑语中。大家都在憧憬好日子,谁也不愿听丧气话。 齐学斌站在公安局三楼的办公室窗口,隔着一条马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死死抓着窗台。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塞满了烟头。 “局长,这也太……”老张站在身后,气得脸色铁青,“这才几天啊?这帮人就被收买了?当初化工厂毒死庄稼时,他们哭着求咱们主持公道。现在人家给点甜头,他们就调转枪口,给侯亮送锦旗,还变着法儿地损咱们!” “此一时彼一时。”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那时候痛在身上,现在钱在兜里。嘉华这一手‘糖衣炮弹’玩得高明,懂得攻心。” 就在昨天,嘉华集团启动“百村扶持计划”,投入五百万修路修校舍,还高薪招工,一天三百管三顿饭。 消息一出,周边村子沸腾了。一天三百,在2008年的小县城简直是天文数字。 于是,村民态度瞬间大转弯。谁说嘉华不好,就是断大家财路。 “可是局长,他们这是在拿命换钱!”老张狠狠锤了一下窗台,“工地里到底是干什么的都没查清,万一有毒,乡亲们是第一批倒霉的!真出事了哭都来不及!” “在穷面前,命有时候不值钱。”齐学斌掐灭烟头,“别怪乡亲们,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苟且。真正的恶,是拿糖哄你吞毒药。我们要做的,是把糖衣剥开,让他们看到里面的毒药。” 这时,治安大队的小王敲门进来,脸色尴尬。 “局长,大家伙有点情绪。” “直说。” 小王支吾道:“最近出勤总被老乡指点,说咱们眼红人家赚钱。还有人说咱们没事找事。甚至往警车上扔烂菜叶子。” 他偷看了眼齐学斌,继续说:“所里几个兄弟家里有亲戚在嘉华干活,也议论说嘉华待遇好,没见污染,是不是局里……太敏感了?还有人抱怨因为咱们态度强硬,亲戚被刷下来了,家里埋怨他们挡财路……” “太敏感?”齐学斌猛拍桌子,霍然起身,“谁在议论?把名字记下来!让他脱了警服去搬砖!这身皮是保平安的,不是看来钱的!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连是非都分不清了?忘了以前办案看到的受害者了?如果是为了钱,当初就不该干这一行!” 小王吓得一哆嗦,冷汗直流:“局长,大家也是心里委屈,兄弟们在外受气……” “受点气就委屈?那被埋在土里的人不委屈吗?”齐学斌指着门口,“滚出去!传我的话,谁再敢动摇军心,直接停职反省!不想干的写辞职报告,我立马批!” 小王逃也似的跑了。 办公室陷入死寂。齐学斌感到深深的疲惫。这就是孤立。不仅来自上层,更来自基层。对手在人心防线上撕开了大口子,想用金钱瓦解警队意志。 “局长……”老张想劝两句,“兄弟们也就是发发牢骚,心里还是向着您的。” “我没事。”齐学斌揉着太阳穴,“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天就塌不下来。老张,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我们需要铁证。” 老张立刻严肃起来,走到地图前:“有大发现。线人大刘混进招工队伍,发现个诡异现象。” “什么现象?” “嘉华招的五百多本地人,全在外围干杂活,连二道门都进不去。保安对他们看得很紧,实行分区域管理,进出搜身,上厕所都有人盯着,像防贼一样。” “真正的核心施工区,本地人一个进不去?” “对,一个进不去。”老张点头,“大刘跟送饭的套近乎,说里面干活的全是外地口音,像西南那边的,黑瘦呆滞。吃住全在里面,全封闭军事化管理。生活垃圾专车运走,不经过外面。” “还有,大刘趁暴雨想溜到警戒线看,差点被暗哨用电击棍捅了。据说里面工人工资一天八百,签了保密协议,敢乱说赔巨额违约金。” 一天八百。 2008年的一天八百。 齐学斌冷笑。这是干贩毒的价钱。 “这就对上了。”齐学斌走到地图前画了个圈,“外围是糖衣,里面才是炮弹。老张,查查生活垃圾处理,哪怕一张废纸都可能是线索。还有,查查外地工人来源,几百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明白!我这就去办。”老张领命而去。 老张走后,齐学斌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拿起车钥匙,决定亲自去现场看看。 半小时后,齐学斌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停在了嘉华工地对面的树林里。 虽然是隆冬时节,但工地门口却热火朝天。数十辆满载建筑材料的大卡车排成长龙,轰鸣着等待进场。 齐学斌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压低帽檐,下了车。他装作路过的村民,慢慢靠近工地大门。 这里已经被围墙严严实实地圈了起来,围墙上还拉着令人心悸的高压电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 大门口,八个身穿黑色安保制服的壮汉一字排开,手里拿着防爆盾牌和电击棍,腰间还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像普通保安,倒像是雇佣兵。 “干什么的?站住!” 一声厉喝打断了齐学斌的观察。一个正在试图往里闯的中年汉子被保安拦住了。 “我是来送菜的!昨天那个李经理不是订了吗?”那汉子陪着笑脸,指了指身后的三轮车。 “李经理?这里只有代号,没有经理!”领头的保安冷冷地说道,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蚂蚁,“证件呢?” “这……送个菜还要啥证件啊?我就是这附近王家村的……” “没证件滚蛋!”保安根本不听解释,直接一推。那汉子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哎,你们怎么打人啊!这还是我们村的地呢!”汉子急了,嚷嚷起来。 “滋——” 电流声响起。领头的保安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电击棍开关,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再废话,让你横着出去!” 汉子吓得脸都白了,哪里见过这阵仗,推起三轮车灰溜溜地跑了。 齐学斌在远处看着,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哪里是工地,这分明就是军事禁区!哪怕是省里的重点保密单位,安保级别也没这么夸张。 这时,一队穿着同样灰色工装的工人排队从另一侧的小门走出来。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神情麻木,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齐学斌注意到,这些人的工装背后都印着编号,没有名字。而且,依然没有本地人。全是生面孔。 旁边几个等着招工的本地村民指指点点:“看,那就是内场工!听说一天八百呢!” “哎呀,这看着怎么跟劳改犯似的?” “管他呢,给钱就行呗!我也想进去当劳改犯!” 齐学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一阵发寒。他能感觉到,这堵高墙之后,正如老张所说,隐藏着巨大的罪恶。这个嘉华集团,就像是一个黑洞,正在贪婪地吞噬着清河的一切。 他正想再靠近些,突然,那个领头的保安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射向齐学斌藏身的方向。 “那边那个!干什么的!” 齐学斌心中一惊。好敏锐的直觉!这绝对不是普通保安,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装作是在路边撒尿,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回到车上,齐学斌的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发动车子,正准备调头回局里。 突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 “齐局长,别来无恙啊。最近日子不好过吧?”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格外阴森。 “你是谁?装神弄鬼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我想送您一份礼物。您不是想知道围墙里在干什么吗?苦于没证据吗?今晚十二点,老氮肥厂一号仓库,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 齐学斌眉头紧锁。 陷阱?还是线索? 老氮肥厂早就废弃,地形复杂。如果是陷阱,对方既敢打电话,说明做好了准备,请君入瓮。 但如果是线索……这也许是唯一翻盘的机会。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只能赌一把。 他拨通老张电话。 “老张,叫上治安大队全体,带家伙穿防弹衣。今晚有行动。” “去哪?” “老氮肥厂。有人请看戏。” 不管是不是鸿门宴,他都得闯。他是被逼到墙角的孤狼,哪怕前面是陷阱,也要呲牙咬下一块肉来。 窗外风雪渐大。红色锦旗猎猎作响,仿佛遮羞布,试图掩盖即将到来的血色。 第192章 看到了吗?这才是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清河县老氮肥厂,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生锈的铁门半掩着,里面杂草丛生,黑漆漆的厂房像是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这里距离嘉华集团的新工地不过两公里,中间隔着一片荒废的杨树林。 一辆黑色桑塔纳熄了灯,隐蔽在土坡后。 “局长,十二点差五分。”老张看了看表,压低声音,“那小子该不会耍咱们吧?” 齐学斌握着那把冰冷的手枪,盯着一号仓库:“不像。那个声音虽然变了声,但语气当中的一股认真的意味,不像是假的。如果单纯就为了耍我们玩一趟,没必要。” 车内陷入沉默。治安大队的十几名精锐已经分散埋伏,荷枪实弹。 十二点整。 依然没有鬼影。 老张有些沉不住气:“局长,过点了。” 齐学斌眉头紧锁。他相信直觉。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打破寂静。 “嗡——嗡——” 声音来自他们身后那条废弃的运煤专线! “回头!看后面!”齐学斌猛地回头。 透过后车窗,隐约可以看到,那条通往嘉华工地后门的备用道路上,出现了一长串刺眼的车灯。是一支车队!足足十几辆重型卡车,篷布遮得严严实实,车牌糊满泥巴。它们借道废弃氮肥厂,悄无声息地驶向工地。 “那是……”老张瞪大眼睛,“嘉华的车?大半夜运什么东西走这种鬼路?” “我就知道。”齐学斌冷笑,“正门那些全是障眼法。真正要紧的东西,在这儿呢!那个打电话的人,就是让我们看这个!” “老张,抄近路,截住车队!决不能让他们进工地!” “是!” 桑塔纳咆哮着冲上土坡,几辆伪装警车紧随其后。 车队显然没想到半路杀出程咬金。领头卡车猛踩油门,喷出黑烟试图冲卡。 “停车!警察!立刻停车!”老张拿着扩音器大喊。 然而重卡根本不理会,直直撞向拦截的警车。 “疯了!”开车的警员猛打方向盘,堪堪避开。重卡后轮擦到警车保险杠,火花四溅。 “开枪!打轮胎!”齐学斌怒吼。 “砰!砰!” 两声枪响,领头卡车前轮爆胎,车身剧烈晃动,但依然疯狂扭动试图挤开警车。 “这特么是在运核弹吗?这么拼命!”老张大喊。 眼看车队就要冲进工地后门,前方突然亮起刺眼的红蓝爆闪灯。几辆白色捷达警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好样的!交警队来了!”老张兴奋地拍大腿。 车队终于停下。 齐学斌松了口气,下车大步走去:“把司机拽下来!全部扣了!” 然而,挡在前面的交警没抓人,反而下来个戴墨镜的胖子,慢悠悠挡在齐学斌面前。 交警队大队长,马如龙。 “哟,齐局?”马如龙皮笑肉不笑地敬礼,“大半夜跑这荒郊野岭抓鬼啊?” 齐学斌冷冷道:“马大队,这车队涉嫌危险驾驶、冲撞警车。我要例行检查。让你的人散开,我要扣车!” 马如龙掏出烟点上:“齐局,这恐怕不行。这车队有‘特别通行证’。省重点项目物资运输绿色通道,县里特批,一路绿灯。侯县长亲自签发的。” “放屁!”老张骂道,“刚才他们撞警车也是特批的?” “误会嘛。”马如龙笑嘻嘻,“路黑灯瞎火,司机可能把你当劫道的了。” “误会?”齐学斌指着冒烟的卡车,“差点把我们撞成肉泥叫误会?” 马如龙耸耸肩:“反正文件在这儿。齐局,咱们都端公家饭碗,何必互相为难?这路上跑的车归我管。我现在确认手续齐全,放行。您要是拿职级压我,强行扣车,耽误省重点工程,责任您担得起吗?” “我要是非要查呢?”齐学斌手摸向腰间。 气氛凝固。 治安大队和交警队对峙起来。自己人对峙自己人。 马如龙压低声音:“齐局,听兄弟劝。睁只眼闭只眼。非要较真,最后伤的是自己。看看你这些兄弟,为了这点工资,值得吗?” 齐学斌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那是他的兵,包括交警这边,也都是归他管的,但是偏偏马如龙被侯亮给收买了。 如果今天真的火拼,输的只会是他这个局长的脸。 这时,领头卡车司机探出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骂骂咧咧:“聊完没?耽误送货赔得起吗?这可是‘生化设备’,娇贵着呢!” 生化设备。 这四个字像闪电击中齐学斌。他死死盯着光头,刻下那张脸。 “放行。” 齐学斌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局长!”老张不可置信。 “我叫你放行!”齐学斌嘶哑吼道。 老张红着眼,挥手让路。 “这就对了。”马如龙得意挥手,“走着!” 车队轰隆隆驶过,卷起漫天尘土。齐学斌站在尘土中像尊雕塑。 直到大门重重关上。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短信: “看到了吗?这才是刚刚开始。” 齐学斌笑了。 “好一个刚刚开始。” 他转身看着垂头丧气的兄弟和嬉皮笑脸的交警。这就是自己正在被撕裂的队伍。 “收队。” …… 回局里的路上,齐学斌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混沌摊前,要了一碗热汤。 凌晨一点多,这个平时早就收摊的小摊,今天却异常红火。几张折叠桌都坐满了人,划拳喝酒的声音此起彼伏。 齐学斌找了个角落坐下,听着周围的议论声。 “哎,老李,听说你今天又在嘉华工地加了个夜班?赚了不少吧?”邻桌一个光膀子的汉子问道,手里抓着一把烤串,吃得满嘴流油。 “嘿嘿,不多,也就三百。”被称为老李的汉子得意地比划了三个手指头,从兜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钞票,“加上白天的,这一天就是六百!这钱赚得,真他娘的痛快!以前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这一半!” “还是人家嘉华大方啊!对了,听说今晚好像有警察去那查车了?没出事吧?” “查个屁!”老李不屑地撇撇嘴,“我刚才就在后门看见了。那是治安大队的那帮穷鬼,想去捞点油水,结果被人嘉华的保安给怼回去了!连交警队都不敢拦人家的车,他们算老几?” “就是,这年头,有钱就是爷。我看那齐学斌也是个死脑筋,非要跟财神爷过不去。听说侯县长都发话了,要不是看他以前有点功劳,早就让他卷铺盖走人了!” “嘘,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 “怕啥?现在全县谁不说嘉华好?就他齐学斌一个人装清高!我看啊,他就是嫌钱给少了!” 齐学斌听着这些话,手里的汤勺微微颤抖。那滚烫的混沌汤,喝在嘴里却像冰渣子一样扎心。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些正在大快朵颐的食客,有的是刚下夜班的工人,有的是周围的小商小贩,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神色轻浮的年轻人,看着像是混社会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红光,那是金钱带来的兴奋。 嘉华的钱,像是一剂强效兴奋剂,注入了这个贫瘠县城的血管里,让它焕发出一种病态的繁荣。 而在这种繁荣的表象下,是非、正义、良知,都在被一点点吞噬。 曾经,这些百姓遇到困难会第一时间找警察;现在,他们在酒桌上肆意嘲笑警察的无能和“死脑筋”。 这就是现实。残酷而荒诞。 齐学斌放下勺子,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压在碗底,起身离开。那碗混沌,他一口没动。 回到车上,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灯火通明的小摊,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如果连百姓都不站在我们这一边,那我们到底在守护什么? 为了守护他们的未来,而不得不与现在的他们为敌吗? 这真是一个讽刺的悖论。 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两点。 齐学斌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办公室。 今晚的遭遇打破了最后的幻想。马如龙的出现证明交警队已沦陷。侯亮的手伸进了警队。他成了光杆司令。 “生化设备……” 齐学斌反复咀嚼。普通化工厂怎么会用这种设备?还要如此掩人耳目? 他拿出规划图,盯着老氮肥厂位置。那里在嘉华工地上风口,河沟直通主河道。如果偷偷排放……后果不堪设想。 “笃笃笃。” 老张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局长,查到了。那辆领头卡车挂靠在‘绿源环保科技’名下。法人代表‘赵四’是刑满释放人员,跟梁家混的。最劲爆的是,注册地址压根就是个假地址!” “皮包公司。”齐学斌断定。 “还有,‘绿源环保’上周中标新城‘土壤修复’和‘地下管网’工程,金额三个亿。” 三个亿! 齐学斌倒吸凉气。这分明是洗钱!甚至是埋毒! 他明白了。为什么不让本地人进核心区。 “那些外地工人不是来建厂房,是来挖坑的。”齐学斌认真地说道,“挖坑把见不得光的东西埋进去。那个‘生化设备’,就是核心装置。” “局长,咱们怎么办?这事太大,咱们兜不住。” “兜不住也要兜。”齐学斌看着窗外黑夜,“从明天开始,我头顶上的乌纱帽可能随时保不住。但只要在一天,就不能让清河变成毒气室。” “你要干什么?” “既然明面查不了,就玩阴的。”齐学斌拿出备用手机,“明天让大刘想办法送进去一个人。我。” “你疯了!你是局长!” “正因为我是局长才要去。我在暗处比在明处有用。”齐学斌拍拍老张肩膀,“如果我出事,这份材料直接送省纪委。老张,我现在只信你。” 他拿出装满罪证的档案袋交给老张。 老张眼圈红了:“学斌……你放心。只要我不死,材料丢不了。” 齐学斌笑了:“别搞得像生离死别。我是猎人,他们是猎物。既然网破不了,我就变成刀,从里面捅破!” …… 嘉华工地核心区,豪华板房内。 侯亮端着红酒,看着驶入的卡车,得意勾起嘴角。 身后,金发碧眼的史蒂文摆弄着精密仪器。 “史蒂文,东西到了。那些苍蝇被赶走了。可以开始了。” 史蒂文推推眼镜,露出一口白牙:“很好,侯。地质结构完美。只要‘净化器’安装好,就可以生产了。上帝会保佑我们。” “上帝?”侯亮嗤笑,举杯碰着夜空,“在这里,我就是上帝。敬权力。” “敬贪婪。”史蒂文耸肩举杯。 红色酒液晃动,像腥甜的液体。 这不仅仅是一个化工厂,而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打开它的钥匙,握在侯亮手中。 第193章 紧箍咒,那就看看最后谁头疼! 清河县政府大楼巍峨耸立,像是一座俯瞰众生的神庙。 上午九点,阳光正好,齐学斌走进大楼时却感到刺骨寒意。昨晚氮肥厂的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暗流已在官场涌动。 “齐局长,侯县长在小会议室等您。”秘书小刘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冷漠,眼神带着一丝怜悯。 齐学斌没正眼看他,径直走向电梯。电梯壁映出他疲惫却刚毅的脸。 该来的终于来了。 …… 小会议室烟雾缭绕。 侯亮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县委组织部长周正。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马如龙。 看到齐学斌,马如龙挑衅地挺了挺胸前的党徽。 “齐局长来了?坐。”侯亮指了指对着空调出风口的空位。 齐学斌坐下,把警帽端正放在桌上:“侯县长,这么急找我有什么指示?” 侯亮吐出烟圈,看向周正:“周部长,宣读决定吧。” 周正严肃念道:“经县委常委会研究,为保障嘉华新城项目,决定成立‘清河县新城开发区公安分局’。该分局为副科级单位,由新城管委会直接领导,县公安局协助管理。” 齐学斌眉头一跳。 新城分局?直接领导?这意味着新城分局脱离县局掌控,变成了侯亮的私人武装! “至于分局局长人选……”周正看向马如龙,“决定由马如龙同志担任代理局长,即日上任。” “啪!” 齐学斌霍然起身:“我反对!新城分局设立违反条例!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经过局党委讨论?” “注意态度!”周正沉下脸,“这是县委决定!” “县委决定?”齐学斌冷笑,“侯县长,这恐怕是您一个人的决定吧?为了给某些人开绿灯,连原则都不讲了?” “齐局长啊,别激动。”侯亮弹弹烟灰,“特事特办嘛。马如龙政治觉悟高,大局意识强。反倒是某些同志,思想僵化,阻挠重点工程。昨晚氮肥厂的事,嘉华集团已经抗议了,说公安无故拦截合法运输车辆,还动了枪!” “合法运输?”齐学斌气极反笑,指着侯亮,“侯县长,您摸着良心问问,那几十辆车里装的真是仪器?为什么要全封闭运输?为什么要大半夜冲卡?如果我没猜错,那里面装的是足以毁掉清河生态的剧毒化工原料!” “够了!”侯亮一拍桌子,脸上的肌肉抽搐,“齐学斌,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诽谤!是对投资商的恶意攻击!” “证据?”齐学斌冷哼,“只要让我查,三天之内我就能把证据摆在您桌上!” “查?你凭什么查?”侯亮双手抱胸,眼神轻蔑,“从今天起,新城区域是‘特区’。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归新城分局管。想查嘉华,得先问问马局长同不同意。” 众人目光投向马如龙。 马如龙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咳咳,齐局长,嘉华集团是我们分局的重点保护对象,没有批文,任何人不得骚扰企业生产。这是规矩。” “规矩?”齐学斌看着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只觉恶心,“马如龙,你也是警察!你这是在纵容犯罪!” “注意言辞!”马如龙硬起头皮,“我这是执行县委决定!倒是您,一直抓着嘉华不放,是不是因为没给某些人‘好处’?” “你放屁!”齐学斌怒不可遏,狠狠摔碎茶杯。 “啪!”瓷片四溅。会议室死寂。 周正皱眉:“齐局长,太失态了!”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感到深深的无力。跟这帮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 “好,很好。”齐学斌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既然要把我架空,何必找这么多理由?直接下文件不就行了?” “齐局长,组织上也是为了保护你。”侯亮打着官腔,“你年纪还轻,在这个位置上不换脑子,容易摔跟头。” “摔跟头?”齐学斌目光如电,“侯县长,我就怕有些人爬太高,摔下来会粉身碎骨!” 侯亮眼角抽动。 “马如龙,我送你一句话。那个位置是火山口。等哪天岩浆喷出来,第一个烧死的就是你!” 马如龙强装镇定:“我命硬,不怕烫。” “最好是。” 齐学斌抓起警帽大步走向门口。 “齐局长!”周正喊道,“回去好好想想,别这么轴啊!” 齐学斌脚步一顿,冷冷抛下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 从县政府出来,风雪大了。齐学斌甩掉尾巴,来到一处偏僻茶馆。 二楼包厢,齐学斌拨通了远在国外的苏清瑜的加密电话。听完讲述,电话那头的苏清瑜气愤不已:“无耻!他们这是搞独立王国!新城分局就是侯亮的私人锦衣卫!” “他们已经做到了。”齐学斌点烟深吸,对着手机说道,“马如龙被喂饱了,有了合法外衣,以后行事更肆无忌惮。”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听筒里传来苏清瑜焦急的声音。 “当然不。”齐学斌眼神犀利,“明的不行来暗的。孙悟空戴紧箍咒照样大闹天宫。” “什么计划?” “国内线断了,查国外。嘉华是外资,那个史蒂文和‘绿源环保’肯定不干净。”齐学斌压低声音,“清瑜,你那个国外同学还能联系上吗?” “你是说查史蒂文老底?” “对!还有嘉华海外资金流向。三个亿搞土壤修复,这笔钱肯定要走账。只要查到这笔钱最终流向,是不是变成了某些人的海外资产,就能抓住狐狸尾巴。” 苏清瑜沉思片刻:“我有同学在华尔街和国际刑警组织。我可以试试,但跨国取证风险很大。” “风险再大也要查。”齐学斌看着手中的u盘,“昨晚黑出来的卡车轨迹图和‘绿源环保’资料,我已经加密发到你邮箱了。转给你同学,这是突破口。告诉他们可能涉及跨国洗钱和环境犯罪。” “收到了,正在下载。”苏清瑜的声音传来,“那你呢?你在国内明处太危险。” “放心。明天开始我请长病假。让他们以为我认输了、灰心了。只有让他们放松警惕,才会露出破绽。” “装病?” “是从心底里‘病’了。”齐学斌指指心脏,“恶心坏了。但我这病不需要药,只需要他们的血。” 挂断电话,齐学斌深吸一口气。 齐学斌走出茶馆,外面的雪停了,天依然阴沉。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威风凛凛的公安局长,而是一个潜伏在黑夜的幽灵。 紧箍咒? 那就看看最后谁头疼! …… 为了把这场戏演得逼真,齐学斌特意拐弯去了趟县医院。 在呼吸内科主任刘建国的办公室里,齐学斌拿到了一张“重度高血压,建议卧床休息”的诊断书。 “谢了,老刘。”齐学斌把诊断书揣进兜里。 “跟我客气啥。”刘建国摘下听诊器,神色却有些凝重,“不过齐局长,你这‘病’假请得正是时候。最近这段时间,医院里不太平啊。” “怎么了?”齐学斌心里一动。 “最近这半个月,儿科和呼吸科接诊量暴增。尤其是一些来自新城周边村庄的孩子,症状都很奇怪。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而是持续性的干咳、胸闷,有的身上还起了红疹子。”刘主任压低声音,“这种症状,我在书上见过,很像是某种化学气体中毒引起的过敏反应。” “化学中毒?”齐学斌的瞳孔骤然收缩,“严重吗?” “目前还算轻微,但如果长期暴露在那样的环境里,后果这就不好说了。”刘建国叹了口气,“我向院里汇报过,想搞个流行病学调查,但被上面压下来了。说是季节性流感,别制造恐慌。甚至还有卫生局的领导专门给我打电话,让我少管闲事。” “卫生局……”齐学斌冷笑一声。看来,侯亮的网撒得够宽的,连医院的口都封了。 “老刘,那些孩子的病例,你一定要悄悄留一份底。”齐学斌严肃地叮嘱道,“将来,这可能是救命的证据。” “放心吧,我有数。”刘建国点了点头,那是医者的良知。 走出医院大门,齐学斌看着满大街戴着口罩的行人,心里的石头更沉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受害者不仅仅是农民的土地,还有那些无辜的孩子。 必须加快速度了。 …… 与此同时,新城管委会大楼。 “新城分局”办公室内,马如龙坐在齐学斌的真皮转椅上美滋滋地转圈。 “马局,恭喜啊!”手下拍马屁。 “低调。”马如龙笑成花,“侯县长说经费充足,明天每人发两千奖金!” “马局威武!” 这时手机响了。侯亮发来短信: “管好你的人。东西今晚必须埋好。泄露半个字,后果自负。” 马如龙笑容僵住。 他看向窗外嘉华工地,仿佛闻到那边飘来的臭味。那是钱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他颤抖回复:“是。” 关上手机,他又恢复不可一世:“全员上岗!去嘉华外围巡逻!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第一仗必须打漂亮!” “是!” 身后崭新的警徽在灯光下闪烁诡异光芒,仿佛嘲笑着这荒诞的一切。 第194章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大雪封门。 清河县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猛烈。 齐学斌已经在家里“躺”了三天。这三天里,他谢绝了一切访客,连局里几个铁杆兄弟想来看望都被他挡在了门外。 外人看来,这位昔日的“神探”是被气病了,是认怂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天,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书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观察着楼下的动静。那辆挂着假牌照的黑色轿车,依然停在马路对面。 那是侯亮派来的“看门狗”。 “叮。” 桌上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个号码只有老张和大刘知道。 齐学斌拿起手机,是一条彩信。画面很模糊,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偷拍的。 照片上,是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全身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触目惊心。 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上面布满了像烧伤一样的水泡,有些地方甚至溃烂流脓。 紧接着,一条文字信息发了过来: “半小时前,核心区出了事故。人被拉走了,说是心梗。但我觉得不对劲。那人的手,像是被强酸泼过一样。” 齐学斌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出事了。 他迅速回复:“人拉到哪去了?” “没去县医院,直接上了那辆黑色的面包车,往西边走了。我让人跟上去了。” 西边? 西边是出了名的荒地,只有一个地方有人烟—— “老槐树诊所!” 齐学斌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家黑诊所,专门给一些见不得光的人看病。老板是个被吊销了执照的赤脚医生,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干,什么嘴都能闭。 一旦人进了那里,要么变成一堆骨灰,要么变成一个永远的秘密。 不管是哪种,证据都会消失。 “不能让他们得逞。” 齐学斌看了一眼楼下那辆监视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们想玩猫捉老鼠,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 十分钟后。 一辆买菜用的老年代步车,慢悠悠地驶出了小区后门。车上坐着个戴着棉帽、捂着口罩的老头,正是乔装打扮后的齐学斌。 监视的人还在盯着正门,根本没想到这个“停职在家”的公安局长,已经骑着电动三轮车溜之大吉。 风雪中,齐学斌把油门拧到底。 老槐树诊所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一片乱葬岗旁边,孤零零的一座二层小楼,周围全是枯死的老树,看着就阴森。 齐学斌把车藏在树林里,悄悄摸了过去。 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的面包车。几个穿着嘉华工服的壮汉正守在门口,抽着烟,神色紧张。 “妈的,真晦气!刚来两天就出这事。” “嘘!小声点!老板说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还有气吗?” “悬。刚才抬进去的时候,我看都吐白沫了。那味道,啧啧,跟以前那化工厂排污水的味儿一模一样。” “听说是在那里头挖土的时候,挖到了以前埋的一桶什么东西,桶破了……” “闭嘴!不想活了?” 几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了齐学斌的耳中。 挖到了以前埋的东西?桶破了? 齐学斌的眉头锁成了川字。难道嘉华不仅在埋新毒,还是在挖旧毒?还是说,这老厂底下,本来就埋着不定时的炸弹? 就在这时,二楼的窗户突然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探出头来,冲下面喊道:“别在那杵着了!快上来帮忙!人不行了,得赶紧处理!” “处理?” 这俩字让齐学斌眼皮一跳。 在黑道上,“处理”往往意味着——毁尸灭迹。 绝不能让他们把尸体弄走! 尸体就是铁证!那只溃烂的手,就是揭开嘉华黑幕的钥匙! 齐学斌摸了摸后腰,那把一直跟随他的配枪已经被收走了。现在他手里唯一的武器,就是一根刚从路边捡来的生锈铁棍。 “不行,对方人多势众,真要硬拼,我交代在这儿不说,证据也得毁了。” 齐学斌迅速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后,果断放弃了直接冲进去的念头。他掏出那部备用手机,第一时间给老张发去了一条定位信息,紧接着拨通了电话,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老张,立刻带人来城西老槐树诊所!不管是休假的还是在岗的,能叫的都叫上!带好家伙,要快!这里有大鱼!” 挂断电话,确信老张正在火速赶来,齐学斌这才深吸一口气,利用夜色掩护,顺着墙角的排水管,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二楼阳台。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小心翼翼地躲在窗帘缝隙的死角,举起了手中的手机。 摄像头对准了屋内。 屏幕上,清晰地记录下了里面的每一个画面。 简陋的手术台上,躺着那个工人。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 那个白大褂医生正在收拾东西,旁边站着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领口别着嘉华集团的徽章。 “死了?”其中一个西装男冷冷地问道。 “死了。吸入性中毒,加上强酸腐蚀,肺都烂了,神仙也救不回来。”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赵经理,这……怎么算?” “老规矩。”被称为赵经理的男人从包里掏出两捆钱,扔在桌上,“二十万。封口费。尸体今晚就拉去火化场,当无名尸处理。家属那边,我们会用钱摆平。” 这一幕,连同那些对话,都被齐学斌完整地录了下来。 这就是铁证! 就在医生准备给尸体盖上白布的时候,那个赵经理突然说道:“等等。” 他走到尸体旁,拿出一个相机,对着尸体那只溃烂的手拍了几张照片。 “这可是好东西。留着这些照片,以后跟史蒂芬先生谈价钱,也有个筹码。”赵经理阴险地笑了笑,“毕竟,这可是他们技术不过关的证据。” 齐学斌眼神一冷,手指迅速按动快门,将赵经理拿着相机的样子,以及那只溃烂的手,全都定格在了手机里。 “拍好了吗?拍好我就打包了,刚才好像听见外头有动静,赶紧处理掉,免得夜长梦多。”医生拿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准备装尸体。 赵经理也点了点头:“动作快点!那种特殊的助燃剂带了吗?找个没人的荒地,烧干净点,别留下什么把柄。” “放心吧赵经理,我办事您放心。” 听到“烧干净”三个字,齐学斌心头一紧。 不能让他们毁尸灭迹! 但他看了看屋内那几个彪形大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棍,并没有冲动。 他迅速在手机上翻找了一下,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然后将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警笛声,骤然在寂静的二楼阳台炸响,在这空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屋里的几人瞬间石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警……警察?!”赵经理吓得手一哆嗦,相机差点掉在地上,“怎么来得这么快?!” “赵哥,这声音……好像就在外头!”医生更是吓得腿都软了,“咱们被包围了?” 齐学斌趁热打铁,猛地用铁棍敲击了一下阳台的栏杆,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随后粗着嗓子怒吼一声: “里面的嫌疑人听着!你们已经被警方包围了!立刻停止犯罪行为,双手抱头蹲下!” 这一声怒吼,配合着那并未停歇的警笛声,彻底击垮了赵经理等人的心理防线。 “妈的,中埋伏了!”赵经理脸色惨白,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什么只有声音没有喊话器,“快跑!带着东西从后门跑!” “那尸体……”医生哆哆嗦嗦地问。 “都火烧眉毛了还管尸体!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赵经理一把将钱塞进包里,抓起相机,带着几个保镖如丧家之犬般冲向后门,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楼梯口。 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轰鸣声和慌乱逃窜的声音,齐学斌并没有急着现身。 他就在阳台上,冷冷地看着那辆黑色面包车像没头苍蝇一样冲进风雪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等到车子彻底远去,确认安全后,他才推开阳台门,走进了屋内。 此时,那个黑医生正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看到走进来的只有齐学斌一个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齐……齐局长?就你一个人?”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怎么?一个人收拾不了你?” “不……不敢……”医生彻底绝望了。 齐学斌走到手术台前,掀开白布,看着那只触目惊心的手,再次拍了几张特写照片。虽然没抢到赵经理的相机,但这具尸体本身就是最有力的铁证。 “老实待着。”齐学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堵在门口,目光如刀,“你要是敢动一下,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去局里过年。” 二十分钟后。 楼下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头儿!头儿你在哪?!”老张焦急的喊声传来。 “二楼。”齐学斌淡淡地应了一声。 老张带着七八个刑警冲上二楼,看到齐学斌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旁边蹲着个抱头痛哭的医生,手术台上还躺着具尸体,顿时长松了一口气。 “我的亲娘哎,吓死我了!”老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上下打量着齐学斌,“头儿,你没受伤吧?刚才电话里那么急,我都以为……” “以为我要壮烈了?”齐学斌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放心,咱们是警察,不是莽夫。动动脑子,有时候比动拳头管用。” 他指了指地上的医生和手术台上的尸体。 “人赃并获。马上把尸体运走,藏到咱们秘密据点。绝不能让县局里可能存在的那帮内鬼知道!立刻安排法医,连夜尸检!我要知道那尸体上的毒物成分!” “是!”老张立正敬礼,随即指挥众人迅速行动。 齐学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狂暴的风雪,点燃了一支烟。 虽然让赵经理跑了,但留下了尸体和医生,还录下了关键证据,这一仗,赢得漂亮。 “赵经理,史蒂芬……” 他在烟雾缭绕中眯起了眼睛。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95章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 雪,像扯碎的棉絮,漫天飞舞。 清河县殡仪馆位于城北荒山,今夜如鬼域般寂静。只有北风呼啸穿过枯树林,发出类似于呜咽的怪声。 凌晨两点,一辆金杯车熄灯滑入后门。车门拉开,寒风灌入,两道黑影迅速抬下沉甸甸的裹尸袋,钻进停尸房半掩的铁门。 “快!趁没人!” 两个人影脚步匆匆。 “头儿,顾法医已经在解剖室等着了。”老张摘下帽子,哈出一口白气,“看门老头缩被窝了,绝对安全。” 齐学斌警惕扫视四周,确认无尾巴后点头。他紧了紧旧军大衣,“赵经理跑了,嘉华丢了尸体这对他们是大忌,肯定会疯了一样全城搜捕。” “搜呗!尸体在手就是铁证!”老张狠狠吐了口唾沫,“只要化验结果出来,我就敢带兄弟们去嘉华抓人!管他史蒂芬是什么洋大人,在中国地盘就得守这边的法!” 齐学斌没接话,眼神深邃。两人穿过走廊推开解剖室大门。 刺鼻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曾被称为警局“冷面罗刹”的顾阗月正戴着护目镜,聚精会神地忙碌着。见二人进来,她停下刀,指了指显示屏。 “来看看这个。”顾阗月语气凝重。 屏幕上是灰黑色纤维化的肺部切片,像干枯丝瓜瓤。“死者肺部大面积纤维化。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顾阗月掀开白布露出一只紫红色手臂,上面布满水泡和溃烂,露出鲜红肌肉。 “这种皮肤溃烂,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化学灼伤特征。我起初以为是某种强酸,但化验后发现不对劲。”顾阗月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清冷且布满血丝的眼睛,“这种灼伤,具有极强的渗透性和神经毒性。它不是普通的强酸强碱造成的,而是一种复合型的有机磷化物。” “有机磷化物?”齐学斌眉头一皱,“农药?” “没错,不仅是剧毒农药,而且是几十年前那种老式高污染农药厂才会用到的违禁原料。”顾阗月从旁边的档案袋里抽出一份发黄的旧报告,“为了确认,我特意调取了十年前老城化工厂周边的土壤检测报告。齐局,你看。” 她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几个关键数据上点了点,“死者体内毒素结构与十年前那块地里残留物的成分,吻合度高达99.9%!这就说明,这绝对不是什么误食,也不是什么新产生的污染,这就是以前埋在地下的‘旧毒’被挖出来了!” “太好了!”老张激动地拍大腿,“这就是铁证!我看侯亮怎么洗地!嘉华怎么吹环保!” “没用的。” 齐学斌冷冷的声音浇灭了老张的火。他盯着尸体,眼中闪过痛色与理智。 “老张,报告送给谁?马如龙现在是新城分局局长,虽然只是分局,但他背后是侯亮。送去只会‘意外遗失’。” “送市里?省里?”老张不甘心,“咱们越级上报不行吗?你可是堂堂县公安局局长!” “王法当然有,但在清河这块地界上,现在说话声音最大的,是资本,是权力。”齐学斌看向窗外黑夜,“别忘了梁家。省厅那边,梁家的人脉盘根错节。如果我们现在拿着这份报告跳出来,他们会怎么做?他们完全可以说是死者自己误食了农药,甚至都不用他们动手,一个‘程序违规’就能把这份报告压死。毕竟,我现在是‘病假’期间,没有任何执法权。” “那干看着?”老张憋屈得脸红。 “当然不。”齐学斌眼中寒光闪烁,“正面的路堵死了,那我们就走地下。国内的路堵死了,那我们就走国外。既然子弹在近处打不透,那就让它从大洋彼岸飞一会儿。” …… 凌晨三点,老城区废弃仓库据点。 齐学斌打开加密电脑,视频接通。屏幕那头是伦敦的咖啡馆,阳光明媚。苏清瑜穿着风衣坐在窗边。 “还没睡?”苏清瑜声音清脆关切。 “局里是龙潭虎穴,我只能当‘网络游民’了。”齐学斌自嘲一笑,随即正色,“发你的资料看了吗?” “看了。嘉华背景很深,表面光鲜,实则是洗钱工具。”苏清瑜拿起文件,“它在欧洲子公司账目漂亮,但每隔段时间就有巨资流向开曼群岛离岸信托。” “受益人是关键。” “没错。这层关系藏得深。但百密一疏,史蒂芬有个致命弱点。”苏清瑜眼中闪过精光,“他在伦敦的情人艾米丽,是家画廊老板,那里是洗钱中转站。更关键的是,艾米丽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是史蒂芬的保命符。” 齐学斌呼吸急促。账册!那是侯亮甚至梁家人的催命符! “能拿到吗?” “难。史蒂芬派保镖24小时盯着她。不过听说史蒂芬要送她去南美‘度假’,她很恐慌,觉得要被灭口。”苏清瑜狡黠一笑,“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我打算今晚亲自去画廊接触她。” “不行!”齐学斌断然拒绝,“太危险了!史蒂芬动了杀心。你不能去。” “学斌,没时间了。国内路堵死,拿不到账册你的一切努力都白费。那些受害者谁来讨公道?”苏清瑜目光坚定,“放心,我有分寸,我也是你教出来的。” 齐学斌沉默良久,心如刀绞,最终沙哑道:“一定要小心。不对劲马上撤,绝不允许你出事。” 挂断视频,齐学斌狠狠吸了口烟。苏清瑜在冲锋,他必须掩护。 “必须让史蒂芬乱起来,让他顾头不顾尾,这样清瑜才有机会接近艾米丽。” 齐学斌拨通阿发电话:“阿发,干活。用网络大号发帖:《新城地下的亡灵:谁在掩盖这片土地的哭泣?》。” “斌哥,爆谁?” “爆鬼。讲一个故事:化工厂旧址工人深夜离奇死亡,尸体被运走,家属被封口。把中毒症状描述得越恐怖越好,配上示意图。不要指名道姓,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嘉华。” “这是造谣啊?” “手里有尸体,这是预言。我要让这把火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只有火烧起来了,里面的老鼠才会往外跑。” “明白了!”阿发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斌哥您放心,半小时内,我保证这篇帖子出现在各大论坛的头条。我还会动用‘水军’,把热度炒上去。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记住,不仅仅是国内。”齐学斌特意叮嘱道,“要用尽一切办法转发,特别是那种海外留学生经常逛的论坛。我要让这把火,不仅烧在国内,还要烧到那个史蒂芬的眼皮子底下。” 挂断电话,齐学斌看着电脑屏幕上逐渐跳动的黑色光标。 他知道,这篇帖子一旦发出去,明天清河县将会迎来一场怎样的暴风雨。侯亮会暴跳如雷,马如龙会全城搜捕,甚至省里的梁家都会被惊动。 他这个“病假”中的局长,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是,那又如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 “史蒂芬,侯亮……”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新城方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那里,嘉华集团的巨大logo在夜色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第一颗子弹已经上膛了。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接招了。” …… 第二天一早,清河县委大院炸锅了。 侯亮刚走进办公室,就被办公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网帖狠狠地摔在了脸上。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干的!”侯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站在面前的马如龙咆哮道,“一夜之间,全网都在传我们清河新城闹鬼!说我们为了政绩草菅人命!这要是传到省里,传到外商耳朵里,我们的项目还搞不搞了?!” 马如龙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腰弯成了大虾米:“侯县长,网监那边已经删了,但是……但是转发量太大了,根本删不完啊!而且是从海外论坛先火起来的,然后才倒灌进国内……” “海外?”侯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八成又是那个齐学斌?他不是病假在家吗?怎么还能搞出这么多事?” “我也怀疑是他。”马如龙咬牙切齿地说道,“昨晚有人看到他在老城区附近转悠。而且,这文笔,这煽动性,跟当初齐学斌在网上造势的手段太像了。” “好,好你个齐学斌。”侯亮怒极反笑,“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马局长!” “在!” “立刻以‘散布谣言、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给我全城搜捕这个发帖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还有,给我盯死齐学斌,只要他敢露头,哪怕是随地吐痰,也给我把他抓起来!我看他这次还怎么翻身!” “是!” 马如龙领命而去,眼中闪烁着凶光。他早就想收拾齐学斌了,这次有了尚方宝剑,他一定要把这个昔日的上司踩在脚下。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齐学斌,正坐在一辆开往省城的破旧大巴车上。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尸检报告的牛皮纸袋。 车窗外,清河县的景色在飞速倒退。 再见了,清河。暂时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清河已经成了铁桶,那他就去省城,去那个离权力中心更近,也离风暴中心更近的地方。 在那里,有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正在等着出鞘。 第196章 那块地,根本就是个毒窝 省城长途客运西站,喧嚣与混乱交织。 一辆满身尘土的大巴缓缓驶入站台,喷出一股黑烟。车门刚开,旅客便像开闸的洪水般涌了出来。其中,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混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他压低帽檐,巧妙地避开了出站口正对着的一处监控探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了侧门的黑车聚集区。 这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齐学斌。 “兄弟,去哪?五十一位!” “帅哥,住店吗?标准间八十!” 一群拉客的人瞬间围了上来。齐学斌没有理会,目光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蹲在角落抽烟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旁边停着一辆五菱宏光。 “走不走?”齐学斌压低声音。 男人吐出一口烟圈:“去哪?” “老城区,棉纺厂宿舍。”齐学斌报了一个地名。那里是省城典型的城中村,监控少,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五十。” “三十,拼座。” 男人挥了挥手:“上车。” 齐学斌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座的角落里。车里已经坐了三个务工人员,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车子启动,摇摇晃晃地驶入了省城繁华的车流中。 齐学斌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的高楼大厦,心情并未像这城市般繁华。这已经是他在路上换乘的第三辆黑车了。 从清河出来后,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孤狼,先是搭了一辆送菜的农用车,然后换了一辆过路的大货车,最后才在服务区拦下了这辆大巴。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买票,就是为了躲避那张看不见的大网。 侯亮的震怒,梁家在省里的眼线,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清河县的那篇《新城地下的亡灵》此时恐怕已经引爆了舆论。如果他这时候暴露行踪,别说手里的证据保不住,连他自己也会在某场“意外”中彻底消失。 “这年头,做个好人真难啊。”旁边一个大叔看着手机屏幕感叹,“你看这清河县,说是闹鬼,我看八成是人祸。那化工厂以前我就听说过,污染厉害得很。” 齐学斌心头一跳,微微侧目。只见大叔手机上正是他让阿发发的那篇帖子。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谁说不是呢。”前座的一个年轻小伙也凑了过来,“听说那边的警察正在全城抓人呢,说是什么造谣。嘿,要是没鬼,他们慌什么?” “嘘,小声点。”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听说省环保厅都派督查组下去了。” 齐学斌把头靠在椅背上,帽檐遮住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火,终于烧起来了。越乱越好。只有局势乱了,浑水摸鱼的人才会露出马脚,而他才能在这乱局中找到生机。 半小时后,面包车停在了棉纺厂宿舍区的巷子口。 齐学斌付钱下车,钻进错综复杂的巷弄里。他绕了七八圈,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在一个挂着“便民超市”牌子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门口放着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 齐学斌买卡拨号,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去翻那本写满号码的本子,因为那个号码早就刻在他的脑子里。那是他党校时同个房间的同学,省纪委监察室主任,周毅的私人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哪位?”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略带疲惫的声音。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三下话筒。两长一短。这是他们在党校闲聊时,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瞬,随即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怎么回事?” “老同学,好久不见。”齐学斌压低声音,“我是从清河来的,想请你吃碗面。还是老味道。”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足足过了五秒钟,周毅才问道:“哪家?” “老地方。半小时后。” 说完,齐学斌挂断了电话,拔出ic卡折断,扔进下水道。 …… 省委党校后面有一条美食街。街道尽头有一家“赵记面馆”,店面不大,但味道极好,尤其是那一勺红油辣子,是很多党校学员深夜的慰藉。 齐学斌到的时候,正是饭点,但店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杂酱面,多放辣,不要香菜。 面刚端上来,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便推门走了进来。他神色匆匆,目光犀利地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埋头吃面的身影上。虽然那身影有些陌生,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周毅快步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齐学斌没有抬头,继续吃面,直到把最后一口面条吸进嘴里,才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向对面的老同学。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神疲惫,甚至显得有些落魄的齐学斌,周毅的就愣了愣。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齐局长,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周毅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句,“怎么搞成这样?” “不这样,我出不来。”齐学斌自嘲地笑了笑,从帆布包夹层里掏出一个被包裹严实的牛皮纸袋,推到周毅面前,“比起我这身行头,这里面的东西,才叫真的‘脏’。” 周毅眼神一凝,并没有急着打开。他知道齐学斌的性格,如果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潜入省城。 “清河那个帖子,是你发的?”周毅扶了扶眼镜,目光如炬。 “是我让发的。”齐学斌大大方方承认,“不把水搅浑,我这条鱼早就被他们炸成渣了。只有这把火烧起来,我才能活着把东西送出来。” “你啊……”周毅苦笑,“由于舆论压力很大,沙书记今天在会上拍了桌子,说不管是谁,只要涉及食品安全和环境污染,一律严查到底!” “光拍桌子没用,得有刀。”齐学斌指了指那个纸袋,“这把刀,我给你送来了。” 周毅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纸袋:“这里面是什么?” “命。”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周毅心上,“几条无辜工人的命,还有嘉华集团那个所谓‘环保标杆’项目底下的累累白骨。” 他凑近周毅,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化验报告、尸检照片、现场视频,全在里面。顾法医亲自做的,铁证如山。死者体内含有几十年前老式农药厂才有的违禁有机磷剧毒。那块地,根本就是个毒窝!” 周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作为纪检干部,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是环境污染,更是严重的渎职,是官商勾结,是草菅人命! “你想让我怎么做?”周毅眼神变得坚定。 “我要见何书记。”齐学斌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东西,给你,你扛不住。给别人,我不放心。只有省纪委何建国副书记,那把有名的‘铁面’,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周毅沉默了。何建国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但也正因为如此,想见他的人排到了大门外,且审查极严。 “我知道很难。”齐学斌抓住周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但老周,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连何书记都不敢管,那清河那几十万老百姓,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周毅看着齐学斌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热血被点燃。当年入党的宣誓,誓为生民立命。如今兄弟豁出命去,他怎能犹豫? “好!”周毅反手握住齐学斌的手,“这个忙,我帮了!哪怕挨处分,我也要把你带到何书记面前!” 齐学斌松了口气:“谢了,兄弟。” “先别谢。何书记今晚加班。我现在就去安排,你跟我走,但是要委屈一下。” “钻狗洞都行。”齐学斌咧嘴一笑。 十分钟后,一辆挂着省纪委牌照的黑色帕萨特驶离了面馆。 齐学斌蜷缩在后备箱里,随着车身的颠簸,他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短兵相接了。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大院。当后备箱再次打开时,齐学斌看到的是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以及周毅那张严肃但充满信任的脸。 “出来吧,安全了。跟我走特批通道。”周毅带着他走向一部专用电梯,“待会儿见到何书记,你只有十分钟。” “足够了。”齐学斌整理了一下旧夹克的领子,眼神决绝。 电梯在12楼停下。门开了,一条肃穆的长走廊出现在眼前。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深红色木门。 那就通往真相和正义的大门。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背影孤绝,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来自远方的子弹已经飞到了,是时候扣动扳机了。 …… “咚咚咚。” “进。” 一个威严而低沉的声音传来。周毅推开门,请齐学斌进入。 办公桌后,一个头发花白、眼神犀利如鹰的老人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了他。省纪委副书记,何建国。 四目相对。 齐学斌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默: “清河县公安局局长齐学斌,前来报到!我有重要案情,向组织汇报!” 何建国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幽潭。 “把门关上。” 第197章 不管涉及到谁,我等着你的子弹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何建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虽然衣着狼狈,满脸风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何建国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只有真正见过黑暗并决心撕破黑暗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坐。”何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依旧威严,但那股压迫感似乎少了几分。 齐学斌没有客气,径直坐下。他并没有像一般下级见到上级那样战战兢兢,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双手推到了何建国面前。 “何书记,这是清河县嘉华·未来城项目地下的真相。” 何建国拿起纸袋,动作很慢,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千钧重担。他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资料,一张张仔细翻阅。 顾阗月的尸检报告、死者肺部纤维化的特写照片、那份十年前老农药厂的土壤检测报告…… 随着翻阅,何建国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层寒霜,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啪! 最后一张照片是顾法医从死者体内提取出的黑色毒素结晶。何建国看完,猛地合上文件夹,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简直是无法无天!” 何建国虽然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养气功夫极深,但这铁一般的罪证摆在面前,还是让他勃然大怒。 “堂堂一个省重点项目,号称什么‘环保标杆’,底下竟然埋着几千吨剧毒农药残留?这是在盖楼吗?这是在给老百姓盖坟!”他霍然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很大,显示出内心的极度震怒。 “何书记,”齐学斌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不仅仅是这些。嘉华集团为了掩盖这个事实,已经害死了三名不知情的建筑工人。尸体被他们连夜运走,家属被软硬兼施封了口。如果不是我们就地取证,这些冤魂恐怕永远都要被压在那片毒地之下了。” “那个顾阗月,法医?”何建国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是我信得过的人。这份报告,是她冒着职业生涯甚至生命危险做出来的。”齐学斌说道。 何建国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震怒之后,是冷静的思考。作为省纪委副书记,他见过的风浪太多了。他知道,光有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小齐同志,”何建国换了个称呼,语气变得深沉,“你知道这份材料的分量。这确实是铁证,足以证明嘉华集团违法违规,草菅人命。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也清楚,嘉华集团背后站着谁。仅仅凭这起‘安全生产事故’,最多也就是抓几个具体的执行者,比如那个工程部经理赵某,顶多再罚嘉华一大笔钱,让它停工整顿。想要动那个史蒂芬,甚至动他背后的保护伞……难。” 齐学斌心头一凛。 何建国不愧是老纪委,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本质。 在这个复杂的权力网络中,如果没有直击要害的雷霆一击,很多严重的罪行最后都会被层层化解,变成一个个不痛不痒的“监管不力”或“操作违规”。 “我知道。”齐学斌迎着何建国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光靠这个,动不了根本。梁家会弃车保帅,把几个人推出来顶罪,然后等风声一过,嘉华还是那个嘉华,清河还是那个清河。” “既然知道,那你今天的目的是什么?”何建国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仅仅是为了这几个工人的公道?还是说,你有更大的图谋?”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复杂的关系图。 中心是嘉华集团,周围密密麻麻地连接着无数条线,指向了国内各大银行的账户,以及……海外。 “何书记,工人中毒案只是一个引子,是撕开这张黑幕的一道口子。”齐学斌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指向了那个名为“史蒂芬”的节点,“真正的罪恶,在这里。” “洗钱?”何建国瞳孔微微一缩。 “没错。”齐学斌沉声道,“嘉华集团表面上是外资企业,但在我们调查中发现,它的资金流动极其诡异。大量的资金以‘工程款’、‘咨询费’的名义流向海外,最后都汇入了一个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账户。而这笔钱的最终受益人……” 齐学斌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梁。 何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虽然他早就有所耳闻,但当这个字被如此直白地写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依然巨大。 “你有证据吗?”何建国盯着齐学斌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可怕,“空口无凭。指控一位省厅高官,甚至可能牵扯到后面的副省级靠山,这需要的是比铁还要硬的证据。” “现在还没有。”齐学斌坦然答道。 何建国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是,”齐学斌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自信,“何书记,如果您相信我,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会把这把最致命的刀,递到您的手里。” “三天?”何建国有些意外,“你要怎么做?去开曼群岛查账?那是不可能的,那里是避税天堂,对客户信息绝对保密。” “不用去开曼。”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史蒂芬虽然狡猾,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太贪婪,也太自大。他以为他在海外布局天衣无缝,但他忘了,凡走过必留痕迹。他在伦敦的情妇手里,有一本记录了所有见不得光交易的黑账本。” “伦敦?”何建国一愣,“你的手能伸那么长?” “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很久。”齐学斌没有细说苏清瑜的事,只是含糊地带过,“我有我的渠道。现在,那边已经在行动了。” 何建国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有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与老练。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度,甚至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比年轻时的自己更狠,更绝。 这是一把锋利的刀,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斩妖除魔;用不好,可能会伤到自己。 但何建国没有选择。 清河的盖子已经揭开了,如果不能彻底铲除毒瘤,不仅是对不起那几十万百姓,更是对党纪国法的亵渎。 “好。” 良久,何建国终于开口了。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的通行证,推到齐学斌面前:“这三天,你就在省纪委招待所住下。那里绝对安全,梁家的手伸不进去。我会让周毅给你安排最好的设备和网络。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齐学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说服了这位“铁面判官”。 “谢谢何书记。”齐学斌收起通行证,站起身,郑重地敬了一个礼,“我不需要别的,只需要您做好准备。三天后,当那颗子弹从大洋彼岸飞回来的时候,希望您能接得住。” “只要是违纪违法,不管涉及到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敢拉下马!”何建国站起身,身上散发出一股凛然正气,“你去吧。我等着你的子弹。” …… 从何建国办公室出来,齐学斌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虽然过程看似顺利,但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每一步都不能错,一旦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怎么样?” 一直等在门口的周毅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一脸关切。 齐学斌扬了扬手中的红色通行证,咧嘴一笑:“成了。” 周毅长舒一口气,激动地拍了拍齐学斌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连何书记都能被你说动。” “不是我不说动他,是形势逼人。”齐学斌收敛笑容,“现在的关键,就在伦敦那边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电梯走去。 “对了,你刚才说三天?”周毅有些担心,“你有把握吗?跨国取证变数太大了。” “必须有把握。”齐学斌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个方向,正是西方。 那里,此刻应该是白天。 苏清瑜,这一仗,全靠你了。 …… 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伦敦。 阴雨绵绵。 典型的伦敦天气,让人心情压抑。 苏清瑜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打着一把黑伞,站在切尔西区的一座高档画廊对面。 她的目光透过雨帘,紧紧盯着画廊的橱窗。那里,一个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女人正在指挥工人搬运画作。 那是艾米丽,史蒂芬的情妇,也是那个掌握着梁家致命秘密的关键人物。 “学斌,你放心。” 苏清瑜紧了紧手中的伞柄,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外表不符的冷厉。 “这颗子弹,我一定替你打出去。”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到了。 苏清瑜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马路,朝着画廊走去。 高跟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命运的琴弦上。 战斗,正式打响。 第198章 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伦敦切尔西区,夜幕低垂。 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此刻正被绵绵细雨笼罩,泰晤士河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 位于国王路的一家高档画廊里,灯火通明,正在举办一场名为“东方印象”的现代艺术展。香槟塔摇摇欲坠,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举杯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与铜臭味混合的气息。 这里是艾米丽的地盘,也是嘉华集团海外洗钱链条中的重要一环。 苏清瑜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晚礼服,挽着精致的发髻,脸上画着淡雅的妆容。她手持一杯红酒,优雅地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与人低语几句,举手投足间尽显东方女性的温婉与神秘。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画廊尽头那个正被几个买家簇拥着的金发女人——艾米丽。 艾米丽今天穿得很艳丽,一袭深红色的长裙像一团烈火,笑得花枝乱颤。但苏清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抹无法掩饰的焦虑与恐慌。 史蒂芬最近的动作太大了。几次大笔资金的异常调动,哪怕是在伦敦,也引起了金融监管机构的注意。作为直接经手的“白手套”,艾米丽不可能感觉不到危险。 “时候到了。” 苏清瑜轻声自语,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手包里那个伪造的优盘——里面装着阿发连夜赶制的一份“绝密文件”。 她款款走向艾米丽。 “艾米丽小姐,久仰大名。”苏清瑜用流利的伦敦腔英语打招呼,同时递上一张烫金名片,“我是来自香港的陈,你可以叫我陈小姐,我对您画廊里那幅《深渊》很感兴趣。” 艾米丽正在心烦意乱,听到有人想买画,虽然有些不耐烦,但出于商人的本能,还是挤出一丝职业假笑:“哦,陈小姐,您的眼光真好。那是我们这里的镇店之宝。” “我想私下和您聊聊价格,还有……一些其他的合作。”苏清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关于史蒂芬先生托我带给你的一句话。” 听到“史蒂芬”三个字,艾米丽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跟我来办公室。” 两人穿过热闹的展厅,来到画廊后方一间隐蔽的办公室。 门刚关上,艾米丽就迫不及待地问:“史蒂芬让你带什么话?他什么时候安排我去南美?” 苏清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走到沙发前坐下,从手包里拿出那个优盘,轻轻放在茶几上。 “他确实安排了你去南美。”苏清瑜看着艾米丽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不过,不是去度假,是去‘长眠’。” “你说什么?!”艾米丽如遭雷击,脸色惨白,“你在胡说八道!我是他最信任的人!我帮他处理了那么多……” “正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苏清瑜打断了依然抱有幻想的她,指了指优盘,“这是史蒂芬给‘清道夫’的指令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货已发出,到达南美后立即清理,不留痕迹。’” “不可能……这不可能……”艾米丽浑身颤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到了酒柜上。她虽然不完全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但内心深处那种一直存在的恐惧,此刻像野草一样疯长。 “你不信?”苏清瑜冷笑一声,站起身,步步紧逼,“你想想,最近他是不是让你清空了所有私人账户?是不是让你把画廊的法人变更了?是不是连你的护照都收走了,说是帮你办签证?”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艾米丽的心上。因为,这些全都被说中了! “他为了自保,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可以牺牲,何况是你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情妇?”苏清瑜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艾米丽,醒醒吧。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你不过是一张用脏了的卫生纸,扔掉之前,还要把你撕碎冲进下水道。”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艾米丽终于崩溃了,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我该怎么办?你能救我吗?” 苏清瑜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既然来找你,就是给你指条生路。只要你拿出那个东西,我就能安排你通过特殊渠道离开英国,去一个史蒂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甚至还能给你一笔钱,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那个东西?”艾米丽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苏清瑜盯着她的眼睛,“那本账册。史蒂芬所有洗钱交易的原始记录。” 艾米丽眼神闪烁,显然还在犹豫。那是她最后的保命符,一旦交出去,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重重敲响。 “开门!警察搜查!”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呵斥声。 艾米丽吓得魂飞魄散:“警察?怎么会有警察?” “是国际刑警,针对洗钱案的联合行动。”苏清瑜故意装作脸色一变,其实那是她安排的几个演员和逼真的音效,然后立马就一把拉起艾米丽,“快!没时间了!如果被他们抓到,你就真的完了!那个账本交上去,你就是污点证人,还有活路;如果在你手里被搜出来,你就是主犯!” 巨大的恐慌彻底击碎了艾米丽最后的防线。 “在……在保险柜里!”艾米丽慌乱地冲到墙边一幅油画后面,输入密码,打开了一个隐蔽的保险柜。 她颤抖着手,从里面拿出了两本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本子边缘已经磨损,显得有些陈旧,显然经常被人翻阅。 “给……给你!”艾米丽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账本塞给苏清瑜,“带我走!快带我走!” 苏清瑜接过账本,快速翻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就是它! 苏清瑜心中狂跳,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将账本塞进手包,拉起艾米丽:“走后门!我有车在后巷接应!” 两人从办公室后门溜出,钻进了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苏清瑜把艾米丽塞进车里,对司机点了点头。司机心领神会,一脚油门,车子瞬间消失在雨夜中。 苏清瑜则上了另一辆车。 坐在后座上,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一把,真的是在赌命。 如果艾米丽再坚持一分钟,或者外面的“警察”露馅,后果不堪设想。 但好在,赢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齐学斌沙哑却充满期待的声音。 “拿到了。”苏清瑜看着窗外的雨幕,嘴角露出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容,“两本黑账,上面有详细的记录。这颗子弹,我已经装填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仿佛连那边的空气都凝固了。随后,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好。立刻传回来。何书记正等着。” “明白。半小时后,电子版会出现在你的邮箱里。原件我会通过外交邮袋寄回国。”苏清瑜顿了顿,声音变得温柔,“学斌,你那边……小心。” “你也一样。伦敦不安全了,办完事马上撤。” “知道。我会先去美国躲一阵。” 挂断电话,苏清瑜紧紧握着那个黑色的手包。 她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两本账册的温度,那是正义的温度,也是复仇的温度。 这把火,终于要从大洋彼岸,烧回那片古老的土地了。 …… 半小时后,省纪委招待所。 何建国、周毅、齐学斌三人围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一封加密邮件正在缓缓解开。 当那个文件被打开时,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一个个原本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空壳公司,还有那一笔笔账款流向。 证据链,闭环了。 “砰!” 何建国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好一个清廉标兵!好一个人民公仆!”何建国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原来这些年,他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周毅推了推眼镜,手也在微微颤抖:“何书记,有了这个,再加上顾法医的尸检报告,就是铁证如山。就算梁家在省里只手遮天,这次也遮不住了。” 齐学斌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签名。 两世为人,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前世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冤死的亡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周毅!”何建国豁然转身,眼中杀气腾腾。 “在!” “立刻整理材料,一式三份!我这就去向沙书记汇报!”何建国大手一挥,“通知专案组,全员集结!给我把嘉华集团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所有人都知道,天,马上就要亮了。 一场席卷整个省城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99章 只有一句话:铐起来,带走! 风雪交加的夜,省城的高架桥上几乎看不到一辆私家车。 一辆挂着省委通行证的黑色奥迪,宛如一头黑豹,在冰冷的路面上疾驰。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光影飞速掠过,车厢内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省纪委副书记何建国坐在后排,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厚重的红色保密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是一份在地底埋藏了十年的剧毒检测报告,以及一份跨越重洋飞回来的洗钱黑账本。 两份铁证,一中一外,一明一暗,最终在这个雪夜汇合,形成了一个完美而致命的闭环。 周毅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何建国,咽了一口唾沫。他跟着何书记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位以冷静著称的铁面判官,流露出如此冷峻肃杀的神情。 去省委大院的路并不算长,但在周毅感觉中,却像走了一个世纪。 吱呀一声,轿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号家属楼的楼下。 何建国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直接迈进了漫天风雪中。警卫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立刻快步上前核对证件,随后啪地立正敬礼,放行。 踏进温暖的门厅,何建国没有抖落身上的雪花,大步走向二楼的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着温暖明亮的灯光。省委书记沙家康正戴着老花镜,披着一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在书桌前批阅着什么。这位执掌全省牛耳的老人,即便是深夜,依然保持着极高的专注。 感觉到有人进来,沙家康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何建国。 “老何,这么晚了,连夜赶过来,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沙家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透着不怒自威的稳重。 何建国没有寒暄,几大步走到书桌前,将那个红色的保密文件袋放在了桌子上。 “沙书记,事情太大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也不敢在电话里说。”何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清河县那个所谓的环保标杆项目,嘉华集团未来城的全部调查材料。有人在清河的地底下埋了雷,还在国外的银行账户里建了金库。简直是无法无天。” 沙家康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他对清河县的那个项目有印象,省里可是作为重点外资项目大力扶持过的,甚至他还亲自作过批示。现在何建国说这个项目有问题,而且还是大问题,这绝不是小事。 “哦?有多大?”沙家康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了那个红色的文件袋。 “大到能把整个清河县甚至省厅的三分之一领导班子都掀个底朝天。”何建国语气极重,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 沙家康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张张仔细看了起来。 起初,他翻阅的速度还算平稳。 但随着顾法医那份触目惊心的尸检报告映入眼帘,看到那些工人被掩埋在地下十年的剧毒物质活活毒死的惨状,沙家康拿着文件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当他看到那张毒素结晶分析表与十年前老农药厂遗留废弃物的比对结果高达百分之九十九极其吻合时,脸色铁青。 “这就是他们信誓旦旦向省委保证的绿色环保项目?底下埋着成千上万吨的剧毒废料,他们竟然在上面盖楼?这是草菅人命!”沙家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盖子叮当作响,“当地的监管部门是干什么吃的?县委县政府是瞎了吗?” “沙书记,您接着往下看。”何建国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指了指材料的后半部分。 那里,是苏清瑜从伦敦冒险带回来的黑账本的打印件。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详细记录了嘉华集团是以何种方式将上亿的国内资金巧妙转移到海外的避税天堂。 沙家康一页一页地翻着,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沉重。这不仅仅是环境污染,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特大跨国经济犯罪。 直到……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账本最后一页,那个签着收益人名字的代号上。 l.g.z。 这三个大写的英文字母,就像三把锋利的匕首,直刺沙家康的双眼。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沙家康才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何建国一眼。 “这是谁的代号?”他明知故问,声音冷得刺骨。 “省公安厅副厅长,梁国忠。”何建国一字一顿,毫无避讳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沙家康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这一刻,这位老人仿佛老了几岁,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决断和威严,已经犹如实质般散发出来。 “好一个梁国忠啊。”沙家康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难以遏制的愤怒,“拿着省委省政府的信任,去给外企当保护伞,在老百姓的地底下埋雷,在国外给自己建私人小金库。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作为一个封疆大吏,他很清楚动一个省厅副厅长意味着什么。这必将引起一场官场地震,各种阻力和反扑会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但是,他更清楚,如果不动,任由这颗毒瘤在体制内溃烂,那才是对党纪国法最大的背叛。 “老何,这份材料,可靠吗?”沙家康停下脚步,直视何建国的眼睛。 “地下的毒,是清河县公安局长齐学斌亲自带队截获的尸体,由法医连夜化验得出的铁证。海外的账本,是齐学斌的线人,冒着生命危险从伦敦带回来的。”何建国挺直了腰板,“我可以拿我这身纪委的衣服担保,证据链完美闭环,真实有效可信。” “齐学斌那个因为在常委会上放炮,被侯亮停职说是去养病的小年轻?”沙家康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嘴角露出一丝赞赏,“好小子,单枪匹马,硬是把天给捅破了。” 随后,沙家康的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他走到书桌前,按响了红色的机要电话。 “接公安厅督察总队,接武警总队,接省纪委监察一室。” 放下电话,沙家康转过头,看着何建国,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老何,我给你全权授权。即刻成立清河八一五专案组,你亲任总指挥。抛开省厅党委,绕开所有可能涉嫌泄密的渠道。带上足够的人手,今晚就出发。给我把清河县围起来,把嘉华集团封了!” 沙家康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杀机:“我倒要看看,在党纪国法面前,他梁家是不是真的能只手遮天!记住我的话,查!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是!”何建国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这不仅仅是一个命令,这是省委下发的尚方宝剑。 雷霆,终于要出击了。 凌晨两点,省城西郊的武警特训基地。 大雪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偌大的操场上,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然而,在这个原本应该万籁俱寂的时刻,基地里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排排全副武装的武警和特警战士,犹如一尊尊黑色的雕像,整齐列队在风雪之中。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冰冷的雪花打在战术头盔上发出的沙沙声,一种肃杀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在队伍的前方,停着两辆防弹指挥车。 周毅拿着一个大号的塑料收纳箱,正挨个从列队的干警面前走过。 “所有通讯工具,全部上交。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与外界接触,不得擅自离队。违令者,就地免职,接受审查。”周毅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严厉。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抱怨。执行过绝密任务的人都知道,这种级别的保密措施,意味着目标绝对是非同小可的“大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何建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的队伍。 在这个纪委老将的身边,并肩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身姿挺拔如松,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 正是齐学斌。 昨天,他还是一个乔装打扮在黑车里仓皇躲避追捕的落魄病号,今天,他已经站在这里,成为了这场风暴的执剑人。 “同志们!”何建国拿起扩音器,浑厚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晚,我们将执行一项省委直接下达的绝密任务。” 他没有说目标是谁,也没有说具体地点,只是语气极其冷酷。 “任务过程中,如果遇到任何阻力,哪怕是拿着上方文件来拦路,也一律给我扣押!这次行动只有八个字:雷霆万钧,斩草除根!” 简短有力的动员,让下方数百名干警的情绪彻底被点燃。 “现在,我宣布,八一五专案组正式成立。由我担任总指挥。因为目标地点的地形极其复杂,各种利益盘根错节,省委特批,任命清河县公安局长齐学斌同志,为本次行动的一线抓捕副指挥,全权负责抓捕环节的指挥工作!” 此言一出,全场肃然。虽然很多人对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副指挥感到好奇,但在纪律面前,没有任何人发出一丝杂音。 何建国转头看向齐学斌,点了点头:“学斌,交给你了。” 齐学斌大踏步走上前,接过何建国手里的扩音器。 他没有直接下达命令,而是看着风雪中那些年轻的脸庞,深吸了一口气。 “兄弟们,我是齐学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清河县。那里有一帮人,打着投资建设的幌子,却在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他们为了赚钱,把剧毒的废料埋在地下;他们为了掩盖真相,害死了无辜的工人;他们为了逃避打击,编织了一张巨大的保护网。” 齐学斌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有些大人物,高高在上,以为可以只手遮天,把咱们老百姓的命当草芥。今天,咱们就去把这片天给捅破。咱们不仅要去抓人,更要去讨一个公道。” 他猛地举起右手,眼中闪烁着犹如炬火般的光芒。 “今晚,不管前面挡着的是谁的亲属,戴着什么样的乌纱帽,只要他犯了法,咱们就只有一句话:铐起来,带走!听明白了吗?” “明白!” 数百人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连漫天的风雪都被瞬间震散。 齐学斌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扩音器放下,转头走向旁边的战术黑板。 上面贴着清河县新城区的详细地图。 “所有人注意对表。现在是凌晨两点一刻。”齐学斌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硕大的红圈。 “第一小队,由省厅督察总队负责,直扑清河县委大院,第一时间控制侯亮以及相关涉案官员的办公室,封存所有文件和电脑。” “第二小队,由纪委同志带领特警,突击新成立的新城开发区公安分局。他们的现任局长马如龙是这帮人的保护伞。你们的任务就是解除他们武装,把分局给我接管了,谁反抗就以妨碍公务直接拿下。” “第三小队,也就是主力部队,由我亲自带队。目标嘉华集团未来城工地核心区。我要把他们老巢给端了,不管是经理还是保安,一个老鼠都不能放跑出去。” 安排得滴水不漏,条理清晰,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各小队指挥员,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各队负责人齐声回应。 “好。”齐学斌将记号笔重重地拍在桌上,猛地一挥手。 “出发!” 伴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车队启动。数十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防爆车、运兵车、指挥车,犹如一条钢铁巨龙,呼啸着冲出基地大门,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的暴雪中。 坐在领头指挥车里的齐学斌,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夜景,轻轻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配枪。 侯亮,史蒂芬,还有远在省城的梁国忠。 你们的逍遥日子,到头了。 第200章 这是你的主场,放开手脚干 凌晨四点十五分,清河县城。 风雪依然在肆虐。整座县城陷入了沉睡,新城开发区方向,嘉华集团未来城工地的巨型logo仍然亮着灯,在漫天飞雪中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繁华。 没有人察觉到,一条由数十辆车组成的钢铁洪流,正以压迫性的速度从高速公路驶入清河县城。 清河北收费站的值班员被眼前的架势吓得掉了烟,防爆车、运兵车、指挥车绵延数百米。一个特警跳下车亮出证件,只说了一句话:“专案组执行任务,封锁收费站,任何车辆只进不出。” 车队没有丝毫停顿,呼啸着冲入清河。 …… 指挥车内,齐学斌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分。 “各单位注意。”他拿起无线电,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通知下属开会,“全体人员进入一级战备。倒计时十分钟,四点三十分,准时发起行动。第一小队到位了吗?” “第一小队已抵达县委大院外围,待命!” “第二小队?” “第二小队已在新城分局大楼东侧完成合围,待命!” “很好。”齐学斌放下无线电,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何建国。 何建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学斌,这是你的主场。”何建国低声说道,“放开手脚干。” “何书记放心。”齐学斌拉开车门,寒风裹着雪花猛烈地灌进来。他跳下车,把防弹衣的束带又紧了紧,大步走向已经列队完毕的第三小队。 “兄弟们,目标就在前面。嘉华集团未来城工地,围墙内有大约四十名保安,核心区可能还有十几个看场子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但是记住,我们是警察。能不开枪就不开枪。我要的是活的,是证据,是那些被他们埋在地下的真相。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出发!” …… 嘉华集团未来城工地,围墙内。 几个值夜班的保安正窝在板房里打牌。一个黑瘦的保安头子翘着腿笑得合不拢嘴:“等这个项目搞完,赵经理说了,每人发两万奖金!” “嘘!你小点声!”门口的年轻保安突然竖起耳朵,“你们听,什么声音?” 话没说完,板房外的探照灯突然全部熄灭。 黑瘦保安骂骂咧咧地摸出手电筒,刚推开板房的门,一道刺眼的白光猛然打在他脸上。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通过扩音器被放大了数倍。 “嘉华集团工地上全体人员注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我是省委八一五专案组一线副指挥齐学斌!所有人放下武器或工具,双手抱头,原地蹲下!” “齐……齐学斌?!”黑瘦保安手里的牌撒了一地。 他刚想转身跑,全副武装的特警已从四面八方涌进工地,黑色的战术头盔和防弹盾牌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别跑!蹲下!蹲下!” 保安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一个个按倒在雪地里,双手反剪上了塑料手铐。 齐学斌大步穿过喧嚣的人群,目光死死盯着工地深处那片被铁栅栏圈起来的封闭区域。 “张队长!带你的人把核心区的大铁门撬开!所有进出口封死,一只老鼠也不许跑出来!” “是!” 砰! 沉重的铁门被一锤砸开。齐学斌第一个冲了进去。 入目所见,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核心区地面上散布着十几个开挖后又匆忙回填的坑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 跟在身后的环保技术人员拿着检测仪一扫,脸色瞬间变了。 “齐指挥!有机磷超标一千七百倍!这简直是个毒药池子!” “拍照取证,封锁现场。”齐学斌面色铁青地站起身,“所有坑洞全部编号登记。” 他走向被押在一旁的嘉华管理层人员:“赵经理呢?” 没人说话。 齐学斌蹲下身,看着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我再问一次,赵经理在哪?” “他……他跑了!半小时前接了个电话就开车走了!” 齐学斌站起来,掏出无线电。 “何书记,嘉华工地已经全面控制。核心区查获大量剧毒残留物,但赵经理半小时前跑了,估计有人通风报信。” “知道了。”何建国冷冷的声音传来,“第二小队已经动手了。马如龙那边,也该收网了。” …… 新城开发区公安分局,几乎在同一时刻。 分局正门被防爆车的冲撞杆直接顶开。数十名省厅督察人员和特警蜂拥而入。 “所有人不许动!省委八一五专案组执行任务!” 不到三分钟,整栋分局大楼被全面接管。所有电脑贴上封条,所有枪械重新清点。 马如龙是被从宿舍床上拎起来的,穿着秋裤和背心,头发乱得像鸡窝。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是新城分局局长!你们凭什么?” 周毅走到他面前,亮出红色证件:“省纪委监察室主任周毅。马如龙同志,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从现在起一切职务暂停。请跟我们走。” “不可能!我打电话给侯县长!”马如龙伸手去摸手机。 周毅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不用打了。侯亮自身难保。” 马如龙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差点瘫倒。被两个特警架住,连拖带拽塞进了警车。 …… 清河县城北,碧水湾别墅区。 一辆黑色的奥迪a8悄无声息地从一栋别墅的地下车库驶出,车灯没有打开。 车里坐的正是侯亮。十分钟前,他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只有五个字:“快跑,出事了。” 他没有犹豫,抓了护照和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手提箱就钻进了车里。箱子里是三十万美元现金和两本假护照。 奥迪驶出别墅区大门,拐上了通往高速入口的主干道。雪越下越大,路上空无一人。 侯亮刚松了口气,前方两百米处,两辆防爆车和一辆警用越野车突然同时打开大灯和警灯,将公路照得亮如白昼。 侯亮猛踩刹车,奥迪在雪地上打了个横。 他瞪大了眼睛,看清了路障后面那个站在风雪中的人影。 齐学斌。 穿着防弹衣,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身后几十名特警端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那辆黑色奥迪。 “侯亮!熄火!下车!双手举过头顶!”齐学斌拿起扩音器,“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侯亮愣了几秒,猛地挂上倒挡,油门踩到底。 然而身后不知何时也堵上了两辆运兵车,彻底封死了退路。 “撞过去!”侯亮红了眼,猛打方向盘朝绿化带冲去。 砰! 一颗子弹精准击穿了左前轮胎。失去控制的轿车一头扎进路边雪堆里,彻底熄了火。 齐学斌放下配枪,大步走向奥迪。 车门被强行拉开。侯亮瘫坐在驾驶座上,嘴唇不停地哆嗦。 齐学斌俯下身,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在清河只手遮天的副县长。 “侯县长,好久不见。路挺滑的,这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去哪?” “你不能抓我!我是堂堂副县长!你一个公安局长有什么资格?”侯亮色厉内荏地吼叫,声音却早已没了底气。 齐学斌站直身体,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 “省委八一五专案组逮捕令,编号零零一。签发人,省纪委副书记何建国。批准人,省委书记沙家康。”齐学斌一字一顿地念道,“侯亮,你涉嫌滥用职权、包庇犯罪、非法转移国有资产,数罪并罚。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侯亮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嘴唇翕动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把他拉出来。” 两名特警将侯亮从车里拽出来。他的双脚踩在积雪上站都站不稳,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侯亮跪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年的那个方向,眼中终于涌出了泪水。 齐学斌站在原地,看着侯亮被塞进警车。 无线电里不断传来各小队的汇报。 “第一小队报告!县委涉案办公室全部封存,三名涉案人员已控制!” “第二小队报告!新城分局已全面接管,马如龙已带走!” “环保技术组报告!核心区已确认七处高危污染点,样本采集进行中!” 齐学斌按下通话键:“收到。所有单位继续保持警戒,天亮前完成全部取证工作。” 他放下无线电,转身走向何建国的指挥车。 何建国已经走下车,站在路边注视着这一切。 “何书记,第一阶段任务完成。”齐学斌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嘉华工地已查封,新城分局已接管,侯亮已逮捕。赵经理在逃,已通知各路口设卡拦截。” 何建国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齐学斌的肩膀。 “干得漂亮。” 齐学斌笑了笑,随即收敛了表情。 “何书记,这只是开始。抓了侯亮和马如龙,不过是砍掉了两只爪子。真正的大老虎还在省城坐着呢。” 何建国目光幽深地看向远方:“放心,省城那边的网也在收。沙书记已经通知纪检监察部门配合,梁国忠跑不了。” 齐学斌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清河县城逐渐从黑暗中苏醒。东方的天际线上,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正在风雪中挣扎着透出来。 天,要亮了。 第201章 困兽:最后的挣扎 清晨六点,风雪终于停歇。 清河县城的天空泛着冰冷的灰白色。经过一整夜雷霆万钧的扫荡,这个曾经暗流涌动的县城,此刻被一种奇异的寂静所笼罩。 嘉华集团未来城工地的核心区,正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警戒线严密封锁。几十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守卫在各个出入口。 齐学斌站在深坑边缘。他那身警服上凝结着薄薄的冰霜,但身姿依然挺拔。他一夜未合眼,双眼布满血丝,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头刚刚狩猎成功的孤狼。 坑底,那是地狱般的景象。 几名环保专家正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戴着防毒面罩,小心翼翼地对那些锈迹斑斑、正在渗漏剧毒液体的铁桶进行取样和隔断处理。 张队长大步跑过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里透着亢奋:“齐指挥。县委大院、新城分局那边都来消息了。取证工作进行的非常顺利。侯亮和马如龙相关的办公室都被彻底查封,找到的账本、文件装了两大车!纪委的同志正在清点。” 齐学斌微微点头:“伤亡情况怎么样?” “老城区化工厂那个黑厂房反抗最激烈。”张队长汇报道,“有个光头打手掏了土枪。幸好我们的突击手反应快,一记橡胶子弹打穿了他的手腕,枪掉在地上走火了,万幸没伤到人。除此之外,整个行动没有其他人员伤亡。” “好,很好。”齐学斌沉声说道,“把这些涉案人员全部单独押解到省市一级的看守所,绝对不能留在清河!必须异地关押,连夜突审!特别是侯亮和马如龙这两个软骨头,一定要把他们背后的保护伞,以及嘉华集团的所有黑账统统撬出来!” “明白!”张队长敬了个礼,转身去安排。 齐学斌揉了揉眉心,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冷风吹在脸上,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网虽然收了,侯亮、马如龙这些地头蛇也被拔了牙,但最大的那条鱼,外国投资商史蒂芬,还漏在外面。 这就像是拔草只拔了茎叶,根还留在土里。 “滴滴滴” 突然,挂在腰间的对讲机急促地响了起来,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齐学斌迅速按下通话键。 “齐指挥!我是二小队前线哨卡!”对讲机里传来急切的呼叫声,“刚接到高速交警大队紧急通报!二十五分钟前,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奔驰越野车,强行冲过了清河北入口的收费站路障!他们撞毁了一台护栏,车速极快,方向往邻省逃窜!” 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暴烈的杀气。 “看清车上的人了吗?确认身份!”他厉声喝问道。 “高速监控抓拍到了画面!技术科初步比对,驾驶座上的人体型特征很像在逃的嘉华集团赵经理!副驾驶上还有一个人,戴着墨镜和宽檐帽。从身形和着装风格看,极有可能就是外籍主犯史蒂芬!” 果然是他。 这老狐狸见势不妙,竟然连自己的根基都不要了,直接断尾求生。 “通知高速交警,沿途所有巡逻车辆全部撤离,不要阻拦,不要鸣笛惊动他们!”齐学斌飞快地思考着对策,“史蒂芬这种亡命之徒,一旦发现被围堵极有可能制造重大交通事故。告诉交警,利用天网系统死死咬住他们的位置就行。每五分钟报告一次!” “是!” 齐学斌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向不远处正打电话的何建国。 何建国挂断电话,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学斌,看来这帮畜生是打算鱼死网破逃之夭夭了。”何建国眉头紧锁,“沙书记刚才还在电话里强调,务必要把首恶捉拿归案。跨国经济犯一旦逃出省界甚至国界,再想抓回来,将会面临无穷无尽的法律程序扯皮。” “何书记,我亲自去追。”齐学斌语气坚定,“这件案子,我跟了这么久,看到那么多无辜的人惨死在他们手里。不亲手把手铐戴在史蒂芬的腕子上,我不甘心!” 何建国看着眼前斗志昂扬的年轻人。他看到了齐学斌眼中的愤怒和坚持。 何建国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齐学斌的肩膀。 “去吧。带上最精锐的猎豹小组。”何建国叮嘱道,“史蒂芬他们敢强行冲卡,手里很可能带了硬家伙。一切注意安全。” “明白。” 齐学斌转身,迎着寒风大步向停在路边的警用防爆越野车走去。 “猎豹小组,全体都有,立刻上车!” 伴随着一声令下,三辆大马力、加装了防撞钢梁的警用越野车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宛如离弦的利箭一般,朝着天际狂飙而去。 与此同时,高速公路上。 那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雪后结冰的路面上疯狂穿插。 驾驶座上,赵经理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他满头大汗,神经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boss,后面好像有警车跟着我们。”赵经理不时地通过后视镜观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副驾驶上,史蒂芬一把扯下脸上的墨镜,那双眼眸中此刻只剩下阴鸷、疯狂和歇斯底里。他完全像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凶狠赌徒。 “甩掉他们!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史蒂芬用生硬的中文咆哮着,“如果被中国警察抓住,你会在监狱里蹲一辈子!加速!往死里加速!” 赵经理咬着牙,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沉重的车身在冰雪路面上发生了一次可怕的侧滑漂移。随后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向前疯狂冲刺。 “boss,我已经踩到底了!这真的是极限了!”赵经理哭喊着,“路面结了暗冰,太滑了,再快车子会翻下高架桥的!我们都会死!” “我不管你会不会死!前面就是省界,只要过了收费站,进入邻省,他们就没有管辖权了!我在那边安排了人接应,逃脱了我们就安全了!”史蒂芬疯狂地大喊,甚至伸手去抢夺方向盘。 赵经理吓得死死按住方向盘,车子划出一个危险的s型。 而在他们身后五公里处。 齐学斌坐在第一辆追击车的副驾驶上。目光死死盯着车载导航屏幕上那个向省界移动的红点。 “齐局,他们的车速已经超过一百六了!”驾驶员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这种冰雪路况开一百六,他们是在玩命!如果我们死死咬住,极有可能车毁人亡。” “不用硬追。”齐学斌冷静地分析着局势,“他们的目标是省界!他们以为只要出了汉东省,我们就没办法了。联系前方省界收费站的武警!” 他拿起对讲机的送话器,快速下达指令。 “这里是八一五专案组一线指挥齐学斌!命令省界收费站,马上清空所有的收费通道!把所有的大型重型渣土车、货车全部调集过来,把路给我砌成一堵墙!彻底阻挡他们的生路!” 他看着屏幕上的红点,眼神冷酷:“我要给他们来个完美的瓮中捉鳖!” “收到!省界收费站正在执行封锁!” 清晨七点十分。天光大亮,雪后的阳光刺眼而冰冷。 省界收费站遥遥在望。 高速狂飙的赵经理猛然瞪大了眼睛。他看到前方收费站亮起的全部是刺眼的红灯。所有的通道前,横七竖八地停满了重型渣土车和厢式货车,像是一座钢铁长城,彻底堵死了退路。 “不!” 赵经理发出了一声绝望凄厉的惨叫,双脚死死地将刹车踩到了底。 刺耳的橡胶摩擦声响彻云霄。沉重的奔驰越野车失去了控制,在冰面上打着转疯狂滑行了上百米。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奔驰车重重地撞在了一辆货车尾部,车头引擎盖瞬间变形卷起,安全气囊全部弹开。 剧烈的撞击让两人头晕目眩。 “fuck!fuck!”史蒂芬拼命推开安全气囊,绝望地砸着仪表盘,额头上鲜血直流。 退路被堵死,而此刻,后方那凄厉的警笛声已经越来越近。 “boss,没路了,我们完了。投降吧。”赵经理满脸是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no!我绝不会坐牢!” 史蒂芬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疯狂。他猛地推开变形的车门,一把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黑色的勃朗宁手枪! 他转身,一把勒住了赵经理的脖子,将冰冷的枪口死死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下车!给我下车!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人质!”史蒂芬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史蒂芬拖拽着双腿发软的赵经理,跌跌撞撞地退到了收费站旁边的一座废弃检查站里。他将赵经理挡在身前,半个身子隐藏在水泥柱后面。 也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接连在收费站前方响起。 三辆警用防爆越野车呈扇形停下,齐学斌带着全副武装的猎豹小组将这座检查站团团包围。甚至在不远处的收费站楼顶,已经有狙击手开始架设狙击步枪。几十支微冲和步枪的枪口同时对准了史蒂芬。 “史蒂芬!你看清楚现在的局势!你插翅难飞了,已经被我们全面包围!” 齐学斌推开车门,拿起扩音器。 “放下武器!释放人质!立刻投降!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退后!把枪放下!”史蒂芬躲在柱子后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立刻给我退开,让路障放行!否则我就打爆他的头!” 他用力将枪管戳进赵经理的太阳穴里。 赵经理吓得惨叫起来:“齐局!齐局救命啊!我不想死!我什么都说!地下埋东西全是史蒂芬让我干的,洗钱的账本我全交代!求你退后吧!” “闭嘴!废物!”史蒂芬被激怒了,枪管砸在他的头骨上。 赵经理闷哼一声,嘴角流出血来。 现场凝固着杀意,气氛降至冰点。 第202章 绝路:代罪羔羊 清晨七点十五分,省界收费站外。 寒风呼啸着穿过废弃的检查站,卷起地上的积雪。现场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指着那根粗大的水泥柱,没有人敢有丝毫的大意。 “史蒂芬!你看清楚,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齐学斌站在防弹警车后,手持扩音器,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中回荡,透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威严,“这里是中国!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你以为挟持人质就能逃避法律的制裁吗?那是痴心妄想!” 躲在水泥柱后面的史蒂芬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和着撞车时留下的血迹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那双曾经总是透着高傲和优雅的蓝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疯狂的血丝。 他死死地勒住赵经理的脖子,手中的勃朗宁手枪用力顶在赵经理的太阳穴上,以至于枪管都在赵经理的皮肤上压出了一个深深的红印。 “闭嘴!让你们的指挥官出来!我要和能做主的人谈!”史蒂芬歇斯底里地吼叫着,生硬的中文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扭曲,“给我一辆加满油的车!否则,五分钟后你们就只能给他收尸!” “我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齐学斌扔掉扩音器,大踏步从警车后走了出来。 “齐局!危险!退回去!”张队长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拉。 齐学斌一把甩开张队长的手,甚至没有穿防弹衣,就这么坦然地暴露在史蒂芬的枪口视野内。他冷冷地盯着水泥柱后露出的大半个身子,一步步向前逼近。 “你疯了吗?站住!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史蒂芬被齐学斌这种不要命的气势震慑住了,下意识地拖着赵经理往后挪了半步。 赵经理吓得浑身瘫软,只能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齐局……救命……他真的会杀了我!” “你开枪啊!”齐学斌停在距离水泥柱不到十五米的地方,眼神锐利如刀,“你只要敢扣动扳机,我保证,不仅是你,你留在海外的每一分钱,你在国外逍遥的每一位家人,都会遭到国际刑警的地毯式追查!你以为你的主子还会保你吗?你现在不过是一枚可怜的弃子!” “弃子”两个字,像是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史蒂芬的心里。 昨晚事发突然,他第一时间联系了省城的那位手眼通天的“大老板”,得到的回复却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你自己想办法出境,在此之前,不要再联系我。” 这分明是要彻底切割! 齐学斌敏锐地捕捉到了史蒂芬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绝望和动摇,知道自己的心理战奏效了。 他放缓了语气,继续施压:“史蒂芬,你是个聪明的生意人,应该知道什么叫止损。现在放下枪,你是经济犯罪主犯;如果开了枪,你就是故意杀人犯!性质完全不同。只要你配合调查,交代出嘉华集团幕后的实情,甚至是那位‘大老板’的罪证,我可以向法庭为你申请宽大处理!”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史蒂芬握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在权衡,在挣扎。那股被逼入绝境的疯狂,正在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浇灭。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的雪地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不是警方的狙击枪,也不是史蒂芬的勃朗宁。 那是从收费站侧方的一片防风林里传来的! 史蒂芬闷哼一声,勒住赵经理的左臂突然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摔倒。 “有埋伏!隐蔽!”齐学斌大喝一声,迅速拔出腰间的配枪,一个战术翻滚躲到了卡车轮胎后方。 所有的特警迅速调转枪口,对准了防风林的方向。 “不要开枪!抓活的!”齐学斌大声嘶吼。 他猛地从掩体后冲出,犹如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扑倒在地上的史蒂芬。史蒂芬还想挣扎着去捡掉落在地上的手枪,齐学斌飞起一脚,直接将那把勃朗宁踢飞出十几米远。 紧接着,齐学斌一个锁喉擒拿,将史蒂芬死死地按在了满是冰雪的水泥地上。 “咔嗒!” 冰冷的手铐,终于锁住了这个不可一世的跨国犯罪头目。 特警们迅速上前,将史蒂芬和吓晕过去的赵经理控制起来。另一队人马则如狼似虎地朝着那片防风林扑了过去。 几分钟后,张队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极其难看:“齐指挥,树林里的人跑了。地上只留下了两枚弹壳,是改装过的猎枪。” 齐学斌看着地上那一小滩属于史蒂芬的血迹,眼神变得一场深邃。 刚才那一枪,打偏了。对方的目标,原本是史蒂芬的头。 这是杀人灭口! “好一招弃车保帅啊。”齐学斌冷笑一声,转头看着面无血色、疼得不停呻吟的史蒂芬,“看来,你的主子是真的等不及要送你上路了。史蒂芬,现在你觉得,还有谁能保得住你?” 史蒂芬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代罪羔羊。 “我……我说。”史蒂芬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地低下了头,“我什么都交代。” …… 与此同时,省城。 省公安厅家属大院,十二号别墅。 虽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别墅的客厅里依然拉着厚重的窗帘。昏黄的壁灯下,烟雾缭绕。 省公安厅副厅长梁国忠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跑了?还是被抓了?”梁国忠猛地将雪茄按在烟灰缸里,声音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被……被抓了。”风衣男人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道,“清河那边传来的消息,齐学斌亲自带队,在省界收费站把他们堵住了。我们安排在暗处的人开了一枪,但是没打中要害。后来再想动手,特警就围上来了,只能撤退。” “废物!” 梁国忠猛地站起身,反手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风衣男人的脸上。清脆的耳光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风衣男人捂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梁国忠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向他当头罩下。 昨晚接到侯亮的求救电话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没想到,省委的动作竟然会这么快,这么狠!竟然直接绕过了省厅,由纪委的何建国亲自带队,以雷霆万钧之势把嘉华集团连根拔起! 最要命的是,史蒂芬被抓了!那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手里握着所有的跨国洗钱账目和资金流向! 一旦史蒂芬熬不住审讯,把他供出来,那就彻底完了! “爸,出什么事了?” 二楼的楼梯口,梁雨薇穿着丝绸睡衣走了下来,看着一反常态的父亲,眉头微皱,“大清早的发这么大火?” “出大事了!”梁国忠指着梁雨薇的鼻子,气急败坏地吼道,“都是你!当初非要把嘉华那个烂摊子搞到清河去,还弄什么废料回填!现在好了,齐学斌那个疯狗把地给挖开了!史蒂芬也被抓了!” “什么?!”梁雨薇的脸色瞬间大变。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爸,那……那现在怎么办?”梁雨薇强作镇定,“我们还有机会,只要史蒂芬闭嘴不说话……” “他凭什么闭嘴?他连命都快保不住了!”梁国忠暴躁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他知道现在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斩断所有的线索,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马上给少华打电话!”梁国忠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狠绝的光芒,“告诉他,不管他在哪,马上给我滚回来!嘉华集团的所有事情,都是他背着我这个大伯干的!听懂了吗?是他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梁雨薇的心里猛地一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知道,父亲这是要弃卒保帅了。为了保全整个梁家,为了保住父亲的乌纱帽,梁少华,这个和他们流着同样血液的亲人,注定要成为那个万劫不复的替死鬼。 “是,我马上去打。”梁雨薇咬着嘴唇,声音有些颤抖。 梁国忠跌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风雨正在迅速逼近。 “齐学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怨毒得像是一条毒蛇,“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算清楚!” 然而,此时的梁国忠还不知道,省纪委的车,已经停在了省委大院的门外。那份盖着他大名缩写“l.g.z”的跨国洗钱黑账本,正赫然摆在省委书记沙家康的案头。 等待梁家的,将是一场摧枯拉朽的最后审判。 第203章 这是要将我梁家连根拔起啊! 清晨六点半,省委一号机关大院笼罩在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中。 三楼最东侧的省委副书记办公室里,何建国一夜未眠。他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散落着苏清瑜冒险从伦敦传回的海外洗钱黑账本,以及顾法医连夜送来的嘉华集团“未来城”工地剧毒残留报告。还有齐学斌之前积攒的所有关于梁家的黑料,包括各种海外资金账户,全都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整个闭环的铁证。 “何书记,”周毅推门进来,眼眶熬得通红,“沙书记那边通报了,半小时后召开省委常委紧急扩大会议。齐学斌刚来电,史蒂芬已经全部招供,签字画押了。” 何建国重重放下茶杯,眼中布满血丝,透着令人胆寒的锐利。“史蒂芬招了什么?” “全招了。”周毅深吸一口气,压抑着震动,“嘉华建生态公园,根本是为了掩埋从长三角非法转移的高危化工废料。剧毒超标几千倍!海外两条洗钱通道,确由史蒂芬操盘,资金源头就是通达集团和嘉华!” “好!”何建国猛拍桌子,“有了这两把刀,看梁国忠怎么狡辩!立刻给督察总队下令,控制梁少华。派人盯紧梁国忠,今天他别想走出这栋楼!” “是!”周毅领命离去。 何建国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陆续驶入的公务车。他知道,今天这场仗,将是最惊心动魄的一仗。 就在同一时刻,省公安厅家属区的一栋独门独院的三层别墅内。 气压低得仿佛能将人压碎。梁国忠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岁。 昨晚从清河传来的每一个消息,都像重锤狠狠敲击。新城分局被端,侯亮被抓,暗派的杀手失手,史蒂芬那个软骨头肯定已经把底裤都交待得干干净净了。 完了。这是他纵横汉东官场三十年来,第一次感到深切的绝望和恐惧。大厦将倾的轰鸣声,已经在耳边回响。 “爸……”梁雨薇端着水走过来,手腕发抖,“省委办刚来电话,让您马上过去开会……督察总队去了督察处,把少华哥带走了!连过场都没走!” 梁国忠端水杯的手猛地一顿,热水洒在手背也毫无反应。 “终于动手了啊。”梁国忠喃喃自语,扯出苦涩冷笑,“沙家康和何建国,这是要将我梁家连根拔起啊!” “难道就在这等死?”梁雨薇急道,面容因为恐慌而扭曲,“您去找省里的老爷子,给京城打电话求救啊!” “闭嘴!”梁国忠暴喝一声,猛地将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玻璃碎片和热水四处飞溅,吓得梁雨薇尖叫后退。 梁国忠死死盯着女儿,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狠毒:“找谁都没用!铁证如山,谁沾谁死!想保住梁家最后的根基,只能狠下心来!断臂求生!” 梁雨薇看着父亲那可怕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您的意思是……” “我已经给少华安排好了。”梁国忠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闭上眼睛,“昨夜我已让人给他递话。这辈子他要进去蹲个十年二十年,但我向列祖列宗发誓,只要我在一天,绝对不会亏待他老婆孩子。等他出来,我给他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梁雨薇倒吸一口凉气。她这才明白,昨天晚上父亲说的那句“擦干净屁股”,分明是要用亲侄子的命,来替自己挡住致命子弹! 梁家,这是打算彻底弃车保帅了! 上午八点整。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气氛肃穆得仿佛凝固。汉东省最核心的十几位权力巅峰者悉数到场。大家低头翻阅着面前清楚印着“绝密”红字的文件。里面装着嘉华集团地下埋毒的勘察照片、尸检报告,以及海外洗钱的黑账本复印件。 沙家康书记坐在长桌尽头,眉头紧锁,脸色铁青。他没有马上说话,任由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十分钟。 坐在末尾的梁国忠,感觉像在刀尖上行走。他能感觉到数道锐利目光扫过他的脸庞。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催命符。 “都看完了吗?”沙家康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如闷雷炸响。 无人应答。 “触目惊心啊!同志们!”沙家康猛拍桌子,“在我们汉东省的土地上,在我们眼皮底下,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案件!打着环保幌子,干着断子绝孙的勾当!老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刀锋,直刺梁国忠:“国忠同志,你是省公安厅的主管领导,对清河县这种系统性、塌方式的腐败和保护伞问题,难道没一点察觉吗?”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梁国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这是沙家康发出的最后通牒。 梁国忠深吸一口气。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边,眼圈瞬间红了。 “沙书记……我有罪啊!”梁国忠声音带着悲腔,甚至哽咽,“我对不起组织信任,更对不起清河百姓!我承认,我犯了极其严重的失察之罪!我识人不明,引狼入室啊!” 他颤抖着手,掏出一个信封,示意秘书递给沙家康。 “这份材料上记录的海外资金转移账户签收人,l.g.z……根本不是我。”梁国忠抬起头,声泪俱下,“那个签名,是我的亲侄子……省厅督察处副处长,梁少华!” 此言一出,会议室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何建国紧紧皱起眉头。 “梁少华?”沙家康眼神深邃,“国忠同志,说话要负责任。” “我非常清楚!”梁国忠挺直脊背,化身大义灭亲的包青天,“今早我接到督察总队报告,梁少华已被隔离审查!我避嫌,让其他人去审问了他!他全招了!” 梁国忠激动地在大厅回荡:“这个畜生!他利用我的信任,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收受贿赂,充当嘉华保护伞!还偷偷伪造我签名设立洗钱账户!我真是瞎了眼啊!” 何建国冷笑一声,打断表演:“梁副厅长,这番说辞站得住脚吗?一个副处长,能有那么大能量遥控清河县常务副县长?能让人家史蒂芬心甘情愿把一笔笔几千万上亿的美元交给他洗?” “何书记!我参加公安工作三十年,流血受伤,身上还有三块弹片!”梁国忠双眼血红盯着何建国,像发怒的雄狮,“你可以怀疑我的能力,不能侮辱我的人格!就因为犯法的是我侄子,我就必须包庇他吗?我就必须是他背后的保护伞么?我今天站在这里,主动请求组织处分,把我一撸到底也绝无怨言!但我绝不背这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黑锅!”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不明真相的人,或许真会被这痛心疾首的模样骗过去。但坐在主位的沙家康和何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弃车保帅。壁虎断尾。 苏清瑜拿到的黑账本虽然详细记录了资金流向,但落款签名只有“l.g.z”。国内梁国忠做事极其谨慎,没留下直接书面证据。这是一个死扣。只要梁少华死咬是自己借大伯旗号干的,法律层面上专案组暂时拿梁国忠没办法。 寂静再次降临。何建国看向沙家康。沙家康面无表情地敲击着桌面。 “很好。国忠同志的觉悟很高。”沙家康停止敲击,语气平静且不容置疑,“既然案件涉及家属,且你存在严重失察行为,在案件彻底查清前,你需要回避。” 沙家康盯着梁国忠:“省委决定,即刻暂停你省公安厅副厅长、党委副书记的一切职务!交由纪检部门配合调查!” 梁国忠听到这句话,没有慌乱,反而长松了一口气。暂停职务配合调查,意味着他暂时安全了!只要梁少华把罪扛下来,等风头过去,顶多背个处分去政协养老。总比扒去警服送进大牢好一万倍! “我服从组织决定!”梁国忠大声回答,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他转身走向大门。在门关上的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家康和何建国。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极其怨毒的寒光。 齐学斌,何建国……这笔账,迟早连本带利算清楚! 此时,远在上百公里外的清河县。 经过一夜雷霆风暴洗礼的城市,正迎来晨曦。齐学斌穿着沾满泥雪的警服,疲惫地靠在防爆指挥车座椅上闭目养神。 无线电传来前线的最新通报:“齐指挥,刚接到省里通报。梁少华主动交代充当保护伞并伪造签名洗钱,所有罪都扛了。梁国忠被省委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艹!这老狐狸!”坐在副驾驶的老张猛砸车门大骂,“明显找替死鬼顶包脱身!咱们辛辛苦苦熬几个通宵,就让他这么从网眼溜出去了?!” 齐学斌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老张,别急。壁虎断尾,那是会流血的。梁国忠以为他赢了?不,他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齐学斌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透过冰冷的车窗看向朝阳:“他亲手把侄子送进大牢,在省厅经营多年的威信和人脉,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新城这块洗钱的命根子。” 齐学斌坐直身体,眼神深处燃起火焰:“这只是一张红牌警告。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他在省城退了一步,我们在清河,就能往前迈出一大步!” 他拿起送话器,声音传达到专案组的每一辆车内。 “全体注意!收队回城!今天,我们要给清河县,真正的换一片天!” 第204章 直接打爆它的七寸 汉东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审讯室。白炽灯刺眼的光芒直射在梁少华苍白且带着一丝浮肿的脸上。 这个平时在省厅里颐指气使、走路都带风的副处长,此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一个不锈钢审讯椅上。他没有被戴上手铐,但对面坐着的,可是全省纪检督察系统里出了名难对付的几只“铁算盘”。 “梁副处长,咱们这已经是第三次核对笔录了。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在没有任何人授意、没有上级领导打招呼的情况下,你一个副处级干部,是靠什么让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对你言听计从的?又是怎么说服史蒂芬把几千万上亿的非法洗钱资金交由你全权代理?”主审官的声音像敲击在铁板上的冰块,冷硬且不带一丝感情。 梁少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但很快就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我说过很多次了。”梁少华干咽了一口唾沫,“侯亮是我以前在办公厅认识的,他有把柄在我手里。至于史蒂芬……我掌握了嘉华集团的一些核心商业机密,他为了在我这里买平安,也是为了利用我省厅督察处的资源,才愿意通过我的途径洗钱。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冒用我大伯梁国忠的签名,借用他的名义去招摇撞骗。我大伯从头到尾毫不知情,他就是个只顾工作的清官,被我这个不肖子侄给骗了!” 这套说辞可以说是漏洞百出,但在法律和证据的层面上,它却像一块坚硬的盾牌。因为苏清瑜传回的那两本黑账本落款签名确实只有“l.g.z”三个字母,且所有的通话流水和直接资金往来,全都是梁少华在单线操作。 审讯官冷冷地盯了他很久。 “行。既然你把所有涉外贪腐和保护伞行为都揽了,那我们尊重你的供词。”主审官合上卷宗,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如刀,“梁少华,你知道你供认的这些罪名,判下来会是什么结果吗?” 梁少华浑身一震,嘴唇发抖:“十……十年起步。” “那是我往少了说。”主审官冷笑一声,“你的案子,直接惊动了省委沙书记,还涉及重大涉外洗钱和环境污染大案,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你做好在里面待二十年的准备吧。” 听到“二十年”这三个字,梁少华紧盯着桌面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再吐出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扛下来,他的老婆孩子就能在国外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他自己,也绝不会在监狱里真的待够二十年。这是梁家的能量,也是他用命换来的一场豪赌。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 何建国大步流星地走进沙家康的办公室,手里攥着一份加急送来的通报草案。 “沙书记,审讯结果出来了。”何建国将通报草案放在沙家康的办公桌前,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锐利,“梁少华一口咬定所有的保护伞行为和洗钱案全是他一个人背着梁国忠干的,所有的资金链到他这里就形成了一个闭环。” 沙家康正在批阅文件,闻言只是停顿了一下手中的钢笔。他抬头看了一眼何建国,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洞若观火的智慧。 “预料之中。”沙家康放下钢笔,端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声音沉稳有力,“壁虎断尾,也需要非凡的决断和狠辣。梁国忠为了保全自己,把亲手提拔的侄子送进去顶雷,这手段,可谓是毫不手软啊。” “但咱们都知道,他是在弃车保帅!没有他梁国忠的默许和资源倾斜,梁少华有十个胆子也不可能翻出这么大的浪!”何建国虽然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但真到了面对这一纸供状的时候,内心依然感到极度憋屈。就仿佛你已经用剑抵住了毒蛇的七寸,却因为对方突然蜕了一层皮而眼睁睁地看着它溜回了草丛。 “老何,你忘了咱们办案的原则了?”沙家康语气严厉起来,“抓人、定罪,靠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链,而不是靠我们的主观推断。现在证据链由于梁少华的死扛而出现了断裂,即便我们心知肚明,也绝不能强行给梁国忠定罪。那样做,不仅违反程序,反而会给对手留下大做文章的把柄。” 何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火:“我明白。但难道就这么让梁老虎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这不仅是对清河县老百姓的不负责任,更是对整个汉东省纪法威严的挑衅!” “谁告诉你会让他全身而退?”沙家康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闪过一丝寒芒,“他想断臂求生,那我就成全他!既然他自己承认了犯有极其严重的‘失察之罪’,并且造成了如此恶劣的政治影响,那省委的雷霆之怒,总得有人来承担。” 何建国敏锐地捕捉到了沙家康话语中的深意,眼神顿时一亮。 “沙书记,您的意思是……” “拟一份关于对省公安厅领导班子进行局部调整的常委会决议案。”沙家康声音冰冷且不容置疑,“立刻呈递全省传阅!梁国忠同志由于存在严重失察、用人唯亲的重大过错,不再适宜担任省公安厅副厅长、党委副书记职务。” “那将他调往哪个部门?”何建国精神大振,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保留副厅级待遇,调往省政协文史委员会担任副主任。”沙家康轻描淡写地宣判了梁国忠的政治死刑。 “政协文史委?”何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痛快地笑了起来。 省政协,那是全省出了名的清水衙门。而文史委更是清水衙门里的冷板凳。将一个掌握着全省公安系统武装力量、实权倾天的副厅长,一脚踢去一个连给办公室买打印油墨都要写申请报告的文史委,这不仅仅是剥夺了实权,这简直是扒了梁国忠的一层皮! 虽未入狱,但政治生命就此终结!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式的打击。沙家康书记借力打力,这手腕之高明,老辣无比。 惩戒的风暴,远不止于此。 作为直接利益相关者和梁国忠最核心助力的梁雨薇,同样没能逃脱这场余震。 省厅三楼,督察处处长办公室。 梁雨薇脸色苍白地站在办公桌前。平日里精致的妆容此刻掩盖不住眼角的疲惫与恐慌。桌面上,放着一份薄薄的打印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这是一份辞职申请书。 “雨薇啊,这是一位省委老领导的意思。也是你父亲……最后为你争取的体面。”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省厅常务副厅长轻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既有同情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嘉华集团案的影响太坏,你作为梁国忠的女儿、梁少华的堂妹,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显示你参与其中,但你在督察处这个极其敏感和重要的权力岗位上,已经不合适了。” 梁雨薇死死地盯着那份辞职信。她引以为傲的公安系统制服,她用来耀武扬威的督察处权力,她曾经用来鄙视和打压齐学斌的资本,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刺眼的笑话。 “如果……我不辞职呢?”梁雨薇咬着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如果不辞职,省委将会立刻启动围绕你个人的全面政治审查与岗位隔离。”常务副厅长语气变得冷淡且强硬,“到时候再被查出点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被双开,你就连一个普通人的退路都没有了。签了吧。” 梁雨薇浑身一颤。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她颤抖着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在这份彻底宣告她政治权力终结的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省厅大门的那一刻,她感觉天都是灰的。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省厅大小姐,她如同丧家之犬。 另一边,齐学斌正带领着专案组的核心成员,押送着连夜获取的关键案卷与嫌疑人移交清单,前往省委大院进行最高层级的当面汇报复命。 此时,正值中午。省委机关大院走廊内。 齐学斌身着笔挺警服,手里紧紧护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步伐沉稳有力。他刚刚从何建国的办公室走出来,并得知了省委常委会刚通过的关于梁家的最终处置决定。 就在电梯旁,他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那是一个刚从组织部谈完话走出来的中年人。他没有穿警服,而是套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灰色夹克,整个人显得颓废且暮气沉沉。正是刚刚被宣告调往省政协文史委的梁国忠。 在他身侧,陪伴着双眼红肿、失去一切公职光环的梁雨薇。 冤家路窄。 双方在安静的走廊内停下了脚步。 齐学斌目光平静,犹如一潭深渊。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是曾经高高在上的省厅副厅长而有丝毫退缩,更没有因为对方如今落地拔毛而展现出那种暴发户般的嘲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因为他知道,前世自己惨裂的下场,和清河县长达十年的黑暗,这两位就是罪魁祸首之一的直接推手! 梁雨薇看着眼前这个挺拔坚毅的年轻警察,这个曾经她以为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踩死的底层小警察。此刻,他正踩着他们梁家轰然倒塌的权势,一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 一种无法控制的嫉妒与怨恨,让她近乎失态地死死盯着齐学斌,眼神极其怨毒。 而梁国忠则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扫过齐学斌。 “齐学斌同志。”梁国忠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干枯的木板在摩擦。 “梁副厅长……哦不,梁主任。”齐学斌微微颔首,语气波澜不惊,称呼的转换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对方的软肋,“有何指教?” “你赢了。”梁国忠没有理会齐学斌话里的机锋,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语气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年轻人,后生可畏。但你记住,树大招风。你最好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检查一遍自己的枕头底下,看看有没有藏着毒蛇。” 齐学斌闻言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他平视着梁国忠,一字一顿。 “多谢梁主任提醒。不过,我对付毒蛇一向只有一种方法。” 齐学斌的眼神骤然冷冽,如同实质般刺入梁国忠的内心防线。 “那就是直接打爆它的七寸,然后将它的毒牙,全部拔光。” 说完,齐学斌再也没有看这对父女一眼,与老张等人直接与他们擦肩而过,大步迈进电梯。 电梯门在梁国忠和梁雨薇眼前缓缓闭合。 将这两个阶层的宿命之敌,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齐学斌知道,对于梁家的惩戒或许并不彻底,但这第一局,他不仅赢了,而且赢得极为漂亮。 回清河!还有一个更大的满目疮痍的烂摊子,等待着他去重组。 那是危机,更是他扶摇直上九万里的绝对跳板! 第205章这块硬骨头,我啃定了! 汉东省城,风暴初歇。 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里,掌声雷动。这是一次规格极高的表彰大会,专门针对“1·15”嘉华集团跨国洗钱及非法排污特大案的侦破。 齐学斌身着笔挺的警服,胸前佩戴着闪耀的二等功勋章,身姿挺拔如松。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省委书记沙家康,目光中满是赞赏。 “同志们,在这次震惊全国的特大案件中,我们有一批优秀的基层公安干警,顶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甚至付出了流血的代价。”沙家康的声音浑厚有力,在会议室内回荡,“特别是齐学斌同志,他不仅展现了过人的刑侦智慧,更有着坚定的政治立场。面对黑恶势力与保护伞的疯狂反扑,他没有退缩半步,硬生生从铁通一般的清河地下黑网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何建国坐在沙家康身侧,看着台下的齐学斌,眼中满是欣慰。这个他亲自挑选并授以“尚方宝剑”的年轻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表彰大会结束后,沙家康将齐学斌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学斌啊,坐。”沙家康指了指沙发,语气随和了许多,不再像会上那般威严。 “沙书记。”齐学斌恭敬地坐下,背脊依然挺直。 “这次你立了大功,原本省厅方面提议将你调入省厅刑侦总队,重点培养。”沙家康端起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齐学斌,“但我给压下来了。” 齐学斌闻言,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听从组织安排。” “不问为什么?”沙家康笑了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清河县现在是什么状况,你比我清楚。侯亮和马如龙虽然倒台了,这颗毒瘤是被拔出来了。但是,留下的那个窟窿,触目惊心啊!财政接近枯竭,新城区的拆迁户和民工群情激愤,随时可能引发无可挽回的群体事件。这是一个烂摊子,一个烫手山芋。” 沙家康加重了语气:“清河,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敢下狠手,又能真正把经济发展搞上去的强力人物。这个时候把你调走,清河的百姓谁来管?” 齐学斌目光坚毅,他完全明白沙家康的意思。前世的清河,就是在这场风暴后彻底陷入了十年的停滞与混乱,老百姓苦不堪言。这一世,他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沙书记,只要组织信任,我愿意留在清河。”齐学斌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掷地有声,“这块硬骨头,我啃定了!” “好!”沙家康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有股子冲劲!省委决定,破格提拔你为清河县委常委、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兼任公安局长!这在汉东乃至全国的县级班子里,都是极其罕见的配置。你要知道,这既是重用,更是千斤重担!”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凉气。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这意味着他将同时掌握清河县的经济命脉和刀把子,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实力派人物。 “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省委和沙书记的信任!”齐学斌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在齐学斌接受省委嘉奖和重任的同时,远在上百公里外的清河县委大院,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 县委书记林晓雅的办公室大门紧闭,里面的灯光彻夜未熄。 清河县的局势,比省里想象的还要严峻。 侯亮和马如龙落网的消息传回清河后,整个县城仿佛经历了一场十级大地震。 侯系残党犹如惊弓之鸟,企图转移资产、销毁证据。 而被他们拖欠了长达数月之久的建筑工人和被强拆的百姓,听闻消息后非但没有庆祝,反而陷入了极度的恐慌,生怕拿不到自己的血汗钱,大批人马开始向县政府聚集,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声势浩大的群体性事件。 “林书记,外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已经超过了五百人!”县委办主任满头大汗地冲进办公室,“而且新城分局那边也有不稳的迹象,马如龙的几个亲信煽动不明真相的警员消极罢工,说省里不给个明确说法,他们就不出勤!” 在这内忧外患的紧要关头,林晓雅展现出了极其强硬的铁腕作风。 她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清冷坚毅,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冰山。 “他们这是在逼宫!在拿清河的稳定威胁组织!”林晓雅猛地将手中的钢笔拍在桌面上,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通知武警中队,一级戒备!对县政府大院进行物理隔离,但绝对禁止使用任何暴力手段驱散群众!” “可是……”县委办主任面露难色,“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一旦情绪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有的后果我一力承担!”林晓雅目光如电,“我们的敌人是贪腐分子,不是被逼上绝路的百姓!至于新城分局那边……” 林晓雅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局局长的专线。 “张局长,我是林晓雅。清河县局暂时群龙无首,有部分警员受人蛊惑企图怠工。”林晓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请求市局立刻抽调精干力量进驻清河新城分局,实行异地管辖和紧急接管。对任何敢于在这时候寻衅滋事、对抗组织决定的警员,就地免职,绝不姑息!” 挂断电话后,林晓雅连夜召开县委紧急常委会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几个平时就喜欢和林晓雅唱反调的老资格常委,此刻正阴阳怪气地发着牢骚。 “林书记啊,这次省里抓人,可是把咱们清河的天都捅破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副县长端着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说,“侯亮虽然进去了,但他留下的资金窟窿可是个天文数字。现在老百姓堵门要钱,咱们拿什么给?这事儿,依我看,咱们还是得向省里求援,把矛盾上交……” “砰!” 林晓雅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矛盾上交?那是我们清河县委县政府无能的表现!”林晓雅目光如刀,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侯亮贪腐的时候,你们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是装聋作哑的?现在出事了,想拍拍屁股让省里来收拾烂摊子?我告诉你们,没门!” 她站起身,气场全开,宛如一位掌控全局的女王。 “我已经向市局申请了紧急接管,公安系统的动荡很快就会被压制。接下来,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稳!死死地稳住清河的基本盘!” 林晓雅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我宣布一条铁的纪律,从现在起,所有县委常委、副县长,全部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时坚守岗位!任何人如果在这个时候敢阳奉阴违,或者试图为侯亮残余势力提供任何便利,我林晓雅哪怕拼着这个县委书记不当了,也一定先送他进去吃牢饭!” 铁腕之下,原本人心浮动的县委班子被强行压制住了。那些原本还想看笑话或者浑水摸鱼的老油条,生生被林晓雅这股玉石俱焚的狠劲镇住,纷纷收敛了心思,开始老老实实地执行应急预案。 林晓雅通宵达旦地坐在办公室里,一边调配着极为有限的应急资金,一边时刻关注着县政府大门外的群众动向。她就像定海神针,死死地钉在清河,为远在省城血战的齐学斌,守住了最重要的大本营。 第二天下午,一辆挂着省字头牌照的黑色奥迪,在警车的开道下,疾驰驶入清河县境内。 车内,齐学斌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眼神深邃。他知道,这不仅是衣锦还乡,更是临危受命。 清河,他的大本营,更是他通向权力巅峰的绝对起点。 “林书记,等我。我回来了。”齐学斌在心中默默念道,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此时的清河县政府大门外,聚集的群众已经突破了千人。各种讨薪的横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群情激愤之下局势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几名维持秩序的特警手持防暴盾牌,被愤怒的人群挤得步步后退。有人开始向大门内投掷石块和杂物。 “还我血汗钱!” “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不给钱今天就不走了!” 林晓雅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方汹涌的人潮,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 “林书记,不能再等了!”县委办主任满脸惊恐地冲进来,“人群马上就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了!” 林晓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备车。我亲自下去跟他们谈。” “您千万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是清河的县委书记!这时候我不出面,谁出面?”林晓雅厉声呵斥,推开秘书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如同利剑般撕裂了街道上的喧嚣。 三辆防爆装甲车和一打挂着省字头牌照的黑色奥迪,以一种极其霸道且不容置疑的姿态,强行切入人群外围,在距离县政府大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个急刹,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 一双锃亮的警靴踏上了清河满是泥土的路面。 齐学斌身着一级警督制服,身披黑色的警用大衣,逆着夕阳的光辉,大步走向那群近乎失控的人群。 属于他的清河之战,正式打响! 第206章 你这招瞒天过海,真是绝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清河县政府大楼前,却无法驱散空气中令人窒息的焦躁。 超过千名的讨薪民工和被强拆的百姓,将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各种横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林书记,不能再拖了!”县委办主任满头大汗,“外面有人带头煽动,说我们县委是在包庇侯亮,再不给钱就要冲县政府大楼了!” 林晓雅站在二楼窗前,脸色因长达两天的连轴转而显得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冽坚毅。她看着下方推搡防暴警察的人群,正准备下楼直面风暴。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如同利剑般劈开了喧闹的街道。 三辆防爆装甲车和数辆挂着省字头牌照的黑色奥迪,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切入人群外围,强行在县政府大门前清出了一片空地。 车门打开,齐学斌在一众特警的簇拥下大步迈出。他身披黑色警用大衣,腰杆笔直,冷峻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从省城战场带回来的肃杀之气。 人群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随后,更猛烈的声浪爆发开来。 “当官的又来了!别以为带了警察我们就怕!” “今天见不到真金白银,谁来都不好使!” 几个隐藏在人群中的地痞混混带头起哄,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齐学斌没有理会防暴警察的护卫,径直走到一辆警车旁。他一个利落的翻身,直接站到了警车的车顶上! 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二楼窗前的林晓雅,眼中也闪过一丝异彩。 齐学斌站在制高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他接过通讯员递来的高音喇叭,没有说官话套话,开口就是一声暴雷般的厉喝: “都给我安静!” 这声音夹杂着从省里获奖下来的威势和前世上位者的气场,竟然在瞬间压制住了上千人的喧闹。 “我是齐学斌!新任的清河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 齐学斌举着喇叭,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侯亮和马如龙,已经被省纪委和专案组拿下!他们贪你们的钱,吸你们的血,现在已经在号子里反省了!”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欢呼,但更多的人依然充满怀疑。 “人抓了有屁用!我们的钱呢!我们要吃饭!”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农悲愤地喊道。 “问得好!”齐学斌没有回避,指着那个老农大声回应,“我齐学斌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代表侯亮来给你们画大饼的!我是代表省委、代表清河县委来给你们解决问题的!”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我向你们保证,七天!最多七天之内,所有被拖欠的农民工工资和合法的拆迁补偿款,一分不少地发到你们手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七天解决这么庞大的资金窟窿?这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凭什么保证?!县财政早就被侯亮他们掏空了!”人群中那个拿钱办事的混混再次躲在暗处叫嚣。 “凭什么?”齐学斌冷笑一声,“凭我已经申请了法院的强制冻结令!侯亮和嘉华集团在国内隐匿的所有资产,已经被全面查封!凭我齐学斌脖子上这颗脑袋做担保!七天内要是见不到钱,你们随时可以来掀了我公安局局长的办公桌!” 齐学斌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信服的强大力量。那些普通的百姓看着这个年轻但气魄惊人的副县长,眼中的狂热和愤怒渐渐被一丝希望所取代。 但他知道,单靠自己在外面唱红脸是不够的,内部必须有人强力统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与二楼窗前的林晓雅遥遥对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交流,却有着千军万马般的默契。 齐学斌在前方冲锋陷阵安抚民心,林晓雅则在后方坐镇中军调兵遣将。 两分钟后,县委广播里传出了林晓雅清冷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广大群众请注意。我是清河县委书记林晓雅。关于齐副县长刚才的承诺,代表了全县最高指示。县委县政府已经成立了专门的资金清算小组。现在,请各施工队派一名代表,前往县政府一楼大厅进行债务登记。其余人员,请立即有序散去。如果有人继续煽动闹事,公安机关将绝不姑息!” 一柔一刚,一内一外。 在齐学斌强大的镇场气势和林晓雅不容置疑的官威配合下,一场原本可能演变成巨大灾难的群体事件,就这样被消弭于无形。 群众逐渐散去后,齐学斌快步走进县委大楼,径直来到了林晓雅的办公室。 “林书记。”齐学斌推门而入,看着面容疲惫的林晓雅,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这三天,如果没有这个铁娘子在后方不留情面地镇压侯家残党,清河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齐副县长。”林晓雅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但随即又恢复了工作状态,“狠话你是放出去了,但这七天内要兑现的资金,少说也要三个多亿。侯亮的那些资产虽然冻结了,但走司法程序变现拍卖,没个大半年根本下不来。这钱,你打算从哪变出来?” 齐学斌走到沙发上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这正是我要向你汇报的。”齐学斌放下水杯,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林书记,你听说过‘海外资金回流’吗?” 林晓雅柳眉微蹙:“你是说,史蒂芬和梁少华洗出去的那些黑钱?” “没错。”齐学斌冷笑一声,“梁国忠为了弃车保帅把梁少华推出去顶罪,自以为滴水不漏。但他做梦也想不到,伦敦那边,苏清瑜已经把他们的海外资金网络查了个底朝天。” “苏清瑜?”林晓雅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闪。她知道那个远在英伦的女人,是齐学斌最坚强的后盾之一,“她打算怎么做?” “嘉华集团在海外设立的几个空壳公司账户,已经被苏清瑜通过合法途径控制。”齐学斌拿出手机扬了扬,“这笔钱原本就是从清河老百姓身上搜刮走的民脂民膏。现在,苏清瑜代表的基金会将以‘海外投资及历史遗留债务结算’的合法名义,向清河县专户注入第一笔款项。正好填补这三个亿的窟窿!” 林晓雅听完,眼中闪过极其震惊的神色。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同僚。 在所有人都盯着国内这点烂摊子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竟然已经跨越了大洋,利用资本运作的手段,不仅截胡了敌人的赃款,还完美地引回国内救灾! 这等翻云覆雨的大局观和手段,哪怕是省委里的那些大佬,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 “你这招瞒天过海,真是绝了。”林晓雅由衷地赞叹道,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不仅要这笔钱,我还要借机放一把大火!”齐学斌眼神变得狠厉起来,“那帮跟着侯亮和马如龙喝血的贪官污吏,以为侯亮进去他们就能逃过一劫?做梦!” 当天下午的县委常委扩大会议上,齐、林二人再次上演了完美的“双剑合璧”。 会议桌上,齐学斌直接抛出了由省公安厅特别授权的“清零行动”方案,第一刀就斩向了新城分局和多个实权部门的侯系骨干。 “齐副县长,你刚上任就要这么大动干戈,是不是太草率了?”常务副书记皱着眉头,试图维护既得利益者的局面,“这会引起基层队伍的大面积恐慌啊。” “恐慌?不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恐慌的!”齐学斌猛地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摔在桌子上,“看看这些证据!官商勾结,强买强卖!这些警察不抓贼,全都在做侯亮的家丁!不杀这批人,怎么对得起外面那些吃不上饭的老百姓!” “我完全同意齐副县长的意见。”林晓雅适时开口,语气冷硬得没有丝毫商量余地,“非常时期当用重典。谁在这个时候阻挠专案组清算侯系残党,谁就是跟县委的对抗!如果县委班子里有人觉得不合适,可以直接向省委递交辞呈!” 一霸道,一威压。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在会议室里形成了一股不可逾越的强大气场。那些原本还想倚老卖老阻击齐学斌的常委们,面对这两个手握省委“尚方宝剑”的实权派,只能噤若寒蝉。 清河县的官场大地震,在太阳落山前,正式拉开帷幕。 齐学斌和林晓雅并肩站在县委大楼的天台上,看着下方一辆辆呼啸而出的警车去执行抓捕任务。 “第一把火烧起来了。”林晓雅迎着夜风,发丝微微飘动,“接下来,你要面对的,可是整个清河利益集团的疯狂反扑。” “那又怎样?”齐学斌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望着灯火逐渐亮起的清河县城。 “敢伸手,我就敢剁。” 第207章铁腕:清河大换血 夜幕低垂,清河县城却因为闪烁的警灯而毫无睡意。 自从齐学斌和林晓雅在常委会上定下“清零行动”的基调,整个清河县的官场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一辆辆警车呼啸着穿梭在街道上,每一次急刹,都意味着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贪腐分子落网。 新城分局,这处被马如龙苦心经营,自诩为“铁板一块”的独立王国,如今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分局大院内,灯火通明。特调的武警持枪警戒,将整个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齐学斌身披黑色大衣,面色冷酷地站在大厅中央。在他面前,十几个平时在分局里横着走的科长、队长,此刻全都被摘了警衔,戴着手铐,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 “齐县长,新城分局所有涉嫌给嘉华集团充当保护伞、参与非法强拆、甚至是收受侯亮贿赂的中层干部,一共一十七人,已经全部控制。”老张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走到齐学斌身边汇报,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解气的光芒。这些年,他们这些真正干事的警察,被这帮马如龙的马屁精压制得太苦了。 齐学斌冷冷地扫视着蹲在地上的这群败类。前世,正是这些人披着警服的皮,却干着欺压百姓的勾当,让清河县的老百姓受尽了委屈。今生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允许这种毒瘤继续存在! “齐……齐副县长,我们可是市局直接管辖的,你就算兼任县局局长,按照程序,也不能就这么直接把我们免职抓捕啊!”蹲在最前面的治安大队长猛地抬起头。他满心恐惧,双腿发抖,但依然试图用体制内的规矩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们是国家公务人员!我要见马局长!我要向市里申诉!你这是滥用职权!” “见马如龙?好啊,你很快就能在看守所里见到他了。”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砸在那大队长的脸上。 满天飞舞的纸张散落一地,清晰地记录着他们拿干股、充当黑社会保护伞甚至私放重犯的桩桩铁证! “市局管辖?程序问题?”齐学斌的声音如同极地冰川的寒风,刺得大队长心底发凉,“你们这帮拿着百姓血汗钱,却给资本家当看门狗的畜生,作威作福的时候,跟老百姓讲过程序吗?现在死到临头了,倒想起来谈程序了?!” 齐学斌上前一步,一脚踹翻了大队长,居高临下地俯视这群败类:“我今天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我手里的权力是人民给的!我的程序,就是将你们这群吸血毒瘤,连根拔起!谁敢说半个不字,人民也不会答应!” “全部带走!连夜突击审讯,谁不交代就把谁的底裤都扒干净!”齐学斌猛地一挥手,不容置疑。 随着他一声令下,雷霆万钧。十几名马如龙的死忠被武警押上囚车,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消失在夜色中。 至此,新城分局这个曾经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被齐学斌以极其霸道的物理手段,彻底打碎。 打碎容易,重建却难。如何迅速填补这些重要岗位的空缺,恢复警队的战斗力,成为了摆在眼前的最大难题。这也是许多常委想看齐学斌笑话的关键所在。 “老张,清点一下队伍。”齐学斌转过身,看着跟随自己一路从刑警大队杀出来的老部下们。 老张立正敬礼:“报告齐局!刑侦大队随时待命!” 齐学斌点点头,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县局召开全体警员大会。有重要人事任命。” 第二天上午,清河县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室。 气氛仿佛凝固了冰霜。昨夜新城分局的大清洗,早就以长了翅膀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县委大院。原本还对齐学斌这个年轻的常务副县长抱有轻视之心的老油条们,此刻全都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晓雅坐在主位上,翻开面前的人事任命提案,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昨天的清零行动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但公安系统不可一日无首,很多关键岗位出现了空缺。今天开会的第一项议程,就是讨论齐副县长提请的几项重要人事任命。”林晓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看了一眼齐学斌,齐学斌微微颔首。两人之间的默契,在昨天的平乱中已经深深刻在了所有常委的脑海里。 “关于县局刑侦大队大队长的人选,我提议由原副大队长张国强同志破格提拔担任。同时,由张国强同志兼任新城分局常务副局长,全面主持新城分局工作。”齐学斌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齐副县长,张国强同志能力虽然突出,但资历是不是浅了点?而且他才提拔副大队长没多久,这直接连越两级兼任分局一把手,恐怕难以服众啊。”之前那个老资格的常务副书记又忍不住开口了,他推了推老花镜,“我看,市局那边是不是也有几个合适的人选……” 齐学斌冷眼看着这个副书记,心中明镜似的。这老家伙平时没少跟梁国忠的人眉来眼去,现在不过是想塞点自己人进来摘桃子。 “难以服众?”齐学斌没有发火,而是平静地反问,“请问王副书记,这大半年以来,是谁顶风冒雨破了枯井案?是谁在省道上舍命截停了毒贩?又是谁在昨天晚上带头冲进了新城分局控制了局面?” “是老张他们这些在基层流血流汗的干警!”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果提拔这样敢打硬仗、不怕死的功臣难以服众,难道去提拔那些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遇到事情就往后缩的缩头乌龟就能服众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诛心。老副书记被怼得老脸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我同意齐副县长的提议。”林晓雅果断地接力,一锤定音,“提拔干部就是要打破论资排辈的陋习!非常时期,我们要的就是张国强这样有魄力、能镇得住场子的铁腕干将!” 两位县委的一二把手同时发力,而且态度如此强硬,谁还敢触这个霉头?老张的人事任命,全票通过。 接下来的会议,完全变成了林晓雅和齐学斌这对“双剑合璧”的个人主场。 有了老张任免这一项雷厉风行的前奏,接下来的清洗工作顺理成章地全面铺开。 齐学斌借助省委的威势负责在前方大刀阔斧地破局,将自己信任的、在专案组中经受过血与火考验的一线实干派,全部推向新城分局和县局的关键实权岗位。从治安大队到刑侦支队,一天之内,那些曾经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警服寄生虫被尽数剥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有血性、敢于硬碰硬的基层尖刀。 清河公安的战斗力,不仅被彻底重塑,甚至隐隐展现出了一股虎狼之气。 而林晓雅则在后方展现出了超凡的政治手腕和远超常人的组织能力。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借着这次大清洗的机会,以雷霆之势对县委县政府内部的闲散部门、油水单位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王副县长分管的招商局,半年来毫无建树,甚至在嘉华集团环保评估中长期违规开绿灯。这样尸位素餐的部门领导,留之何用?”林晓雅毫不留情地开始点名,“李主任主管的审计办,账目一塌糊涂。凡是平时与贪腐人员走得近,或者在这次挤兑风波中不作为的干部,全部停职审查!没有问题的就地免职;查出问题的,直接移交纪委!” 一番大清洗,杀得整个常委会心惊肉跳。 “同志们,老百姓看着那片烂尾的新城区,指点着我们的脊梁骨在骂!”林晓雅合上会议记录本,做最后的总结发言,“省委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从今天开始,我要看到的是一个令行禁止、高效廉洁的县委班子!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如果还想着拉帮结派,甚至暗中给已被查处的贪腐势力通风报信,我林晓雅哪怕这顶乌纱帽不要了,也先让他彻底出局!” 这场常委会,犹如一场毁天灭地的飓风,彻底横扫了清河官场的所有阴霾与死角。 齐学斌和林晓雅的铁腕手段,将清河县委班子里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老油条们震慑得心胆俱寒。曾经在清河县手眼通天的梁国忠残余力量,在两人的联手绞杀下,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清河官场的风气,在这一日,焕然一新。 散会后,齐学斌和林晓雅再次并肩走在县委大楼外的梧桐道上。 虽然只经过不长时间的磨合,但同生共死的默契已经让他们成为了彼此最信任的战友。 “内部的钉子算是拔干净了。”林晓雅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那清冷的眉眼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接下来,你这个常务副县长该考虑怎么填饱清河老百姓的肚子了。” 齐学斌停下脚步,眺望着远处那片被嘉华集团挖得满目疮痍的新城区,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未来。 “破局容易,立局难。侯亮留下的那个毒坑,绝不能成为清河永远的伤疤。” 齐学斌转过头,看着林晓雅,声音坚定且充满自信:“林书记,给我三天时间。我要让这片废墟,变成全汉东省最耀眼的聚宝盆!” 第208章 谁赞成?谁反对? 嘉华集团留下的新城区烂尾工程,就像一块巨大的毒疮,横亘在清河县的心脏地带。 这片占地数千亩的土地上,不仅有停工的塔吊和长满荒草的地基,地表之下,更是埋藏着足以毁掉清河子孙后代的高危化工废料。 清晨,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废弃的工地边缘。 齐学斌和林晓雅从车上走下来,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土地,两人的神色都异常凝重。 “昨天省市两级环保专家的联合评估报告出来了。”林晓雅递过来一份文件,声音有些发沉,“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地下土壤和部分浅层地下水已经被严重污染,要想彻底置换修复,最保守的估计,也需要将近五个亿的资金。” 五个亿! 对刚刚经历大地震、财政接近枯竭的清河县来说,这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县委里还有人在提议,把这块地重新打包,底价卖给其他房地产开发商,让他们自己去处理这地下隐患。”林晓雅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冷意,“这完全是杀鸡取卵。且不说有没有开发商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就算接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重蹈嘉华的覆辙,随便掩埋了事?” 齐学斌接过文件翻了几页,冷笑一声:“那些提反向建议的人,脑子里装的不过是以地生财的旧思维。把毒地卖出去建商品房?那是谋财害命!真要是这么干了,五年、十年后,清河还会爆发更大的灾难,到时候就算把我们在座的所有人全枪毙了,也还不清这笔血债!” 他将文件合上,目光越过荒芜的工地,看向远方波光粼粼的清河。 “这块地,不仅不能卖给房地产商盖楼,我们还要彻底改变清河县的发展路径!”齐学斌转过头,看着林晓雅,眼中闪烁着一种跨越时代的耀眼光芒,“林书记,你有没有想过,利用这次危机,彻底打破清河现有的粗放型经济结构?” 林晓雅微微一怔,她被齐学斌眼底那种强烈的自信所感染:“你的意思是……” “生态修复与绿色低碳产业园!”齐学斌一字一顿地抛出了这个在2008年还显得极为超前的概念。 “我们不仅要把污染土壤全部置换、净化,我们还要在这片土地上,建起全省甚至是全国一流的环保科技研发中心、绿色能源孵化基地!我们要让全国的环保企业看到,哪怕是清河这样被重度污染过的毒地,也能浴火重生,变成高附加值的聚宝盆!” 林晓雅被这个宏大的蓝图震慑住了,她能想象到,一旦这个计划成功,清河县将一跃成为全汉东省转型发展的绝对标杆! “可是……资金从哪来?”林晓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大的死穴,“这么庞大的规划,单靠苏清瑜转移回来的那几个亿的涉案赃款,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齐学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送钱的财神爷,这就来了。” 齐学斌接通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亲爱的齐副县长,在视察你的领地吗?”电话那头,跨洋传来了苏清瑜带着一丝慵懒却极其干练的声音,“伦敦这边的事情,我刚刚处理完毕了。史蒂芬留下的那几个空壳公司,已经被我全盘接收,并且通过合法程序洗白了。” “苏总辛苦了。”齐学斌笑道,“我让你准备的那笔重头戏,怎么样了?” “当然没有让齐县长失望。”苏清瑜在电话里轻笑,“经过这几天的周旋和路演,我已经说服了以华尔街几家对冲基金和欧洲两大主权财富基金为首的资本财团。他们对你提出的‘毒地置换与生态新城’项目非常感兴趣。” 林晓雅在一旁听得心头狂跳。华尔街对冲基金?欧洲主权财富基金?!这些平时只在国际财经新闻里听过的巨鳄,竟然真的看上了清河这块穷乡僻壤? “他们愿意出多少?”齐学斌平静地问道,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首期注资,两亿美元!以‘星光海外绿色环保专项基金’的名义,全资注入清河新城生态修复项目!”苏清瑜扔下了一颗超级核弹。 两亿美元!折合下来将近十四亿人民币! 林晓雅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笔钱,不仅足够彻底解决毒地修复的资金缺口,还能为后续的高新产业园建设提供充足的弹药! “不过,资本家可不是来做慈善的。”苏清瑜提醒道,“他们要求在规划的绿色产业园中,占据百分之五十的股权收益和长期的税收优惠。而且,他们只信任你,要求你作为这个项目的中方唯一全权代表,直接对资方负责。如果你被调离,或者政府层面变卦,撤资条款将非常极其严苛。” 齐学斌冷笑一声:“没问题!只要这笔钱是干净的,只要能把清河的毒疮治好,给他们赚钱的机会又如何!这本来就是一场互利共赢的阳谋!”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林晓雅。 “林书记,钱有了。接下来,就是看我们在常委会上的表演了。” 下午两点,一场决定清河命运的政企联合座谈暨常委会扩大会议,在县委大楼顶层隆重召开。 除了清河现有的全部班子成员,台下还坐着市环保局的专家、本省几家大型国企的代表,以及几名前来“摸底”寻找廉价拿地机会的房地产开发商。 会议一开始,就有几个不死心的老常委,或者受人指使,或者出于守旧观念,继续提出将问题地块低价抛售的提议。几个开发商也适时地抛出了所谓的“带污染接盘”的廉价方案,试图趁火打劫。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焦灼时,坐在主位的林晓雅轻轻敲了敲桌面。 “关于新城地块的处置,刚才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很多同志还是停留在过去那种卖地换钱的路径依赖上。”林晓雅的声音清冷而威严,“今天,常务副县长齐学斌同志,带来了一份全新的规划方案。大家听一听。” 齐学斌站起身,将一份厚厚的《清河生态新城及绿色低碳产业园发展前瞻规划》重重地放在了投影仪上。 大屏幕瞬间亮起,一幅极其宏大、充满未来科技感的立体规划图,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从深层土壤的纳米级重金属吸附置换网,到地表的光伏与风能综合利用矩阵;从核心区的高精尖环保企业孵化大楼,到周边的低碳宜居生态循环小镇…… 每一步规划,都有着极其详实的数据支撑和超越时代的前瞻理念。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幅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蓝图震慑住了。 “这……这根本不可能实现!”一个开发商有些结巴地站起来反驳,“齐副县长,光是前期那五六个亿的污染土壤置换和水系净化,就能把清河县的财政拖垮!更别提后面上百亿的基础设施建设!你这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 “这就是为什么,清河不需要你们这些只想着盖房子卖钱的吸血鬼。”齐学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转身,面向全体参会人员,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今天上午,我已经代表清河县政府,与海外一家顶级资本财团达成了初步投资意向。”齐学斌的声音字字如滚雷,“对方将设立‘星光绿色环保专项基金’,首期注资两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近十四亿!专项用于清河新城的生态置换与基础设施建设!” 轰!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十四亿的外资?!而且是指名道姓的环保专项资金! 这是何等的政绩!这是何等的手笔! 林晓雅适时地掌握了主动权,她站起身,气场全开:“同志们,有了这笔外资,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烂尾楼处置问题!这是省委环保战略在基层最完美的一次落地!是我们清河县转型升级、弯道超车的百年奇迹!” “我提议,立刻成立‘清河生态新城联合筹备组’,由齐学斌同志担任常务副组长,全权负责资金对接和规划落地!”林晓雅目光如刀,扫视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对者,“谁赞成?谁反对?” 在绝对的实力和利益诱惑面前,所有的反对声音瞬间偃旗息鼓。全票通过! 一个崭新的时代,在齐学斌和林晓雅的强力推动下,终于破茧而出!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新城区。 “真想快点看看,你规划的那个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林晓雅轻声说道。 “很快。”齐学斌眼神坚定,“但在那之前,省城的老对手们,恐怕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做大做强。市里的那份针对我的调研报告,应该快要下发了吧?” 林晓雅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她转过头,看着齐学斌,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决绝。 “学斌,省城的黑手交给我。无论如何,我会为你扫平为人民服务的障碍。” 第209章 我要他身败名裂地死 金陵市,汉东省公安厅家属院。 深秋的落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打着旋儿,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瑟。 一栋独栋的小洋楼前,曾经门庭若市的盛况早已不复存在。自从梁国忠在嘉华集团洗钱案中被“明升暗降”,发配到政协挂了个闲职后,这栋宅子就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官场向来是最现实的地方,人走茶凉的演绎,在这里每天都在残酷地上演着。 院子里,梁国忠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马甲,戴着老花镜,正拿着一把大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罗汉松。 从手握全省公安系统半壁江山的实权常务副厅长,到如今每天只能养花弄草的政协副主任,落差之大,足以让任何一个政治强人精神崩溃。但梁国忠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颓废与沮丧。 咔嚓! 伴随着剪刀清脆的咬合声,一截突兀的树枝被无情地剪断,掉落在泥土中。 “这树啊,就和人一样。总有些枝叶会长得不受控制,想要喧宾夺主。这时候,就得下狠手,把它们剪掉,主干才能长得直,长得结实。”梁国忠放下剪刀,用毛巾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如果齐学斌在这里,一定会立刻认出这个人汉东省萧江市市委副书记,高建新! 萧江市是省辖市,也是清河县的直接上级机关。而高建新,更是即将到来的市级换届中,呼声最高的市长候选人之一。 “老领导的养气功夫,还是这么炉火纯青。”高建新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只是这盆罗汉松,虽然剪掉了杂枝,但根系如果被底下的毒虫给咬坏了,恐怕也难以长久啊。” 梁国忠听到这话,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底,猛地闪过一抹极其骇人的厉芒。他虽然退居二线,但他在汉东政法系统深耕几十年,庞大的门生故吏网络依然如同冰山下的暗礁,深深扎根在各个权力的缝隙中。更不用说,在他的背后,实际上还站着一名常务副省长叶援朝。表面上看,梁国忠现在是失势了,但真正这个派系的人都知道,这是在暂避锋芒,只要叶援朝没倒没发话,梁国忠就随时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哼。一个刚从警校毕业没两年的毛头小子,仗着有点小聪明,加上背后有人撑腰,就真以为能掀翻汉东的天了?”梁国忠走到藤椅旁坐下,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语气森寒,“清河县的那个所谓的‘生态新城’项目,搞得倒是轰轰烈烈。十四亿的外资?好大的手笔啊!” 高建新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老领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十四亿的外资,对清河来说是天大的政绩,但对咱们萧江市委来说,却也未必全是好事。如此庞大的一笔资金,完全由一个县级政府的全权代表来掌控,脱离了市级的监管,这其中蕴含的体制风险和廉政风险局,可是不容忽视的。” 梁国忠笑了,笑得像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他知道,高建新这是在向他表态,也是在寻求他残存政治资源的站台。 “清河是临江的清河,不是他齐学斌和林晓雅的独立王国。玉良啊,市里也该发挥发挥监督指导的作用了。”梁国忠放下紫砂壶,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这个齐学斌,不仅断了我在清河的根,还把少华送进了监狱。这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我要他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 高建新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老领导放心,市委最近正好要组织一个专项调研组,针对基层重大招商引资项目进行‘合规性’审查。清河县的生态新城,自然是重中之重。” 两只老狐狸在藤椅上相视一笑。一张针对齐学斌和清河生态新城的大网,即将在市级层面上,悄然张开。 而在省会金陵市的另一端,一处极其隐秘的高级私人会所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包厢里的灯光调得很暗。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 梁雨薇穿着一身黑色紧身皮衣,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她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手里摇晃着一杯猩红的拉菲。曾经那个高高在上、充满精英气质的刚提拔的省厅督察处副科长,此刻却仿佛一条彻底褪去了伪装、吐着信子的毒蛇。 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男人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是汉东省金陵市地下世界真正的大佬之一,人称“雷虎”。其背后的黑色产业链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就算是全盛时期的梁国忠,也要忌惮三分。 “梁警官……哦不,现在应该叫梁小姐了。”雷虎抽了一口雪茄,吐出浓重的烟圈,目光在梁雨薇火辣的身材上肆无忌惮地游走着,“不知道梁小姐今天大驾光临,找我这个粗人有什么吩咐?你爸虽然去政协了,但面子我雷虎还是要给的。” 梁雨薇对雷虎放肆的目光视若无睹,她冷笑一声,将一张照片扔在水晶茶几上。 照片上,正是齐学斌和林晓雅并肩站在清河县新城废墟上指点江山的画面。 “这个人,叫齐学斌。”梁雨薇的声音极其冰冷,透着刻骨的仇恨,“他不仅毁了我们梁家的基业,还让我彻底脱下了那身警服。我要他死,而且要他身败名裂地死!” 雷虎拿起照片看了看,不屑地撇了撇嘴:“一个县里的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梁小姐,你这不是在为难我吗?杀官,这在道上可是大忌。为了这么个小卡拉米,把省里的特警招来,我可划不来。” “他不死,你以后也就别想在汉东混了!”梁雨薇猛地将手里的红酒杯砸在地上,猩红的酒液四处飞溅。 她站起身,气场全开,死死地盯着雷虎:“你以为他真的是个小卡拉米?他手里握着的,可是十四亿的‘星光环保基金’!这笔钱一旦在清河落地,他齐学斌就会成为省委眼前的红人!到时候,别说是你雷虎,就算是你背后的大老板,也休想再从这些个工程项目里捞到一分油水!” 雷虎脸上的横肉微微一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十四亿的外资,这块蛋糕太大了,大到足以改变整个汉东的利益格局。 “那梁小姐的意思是……”雷虎收起了之前的轻慢,压低了声音。 “齐学斌在明面上,有市里的人去对付。”梁雨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但我要你做的,是从根源上断了他的资金链。听说,那个‘星光基金’的外资代表理查德,过几天要来萧江市考察?” 雷虎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梁雨薇的意思:“绑架外资代表?这胆子也太大了点吧?” “不是绑架,是制造一起‘意外’。”梁雨薇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疯狂,“只要理查德在考察期间出了事,这笔长达十几亿的投资必然会因为‘投资环境恶劣’而全盘搁浅!清河的生态新城就会彻底沦为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到时候,齐学斌不仅政绩全无,还得主动引咎辞职,将牢底坐穿!” 一场黑白交织的绞杀,在金陵市的夜空下,悄然成型。 而此时的清河县,齐学斌对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还一无所知。 清河生态新城的建设审批已经全面提速。这几天,齐学斌几乎吃住都在工地上,他不仅要协调各方资源,还要亲自监督新城分局对建筑行业的明察暗访,确保没有任何黑恶势力敢在生态新城的工地上伸手。 “齐县长,第三期土壤置换工程的招标已经完成了,按照您的指示,所有参与投标的企业都必须经过严格的环境资质背调。”刑侦大队长张国强拿着一份报告快步走过来,现在的他兼任了新城分局常务副局长,已经成了齐学斌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很好。盯紧最后的中标企业,工程质量绝不能有任何马虎。嘉华集团留下的烂摊子,我们绝不能再重演一遍。”齐学斌戴着安全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那刚毅的面庞在烈日的照射下显得更加黑瘦,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且锐气逼人。他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干部,硬是扛起了整个清河浴火重生的重担。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县委一号牌照的奥迪轿车停在了工地外围。 林晓雅穿着干练的职业装,踩着低跟鞋,在一群县委干部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她的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齐学斌隐隐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大步迎了上去。 “林书记,出什么事了?” 林晓雅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文件递给齐学斌,声音清冷而严峻:“市委下发的紧急通知。萧江市委将成立专项督导调研组,对我们清河的‘生态新城’项目进行全面进驻式审查。” 齐学斌接过文件,目光瞬间定格在调研组组长的名字上。 “市委副书记,高建新?”齐学斌的眉头微微皱起。前世在官场摸爬滚打,他对汉东省的这些人脉网络了如指掌。高建新,那可是梁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门生! “不仅如此。”林晓雅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调研组的成员里,大部分都是市里负责纪检、审计和招商的实权派。名义上是调研指导,实际上,恐怕是来挑刺的。” 齐学斌合上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生态新城,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烈的战意。 “金陵市的这帮老狗,看来是真咽不下这口气啊。”齐学斌冷笑一声,“想借市委的手来压我?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压死谁!” 清河的上空,风雨欲来! 第210章看他们的牙口到底有多硬! 汉东省委大礼堂,灯火辉煌,座无虚席。 今天在这里隆重举行的,是全省“扫黑恶、净贪腐、促发展”工作总结表彰大会。不仅省委常委悉数出席,汉东省十三个地市的党政一把手、市局局长,全都汇聚一堂。 绝对的焦点,非清河县莫属。 主席台正中央,省委书记沙家康身姿挺拔,亲自将一面写着“全省优秀基层党组织”和“扫黑除恶先进集体”的烫金牌匾,郑重地递到了清河县委书记林晓雅的手中。 林晓雅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职业装,干练地将头发绾在脑后,凭着一份骨子里的清冷与威严,压倒了无数目光。她双手接过牌匾,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上千名各级干部,深深鞠躬。 台下,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同志们,清河县在过去短短几个月里,经历了一场极其严峻的生死考验!”沙家康对着麦克风,声音浑厚而充满力量,“以林晓雅同志为班长的清河县委,在狂风暴雨中稳如泰山!他们不仅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拔除了盘根错节的毒瘤,更引进了百亿级别的绿色环保外资,让满目疮痍的毒地浴火重生!” 沙家康目光扫视全场,深邃的眼神中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他的语气也在瞬间变得异常严厉:“看看浴火重生的清河!再看看你们之中,某些地方上还在大搞土地财政、不顾环境承载力杀鸡取卵的烂摊子!同志们,这,就是我们汉东干部该有的担当和魄力!我们要的是敢于啃硬骨头、敢于向既得利益集团亮剑的猛将,而不是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遇到矛盾就和稀泥的官僚!” 这段话犹如一记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与无数目光交织中,林晓雅犹如一颗在汉东政治版图上冉冉升起的新星,光芒万丈。 而这一切的实际操盘手、在这场清河保卫战中居功至伟的齐学斌,此刻却极其低调地坐在台下第三排最靠边的位置上。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督警衔在会场的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微光。看着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林晓雅,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由衷的微笑,眼神中却没有半点嫉妒。 前世在基层警队和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齐学斌太懂得“功高震主”的残酷代价,更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铁律。 在这场清河反击战中,他作为最锋利的那把刀,其实已经斩获了足够多、甚至让人眼红的果实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极度破格提拔为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 这份近乎开挂的实权战绩,足以让他名震汉东警界。如果今天他再跑到这种省会级别的大舞台上去出尽风头,去抢夺属于一把手的荣光,不仅会打破他和林晓雅之间极其难得的政治同盟,更会引起无数潜藏在暗处敌人的疯狂集火。 将最耀眼的光环和明面上的荣誉全部让给一把手,自己则脚踏实地、实打实地掌控清河的人事权、财政权和公安系统的刀把子,这,才是重活一世后最精明的政治投资! 表彰大会结束后,林晓雅并没有去接受媒体采访,而是被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亲自派人请到了办公室。 “晓雅同志,省委对你的工作高度评价。你展现出的驾驭全局能力证明了你能挑大梁。”副部长语气温和却透着力量,“组织上决定对你进行下一步培养。” 半个小时后,当林晓雅走出组织部时,深秋的冷风无法平复她激荡的内心。一纸调令或者说是破格培养通知,已经实打实地落在了头上。 当天深夜,清河县委家属院,林晓雅的宿舍。 这是齐学斌第一次来到林晓雅的住处。房间布置得极其简单清冷,除了几摞文件和经济法学专著,几乎看不到温馨的生活气息。这种常年如一日的极致自律,让齐学斌对这位“铁娘子”多了一分敬意。 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普洱茶,热气袅袅上升。 “下午组织部找你谈话,有结果了?”齐学斌在陈旧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打破沉默。 林晓雅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在手腕和远见上令她自愧不如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下个月三号,我去省委党校中青班报到。封闭式进修,三个月。” 齐学斌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作为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个字的含义。“党校中青班”是省委重点选拔市厅级核心干部的“镀金池”!结业后,最差也会提拔为副市长或省直机关常务副职。她将彻底脱离基层的泥沼,正式踏入高级官员序列!但这也意味着,她将离开清河。 “恭喜林书记。也许三个月后,我就该改叫林市长,或者林厅长了。”齐学斌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的祝贺。 “你就别挖苦我了。你心里清楚,这份提拔的机会里,有八成以上的功劳是你齐学斌带着人在刀尖上拼杀出来的。”林晓雅摇摇头,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我马上就要走了,最迟下周末办理交接。清河这副担子,就彻底落在你一个人肩上了。不仅不好挑,而且随时可能让你粉身碎骨!” “高建新的调研组,已经定在下周一进驻清河了,对吧?”齐学斌冷笑一声,“他算准了你要走,准备趁一把手空缺来摘我的桃子,顺便彻底整死我,给梁国忠报仇。” “既然知道,就不要掉以轻心!高建新可不是马如龙侯亮那种级别的草包!” 林晓雅走回破旧的沙发旁坐下,身体前倾,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切,“他是梁国忠早年亲手提拔起来的铁杆门生,在萧江市委深耕多年,可以说是树大根深!他这次以市委副书记的名义,带队下来专项调研生态新城,绝不仅仅是走过场那么简单。你在这场清洗中重手无情,把萧江市在清河的很多既得利益者彻底得罪死了。那些贪官污吏和侯派残党现在不敢发作,是因为有我在前面用县委书记的红头文件死死压着!”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为齐学斌剖析最坏的局面:“一旦我离开去党校进修,高建新绝对会暗中给这些残党撑腰,把他们重新集结起来。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像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一样反扑!到时候你在县里,就是四面楚歌! 特别是你拉来的那十四亿海外星光环保基金!齐学斌,你知不知道这块肥肉太诱人了?萧江市委那帮人早就眼红得滴血了!高建新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以‘市级统筹监管’、‘外资风险防范’为名,强行夺走这笔资金的管控权。” “只要资金链一断或者被他们在市里层层扒皮截留,你前期的所有承诺和生态新城规划,都会变成一纸空文!甚至会被有心人利用,变成你欺骗上级、好大喜功的滔天罪证!到那时,就算是省里的大领导用尽全部资源保你,也师出无名!”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北风拍打着窗户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只管放心去金陵市党校充你的电。” 片刻后,齐学斌缓缓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犹如两把刚刚饮过鲜血、彻底出鞘的利剑,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敲碎骨头般的坚硬与狠辣,“萧江市想要硬吃我齐学斌?那得看他们的牙口到底有多硬!高建新如果不怕崩碎了满嘴的牙,大可以放马过来。清河,现在是我齐学斌的绝对基本盘!我手下有敢打敢拼的兄弟,捏着财政的钱袋子和公安的刀把子。他高建新是条过江龙,到了我的地头,也得给我盘着!是只下山虎,也得给我趴着!” 看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战意和那种睥睨一切的霸气,林晓雅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极其奇妙的安全感。似乎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哪怕前面真的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一定能硬生生地劈开一条通天大道!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林晓雅深吸粗气,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绝对的决绝。她伸出一只纤细的女人的手,停顿在半空。 “我就在金陵市,等着看你齐县长,怎么把高建新这个钦差大臣掀翻落马。你记住,清河的天塌下来,你先扛着!三个月后,等我从党校出来,在省委大院里站稳脚跟。到时候,谁敢动你,我就剁了谁的手!” 一刚一柔,一男一女。在清河反击战中并肩生死的两人,在这小小的破旧宿舍里,完成了最核心的利益绑定与灵魂契约。 齐学斌伸出有老茧的手,重重握住了林晓雅。 “一言为定。我在清河为你守好大本营;你在金陵市,为我冲开一片天!” 两人的目光交汇,这股坚不可摧的齐林同盟在寒冬之夜彻底升华。 几天后,一辆奥迪不动声色地驶离了清河界,林晓雅走得干净利落,未留丝毫软弱。 而就在她离开的第二天清晨,暴雨将至。 三辆挂着萧江市一号牌段的考斯特中巴车,在六辆市局警车的霸道开道下,趾高气昂地碾过了县政府减速带。市委副书记高建新,带着他囊括了纪委、审计局等实权部门的“钦差卫队”,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齐学斌站在二楼走廊上,双手扶栏,冷冷地俯视着走下车的高建新。两人隔空对峙,仿佛在半空激起火花。高建新挂着猫戏老鼠的冷笑,而齐学斌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嘴角勾起嗜血的狂热。 “老狐狸,既然敢把爪子伸那么长,那就别怪我齐学斌,刀下无情了!” 第211章 惊涛:钦差的下马威 初冬的清河县,连日阴跌的冻雨仿佛要将整座县城浸透。 沉闷的天空下,六辆挂着萧江市委一号牌段的黑色奥迪轿车,犹如一条冰冷的黑色长蛇,在两辆闪烁着警灯的开道车指引下,不可一世地驶入了清河县委大院。 所有的减速带在车轮下仿佛形同虚设,车队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张狂与霸道,直接停在了办公大楼的正门台阶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清河县委留守班子成员,此刻全都战战兢兢地站在冷风中。林晓雅前往省城进修后,清河县的一把手位置暂时悬空,之前的县长刘克清也病休,齐学斌这个常务副县长代管全面工作,但面对市里名正言顺派下来的“钦差大臣”,底下的官员们依然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新城分局那边刚抓了一批人,整个清河官场可以说是风声鹤唳,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了市里的大员。 居中的二号车车门被秘书恭敬地拉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率先踏出。紧接着,萧江市委副书记、也是梁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门生高建新,裹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蓝色风衣,从车里弯腰走下。 高建新四十多岁,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皮白净。 如果只看外表,他就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散发着知识分子的儒雅气息。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只要随意一扫,就带着一种能把人骨头看穿的阴寒。那是长年在常委会这种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搏杀历练出来的上位者威压。 他站在台阶下,没有急着和迎上来的县委干部握手。即使是那些赔着笑脸伸出双手的副县长们,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直接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站在台阶最高处的那个年轻身影上。 不满二十五岁的齐学斌,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里面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没有披外套,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缩着脖子躲避寒风。他就这么双手插兜,犹如一柄刺破寒风的标枪,冷冷地俯视着高建新。 前世在省厅摸爬滚打,齐学斌太清楚高建新的底细了。这个人就是梁国忠留在萧江的一条毒蛇,平时看着温和,咬人的时候却是一击毙命。今天这排场,明明是调研,却摆出了接管的架势,来者不善。 两人的目光在阴冷的空气中轰然相撞。没有火花四溅,也没有大声呵斥,却有着比刀光剑影更加致命的无声交锋。底下的干部们都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更低了几分。 “高副书记,一路辛苦。”齐学斌拾阶而下,步伐沉稳,伸出一只手。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基层干部的谄媚,也没有被夺权的惶恐。 高建新看着眼前这个在省城把梁国忠逼到绝境的年轻人,心中暗暗吃惊对方的镇定。换做一般的科级处级干部,面对市委副书记如此强势的下车威压,早就腿软了。但这小子,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深邃。 高建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他伸出手,与齐学斌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那嫌弃的姿态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齐副县长年轻有为,把这清河县治理得像是铁桶一般,连梁副厅长都在你这里栽了跟头,我可是早有耳闻啊。”高建新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字字带刺,直接挑破了两人之间不可调和的阵营对立。 “高副书记过誉了。清河之前病得太重,猛药去疴罢了。”齐学斌淡然挡了回去,“外面风大,请高副书记移步。” “不过,年轻人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裆。”高建新脸色一敛,直接打断了齐学斌的热场话,“市委这次派我来,就是怕你们县里经验不足,眼高于顶,把这么好的一个生态新城苗子,还有那些外资,给带到沟里去!” 说罢,高建新根本不给齐学斌接话的机会,直接转身面向所有清河县的常委。他脸上的那一丝虚伪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严厉与森严的官威。 “既然到了,寒暄的话就不多说了。我们这次下来是带着市委的任务的。去第一会议室,立刻召开清河县委县政府联合扩大会议!” 高建新雷厉风行,反客为主地大步走在最前面。他带来的纪委、审计局、法制办的负责人紧随其后,犹如一群来抄家的鹰犬。这架势,哪里是调研,简直就是接收大员的做派! 齐学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冽如刀。他很清楚,这是梁系反扑的第一刀,高建新今天绝不仅仅是来开个会、说几句官场套话那么简单。一旦退了这一步,以后他在清河就再也抬不起头。 “走吧,同志们。”齐学斌扫了一眼身边那些脸色有些发白的同僚,声音沉稳,“去听听市委的指示。” 县委大楼,第一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高建新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齐学斌则坐在了他的左手第一顺位。市委调研组带来的十几号人,个个面带肃杀之气,将清河本土的干部压迫得大气都不敢喘。连平时开会最喜欢发言的老政协主席,此刻也低头假装看着笔记本,一言不发。 这不仅仅是级别的压制,更是背后政治风暴的体现。谁都知道,齐学斌和林晓雅刚刚在清河大清洗,得罪了多少躲在暗处的既得利益者。高建新就是这股反扑势力的总代表。 “各位,今天我不讲虚的,我就代表市委,直接宣布三项针对清河当前局面的决定。”高建新连面前的茶杯都没碰,直接翻开了黑色真皮笔记本,一开口就如同连发的炮弹,根本不给下面人提问的时间。 “第一!”高建新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由于清河前任班底出现了严重的经济和作风问题,为了防止在新城开发中重蹈覆辙,从即刻起,冻结清河县目前所有的政府对公账目!以及所有的城投公司的资金往来!”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县审计局必须无条件配合,在三天内,将这半年来所有的财务明细流水,一字不落地交到市审计工作组的手里,进行全面复核!”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清河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兼财政局长的李卫国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冻结所有对公账目?这等同于直接掐断了清河县的行政动脉血管!别说新城建设了,就是县政府每天运作的开销都要瘫痪! “高副书记,这……这恐怕不妥吧!”一名分管基建的老常委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开口,“现在生态新城的地下修复工程和几条主干道建设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不仅涉及到本地的工程队,还有外市支援的施工单位。每天的工程款、材料费都是天文数字。账目如果在这个时候全面冻结,整个工地明天就要全部停摆,工人们拿不到钱,是会闹事的啊!” 如果是以前的班子,这老常委绝不敢顶撞市委大员,但现在新城建设关系到所有清河人的饭碗和未来,他作为土生土长的清河干部,实在看不下去了。 “停摆?停摆也比将来出了无法挽回的经济大窟窿要好!”高建新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让老常委浑身一哆嗦,“磨刀不误砍柴工,市委对你们清河县的项目把把关怎么了?怎么,你们县里的账目见不得光吗?” 高建新目光极其严厉地扫过说话的常委,那眼神仿佛要吃人:“难道连审查下面区县账目的权力都没有了吗?还是说,你们清河县的这些账,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根本就见不得咱们市委的阳光?!” 一顶“抗拒审查”、“心怀鬼胎”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那名常委被怼得冷汗直冒,张了张嘴,却在市委副书记的官阶压迫下,只能悻悻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出声。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清河的本土干部们都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绝对的权力压制下,理由再充足也显得苍白。 齐学斌冷眼旁观。高建新这第一手,名为查账,实为断粮。没有财务流水的支撑,整个清河县政府的运转都会陷入半身不遂的状态,更别提去应对接下来错综复杂的局面了。而且审计一旦介入,鸡蛋里挑骨头,没事也能给你拖出三分事来。这手段,不可谓不毒。 高建新见初步震慑住了全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紧接着抛出了第二步针对性极强的特大杀招。 “很好。看来大家对市里财务接管没有异议。”高建新放下茶杯,“那么我们来说第二点。针对清河县近期发生的一系列打黑除恶和所谓的大清洗行动。” 高建新的目光转向了坐在齐学斌身后的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老张,眼神中充满了挑剔和审视。 “市委和市公安局一致认为,清河县公安局近期的执法力度存在明显的过火偏激现象。抓捕面过广,甚至牵连到了很多合法的基层公职人员和民营企业家,社会上反映十分强烈,存在严重的运动式执法和制造冤假错案的嫌疑!” 这番话简直就是颠倒黑白!把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警服败类和黑心矿主,硬生生说成了被冤枉的合法公民。 “为了保证司法的绝对公正和程序的合法性,即日起,萧江市局将派驻特别督察指导组进驻清河!”高建新的声音斩钉截铁,“县公安局此前的所有重点卷宗,特别是涉及侯亮、马如龙旧部以及嘉华集团周边利益链的网络,也就是你们所谓的‘清零行动’的后续侦查与审讯工作,全部停止,立刻移交市局指导组全权主导接手!” 这就是要直接卸掉齐学斌手里的刀把子! 听到这句话,老张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他是在一线舔血过来的老刑警,太明白这背后的阴毒了。 一旦县局好不容易突破的卷宗和口供被市里接管,那些被他们亲手送进去的贪腐分子和黑恶保护伞,高建新有的是手段用“证据瑕疵”把他们放出来。那些人只要一出来,立刻就会卷土重来,对清河的干警进行疯狂报复!之前流过的血与汗,都将付之东流! “高书记,这不符合办案规定!这些案子是我们弟兄没日没夜趟着雷破的,市局怎么能说接管就接管?这让我们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老张实在压不住火,猛地站了起来。 整个会议室顿时气温降到了冰点。一个县局常务副局长,公然在全县常委扩大会议上顶撞市委调研组组长,这在体制内可是极其严重的大忌。 “放肆!”高建新还没说话,他带来的市局副局长就厉声喝斥,指着老张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小小的副科长,怎么跟市委副书记说话的?这是市里的决议,你敢抗命?是不是真的想造反!” 老张被指着鼻子骂,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如果不是齐学斌在前面坐镇,他真想直接掏枪砸桌了。 “难道破案抓坏人还有错了?那些黑恶势力横行乡里的时候,你们市局怎么不管?现在我们把雷趟平了,把毒瘤切了,你们倒跑来当好人接管了!这是什么道理!”老张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带着一股悲愤的共鸣。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不甘,更是整个清河分局数百名干警的不甘。 “老张,坐下。市领导讲话,不要插嘴。”齐学斌微微转头,给了老张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老张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极不情愿地坐了回去,但一双虎目依然死死地盯着高建新一伙人。 高建新冷笑一声,对老张的反应显得不屑一顾。这就是底层干部的悲哀,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挣扎和抗辩都显得那么无力。他之所以要拿下公安局的控制权,就是为了彻底剪除齐学斌在清河县最锋利的爪牙,让他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如果说前两招是高建新对清河县财政和公安的断臂之痛,那么接下来的第三步,就是真正直插心脏的绝杀。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明白,高建新的这一套组合拳,最终指向的只有一个目标——齐学斌最大的底牌和政绩。 果然,高建新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目光完全锁定在了齐学斌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 “第三,也是这次市委扩大会议最核心的一项决议。事关清河,也事关整个萧江市的经济大局……那笔以各种名目敲定、数额高达整整两亿美元!折合成人民币超过十四亿现金的巨额投资资金。 为了防止这笔涉及了重大国际观瞻和省委脸面的巨额款项,在落实过程中因为你们县级的无知,被低效使用或者胡乱挥霍;更为了杜绝在工程发包过程中,产生规模更庞大、性质更恶劣的系统性腐败流失! 市委常委会今天上午已经正式做出了极具法律效力的红头书面决议!直接以行政级别压制的要求!” 高建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决定清河命运的文件,“要求清河县在十二小时内,立刻将这十四亿启动资金的名义拥有权和出账总账户密码!” “全盘!无损地!脱钩清河县政府,全面强制挂靠至萧江市财政局名下,设立市级层面的高规格特别监管专户,由市委和市政府进行统一的高权限联合代管调度!” “从今天下午的一点整开始计数!不仅这笔钱所有权上交,今后你们清河县这个所谓的国家级生态新城,内部产生的所有相关基建审批用款,但凡每一笔超过十万元以上的支出流水线!” 高建新用笔敲击着桌面宣判道:“都必须!同时经过你们清河县的草拟,再送到上面经过萧江市政府的财务专家组进行第一轮论证。最后,再由我这个市委副书记领头的新城开发监督小组进行双重终审签字防范!只有这所有的流程走完,市财政局才会按进度给你们放款!” “齐副县长,作为这笔高达十四亿巨资的始作俑者和直接牵头引进人。” 高建新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齐学斌,“市委常委会这项高瞻远瞩、防患于未然、也是为了保全你齐副县长声誉的最高级别代管决议,我想,一向以顾全大局著称的你……你应该能够充分、深刻地理解市委的良苦用心,并且在今天的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态带头遵照市委的要求,立刻予以无条件执行移交手续吧?” 第212章正面硬刚!齐学斌的反击! “高副书记,我齐学斌是绝对用户和服从市里的决议的!但客观上……这恐怕……有点难办啊!” 齐学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不仅没有执行,反而从随身的真皮公文包里,慢吞吞地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纯英文、且附带了国家级认证机构中文权威翻译及红色公证大印的厚重文本。齐学斌随手将文件沿着光滑的会议桌桌面扔了出去。 文件滑行了一段距离,精准地停在了高建新的面前。 “关于第一点,市里要冻结本县账目审查。好,我没意见。但审计局要查,必须在我们县长办公会的全程监督下独立进行。休想以查账的名义暗箱操作!” 齐学斌的声音平静,但句句如刀。这第一刀,就不仅挡住了高建新的发难,还反过来给市局审计组套上了一把无形的枷锁。 紧接着,齐学斌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坐在后排、双眼喷火的县干警老张:“老张!” “到!”老张蹭地一下站得笔直,挺起胸膛,声如洪钟。 “待会儿会议结束,把市局督学的同志带到分局档案室去!”齐学斌淡淡地吩咐,“记住,只能看卷宗的复印件!” “放肆!”市局那个副局长再次拍案而起。 齐学斌充耳不闻,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全场:“另外你原封不动地告诉他们!侯亮马如龙所有涉及省城毒地案的卷宗,是省纪委何建国副书记亲自下令挂牌督办的绝密级别原勘!” 省纪委副书记!何建国! 这三个名字一出来,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那个市局副局长更是僵在了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谁不知道何建国在汉东省官场有着“铁面阎罗”的称号? “谁要是敢在没有省纪委红头文件的情况碰一下原勘!”齐学斌猛地一拍桌子,杀气四溢,“老张,你可以直接以妨碍重大司法公正的罪名,就地把他们铐起来送金陵市去!” 这第二刀劈出,势如破竹! 齐学斌这是直接拿省纪委在强压市委!你高建新拿市委压我?好,那我就用省纪委的雷霆震怒来反压你! “是!只要不经过齐县长批准,谁敢碰原件,我老张豁出这条命,也先铐了他!”老张大吼回应,心里憋屈的恶气全消散了。 高建新的脸色猛地一沉,镜片后的目光阴翳得能滴出水。他怎么也没想到,齐学斌手里竟然捏着何建国这张王牌。那是梁国忠在省厅的死对头! 但齐学斌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至于最后第一条指示,高副书记胃口太大了。要用市委双重代管把外资那十四亿上缴。”齐学斌手指叩击着桌面,指了指那红头文件,“高副书记,你来逼宫之前,没好好看一看涉外资金的契约协议吗?” 高建新预感不妙,立刻拿起文件翻开。 “在那份由华尔街基金代表理查德先生签署并经国际公证的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齐学斌字字如锤,“星光环保两亿美元专项基金,唯一的合法使用方和全权监管方,在契约期内必须且只能锁定为清河县人民政府!” 齐学斌几乎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逼视高建新:“并且,该基金在中方境内的直接唯一代理人,协议中明确指定必须是我齐学斌本人!”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惊呼四起。连人带钱死死绑定!这就等于齐学斌成了一个怀揣十四亿巨额财富却不受行政干预的无冕之王! “这份排他性保密协议明确规定,未经外方书面许可及我本人双重授权。这笔钱,连监管权的二次移交、市级代管论证……”齐学斌冷酷地吐出几个字,“都属于严重的单方面国际违约!” 齐学斌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违约的代价是,外资财团有权在二十四小时内撤资!并且,向市委市政府在国际法庭申请高达三亿美元也就是二十多亿人民币的违约惩罚!” 轰! 这句话把高建新和调研组炸得七荤八素。三亿美元的国际索赔! 这番话掷地有声,当着全县几十名干部的面,狠狠地抽在了高建新的脸上。高建新拿着文件,脸色由白转紫,眼角的青筋疯狂抽搐。 他怎么也没想到,齐学斌拉来这笔巨款时,竟然犹如未卜先知,将跑来摘桃子的官场黑手算计得如此死!这种国际金融霸王条款,就像高压电网,将十几亿资金焊死在了清河县。这根本不像二十出头的基层干部能有的心思! 高建新如果今天敢强行划账,一旦引起国际索赔,这破坏外商投资环境的黑锅,能把整个萧江市委领导班子碾碎!别说他一个市委副书记,就算梁国忠和叶援朝也扛不起! 一剑封喉! “这……齐副县长真是好手段啊,连外国人的法律陷阱都玩得这么溜。”高建新到底是老阴谋家,内心震骇面上死撑。他目光阴毒,“既然有外商霸王规定,市委自然尊重契约精神。防范重大国际纠纷为先。资金可以不划走。” 清河常委们长舒了一口气。不用上交市里被层层扒皮了! “但是!”高建新话锋一转,阴冷无比,“资金不划归可以,安全必须保障。以后哪怕齐副县长包一个下水道工程,资金的每一笔支出明细甚至招标文件,都必须无条件报备由市审计组进行最严密的‘前置安全审核’!齐副县长总不能连这最后一点底线都不答应吧?” 既然钱要不走,就用无休止的“合规前置审批”软刀子恶心人!他要用繁杂复核拖慢新城进度,让齐学斌的政绩变成笑话。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齐学斌。这一手阳谋避无可避。 齐学斌冷眼看着这老狐狸,坦荡一耸肩:“高副书记这话见外了。只要符合常规审批,清河县完全配合。只要审计局的同志们别嫌累就行。” 没等高建新冷笑出声,齐学斌脸色一沉,食指重叩桌面,如击战鼓:“但是我丑话说前头!如果有任何审查组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于不可告人的私人恩怨,故意吹毛求疵、恶意拖延工期导致外资撤退影响汉东省大局。” 齐学斌的话音冷厉如刀,毫不掩饰对高建新的公开宣战! “那这笔千古罪人的账,我齐学斌就算拼了这顶乌纱帽,也一定会亲自去省委书记办公室前!实名举报死磕到底!” 齐学斌一掌拍在桌子上:“还有谁赞成?谁反对?!” 会议室的空气炸裂了。齐学斌的霸气令人惊骇!这是明着把同归于尽的核按钮拍在桌上,谁敢乱搞卡脖子,大家就一起掀桌子没饭吃! 高建新被盯得头皮发麻,心中竟生出一丝恐惧。这个二十四岁的小子,骨子里那种破釜沉舟的血性疯劲,远胜梁国忠那帮省城老油条百倍。如果梁国忠是阴沉的狼,齐学斌就是独裁的暴君。 高建新的书生面具彻底粉碎,却没有回一句狠话。他在气场上被单方面碾压了。 “很好。希望齐副县长言行如一。”高建新猛地合上本子,站起身,“散会!” 带着满腔滔天怒火和憋屈,高建新怒气冲冲地走出会议室。他身后的调研组成员也都灰溜溜跟了出去。原本以为秋风扫落叶般的降维立威,结果被齐学斌当面钉成了耻辱的笑话,逼得铩羽而归。 会议室内,清河本土防御者们面面相觑。短暂死寂后,所有人都把敬畏的目光投向那个稳坐在原位的年轻男人身上。 会议结束后,齐学斌回到办公室,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高建新这种在官场浸淫十几年的老狐狸,今天虽然靠着苏清瑜提前埋好的雷暂时逼退了对方,但这绝非长久之计。双方斗而不破的拉锯战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必须要找到在市里的强力同盟。 齐学斌拿出专门用于紧急联络的安全手机,拨通了省纪委何建国的号码。 “何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齐学斌简单寒暄后直奔主题,“高建新一上来就要夺权。我挡回去了。但我需要市里的强援。” 何建国笑了一声:“梁国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挡得漂亮,但一味的防守永远赢不了战争。我昨晚跟省纪委刚空降到萧江市的纪委书记吴晓华通过气了。他初来乍到水泼不进抓瞎,你需要市里强援,他同样需要一把能撕开下面铁桶的尖刀。今晚八点,萧江市郊的云湖茶舍,你去见他。” “明白!多谢书记提点!”齐学斌挂断电话。 而另一边,高建新坐在县委招待所的套房里,脸色阴沉得滴水。 “高书记,这笔钱就这么看他齐学斌独吞了?”秘书小心试探。 高建新冷笑一声,眼神透出毒液:“协议定死了又如何?只要外商理查德觉得这地方没法投资,协议就是废纸!等他在市里的隐患被引爆,他还有什么底气跟我拍桌子!” 第213章 我要乘势逼得他无路可走 萧江市郊,云湖茶舍。 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无情地掠过宽阔的湖面,将几片枯黄的落叶卷起,打着转儿轻飘飘地落在茶舍古色古香的木制回廊上。 这种高级私人茶舍,往往建在远离市中心喧嚣的隐秘之地。 齐学斌将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茶舍外面一条不起眼的林荫道旁。 他下车后顺手紧了紧风衣的领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周围停放的几辆连号豪车,确认没有挂着萧江市政府或者市直机关牌照的熟面孔后,这才放心地快步走向茶舍的偏门。 按照省纪委何建国书记白天在保密电话里的指点,萧江市新任纪委书记吴晓华,今晚就在这里等他。 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名为“听涛”的包厢拉门,一股淡淡的、有着舒缓神经功效的沉香气息迎面扑来。 包厢内的布置极简而雅致,透出一种不争不抢却不容忽视的底蕴。 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略显稀疏但眼神异常矍铄的半大老头,正盘腿坐在正中央的榻榻米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岁月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将澄黄清亮的茶汤,稳稳地注入面前的两个景德镇小茶杯中。水流宛如一条细线,滴水不漏。 听到推门声,中年男人缓缓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穿市井百态与官场人心的眼睛,在齐学斌年轻但硬朗的面庞上稍微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传说中的基层干将。随后,他的嘴角泛起一丝看似随和的笑意。 “来了?坐吧。”男人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自信。 “吴书记,您好。我是清河县的齐学斌。”齐学斌没有任何基层干部见到市领导的局促慌乱,他大方地走上前,在那方榻榻米上端端正正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眼前这个人,就是前几天刚空降萧江市的纪委书记吴晓华。齐学斌前世在省委见过他几次,知道此人手腕极其强硬,是被何建国称为一把能够撕开萧江本土铁桶阵的尖刀。 吴晓华没有急于开口说话,而是将其中一杯还冒着氤氲热气的茶,轻轻推到了齐学斌的面前。 “尝尝。这是今年的极品大红袍,火候刚退,现在这个温度喝正好。” 齐学斌双手端起茶杯,先是拿到鼻尖闻了闻香气,随后浅尝了一小口。任由茶香在口腔里散开后,他不卑不亢地将杯子放下。 “茶确实是好茶,岩韵极佳。不过,吴书记深夜叫我来这里,恐怕不是为了品鉴这茶香吧?”齐学斌没有虚与委蛇,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 “你倒是挺急,跟你的工作作风一样雷厉风行。”吴晓华淡淡一笑,自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当他再次放下茶杯时,目光瞬间变了,变得锐利如刀,“今天下午在清河县委扩大会议上,你可是出尽了风头啊。硬刚市委副书记高建新,拿省委原勘做挡箭牌,还搬出了国际违约和巨额索赔条款。这左右开弓的几巴掌,可是把高建新的脸给打得生疼啊。” 吴晓华虽然初来乍到,但市委乃至下面县里发生的事,显然逃不过他这双反腐干将的眼睛。他今天不仅是在观察高建新,更是在暗中评估齐学斌。 齐学斌迎着吴晓华审视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与畏馁。 “吴书记,我只是在恪尽职守,维护清河县的合法利益,保住那来之不易的十四亿新城建设资金。如果上午我对市委的越界夺权行为妥协,那十四亿造福一方的资金明天就会变成别人餐桌上被瓜分的鱼肉,白白流失。清河老百姓苦等来的翻身机会就会再次被毁掉。我退无可退。” “话说得倒是非常漂亮。”吴晓华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敲了敲桌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干等于是彻底和整个市委的本土派系撕破了脸?高建新在市府深耕了这么多年,虽然上面有退居二线的梁国忠的影子,但他在本地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你一个小小的县委常委,哪怕手里捏着几十亿外资,只要他想以组织名义整你,有的是符合程序的手段!” 说到这里,吴晓华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比如,无休止的审计,比如,对你项目审批实行无限期卡脖子。你真以为拍几下桌子丢几句狠话,就能把这只老狐狸永远吓退?” “我从来没那么天真。”齐学斌平静地对视着,反驳道,“高建新今天愤然退走,只是被国际违约数额的惊人金额暂时震慑住了。等他回到市里回过神来,他肯定会动用一切他能掌控的职权资源,在接下来的环保、城建、税务乃至消防等各个环节对我百般阻挠卡脖子。只要哪怕让新城被迫停工半年,我拉来的外资方就会因为看不到进度而违约撤离。到时候,留给清河的烂摊子还是我齐学斌来背锅。” 吴晓华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抑制的赞赏。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胆色,更有着极其清醒的利弊头脑,对残酷的官场制衡规则吃得极为透彻,丝毫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 “看来你看得很清楚。”吴晓华再次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何书记向我极力推荐了你。他说你是一把难得的好刀,只要用得恰到好处,就能在那层生锈的铁幕上狠狠撕开一道致命的口子。我今晚叫你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 齐学斌心中微动。他捕捉到了吴晓华的潜台词,不答反问,反将一军:“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吴书记初来乍到,在这市委纪委的工作,恐怕也是千头万绪、四处碰壁、阻力重重吧?” 吴晓华夹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长舒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一声。 “你这双眼睛,倒是毒得很呐。”吴晓华不再掩饰自己的困境,在这密室之中,坦诚往往是最高效的沟通手段,“市里的问题比省城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以高建新为首的本土派,早就在这里交织成了一张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关系网。纪委想办个案子,常常是刚查到一点苗头,调查对象就收到了风声提前跑了或者是毁灭了证据,甚至纪委内部某些眼线都会在第一时间通风报信。我这个书记现在就像是深陷在泥潭里,一身的力气不知往哪使。” “所以何书记才会让您来找我。”齐学斌的眼神变得无比明亮且锐利,“吴书记当前最需要的,是一个完全不在萧江市委管控之内、且有着足够强悍抗压能力的破局点。我也一样,我正好急需一层来自市级层面的绝对保护伞和随时可以发起致命反击的利刃。” 两人借着茶室微弱的灯光相视一看,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火花。吴晓华需要齐学斌在下面像一头恶狼般冲锋陷阵提供突破口,而齐学斌需要吴晓华在上面牵制高建新,挡住那些来自高层行政系统的明枪暗箭。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完美结盟。 “既然话都挑明了,我们就务实一点。”吴晓华收敛起笑容,神色变得极度严峻,“结盟的基础,永远是实打实的投名状。你今天把高建新得罪得那么死,他接下来百分之百会拿清河开刀泄愤。如果你连他的第一波反扑都顶不住就被碾死了,我也没有任何理由把市纪委宝贵的资源浪费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吴书记想要什么证明?尽管提。”齐学斌丝毫不惧地挺起胸膛。 “我要你主动出击,在三个月内给我挖出一个能够撬动市域那层无形铁皮的实质性案件!不要拿那些无关痛痒的小鱼小虾来糊弄我,我要直接打到高建新那个圈子要害的七寸命门!” 这个要求不可谓不苛刻。齐学斌的权力目前被死死局限在清河县一亩三分地,想要越俎代庖去查办牵扯市委层面的复杂案件,无异于赤手空拳虎口拔牙。 但是,齐学斌可是带着二十年的官场记忆重生的,尤其是他上辈子就已经在大查梁家的这些党羽,自然掌握了不少他们的证据和方向。所以,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利用重生的记忆,做了充足的准备。 “三个月?”齐学斌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从容笑容。 他将手伸进身边那个黑色公文包,拿出了一个没有写任何名字的牛皮纸文件袋,沿着平滑的桌面,稳稳地推向了对面的吴晓华。 “不用等三个月。吴书记,这是提早给您准备好的见面礼,也是我实打实的投名状。” 吴晓华眉头微皱。他看了一眼那个看似普通的牛皮纸袋,伸出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几页材料。 翻看第一页时,吴晓华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当他翻到第二页和第三页的数据对比与签名时,脸色瞬间大变。那双原本微眯的锐利眼睛猛然收缩放大。 “这是……关于市属第一园林工程公司,在近三年以承建为名借机大规模违规倒卖国家珍稀受保护苗木、并勾结外部人套取巨额国家专项建设资金的秘密线索。” 齐学斌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却重达千钧,“我知道高建新一定会用城建名义来清河鸡蛋里挑骨头。所以在下午开会去见他之前,我就已经下令清河分局经侦支队,密查了废弃仓库,并突审了当年经手的中间商。” 齐学斌冷笑着一锤定音:“第一园林公司正是市城建局下属的肥差企业。而据我暗中调查,现任城建局的一把手,恰好就是高建新当年担任分管副市长时亲手提拔的绝对心腹!” 吴晓华握着文件,那些清晰完整的账目复印件和底层人员漏洞百出的口供记录,虽然不足以在法庭上直接判刑,但绝对已经完美构成了市纪委实施‘双规’立案调查的充分条件! 反击竟然来得如此迅猛和出人意料辣手! 在被高建新上门嚣张逼宫的同一时刻,齐学斌竟然已经未雨绸缪地暗中布置好了反杀的局,犹如毒蛇吐信般直接一刀死死捅向了对方看似无懈可击的软肋! 有了这份材料作为突破口,只要纪委雷霆出击将那个城建局一把手牵扯出来,高建新就算在萧江市有再大的能耐,也必须为了保住自己的基本盘而搞得手忙脚乱,根本无暇再分神去清河县找茬。 “好一招绝妙的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吴晓华忍不住狠狠拍案叫绝。他看向齐学斌的眼神,已经彻底从考察变成了极度的赞赏与平等的重视。“这见面礼的分量,够重包票了。” 他将文件极其郑重地理好防在一旁。 “只要能帮吴书记一把撕开这张密不透风的铁幕,顺便解清河之围,就足够了。”齐学斌微微一笑。 “你就不怕我现在拿了这些材料过河拆桥,把你当枪使?”吴晓华突然似笑非笑、言语带着试探地问了一句。 齐学斌又喝了一口茶,目光依旧坦荡无比:“何书记千挑万选看重的人,如果连这点共同破局的格局都没有,那我也不会大老远跑来喝这杯价值连城的茶。再说了,这只是揭盖子的初步线索,核心资金流转的实名证人和录音还在我县局牢牢控着。纪委想要把案子彻底办成铁案拿人,还得需要清河县局全方位配合。” 吴晓华愣了一秒,随即整个包厢爆发出他一阵爽朗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你小子真是滴水不漏,算无遗策啊!年纪轻轻这股子腹黑老辣,到底是跟谁学出来的!” 笑声过后,相互之间最后的防备彻底卸下。吴晓华亲自提起紫砂壶,给齐学斌续上了一杯热腾腾的大红袍。 “说吧,接下来的这场硬仗,你需要市纪委怎么个配合法?”吴晓华语气彻底转向了专业协作,“高建新一旦发现城建局自己的大本营起火,肯定会狗急跳墙发疯反扑的。” “我不仅不怕他跳墙,我还要乘势逼得他无路可走。”齐学斌眼中寒芒一闪,仿佛能结冰霜,“接下来,他肯定会疯狂指使那些受他控制的小鬼跑来清河卡死我的各项审批手续。我要吴书记做的,就是派去市纪委最精干的暗访专员,死死紧盯这些下沉的执行人员。只要他们敢在清河的项目上搞哪怕一点吃拿卡要恶意拖延,就立刻以破坏汉东省营商大局名义,直接就地双规拿人!” “利用纪委的强权威慑力,给这些被当枪使的行政执行者套上要命的紧箍咒?”吴晓华满眼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没错。”齐学斌斩钉截铁,“高建新是帅在幕后抓不到致命实证,那我们就先毫不留情地斩断他的车马炮!只要那些具体办事的人知道,来清河跑腿找茬下场就是断送政治生命,高建新那一套原本行之有效的行政高压制裁就会彻底变成一叠废纸!” 吴晓华深吸一口长气,对这种把被动防御硬生生扭转成绝地反攻的狠辣战术深深折服。 “你在基层把这套兵法也真是玩出花了。”吴晓华沉声庄重表态,“你放心!只要我吴晓华在这个位子上坐镇萧江一天,清河项目的天就塌不下来!有谁敢在十四亿外资这块底线上伸黑手阻挠,我保证他有手伸手,有脚剁脚!” “有纪委的这把尚方宝剑,我在清河就敢不顾一切放开手大干一场了。”齐学斌端起身前的茶杯。 “祝我们合作扫清毒霾,也祝你的新城早日破土动工。” “干。” 两只杯子在半空中相碰。 深夜离开茶舍时,虽然天空中冷雨夹雪,但齐学斌的内心却像燃起了一团烈火。他在市级层面终于找到了最坚固的依靠。 第214章破格提拔与新官上任 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这是三年来清河县最冷的一个初冬。窗外枯败的法桐树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但办公室内却因为新装的暖气片而显得有些燥热。 冬日的阳光虽然明媚,但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时,却依然驱不散这间办公室里若有若无的肃杀、以及权力交织的沉重气息。 齐学斌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相间的审改铅笔,正神情极其专注地对一份厚厚的文字材料做着最后的圈点与修改。桌旁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几个烟蒂,显然他为了这份报告已经熬了不止一个通宵。 这是一份足以轰动汉东基层政坛的报告清河近期扫黑除恶的战果,以及引进十四亿“星光环保基金”的招商奇迹。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傲人成绩单。不到半年摧毁黑恶网络,还解决了经济绝境。如果政绩全都名正言顺落在齐学斌头上,足以让他再次在省委班子面前大放异彩。 但他手腕微转,没有任何犹豫。将报告中关于新城招商的核心主导权和肃贪破局之功,大笔一挥,大部分划归到了远在党校进修的原县委书记林晓雅名下。 “齐县长,您这……”办公桌对面的县府办主任看到这一幕,满脸不解,“这十四亿可都是您跑断腿拉回来的。绝大部分头功给了林书记,这上面要是只看报告,还以为您是个跑腿的呢。太委屈您了吧?” 齐学斌放下铅笔,嘴角勾起深不可测的笑意。 “你不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副县长风头太大,如果再把滔天政绩独揽,我自己又升不了,还会给人一种居功自傲的嫌疑。再说了,咱们县的一盘大棋,林书记就是班长,是领头羊,我是她手底下的兵,功劳算在林书记的头上,怎么也不为过。”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新城工地:“更关键的是,我在市委层面被高建新那帮本土派彻底孤立。我急需一个能在市级层面为我发声庇护的绝对强援。林书记缺的正是这份足以一锤定音的主政压舱石政绩!” 办主任倒吸凉气。这分明是用自己浴血奋战的政绩,铺设通天高速公路,把政治盟友直接捧上权力王座! “马上加急把报告打出来,直接越过萧江市委,向省委组织部专项汇报。”齐学斌不容置疑。 “是!” 就在一周后的清晨,汉东省委大院。 随着上班时间的钟声敲响,省委组织部红机专线火速传达下发的一张红头文件,犹如一颗重磅核弹,直接在萧江市原本如死水般的政坛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晓雅同志任职公示》经省委常委会研究,林晓雅在党校中青班结业后,破格提拔为萧江市副市长! 这份任命打破了官场惯例。一个县委书记短短三个月镀金后,竟然直接跨越平调过渡,一步登天成为副厅级副市长! 高建新坐在市委副书记办公室里,死盯着这份刺眼的红头文件,脸色铁青得可怕。 “副市长……好一个破局的副市长!”高建新猛摔茶杯,“齐学斌这毛头小子,不仅勾结了纪委吴晓华,现在更是利用十四亿的政绩,把林晓雅硬生生送到了我眼皮子底下!要给我楔下两颗拔不掉的钉子啊!” 一旁的心腹战战兢兢汇报道:“高书记息怒,省委同时对清河县空缺的一二把手下达了任命。新任县委书记李守成,新任县长程兴来。” 听到名字高建新脸色稍缓,眼中闪过阴狠。 “李守成?那个在省直衙门熬资历的老好人?”高建新冷笑,“省委沙书记想搞平衡。不过,这个新县长程兴来……可是有意思了。” 高建新认得程兴来底细。他是赵副省长的党羽骨干,和被抓的前任县委书记有深厚交集。虽然出过几次事,但后来靠梁国忠庇护才勉强保住待遇。 “梁主任这是眼看局势失控,暗中发力干预了啊。” 高建新摸着下巴眼神危险,“程兴来这种带着复辟政治前途野心的人去当县长。齐学斌,你以为林晓雅上市里就能高枕无忧?真正的夺权之战才刚开始!” 两天后,清河县大礼堂。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召开,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宣读了任命。 伴随热烈掌声,新任书记李守成和新任县长程兴来走上主席台。 李守成大约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相极其和善,说话慢条斯理。他在长达半个小时的就职演说中,可谓是滴水不漏,连篇累牍地向全县干部强调了“班子团结”、“绝对稳定压倒一切”和“稳步推进改革”。 整篇发言没有丝毫要强力推行什么硬核新政的锋芒,一副典型的维稳中庸做派,仿佛是来当吉祥物的。 然而,坐在他身边的县长程兴来,则散发着完全截然不同的侵略气场。 程兴来身材微胖,那双藏在厚重眼袋下的细长眼睛里,毫不掩饰地透着一股浓烈的算计与对权力和金钱的贪婪。 他在讲话时,虽然表面上高度赞扬了清河前期的成绩,但没过几分钟便话锋急转,直接抛出了“要全面加强县府各项资金统筹管控”、“坚决防止外资项目脱离集体决策的盲目冒进”等强硬论调。这些犹如重雷般的信号,让在座的所有干部都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坐在台下的齐学斌微微眯起眼睛。狐狸尾巴刚上任几小时就露了,字句都是冲着他十四亿来的。 大会结束后,核心常委们在小会议室进行了首次闭门碰头会。 李守成端着保温杯笑呵呵打圆场:“我没架子咱们是一家人。学斌同志年轻有为,以后县里的经济和维稳工作,兴来县长还是要多仰仗学斌同志的协助啊。” 这番发言看似肯定,实则从法律程序上将经济大权正式交还给新县长。 程兴来皮笑肉不笑看向齐学斌:“李书记说得对。我履新前高建新副书记专门找我谈话,对那十四亿新城项目极其关注。” 他不动声色搬出高层靠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扔在桌上:“我决定,为确保这笔巨额外资安全,县政府立刻成立资金审核小组我亲自任组长!从明天起,星光环保基金所有账户资金收支,大到一栋楼小到一根钢筋,必须经我亲自双重签字授权才能动用!” 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图穷匕首见!赤裸裸的夺权! 齐学斌若被架空,程兴来完全可以借合规审查无限期截留资金。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手腕强硬的齐学斌。李守成依旧低头吹着茶叶置若罔闻。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趾高气昂、志在必得的程兴来。 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期的那样拍实木桌子,也没有暴怒跳脚,而是极度从容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暗黑色小巧的外资银行企业级动态电子密码器,以及一份盖着密集钢印的离岸基金授权书复印件。 这两样代表着顶级海外资金调度权限的东西,被他轻轻地放在了坚硬的会议桌面上。在死水微澜的小会议室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哒声。 “程县长想要亲自坐镇把关这外资的走向,这种对党和全县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我齐学斌举双手完全赞成。”齐学斌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犹如深渊般的压迫感。 他点着桌面上的授权书和密码器:“这上面约定的很清楚,我的个人印鉴只占百分之三十的核准权。剩下百分之七十的控制权,死死锁在这枚由华尔街风控总部直接配发、每六十秒滚动一次rsa高强度加密动态码的电子安全令牌里!这是外资方极其严格的资金保险机制!” 他目光犹如利剑直刺程兴来僵硬的脸。 “程县长想管账绝对没问题。只要您能说服华尔街那帮饿狼,废除几百页不可撤销的跨国合同把授权转给您。那我立刻双手奉上权限!” 会议室响起轻微的倒吸凉气声。 毒!这招封喉绝杀!齐学斌早将自己和巨额资金进行无法破解的深度物理捆绑。程兴来想用行政官僚命令强夺,无异于痴人说梦! 程兴来脸色涨成猪肝色,死盯着齐学斌却半字反驳不了。杠杆被一把锁死在保险箱里! “防范外资资本风险意识还是很强的嘛。”李守成见陷入死局乐呵呵出来和稀泥,“既然有不可违抗的国际合同约束,资金调拨权限就不必改了。但是备案还要向兴来同志汇报。” “备案材料我明天让人送去程县长办公室。”齐学斌冷笑着顺坡下驴。有了李守成定调,程兴来强夺财权宣告彻底瓦解。 但也是这次惨烈当众撕破脸,程兴来已将齐学斌视为死敌。清河新老交替的权力博弈正式拉开极其惨烈的持久战序幕! 第215章 齐学斌!你他妈的这是在找死! 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夜幕低垂,办公室内却依然灯火通明。齐学斌站在挂在墙壁上的汉东省全域地图前,目光犹如两把极其锋利的尖刀,死死地锁定在“萧江市”的版图上。 新县长程兴来的到任,以及在常委会上的那番明目张胆的夺权叫阵,已经让齐学斌彻底清醒地认识到:高建新和本土派对他的绞杀,已经从单纯的外部市级施压,升级成了极其致命的内外夹击制衡。 防守,永远只能陷入被动挨打的死局;唯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齐学斌转过身,对坐在沙发上、一直严阵以待的常务副局长张国强下达了绝密指令。 “老张,我交给你一个绝密任务。你亲自挑选五个身手最好、嘴巴最严、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刑警,脱下警服,换上便衣,今晚就秘密潜入萧江市。”齐学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透出极其凝重的杀气,“你们要去找一个人。市属第一园林公司七年前的退休老会计,叫王德民。” 张国强闻言,浑身一震。作为跟随齐学斌一路在这场扫黑风暴中杀出来的铁杆心腹,他立刻闻到了这道指令背后那股令人窒息的政治血腥味。 “齐局,您的意思是……要通过这个老会计,彻底挖断高建新在担任副市长期间的地下资金链?”张国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确认。 “不是挖断,是直接要他高建新的命!”齐学斌眼神冷厉得可怕,“我通过市纪委吴晓华书记的内线查过了。当年高建新主管市城建局时,主导过一项重大的‘市属园林国企改制’。在这个过程中,几千万的国家优质资产被以白菜价秘密贱卖流失了。而当时经手所有做账环节的核心人物,就是这个王德民!” 齐学斌冷笑一声:“只要我们能抢在市委惊觉之前,把这个王德民秘密扣押并撬开他的嘴,拿到当年高建新亲自签字授意做假账的原始复印件。这就是可以直接让高建新彻底停职双规的政治核弹!” “齐局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备车!最多三十六个小时,我一定把人从萧江市给您囫囵带回来!”张国强霍然起身,满脸的肃杀决绝。 “记住!这是跨区越权跨境秘密抓捕!绝对不能动用县局的公家警车,更不能走任何内部审批程序留下痕迹。”齐学斌极其郑重地叮嘱,“一旦被高建新在市局的眼线察觉到清河分局有大规模警力异动,你们不仅抓不到人,甚至会被对方反咬一口,定个性为‘破坏破坏国企维稳大局’!” 然而,这场原本计划得天衣无缝的秘密行动,刚一开始,就在清河县的自家后院遭遇了极其恶心且致命的掣肘。 第二天上午,清河县委例行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临近尾声时,新任县长程兴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突然发难,将矛头死死对准了警力调配。 “同志们呐,咱们清河最近虽然扫黑除了恶,但大好的经济建设局面才刚刚起步,这社会治安可是重中之重啊!” 程兴来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齐学斌,“但我听说,这几天县公安局有些刑侦骨干精锐,放着县里繁重的保卫外商和工地巡逻任务干,却神龙见首不见尾?学斌同志,你虽然身兼多职,但警力可是地方经济发展的保驾护航利器。这好钢,还是得用在刀刃上嘛。” 程兴来不动声色地直接甩出了杀招:“我提议,为了确保重大外资项目的绝对治安,公安局近期必须冻结所有跨区出差和无关紧要的专案组经费,所有警力必须下沉死守县内各个经济工地。除非有县委县府双重签字的特批,否则任何人不准私自调动刑侦力量离开清河!”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齐学斌心头猛地一沉。程兴来这只阴险的老狐狸,虽然不知道昨晚他在局长办公室的密令,但程兴来常年在官场摸爬滚打,政治嗅觉极其敏锐。他这是在利用行政指令,强行锁死齐学斌手里的“刀把子”,把齐学斌变成一只被剪断爪牙的看家护院老虎! “李书记,公安机关侦查办案有其特殊性和保密性。有些长线的积案正在关键时刻,如果在这个时候搞这种一刀切的警力锁死,恐怕会贻误极大战机啊。”齐学斌并没有退缩,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一直吹茶叶的县委书记李守成。 李守成放下保温杯,一如既往地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弥勒佛笑脸。 “哎呀,兴来县长和学斌同志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咱们清河的大局考虑嘛。大家都不要激动。”李守成慢悠悠地打着绝顶太极,“治安要保,办案也不能停。我看这样吧,大型警力调动,确实得向县委县府联合报备,确保大营商环境不受到影响。至于那些一两个人执行的微小任务嘛,学斌局长自己灵活掌握就是了。” 看似谁也不得罪的圆场,实则等于是在变相支持了程兴来的限制令。李守成的底线很明确:绝不允许齐学斌大规模调动警力去搞事情,打破他那极其可悲的“稳定压倒一切”。 在被县委书记和县长的联手行政掣肘之下,齐学斌原本计划的一个全副武装的二十人抓捕小组,被迫缩减成了张国强带领的三四个便衣孤狼小队。 而与此同时,萧江市的一处高档洗浴中心里,一场致命的后院起火已经爆发! 高建新极其信任的心腹、市城建局的现任一把手赵局长,正满头大汗地抓着一部加密手机,向正在市委办公的高建新火急火燎地汇报情况。 “高书记,出……出大事了!”赵局长声音都在微微颤抖,“道上放贷的线人今早突然向我透风,说昨晚在萧江市东城老棚户区那一带,出现了几个口音很像是下面县里来的硬茬子。他们出手极其阔绰,四处在道上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打听谁的下落,让你慌成这样?”电话那头的高建新语气冰冷不悦。 “王……王德民!就是当年咱们主导第一园林改制时,那个被您逼着内退封口的老会计!” 轰! 电话那头的高建新听到这个名字,脑海中猛地炸响了一记惊雷,冷汗瞬间湿透了名贵的衬衫后背。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跨区来秘密寻找这个足以让他高建新万劫不复的定时炸弹?! 除了清河那个已经被逼入绝境、向来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狗齐学斌,整个萧江市,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敢这么干! “齐学斌!你他妈的这是在找死!!” 高建新再也无法保持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虚伪沉稳,他在电话里爆发出极其失态的狂怒,“你立刻通知手底下所有信得过的人,联系黑道上的打手和拆迁队那些社会渣滓!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必须在齐学斌的野狗小队找到那个老东西之前,把王德民给我挖出来!连夜转移!如果这老东西实在不识相……制造一场意外!让他永远闭嘴!” 这一夜,整个萧江市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张国强带着三个心腹便衣,已经在萧江市最黑暗、最复杂、被帮派势力错综盘踞的城中村棚户区里,如同盲人摸象般艰难地摸排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这片城中村如同一座巨大的黑帮迷宫,违章建筑鳞次栉比,巷道狭窄如蛛网。在这里,警察的身份不仅不管用,甚至会引来无数充满敌意和觊觎的暗枪。 “张局,这已经找了七个落脚点了,全扑空了。那老家伙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满脸疲惫的刑警凑到张国强耳边低声说道,“而且,我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很不对劲。有不少道上脸孔的地痞流氓,好像也在到处翻找什么人。” 张国强藏在暗巷的阴影里,看着外面几辆呼啸而过的无牌金杯面包车,眼中闪过极其凝重的不安。 他能清楚地闻到这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高建新在萧江市的手眼通天,果然已经在第一时间嗅到了清河刑警的跨区行动意图,市里的庞大反击机器已经全速运转杀过来了! “不能再按照常规排查找下去了。现在拼的就是生死时间差!”张国强咬紧牙关,眼中泛起血丝,“那个王德民当年为了自保才辞职销声匿迹,他反侦察意识绝对不低。立刻联系清河技侦中队,不用走合法审批流程,强行破译监听本市黑网赌场附近的通信数据!高建新这种贪官手下的白手套,手里肯定不干净。从这方面说不定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通过近三十六个小时、几度陷入绝境的残酷暗中角力,双方在这座黑暗迷宫中仿佛在玩着一场谁先拿到筹码就能定人生死的疯狂俄罗斯轮盘赌。 终于,在第三十六个小时的凌晨四点最黑暗时刻。 “找到了!”便衣刑警激动地压抑着声音汇报,“王德法那老狐狸因为有个嗜赌如命的儿子欠下了高额赌债,躲在这片棚户区最深处的一家废弃汽修厂的地下冷库里!” “立刻行动!抢在高建新的人马之前控制住这老东西,把当年账本原件拿到手!”张国强粗暴地拔出手枪拉开套筒,眼神犹如受伤的孤狼。 然而,当他们犹如神兵天降般踹开那道生锈的铁门时。 迎面而来的,不是那个期盼中带着惊恐神情的老会计。而是十几个手里拿着砍刀和高强度钢管、眼露大凶凶光的打手。 第216章 跨市夺证:血战废弃冷库 废弃汽修厂的地下冷库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令人作呕的霉味。 昏暗的灯光下,张国强和三名便衣刑警背靠着背,死死盯着眼前这十几个手持钢管和砍刀的地痞流氓。 “张副局长,别来无恙啊。”领头的刀疤脸歪着脖子,吐了一口浓痰,冷笑着嘲弄,“你们清河县的警察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吧?真以为这萧江市的地下世界是你们家后花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你们这群人是受谁的指使?”张国强面沉如水,握紧了手里的配枪,厉声喝问,“妨碍公安机关办案,你们知道是什么罪名吗?现在放下武器,我还可以算你们自首!” “少拿那一套吓唬老子!”刀疤脸不屑地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多大的笑话,“在这萧江市的地面上,是谁的规矩大,你心里没点数吗?人家早就放出话来了,今天只要把你们几个拖在这里,就算是中枪了,每个人能拿二十万安家费。兄弟们,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给我上,废了他们!” 十几个打手发出一阵怪叫,挥舞着砍刀和铁棍,如同疯狗一般朝着张国强几人扑了上来。 “开保险,鸣枪示警!”张国强怒吼一声。 砰! 清脆的枪声在封闭的地下冷库里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然而这群亡命徒显然已经被巨额的悬赏冲昏了头脑,枪声不仅没有吓退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他们不敢真打死人,局里有规定,给我砍!”刀疤脸疯狂地叫嚣着。 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无法发挥队形的优势,三名便衣刑警瞬间被迫与打手们陷入了极其惨烈的近身肉搏。 就在张国强一脚踹翻一个歹徒却被背后另一根钢管狠狠砸中肩膀,疼得单膝跪地之时。 砰! 一声巨响,冷库那扇厚重的大铁门竟然硬生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凹陷变形,随后轰然倒塌,砸得地面尘土飞扬。 “萧江市的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老鼠来立规矩了?” 一声犹如炸雷般的低吼,从尘土飞扬的门口滚滚传来。 这声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极其震慑人心。 张国强猛地回过头看清来人,眼中顿时爆射出狂喜的光芒。 “齐局!” 站在门口的正是连夜从清河县狂飙赶来的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齐学斌。 齐学斌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高大挺拔的身躯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他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扫视全场,竟然让在场的所有打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局长,你怎么亲自来了!这边太危险了!”张国强急促地喊道。 “我的兵在前面拼命,我怎么能在后面看着?”齐学斌大步走进冷库,“张国强你们退下,保护好自己。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齐学斌的人!” “这小子就是那个常务副县长?妈的,一起弄死他!”刀疤脸回过神来,咬着牙下达了绝杀令。 三个身材魁梧的打手立刻挥舞着砍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向齐学斌夹击而来。 齐学斌面色不改,那在警校千锤百炼并且经过无数次生死实战检验的格斗技巧,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他微微侧身,极其精准地避开正面劈来的一刀。紧接着,齐学斌向前猛地跨出一步,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结结实实地轰在那个打手的下颚上。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个打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双眼翻白,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没有任何的停顿,齐学斌顺势转身,一脚高踢直接将右侧打手手里的钢管踢飞。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齐学斌已经欺身而进,一记凶狠的过肩摔将其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不到十秒钟,三个最能打的歹徒全部倒地不起。 全场死寂。剩下的打手们举着武器,面带惊恐,竟然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一步。 齐学斌的出手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全是招招致命的军警擒拿格斗术,狠辣果决霸道。 “还有谁想动手的,尽管过来。”齐学斌冷冷地看向上方,目光最终锁定了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混子,哪里见过这种如同冷酷判官般的副县长。 “齐局长,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何必苦苦相逼。”刀疤脸强撑着气场试图讨价还价。 “拿钱消灾?今天这灾你消不了了!”齐学斌厉声喝道,“告诉我目标人物王德民在哪里?是谁指使你们在这里设伏的?” 刀疤脸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我们不知道什么王德民,老板只说让我们在这里堵住几个警察。” “敬酒不吃吃罚酒。” 齐学斌大步上前,在刀疤脸准备挥刀的瞬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刀疤脸发出一声惨叫,砍刀当啷落地。 齐学斌顺势将其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墙上,冷声逼问:“我最后问你一次,王德民在哪里?你们的大老板,是不是高建新派来的联系人?说错一个字,今天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我说,我说,别动手了!”刀疤脸痛哭流涕,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们真的不知道大老板是谁,只是接到了上头的死命令。王德民根本不在这间冷库里!” 张国强闻言脸色巨变,跑过来急切地问:“不在这里?这可是费了好大劲才锁定的位置,那他去哪了?” “刚才有一批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带着王德民从后面的货运通道离开了。”刀疤脸颤抖着招供,“他们才是真正负责弄走王德民的人,我们只是用来吸引你们火力的诱饵!” “调虎离山!”齐学斌目光一凛。 “张国强!” “在!” “留下两个人把他们铐起来,呼叫当地辖区派出所收网。剩下的跟我走!” 齐学斌一把推开刀疤脸,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朝着冷库深处的货运通道冲去。他敏锐的刑侦直觉告诉他,高建新派出的灭口小队绝对不会留王德民活口。 货运通道外是一片荒芜的拆迁废墟。夜空如同泼了墨一般黑,远处隐隐有闷雷声传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齐学斌借着微弱的月光,带着张国强和另一名精锐刑警,悄无声息地在废墟中穿梭。 “齐局,你看那边!”张国强突然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栋楼的三层。 那里有微弱的手电筒光芒在闪烁。 齐学斌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如同暗夜幽灵般摸了过去。 刚靠近三楼一个没有门窗的空旷房间,里面就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对话声。 “王老头,你也是个聪明人。当年拿了钱就该老老实实找个没人的地方躲到死。现在跑出来瞎晃悠,还引来了麻烦。这是你自己在找死。”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我没有乱跑,我真的没有乱跑啊!”另一个苍老而恐惧的声音在苦苦哀求,正是失踪已久的王德民,“是我儿子欠了赌债高利贷到处找我,我没有想出卖高市长。各位大哥,求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晚了。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阴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老板发话了,处理干净点,给他把药打进去,做个心脏病突发的假象。” “不,不要,救命啊,救——” 王德民的惨叫声还未完全发出,就被一只粗暴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嘴巴。 “动手!”齐学斌低喝一声,犹如猎豹般从黑暗中猛扑而出。 在手电筒的晃动下,只见两名穿着黑西装戴着皮手套的杀手,正将干瘦的王德民死死按在地上面,手里正拿着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注射器。 “什么人!” 拿注射器的打手反应极快,反手就向齐学斌刺来。 齐学斌冷哼一声,不退反进。他年轻的躯体充满极速的爆发力,一脚踢在打手的手腕上,注射器飞跌出去摔在水泥地上粉碎。 同时,张国强和另一名刑警也如狼似虎地扑向了另一个西装暴徒。 这两人眼神冷酷,出手招招狠毒,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职业打手。 但在齐学斌绝对的力量和技巧压制下,抵抗仅仅持续了半分钟。齐学斌一记凶狠的顶膝重重击中对方的腹部,紧接着一个手刀劈在其后颈。这名打手闷哼一声委顿倒地。张国强那边也顺利制服了对手,用手铐将两人死死铐住。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惊魂未定的王德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三个宛如神明降临的陌生人,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齐学斌走到王德民面前,直截了当地说道:“王德民,别怕,我们是警察,来保你命的。” “警察?”王德民颤抖着往后缩了缩,“你们是萧江市的,高书记手底下的人?” “我们是清河县公安局的,我叫齐学斌,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齐学斌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有力,“刚才要杀你的人,才是高建新派来的。只要你跟我走,我保证你活着。在这个汉东省,只要我齐学斌还在,高建新就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听到“齐学斌”这个名字,王德民暗淡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他虽然躲避世事,但也听过这位以铁血手腕横扫清河黑恶势力的大人物的名号。 “齐局长,齐县长,你真的能保住我和我儿子的命吗?”王德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 “只要你把高建新当年主导市属园林国企改制,暗箱操作贱卖国有资产的所有证据原件交出来,你就是有极其重大立功表现的关键证人。”齐学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仅保你的命,你儿子的赌债只要是违法的也一样处理干净!” 王德民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伏在地上大哭了几声,随后擦干眼泪咬牙切齿地说:“好我交,我都交!高建新这老狐狸,他当年为了把价值三个亿的国资以两千万的价格过户给他亲戚,逼着我做了两套账。我干了一辈子会计知道这是大罪,偷偷留了原始复印件,上面还有高建新亲自签批的字迹和私章!” “东西在哪里?”张国强急切地问。 “在这……”王德民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烂尾楼角落的一个废弃预制板下面,用发抖的手扒开一堆杂砖,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用几层防水胶袋死死包裹着的牛皮纸袋。他双手颤抖着递给齐学斌。 齐学斌接过纸袋,打开手电筒迅速抽出里面的几张泛黄的凭证复印件。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而在最后一页的审核意见那一栏,赫然签着“同意”两个字,落款正是时任副市长高建新。字迹清晰,钢印完好! “很好。有了这些证据,高建新的政治算盘到头了。”齐学斌将证据小心谨慎地贴身收好。 此地不宜久留,高建新的眼线遍布萧江市,这里马上就会有大批人马涌过来。齐学斌当机立断:“张国强,马上通知外围隐蔽的车辆接应。我们要赶在天亮之前,从那条隐蔽的盘山省道撤回清河,直接把证据送到市纪委吴晓华书记手里!” “明白齐局,我来开车!” 众人迅速掩盖了冷库和烂尾楼的痕迹,带着被吓得手脚发软的王德民,一路隐蔽地撤离了这片荒芜的三不管地带。 此时的萧江市南区街道上,暴雨如注,街上的路灯在狂风中明灭不定。 齐学斌知道,高建新在萧江市经营多年,手眼通天。一旦发现派出的灭口小队失联,必然会动用黑白两道的所有能量封锁出城的道路。他们必须抢在这个时间差里,彻底离开萧江市的势力范围。 车上,王德民紧紧抱着那个被防水胶布重新裹好的牛皮纸袋,仿佛抱着自己全家人的性命。他看着前面开车的张国强和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齐学斌,心里五味杂陈。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能从高建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手里救下自己和家人的,竟然是这个年纪轻轻的清河县副县长。 第217章 绝命狂飙:盘山省道的死亡伏击 凌晨五点,暴雨倾盆而下。 三辆越野皮卡车犹如三头黑夜狂奔的猛兽,彻底驶出了萧江市区,驶上了一条极其蜿蜒陡峭的盘山省道。 沉重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山风怒吼,路边的树木在狂风中疯狂摇曳。能见度极低,连五米外的路况都看不清。这条盘山公路一边是陡峭的山体,另一边则是没有任何护栏的百米深渊。 齐学斌坐在头车的驾驶位上亲自把着方向盘,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水气弥漫的玻璃。 王德民坐在后排,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扶手,被这极速的狂飙吓得不轻。 “齐局长,高建新他心狠手辣,他为了保住位子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王德民哆哆嗦嗦地说着,“在这条山路上走,真的安全吗?他会不会在前面设了埋伏堵截我们?当年有两个查账的干部,就是在这条路上出的车祸,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高建新就算是一条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今天我也要抽了他的筋!”齐学斌双手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盘,冷冷地回应。 “高建新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调动白道的力量来拦截我们。除非他真的想跟整个汉东省委掀桌子。”张国强坐在副驾驶上,揉着受伤的肩膀分析道,“但那些黑道上的亡命徒就不好说了。” 车辆在山道上快速穿梭,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突然,齐学斌的眼神微微一变。 在模糊的车内后视镜里,后方几百米处的弯道拐弯处,竟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刺眼的明亮远光灯,正以极其疯狂的速度在湿滑的山道上极速拉近距离。 “齐局,后面有情况!”张国强一把抓住了车顶扶手,回头死死盯着后车窗,“看这速度完全是在玩命,根本不像是普通的货车,是冲着我们来的!” 王德民吓得尖叫起来:“完了完了,肯定是高建新派来杀人灭口的!” 透过越来越近的车灯轮廓,齐学斌冷峻的目光看清了那是一辆重型十轮泥头卡车。 车头明显加装了冲撞用的厚重钢梁。在这极其狭窄的盘山老路上,这种数十吨重的庞然大物简直就是一个毫无道理可讲的碾压机器。 “高建新狗急跳墙了,想用这种方法制造交通事故连人带证据一起销毁。”齐学斌冷笑一声,极其镇定。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死亡追击,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恐慌,只有极其冰冷的决绝。前世的记忆和经验告诉他,如果不在这里彻底解决掉尾巴,他们绝对逃不出萧江市的地界。 “前面路越来越窄了,这改装的越野车虽然结实,但也扛不住这种几十吨重型泥头卡车的全速撞击,会被直接顶下悬崖的!”张国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但这子弹根本打不穿那重卡的防风玻璃。 “闭嘴,系好安全带,抓紧一切能抓住的东西。”齐学斌怒喝一声镇住场子,随后再次将油门重重踩下,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向前疯狂加速。 泥头车司机也是个彻底的亡命之徒,看到前车逃跑,跟着像疯了一样猛踩油门呼啸追了上来。 距离急剧缩短,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泥头卡车那张牙舞爪的重型防撞钢梁,几乎快要贴上越野车的后备箱。沉重的轰鸣声犹如死神的呼吸。 如果就这么逃下去,迟早会在前面的发卡弯被惯性追尾。 碰!一声闷响。 泥头车极其凶狠地撞击了越野皮卡车的尾部保险杠。 越野车内猛地一震,所有人猛地向前倒去又被安全带勒回。车尾瞬间瘪了下去。车辆在湿滑路面上发生剧烈的横向摆动,几乎要失控冲向旁边的万丈悬崖边缘。 “啊啊啊救命!”王德民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就在千钧一发的瞬间。 齐学斌凭借着前世几十年磨炼出来的极致经验和心理素质,向反方向极速打了一把方向盘,同时右脚精准地进行了三次极限点刹。越野车在悬崖边缘划出了一道惊险的弧线,奇迹般稳住了车身重新回到前行轨道。 “妈的,是个狠角。”泥头车司机在驾驶室里暗骂一声,准备借助前面的地形进行第二次毁灭性彻底撞击。 “前面是一个发卡弯,旁边就是百米深渊,根本没有护栏。”齐学斌声音冷酷到了极点,“他想死,我就亲自成全他。张国强,马上用对讲机通知后面两辆增援弟兄的车拉开距离,在入弯口强行减速停下,别卷进这场碰撞!” “是齐局!”张国强立刻抓起车载手柄拼命大吼下达了最高减速指令。 随着距离发卡弯越来越近,泥头车再次带着隆隆的震动逼近。司机意图非常明显,想在弯道处直接将齐学斌的头车推下深渊骨肉成泥。 “去死吧!”司机狂吼着,死死踩住油门碾压而来。 就在相撞的前一秒钟绝杀时刻。 齐学斌不仅没有如常人般踩刹车减速,反而将方向盘向悬崖外侧毫无保护的边缘惊险微打,诱敌深入。 就在越野车几乎要冲出路面的瞬间,他一脚重重踩死防抱死刹车系统的底板深处,同时拉起手刹,双手将方向盘向内侧山体一侧绝望死角直接打死到尽头! 越野车在湿滑的水泥路面上,如同失去控制的精密陀螺一般,完成了一个极度不可思议的漂移一百八十度终极掉头动作。 庞大的越野车身横向滑行,在距离泥头车防撞条极近的地方堪堪擦身而过,硬生生滑开了这必死的碾压局。 泥头车司机根本没料到前车会有这种完全违背常理、近乎自杀式的超级闪避动作。带着高达八十公里冲刺时速的数十吨铁疙瘩,想在发卡弯急刹车已经完全不可能。 在巨大的离心力和湿滑水膜作用下。 轰隆隆! 一声天塌地陷般的毁灭性巨响爆出。 重型泥头卡车狠狠撞破了脆弱的水泥防护墩。沉重的车头直接毫不留情地冲出了狭窄路面,前轮彻底悬空在了百米高的幽暗深邃深渊之上。 车身摇晃着,后排车轮在路面疯狂打滑冒出极其刺眼的死神火花。大半个致命货箱处于一种随时会车毁人亡坠入深渊的绝命平衡状态。 泥头车司机在压抑严重变形的驾驶室里被撞得头破血流七荤八素。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嘶吼着想要打开车门逃生,但车门却因为结构变形死死卡住了推不开。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连三秒都不到。 齐学斌稳稳停在安全的内侧车道,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步入满天倾盆大雨之中。 张国强不顾流血的肩膀,也紧跟着拔出配枪冲了下来。 雨水顺着齐学斌冷峻刚毅的脸庞滑落。他大步走到摇摇欲坠的泥头车旁,毫不犹豫地用厚重的枪柄极其暴躁地砸碎了驾驶室玻璃。 混合着雨水的碎玻璃溅射在司机脸上。 “给我老老实实从这铁皮王八盒子里滚出来!”齐学斌一把隔着破碎车窗将那个满脸鲜血的司机脖子衣领薅住。 在司机的哀嚎中,他以极致的暴力野蛮姿态将其从驾驶室里强行拽了出来,重重甩在满是碎石泥泞的盘山路雨坑里。 司机扑通一声趴在污水里剧烈打摆子。 “现在回答我,是谁在幕后指使你干的?”齐学斌一脚死死踩在瘫软司机的胸口上,目光如刀,“如果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一脚把你连人带车踹下深渊。这是最后十秒!” “我说!别杀我千万别把我扔下去!”司机彻底崩溃哭喊,“是萧江市城里的赵局长!城建局的赵局长!他突然打了一百万现金让我在这条街上制造重特大连环交通事故,一定要让这越野车里的人死无全尸啊!” 又是高建新这帮无法无天的核心心腹手笔。 齐学斌收回脚转向张国强,下达清场指令:“把他带上。还有人证的口供,加上王德民,一起死死看押。接下来务必保证那些绝密铁血证据纸袋万无一失。今天就是天皇老子亲自来,也绝不能丢!” “明白!” 齐学斌转过身看着满天极其压抑的暴雨,拿出那部经过加密处理的防水内部对讲手机,拨通了那个绝密一号线路的号码。 铃声响了三下被那头秒接起。随即传来了市纪委书记吴晓华有些疲惫却警醒的严厉声音:“学斌,天还没亮你打专线找我,是不是今晚有通天动静?或者出了命案乱子?” “吴书记。”齐学斌在狂风暴雨中极其平稳冷静地回答,“人我不但安然无恙地死保下来了。想要杀人灭口的黑手也一网打尽全部按死在了地上。更重要的是,当年高建新搞市国资委国企改制时极其隐秘的暗箱操作批示、私人印章账本原件记录甚至红头文件,现在就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贴身待着。他这狐狸唯一不可一世的死穴命门,已经死死握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深居市委大院的老巨头吴晓华猛吸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极其不可抑制的狂喜激动声:“学斌!你做得太极致极好了!你跨区查案绝对是神来之笔。” “吴书记您身边的纪委专案武装人员立刻二十四小时待命。” 齐学斌不给敌人一丝一毫的反扑余地雷厉风行,“在这场暴雨停歌天亮之前。我会带着这些足以连根拔起高建新及其保护伞的所有致命大礼文件核弹,亲自护送。并将其狠狠地拍在您那张代表着市纪委最高反贪权威的办公桌上。” “好!” 挂断电话。 齐学斌傲然站立在这狂暴的悬崖公路上。看着萧江市极其庞大的钢铁丛林方向。 高建新,你以为你在萧江市的权力网能够一手遮天? 今天我就要以这无懈可击的护民铁证作世间最锋利的正义快刀,把你这个鱼肉百姓、自封为王的市长,从那高不可攀用无数人血汗堆砌的权力王座之上,毫不留情地连根拔起拉下来。我要让你在这阳光之下,被法律审判得粉身碎骨永不超生! 齐学斌转过身大步走回越野车。 车辆再次启动,消失在狂风暴雨的盘山公路之中。 第218章 困兽犹斗:高市长的绝境与疯狂 萧江市,盘山省道。 暴风雨依然在肆虐,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的罪恶与阴谋冲刷殆尽。齐学斌驾驶着尾部严重凹陷的越野皮卡,犹如一头冲破牢笼的钢铁猛兽,在夜色中风驰电掣地狂飙。 车厢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齐局,高建新这老王八蛋真是疯了。连几十吨重的泥头车截杀这种绝户计都使得出来,他这是完全不顾及影响了啊。”张国强捂着受伤的肩膀,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被手铐死死锁在后排、脸色惨白如纸的王德民,心有余悸地说道。 齐学斌双手稳稳地掌控着方向盘,深邃冷峻的眼眸在微弱的仪表盘灯光映照下,闪烁着寒星般的锐利光芒。 “当一个拥有生杀大权的贪官被剥下最后伪装,面临万劫不复的深渊时,他所爆发出来的疯狂,是你根本无法想象的。” 齐学斌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高建新在萧江市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当初他主导第一园林公司改制,用两千万吃下三个亿的优质国有资产。这其中的利益输送,足以让无数人红眼发狂。” 说到这里,齐学斌透过车内后视镜,目光如刀般刮过后排瘫软的王德民。 “王德民,你不仅是当年的老会计,更是这颗能炸翻整个萧江官场的定时核弹。你手里的那些原件复印件,就是高建新的催命符。所以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要让你永远闭嘴!” 王德民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地抱着那个防水的牛皮纸袋,仿佛那是他全家老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齐……齐县长,我知道。我全都知道!高建新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王德民带着哭腔,声音嘶哑而绝望,“当年我是被他逼着用枪指着脑袋做的这两套假账!我如果不照做,我全家都会死于非命!我留着这个袋子,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保住我儿子的一条命啊!齐县长,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到了市纪委全部招供,你会保我全家平安的对不对?” “我齐学斌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齐学斌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你把那些沾满老百姓血汗钱的铁证清清楚楚地交代给吴晓华书记,在这个汉东省,就没有人能再动你一根汗毛。高建新这只横行霸道的市委老虎,今天我不仅要敲下他的满口獠牙,还要彻底扒下他的皮!” 越野车终于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刺入了清河县的地界。 齐学斌没有将王德民带回人多眼杂的县公安局,而是让张国强直接将人秘密押送到一处绝对安全屋里。 “老张,在这间屋子里死守着他。没有我的口令,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开门!”齐学斌拍了拍张国强的肩膀,下达了死命令。 “齐局您放心。这老头现在就是我的命根子,谁敢碰他,我这就崩了他!”张国强拔出配枪,眼神肃杀。 安置妥当后,齐学斌拿着装有绝密复印件的牛皮纸袋,直接驱车直奔萧江市纪委大院。 早晨五点半,市纪委书记吴晓华的绝密办公室房门被推开。 烟雾缭绕中,吴晓华双眼布满血丝,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当他看到齐学斌浑身湿透的模样时,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学斌!人怎么样?”吴晓华急切地迎了上去。 “幸辱使命。人已经秘密控制在安全屋。高建新派出的杀手和泥头车都被我们粉碎。”齐学斌将牛皮纸袋拍在桌面上,“这里面的东西,足够让高建新死上十次!” 吴晓华猛地掐灭香烟,双手微微颤抖着解开胶袋,抽出那些泛黄的复印件。当他看到高建新亲笔落款的“同意”和私人印章时,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好!好极了!”吴晓华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几张纸,就是抵在贪腐分子咽喉上的绝命利刃!三个亿的国家核心资产被贱卖,这是通天的铁案!” “吴书记,高建新在萧江市根深蒂固,手眼通天。他昨晚动用泥头车截杀我,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最致命的危险。” 齐学斌盯着吴晓华,“现在的每一秒都是生死时速。我建议您不要走萧江市内的任何程序,立刻带着这份证据原件,直接越级向省纪委何建国副书记紧急汇报!绝不能给他喘息逢源的机会!” 吴晓华凝重地点头,将证据收进绝密公文包。 “你说得对。在这里多停留一秒钟就多一分变数。我亲自安排车辆,立刻去省城当面呈交何书记。高建新这次插翅难逃了!” 然而,两人还是低估了一个能够爬到市委副书记这种高位的老牌政客,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能爆发出的极致奸诈与残酷。 在齐学斌与吴晓华会面的前一个小时。 萧江市北郊,一栋极其隐秘的高档独栋别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结了冰。 高建新穿着真丝睡衣,脸色苍白得犹如死尸。他紧握着加密电话,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泥头车翻下悬崖失败了?不仅目标没死,连王德民那个老东西也被齐学斌抢走了?”高建新的声音嘶哑疯狂。 电话那头的赵局长带着明显的哭腔:“高书记,千真万确啊!废弃冷库的刀手也被特警端了。我们彻底栽了!王德民手里肯定捏着当年您亲笔签字的原始账目复印件。只要齐学斌把东西交上去,咱们都得掉脑袋!” “闭嘴!没用的废物!” 高建新狂吼一声,狠狠将手机砸碎在地毯上。 他在客厅里犹如困兽般疯狂走动,汗水湿透了背。名为“双规”的阴影正像海啸一般迅猛笼罩而来。那份证据复印件此时极大可能已经送到了吴晓华的案头! 等死?绝不可能! 既然证据已被拿到,常规遮掩已毫无意义。在官场这场生死博弈中,一旦被逼入绝境,唯有比对手更加没有底线、拿出最极致的断腕与残忍,才能剖出一线生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发抖的双手,用备用手机拨通了心腹司机小刘的号码。 “小刘,马上来我的别墅。带上当初我让你在海外开户代管的那两张黑卡。十分钟内,不要惊动别人!” 十分钟后,小刘带着几分惶恐站在了高建新面前。 高建新没有废话,将一张存有巨额外汇的黑卡硬塞进小刘的手里,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死死盯着他,语气温和得令人不寒而栗。 “小刘啊,你跟我十年了,我一直没亏待过你。现在,该是你替我扛雷的时候了。” 小刘浑身一震,那张卡在手里就像烙铁般烫手。 “高书记,这……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忠心耿耿啊!” “我知道你忠心,所以现在轮到你报答了。”高建新猛地加重力道,捏碎般按住小刘的肩骨,“当年第一园林公司那两千万过户的烂账,我要你全盘扛下来。不用等到明天,纪委的人就会找上你。” “书记!您不能这样啊!”小刘双腿一软,扑通跪下,绝望流泪。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高建新的声音平缓冷血,“你就说,当初是你和赵局长利欲熏心,背着我,偷偷高仿我的签字并私刻公章办理的手续。那些赃款也都在你们名下消化掉了。” 高建新抛出了魔鬼般的筹码:“你老婆和刚满三岁的儿子,昨天已经被我连夜送去加拿大了。这张黑卡里的钱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你进去待个十几二十年,我在外面会想办法给你减刑。” 高建新蹲下身,贴着小刘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但你若不从,我栽了,你同样也要坐牢。不仅你这辈子会在牢里痛苦死去,你在加拿大的老婆孩子,明天就会意外身亡。听懂了吗?” 小刘像离开水快要窒息的鱼,张着嘴大口喘气,最终疯狂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我扛……我全扛……求您一定要让我老婆孩子活下去,我绝对咬定是我自己干的……” 小刘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在这场高层的角力中,他只是一只随时可以被踩死的替罪羊。 高建新满意地站起身,随即又拨通了赵局长的电话,利用同样的极其残忍的手段和贪腐把柄逼迫两人连夜串供,将所有伪造材料甚至盘山公路截杀的锅全部背下。 安排好替罪羊后,高建新走到落地镜前,突然举起左臂,狠狠砸在坚硬的紫檀木桌角上!手臂瞬间红肿渗血。 随后,高建新带着保镖,连夜驱车驶向汉东省省会金陵市。 他要抢在吴晓华提交证据之前,利用官场规则打出一张极致的极限反杀牌,恶人先告状! 上午十点,汉东省纪委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高建新双眼通红,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一脸,他痛苦得几乎要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正极度失态地、声泪俱下地向接待主任控诉着。 一场远比盘山公路飙车更加险恶百倍、不见血光的权力绞杀,在省城的这间接待室里,诡异地拉开了大幕。 第219章各位领导,我有罪!我要自首! 汉东省纪委大楼,接待室外风起云涌。 在吴晓华驱车前往省城的同时,高建新早已利用精湛的表演和缜密的计划,在纪委高层圈子里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我有罪!我要自首!我失职,我痛心啊!各位领导,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跟了我十年的司机小刘和深得我信任的赵局长,竟然敢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高建新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胸口。他故意卷起衣袖,露出带着青紫淤血的手臂,仿佛那是他在深夜与腐败分子激烈斗争时留下的光荣勋章。 “今天凌晨我去拿资料时,察觉到了园林公司改制的疑点。我便半夜把小刘叫来反复逼问,甚至发生了肢体冲突,最后才逼出真相!” 高建新流着冷汗,将几份专门伪造了内部审查痕迹的复印件颤抖着递交,“他们竟然背着我偷偷高仿公章,串通会计王德民伪造我的签名,大肆侵吞国家资产!” 高建新猛地站起身,极其庄重地对几位领导深深鞠了一躬。 “我高建新身为市委副书记,用人不察难辞其咎。我今天连夜赶来,就是来及时弥补,主动揭发检举这两个硕鼠重犯!请省纪委立刻对他们进行双规审查,我也愿意接受最严厉的处分调查!” 这番话掷地有声,极其巧妙的偷换概念、无懈可击的大义凛然,这反客为主的一招堪称官场诈伪的极致。 下午两点。 满怀正义兴奋感、带着齐学斌拼死拿回的物证原件的市纪委书记吴晓华,终于风尘仆仆地步入省纪委副书记何建国的办公室。但他面对的不是火速批捕的许可,而是如坠冰窟的政治碾压。 何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色极其沉重。看着这些带有高建新签名的致命证据复印件,他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晓华同志,你们这份材料搜集得极其不易,齐学斌更是九死一生。但很遗憾,你们还是晚来了一步。” 吴晓华愣住了,急促地问道:“何书记,这证据确凿白纸黑字!凭什么说晚?难道对付这种巨贪还有时间限制?” 何建国摇摇头,声音低沉:“今天上午,也就是你们还在路上的时候。高建新已经主动带着线索自首性地实名检举了小刘和赵局长。” “什么?!”吴晓华双眼猛地瞪大,“他来自首检举?” “没错。而且就在刚才的大规模突击审讯中,这两人已经全盘彻底认罪。” 何建国将一份简报推到吴晓华面前,“他们一口咬定是利欲熏心瞒天过海,通过高仿假签名和黑市私刻印章完成的侵吞。甚至昨晚盘山公路的泥头车截杀,小刘也主动交代是他恐慌之下私下找黑道做的。高建新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这绝对不可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吴晓华彻底愤怒了,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双眼因极度的不甘而布满血丝:“这分明是赤裸裸的丢卒保车、恶人先告状!泥头车截杀这种手笔,除了高建新那个地头蛇,谁有能量去调度指挥!” “我理解你的愤怒,我也极其清楚这潭脏水有多深!” 何建国猛然提高音量打断咆哮,眼中同样闪烁着压抑的怒火,“办案讲究证据链和口供闭环!现在高建新抢占了主动成为揭发者,那两个替罪羊口供又毫无破绽。至于你们拿到的这份带有高建新签字的复印件,高建新在检举材料里已经提前打好了补丁!他说那些文件留存混乱。在没有海外洗钱直通流水的情况下,很难单凭王德民的一面之词,直接定死一个大权在握的地级市副书记!” 何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充满深深的政治无力:“晓华同志,你以为我不想抓人吗?就在两个半小时前,常务副省长叶援朝的大秘隐晦而强势地打来内部加密电话,不对贪腐震怒,反而大加赞扬高建新‘大义灭亲不护短’的宝贵精神。同时,退居二线的梁国忠也趁机在私底下疯狂发力一些老领导,散布必须保持萧江市班子安定的言论。这是一场极其隐秘且能量巨大的上下联动包庇!” 在各大省级权臣联手施压下,高建新这套漏洞百出的替罪羊把戏,硬生生地压下了省纪委深挖彻查的势头。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冰冷的小雨。 吴晓华带着深深的疲惫、愤怒与政治屈辱感走出大院。犹豫许久,他拨通了齐学斌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齐学斌极其冷静却带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寒意声音。 “我明白了吴书记。在权力场上,只要证据无法拼凑成绝对无法翻供的铁血闭环,这种恶人总是能找到极其卑劣的手段金蝉脱壳。” “学斌,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失职了。如果有时间仔细甄别小刘的口供破绽,我一定能找出致命漏洞。”吴晓华充满自责。 “这不怪您,这就是高层次政客的绝对残酷生存法则。”齐学斌靠在转椅上望着窗外夜空,“不过他既然要斩断臂膀求生,那这只横行霸道的老虎爪牙至少被我们敲断了一半。小刘和赵局长进去了,他在市属国企那块资金摇钱树也要停摆。咱们这次拼死突击绝不算是一败涂地。” 挂断电话,齐学斌推开窗户让冷风拍打在脸上,眼底深处燃烧着熊熊烈火。高建新,你想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真正的恶战恶斗现在才刚刚点燃导火索! 时间一晃,五天过去。 原市城建局赵局长和司机小刘被雷霆移交司法机关面临重罚,同时追缴回匿名海外资金账户上亿元。高建新仅仅在扩大会议上做了一个口头级别政治检讨,连警告处分都没有。 然而,仅仅在结案后的第七天。 一纸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犹如核弹般空降萧江市,瞬间引爆官场! 文件指出:鉴于高建新同志在近期处理国资大案展现出的坚定党性和不姑息的政治觉悟,为国家挽回了上亿元的财产损失,破格任命高建新为萧江市委副书记,全面代市长一职! 绝地加冕!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齐学斌冒死策划的雷霆一击,不仅被高建新用极其冷血的人血馒头方式化解,反而被这老狐狸借势博得美名,彻底登上了市长大位。从此,他正式成为了悬在整个清河县头顶上的最大压制。 清河县公安局长办公室内,光线暗淡。 齐学斌和刚刚开完上任大会赶回的副市长林晓雅相对而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学斌,他在主席台上看我的眼神简直就像一条随时想要咬人的毒蛇。” 林晓雅眉头紧锁,透着极大的忧患焦虑,“他现在大权在握坐镇市府。只要他以合法合规统筹资源的名义随便卡一卡流程审批,咱们清河的十四亿生态新城项目和无数民生工程,都会面临极其严峻的资金截留或停摆死局。” 齐学斌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说道:“林市长,不用悲观。他在台上风光,心底见不得光的恐惧只会比以前更深。这个市长也是断了财力和大腿换来的。” “他心里清楚我们握着那些复印件底牌。更重要的是……”齐学斌用力按灭烟头,眼神霸气,“你现在是萧江的副市长,能随时在常委会上联合发力。我更紧握着清河公安系统这把极其锋利的刀把子。这十多亿资招商累积下的巨大民心和威望,哪怕他是市长也轻易动摇不了。这才是咱们在这场波诡云谲的风暴中立于不败之地的核心要塞!” 林晓雅点点头,眉头稍微舒展。“所以,这就形成了一个无法轻易打破的互防死局。他不敢惹起维稳大反弹明着撤换我们,只能用名正言顺的行政手段打压清河县。而我们在没有彻底封死他金钱往来的物证前,也不能轻易发难。” “那就看看这盘死棋谁熬得更持久。”齐学斌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看向那无尽的黑暗,“咱们要在市里的行政重压下,拼尽一切手段保证清河的局面不被绞杀。同时暗中磨好最锋利的刀,化作最有耐心的冷血猎人蛰伏着!” 萧江市政府新大楼,市长办公室内。 刚刚履新的高建新舒服地倚靠在真皮椅上,贪婪地翻阅着一份内部绝密的关于清河县省道扩容及千万级免税进口设备的审批文件。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蔽的残忍冷笑。 齐学斌,你以为靠着吴晓华告黑状就完了吗? 你一个副县长拿什么翻过我这五行大山的行政大压制! 我要用千万把合法的行政软刀子,一刀刀从你身上割肉放血! 十四亿的生态新城? 我呸!只要我在这大位上一天,你们连一块砖都别想顺利地砌上去。 我会用极其繁琐的环境评估、水源保护论证等无数名正言顺的借口,活活卡死你们的手续! 他极其得意地拿起红笔,毫不犹豫地在那份决定清河前途的文件末尾重重签下死刑字迹。 “资金来源极其复杂且环保长远隐患不明。为彻底防范任何形式风险,需全市多部门极其严密科学论证。暂缓此项目一切实质强行推进!” 高建新将红笔随手扔开,傲慢地张开双臂看着窗外霓虹与权力交织的夜色。 第220章 惊天杀局!梁雨薇的报复! 自从高建新靠着极其冷血狠辣的“恶人先告状”化解了死局,甚至因祸得福踏上市长的权力宝座后,萧江市和清河县仿佛陷入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极寒冰川期。 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初冬的冷风顺着清河县公安局半开的窗户灌入办公室,吹得齐学斌桌案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齐县长,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张国强推门而入,连门都没顾得上敲,满脸都是气急败坏的焦躁,“县城建局和国土局的那帮孙子,今天又把咱们交上去的生态新城道路拓宽图纸给打回来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次了!” 齐学斌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淡淡地问:“这次他们用的又是什么理由?” “说是环评不达标!涉嫌破坏城北护城河支流的水质保护区!”张国强气得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放狗屁!当年孙志刚他们搞违建的时候怎么没人跳出来说保护?现在咱们拿着十四亿美元的外资搞绿化新城,他们反倒装成了环保卫士!摆明了就是新县长程兴来在后面授意卡脖子!” 齐学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热气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冷峻。 “张副局,沉住气。”齐学斌将杯子放下,语气沉稳,“程兴来不过是市长高建新养在咱们清河县的一条恶犬。真正卡住生态新城命脉的,是市里迟迟不肯下发的省道扩建审批批文。那才是高建新的杀手锏。” “那咱们就看着这十四亿美金趴在账户上生锈?”张国强急得直跺脚,“这段时间,理查德那个老外代表已经打了多次电话。资方那边如果觉得政府办事效率太差,随时都有可能撤资走人啊!” 齐学斌冷笑一声:“高建新和程兴来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一旦外资撤走,他们就有绝对的理由在常委会上向我发难,把阻碍清河经济发展的黑锅死死扣在我头上。” “这群混蛋!自己捞不到好处,就要把清河县的未来一起拉下水!”张国强咬牙骂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猛地响了起来。 齐学斌伸手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林晓雅略显疲惫却依旧清冷有力的声音。 “学斌,市里的常委会刚刚结束。情况很不乐观。” “高建新又发力了?”齐学斌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嗯。”林晓雅揉了揉太阳穴,“他以市委的名义下达了统筹规划文件,要求清河所有千万级以上项目,还必须上报市发改委、环保局等七个部门联合复核。名义上是‘防范投资乱象’,实际上就是把审批权收归市有,套上紧箍咒。” 齐学斌眼神锐利:“林市长,您在会上没反对吗?” “怎么反?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代市长,高举着‘环保与金融风险防范’的大旗站着政治制高点。吴晓华书记倒是替我们说了几句话,但立刻被常务副省长叶援朝派下来旁听的人挡回去了。高建新现在的保护伞,硬得滴水不漏。” “我明白了。”齐学斌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学斌,县委书记李守成那边是什么态度?”林晓雅突然问道。 齐学斌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几分嘲讽的轻哼:“李书记?他就是个万年老好人。昨天我还找过他汇报新城的困境,他跟我大谈了一下午的‘稳定压倒一切’、‘同志之间要讲究班子团结’。说白了,他忌惮程兴来背后的赵家残党,更不敢得罪市长高建新,只想和稀泥熬他的资历。” “这才是最头疼的。内外夹击,行政通道被死死焊住。”林晓雅沉声说道,“星光基金那边我已经尽量在帮着安抚,但拖不了太久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办法。否则,这把无形的软刀子真的会把清河县的生机活活割尽。” “林市长您放心,他高建新有行政大印,我有我自己的刀把子。”齐学斌冷酷地说道,“既然走程序他能无限卡死我们,那我们就换个战场。” 挂断电话,齐学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齐局,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张国强看到齐学斌的表情,知道这位年轻的常务副县长要动真格的了。 “理查德先生下周要来清河进行实地二次评估?”齐学斌忽然问道。 “对,就在下周三。外事办那边已经把报备行程递交上来了。” “很好。”齐学斌站起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既然高建新和程兴来想搅浑水,那我们就撕下他们伪善的面具。张国强!” “到!” “把咱们撒在社会上的线人全部动起来。重点盯紧县长程兴来身边的几个人,尤其是他前阵子从市里带来的秘书。”齐学斌下令,“只要抓到他们以权谋私收受回扣的实证,我就能用市纪委的刀捅穿这只纸老虎!”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弟兄们布控!”张国强精神一振,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 金陵市,一家位置极其隐蔽、装修却极尽奢靡的地下私人茶室内。 灯光如血般昏暗。省厅前督察处副科长梁雨薇,正端着一杯大红袍,眼神阴骘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在她对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寸头中年男子。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手背上赫然纹着一只下山猛虎。 此人正是金陵市地下世界赫赫有名的黑道大佬,雷虎。 在这个男人身旁,还站着几个面色阴沉的男子。如果齐学斌在场,一定能认出,这些人正是昔日清河县赵家逃亡在外的残党死硬分子。 “梁小姐,大老远把我从温柔乡里叫出来,说有一笔大买卖要谈。怎么,现在堂堂梁大小姐,也开始沾我们道上的灰色生意了?”雷虎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牙,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梁雨薇看着雷虎那副粗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但随即便被深深的怨毒所掩盖。 这两个月,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人间地狱。父亲梁国忠被踢去政协养老,堂哥梁少华锒铛入狱,自己也被迫辞去公安系统的公职,昔日门庭若市的梁家瞬间明面上树倒猢狲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全都是那个区区警校毕业才不到两年的毛头小子齐学斌! “雷老大,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找你来,是要买一条人命。不,是一次轰动全省的流血事件。”梁雨薇将一张存有五百万美金的不记名海外瑞士银行副卡,缓缓推到了桌子中间。 雷虎的目光在那张卡上停顿了整整三秒,脸上的轻佻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贪婪与警惕。 “你想动谁?” “英国星光环保基金派驻汉东省的首席代表,理查德。”梁雨薇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冰窖里浸过,“下周三,他会带队去清河县进行项目实地考察。” “嘶”听到这个名字,雷虎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直起腰板,“梁小姐,你疯了吧?那种级别的外资巨头代表,出门都是前呼后拥,甚至是市局特警护送。动他?这不是在老虎嘴里拔牙,这是直接在省委大佬们的眼皮子底下点炸药桶啊!这活儿太烫手,我雷虎虽然爱财,但更惜命。” “以前或许是防御森严。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梁雨薇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残忍的笑容来,“萧江市的市长高建新巴不得这个项目黄掉,他自然会用‘避免过度扰民’的各种合规理由,撤掉市局层面的所有高级别武警安保护航。” 雷虎闻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说,市里高层会故意放水?” “不仅是市里放水。清河县的县长程兴来,也会在县域交接路段的车辆封控上,以调配不开为由刻意制造十几分钟的安保真空带。” 梁雨薇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条吐着绝命信子的毒蛇,“在那种暴雨将至的傍晚,一段年久失修的盘山公路,加上没有警车开道。雷老大,你们只需要制造一场看起来像是本地流氓地痞械斗或者是意外的特大惨烈车祸,让那个理查德在清河县的地界上重伤或者直接死掉。这十四亿的外资就会瞬间彻底灰飞烟灭!” 梁雨薇的眼神越发疯狂:“只要理查德一出事引发国际重特大外交通报丑闻,作为统筹新城安保负责人的清河县公安局长齐学斌,必将被省委就地免职查办,彻底粉身碎骨!” 雷虎听完这绝户计,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眼中爆射出嗜血的光芒。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些赵家残党,那些人正用充满刻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清河县的方向。 “五百万美金搞垮一个县级局长。这笔买卖……干了!”雷虎一把将那张瑞士银行副卡攥进手心,猛地拍在桌面上。 一场笼罩在齐学斌和生态新城项目上的惊天血色杀局,在这隐蔽的茶室深处被彻底定调。 第221章 这一张牌,比十门大炮都管用 周三的傍晚,一场罕见的初冬暴雨席卷了汉东省。 萧江市通往清河县的盘山省道上,大雨如注,视线极差。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防弹轿车正在风雨中艰难行驶,车内坐着的正是英国星光环保基金派驻汉东省的首席代表理查德。 然而,这支本该由市局提供最高级别安保护航的车队,此刻却显得格外单薄。 仅仅只有两辆普通的商务车一前一后地跟着,连一辆闪烁着警灯的开道车都没有。 “史密斯,清河县当地的安保力量为什么还没有和我们对接?”理查德皱着眉头查看手表,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理查德先生,萧江市长高建新那边传来的消息是‘避免过度扰民’,撤回了市局的高级武警。” 助理一边擦着冷汗一边拨打电话,“而清河县的程县长说,因为暴雨导致县域交界路段发生了小山体滑坡,警力调配不开,让我们自己先慢慢开过这段约十五分钟车程的真空区。” 理查德闻言,下意识地扭头往车窗外望了一眼。暴雨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道路两侧的山体黑黢黢地压过来,像是两堵缓缓合拢的铁壁。车灯打出去不到三十米就被雨帘吞没,盘山弯道一个接着一个,每过一个弯,他就觉得这辆奔驰更像一只被拴死了的猎物——前后只有两辆普通商务车,甚至连一部手持电台都联系不上当地的警方。 他在非洲和中东的矿区待过七年,直觉告诉他,这种“巧合叠着巧合”的安保缺位,绝对不是什么自然灾害的意外。 “把所有车窗关严,通知前车司机……” 话还没说完。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前方一侧的山体斜坡后,突然疯狂地冲出三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重型泥头车。它们就像是狂暴的钢铁巨兽,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直接从侧面狠狠地撞向了前面那辆商务护卫车!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商务车撞得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路边的护栏上,火花四溅。 翻滚的车体撕裂了金属护栏,碎玻璃混着暴雨在空中迸射出一片锋利的水雾。前车里的两名安保人员被巨大的惯性甩出了车窗,倒在满是碎石的路肩上,一动不动。 “哦,上帝!”理查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泥头车停下后,废旧车厢里涌出二十几个穿着雨衣、手持砍刀和钢管的亡命徒。 他们全都是雷虎和赵家残党高薪豢养的凶徒,专门为了今天这场制造“意外械斗惨剧”的刺杀而来。 “砸开车窗!把那个老外揪出来废了!” 领头的悍匪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这帮人一拥而上,疯狂地用铁锤在奔驰车的防弹玻璃上砸出蜘蛛网般的裂痕。 铁锤砸在防弹玻璃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是一群疯子在用拳头锤打棺材板。每砸一下,车内就剧烈地震颤一次,理查德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那种来自骨头深处的恐惧让他整个人僵住了。助理史密斯死死地抱着公文包蜷缩在后座脚下,嘴唇已经白得完全没有血色。 奔驰车司机疯狂倒车企图逃离,但后方的退路已经被另一辆泥头车死死堵住。 绝望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车厢。 一道极其粗深的裂痕从挡风玻璃的正中央炸开,雨水开始从裂缝中往里面渗。一个悍匪将砍刀的刀尖插进裂缝疯狂撬动,防弹膜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就在防弹玻璃即将碎裂、理查德绝望地闭上眼睛的那一千钧一发之际! “嗤——!” 刺耳的刹车声在暴雨中炸响。几辆挂着清河县公安牌照的越野警车犹如神兵天降,甚至连车都没停稳,齐学斌就如同一头愤怒的狂狮般一脚踹开车门,单枪匹马地扑进了人群的最核心! “警察!全部抱头!” 齐学斌没有穿雨衣,一身警服瞬间被暴雨浇透,但他那冰冷的眼神却比这冬雨更加刺骨。 面对几个挥舞着砍刀扑上来的悍匪,他侧身闪过一道刀锋,一记极其刚猛的军警搏击膝撞,直接狠狠砸在一个悍匪的肋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人惨叫着飞出了两米远,重重跌进泥水里。 “给我打!”领头的凶徒红了眼,抄起一把铁管就向齐学斌的后脑勺抡去。 齐学斌头都没回,一个极具爆发力的后旋踢,刚劲有力的警靴犹如铁锤般重重抽在对方的下巴上,瞬间将其踢得满嘴鲜血、昏死过去。 紧接着赶到的张国强等十几个心腹便衣刑警,更是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这是齐学斌为了防止程兴来做手脚,特意没有经过县府安保流程调拨的精锐力量,终于在这致命的十五分钟安保真空带里,硬生生地撕开了这群亡命徒的包围圈。 仅仅只过了短短五分钟,原本嚣张跋扈的二十几个赵家残党,就被齐学斌极其狠辣的近身格斗和便衣小队的雷霆攻势彻底打垮,个个哀嚎着抱头跪在暴雨冲刷的公路上。 齐学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到奔驰车前,轻轻敲了敲窗户,声音沉稳犹如定海神针:“理查德先生,受惊了。清河县公安局,常务副县长兼局长齐学斌,将会全力保障你的安全!” 理查德看着窗外那个宛如战神般的年轻局长,再看看满地被打趴下的悍匪,原本惊恐万分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极致震撼与狂热的信任。 他知道,如果今天没有这个年轻人,那自己的命,恐怕就真的要丢在这盘山公路上了。 理查德用颤抖的手推开车门,冲进了暴雨中,一把抓住齐学斌的手,死死地握着不肯松开。他的嘴唇在打哆嗦,但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更多的是一种英国人特有的、对绝对强者的狂热信赖。 “齐……齐先生。”理查德的中文带着浓重的颤音,雨水从他花白的头发上流下来,灌满了他的眼窝,“这不是一场偶发事故,对吗?今天的安保撤离……路上的‘巧合’……有人想要我死!” 齐学斌看着这个老人惊恐而愤怒的眼睛,没有否认,也没有打官腔。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理查德先生,在中国有一句老话——谁救你的命,谁就是你最该信任的人。今晚的事,背后有很多您看不到的手。但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我齐学斌,是唯一一个没有经过任何人批准、凭自己判断带人冲到这里的。” 这句话很轻,却比雷声更重地砸进了理查德的心里。 一个在非洲丛林和中东油田都摸爬滚打过的老牌基金代表,瞬间就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安保被撤是有人授意的,警力“调配不开”也是有人安排的,而这个浑身湿透、眉骨上还挂着一道被铁管擦伤的血痕的年轻公安局长,是在所有系统都“巧合”失灵的情况下,唯一带着人杀出来的。 理查德缓缓松开了齐学斌的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名片,用力地塞进齐学斌的胸前口袋。 “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理查德盯着齐学斌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会让伦敦总部知道,在整个汉东省,星光基金只信任你一个人。” 齐学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张牌,比十门大炮都管用。 …… 次日清晨。 萧江市,市委大楼,一层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但空气却粘稠得像凝固了一样。 市长高建新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手里的白瓷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的左手边是市府秘书长和市公安局长,右手边隔了两个座位,坐着副市长林晓雅和市纪委书记吴晓华。两人都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淡然表情,但谁都知道,这对组合出现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就意味着今天的火药味绝不简单。 齐学斌坐在长桌的对面,和高建新隔着整张桌子面对面。 他的警服上还残留着昨晚暴雨的褶皱痕迹,左眉骨上贴了一小块纱布,是被铁管擦伤时留下的。但他的坐姿极其放松,甚至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服务员刚送进来的廉价绿茶,慢条斯理地吹着茶叶沫子,好像来这里不是受审,而是来喝早茶的。 这副态度,让高建新的火气在开口之前就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齐学斌!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高建新猛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水四溅,指着坐在对面的齐学斌破口大骂,“外商考察车队在清河县交界处遭遇恶性械斗和冲撞,安保工作漏洞百出!你这个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是怎么当的?出了这么大的外交通报丑闻,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高建新身旁的市公安局长也适时地帮腔,翻开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材料念道:“根据初步报告,理查德先生的座车在s317盘山路段遇袭,前导护卫车被撞毁,两名安保人员受伤。市局这边一直在协调高级别武装护卫,但清河县方面的衔接严重脱节……” 这话说得极其有技巧——把“市局撤走武警”悄然偷换成了“市局一直在协调”,反手就把锅甩给了清河。 高建新的这套发难极其狠辣。 他绝口不提市局抽调武警戒护的事,也不提程兴来故意拖延警情的事情,上来就一顶“保护外商失职”的滔天黑锅狠狠扣下,妄图就地将齐学斌撤职查办,完成对十四亿新城项目的全面接管。 然而,面对这位实权代市长的狂怒,齐学斌却极其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直接从公文包里甩出一份带着英文钢印的传真件,啪地一声扔到了高建新面前。 “高市长,在您给我扣帽子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份理查德先生亲自从省人民医院特护病房发往省委外事办的公函。”齐学斌冷冷地开口。 高建新皱着眉头,狐疑地拿起那份公函。旁边几位市委常委也都探过头来。 只看了一眼,高建新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公函上没有任何对清河公安的指责,反而通篇都是极其严厉的外交抗议。理查德指出,昨夜的袭击绝对不是普通的流氓械斗,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外资的暗杀! 更让高建新如坠冰窟的是最后那段话:“……若非清河县公安局长齐学斌先生率领便衣小队浴血奋战,以惊人的战术素养击溃暴徒,不仅我本人性命不保,星光环保基金也将彻底丧失对汉东省营商环境的信任!我方强烈要求省市两级给予齐局长跨区彻查此案的绝对权力,在凶手落网前,我方十四亿投资的打款将无限期冻结!” 这封信,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了高建新的脸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沉寂。在座的常委们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看不出来这份公函的分量? 外商的正式抗议函、直接发给省委外事办、点名表扬齐学斌、还附带了十四亿的冻结要挟——这已经不是一封信了,这是一道护身金符,谁敢撕,谁就等着被省里追责。 “不可能!理查德怎么会……他明明受了惊吓,怎么还会……” 高建新身后的市府秘书长失声惊呼,却被高建新一道恶毒的目光吃人般地瞪了回去。 高建新心里很清楚,这绝对是齐学斌昨晚在救人后,立刻给理查德灌了极其高明的迷魂汤,甚至可能两人当场就达成了某种利益捆绑! 但他偏偏说不出口——因为不管齐学斌在背后做了什么,摆在台面上的事实就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外商,而市局和县府的安保系统全线失灵。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翻这张牌,等于自己承认安保系统有人故意做了手脚。 “高市长。” 坐在斜对面的副市长林晓雅此时发话了。 她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外商代表点名道姓地感谢我们清河干部,并且把投资是否落地的先决条件,和彻查这批凶徒绑在了一起。我看,既然涉黑团伙的根子在萧江与清河的交界线,不如就由市局牵头,授权学斌同志跨区收网吧。” 市纪委书记吴晓华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幽幽地说了一句:“是啊,建新同志。这件事如果压下去,万一真让十四亿外资飞了,上面问责下来,我们在座的各位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这可不是小事。” 在林晓雅与吴晓华的连环施压下,再加上理查德这份堪称“免死金牌”的声明,高建新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罢免齐学斌。 他如果敢拦着齐学斌抓凶手,就等于是公开逼走十四亿投资,省常委的板子绝对会把他这个代市长给生劈了。 高建新的后牙槽咬得咯咯直响,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满腔的杀意憋了回去。 “好!好一个英勇出手,化险为夷!”高建新盯着齐学斌,眼神阴冷,“既然外商这么信任你,那市局就特批你三天跨区执法权!但是齐学斌你记着,要是这期间要是借机弄权乱来,两罪并罚,我绝对饶不了你!” “不劳市长操心。”齐学斌猛地站起身,理了理警服上的褶皱,敬了一个极其敷衍的礼,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 第222章齐学斌!请先端正你的政治态度! 两个小时后,萧江市南郊,金沙渡口。 这里处于市县交界的三不管地带,也是金陵地下大佬雷虎麾下最重要的灰色产业外围据点之一。 在这个看似废弃的物流仓库群里,隐藏着大型地下赌场和水路走私的中转站。 赵家残党大量的现金流,就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雷虎的钱袋子。 夜幕刚刚降临。 几十辆没有鸣响警笛的防暴运兵车,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以极其狂暴的速度成扇形包抄了整个仓库区。 “齐局,雷虎手下的小头目‘刀哥’今天正好在里面盘账。里面至少有七八十个带响的看场马仔,还有几把猎枪。”张国强一身全副武装的防弹衣,拉开枪栓,眼神狂热得像是一头见血的饿狼。 他们憋屈了整整两个月,这股邪火终于到了爆发的时刻。 “记住我的命令。” 齐学斌带着战术手套,从大腿枪套里拔出上好膛的九二式警用手枪,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敢用凶器拒捕的,只要不打死,往大腿上招呼!今晚除了清账,我要把雷虎在萧江边境的地下血管,一条一条全部踩烂!” “明白!第一小队,破拆!”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震撼弹炸开,厚重的卷帘门被破门锤直接砸烂。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柱瞬间交织成网,切割开仓库内乌烟瘴气的赌场。 “警察!放下武器!全部抱头蹲下!”张国强一马当先吼道。 赌场内瞬间炸开了锅。赌徒们惊叫着四处逃窜,绿花花的人民币伴随着筹码撒得漫天都是。 但在包厢二楼,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不但没有投降,反而猛地抽出开山刀,其中一个甚至端起一把私制的土猎枪想要反抗。他们是雷虎的死忠,平时霸道惯了,根本看不起底下的县警。 “找死!” 齐学斌冷哼一声,身体如敏捷的猎豹般猛然前冲。他没有丝毫犹豫,起手就是果断的一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整个仓库。那个端着猎枪的打手小腿爆出一团血花,惨叫着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猎枪摔成了两截。 这极其铁血暴烈的一枪,瞬间震慑住了全场所有的亡命徒。那个所谓心狠手辣的‘刀哥’原本还想组织反击,看到齐学斌那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时,双腿一软,咣当一声把刀扔在了地上,乖乖地抱头跪下。 “全部反铐!押上车!场子里的现金流、账本,连墙里的保险柜都给我拔出来带走!” 这一夜的清零行动持续到凌晨。齐学斌带着清河县的精锐力量,连续扫荡了雷虎布置在边境线的三个核心盘口。共计抓获涉黑骨干六十三人,缴获砍刀、钢管数百把,查封灰色现金高达一千两百万。 更重要的是,这沉重的一拳,直接砸断了那些寄生在雷虎庇护下的赵家残党的一条大动脉,断了他们源源不断的黑金补给。 …… 同一时刻。 金陵市,极尽奢靡的紫金山庄内。 “啪啦!” 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被雷虎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纵横黑道多年的枭雄,此刻面容狰狞得如同厉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雷老大……我们南郊的三个场子……被齐学斌带人彻底扫平了。刀哥他们全被抓回了清河县局的看守所,账上的流动资金全被封了!”一个小弟战战兢兢地汇报,连头都不敢抬。 “齐学斌!这个不知死活的狗警察!”雷虎咬着牙,眼中满是狂怒与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前晚刚下了套,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局长不但没被吓住,反而在第二天夜里就单枪匹马杀过界,活活咬下了自己身上最肥的一块肉! 坐在红木沙发另一侧的梁雨薇,脸色虽然阴沉,但却比雷虎冷静得多。 “雷老大,我早就警告过你,齐学斌这个人,不能把他当成那些按部就班的官僚,他是一条不择手段也要反咬一口的疯狗。”梁雨薇把玩着手中的雪茄剪,幽幽地说道。 雷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梁雨薇:“梁大小姐,你害我损失了几千万的流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梁雨薇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地下世界的场子没了,那就去地上抢。你以为他断了你们的现金流就能高枕无忧了?明天,就是清河十四亿环保新城破土动工的日子,新委派的清河县委书记和县长同样也会到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雷虎余怒未消。 “你要明白,到任的新县长程兴来,也是我们的盟友。”梁雨薇眼神如毒蛇般阴冷,“齐学斌断了赵家残党洗钱供血的地下管道,又屡次坏我梁家的大事,程兴来绝对不会放过他的。现在他去了清河,十四亿资金这块巨大的肥肉,他程县长就算是咬断了牙,也绝对会想办法从齐学斌的碗里扣出来让我们大快朵颐的!属于齐学斌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在紫金山庄刺骨的寒夜暗流中,另一场更高维度的白刃战,正在清河县的上空慢慢拉开帷幕。 清晨的薄雾还未在这个初冬的小县城散去,十四亿的外资第一期巨额款项,便伴随着极其严密的外交银行指令,如同惊天骇浪般砸入了清河县的对公财政专项账户里。 这笔钱,是对齐学斌昨夜那场极其狂暴的雷霆扫黑行动的最直接回报。代表着英国星光环保基金彻底扫清了对汉东省治安的最后一点疑虑。 就在资金到账的同一天。 清河县那片曾被嘉华集团糟蹋得满目疮瘁的废弃新城区,终于迎来了国家级生态新城的盛大开工大典。 红毯铺地,彩旗招展,震耳欲聋的礼炮声响彻云霄。数十家省市级媒体的闪光灯,如同白昼的烈阳一般疯狂闪烁着。 在这场轰动全省的奠基仪式上,站在红毯正中央接受鲜花与镁光灯洗礼的,是笑容极其和蔼的萧江市代市长高建新。 站在他左侧的,是县委书记李守成;站在右侧的,则是那个肩负着“打压齐学斌、复兴赵家地下矿业链”使命的县长程兴来。 在这个极其讲究政治排位的舞台上,作为十四亿外资的唯一引入者和全县武装力量定海神针的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齐学斌,反倒被极其微妙地边缘化到了第三排的角落里。 高建新红光满面地对着众多记者的镜头挥斥方遒:“这十四亿的生态新城大基建,是市委市政府统筹全局、高瞻远瞩的战略胜利!新一届清河县委县政府,特别是程兴来同志和李守成同志,必须牢牢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不能辜负了市委的信任!” 程兴来适时地微微欠身,用极其标准的官腔接过话筒:“高市长高屋建瓴的指导就是我们的定海神针。清河县政府一定会把这笔钱用在刀刃上,坚决服从市里的统筹调配大局!” 站在边缘的齐学斌,冷眼看着这出极其滑稽的官场二人转。他那张比在场所有官员都要年轻得多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充满冰冷嘲讽的笑意。 摘桃子?抢功劳?他根本不在乎。 前世当过副市长的他很清楚,在官场里,面子从来都不重要。谁真正捏着这十四亿的钱袋子,谁才是清河县说一不二的王! …… 果不其然。巨大的政治摩擦,在奠基仪式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就极其血腥地引爆了。 清河县委第一会议室里,新班子的首次常务扩大会议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同志们,新城开工了,千头万绪的工作也该理一理了。” 新县长程兴来坐在李守成的下首,轻轻敲了一下话筒,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一开口,就直接将屠刀劈向了齐学斌。 “过去这两个月,在外资落地的关键期,很多工作都是齐副县长一个人在前面拼命,身兼数职。”程兴来先是高高在上地抛出了一个极其虚伪的肯定,随即话锋极其锐利地一转,“但是现在新城正式开工了!政府的钱袋子也必须回归正轨。” 他啪地一声,将一份市里下发的红头文件扔在桌上:“市里有明文指示。为了防范十四亿巨额资金的系统性金融风险,避免地方大拆大建引发混乱。县府办决定,即日起,将星光基金的专项账户进行县级‘大盘统筹’!”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几个副县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叫“大盘统筹”? 说白了,就是把齐学斌千辛万苦招来的外资项目专项款,强行混合进整个清河县政府那捉襟见肘的大财政资金池里! 一旦混入大盘,县长程兴来不仅可以利用一把手的审批权,在拨付环节设立无数个极其恶心的审批关卡,甚至可以随时以“本月扶贫账务吃紧”、“基础设施维修改造”等名义,名正言顺地切走新城外资,去填补那些污染极度严重且濒临破产的“赵家旧系矿业联盟”的无底黑洞! 这就等于是明抢齐学斌的钱袋子! 在之前那次抢夺未果之后,程兴来不死心的再次开始发力。 “程县长,这不符合规矩吧?” 常务副县长齐学斌终于开口了。他放下手中的圆珠笔,深邃的目光透过会议桌,直刺程兴来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星光基金在招商之前,签的是《外商投资专项专管保护排他条例》。这十四亿是专款专用,且在审计上直接受省外事办监督。您现在要县级统筹?这可是严重的涉外违约红线。” “什么涉外红线?这里是中国的土地!” 程兴来被齐学斌当众反驳,立刻摆出了极其强硬的县长姿态,猛地一拍桌子,“齐学斌同志!你少拿之前说的那些外资限制与合约,还有什么密码管控来说事。请先端正你的政治态度!外资再大,能大得过政府的大局吗?如果这笔钱只在一个盘子里转悠,清河县其他那些快要发不出工资的老矿区困难企业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工人们闹事?我们必须进行截流反哺,这是政治维稳的底线!” “拿生态新城的环保外资,去填那个已经被高市长偷偷发了非法复工批文的排污矿山?”齐学斌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你!齐学斌,你这是对抗组织!你一个只被破格提拔的二十多岁副县长,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这个县长这样说话!”程兴来瞬间被戳中了核心痛处,脸色涨成猪肝色,愤怒地咆哮道。 “两位,两位消消火。” 就在火药味即将炸裂的瞬间,一直端着保温杯犹如老僧入定的县委书记李守成,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中间派老好人,深谙和稀泥的精髓。 李守成呵呵笑着,做出一副极其公正的慈祥长者模样:“新城要建,困难企业也要管嘛。程县长从大局出发统筹资金,有道理;学斌同志坚守外商协议,也说得通。我看这样,文件可以先下发,政府班子内部关于具体调配比例的事情,你们两位下去再为了大局自行磨合,不要伤了班子的团结和气嘛。” 这就是李守成的终极手段:表态却不站队,放任新县长和常务副县长在底下极其残酷地贴身肉搏,自己稳坐钓鱼台。 “李书记高见。”程兴来阴冷地笑了起来。有了书记的“不表态默认”,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动用县长的大印,直接对财政局进行强压式划拨。 会议一结束,程兴来甚至连午饭都没吃,直接就在办公室里签发了极其霸道的《关于对清河部分陈旧国营矿产及亏损重灾镇级企业实行‘新城专项首期四千万款项调拨反哺’的紧急通知》,并且直接拍在财政局局长办公桌上。 他以为,只要大印盖下,齐学斌这个不过是借着省委运气上位的毛头小子,除了咬碎牙齿看着这四千万被生生抢走,根本别无他法。 然而,程兴来严重低估了齐学斌这头猛虎护食的疯狂手段与跨维度的老练手腕。 第223章 防守反击:卡死的阀门 清河县财政局,局长办公室内。 原局长王德志落马后,由副转正的新局长张满盛满头大汗地盯着面前那份由新任县长程兴来亲笔签名、且盖着县政府鲜红大印的《首期四千万款项紧急反哺划拨通知书》。 坐在对面的,是程兴来从萧江市委特意带来的田秘书,此刻正趾高气昂地敲着桌面:“张局长,看清楚了,这是程县长的加急批示!新城账上的那笔外资刚刚到位,这四千万必须在今天下班前划入县府统筹纾困资金池。一旦贻误了底下几家老矿企的发薪和机器维保,引发群体性维稳事件,这个黑锅可是你那个乌纱帽担不起的!” 张局长在清河县干了三十年的财政,什么样的腥风血雨没见过。当年赵德胜时代,这间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怀揣批条子要钱的地方豪强,他早就练就了一副在夹缝中左右逢源的求生本能。 但今天这张批条,比任何一张都要烫手。 他偷偷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挂了十几年的电子钟——下午四点二十七分,离下班只剩一个半小时。如果这笔四千万真的在今天被划走,那明天一早齐学斌的暴怒就会烧到自己头上;如果不划,程县长的秘书现在就能把自己的乌纱帽捏碎。 两头都是死路。 张局长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伸出那双因为常年翻文件而指纹磨平的手指,颤颤巍巍地输入了财政内部系统的一级财权密码。 整个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键盘噼啪的声音和窗外梧桐枝条被风刮得咯吱作响的摩擦声。田秘书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趾高气昂地站在张局长身后,目光如同监工盯着流水线上的老工人。 “叮”的一声脆响,划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屏幕上没有出现预期中的转账操作界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刺眼的红色大大的感叹号弹窗——【警告:该专项账户处于双重联合风控冻结状态,缺少二级最高授权密钥,无法进行任何划拨操作!】 张局长盯着那个鲜红的感叹号,仿佛看到了一面护身符。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反倒莫名其妙地稳了下来。 田秘书脸上的傲慢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瞬间凝固。 他猛地从张局长身后绕到电脑屏幕前,俯下身死死盯着那行红色警告看了整整三遍,随即像弹簧一样站直了身体,指着屏幕厉声质问:“你搞什么鬼!县长的批示和你的局长权限,怎么可能划不动这笔钱?!你是不是在后台动了什么手脚?” “田秘书,你把眼睛擦亮了看清楚。” 张局长反而因为不是自己的锅而松了一口气,骨头里透出了三分老资格的硬气,“我这一级密码输进去了,系统认的。卡住的是二级联审密钥,那玩意儿根本就不在我手里。” 他苦笑一声,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伙子一样瞥了这位不可一世的市里来的秘书一眼,慢吞吞地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份早就归档、却被他特意留了一份副本的文件推了过去。 “秘书,不是我老头子不给程县长面子实在是因为……这笔高达十四亿的巨额环保外资,在打进清河县的第一天起,齐县长就引用了招商引资里的《跨国巨额资金反洗钱与专款防挪用特别安保协议》。” 张局长解释道,“这就意味着,这笔钱除了县府财政的正常划款流程外,还绑定了一把硬性防挪用的‘联合审查密钥’。这第二把密钥……死死捏在拥有独立经侦办案权的县公安局手里。” 田秘书瞬间呆若木鸡!他猛地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在整个清河县,有资格拿着那把“经侦联审密钥”卡死所有违规外资调配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兼任着公安局一把手的常务副县长,齐学斌! 原来,齐学斌之前在会上放的话,果然不是狂言,这笔资金真的被齐学斌的权限和密钥给锁死了。 …… 半个小时后,县长办公室。 “啪啦!” 程兴来闻言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齐、学、斌!” 程兴来双眼充血,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的恶狼,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低着脑袋的田秘书,从牙缝里极其恶毒地挤出三个字,“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副县长,竟然真敢完全占着这一大笔的资金,连我这个县长都动不了!反了,真是反了!” 程兴来简直要气疯了。 他以为凭借一把手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就能从齐学斌碗里强行切走肉去反哺赵家派系苟延残喘的污染破矿企。 却没想到,上次用密码器挡了他一刀之后,这个年轻人居然还藏着更深的后手,连财政系统也给上了双重锁! 自从梁家被齐学斌重创,梁国忠不得不退二线之后。梁国忠身后的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就和赵副省长做了交易,让赵家派系的程兴来到清河县来。 一方面是继续维系梁、赵两家在清河的影响力和利益,另一方面更是来帮赵家之前的一些项目擦屁股的,就像这些污染矿企等等,都需要以政府的名义,从财政挪用国家的资金,来名正言顺的为私人企业抹账与平事。 所以,程兴来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如此的想要按着齐学斌的脑袋,让他乖乖把钱掏出来。 毕竟,人家的背后,可是有着两座副省级的大山的,连新来的县委书记哪怕是省委书记沙系干部,也都得避其锋芒,卖个好给他。 可是现在,齐学斌却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做法,却是提前上锁。 公安联合防洗钱冻结权! 这简直是拿着极其合法的中央国家大旗来当防爆盾,就算他程兴来告到省里去,也是自取其辱。谁敢说公安对巨额跨国资金的反洗钱审查是违规操作? 就在程兴来暴跳如雷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极其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这栋老式县府大楼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几乎让人心跳同步的笃笃声。 县长办公室外间的两个工作人员下意识抬头看向走廊——然后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在整个清河县委大院里,能在新县长暴怒砸东西的时候、还用这种散步般的步调踱过来的人,只有齐学斌。 办公室虚掩的门被极其平稳地推开了。 齐学斌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胸前的警号在走廊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手里端着一个略显掉漆的绿色保温杯,信步走了进来。 他仿佛完全没看到地上那些紫砂壶碎片和程兴来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反而微笑着自己走到会客沙发前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程县长,这是因为工作遇到了难处发火呢?气大伤身啊。”齐学斌语气极其温和,甚至听不出一丝嘲讽,就像一个真正关心老领导的下头小干部。 但越是这种滴水不漏的温和,却越发让程兴来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不怕愣头青跟他拍桌子,但他怕这种明明把刀子已经捅进你心脏里,却还能微笑着给你敬茶的笑面虎政客! “齐学斌同志。”程兴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爆表的血压,坐在了齐学斌对面,眼神阴冷得吓人,“新城外资的事,你做得是不是有些过了?把政府的专项款跟公安局的系统绑定双花密码,这是拿防爆警察来防着我这个一县之长吗?李书记在会上刚强调整体统筹与班子团结,你就给了我这么大一个难堪。你眼里,还有党纪国法,还有上下尊卑吗?” 这顶“对抗班子”的大帽子扣得极其沉重。 齐学斌微笑着将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合十,身体微微前倾。 那一瞬间,他原本那温和的眼神中,突然爆射出如猛虎下山般极致慑人的压迫感,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八度。 “程县长,您误会了。”齐学斌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我不把资金跟公安经侦系统锁死,不是防着您。而是为了保您的命。” 程兴来瞳孔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您来清河时间不长,可能还不太清楚底下的水有多深水有多黑。”齐学斌站起身,缓缓走到程兴来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那份关于给几家老矿区拨款的通知书上,俯下身,眼神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程兴来的眼睛。 “那十四亿背后的英文协议,写的可是国际顶级金融风控法典。如果我不用公安防洗钱的名义死死卡住这笔钱被您强行通过行政手段‘统筹’去贴补那几家根本连环评和基本资产负债表都没有的僵尸污染矿山……那么,这四千万的外企公款一旦变成坏账,理查德背后的华尔街资本和跨国大律师团,就会把这定义为‘地方政府长官恶意侵吞外资’的极其恶劣的外交丑闻。”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容。 “到那个时候,高建新市长为了平息国际震怒,第一个出来大义灭亲摘掉的脑袋,绝对是签发这份文件的您,程县长啊!我这可是用了底牌,生生把您从国际违约和违纪违法的悬崖边拉回来的忠诚表现啊。难道说……” 齐学斌顿了顿,眼神中带着极致的反问。 “难道说程县长,您背后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利益集团,必须逼着您用自己的乌纱帽甚至命,去给那几处早该被查封关停的‘赵系铁矿’强行输送抢救用的黑血金吗?” “轰!” 程兴来仿佛被一道惊天雷劈中,脸色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极其惨烈的苍白,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下来。 他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常务副县长,心底深处不可抑制地涌起了难以描述的恐惧战栗感。 齐学斌全看透了! 这个年轻人不仅利用了堪称降维打击极其老辣的双重密钥体制堵死了一条路,最可怕的是,他那双眼睛,仿佛看穿了程兴来甚至赵家梁家最底层的全部阴谋底裤! “你……你……”程兴来紧握着双拳,想要怒吼发飙,却发现自己被齐学斌那极其恐怖的政治威压死死按在座位上,竟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他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是他既然已经上了赵家的船了,又怎么可能中途下船呢? 现在的他,只能前进,只能进攻,只能赢,不能输! 而齐学斌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锋芒毕露,可以说是完全站在了程兴来的对立面,就是挑明了要阻断他和高兴建为赵家卖命的路。 这一次的会面,可以说两人是彻底地撕破了脸面。程兴来这也才真正明白,自己是大大小看了齐学斌这个年轻的常务副县长,他虽然年轻,却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而在程兴来心中这般惊恐与纠结的时候,齐学斌却是直起身,理了理领口,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谦逊的表情。 “看来程县长身体确实不舒服。那我就不打扰领导休息了。不过您放心,只要那笔钱老老实实在专项账户里不动,您的官帽子和脑袋,就绝对安稳得很。我们……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齐学斌拿起保温杯,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一片死寂。 第一回合闪电战,新县长程兴来不仅碰了满头血,而且被齐学斌那降维打击般的强硬手腕,硬生生地扒下了一层皮! 直到齐学斌的背影消失,程兴来才仿佛虚脱般瘫倒在真皮座椅里。他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恶毒与怨恨。 “好!好一个齐学斌!” 程兴来咬牙切齿地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萧江市长高建新。 “高市长。对……直接转账资金行不通,这个疯子上了公安风控局的最高锁。是的……既然硬的抢不来肉,那我们就按照第二套方案。我要利用我县政府一把手的合法最高审批权,把他主推的那个生态新城,一寸一寸地卡死在这片荒地上!我要活活耗死他!” 第224章软刀子杀人,我就去恶心最大的那 金钱硬抢的阳谋被齐学斌极其老辣的双重密钥击碎后,程兴来仿佛在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十二月初的清河县,寒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凛冽。县政府大院里的气氛,也随着程兴来的转变,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平静。 他不再在常委会上拍桌子瞪眼,也不再明目张胆地下达诸如“大局统筹资金”的红头文件。他变成了一个整天捧着紫砂壶、笑眯眯、满口“依法合规行政”、“程序正义”的谦谦君子。甚至在走廊里碰到齐学斌,他都会和蔼可亲地停下脚步,关切地问候几句年轻干部的身体状况。 但这,才是老油条政客最恶毒的獠牙。 狂风骤雨固然可怕,但那种不见血光、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基层实干派官员精神崩溃的“软刀子消耗战”,才真正能把人的锐气一点点磨成灰烬。这场比之前剑拔弩张的两个月拉锯战更加磨人、更加阴险的暗战,就这么在清河县政府大院里拉开了漫长的帷幕。 十二月中旬,生态新城迎来了全面动工的第一个关键节点——城北一期三十公顷的高级防风防尘绿化带,以及配套的国际仓储物流园的土建招标。 这本该是顺理成章、没有任何阻力的起手式。有着十四亿外资的专项账户作为保底,有省里极其关注的绿色通道作为背书,这本该是一场漂漂亮亮的阳光工程。哪怕是冬天,只要地基打好、土壤改良剂铺设完毕,开春就能直接见绿。 然而,就在中标企业准备调集重型机械进场破土的当天早上,事情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逆转。 清晨七点,寒雾还未散去。城北工地的入口处,数十台马力全开、引擎轰轰作响的重型挖掘机和翻斗车排成了长龙。车斗里装满了从省城高价调运过来的优质有机土壤改良剂。工人们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搓着手准备大干一场。 但他们面前,却是一排冰冷刺眼的封条。 县环保局和城建局联合执法的封条,啪地一声贴满了整个工地外围的蓝色挡板。红底黑字的封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中标企业——省建三公司的项目经理老吴,手里攥着昨天下午才刚刚盖好鲜红公章的施工许可证,对着那几道贴得歪歪扭扭的封条目瞪口呆。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你们搞什么名堂!”老吴愤怒地把施工许可证拍在引擎盖上,指着环保局带队来贴封条的那个小科长破口大骂,“昨天下午城建、环保两家刚开的联合审批会,合规施工证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天早上机械一进场,你们反手就给我贴封条?你们这个县的县长和副县长到底谁说了算?耍猴呢!” 那个小科长穿着单薄的制服在风中缩着脖子,面对省建三公司这种省级单位大佬的怒火,他连看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带章文件,机械地重复着那句演练好的台词:“吴经理,您别冲动。这是昨天深夜下发的紧急通知,上面的指示,要求重新核验。请您理解配合。有什么疑问,请您或者您的上级直接联系程县长办公室。” 上面的指示。 这五个字,在如今的清河县政坛,已经变成了一把万能的、且套着合法外衣的钝刀。它割不死人,但能活活把你疼死。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样,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一直负责在现场盯进度的发改局局长张国强,连门都没敲,直接撞开了齐学斌的办公室大门。他满头大汗,连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当场就气炸了肺。 “齐县长!程兴来那个老王八蛋太阴了!绝逼是故意掐准了点来恶心人!”张国强在办公室里狂怒地打着转,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他竟然指使环保局的孙局长,连夜翻出了一本八年前的地方旧版环保标准!说咱们新城一期绿化带使用的土壤改良剂,存在‘尚未查明的潜在重金属微发挥超标风险’!这简直是拿着放大镜在鸡蛋里挑骨头!那是省农科院最新研发的专利产品,连欧盟标准都过了,怎么可能有重金属污染?” 齐学斌坐在办公桌后,原本正在批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面前堆满的报表如同堡垒,他眉头微微皱起,但整个人依然保持着那份极其可怕的冷静。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圆珠笔,金属笔尖朝上,在指骨间来回翻飞,如同转着一柄微型而致命的匕首。 “环保局挑刺,那城建局那边给的停工理由又是什么?”齐学斌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这往往是他进入极度深思状态的前兆。 “城建局给的理由更他妈可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张国强咬牙切齿,猛地拍了一把桌子,“说是这片用地的性质,在九十年代初曾经被水利部门划为‘防汛备用泄洪区后缀用地’!老天爷啊,那块地二十年前就因为上游建了大坝彻底干涸了,连根水草都不长!程兴来偏说,本着对人民生命财产绝对负责的态度,必须等市水利局和防汛办联合出具‘绝对无风险核销证明’,才能破土施工!” 张国强喘着粗气,眼睛通红:“齐县长您是知道流程的啊!那种涉水历史遗留问题的核销证明,要走县、市两级水文档案审查,中间还要找专家开论证会。哪怕日夜加班跑手续,最快也得压上三个月!三个月啊!黄花菜都凉透了!” 齐学斌停止了转笔,冷笑一声,将笔尖重重地点在了桌面上:“这就是名正言顺的县政府一把手‘特批否决权’。他不用和你吵,更不用推翻以前的决议,他只需要在‘程序合规’这四个字上无限期地给你设置门槛,就能让你的项目寸步难行。” “他硬生生叫停了咱们新城这边的物流园和绿化带,那边的东山老铁矿呢?”齐学斌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年赵德胜时期留下的那个污染最大的雷暴点,就在东山。那边的水土污染可是实打实的重金属超标。” 听到这个,张国强更是气得牙根发痒,双手攥得紧紧地叫道:“这才是最让人恶心的地方!他程兴来玩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这边死卡咱们的合规绿化,搬出各种奇葩标准;那边却以‘县政府重点帮扶老旧困难企业转型维稳,解决下岗工人再就业’的名义,暗中给东山铁矿特批了复工复产的各项特惠政策!” “就这两天,他们不仅强行给铁矿厂清退了两侧原本规划用于防风林的集体预留土地,扩大了矿区范围,甚至还动用行政指令,让供电局越过审批,给那群黑心矿老板送上了‘直供高压专线’!现在东山那边可是干得热火朝天,黑烟直冒!” 齐学斌猛地靠向高背椅的椅背,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发寒的冷笑。 他再清楚不过了,这种体制内明面上的小手段,逻辑极其严密。 程兴来之所以用各种繁文缛节的恶心流程卡死生态新城东侧的物流园与绿化带建设,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环保,更不是为了防什么二十年没见过的洪水! 其真实目的只有两个,且环环相扣。 第一,活活拖死外资的建设耐心。十四亿外资的资金成本是极其恐怖的,每天都在产生巨额利息。只要工程停滞三个月,理查德背后的资本就会因为时间成本而撤资或发难。工程一旦变相烂尾,程兴来就能在市委那里参一本,从而达到从政治上彻底剥夺齐学斌乃至林晓雅政绩的终极目的。没有政绩,你们这群空降派就成了清河县的笑话。 第二,他要给躲藏在东山深处的“赵系遗留死硬派矿老板”腾出宽广的生存空间和核心的电力补给!生态新城一旦建起来,环保红线必然会收紧,东山的黑矿就得死。所以他必须反其道而行之,只要那些污染极高、利润极大的黑矿能满负荷重新开动起来,就能源源不断地为市里站台的高建新,以及外围护盘的雷虎等黑白两道,输送带有浓烈血腥味的巨额黑金! 用齐学斌拉来的阳光资金垫底挨饿,用清河县的青山绿水换取黑金政治的养料,这就是程兴来极其歹毒的如意算盘。 “齐县长,咱们不能就这么干坐着被他耗死啊!理查德先生那边今天上午已经打了三个越洋电话了,语气非常严厉,那边快要压不住火气了!” 张国强焦急地催促道,就差没跳脚了。 实在是齐学斌这边的人手不够,能够绝对信任的属下有限,所以现在张国强都快成他的半个秘书了。 “那我能怎么样?你教教我。去掀了县政府办公室的桌子?还是去砸程兴来的那把紫砂壶?” 齐学斌将手里的笔啪地丢在桌案上,霍然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此刻眼神更是如同高空锁死猎物的鹰隼般锐利与冰冷:“那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他现在每天笑眯眯的,就是在等我发火。只要我急躁犯错,只要我敢违规下达复工指令,他立刻就能把证据钉死,向市委高建新打报告,说我齐学斌居功自傲、破坏班子规矩、无视程序正义、强推带病工程!” “到时候,咱们才是满身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齐学斌冷酷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大步走到沙发前,将桌面上早早准备好的、厚厚的整整三大本《国际生态环评最高免检标准认证档案》以及省府下发的《特批绿色通道指导意见》抱在怀里。 “他程兴来不是喜欢玩‘依法行政’的流程游戏吗?不是喜欢讲规矩吗?”齐学斌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那我就天天用最烦人的紧箍咒去唱死他。他恶心我,我就去恶心全县最大也最会打太极的那位。” “走,国强,跟我去县委李守成书记办公室。” 从那天起,整个清河县政府大院上演了极其奇葩、却又极度压抑的一幕。 每天早上九点,只要县委书记李守成在办公室,常务副县长齐学斌就会雷打不动地抱着小山高的材料,敲门进入。他极其恭敬、极其礼貌地端坐在李守成的待客沙发上,用字正腔圆的标准普通话,申请复议工程项目的合规性问题。 当着老好人李守成的面,齐学斌不吵不闹,不急不躁。他只是面带微笑地翻开厚厚的卷宗,逐字逐句地宣读《国际生态环评最高免检标准三十一条》、《省委外事办特批绿色通道公函》,宣读完一段,还不忘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请教一番。 不仅仅是这两人,齐学斌每次去,还会“顺便”拉上程兴来。 于是,三个县里的核心领导,就被这堆文件死死绑在了一起。 齐学斌的每一句话,都以一句完美无缺的结束语作为总结:“李书记,程县长,这是省里下发的大局意见,这是国际通用的最高标准。如果县环保局的八年前旧文件拥有否定一切的效力,那么请程县长按照省里大局,给出更高级别、经得起上级审查的法律反驳依据。我齐学斌坚决服从组织程序。” 这种软刀子对软刀子的漫长扯皮磨合,如同用一把生锈的钝锯子在慢慢拉扯人的脑神经。 程兴来被齐学斌每天早会上那种阴阳怪气,却在法理逻辑上绝对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合规质问,恶心到了极点。他的紫砂好几次都被他举起来差点给摔了。 而李守成这个一向喜欢和稀泥、当不倒翁的县委一把手,每天听着两人在这个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大项目上反复咬文嚼字,更是头痛欲裂血压飙升。 偏偏齐学斌态度极好,又是带着省里的精神来的,他连骂人都找不到借口。 这头凶狠的年轻猛虎哪怕被铁链锁住了手脚,被迫玩起了四平八稳的官僚游戏,那令人窒息的口水战咬合力,也依然让老手们感到了极致的抓狂。 但是,这种令人绝望的、极度消耗心力的行政僵持,对于时间如同金钱的庞大外资来说,却是致命的。 这恰恰是程兴来战略的阴毒之处。 连续四十多天的停工待审,工地上每天只剩下寒风在吹拂着挡板。这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正在将清河县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政治势能和改革期望疯狂吞噬。工人们的抱怨、商人们的观望、外资的愤怒,正在一天天积累到临界点。 而这场原本局限于清河县的政治僵局,很快就化作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暗流,惊动了几十公里外,萧江市政治中心的最深处。 高建新这把盘踞在萧江市高层、死死遮在清河上空的黑色大伞,看着由于齐学斌的顽强抵抗而迟迟无法彻底烂尾的生态新城项目,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那双深邃而冷酷的眼睛里透出了浓烈的杀机,他决定放弃下面这些小打小闹的纠缠,直接从市级权力层面,用一记泰山压顶的闷棍,彻底将齐学斌这个不听话的刺头一棍敲死! 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即将在临近春节的萧江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炸响。 第225章市委书记发话,把齐学斌给我找来 清河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漫长扯皮与行政停滞,在以“依法合规”的诡异名义又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后,终于如同一个不断加压、濒临极限的高压锅,“砰”的一声彻底炸裂。 而这股爆炸的冲击波,没有局限在清河县,而是直接掀翻了萧江市委市政府大院的盖子。 一月中旬,萧江市政府一号会议室,高规格的市长办公会正在召开。 窗外寒风凛冽,刮得光秃秃的树枝疯狂摇曳,但会议室内却开着足额的暖气,温度高得让人有些发闷。 往日里总是笑吟吟、以“大局统筹老好人”和“稳健派”自居的代市长高建新,今天却像是一头被当众拔了胡须的领地雄狮。他那张常年保养得宜的国字脸上布满了阴霾,眉头倒竖。 “啪!” 高建新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印的《清河县第一季度财政决算与重大项目停工情况汇报》,卷成了一个纸筒,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拍在面前那张巨大的椭圆形名贵实木会议桌上。 沉闷的巨响在一百多平米的会议室内回荡,震得周围几个局长的茶杯盖都发出微微的清脆瓷音。 “看看!同志们都传阅一下看看!这就叫胡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高建新霍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指着桌上的报告环视全场,声音大得连会议室外走廊摆放的富贵竹叶片都在震动,“一个国家级的百亿新城项目!有着整整十四亿外资作为启动资金的省重点工程!开工两个多月,你们知道实质性的土木工程进度是多少吗?是零!是鸭蛋!” 高建新越说越激动,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整整十四亿,趴在专用账户上用来吃利息!底下甚至有基层的同志痛心疾首地向我诉苦,说清河县的那个常务副县长齐学斌,无视上下级组织纪律,每天不抓经济建设,反而跑到县委书记办公室里念什么洋规矩、抠什么死字眼!他公然用所谓的涉外特权,抗拒地方县政府一把手合法合理的审批管理流程!” 说到这里,高建新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在座的副市长们,语气极其严厉:“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极度严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膨胀!这是在拿整个萧江市的招商引资环境、拿百万清河百姓的发展前途,当他齐学斌一个人玩弄权术、博取政治名声的筹码!” 高建新这番发难,可以说是极其毒辣、颠倒黑白。 他心知肚明是谁在卡脖子,但他只字不提程兴来故意复工污染矿山、恶意卡扣环评指标借机勒索的事实,反倒凭借着市长的权威,把阻挠清河经济发展、甚至破坏营商环境的这口黑大锅,死死地、不留缝隙地扣在了齐学斌的头上。 紧接着,他更是极其狠毒地抛出了用来杀鸡儆猴的杀手锏:“既然清河县的同志觉得这笔外资太烫手、有钱都不会花,只想抱着条条框框搞内斗,那咱们市里本就不富裕的财政,也没必要再拨款给这种不懂大局的班子去浪费了吧! 我提议,将原定本月拨付给清河县用于改善教育设施和老旧城区基础设施的三千万市级定向指标,立刻全额削减、暂缓下发!什么时候他们县里能统一思想、步调一致、把工程干起来了,什么时候再谈这笔钱!” 削减三千万市级指标!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这不仅是在断清河县除开外资之外的粮草补给大动脉,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政治打压!高建新这是要利用这三千万的民生资金断供,逼迫清河的本地干部造反,逼迫软弱的李守成和头铁的齐学斌,向他的人——程兴来,彻底低头认怂、交出主导权! 会场内的高级官僚们噤若寒蝉,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及即将转正的代市长那暴怒的霉头。 分管教育的副市长脸色微变,把手里的座谈材料悄悄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生怕被高建新的目光扫到点名表态。而市发改委的一把手更是把整个身体缩进了宽大的真皮座椅靠背后面,低着头假装记录,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个隐形人。 整个椭圆形会议桌周围的十几张面孔,此刻如同一片冬天的枯叶林,灰白、死寂、随风倒伏。这些在各自山头和系统内呼风唤雨的局长们、副市长们,在代市长高建新那如同狂风暴雨、挟带体制顶层威压的攻势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多吭一声,全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但就在这个极致压抑、高建新几乎要强行表决通过削减资金提议的绝杀时刻,一个清冷、刚硬、不带一丝官场圆滑与退让的女声,极其突兀地在长条会议桌的末端响起。 “高市长,您的这顶帽子,扣给一位在基层拼命干事的同志,是不是太过主观,也太过武断了?” 这道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冰锥,瞬间刺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包括正在气头上的高建新,几乎同时惊愕地扭过头去。 开口的,正是刚刚从清河县委书记位置上,因为拉来十四亿巨额投资而破格提拔为副市长不久的林晓雅! 她站起身的那个动作极其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高级办公椅的转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响声。 虽然在副市长中的排位靠后,资历最浅,但那股在清河县一把手位置上硬扛出来的铁腕作风,此刻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丝毫不落于高建新的下风。 她今天穿着一套极具职业感的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首饰,整个人犹如一柄刚从寒潭中拔出来、开了双刃的冷剑,锋芒毕露。 林晓雅根本没有在看周围那些市级大佬们疯狂使眼色的表情,而是极其霸气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厚叠文件。她将其中的几张彩色数据分析图和几张触目惊心的现场偷拍照片,直接甩到了长桌中央,用力向用力一推,滑到了高建新面前。 那叠纸张滑过长长的、光滑的实木桌面,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在开始失去惯性的时候,极其精准地停在了高建新的茶杯旁边。 “三个月前,这笔十四亿的国际环保外资进驻清河时,签署的是最高级别的极其严苛的专款专用环境条款。齐学斌同志不是在玩弄权术,而是在玩命!他在用自己的政治前途,玩命地捍卫国际投资合同条约的底线!捍卫我们清河的一片净土!以及更重要的,我国政府对于外资投资资金保护不滥用的国家声誉!” 林晓雅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姿前倾,目光如同一对冰刃般直视着高建新那不可置信的双眼,“高市长,您刚才提到了阻挠发展,我这里正好有一份详实的数据。程兴来县长上任以来,动用他所谓‘合法的县长一票否决权’叫停的清河县环评绿化和物流园项目,其选址,恰好全部位于原赵家系掌控的、污染极其严重的十三座废弃矿山周边!” 林晓雅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声音掷地有声:“不仅如此!程兴来甚至在没有任何省级水土保持评估报告、没有进行二次环评听证的情况下,滥用县府特权,打着所谓‘老区纾困’的幌子,给其中几家重金属污染指数超标五百倍的黑矿,一口气批复了复工复产的红头文件!甚至违规强拉高压电线!” 她那清冷的声音在静若寒蝉的会议室里回荡:“我今天就在这里问一句:到底是齐学斌阻碍了新城发展,还是有人在借着县级一把手的合法权力名义,明抢外资的环保资源,去给那些本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带黑排恶的赵系黑恶势力的死灰复燃,进行丧心病狂的疯狂输血?!” “放肆!” 高建新被这番话直接戳中了最隐秘、最阴暗的痛处,他的伪装瞬间撕裂,脸色骤然铁青。他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飞溅:“林晓雅同志!请你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你现在是萧江市的市领导,不要像个底下县里的无知村妇一样护短撒泼!” 高建新怒不可遏地指着林晓雅的文件:“程兴来同志是在极端困难的老工业区进行大胆的纾困尝试!改革总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些老矿山不复工,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几百号、甚至上千号下岗矿工和他们的家属在冬天里饿死吗?!这个可能引发极其恶劣群体性事件的维稳压力,你一个新来的副市长,你来背吗!” 高建新试图用“维稳”和“群众路线”这两顶大帽子,将林晓雅的反抗彻底压死。 然而,就在高建新气势达到顶峰的时候,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块维稳的压力当然不用林副市长来背。但如果那几座违规复工的黑矿,不仅排污,而且最后挖出了当年涉黑的人命血案、挖出了保护伞,这个严重的刑事倒查责任……不知道高市长您,以代市长的身份,扛不扛得起?” 这声音极其平缓、极其悠长,却带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阴寒之气。 市纪委书记吴晓华,这位市委常委里的“阎王爷”,正坐在距离高建新两个身位的位置上。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依然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杯表面漂浮的毛尖茶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缓缓抬起头。 吴晓华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慢条斯理地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据市纪委信访办最近收到的大量实名群众举报信来看,程兴来同志特批复工的那个东山铁矿的老板——外号‘雷老虎’。这个雷老虎,不仅涉嫌长期极度恶劣的非法排污,早年间更是牵扯到几起为了抢夺矿脉而导致的伤人致残重案,甚至有可能背着人命。” 吴晓华转过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鹰眼直视高建新:“高市长,咱们萧江市今年的招商环境和营商环境,如果是靠硬生生卡死、逼走十四亿跨国环保外资,而去强行力保这种板上钉钉带着黑社会性质的重度污染雷区……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啊。如果这把火一旦烧穿了底线,惊动了省里甚至闹到全国范围,这性质可就全变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削减区区三千万指标这种层面,能够兜得住的了。” 吴晓华这番夹枪带棒、充满严重警告意味的软刀子暗示,犹如一把极其阴毒、抹了剧毒的匕首,直接从斜刺里捅穿了高建新的防御,死死地顶在了他的腰眼上。 “你……你们!” 高建新气的浑身发抖,手指悬在半空中,指着站立如松的林晓雅和稳坐钓鱼台的吴晓华,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完全打破了他的政治常识! 为了一个区区的、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市里最强硬、最具背景的两位实权干将——一个是携十四亿外资之威的新晋副市长,一个是手握利剑的纪委书记,竟然敢在全体市长办公会议上,公开且毫无顾忌地结成同盟!并和他这位即将扶正的代市长,打这种几乎完全撕破脸皮的白刃阵地战! 激烈的战火瞬间在原本死气沉沉的整个市长办公会议室内熊熊燃烧。 这种副市长、纪委书记当面硬刚代市长的近乎于决裂的争吵,极大地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即便会议室安装了双层的隔音墙都没防住,那吵吵嚷嚷、拍桌子瞪眼的声音,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 很快,这震撼的动静就越过了市府大院中间的绿化隔离带,经过无数个耳朵和内线电话的传递,传到了对面那栋更加威严凝重、更加幽深的市委大楼里。 而此时,在市委大楼顶层,那间视野最好、布置也极其敞亮古朴的市委书记办公室内。 萧江市真正的最高控制者、拥有市委绝对权势与最后拍板权的市委书记张维意,正背着双手,站在一整面明亮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对面那栋这两个月来时不时就吵作一团的市政府大楼。 他头发有些花白,但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脊背依然挺得犹如标枪般笔直。 对于这位从最基层的大队会计一路摸爬滚打,历经无数政治风浪,最终稳稳坐到正厅级常委一把手宝座的“太极圣手”来说,底下各方人马的所有心思和算计,在他那双充满岁月沧桑的眼里,就如同玻璃缸里游动的金鱼一般,透明无余。 听着身后的大秘,压低声音、小心翼翼且绘声绘色地汇报着那边会议室里因为一个远在几十公里外的齐学斌,而差点当场掀桌子的激烈战报,张维意没有露出丝毫的愤怒或者是焦躁。 相反,他微微仰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了。”张维意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后像是在点评一出戏剧般说道:“高建新被外资逼急了,性子太急,吃相也太难看,手段落了下乘;林晓雅太刚,护犊子心切,不过她有发火的资本;至于吴晓华嘛,这是在借机敲打立威,同时也是向我表明他维护政治清明的站位。真是一出难得一见的好戏啊……”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深邃:“只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年轻副县长,硬扛了两个月,竟然能把市里这潭沉积了这么多年的死水,给搅动得如同煮沸开水一样。” 张维意缓缓转过身,迈步走到宽大的百年黄花梨办公桌后坐下。他伸手轻轻敲了敲厚重的桌面,食指只敲了三下。 这三下极轻,但在秘书听来却如同敲击在心头。 张维意抬起头,声音平缓、内敛,却带着一股不容任何人抗拒的厚重威信:“去,用我办公室的红机,直接给清河县委书记李守成挂个电话。不要找别人,就找李守成。” “书记,您请指示。”秘书立刻立正,掏出小本子。 “让清河县常务副县长齐学斌,今天下午三点,不要带任何随行人员,准时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秘书心头猛地一跳,握笔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地级市的权力中枢里,在这个神仙打架刚刚掀起高潮的敏感节点,谁都清楚——市委张书记跳过所有的中间层级,甚至跳过市长,主动单独召见一个刚提拔不久的县级副职干部,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场比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明抢、针锋相对,还要高出整整一个维度的权力碾压! 神仙打架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因为在这萧江市,真正的、唯一的执棋人,终于厌倦了场外的喧嚣,要亲自下场,对齐学斌这枚过河的卒子,进行最终的定调了。 这是一跃成龙,还是被一指碾碎,全在下午三点的那一场封闭式谈话之中。 第226章 齐学斌!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下午三点。 萧江市委大楼,顶层市委一号办公室。 相较于市长办公室内那种充满了火药味和戾气的暴躁环境,市委书记张维意的办公室显得格外素净,甚至透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幽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能够安神定性的极品崖柏檀香。巨大的实木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里面摆满了马恩列斯毛的经典著作与大量的近代政治通史,没有任何浮夸的古董瓷器。 齐学斌笔直地坐在待客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部微微挺紧。他完美地展现出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基层干部,在面见市级最高核心权力掌控者时,所应有的那种极端恭敬与无法掩饰的局促感。 这一路走来,简直是对心理素质的极限施压。从一楼大厅到这间顶层办公室,他走过了三道必须出示证件的武警安检岗位。每一层楼梯的拐角处,都站着一位面无表情、身形挺拔的市委办工作人员。那些人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头到脚地、冷冰冰地打量着这位穿着警服、略显格格不入的年轻面孔。 整栋市委大楼弥漫着一种独有的威压感——这种威压不是来自雷霆般的咆哮声音,而是来自死一般的沉默。 宽阔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墨绿色羊毛地毯,这层昂贵的地毯像是一头贪婪的巨兽,无声地吞噬掉了所有匆匆来往的脚步声。每一扇紧闭的、挂着烫金铭牌的办公室木门后面,都藏着一个足以掌控着萧江市几十万人命运走向的权力节点。 而这些节点的最终汇聚之处、这栋大楼的大脑中枢,就是此刻齐学斌正身处的、这间弥漫着檀香的一号办公室。 齐学斌看似紧张,但如果仔细观察,他垂敛的眼神深处,却深邃得如同一汪看不到底的千年古井。 前世宦海沉浮、官至实权副市长乃至更高位置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间看似温和的办公室的主人,远比对面会议室里拍桌子骂娘的高建新要恐怖得多,也高明得多。 因为高建新只是一个锋芒毕露的执行者,他只是想在这场对线中不择手段地赢下齐学斌;而张维意,却是一位真正的太极宗师和控盘手,他要的不是具体的输赢,而是时刻、绝对地控制着萧江市一切力量的平衡。 “学斌同志,尝尝这大红袍。这是今年武夷山最好的那两棵母树上下来的头采茶。省里的叶副省长前两天下来调研,专门给我带了半斤,我这平时可是一直没舍得喝啊。” 令人极度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张维意这位手握萧江市几百万人口生杀大权的正厅级一把手,竟然微笑着将原本要给齐学斌倒茶的贴身大秘给支了出去。随后,他亲自站起身,拿着那把价值连城的紫砂壶,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沙发前,微微弯腰,亲自给齐学斌面前的白瓷茶托里斟满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水! 这个举动,如果让外面那些市局的实权局长、甚至是底下各个区县的县长书记们看见,恐怕下巴都要惊得掉在地上砸碎了。 市委书记亲自越过秘书给你倒茶!在森严的官场等级制度里,那是能让任何一个县处级干部感到祖坟冒青烟、飘飘然迷失自我,甚至感激涕零到愿意当场劈开胸膛、肝脑涂地的最高政治礼遇。 这是极度拉拢的信号。 但齐学斌在这杯冒着热气的顶级大红袍面前,心里却像寒冬里的冰镜一样清醒剔透。 前世看惯了这种戏码的他,太懂这些处于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太极圣手”们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路数了。 在体制内,尤其是单独召见的封闭场合,最高领导一旦对你表现出这种完全不符合层级规律的客气,一旦给你极高的规格礼遇、甚至和你称兄道弟套近乎……往往就预示着一件事:他接下来要为了保全某个大局,而毫不留情斩向你的那一刀,将绝无回旋余地,极其沉重,且让你因为受了他的“大恩”而根本张不开嘴去躲闪反抗。 这叫“捧杀”,也叫“恩威并施”。 “谢谢张书记!这茶太珍贵了,我是个在基层摸爬滚打、干粗活的粗人。平时只喝得惯局里那种几十一斤的大碗茶,品不出这其中的高雅,给我喝怕是暴殄天物了。”齐学斌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其惶恐的神色,他猛地站起身,又强行克制住,导致半个屁股依然悬空坐在沙发边缘。他弓着身子,伸出双手极其恭敬、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地接过了那个小巧的茶杯。 “哈哈,你呀你,太谦虚了。基层出来的干部才接地气嘛。”张维意爽朗地笑了起来,似乎对齐学斌这种“懂规矩、知敬畏”的表现非常满意。 他缓缓踱步,回到自己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坐下。张维意双手自然地交叉放在腹部,身体微微后倾,用一种极其慈祥、仿佛在看自家优秀子侄般的长辈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齐学斌。 “学斌啊,在叫你来之前,市委组织部送来的关于你的个人履历档案,我戴着老花镜,一字不落地、一页一页地仔细翻过了。” 张维意开口了,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从省警校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不到两年,拿过多次省公安厅颁发的个人二等功;只身潜入并捣毁过省内最大制毒网络;在省委党校培训期间还能抽出手来,帮省会警方破获了连环大案;前两个月,更是亲临一线,在跨市扫黑行动中立下汗马功劳,把盘踞多年的黑恶势力连根拔起。” 张维意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当然,最让市委、让整个萧江市乃至汉东省高层感到不可思议和震撼的,是你居然顶着巨大的压力,单枪匹马为清河县、甚至是为咱们整个萧江市的转型发展,实打实地拉来了十四亿资金规模的国家级生态环保外资!这简直是个奇迹!” 张维意放下茶杯,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说实话,就算是我干了这几十年的组织工作,像你这样敢打敢拼、胆大心细、能文能武、有冲劲又能时刻守住法纪底线的年轻人,在咱们整个汉东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年轻干部梯队里,也绝对是凤毛麟角、独一份的宝贝。我是真心地,非常、非常看重你啊。” “都是市委、是张书记您高瞻远瞩,为我们指明了大方向,规划好了改革蓝图。我只是借着市委的东风,在下面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具体执行工作、跑跑腿罢了。这都是我作为一名党员干部的分内职责,不敢贪天之功。”齐学斌微微低头,语气诚恳,滴水不漏地将功劳全部推到了“市委统筹”这座大山上。 张维意微微点头,脸上的笑容由于齐学斌的懂事而变得更加和蔼可亲了。 “不居功自傲,很难得。”张维意感叹了一句,随后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多了一丝郑重,“像你这样能在关键时刻拉得出、打得赢的优秀好苗子,组织上是一定要重点保护、大力重用的。不能让干实事的同志吃亏流汗又流泪嘛。” “我记得,你现在的职务,是前段时间立下大功,加上清河县形势极度紧急,由省里指示,市委特事特办,破格提拔的常务副县长,兼任公安局一把手吧?你看看,二十四岁的年纪,级别已经是实打实的副处级了。在我们整个国家庞大的干部系统中,这个年纪到这个位置,可以说都是屈指可数的。你这个年轻的肩膀上,挑的担子可是一点都不轻啊,市委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说到这里,张维意适当地顿了顿,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上主菜了。 他盯着齐学斌的眼睛,抛出了第一个足以让全省任何一个同级别干部彻底失去理智、疯狂磕头的超级糖衣炮弹。 “不过呢,副处依然是副处,头上还顶着一个‘副’字。在很多错综复杂的地方管理事务上,有些事情你处理起来,确实会感到掣肘,名不正言不顺嘛。” 张维意像是在拉家常一样,语气轻缓地抛出了一个惊天大雷,“这个问题,我作为市委班子的班长,是看在眼里的。前天,我已经跟市委组织部的老陈打过招呼了。新城项目是个长期的系统工程。” 张维意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办公室里回荡:“等新城项目彻底破土开工,走上正轨运转一年之后。也就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或者最迟后年换届。只要清河新城的底盘架子稳稳地搭起来了,不出什么大乱子……那就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这个时候,市委常委会就会考虑,并且由我亲自提名,让你名正言顺地更进一步,成为清河县的政府一把手——也就是代县长、县长。” “学斌啊,你算算,到时候你才多大?二十六岁的正处级地方行政长官、百里侯啊!这份金光闪闪的履历就算是直接拿给中组部看,放眼全国都可以说是罕见的金字招牌。只要你在这个位置上稳住,你的前途,绝对是不可限量的。” 许诺!这是来自地级市市委绝对一把手、拥有最高人事推荐权的省委常委,公然在绝密场合极其直白的单独许诺! 直接许给了一顶正处级行政长官的乌纱帽!而且是设定了确切时间节点——“两年内”的硬核政治期权兑现! 这诱惑太大了。 对于体制内任何一个像在泥沼中往上挣扎攀爬的官员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杯散发着迷人香气、根本无法拒绝的致命毒药。 它是最高掌权者对你拼命干活、拉来十四亿外资的最高级别私人政治奖赏。 但齐学斌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也是为了让你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彻底臣服、乖乖听话、不惜委屈自己顾全大局的终极绞肉机套笼。 一旦你接受了这个未来的“大饼”,你现在的任何抗争,都会变成“破坏领导考察期”的愚蠢行为。 齐学斌的内心深处只有无尽的冷笑与警惕,但他的脸上,却在零点零一秒内,瞬间做出了一副极度震惊、不敢置信,随后转为极其受宠若惊的狂喜与激动表情。那红润的脸庞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将一个被天上掉下的大馅饼砸晕的基层年轻干部演绎得入木三分。 他极其慌乱地将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砰”地一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西装的下摆都掀了起来。他对着张维意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 “感谢市委的栽培!感谢张书记的提携之恩与厚爱!学斌……学斌简直无以为报!唯有在接下来的工作中粉身碎骨、鞠躬尽瘁,绝不辜负张书记的重托和期盼!” “哎呀,不要这么激动。坐下,快坐下喝茶,茶都凉了。”张维意极其满意地伸出手,在空中虚按了两下。他非常享受这种用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一生荣辱、并能轻易掌控别人情绪的极致权力快感。 就在齐学斌重新坐下,并且在张维意看来,办公室里的氛围已经铺垫到了最高潮的温情顶点——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其心理防线已经被那张不可抗拒的“正处级大饼”彻底砸碎、完全失去抵抗力和判断力的时候。 这位老辣到了极点的市委书记,脸上的慈祥笑容如同潮水般缓缓收敛。上位者那不怒自威、久居高位积攒下来的恐怖政治压迫感,再也没有任何掩饰,如同崩塌的雪山巨石,极其沉重且冰冷地压在了整个封闭的办公室内。 张维意那锐利的目光犹如实质,话锋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极其生硬的陡转。 “但是!”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从张维意口中吐出的一瞬间,办公室里原本温暖和睦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冻结成冰。 “学斌啊……”张维意的语气不再是刚才的温和家常,而是变得语重心长,且带上了极其明显、不容反驳的严厉敲打意味。 “年轻人有冲劲,为了做出成绩敢拼敢抢,这是天大的好事。但有的时候,冲得太猛了,就容易犯经验主义错误。就容易只顾低头拉车,不看抬头看路,这是要摔大跟头的。在咱们这复杂的官场生态里,最忌讳的,就是缺乏一样东西——那就是‘大局观’。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 张维意身子微微前倾,双臂压在桌面上,强大的气场直逼齐学斌:“你为了护住那十四亿外资的专款专用,为了清河县未来的长远生态发展,每天夹着文件跑去和县长据理力争,这在原则上没大错。你的出发点是好的。” 张维意的声音突然拔高:“但是!高建新市长现在是统筹全市几百万人口经济发展大盘的一把手!程兴来县长,也是出于维稳的考虑,要保住清河底下那些濒临破产的县域老牌矿山,要保住几百几千个工会困难下岗工人的生计稳定和基本口粮!难道你就认为,你的十四亿环保项目是天大的事,而高市长保全市经济、程县长保困难矿工这两栋关乎社会存亡的大楼,他们难道就不是为了地方发展吗?就你齐学斌一个人在为国为民吗?啊?” 张维意死死盯着齐学斌的眼睛,那目光极其凌厉,仿佛能穿透齐学斌的骨髓,审视他灵魂深处的服从性:“这清河县不是一座孤岛!除了你手里那个十四亿的漂亮新城,它的底下还有几十个老厂房发不出工资的烂窟窿要市里去补啊!可你现在的做法是什么?” 张维意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点了点桌面:“你把所有的精力,把全县甚至全市目前最肥的一块肉、最庞大的一笔救命现金流,死死地攥在自己个人的手里,一毛不拔!这就直接导致了政府机器因为利益分配不均,在清河出现了严重的内部消耗和机构停摆!不仅如此,你作为下级,每天抱着所谓国际环评规章去找程县长、甚至要市委出面给你去要说法!” 他重重地敲击着百年黄花梨的桌面,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响声。 “齐学斌!你的手,伸得实在太长了!你越界了你知道吗!这不仅干涉了清河县县委县政府的‘统筹大局’集体决议分配权,更是在无形之中,极其严重地干扰了市委和市政府对下级区域‘全市一盘棋’的掌控与指导思想!你这是在挑战整个组织的运作规则!” 冷汗,顺着齐学斌的鬓角滑落。这是极高强度的政治威压。 无形的政治绞索,只用了最后这两句话,就在齐学斌的脖子上瞬间死死锁紧! 这就是高阶太极圣手、“维稳派”掌舵人的恐怖之处!他的逻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把你活活困死在里面。 在这个过程中,张维意根本不提程兴来卡停环评是不作为、是在故意勒索;他也根本不提复工东山铁矿的黑煤窑是污染违法、是给黑恶势力反哺黑金。 他只是高高在上地、极其冠冕堂皇地祭出了“局部服从整体的大局观”和“下级服从上级的组织级别”这两尊任何官员都无法反抗的终极大杀器。 在这两个无可辩驳的体制核心大原则、大道义面前,你齐学斌就算手里拿着国际条约,你究竟是对是错,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对于市委书记来说,重要的是:你齐学斌这种为了钱不肯让步的固执行为,是不是破坏了整个萧江市大官僚系统在表面上的和谐平稳运转?是不是你这个刚刚提拔的年轻人,在逼着市委为了你一个人、一个孤立的外资项目,而去和即将转正的市长、甚至常务副省长撕破底线上的脸皮? 齐学斌感觉到了一阵几乎令人骨骼碎裂、连神经都要窒息的纯粹政治空间挤压。 他太清楚张维意这番话底层的恐怖逻辑了。 今天张维意亲自下场干预,表面上是拉家常、画正处级的大饼和宽容的长辈式严厉批评,实际上,这根本就是市委最高代理人代替整个庞大利益网络,向他这个试图阻止大机器运转的不安定因素,下达的最后通牒。 高建新和程兴来的身后,站着省里的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和副省长赵德功,这是一股足以在汉东省呼风唤雨的高层恐怖势力。 而张维意,虽然是萧江市的一把手,但他骨子里是个求稳的本土派。 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在这个马上要开人大会议的敏感节骨眼上去因为保全清河的那十四亿市里没见到影的影子外资,而去和一个拥有通天靠山的同级别搭档高建新彻底掀桌子决裂、战死沙场。这不符合一个最高掌权者的核心利益最大化原则。 牺牲齐学斌的部分原则,换取全市长远稳定的政治大盘,这就是张书记的“平衡大局观”。 这也是为什么张维意一开始要给出那顶“县长帽子”的原因——给个天价甜枣,再打一记致命闷棍。 如果今天,齐学斌敢在这间充斥着檀香的顶层办公室里,在张维意威压的目光下,说出一个半个不服气的“不”字。哪怕他手里死死捏着天大的跨国投资死理,哪怕他占尽了法理上的上风…… 那么,可以肯定的是。这位看似和蔼实则狠辣无比的市委书记张维意,也会毫不犹豫地在一周之内发难。他不需要找任何贪污受贿的借口,他只需要动用极其温和、绝对合法的组织人事手段——一纸调令。 他就能把齐学斌这个“锋芒太露、不识大体、破坏班子团结协作、暂不适合在重要经济岗位任职”的刺头常务副县长,以“为了保护年轻干部、磨练其心性”的冠冕堂皇理由,直接拔掉公安局长的牙齿,然后强行按到市里某个老干部局、政协文史委或者共青团的冷板凳上,永远地、彻底地雪藏起来!让你这辈子再也没有翻身、接触核心权力的机会! 至于理查德的外资团队如果因为齐学斌的调离而愤怒撤资,甚至向外务部发照会问责制造国际丑闻? 那又如何?哪怕那十四亿外资全盘黄掉、鸡飞蛋打,以张维意这种几十年摸爬滚打出来的老辣手段,他依然有极其充分且四平八稳的完美档案话术,以及各种冠冕堂皇的不可抗力证明文件,去向上级省委脱罪、完美解围,甚至还能把项目黄掉的锅甩给前期投资规划的不合理。 对于这种级别的老狐狸来说,损失一个项目带来的小雷暴,远比留下一个完全脱离他掌控、甚至可能引爆整个市级班子炸药库的变数,要安全得多。他最痛恨的,就是不在计算内的失控变量。 这是一个完美闭环的死局。且不可用蛮力强行冲撞。 此时此刻,所有的利弊计算只在齐学斌的大脑中闪现了不到半秒钟。 齐学斌慢慢地、极其恭顺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顶级大红袍。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掩盖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冰冷到极点、却又极度清醒的寒芒。 好一招借刀杀人、和稀泥的高级平衡术。 “谢谢张书记极其深刻的严厉教诲……” 齐学斌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恰到好处的懊悔、自责与诚惶诚恐,他甚至将茶杯放回了桌上,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是我太年轻气盛,眼界太狭隘,只看到了清河县这片巴掌大的天,却忽略了市里统揽全局的艰难。 “我明白了。我一定深刻反省,在这个必须以大局为重的原则性问题上,向市委做出最深刻、最彻底的自我检讨。请张书记放心,回去后,针对绿化带环评被扣和资金划拨的流程问题,我会坚决不再阻挠干涉,我会绝对服从市委和市府关于大局统筹的指导决定。决不让市委因为我的工作失误而陷入被动。” 齐学斌这番话说得极其圆润、服帖,毫无保留地交出了核心项目的阵地,且给足了一把手的面子。 张维意盯着齐学斌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当他确认这个年轻气盛、之前像头猛虎般撕咬的干部,终于极其懂规矩地低下了高昂的头颅,他的眼中这才闪过一丝极度满意的、掌控全局的精光。 不错,是个绝佳的可造之材。年轻人,只要听得懂人话,能被这千丝万缕的权力逻辑网住,能被随意揉捏改变形状就好。 张维意紧绷的面部肌肉重新松弛下来,恢复了那种长辈般的和煦。 “你能有这个思想觉悟和政治高度,说明市委组织部没有看错你。放下包袱,回去好好干。新城的土建和未来的产业招商,毕竟还要靠你这个有本事的年轻人去挑大梁。” 张维意没有再继续高压,而是端起面前的紫砂杯,用极其细微的动作,轻轻抿了一小口茶水。 茶杯一端起,空气中的沉重感瞬间消散,转而是清晰的政治暗语。 端茶,送客。 “张书记您忙,我回去立刻落实组织意图。”齐学斌极其识趣地站起身,恭敬地再次鞠躬,然后轻手轻脚地倒退着走向门口。在关门的那一刻,他甚至控制着门锁发出最轻微的咔哒声。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表现堪称臣服的典范。 然而,当齐学斌离开那间充满压抑檀香的一号办公室,重新站在顶层空旷走廊上的那一刻。 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下午斜射进来的阳光显得极其刺眼,仿佛要刺穿一切腐朽。光芒打在齐学斌穿着笔挺警服的背影上,拉出一条长长且冷硬的影子。 他缓缓转过身,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前方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萧江市最高意志的中枢木门。 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种因为犯错而导致的心惊胆战与颓废妥协? 那一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被打压的颓败,反而像是被狂风吹拂的干柴,猛地燃烧起一团更为暗沉、更加冷血残酷、不带丝毫私人感情色彩的疯狂复仇之火与政治谋局。 既然桌子上的阳谋你们用最不讲理的“大局观”强压下来逼我就范了…… “为了你们稳如泰山的大局观和平衡术,为了那些不能见光的利益交换,就要用我千辛万苦拉来的阳光资金流进你们的下水道去耗死我?甚至不惜借机去给那些喝人血的黑恶旧矿雷输送续命的养料?” 齐学斌的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如同死神看着猎物自寻死路般的冷酷微笑,低声呢喃: “张书记,高市长。既然明路你们堵死了。那我就只好转入地下了。” “既然你们觉得东山的黑矿能用来牵制我……那就看看,当这颗雷彻底被引爆、连着火药桶把天炸个窟窿的时候,这萧江市所谓的‘大局’,最后到底是谁踩着雷崩盘粉身碎骨!” 齐学斌伸手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带,步伐坚定地朝着电梯走去。靴子踩在走廊石材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充满杀伐之气的回响。 第227章 那个顶天立地的齐学斌去哪了? 从萧江市委大楼那场谈话结束后,仅仅过了两天,清河县政府大院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周一上午,全县中层以上干部扩大会议在县委大礼堂召开。 礼堂里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偶尔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和保温杯盖碰触的清脆声响。所有参会人员都在等,等今天这场会议定下清河县接下来的基调。 令人错愕的一幕出现了。 一直以强硬手腕著称、在常委会上拍过桌子、甚至硬顶过市长的常务副县长齐学斌,拿着发言稿,走上了报告席。 “同志们,上周我专程前往市委,聆听了市委张书记对于‘大局观统筹’和‘全市一盘棋’高站位的重要指示。回来后,经过这段时间的深刻反思,我个人认识到——在前期主抓生态环保和新城筹建工作中,我存在眼界狭隘、本位主义严重、以及脱离全县总体经济大盘运转规律的错误。” 齐学斌今天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他双手按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声音不再像往日部署扫黑行动时那样洪亮锐利,但也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他只是在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念着一份措辞严苛的自我检讨。 “为了缓解县财政目前在老旧闲置企业转型上的资金困境,不拖累全市的经济大局。经过周末县政府办公会议的研究,我作为常务副县长,在这里正式表态:” “第一,暂缓生态新城东侧与旧工业区重叠区域的高规格防风林绿化审批,将有限的土地指标优先保障老工业复苏用地的需求。” “第二,对于东山镇等区域,部分环评手续不全、但具备复产能力且能解决大量本地工人就业的老厂矿,在补充环境评估手续的过渡期内,县政府、环保局和公安系统,将秉承‘不搞一刀切’的柔性执法原则,给予试运营期。对于企业自发性质的生产行为,尽量少干预,绝不激化矛盾。” 话音刚落,台下原本死寂的会场,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但明显的嗡嗡声。交头接耳的人们交换着眼神,有的震惊,有的松了一口气。 齐学斌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县委常委们的头顶,落在了会场左侧第四排的角落里。 那里坐着几十个穿着警服的基层派出所长和刑侦大队骨干。包括刑侦大队长张国强在内,这些在几个月前跟着他扫清东山黑矿、流过血出过汗的汉子,此刻都涨红了脸,死死盯着台上的齐学斌,眼神中满是不解和憋屈。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怎么也想不通,那个连枪口都不怕的齐局长,怎么会当众向这帮污染企业低头。 齐学斌迎着那些目光,停顿了两秒钟,十分隐蔽地、几乎没有幅度地下压了一下手掌。随后,他收拾讲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主席台正中央,县长程兴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毛尖,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住嘴角那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他知道,张维意书记用市委一把手的绝对权威,以“破坏团结、没有大局观”为大棒,彻底敲碎了齐学斌在清河县苦心孤诣建立起来的铁腕形象。只要齐学斌开了“柔性执法”这个口子,公安系统就不再是他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县委书记李守成看准了火候,打开了面前的话筒。 “好,很好嘛。”李守成微笑着,用一种宽厚长者的语气带头鼓掌,“学斌同志今天的表态,非常有觉悟,很有大局意识。去了一趟市里,思想境界有了质的飞跃。我们在座的同志,就是要允许年轻人犯错,更要帮助年轻干部在错误中迅速认识到自身不足。为了全县的经济大局敢于自我否定,这才是我们清河县班子大团结的基石!” 在李书记的定调下,台下的掌声响了起来,愈发热烈。 那掌声里,混合着中立派的如释重负,也有程兴来一系的窃喜与附和,只有极少数基层干部的叹息被彻底淹没在热烈的气氛中。 齐学斌低头检讨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省会金陵市。 金陵市老城区,一家隐藏在法国梧桐树荫下的私密高级会所包厢内。 省城地下势力的核心人物雷虎,正靠在皮沙发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对面坐着刚从清河赶回来的梁雨薇。 “梁小姐,好消息。”雷虎将手机里转发过来的一段现场录音推到桌上,勾起嘴角,“那个该死的齐学斌今天上午在清河县全县干部大会上公开做了检讨。原话是‘柔性执法’、‘不搞一刀切’。” 梁雨薇接过手机,戴上耳机,快速将那段录音听了一遍。录音质量不高,但齐学斌那压着嗓子、毫无锐气的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摘下耳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过了几秒钟,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 “他是被逼的。张维意亲自出面施压,他再硬,也硬不过市委一把手。”梁雨薇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不过,齐学斌这个人,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他不是会真正低头的人。” “那又怎样?”雷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只要他在台面上松了口,公安和环保的人就不敢再堵着东山的路。程县长那边已经在准备文件了,最迟后天,复工令就能下到各个矿区。梁小姐,这可是您和令尊一直在等的局面。” 梁雨薇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金陵深秋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着咖啡杯里的小勺。 雷虎见她沉默,试探着问:“梁小姐,您是不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倒说不上。”梁雨薇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雷总,你那边的销售渠道和物流通道准备好了吗?东山一旦复工,出矿量不会小。如果第一批货走不利索,让省环保厅的人闻到了风声,后面就不好收场了。” “您放心,物流线路高市长已经批了,我那边的接货仓库和洗矿点都是现成的。只要矿石一出山,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能变成干净的商品矿。”雷虎拍了拍胸脯,随即压低声音,“不过梁小姐,有句话我得先跟您说好——出矿利润的分配比例,之前跟程县长谈的是三七开,我拿七……” “利润分配的事,你跟程兴来和高建新去谈。”梁雨薇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语气淡漠,“我们梁家不碰矿上的钱。我只关心一件事,齐学斌在清河县的根基和影响力被彻底拔干净。至于你们怎么分账,那是你们的事。” 她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当晚,金陵市北郊,梁家老宅。 梁雨薇的车驶入院门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正厅的灯还亮着。她换了鞋走进书房,梁国忠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翻看一份内部参阅文件。 “爸。”梁雨薇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齐学斌今天在清河全县干部大会上公开做了检讨。承诺柔性执法,不再强行封停东山的厂矿。” 梁国忠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女儿一眼。 “谁逼的?” “张维意。上周把他叫到市委谈话,压了他半天。齐学斌回去以后,周末县政府开了内部办公会,周一就在大会上表了态。”梁雨薇将雷虎转来的录音播了一遍。 梁国忠听完,没有梁雨薇预想中的那种痛快或者兴奋。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靠回椅背,用手指慢慢揉着太阳穴。 “你高兴了?”梁国忠问。 “谈不上高兴。”梁雨薇如实回答,“但至少,他现在在清河县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打击。公安系统和环保执法都开了口子,程兴来那边已经在操作东山复工的事了。” “程兴来那个蠢货。”梁国忠冷哼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屑,“他以为齐学斌低了个头,就算是彻底赢了?张维意压齐学斌,是因为要稳住清河的大局;但张维意同样不会容忍东山再出安全事故。程兴来现在急着捞钱,绕开常委会搞特批文件,一旦出了事故,他比齐学斌死得还快。” 梁雨薇愣了一下:“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掺和东山矿上的利益。”梁国忠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手指点了点桌面,“雷虎那边的分账,一分钱也不许沾。程兴来搞的那个什么‘特批试运营指导意见’,如果没有走正规常委会流程,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炸的时候,谁签的字谁负责。” “我知道。我已经跟雷虎说清楚了,梁家不碰矿上的钱。”梁雨薇点了点头。 梁国忠盯着女儿看了几秒,缓缓开口:“雨薇,齐学斌这个人,你跟他打了这么多回交道,应该比别人更清楚——他不是一个真正会服软的人。他今天检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张维意的压力确实大到了他扛不住;另一种……” “另一种是他故意让出来的。”梁雨薇接过话头,眼神微微一凝。 “对。”梁国忠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文件,似乎已经不打算再多说了,“如果是后者——那程兴来和雷虎他们,就是被人牵着鼻子往坑里走。你离远点看着就行,不要急着下场。”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梁雨薇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爸,您觉得是哪种?” 梁国忠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文件,淡淡地回了一句:“齐学斌要是那么容易被压垮,他就不会从清河县一个基层民警,不到三年时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梁雨薇没再说话,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没有输家的政治妥协。 齐学斌的战术性让步,虽然在基层干部面前失了面子,但换来的是暂时保全了生态新城核心的十四亿外资账户。只要他不在黑矿复产的事情上继续和市里硬顶,高建新和程兴来就没有理由以“大局”的名义去截留那笔外资专款。 但这表面的退让所留出的监管真空区,立刻成为了利益集团反扑的温床。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清河县府家属院,一号别墅书房。 县长程兴来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夹着烟,正在听取相关局办负责人的汇报。 “程县长,这是按照您的指示,拟定的《关于对清河部分困难乡镇重工企业实行帮扶自救的特批试运营指导意见》。”负责人将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表情有些迟疑,“不过……这份文件如果不经过常委会讨论,直接以县政府名义下发,且避开了省环保厅的网签公示系统。万一出了环保事故或者是生产安全事故,责任这块……” “出了事故,也是历史遗留问题在转型期不可避免的阵痛。发展哪有不付出代价的?”程兴来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为了市里大规划配套的物资保障!高建新市长亲自打招呼要扶持的地方企业自救行为,你怕什么?拿去盖章,连夜以内部机密件的形式,发到东山镇那几个老板手里。” “是。”负责人不敢再多言,拿着文件退了出去。 这份没有经过严谨评估审批和常委会上会讨论的“特批”文件,打着“地方帮扶稳定就业”的旗号,强行覆盖了数月前下达的封停令,成了东山深处地下势力的狂欢赦令。 深夜,东山镇,一家从外面看大门紧闭、内部却别有洞天的地下台球室里。烟雾缭绕,充满着劣质烟草味和酒精味。 昔日东山铁矿的老板刘瞎子,将那份刚刚拿到的红头文件啪地一声拍在台球桌上,独眼里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都他妈看清楚!县里红头文件!‘特批试运营’!高市长和程县长没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 十几个满脸横肉的矿区骨干围了上来,死死盯着那暗红色的政府公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大半年来,自从齐学斌来了清河,他们这些人就被打压得喘不过气,如今终于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前几天齐学斌在礼堂公开检讨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刘瞎子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烂牙,“他姓齐的再横,也得给市委书记低头!现在公安和环保的联合执法队已经撤了,换成了所谓的‘柔性执法’。这说明什么?说明县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不仅要复工,还要大张旗鼓地复工!” “刘哥,货弄出来了怎么走?”一个留着寸头、手背上有刀疤的汉子迫不及待地问,“现在虽说县里不查了,但往外市运,路政和交警那边万一设卡……” “这你们不用管,上面早安排好了!”刘瞎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市里的高市长已经批了几条物资流通的绿色物流保障线。外面的销路也谈好了,金陵市的雷老大发了话,只要是我们要出来的原矿,哪怕是不洗的带毛土矿,他全盘用现金和瑞士地下本票吃进!咱们把矿一拉出山,连夜装车皮就发走,谁拦切谁的手!” 他环视着周围这群被压抑了大半年的亡命徒,咬牙切齿地咆哮:“这半年,咱们像瞎猫一样躲阴沟里,多少高炉熄了火?多少兄弟蹲了号子?今晚,立刻给老子把外面那些重型机械全接上县里单独批的高压电!我要听到机器响!把这半年亏的血汗钱,连本带利全给我挖回来!” 随着刘瞎子一声令下,“既然你们想死,我就把去东山的路敞开了给你们走!”刘瞎子猛灌了一口酒,将酒杯狠狠砸碎在地上。 随着刘瞎子一声令下,狂热的暴动开始了。 这一夜,清河县东部的山区不再宁静。 那些曾经在扫黑除恶中被齐学斌带队查封、贴着公安局封条的矿井口,被几台推土机蛮横地直接撞开铁门。轰鸣的重型柴油发电机打破了冬夜的死寂,随后是一排排极其简陋的选矿设备被连夜运了上去。没有任何过滤和降尘设备的排烟管道,像是一根根竖立在夜幕下的毒刺,肆无忌惮地向空中喷吐着刺鼻的黑色废气。连带着高浓度的硫化物和洗煤粉尘,顺着冬夜的北风向整个清河县周边疯狂扩散。 失去监管约束后的贪婪,让矿区陷入了原始的野蛮与混乱。 东山三号井,一个原本因为地下透水和岩层松动而被地质局勒令永久封闭的废弃斜井,当晚就被强行炸开了封门。 “快点!把那根软管接下来,直接抽底下的水!”一个赤裸着上身、满身煤灰的包工头站在井口指挥,手里还攥着一叠用来激励矿工的钞票,“老刘发话了,今晚必须要出来五十吨的原矿!挖不出来,谁也别想上去睡觉!” 十几名身上没有任何专业防护装备、只戴着最廉价棉线手套和破旧安全帽的工人,被逼着顺着摇摇欲坠的简易木梯爬进深不见底、散发着刺鼻瓦斯味的黑洞里。旁边,一台老旧的抽水泵发出拖拉机般的巨大噪音,将井底带着浓烈刺鼻气味、富含重金属和有毒化学残留的黑色污水,毫无节制地直接抽排到了用来灌溉农田的东山水库上游水道中。 这股黑水顺着山沟流下,沿途的积雪瞬间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灰黑色,哪怕是离山沟还有十几米远,都能闻到那股让人头晕目眩的化学恶臭。 而在露天采矿区,为了追求极致的挖掘速度,他们甚至放弃了基本的分段开采安全法,直接动用大量非法渠道买来的土炸药进行“掏底爆破”。 “轰!”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半面山坡发生了小规模的剧烈滑坡。成吨的土石裹挟着原矿滚落下来,差点砸中下方几台正在疯狂作业的挖掘机。 没有人关心山体崖壁上因为粗暴爆破而出现的几十道深深裂痕,也没有人理会被扬尘呛得连连咳嗽、咳出血丝的重机操作员。监工们只关心一块块被挖出来的黑色“金子”是不是能最快速度换成真金白银。 短短几个小时内,整个东山庞大的轮廓线,被几十上百个矿井口和小高炉散发出的浑浊、暗淡的红色工业火光,映照得如同一片正在燃烧喷发的地狱入口。 到了凌晨,一辆辆严重超载、原本核定载重三十吨却被强行加装挡板装上六十吨的重卡车队开始集结。 这些卡车为了逃避可能的抽查,连车牌都用混了水的泥土随意糊成了一团。它们犹如一条长长的黑色长龙,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沉闷的引擎轰鸣声,沿着夜色驶离山区。沿途压烂了本就脆弱的乡村公路,扬起的煤灰让路边的树木结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壳。它们肆无忌惮地驶入程兴来特批的“绿色帮扶物流保障线”,极其猖狂地驶向市里指定的交接点。 原本在几个月的整治下逐渐恢复平静的东山,仅仅是一个晚上,就再次彻彻底底化为了被贪婪利益驱动、无视任何生命与自然底线的疯狂机器。 而这一切的推手,比如程兴来等人,此刻正在市里豪华私密的会所内举杯相庆。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恢复了一条丰厚的利益输送线,更是对齐学斌这种不识抬举的年轻干部一次高维度的政治碾压。 但他们,以及那些在黑矿上疯狂掘金的恶徒们,绝对无法想到。 就在距离东山矿区不到三公里外的一处僻静农家院里。没有开灯的二楼书房,成了观察这场狂欢的最佳位置。 这是县公安局设立的一处极度隐秘的安全屋。 齐学斌此刻正穿着单薄的衬衣,笔挺地站在窗前。夜风夹杂着淡淡的焦煤味吹进来,远处天际线上,微弱但杂乱的工业火光染红了夜色的一角。 他神色平静地端着一个水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砰!” 书房门被一把推开。刑侦大队长张国强疾步走进来,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声音沙哑得厉害。 “局长!东山那边……那些畜生真敢动手了!比以前搞得更大!连夜拉了专线电过去!”张国强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落了一点墙皮,“我们埋在下面的线人报信,说是程县长亲自签批的‘指导意见’,连物流走的都是市里的专门通道!” 张国强越说越激动,眼眶发红,几乎要压抑不住音量:“局长,咱们为了封那些黑矿,死了多少脑细胞、费了多大劲?那么多兄弟流血受伤,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又把东山搞烂?那水库要是再被重金属源头污染,下游老百姓要生大病的!我带人过去,把他们的机器切了,出了事我老张一个人脱警服扛着!” 齐学斌没有回头。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污染的夜空,缓缓端起水杯将凉水喝尽,把空杯子随意放在窗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转过身,齐学斌的眼神锐利且冷酷:“老张,你是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刑侦。抓个小偷小摸,你可以猛打猛冲。但你要打死一只掌握着权势资源的老狐狸,靠你带着人去砸几台机器,痛快完了之后呢?” “他们现在有程兴来的特批文件护身,有高建新的市级物流通道掩护。你现在带队去查,就是抗命,就是破坏他们定好的‘经济帮扶大局’。”齐学斌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张国强的眼睛,“程序上,他们做得滴水不漏。你哪怕带着全大队的人去扑,不仅伤不到他们分毫根本,还会立刻被扣上‘对抗上级决策’的帽子。到时候你进去了,谁来接着查案子?” 张国强愣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成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着:“那……那就任由他们这么搞下去?那您今天在全县大会上的检讨,这脸面就白扔在地上了?” “我退这一步以退为进,是因为只靠明面上查几个污染点,拔不掉他们背后的政治根子。只要程序合理合法,市委的手就能一直压着我们。”齐学斌替张国强理了理翻卷的外套衣领,语气变得极度冷静,“但东山铁矿是个什么情况,你我清楚,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清楚——那里的地质结构早就被掏空了,很多废弃斜井根本达不到复采的安全标准。” 他转头再次看向窗外:“程兴来为了政绩和背后的利益给他们开绿灯,这帮饿疯了的亡命徒为了抢时间回笼资金,绝对会无视所有的安全底线和操作规范。当他们觉得完全没有公安和环保人员盯着,可以随意违规挖掘的时候……” 齐学斌伸出一手,在空中用力一握。 “他们自己就会亲手点燃一颗谁也捂不住的雷。这叫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当这颗涉及到重大人命事故或者不可逆灾难的雷炸倒他们的时候,就是任何大局观和保护伞都遮不住的实案、铁案!”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远处微弱的高炉轰鸣声隐约顺着风传来。 张国强被这种深沉却又直入骨髓的政治算计震惊了,他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愤怒渐渐凝重了起来。 “老张,这是个绝密任务。”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传我的命令,从今晚开始,新城公安局治安大队和交警全部撤出东山周围的路段。这几个月,哪怕全县人指着咱们公安局的鼻子骂娘,哪怕再憋屈,你也得带着手底下最可靠的两个人,给我咽到肚子里。把局里最好的监控设备和远红外夜视仪,钉死在东山两条进出省道的咽喉上!” 齐学斌的目光越过黑夜,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风暴: “他们每天过多少车、运几吨矿、跟市里哪些账户走账流通……你给我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当东山的大雷爆响的那天,我要这本账,变成钉死这帮人身上所有保护伞的催命符!” 第228章 软刀锯树,我绝对服从组织安排 深秋的清河县,政治气候随着气温一同降至冰点。 程兴来顺利拿到了东山铁矿重污染区的特批复工权。 经历了前期的交锋,他调整了策略。 不再是在会议上拍桌子争吵,而是充分利用县长在政府内部分工的统筹权力,开始对齐学斌进行合规且名正言顺的边缘化。 十一月初,县委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沉闷。 程兴来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定下了会议的主基调:“同志们,年底将近,县里各项指标任务繁重。为了更好地推进工作,今天我们讨论一下政府班子部分成员的分工微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大圆桌上扫过,最后落在齐学斌身上,脸上挂着一层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学斌同志到清河以来,成绩大家有目共睹。特别是落实了十四亿的外资项目,功不可没。但也正是因为前期神经高度紧绷,省委张书记也专门嘱咐过,要让年轻干部在不同层面的岗位上多加锻炼。我看,新城的基建工程,就不要让学斌同志事必躬亲了。这块业务专业性强,交由城建局和刘常副县长共同牵头,去对接理查德代表即可。”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交出新城基建,等于直接切断了齐学斌手中最大的政绩和对项目的实际掌控权。 组织部长和纪委书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接话。坐在主位的老好人县委书记李守成端着茶杯,轻轻刮着茶沫,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齐学斌面色平静,甚至顺手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我绝对服从组织安排。外资对接这块,我确实精力有限,交给刘县长,我也能腾出时间抓一抓局里的工作。” 他退得很干脆。 但程兴来显然没打算只剥夺这一项工作,他紧接着要往齐学斌肩上压担子。 “学斌同志有这个觉悟很好。”程兴来翻过一页文件,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既然腾出了精力,那县里有几块‘硬骨头’,就得靠你这个公安局局长兼副县长去啃了。” “一是全县历年的死账呆账追讨;二是今年入冬的危房改造专项攻坚;三是那批七九年下岗职工的安置与信访历史遗留问题。” 程兴来盯着齐学斌,字句顿挫,“这三项工作,牵涉到老百姓的民生根本,也是市里再三强调要解决的老大难。任务重,压力大,需要有魄力、有担当的同志去挑大梁。学斌同志,你有没有信心?” 话音落下,在座的几位副县长都不着痕迹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政务分工,这是三个极难处理、且随时可能引发问责的烂摊子。 死账呆账,欠钱的往往是本地背景复杂的企业老板,有的甚至和赵家残余势力盘根错节; 危房改造,县里财政拨不出资金,却要逼着下面拆建,是最容易激化矛盾的雷区; 至于老职工信访,那是十几年积压的账,谁去谁挨骂,稍作承诺兑现不了,就是严重的政治责任。 县委书记李守成这时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兴来同志的考虑有一定工作上的合理性。年轻人多在矛盾集中的地方历练历练,对以后的成长有好处。学斌,你是党员干部,困难面前要敢于上前嘛。” 李守成一表态,基调就算定死了。他在试探齐学斌的底线。 齐学斌迎着两人的目光,点了点头:“县长和书记既然作了安排,这三项工作我接了。不过,既然是老大难问题,为了确保能把事情办成,我提两个要求。” “你说。”程兴来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第一,追讨死账,公检法必须协同。公安经侦大队将全程介入,如果核查中发现涉及恶意转移资产、票据诈骗等违法行为,我不管对方是谁,将直接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到时候如果是县里或是市里某些领导打招呼,希望能把我的表态原封不动地反馈过去。”齐学斌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县长程兴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表态:“依法办事,这是底线。任何人求情都没用。” “第二,信访遗留问题和危房改造,要真解决问题就离不开财政支持。我不要求全额拨付历史欠款,但县财政必须专门设立一个三百万的专户托底资金。只要我把信访诉求理顺了,需要资金走审批流程时,财政局不能以任何理由卡扣。如果这两点能写进今天的会议纪要,明天我就去牵头开展工作。” 齐学斌的反提出条件,让程兴来和李守成心里都盘算了一番。三百万换一个常务副县长深陷泥潭,并且随时可能背上处分,这在政治账上是划算的。 “可以。”程兴来敲了敲桌子,“财政局马上落实专户。” 会议结束,分工文件正式下发。 这是齐学斌到清河县以来,面临的最漫长、也是极其考验耐心的消耗战。 进入寒冬,齐学斌每周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宽敞的常务副县长办公室,而是搬到了县政府接待中心最偏劣的群众接访室。 这里充斥着劣质烟草味、厚重棉衣的气味和此起彼伏的争吵声。 “齐副县长!当年机械厂改制,只因为我在医院里治肺病,那帮人就把我十万块的买断工龄钱全部吞了!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大院里不出去了!” 七十多岁的老周头情绪激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农药瓶,旁边的几个老伙计也跟着大声附和。 门外,还挤着十几个同样拿着泛黄材料的下岗职工。站在齐学斌身后的信访局长满头大汗,压低声音提醒:“齐县长,这些都是老上访户了,难缠得很。要不要让保卫科的人进来维持一下秩序……” “维持什么秩序?”齐学斌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们是反映问题的群众。出了事情你负责任吗?” 信访局长赶紧闭上了嘴。 齐学斌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热水壶,给面前的几个老职工一人添了一杯水。他在最普通的木条凳上坐下,平视着老周头。 “周大爷,您先把东西收起来。这解决不了问题,也吓不住谁。” 齐学斌的语气平和,完全没有打官腔,“您的材料,我昨晚调出来看过了。按照当年的九八号文件精神,因公住院期间的职工,改制时不仅不能扣减补偿金,还应该有额外的医疗救助。” 老周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副县长居然真弄懂了他们那堆烂账:“那……那为什么厂里一直拖着不给我们发?” “问题出在当年资产清算小组的审核签字上。这笔钱,县财政当初是拨下去了的,但在二轻局的账面上被卡住了。”齐学斌条理清晰地点出了症结,“冤有头债有主。信访局长!” “在,齐县长。” “你现在马上联系纪委第三监察室,让他们联合审计部门,调取九八年二轻局下发给机械厂的改制资金流水账目。”齐学斌转过头看着老周头,“周大爷,这笔钱既然财政出过,我就不能让县里再出一笔糊涂账。但我给您交个底,只要审计账目有问题,那些从你们身上捞好处的人,吐也得吐出来。半个月为限,查不清,我齐学斌负责到底。” 原本焦躁愤怒的人群,在一套逻辑严密且直指要害的答复面前,渐渐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往日常见的空洞安抚和推诿,只有明明白白的责任划定和时间表。 老周头的案子还没完全了结,第二天一早,接访室门口就排起了更长的队伍。 这次来的是清河县纺织厂的一批下岗女工,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的妇女,叫陈桂花。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年龄相仿的女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多年生活压弯脊梁留下的深深皱纹。 “齐县长,我们纺织厂九七年破产的时候,厂里答应给每个工龄超过十五年的女工补发三年的社保和一笔安置费。白纸黑字写在协议上的。” 陈桂花把一叠皱巴巴的文件摊在桌上,声音沙哑但很克制,“结果呢?二十多年了,社保断了,安置费一分没见着。我们去找过劳动局,劳动局说找人社局;人社局说找县政府;县政府说厂子已经不存在了,找不到责任主体。” 她停了一下,眼眶发红:“齐县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想问一句——当年那份协议,到底还算不算数?” 齐学斌没有急着回答。他接过那叠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旁边的信访局工作人员凑过来小声提醒:“齐县长,纺织厂这个案子,前前后后换了四任县长,都没有拍板。主要是九七年破产清算的时候,厂里的固定资产被低价处置给了几个私人老板,账面上根本没有留下多少可执行的资金。现在要补发,钱从哪里来是个大问题……” “你先别说钱的事。”齐学斌打断了他,抬头看着陈桂花,“陈大姐,你们手里这份协议,盖的是县劳动局和纺织厂双方的公章?” “对。”陈桂花用力点了点头,“当时厂长和劳动局的刘局长当面签的字,我们二十六个人都按了手印。” “那这份协议就有法律效力。不管纺织厂存不存在,县劳动局盖过章,县政府就是连带责任主体。” 齐学斌合上文件,语气干脆,“这个案子,症结不在于有没有钱,而在于两个问题——第一,当年那批被低价处置的厂房和设备,买家到底花了多少钱?差价去了哪里?第二,你们断掉的社保,按照省里零三年出台的《关于妥善处理国企改制遗留社保衔接问题的补充意见》,是可以由地方财政托底补缴的。之前没人给你们办,不是政策不允许,是没人愿意去跑这个程序。” 陈桂花愣住了。二十多年来,她跑了无数次县政府、劳动局、人社局,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干部,能这么清楚地告诉她问题到底卡在哪里、该适用什么政策。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文件柜旁,从里面翻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那是他前一天晚上让人从县档案馆调来的纺织厂破产清算卷宗。 “陈大姐,你先看看这个。” 齐学斌将卷宗中的一页复印件递给她,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九七年纺织厂破产清算时,厂区占地共四十二亩,厂房建筑面积一万八千平方米。当年的评估价是六百八十万。但最终的成交价,只有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陈桂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旁边几个女工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且这一百二十万,也没有全部进入破产清算的职工安置专户。”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接访室里格外清晰,“根据卷宗记录,其中八十万被以‘清算管理费’的名义扣除了。也就是说,真正到职工手里的安置资金,连四十万都不到。二十六个人分四十万,每个人不到一万五千块。” “可当年说好的是每人两万八啊!”一个女工忍不住哭出了声。 “所以问题的根子,不在你们身上,也不在现在的县政府。”齐学斌看着陈桂花,一字一句地说,“问题在于当年那场清算,有人从中捞了好处。厂房被贱卖,清算费被截留,你们应得的安置费被吞掉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信访局工作人员:“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把这份清算卷宗的完整复印件送到纪委第三监察室,请他们立案核查九七年纺织厂破产清算的资金流向;第二,联系人社局社保科,按照零三年省文件的补充意见,为这二十六名职工启动社保补缴的审核流程,所需资金从信访专户先行垫付,等纪委查清资金去向后再行追缴;第三,最多十个工作日,我要看到这二十六个人的社保补缴回执单和安置费差额的初步核算清单。” 三条指令下完,整个接访室鸦雀无声。 陈桂花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她身后那些沉默了二十多年的女工们,有人趴在前面人的肩膀上无声地哭,有人死死攥着手里那张发黄的协议书。 “齐……齐县长。”陈桂花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齐学斌摆了摆手:“别谢我。这是你们应得的。耽误了二十多年,是我们对不起你们。” 他说完,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向了门外等候的下一批上访群众。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场面,只有极其繁琐、极其消耗精力的逐案拆解。齐学斌用前世在副市长岗位上学到的最扎实的基层功夫,把那些被历史积压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信访案件,一件件从档案堆里翻出来,把政策条文一条条掰碎了讲给群众听,把责任一笔笔追溯到具体的人和具体的账目上。 而在同时进行的死账追讨工作上,齐学斌更是展现出了体制规则内的高压手段。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清河县大酒店内。 欠了县财政八百万账款三年的包工头刘海达,正跷着腿坐在茶室里。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齐学斌,脸上挂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油滑。 “齐县长,真不是我不给县里面子。您看看我带来的这些银行流水和财务报表,我的海达建工两年前就已经注销了。现在我名下一分钱资产都没有。您就是把我送进去,我也是两手空空啊。程县长宽宏大量,知道这是市场客观规律……”刘海达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试图拿程兴来做挡箭牌。 齐学斌没有动怒,只是打开带来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推到刘海达面前。 “刘总,海达建工确实注销了。但这八百万是当年通过虚构工程项目,从县信用社套取的专项贷款。”齐学斌语气平缓,却字字直戳要害,“巧的是,在你公司注销前的一个月,有一笔七百五十万的资金,以采购设备的名义,打入了一家名为‘盛源贸易’的对公账户。而这家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远在省城读大学的女儿。” 刘海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转移涉案资产,伪造企业破产。这就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了,是涉嫌诈骗。”齐学斌伸手轻轻点了点文件上的红头标识,“第二份文件,是省公安厅关于开展打击恶意逃废债专项行动的通知。按照程序,一旦立案,不光是你,你女儿作为盛源贸易的法人,同样会被列为重大嫌疑人,面临刑事传唤,并在个人征信系统备案。她以后的学业和工作,算是毁了。” “齐学斌!你到底懂不懂规矩!”刘海达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这笔账当时是谁特批的你不知道吗?你非要撕破脸?” “我只依法办事。”齐学斌直视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下午五点之前,八百万本金和三年的利息加上滞纳金,必须打入县财政指定的对公账户。” “如果我不打呢?”刘海达咬着牙,死死盯着齐学斌。 “那么下午五点一分,经侦大队的拘留通知书就会送到你手里。同时,辖区派出所会跨省去你女儿的大学,在她的辅导员和同学面前,对她进行现场传唤。”齐学斌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便装夹克,“刘总,你可以赌一把,看看你背后的那张关系网,现在还愿不愿意出面保你们父女。” 这是彻底的阳谋。 连续数月。 没有拍桌子,没有掀摊子。 齐学斌没有给程兴来任何抓其作风纪律把柄的机会。他用一份份严谨的法律文书、红头文件和雷霆般的体制内侦查手段,将那些原本以为能借着高层庇护继续逍遥的欠款户,逼到了必须真金白银还款的绝境。 没有轰轰烈烈的集中行动,只有合规的极限施压。 公安系统的情报网络成了清查隐匿资产的利器,信访积案也随着资金的回笼和责任倒查,被一个个依法拆解。 程兴来原本的计划,是用无尽的麻烦让齐学斌出错、失控、甚至身败名裂。 但他没有预料到,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齐学斌不仅没有被压垮,反而在这场漫长的工作消耗中,用实打实的破局能力,在清河县基层干部中建立起了令人敬畏的威望。 大雪纷飞的一月,又是一年的年关将至。 就在新城基建因为高建新等人的利益拉扯而陷入停滞,东山铁矿因为违规复采再次暗存隐患时。 齐学斌拿着一份数据详实、各方字据完整无缺的《关于解决历史遗留信访问题及清收死账的年终工作报告》,平静地走向了县委大楼。 第229章 三条线,三个月! 秋冬之交的清河县,夜风已经带上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凌晨两点半。 一辆没有任何县委通行证标志的破旧桑塔纳,极其低调地行驶在通往东山方向的县级省道上。 开车的是刚刚接手了全县所有历史遗留死账和上访烂摊子半年之久的齐学斌。副驾驶上,坐着哈欠连天的张国强。 “齐局,这大半夜的,那帮堵了财政局大门的要账老头刚散,您不回去休息,怎么跑这条偏僻的废弃老国道上来了?”张国强搓了搓冻僵的手,满脸疲惫地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齐学斌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桑塔纳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在空旷的省道上响起。车尾灯昏暗的红光,照亮了前方柏油路面上极其触目惊心的画面。 那原本平整的路面,此刻竟然被压出了两道深达四五厘米、甚至连路基网格钢筋都隐隐暴露出来的恐怖扭曲车辙! 而在车辙的边缘,厚厚地堆积着一层散发着浓烈硫磺与重金属刺鼻气味的暗红色矿渣粉末! 齐学斌推开车门,连大衣都没套,就在这寒风中大步走向那处被严重碾坏的路段。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冷静地碾了碾地上的那层血红色的矿粉末。 粉末的颗粒极细,用力一碾就会在指腹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同时释放出一股刺鼻的金属氧化味。 齐学斌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硫化铁,还夹杂着微量的砷化物。前世在萧江分管工矿安全的那几年,他对这些有毒矿渣的气味太熟悉了。 他站起身,用手电筒沿着车辙的方向照射过去。 双道车辙呈平行线延伸了至少三百多米,其间还有几处明显的急转弯碾压痕迹——这说明不是一辆车,而是编队的车队在这条路上长期反复行驶。 更触目惊心的是,路面的沥青层已经被碾得龟裂翻卷,露出了下面惨白的路基碎石层。在某些最严重的路段,甚至连加固用的钢筋网格都被碾得弯曲变形,从破损的路面中支愣出来,如同一根根扭曲的钢铁骨头。 “老张,下来看。”齐学斌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冷酷。 张国强打了个寒颤,跳下车凑过来,只是看了一眼,那老刑侦的职业嗅觉瞬间就炸立起来了。 “这……这是东山那个被封停多年的高危伴生血铁矿的矿渣!” 张国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齐局,这压痕深度和轮胎宽度,至少是载重一百二十吨以上的非法改装‘百足虫’重卡才能压出来的!这种车就算是在最疯狂的赵德胜那几年,也不敢在省道上这么成群结队地跑啊。这路基都给碾碎了!” 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车辙的宽度和间距,又抠出了一块路面碎片在手电下仔细端详,越看脸色越白。 “齐局,这不是几天的损伤。这种程度的路基破坏,没有三个月以上的持续碾压根本不可能形成。”张国强的声音沙哑了下去,“他们已经偷运了三个月以上了。”” “我连续加了一个月的夜班,每天顺路绕道过来查这段夜路。”齐学斌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粉末,眼神死死盯着通往东山深处,那条没有任何路灯的岔道,“路面的损害是呈指数级增长的。这种规模的车辙和洒落的矿渣量……这半年,东山深处的那座黑矿山,绝对不是在进行什么程兴来所谓的‘试运行安全维护’。” 齐学斌冷笑一声,语气森寒到了极致:“他们是在拿命疯狂抽血!这至少是动用了几百台大型机械、三班倒满负荷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特大超限开采!” 张国强浑身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猛地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行政漏洞。 “不对啊!齐局!这条省道是通往隔壁出海港口的必经之路。这种百吨级的疯狂重卡日夜不停地跑,咱们县局交警大队在前面十公里可是卡着一个雷打不动的省道治超检查站的。中队的那帮人都是瞎子吗?怎么连一个超载拦截的报警都没有上传过指挥中心?” “瞎子?不,他们只是听话的好狗罢了。” 齐学斌拉开桑塔纳的车门,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抽出一本,今天刚去档案室秘密调档复印出来的红头指令单,啪地甩在引擎盖上。 借着车灯,张国强看到那份文件的抬头,赫然是由县长程兴来和分管交通的一位副县长联合署名的——《关于年底保障重点扶持老旧企业转型绿色通道‘保运通’免检试行的内部通知》。 “程兴来在开春那个妥协的大会上,利用极其高超的放权妥协,把不属于公安治安管理范畴的交警路政审批权,从我手里巧妙地剥离了出去。” 齐学斌冷酷地分析着对手这半年来的毒辣算计,“他用县府一把手合法合规的‘搞活地方经济’的名义,给这东山的运矿车队特批了一块‘免死金牌’。路政和交警只要看到带有他们特殊标识的重卡,一律绿灯放行,绝不阻拦。这就是他为什么敢在东山大建特建、疯狂开采的底气。” “这些简直是王八蛋!” 张国强气得一拳砸在车门上,“这帮吸血鬼,当年矿难死了十几个人就强行封停了!现在为了给高市长和赵家那帮省外利益集团捞钱洗钱,竟然连命和国法都敢不顾!齐局,只要您一句话,我现在就调防暴队和刑侦特警,哪怕顶着那份狗屁绿灯文件,我也去把东山那个口子强行给他端了抓个现行!” “不行。” 齐学斌极其冷漠地吐出两个字,瞬间将张国强的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现在去抓包?抓什么?抓几辆超载的大卡车?还是去罚那个前台顶包的死傀儡黑矿长几百万违约金?” 齐学斌直指最核心的死穴,“程兴来手里的审批文件是绝对合法的‘试运行’。你现在去强掀桌子,他大可以说底下的人违反操作规程,把黑锅全甩给开矿的马仔和那个签批的副县长。而我们,不仅扳不倒这棵已经和市长高建新深度绑定的参天大树,反而还会再次面临市委张书记那种‘破坏地方稳定、暴力抗法’的灭顶之灾罪名敲打。” “面对高阶政客那种极其合法的恶心隔离保护带,用基层的枪,是打不透那层虚伪的大面子的。” 齐学斌转过头,看着张国强,眼中爆射出一种狠绝。 “要杀人,就必须要见血封喉的武器。”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半年来,我之所以拼命地吞下那些上访和死账的烂摊子,不是为了给他们当拉磨的驴。我是在麻痹他们。我要让他们所有人、包括市委那几个老眼昏花的大脑,都觉得我齐学斌已经被磨成了毫无威胁的废人。” “张局长!”齐学斌叫了一声张国强的职务。 “到!”张国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敢不敢跟我,把自己的半条命,也赌在这个死人堆里?”齐学斌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齐局您说!从跟着您拔了红磨坊的那天起,我张国强的命就卖给老百姓和您了!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好。”齐学斌将那本记满东山黑矿作息规律和隐秘排污管走向的笔记本,用力拍在张国强的胸口。 “我要你脱下这身警服,背上一口最大的黑锅。我要你彻底潜入那个连路政都不准进的铁桶一般的东山地狱深处!” 冰冷刺骨的夜风中,一张足以让整个汉东省为之震颤倒塌的惊天反杀捕兽网,就在这被车辙碾碎的省道上,极其血腥而安静地拉开了引信。 …… 两天后。萧江市区,临江路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 这家馆子藏在一条老旧居民巷的深处,门面极小,连招牌都是手写的毛笔字,却是萧江市体制内少数几个不会被人盯梢拍照的安全地点之一。 齐学斌提前半小时到的,换了一身极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戴着一顶压低帽檐的鸭舌帽。他选了二楼最里面那间只有四平方米的包间,背对着窗户坐下,点了两个家常菜和一壶毛尖。 二十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藏青色羊绒大衣的女人,三十出头,气质清冷,眉宇间带着长期处理高压政务的果断与从容。她摘下围巾,在齐学斌对面坐下,没有任何寒暄。 萧江市副市长,林晓雅。 “说吧,你把我从省里的座谈会上叫回来,就为了在这种巷子里吃一碗红烧肉?”林晓雅倒了杯茶,语气不冷不热。 “红烧肉是顺带的,主要是想跟林市长借几样东西。”齐学斌放下筷子,直接切入正题。 “借什么?” “借你的签字笔,借你的沉默,再借你三个月的时间。” 林晓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在清河到底查到了什么?” 齐学斌没有绕弯子,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那天夜里从省道上采集的矿渣粉末样本,还有一份他手写的、关于东山矿区异常运输频率的详细记录,推到了林晓雅面前。 “东山那座封停多年的高危伴生血铁矿,至少已经连续违规开采三个月以上。运矿车队经过的省道路基都碾碎了。程兴来给他们批了‘免检绿灯’文件,交警和路政全部放行。” 林晓雅扫了一眼那份记录,没有立刻说话。她了解齐学斌的行事风格——这个人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坐到这张桌子前。 “你的判断呢?”林晓雅放下记录,看着他。 “判断很简单。程兴来和高建新已经彻底绑在一起了。东山那个矿,不是清河县的县级生意,是市长高建新和赵家省外利益集团的提款机。他们以为这半年我被上访和烂账拖死了,所以变本加厉。”齐学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们越疯狂,留下的窟窿就越大。我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间和一把足够分量的刀。”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林晓雅的语气依然很平,但齐学斌从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的态度里,已经读出了答案。 “三件事。第一,市里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是你。如果我在下一步的取证过程中需要启动安全生产方面的联合督查或者省级检测机构的介入,相关的审批流程,我需要你帮我走通。不需要你出面签字,你只需要确保程序不被市政府内部的人卡住。” “可以!第二呢?” “第二,高建新最近一直在市常委会上给清河县的‘保运通’免检政策背书。我需要你在常委会上不发表意见。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你的沉默本身,就是对高建新最大的牵制。他摸不透你的态度,就不敢在市级层面做出更激进的动作。” 林晓雅眉头微蹙:“你让我装聋作哑?” “不是装聋作哑,是战略性的模糊。”齐学斌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林市长,你现在在市委的根基还不够深。高建新和张维意书记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牢固。你如果在这个阶段公开表态反对‘保运通’,高建新会联合张书记在常委会上给你扣一顶‘干预基层经济发展’的帽子。你在市里的处境会比我在清河还要被动。” 林晓雅沉默了几秒钟,她不得不承认齐学斌说得对。高建新这个人善于在会议桌上打太极,真正交锋起来,自己目前在市常委会上的票数确实不占优势。 “第三呢?” “第三,是最重要的。如果三个月之内,我拿到了东山黑矿的全部铁证——包括违规批文、资金流向、安全事故隐瞒记录——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份证据递到省纪委和省安监局。从市一级往上走的通道,高建新一定会堵死。但你有省里的关系网,而且也不像我这样时时刻刻被盯着,你能走通我走不通的路。” 林晓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学斌,你知道你在赌什么吗?”林晓雅的声音低了几分,眼神当中也带着一丝女人特有的温柔,有点担心地说道,“你要是拿不到铁证,不仅你自己完了。我帮你走了省里的路子,高建新和张书记查下来,我在萧江市的政治生命也到头了。我可以为你冒这个险,但是……你自己的前途……你这个年龄拿到副处,全国都有数,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和清河县这么多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我是党员,是清河县的副县长,我就要对他们负责!个人前途,无足轻重!所以我说了,需要三个月。”齐学斌的目光没有闪躲,“我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这半年多来的隐忍,不是白白忍的。” 房间里安静了近半分钟。窗外巷子里传来居民倒垃圾的声响。 “红烧肉凉了。”林晓雅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端起筷子夹了一块。 齐学斌知道,这就是她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林晓雅咽下那口肉,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恢复了副市长该有的冷静,“程兴来上个月通过刘常副县长把新城基建的对接权拿走以后,理查德那边的外商代表团已经开始对你们清河的项目进度产生质疑了。上周市商务局转来一份备忘录,外方投资委员会要求在明年三月底前看到新城一期工程的实质性动工结果,否则他们会启动退出条款。” 齐学斌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所以我今晚回去还有一个电话要打。” 林晓雅站起身,重新裹上围巾,最后看了齐学斌一眼。 “学斌,你这种打法,在体制内叫‘自残式进攻’。先把自己扔进火坑,再拿着燃烧的身体去点燃对手的弹药库。” “只要弹药库炸了,烧伤算什么。”齐学斌也站起身,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林晓雅没有再接话,推门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夜色里。 …… 当晚十一点四十分。齐学斌回到清河县城的临时住处。 这是一间租在老城区居民楼里的一居室,月租三百块,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暖器在角落里发出嗤嗤的响声。他用这间房已经三个月了,县政府的宿舍他很少回去——那里的隔墙太薄,而且隔壁就是程兴来的秘书。 他打开一台老旧的联想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视频通话软件。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对面是伦敦清晨的灰蒙蒙的天光。 一个扎着简单马尾、穿着深蓝色卫衣的年轻女人出现在画面里。她的脸上带着没睡好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齐学斌的瞬间,立刻亮了起来。 “学斌,你瘦了。”这是苏清瑜说的第一句话。 “没办法,忙的。吃饭都是像打战一样赶。” 齐学斌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滴水不漏的官场老狐狸,只有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他的铠甲会出现裂缝。 “学斌,先说正事。理查德基金那边的人上周又找我了。” 苏清瑜迅速收起了情绪,切入正题,“他们投资委员会的首席风控官斯坦利直接问我,清河新城项目是不是已经实质性停滞了。他手上有一份报告,显示过去四个月新城工地的建材采购订单几乎归零,混凝土搅拌站的用电量也断崖式下降。斯坦利的原话是——‘如果中方合作伙伴连工地都开不了,我们没有理由继续把钱押在一块空地上。’”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这些情况他都预料到了,但从苏清瑜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理查德本人的态度呢?”齐学斌问。 “理查德还在观望。他对你个人的信任度还在,但他不是一个人做主的人。基金背后有三家机构投资者,任何一家启动提前赎回程序,整个投资框架就会崩。” 苏清瑜的声音很稳,她在伦敦金融城学到的专业素养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我能做的是稳住理查德,但稳不住那三家机构的耐心。他们最多再等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 齐学斌身体前倾,盯着屏幕,“清瑜,你替我给理查德传一句话——新城建设权暂时不在我手里,但这是权宜之计。拿走我权力的那些人,他们自己会把事情搞砸。到时候烂摊子还是会回到我手上。等我重新拿回主导权,新城一期工程会以最快速度推进,我要让他们看到比原计划更大的格局。” “你让我拿什么理由去说服斯坦利和那三家机构?”苏清瑜直截了当地问,“口头承诺对国际资本市场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要看到的是白纸黑字的进度节点和违约保障条款。” “你告诉他们两件事。”齐学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清河县今年的信访积案化解率和死账回收率,在整个萧江市排名第一。县财政的专项托底资金已经全额到位,地方财政的偿债能力在改善。这些数据市商务局有备案,你可以直接调取。” “恩!这是好的营商环境和政府公信力的体现,我想他们看到这些数据,不管是对清河县,还是对你个人的能力,都会比较满意的。那么第二点呢?” “第二,你告诉他们,未来三到六个月之内,清河县的政治格局会发生重大调整。一批违法违规的官员会被查处,新城项目的审批和建设环境会得到根本性的改善。到时候,外方投资不仅能得到原有的回报承诺,还会获得更优的政策扶持条件。” 苏清瑜的眉头皱了起来:“学斌,你有把握么?我可以拿自己在国际金融圈的信誉做担保。但如果三个月后什么都没有发生,理查德基金肯定会撤资的,我就算对他们再有影响力,也没办法改变他们的决定的。” “不会的。”齐学斌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但那种轻里面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清瑜,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苏清瑜盯着屏幕里那张比半年前消瘦了一圈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让我失望过。但你让我担心。”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你一个人在那个地方,我现在却什么都帮不了你。” “你已经帮了我最大的忙了。”齐学斌说,“外资这条线如果断了,我就算扳倒了程兴来和高建新,清河的新城也只是一张废纸。你替我守住这条命脉,比什么都重要。” 苏清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天约斯坦利吃午饭。理查德那边我会再跟进一次电话会议。三个月的窗口,我尽力争取。” “好。”齐学斌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你那边也注意身体,别熬太多夜。” 苏清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清晨灰蒙的伦敦光线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疲惫。 “说这种话之前先看看你自己的黑眼圈吧。” 画面断了。 齐学斌合上笔记本电脑,在漆黑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电暖器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像一团微弱的余烬。 三条线,三个月。 张国强深入虎穴取证,林晓雅在市级布防掩护,苏清瑜在万里之外守住外资命脉。 而他自己,则要继续在清河县戴着那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废物面具,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直到合围的那一刻到来。 第230章 这些当官的就是胆小! 十二月的第一场大雪,将清河县覆盖成了一片苍茫。 县政府常务扩大会议上。 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齐学斌,脸色铁青,猛地将一份通报文件重重摔在了桌面上。 “新城分局副局长张国强同志,近期在处置县内历史遗留死账和治安维稳工作中,不仅带队散漫、作风粗暴。甚至被群众大量实名举报在办案过程中吃拿卡要,且有多次酗酒违规驾驶的恶劣记录!” 齐学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暴躁愤怒,“这种严重损毁我们清河警方形象的害群之马,不仅是在拖全县大局统筹的后腿,更是在给我齐学斌脸上抹黑!我提议,立刻对张国强同志进行全县通报批评,停发其半年以上的津贴奖金!并无限期下放到基层交警六中队去接受纪律审查和反省,其间停职查看,任何人不准求情开后门!”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刘常率先打破沉默,试探性地开口:“齐常务,国强同志是不是……一时情绪失控?毕竟这半年他跟着您连轴转,也确实辛苦。是不是可以先内部批评教育,不必……” “刘县长!”齐学斌猛地抬头打断他,语气几乎是咬着牙的,“群众的实名举报信我手里有十七封!醉酒驾车的记录我调过了!你替他说情,行,你签字担保,出了事你负连带责任,敢不敢?” 刘常脸色一变,立刻缩回了椅子里,低头不再吭声。 谁不知道张国强是齐学斌在这个大院里面最铁血的心腹? 现在,这位昔日的铁腕局长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自己的嫡系大将都骂得狗血淋头,还直接下达了无限期停职的处分。 政法委书记赵永年不动声色地翻了翻文件,慢条斯理地说:“齐常务自己主动清理门户,这个态度是好的。不过是通报批评还是行政记过,程序上还是要走规范的。程县长,您定个调子?” 坐在对面的县长程兴来,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水,用眼角的余光和身边的赵永年交换了一个极其振奋的眼神。 齐学斌,终究还是扛不住这半年的内耗崩溃了。 “学斌同志的批评很有力度嘛。” 程兴来放下茶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姿态开腔定调,“公安系统容不得半点沙子。既然齐常务主动要求大义灭亲整顿队伍,为了平息不良影响响应市里的高压风气。我看,下放基层的通报立刻就签发吧,也不要半年了,干脆一年内核销评优资格,等张副局长痛定思痛写够了检查,再考虑复职的问题。李书记,您看呢?” 李守成呵呵笑了一声:“同意程县长和齐常务的决定。就让国强同志好好休息反省一段时间吧。” 齐学斌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用力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整个人的后背可以看得出明显的疲态。 程兴来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大半年了。 “那就这么定了。”程兴来拍了拍桌面,“散会。” 张国强被踢离了公安局的权力核心岗位。 齐学斌最后的一把利刃,在这场寒冬中被自己人以合法的名义,亲手交了出去。 会议结束当晚。 萧江市某高级会所的暖气高尔夫包厢里,市长高建新与县长程兴来举起了装着进口红酒的水晶杯碰在了一起。 “干杯!敬清河县那个被彻底磨平了爪牙的软脚虾!我还以为他有多坚韧,没想到才半年,就撑不住在班子上对自己人乱咬发狂了!”程兴来满眼狂热地说。 “沉稳点。”高建新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齐学斌这个人,我研究过他的履历。从镇派出所干到副处级常务副县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你确定他不是在演戏?会不会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程兴来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高市长,您是没看到今天会上他那张脸。青筋暴跳,声音都在发抖。当众把自己最铁的心腹骂得抬不起头,这种事不是能演出来的。而且我让人查过了,张国强昨天晚上确实在南关大排档喝醉了,砸了两个啤酒瓶,骂齐学斌是缩头乌龟是软蛋。 路过的群众都听到了。他齐学斌哪来那么多戏,这半年来各种杂务早就将他的锋芒磨平了,又对我们没办法,所以……才会将气撒到自己手下的。懦弱无能的人不就是这样么?对外软弱,对内……就是窝里横……想以此来立威,却不想,我们都在看他的笑话。” 高建新沉吟了一下:“张国强骂齐学斌?” “骂得很难听。说了什么‘老子提着脑袋跟着你干了这么久,到头来一张嘴就把老子一撸到底,你齐学斌就是个白眼狼’。”程兴来得意地学着那语气,“高市长,一个嫡系大将公开骂自己的靠山是白眼狼,这种裂痕是装不出来的。” “嗯。”高建新点了点头,但目光仍然带着一丝审慎,“既然如此,东山那边可以再加一把火了。春节前能出多少货?” “雷虎那边昨天报过来,十四个竖井加上五套重工提炼设备火力全开。”程兴来压低了声音,“按现在的出货速度,春节前至少还能走八千吨精矿。走的都是夜班车队,交警和路政的‘保运通’绿灯通道运行了快四个月,没有出过一次纰漏。” “赵家那边催得紧。”高建新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们年前要在新加坡过一笔期货对冲交易,需要现货保底。兴来,你跟雷虎说,能多挖就多挖。安全什么的,注意一下面子就行了。那帮矿工,手续都不干净,出了事也找不到头上来。” 程兴来连连点头:“放心,矿上的工人全是从外地黑工市场招来的‘隐形人’。没有身份登记,没有社保记录,手机上交,封闭管理。就算塌方了死几个,埋在矿坑里谁也查不出来。” 高建新端起酒杯,透过红酒液面看着对面这个满脸兴奋的下属,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兴来,做完这一票,你在清河的位子就稳了。等赵家省外的资金回流到位,你往上走的事情,维意书记那边我会帮你打招呼。” “那就全仰仗高市长栽培了!”程兴来举杯一饮而尽。 送走程兴来之后,高建新回到包厢,斜靠在真皮沙发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梁雨薇。 “梁小姐,有个好消息跟你分享。”高建新剔着牙,语气轻松得近乎得意,“齐学斌今天在常务扩大会上,当着整个班子的面把他手底下最铁的心腹张国强给骂了个狗血喷头。通报批评,停发津贴,无限期下放到基层交警队停职反省。连他自己人都保不住了,这条疯狗的牙彻底被拔干净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高建新正准备继续炫耀,梁雨薇的声音却突然冷了下来:“高市长,张国强被处分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异常?”高建新愣了一下,“有啊,昨晚在大排档喝醉了酒,摔酒瓶砸东西,当街骂齐学斌过河拆桥是白眼狼。这种事都传开了,齐学斌不处分他才怪。” “喝醉酒骂自己的靠山是白眼狼……”梁雨薇将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语气越发凝重,“高市长,你不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吗?” “蹊跷什么?他齐学斌半年来被我们压得喘不过气,现在连自己的嫡系大将都控制不了了,这不是很正常的崩溃吗?” “那如果不是崩溃呢?”梁雨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锐利,“高市长,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齐学斌不是在处分张国强,而是在把张国强‘摘出来’?” 高建新拿着牙签的手顿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齐学斌有没有可能是苦肉计?先公开和张国强决裂,把张国强变成一个被踢出体制、走投无路的‘失意者’。然后让张国强以这种身份做掩护,暗中潜到东山矿那边去卧底调查?” 高建新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发出一阵干笑:“梁小姐,你是不是警匪卧底片看多了?现实中哪有人肯这样为齐学斌卖命啊!停职停薪,前途全毁,就为了替一个快要倒台的常务副县长当暗桩?你多虑了!” “高市长。”梁雨薇语气更加直接了几分,“你不要小觑齐学斌。这个人的人格魅力很大,不然也不会从一个镇派出所一路杀到副处级常务副县长,身边还始终带着一批死忠属下。张国强跟了他这两年来都是忠心耿耿,你真的确定那些酒后骂街的话就不是演出来的?你敢赌?” 高建新嘴里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头。 “不管怎么样,”梁雨薇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厉,“你们加强管理吧。东山那边注意点,工头和蛇头都给我盯紧了。最近新招的每一个工人都要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渗透进去,抓到证据。到时候真爆雷了,有你受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高建新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虽然嘴上应着,心里还是觉得这女人危言耸听。齐学斌?苦肉计?搞卧底?他又不是在拍电视剧。 挂了电话,高建新将半杯红酒闷了下去。 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确实觉得梁雨薇想多了。但毕竟,小心无大错。 犹豫了几秒,高建新还是从通讯录里翻出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嘈杂得很,隐约还能听到麻将碰撞的声音。 “老赵,我高建新。”他压低了声音,“最近东山那边都注意点。可能会有警察方面的人想渗透进来摸情况,你让工头们用人都多盯着点。新来的工人多看几眼,别大意了。” “啊?高市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酒意和漫不经心,“行行,知道了,您放心。” 高建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认真的。最近风声可能有点紧,你小心谨慎些。” “得嘞得嘞,市长您放一百个心!” 电话挂断了。 东山矿区外围一间烟雾缭绕的板房里,刚接完电话的赵老板把手机随手往麻将桌上一扔,抓起面前的牌继续码。 “谁啊?”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一边出牌一边随口问道。 赵老板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高市长。说什么让咱们注意点,怕有警察往矿上渗透。” “哈!”横肉工头笑得前仰后合,“这些当官的就是胆小!高市长都大权在握了,连齐学斌那么硬的茬子都不得不缩成乌龟了,我们还怕个啥?” “就是。”赵老板满不在乎地吐了口烟圈,将一张牌甩在桌上,“还可能有警察潜入?就算真来了又怎么样?一个人跑到我们的地盘上,那不跟送肉上门一样?来了更好——直接给他埋到矿井里去,那么深的坑,谁找得着?哈哈哈!” 满桌人跟着放声大笑。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和粗野的笑声混在一起,在风雪呼啸的矿区板房里回荡。 没有人知道,一辆载着“新招黑工”的依维柯面包车,此刻正在风雪中朝东山矿区悄然驶来。 这帮被权力和金钱冲昏了头脑的官僚,自以为用铁桶将整个清河县彻底掌控,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一颗已经切断了所有羁绊的核弹,正极其安静地沉入深渊。 …… 凌晨四点,清河县南郊的一处破败的黑劳工散工市场。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八度。风雪割在那些蜷缩在屋檐下的底层民工身上。 这个散工市场隐藏在一个废弃的国营粮库后面,连导航地图上都找不到标注。 但每天凌晨三点开始,就会有几十个走投无路的底层黑工从各一个县城甚至更偏远的乡村涌来,蹲在这个没有暖气、没有灯光、只有几个废轮胎燃着火的铁皮桶旁,等待着工头和蛇头的挑选。 他们大多数都是不在任何社保名册上的“隐形人”——有逃过债的、有犯过事的、有家破人亡只剩一条命的。 对于这些人来说,一天四百块钱的下矿钱,比什么劳动法、什么安全保障都要实在。 一个留着杂乱胡渣、穿着油腻破旧绿色军大衣的花甲汉子,蹲在一个燃着废轮胎的铁皮桶旁边,搓着几乎被冻僵且满是煤黑的手指。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沧桑,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底层挣扎者的麻木。左眉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军大衣上沾着几块水泥灰,领口处的棉花已经翻了出来。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邋遢老头有两个细节与周围的黑工截然不同。 他蹲着的姿势是军人式的深蹲,重心极稳,哪怕在结冰的地面上也纹丝不动。 他那双沾满煤灰的手指虽然粗糙,骨节却异常粗大有力,绝不是常年瘫在工地上混日子的废人能有的。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挂牌照、车窗玻璃包着黑色塑料布的破旧依维柯面包车,滑到了铁皮桶前方。 车门拉开,几个彪悍、脸上带着横肉的黑中介蛇头跳了下来。 为首的蛇头是个光头矮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嘴里叼着烟,一边搓手一边扫视蹲在地上的那群人。 “招工了!招下窑子的力工!一天四百现结不压钱!管两顿大包子和白干烧酒!但是有一条,只要身体壮能吃苦的老光棍!去了矿上,得先交手机,至少三个月别想着跟外界联系、也别想着回家!包吃包住包干!” 旁边一个瘦小的黑工怯怯地举了一下手:“老板,能不能不交手机?我家里还有……” “滚!”光头蛇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问这种话的人我不要。有牵挂的,就别吃这碗饭。” 瘦小黑工缩了回去,不敢再出声。 那个蹲在铁皮桶旁边的破棉衣汉子,这时候从胸口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劣质香烟护在怀里,用一种老实巴交的口音粗着嗓子喊道:“老板!我当过三年工兵,会搬雷管会拿风镐!无儿无女光棍一条,只要管口酒,这条老命就是您的!” 光头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多大岁数了?” “五十三。” “干过矿没?” “零几年在陕北干过两年煤窑,后来那矿塌了,跑出来的。”汉子说话的时候故意低着头,整个人缩着脖子,像个被生活彻底打趴了的落魄老兵。 旁边另一个蛇头凑过来,捏了捏汉子的肩膀和胳膊,回头对光头说:“老孙,这人身板行。你看他这手,老茧这么厚,不是糊弄人的。” 光头蛇头点了点头:“会弄雷管?好,是个好苗子。上车!去东山,老子带你发财去!”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汉子连连鞠躬,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那辆黑车车厢。 车门“砰”地一声关死。依维柯在风雪中发出刺耳的引擎声,朝着清河县最隐秘、最黑暗的东山铁矿禁区深处驶去。 车厢里挤了七八个人,都是刚被“招”上来的黑工。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坐在最角落里的那个老兵,低着头,整个人缩在军大衣里,跟旁边那些麻木的黑工看起来毫无区别。 但在黑暗中,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睁开了那双充满决绝的冷酷双眼。 这个刚刚被齐学斌以“作风败坏酗酒闹事”的名义当众斩落下马、踢出公安体系的原新城分局副局长——张国强。 他摸了摸紧贴在最内衣夹层、被防水布死死包裹住的微型军用取证录音笔和袖珍胶卷相机。出发前的那个深夜,齐学斌亲手把这两样东西缝进了他的棉衣夹层,一针一线全是齐学斌自己缝的,因为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当时齐学斌缝完最后一针,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老张,我亏欠你的,等你回来,我还。” 张国强的回答很简单:“齐局,别说这种话。这几年来,清河县这么多大案要案,都是您替这个县的老百姓讨回来的公道。这次换我来。” 雪,仍在下。 而在几十公里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 常务副县长齐学斌,独自站在窗前,端着一杯苦涩的浓茶,看着漫天大雪。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第一阶段长达大半年的“蛰伏伪装战”,他已经以近乎屈辱的败犬姿态,完美地骗过了所有市县级的执棋者。 接下来的这个漫长寒冬,他需要做的,唯有等待。 等待那群疯狂贪婪的饿狼把肚子撑到最肥的那一夜。 等待张国强传回的最后一道火光。 第231章 深渊来信:老张的第一份情报 一月二号。元旦刚过。 清河县城南郊一处破旧的两层民宅,二楼小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台上一台老旧电暖器发出的暗红色微光,映着齐学斌沉默的侧脸。 他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椅上,两条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浓茶。眼睛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动不动。 二十八天了。 从十二月初那场大雪之后,张国强被蛇头招进东山矿区的那辆黑色依维柯消失在风雪中的那一刻起,整整二十八天,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信号。 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齐学斌在送张国强出发之前就反复强调过,进了矿区就是进了铁桶,手机会被收走,通讯会被切断。一切联络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死信箱。那是一截埋在矿区外围铁丝网下面、半截没入冻土中的废弃铁管。张国强负责往里塞,齐学斌安排的接应人负责每隔三天去查看一次。 二十八天,接应人去了九次。 九次全是空的。 齐学斌把凉透的茶水一口闷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清河县城南郊一片黑沉沉的农田,远处隐约能看到东山方向几簇微弱的、浑浊的红色光点。那是矿区高炉和选矿设备日夜不停运转发出的光,哪怕隔着几十公里,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也清晰可辨。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送张国强上车之前的最后一幕。 那天凌晨四点,散工市场的铁皮桶旁边,张国强穿着那件他亲手缝好录音笔和胶卷相机夹层的破棉衣,蹲在火堆旁边搓手。 脸上涂着煤灰,胡茬杂乱,活脱脱一个被生活碾碎了脊梁的流浪老兵。 齐学斌当时远远站在三百米外一条暗巷的拐角处,穿着暗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和帽子。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在黑暗中看着那个身影被蛇头粗暴地推搡着钻进了依维柯的车厢,看着车门砰的一声关死,看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拖着一股黑烟消失在风雪里。 那一刻齐学斌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张国强跟了他将近两年,从红磨坊的抓捕到东山的扫黑,每一次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现在他把这个最信任的兄弟送进了一个随时可能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矿深渊,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电暖器发出嗤嗤的响声,把齐学斌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按照约定,接应人的下一次查看时间是明天,也就是今天凌晨五点。如果死信箱里还是空的,那就是第十次。 齐学斌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因为那种想法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他必须相信张国强。这个从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刑侦,论伪装能力、论随机应变、论在极端恶劣环境下的生存本事,整个清河县公安局找不出第二个。 他能行的。 齐学斌在黑暗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手机调到静音模式,闭上眼睛假寐。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只是二十分钟。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浅眠中炸醒。 “咚咚咚!” 齐学斌猛地坐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敲门的节奏是约定好的,三长两短,间隔半秒再补一下。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的年轻人,是他从局里最底层的协警中亲自挑选出来的接应人小赵。 这个小伙子才二十一岁,去年刚从部队退伍,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心只想在局里混个正式编制。齐学斌选他不是因为能力多强,而是因为这个人背景干净,和程兴来那边没有任何交集。 “齐局!”小赵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有了!死信箱里有东西!” 齐学斌的心猛地一跳,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我提前了两个小时去查,因为今天下午那段路上的积雪化了不少,我怕铁管口被融雪泡烂了。结果一掏,里面塞着个塑料袋,裹得死紧。” 小赵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塑料袋,外面缠着好几圈橡皮筋,递到齐学斌手里。 齐学斌接过来,手指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不大,但有质感。他没有急着打开,先走到窗前拉严了窗帘,然后打开了桌上那盏台灯的最低档。 橡皮筋一层层解掉,塑料袋撕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个是用烟盒纸折成的极小方块,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极小,是用那种工地上最常见的铅笔头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那是张国强的笔迹。 另一个是一卷拇指粗的胶卷,用防水的锡箔纸严严实实地包着。 齐学斌先看烟盒纸上的字。 张国强的信写得极其简短,没有一个废字。 齐局:活着。矿里比地狱还黑。手机全收了,工棚锁门,蛇头盯梢,白天干十六个小时,几乎没有单独行动的时间。已经取得包工头信任。 重要情况汇报:三号斜井底部发现多处严重渗水裂隙,最宽的有巴掌那么大。支护柱有四根歪了。矿上为了赶产量,每天爆破两次,每次炸药比正常量多一倍。爆破完了裂缝更大,能看到水从石缝里往外渗。底下的工人都害怕,但没人敢说。前天一个甘肃来的小伙子跟工头提了一嘴,被当场打了一顿拖出去扔到了大门外的雪地里。 胶卷是我趁午休摸到三号井口偷拍的,一共拍了十二张。冒着极大风险,差一点被巡逻的打手撞见。 下次联络时间待定,看情况。如果半个月后还没有消息,也不要来找我。 张。 齐学斌把这张烟盒纸看了三遍,一字不漏地记在脑子里。 活着。 就这两个字,已经让他悬了快一个月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但紧接着,信上描述的那些场景,又让另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 白天干十六个小时。 齐学斌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了。 在那种没有任何通风设备的废弃斜井里,粉尘浓度高到呼吸一口就像吞了半把沙子。 温度忽冷忽热,井口是零下十度的冰天雪地,井下因为岩层深处的地热和密集的人群体温,反倒闷热得像蒸笼。矿工们穿着单衣下去,做不到两个小时浑身湿透,出来以后被冷风一吹,再硬的身板也扛不住。 一天十六个小时,连续二十八天。张国强今年已经上五十了啊! 还有那句,前天一个甘肃来的小伙子跟工头提了一嘴,被当场打了一顿拖出去扔到了大门外的雪地里。 齐学斌的拳头无声地攥紧了。 零下十度的雪地里,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人,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 那小伙子后来怎么样了?张国强没写。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不忍心写。 “齐局?”小赵看他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齐学斌回过神来,把烟盒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口袋。 “小赵,你今天取东西的时候,矿区外围有没有异常?” “没有。”小赵想了想,“铁丝网那段路离矿区大门至少有八百米,中间全是荒坡和枯树林。我蹲了二十分钟确认没人以后才过去的。不过齐局,我注意到一个情况,矿区里面的灯比上个月亮多了。上次我去的时候只有东边那几个高炉的光,这次连南边那一片以前黑咕隆咚的棚子区也全亮了,像是又加了不少设备。” “你确定是南边?” “确定。那边以前是旧矿渣堆场,十月份我第一次去踩点的时候还是一片废墟。现在灯火通明的,隔着铁丝网都能听到轰隆轰隆的机器声。”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南边的旧矿渣堆场,那里紧邻三号斜井的排风口。如果矿方在那边新增了设备,说明开采面在扩大,产量在加码。矿场实控人赵金彪和雷虎在加速抽血。 “小赵,从今天开始,你查死信箱的频率改成每两天一次。时间不要固定,随机变动。另外每次去的时候带一部相机,把矿区外围能看到的灯光范围和车辆出入情况都拍下来。” “是!” “还有,你自己也注意安全。那条路不好走,别摔到沟里去了。” “放心吧齐局,我当兵那会儿在西北戈壁跑过夜间越野,这点山路不算什么。”小赵挺了挺胸脯。 齐学斌点了点头,“去吧。记住,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张国强,你从来没有在凌晨三点来过这个地方。” “明白!” 小赵轻手轻脚地下了楼。齐学斌站在窗口,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才关上窗户。 小赵走后,齐学斌锁好门,从角落里搬出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里装着他从局里物证室借出来的一套简易胶卷冲洗设备,显影液、定影液、水浴盆、夹子,全套。 这东西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但在基层刑侦的老底子里,暗房冲洗胶卷是每个侦查员的必修课。 张国强用胶卷而不是数码设备,一方面是因为矿区搜身极严,电子产品容易被探测器发现,另一方面是胶卷更容易隐藏,一卷塞在鞋垫夹层里,比任何存储卡都安全。 齐学斌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在水浴盆里完成了整卷胶卷的冲洗。 当他用夹子将晾干的底片一张张夹起来,对着台灯仔细端详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了。 十二张照片,每一张都让他脊背上的汗毛炸了起来。 前三张是三号斜井的全景。那个本来早在多年前就应该被永久封闭的废弃斜井,现在被强行炸开了封门,井口周围堆满了简陋的设备和成堆的炸药箱。 一条摇摇欲坠的木梯延伸到黑洞洞的井底深处,木梯的几根横档已经断裂,用铁丝胡乱绑着。 第四张到第八张是井下的情况。照片的分辨率不高,但足以看清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 斜井底部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十条大大小小的裂隙,最宽的那几条确实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宽,隐约能看到暗色的水渍从裂隙中渗出来,在岩壁上留下了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齐学斌的目光死死锁在第六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拍的是四根承重的钢筋混凝土支护柱。 这些柱子是当年正规开采时期修建的,理论上应该承受整个斜井上方数百吨岩层的重量。但现在,四根柱子中有两根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倾斜,角度目测至少超过了十度。第三根的底部甚至出现了一圈环形裂纹,像是被从内部挤压变形的。 最后四张照片更加可怕。那是爆破后的场景。 碎石遍地,粉尘弥漫,井壁上新增了十几条蛛网状的裂痕。 有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齐学斌注意到了一个极其刺眼的细节,一股明显的浑浊水流正从岩壁的一条大裂隙中喷涌而出,水流量不小,至少有成年人小臂粗细。 这不是简单的渗水。 这是地下承压水层开始突破隔水岩层的前兆。 齐学斌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前世的记忆如同一把冰刀,在他的脑海中劈开了一个恐怖的画面。 他前世担任萧江市分管工矿安全的副市长期间,亲自处理过三起矿难事故。 其中最惨烈的一起,就是发生在隔壁市一座伴生铁矿的透水塌方事故。 那座矿的地质条件和东山几乎一模一样,伴生血铁矿脉嵌套在石灰岩和砂岩的交错层中,地下承压水层距离主矿道不到十五米。 长期的超限开采掏空了矿体和围岩之间的缓冲带。 当春季冻土解冻、地下水位暴涨的时候,承压水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冲破了最后那层脆弱的隔水岩层,灌入矿道。数千立方的泥水混合物在几分钟内填满了整个地下采场。 那一次,十九个矿工永远地留在了地下。 他至今还记得事故现场那些矿难遇难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记得那些被泥浆糊住面孔、无法辨认身份的遗体从井下一具一具地被抬出来。 他当时站在矿井口,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担架,在瓢泼大雨中站了整整四个小时,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那场矿难之后,他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喝了一整夜的闷酒。 不是因为政治压力,而是因为那十九条活生生的命。 如果安监到位、如果审批严格、如果有人在灾难发生之前喊一声停,那些人就不会死。 而现在,同样的事情正在他的眼皮底下重演。 他看到的这些照片,比前世那座矿的情况还要恶劣。裂隙的密度更大,支护柱的损伤更严重,已经出现了承压水的主动渗出。 更可怕的是,矿方还在疯狂地加大爆破力度,每一次爆破都在加速岩层的崩解。 小赵说南面又加了新设备,那意味着赵金彪在扩大开采面。 越挖越深,越挖越快。这帮人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他们脚下这座山已经被掏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空壳子。 齐学斌坐回椅子上,将十二张照片按顺序排列在桌面上。台灯昏黄的光线照在那些黑白影像上,每一帧都像是一张死亡预告。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历。一月二号。 清河县所处的纬度,每年的冻土解冻期通常在二月中下旬。 也就是说,如果今年的气温走势正常,距离最危险的地下水位暴涨窗口,还有大约五十天左右。 五十天。 但如果今年是暖冬呢?如果提前解冻呢? 齐学斌闭上眼睛,前世的气象记忆在脑海中模糊地浮现。 他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汉东省确实经历了一个异常温暖的冬季,腊月中旬就开始回暖,春节前后气温已经升到了零度以上。 那就是说,实际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有三十到四十天。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他要完成证据链的彻底闭合,要打通省级呈报的安全通道,要确保张国强安全撤出,还要在矿难发生之前做好一切应急救援的准备。 齐学斌将照片一张张放回锡箔纸里,重新密封好。然后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始写字。 第一行:加速取证,目标从地质证据升级为黑金流向。 第二行:联络林晓雅,省安监督查名额必须在本月内落实。 第三行:通知苏清瑜,时间窗口可以确定就在三个月左右,做好海外基金的对接。 第四行:完善防汛应急预案,尤其是东山方向的矿难救援方案。 他在第四行下面画了两条粗线,旁边写了三个字:人命关天。 无论政治博弈如何残酷,无论权力斗争如何阴暗,矿下那几百个被骗进去的黑工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些是逃过债的,有些是犯过事的,有些是走投无路只剩一条命的。但没有人应该因为赵金彪和程兴来等人的贪婪而被活活埋在地下。 齐学斌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的一条缝。凌晨的冷风裹挟着淡淡的煤灰味灌进来,远处东山方向那几簇暗红色的火光依然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这场战斗的倒计时,从今晚开始。 “老张。”齐学斌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再撑一个月。我来接你。” 窗外的风更大了一些。天边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云层正在从南方涌来,那是暖气团的前兆。 今年的冬天,确实格外暖和。 留给他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得多。 第232章井下几百条人命,比我的官帽子值 一月七号,傍晚六点。 齐学斌坐在副县长办公室里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信访案卷。 桌上堆着几十本牛皮纸文件夹,里面装的全是清河县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老大难问题,强拆遗留纠纷、工伤赔偿拖欠、土地征收补偿不到位,一桩桩一件件看得人头疼。 但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处理这些。 他在等。 五天前,也就是一月二号凌晨收到张国强第一批情报之后,齐学斌通过死信箱给张国强回传了一条极其简短的指令:继续,重点转向产量数据和资金流水。 另外随信附了一颗纽扣式微型摄像头,是他托人从金陵刑侦器材市场弄来的,比胶卷相机更隐蔽,更高效。 五天了,小赵已经查了两次死信箱,都是空的。 齐学斌告诉自己不要急。 张国强在矿区里的行动自由度极其有限,能传出第一批情报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不可能像打电话那样想联系就联系。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窗外能看到县政府大院里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 程兴来的县长办公室在隔壁楼的三层,灯还亮着。 这个人最近特别勤快。 齐学斌冷冷地想,他知道程兴来在忙什么。 自从东山矿区全面复工之后,程兴来几乎每天都加班到很晚。 表面上看是在处理县级行政事务,实际上明眼人都清楚,他在忙着跟赵金彪那边对账。春节前是全年矿产外运的黄金期,铁路运价优惠、公路查得松,每多跑一车就是十几万的纯利润。 手机震动了一下。齐学斌低头一看,是小赵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有了。 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动作没有任何异常。他很自然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掉台灯,锁门下楼。 开车出了县政府的大门,往南郊那个安全屋的方向去。 二十分钟后,齐学斌在安全屋的二楼见到了小赵。 “齐局,这次的东西比上次多。”小赵把一个比上次大了一圈的黑色塑料袋递过来,“塑料袋外面还套了一层保鲜膜,看来张局长怕里面的东西受潮。” “路上有没有异常?” “没有。不过齐局,我今天去的时候多看了几眼矿区那边的情况。”小赵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南边那片新扩的区域,今天外面停了四辆重型挖掘机,全是连夜从外面拉来的。我数了数,加上之前的那些设备,整个矿区的灯光范围比五天前又大了至少三分之一。” “挖掘机是什么品牌?能看清吗?” “太远了看不清品牌,但个头都很大,应该是三百吨级以上的。我拍了照片。”小赵从兜里掏出一部老式数码相机,调出几张夜间长曝光的照片。 齐学斌接过相机,在台灯下仔细端详。照片的画质不算好,但能清楚地看到矿区外围铁丝网后面,一排橘黄色的巨型挖掘机在射灯下排列着,臂杆高高扬起。旁边还有两台混凝土搅拌车和一辆加长平板拖车,上面装着什么看不太清。 “好。继续保持这个频率。”齐学斌把相机还给小赵,“你的相机存储卡记得定期格式化,别留痕迹。” “明白!” 小赵离开后,齐学斌拉上窗帘,打开塑料袋。 这次张国强传出来的东西确实比第一次多。除了又一卷胶卷之外,还有三张折得极小的纸片,烟盒纸和一小片从水泥袋上撕下来的牛皮纸,上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齐学斌先看第一张烟盒纸。 齐局:纽扣摄像头收到,已经装在工服的第二颗扣子位置,试拍了几段录像效果不错。 重要情报第一条:我跟矿区的记账员混熟了。这人叫老周,五十多岁,河南人,以前在煤矿上当过会计,后来犯了事跑出来给黑矿打工。老周嗜酒如命,我连着三天省下自己的馒头跟他换酒喝,终于套出了一些关键数字。 据老周说,东山铁矿从去年九月份全面复工到现在,四个月的实际出矿量已经超过了十二万吨。 这个数字是正常合法开采量的将近二十倍。 赵金彪和他背后的人给矿区定的目标是春节前再出三万吨,加起来十五万吨,然后趁着春运铁路运力空出来的时候集中外运。 齐局你算算,按照东山铁矿的品位和当前市价,十五万吨精矿的出井价值至少在四到五个亿。 扣掉成本和各级打点,净利润保守估计也有两个亿以上。 这笔钱去了哪儿,老周不知道全部细节,但他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每个月月底,赵金彪都会带着一个黑色手提箱离开矿区,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箱子是空的。老周有一次偶然看到赵金彪在车上数钱,全是五百元面额的港币。 齐学斌看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港币。 不是人民币,是港币。 这意味着这笔黑金没有走国内的银行系统,而是通过地下钱庄或者走私渠道直接兑换成了外币。这个操作手法太熟悉了,前世他在处理梁家跨国洗钱案时就见过类似的模式。 把人民币现金通过地下钱庄兑换成港币或美元,再通过澳门或者香港的壳公司转入离岸账户,最后回流到国内某个合法企业的名下完成洗白。 如果赵金彪每个月都带走一箱港币,那接收端一定有人。而能够操作这种规模洗钱的,在萧江市这个层面上,只有一个人有这个能量和渠道。 高建新。 齐学斌放下第一张纸条,拿起第二张。这是写在水泥袋牛皮纸上的,字迹比烟盒纸上的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其紧张的状态下匆忙写成的。 第二条情报:地下水位告急。 齐局,我利用被调去抽水泵房值夜班的机会,偷拍了贴在泵房墙上的手写水位记录表。照片在胶卷里。 这份记录表虽然简陋,但数据触目惊心。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地下承压水层的水位已经上升了四米七。 我不是学地质的,但我在矿上听懂了一句话,老工人说,这个井的安全水位红线是六米。也就是说,地下水再涨一米三,就到了极限。 更可怕的是,最近半个月水位上升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十二月上旬到十二月下旬涨了零点八米,十二月下旬到现在的一月初,仅仅十来天就涨了零点六米。如果按这个加速度,不用等到春天解冻,一月底二月初水位就可能逼近红线。 齐局,我亲眼在三号斜井底部看到了比上次更严重的渗水。 上次是从裂隙里往外渗,这次是往外淌。水量比五天前至少大了两三倍。井下干活的工人脚底下全是水,有些地方已经没过了脚踝。 齐学斌把这张纸条看了两遍,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烧红的铁块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四米七。安全线六米。还剩一米三。而且在加速上涨。 按照张国强描述的加速度,地下水位突破安全线的时间点不是二月中下旬,而是,一月底到二月初。 比他之前基于前世记忆推算的时间还要早两到三周。 齐学斌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拿起第三张纸片。 第三条情报:死亡瞒报。 齐局,这是最让我愤怒的一条。十二月二十号左右,三号斜井发生过一次局部冒顶事故。当时是下午三点多,井下正在爆破作业,一块大约三四个立方的断层岩体突然从头顶脱落砸下来。 两个人被埋了。一个是四川来的,三十出头,另一个是贵州来的,年纪更小,看着最多也就二十五六。 矿上的打手和工头没有报警,没有救援,连把人挖出来看看还有没有气都没有。他们直接叫了一台小型挖掘机过来,花了不到一个小时,把塌方的碎石和两个人一起推进了旁边的废渣坑里。然后在上面倒了一层矿渣盖住。 当天晚上赵金彪从矿区外面回来,工头向他汇报了这个事。赵金彪只说了一句话:记好了,今天三号井没有出事,少了两个人就重新招两个。 我当时就在不远处的工棚里,隔着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我用录音笔录了下来。 齐局,我快忍不住了。 齐学斌把第三张纸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快忍不住了。 他完全理解张国强此刻的感受。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老警察,眼睁睁看着两条人命被当成垃圾一样推进废渣坑掩埋,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那个四川来的三十出头的男人,也许家里有老婆孩子在等他过年回家。那个贵州来的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也许还没结婚,也许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 他们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齐学斌闭上眼睛,用了整整三十秒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从锡箔纸包里取出胶卷,开始冲洗。 这次的照片有十八张,比上次多了六张。除了三号斜井渗水恶化的最新影像之外,最有价值的是四张拍摄清晰的泵房水位记录表照片。白纸黑字的手写数据,日期、水位、变化量,全都一目了然。 还有两张照片让齐学斌心里一紧。 那是三号斜井旁边的废渣坑。从照片上看,那就是一个普通的矿渣倾倒坑,灰黑色的碎石堆成了一个小丘。但在小丘的边缘,齐学斌看到了一小截露出矿渣的深蓝色布条。 那是工服的碎片。是那两个被活埋的人身上的衣服。 齐学斌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把所有照片和纸条按编号顺序整理好,放进一个防水的密封袋里。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目前手中掌握的全部证据链。 第一条线:违规开采。三号废弃斜井被强行炸开、无证全负荷偷采、炸药超量使用、支护柱严重损坏。照片证据充分。 第二条线:地质灾害隐患。地下水位暴涨至距安全线一米三、渗水加剧、岩层裂隙持续扩大。泵房水位记录表照片清晰。 第三条线:人命瞒报。两名黑工因冒顶事故死亡,矿方掩埋尸体、销毁痕迹、不报不救。张国强的录音证据加照片。 第四条线:黑金流向。四个月出矿十二万吨,净利润至少两亿,赵金彪每月携带港币现金箱外出。间接指向高建新的洗钱网络。 齐学斌在前三条线后面各画了一个勾,在第四条线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前三条已经是铁证。仅凭这些证据,就足以让赵金彪进大牢、让程兴来以玩忽职守罪被立案。但问题是,这些还不够。 不够扳倒高建新。 程兴来的签字文件只能证明他在行政审批上存在渎职,而赵金彪的黑箱港币虽然高度指向高建新,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个黑色手提箱的终点就是高建新的口袋。 如果现在就出手,最好的结果是赵金彪被抓、程兴来被处分,但高建新安然无恙地坐在萧江市市政府的办公室里。 更糟糕的是,高建新一旦察觉风向不对,他会立刻启动断尾模式。 这个人抛弃棋子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是有前车之鉴的。 他会在第一时间切断与赵金彪的所有联系,销毁所有资金往来记录,然后以一种痛心疾首的姿态站出来谴责违规开采行为。 到那时候,齐学斌拿什么去扳他? 所以,第四条线必须闭合。他需要那本分红账本,需要赵金彪与高建新之间直接的金钱交易记录。 齐学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给张国强的下一条指令。 下一步目标:锁定赵金彪行贿的直接证据。重点关注记账员老周手里的账目,想办法拍到完整的资金流水记录。春节期间矿区管理松散,是最好的窗口。注意安全,必要时可以暂缓取证,保命第一。 写完之后,他在最后一行又加了六个字:时间很紧,加油。 齐学斌将指令纸条和一块备用电池一起密封进塑料袋,等明天交给小赵放入死信箱。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远处东山方向的那片红光比几天前更加明亮了,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正在不断膨胀。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 “林市长,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林晓雅略带警惕的声音:“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但快了。”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东山的情况比我们预估的严重得多。地下水位在加速上涨,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一月底到二月初就可能逼近临界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的意思是,我们原来说的三个月,现在可能只剩一个多月?” “差不多。” “证据够了吗?” “还差最后一环。我的人正在想办法。” “需要我做什么?” “省安监的那个联合督查名额,能不能提前?原来计划是二月份,现在,最好在一月底之前就拿到批文。” 林晓雅沉吟了片刻:“我试试。省安监那边我有一些关系,但提前二十天有点紧。你确定时间线这么急迫?” “二十天前后是保守估计。如果今年气温继续回暖,可能更快。” “你有硬数据吗?我去跟省安监谈的时候需要理由。” “有。地下水位监测数据,我手里拿到了矿区自己的记录。虽然是手写的,但数据足够触目惊心。” “好。你整理一份简报发到我的私人邮箱,注意加密。我明天就安排人去省安监跑。” “谢了。” “别谢我。”林晓雅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学斌,你说的那个临界点,万一在你的证据链闭合之前就到了怎么办?”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 “那我就不等证据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地下水位在我拿到赵金彪行贿铁证之前就突破了安全线,我会直接带人强封矿区。管它什么红头批文、管它程兴来怎么跳,我先把人从井下撤出来。” “那你就是违抗县委县政府的集体决议,高建新和张维意会拿这个做文章的。” “那是以后的事。”齐学斌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井下几百条人命,比我的官帽子值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林晓雅最终说道,“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还有,苏清瑜那边的情况我帮你问了一下,理查德基金的风控官最近确实在给董事会施压,时间窗口很紧。你最好尽快给她提供一些新的正面数据。” “我知道。挂了。” 齐学斌挂断电话,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条线,三个倒计时,每一条都在往极限逼近。 张国强的卧底取证线,还需要十到十五天去拿到那本分红账本。但矿区的地下水位可能在二十天左右就会突破安全线。而苏清瑜那边稳住理查德基金的窗口期也在飞速缩短。 每一秒都在消耗,每一天都在逼近崖壁边缘。 他没有退路。 齐学斌从窗台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了一瞬间的清醒。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加密短信发给苏清瑜在伦敦的备用号码。内容很简短:进展顺利,预计时间线缩短至两个月内见分晓。请继续稳住基金风控官。具体数据明天邮件。 发完之后他又在手机里翻出了一个存在备忘录里的文件。那是他这大半年来利用处理信访案件的便利,偷偷收集整理的清河县近三年所有矿产企业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变更记录和税务申报数据。 这些数据单独看没什么用,但如果和张国强传回来的矿区实际产量数据交叉比对,就能发现一个巨大的漏洞:赵金彪名下注册的那家合法矿业公司,每年申报的产量只有实际产量的十分之一不到。剩下的九成产量,全部走了地下渠道。 这意味着偷逃的矿产资源税和增值税加起来,至少在数千万级别。 单凭这一条,经侦就可以立案。 但齐学斌暂时不想动这张牌。税务稽查是一把好刀,但它的刀锋只够砍到赵金彪这个层面,穿不透程兴来和高建新的保护盾。他想要的是一击致命,是把整条利益链从头到尾连根拔起。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最后环顾了一下安全屋的小房间。桌上摊开的照片、纸条、笔记本,每一样东西都是足以让人丢掉脑袋的绝密材料。 齐学斌一样样收拾好,全部锁进了那个铁皮箱子里。箱子上着一把六位数密码锁,密码是他前世的身份证后六位,这辈子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拎起箱子,关灯锁门,下楼上车。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齐学斌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安全屋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他忽然想起张国强信上写的最后那几个字。 齐局,我快忍不住了。 齐学斌的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忍住,老张。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再忍十五天。证据到手的那一天,我就让这帮人知道什么叫秋后算账。 他踩下油门,车子无声地驶入了清河县寒冷的夜色中。 远处,东山方向的红光越来越亮了。 像是地底深处正在酝酿着一场什么东西。什么巨大的、不可遏制的、注定要冲出来吞噬一切的东西。 第233章 暗度陈仓,三条线全面加速 一月十五号,农历腊月初八,腊八节。 清河县街头飘着淡淡的腊八粥的香味。超市和菜场已经挂上了红灯笼,老百姓们开始忙着置办年货。这是一年中难得的温暖和祥和的日子。 但齐学斌的世界里没有年味。 他整个上午都在县政府大院里开会。程兴来主持的一场关于春节期间安全生产的例行布置会,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齐学斌全程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会后,程兴来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学斌啊,最近辛苦了。信访那堆老大难案子你处理得不错,腊月二十八的县委扩大会上,我会专门提一嘴表扬你的。” “谢谢程县长关心。”齐学斌面带微笑,语气恭敬。 “春节期间你值班的安排做好了吗?” “做好了。初一到初三我亲自带班。” “行,那我就放心了。”程兴来满意地点点头,“对了,学斌,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看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春节多休息几天?” 齐学斌心里冷笑了一声,嘴上却说:“没事,可能最近睡得少了点。谢程县长挂念。” 程兴来又客套了几句就走了。齐学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这个人到现在还自鸣得意,沾沾自喜。 他不知道齐学斌已经掌握了东山矿区四个月出矿十二万吨的数据,不知道两名黑工被活埋的证据已经在齐学斌的铁皮箱子里锁着,不知道张国强正在矿区深处拿命换取最后那把致命的钥匙。 他还以为齐学斌已经被他和高建新彻底按死在了信访案件的泥潭里。 说到信访,齐学斌这大半年的信访工作并不是做样子。他是真正在干,而且干得很狠。 就在上周,他刚刚处理完一起积压了十二年的工伤赔偿案。 当事人是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师傅,姓刘,当年在县建筑公司的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粉碎性骨折,下半身几乎瘪痪。公司赔了两万块钱就把他打发了,之后的医疗费、康复费、生活补助一分钱都没给过。 老刘师傅告了十二年的状,打了四次官司,每次都被建筑公司背后的关系节按下来了。 最后一次他坐着轮椅到县政府门口拉横幅,被信访办的人抬进去了事,案子就在档案室里摆了十二年。 齐学斌接手之后,三天之内翻完了所有案卷,第四天带人直接扯上了建筑公司现任老板的办公室。 “刘师傅的工伤赔偿,加上这十二年的生活补助、医疗费、残疾补偿金,一共四十二万三千元。这是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三条和汉东省实施细则第十七条僵掉的数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齐学斌把一份计算清单拍在了老板的桌子上。 老板当时还想耕,“齐县长,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而且当时的老板不是我……” “公司没换,债务就在。”齐学斌打断他,“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七天之内把钱打到老刘的账户上,我监督到账,这事就算完了。第二,你不给,我以县公安局的名义启动对你们公司过去十年工地安全事故的全面调查。我听说你们县医院新大楼的工地去年也摔过人,是吧?” 钱三天就到了老刘的账上。 这类案子齐学斌这半年处理了三十多起。 每一起都是用法律条文硘死、用实际权力堆压、让对方无路可退。 程兴来本来是想用这些烂摊子拖死他,结果反而被他用来立了威,进而建立起了一张覆盖全县基层的人心网。 这也是齐学斌的计算之一。 等到东山的雷爆之时,他需要全县上下的支持。 而支持不是叫出来的,是一件一件实事做出来的。 上午十一点半,齐学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他拿出一部备用手机,拨通了苏清瑜在伦敦的号码。 因为时差的原因,伦敦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但苏清瑜几乎是秒接的,她的声音清醒得不像是刚被吵醒。 “学斌?” “嗯,你还没睡?” “在整理明天要给斯坦利看的数据报告。”苏清瑜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了?” “进展比预期快。”齐学斌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情况是这样的,东山的违规开采证据基本到手了,但我还需要大概十到十五天去拿到最后的关键铁证。问题是,矿区的地质灾害隐患比我预估的严重得多,时间窗口在急剧缩短。我可能不得不在一月底就采取行动。” 苏清瑜安静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我们原来说的三个月窗口期,现在变成了最多两个月?” “差不多。但也可能更短。” “学斌,斯坦利那边的压力已经很大了。他上周在董事会上递交了一份建议启动退出程序的备忘录,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拦住了。如果再往前的话,我不确定还能拦多久。” “你需要什么来拦住他?” “数据。实打实的、能说服投资人的正面数据。比如清河县最近的财税收入增长趋势,比如新城建设的工程进度表,比如清河的治安案件下降率。这些东西越多越好,越新越好。” 齐学斌想了想:“信访案件化解率我可以给你,这大半年我处理掉了积压了十几年的几十件老案子,数据很漂亮。财税收入的话,今年上半年确实有增长,主要是新城带动的服务业。工程进度我得找人要,但应该能整理出来。” “好,你尽快发给我。另外学斌,我有一个想法。” “说。” “斯坦利这个人是纯粹的风控官思维,他只看风险系数和退出模型,用中国的话说就是胆子小。但理查德不一样,理查德是一个有赌性的人,他当初决定投资清河不是因为风险低,而是因为他相信中国的经济,相信我们环保治理和发展生态城的理念,更相信你。” “所以?” “所以如果斯坦利继续给董事会施压,我建议我们越过他,直接找理查德本人谈。你上次救他的命,这份人情他到现在都记着。如果你能亲自给理查德写一封信,用你自己的话告诉他清河正在发生什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相信理查德会给你额外的时间。” 齐学斌沉吟了片刻。 直接绕过风控官找董事长,这步棋有点冒险。 如果理查德买账还好,如果不买账,斯坦利那边会更加觉得中国方面在打感情牌而不是拿硬数据说话。 “可以试试。”齐学斌最终说道,“我今晚写信,明天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你。你看过之后帮我润色一下英文表达,然后转交给理查德。” “好。” “清瑜,谢谢你。” “别跟我说谢。”苏清瑜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注意安全。我虽然在伦敦,但我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有多危险。你答应过我要平平安安的。” “我会的。” 挂了电话之后,齐学斌打开电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整理了一份数据简报。 这份简报包含了清河县最近六个月的财税收入同比数据、信访案件化解率、新城工程进度表和治安案件下降曲线。 每一项数据都是真实的,只不过经过了精心挑选和排列,力求在视觉上给人最大的信心效果。 他把简报加密之后分别发给了苏清瑜和林晓雅。 发给林晓雅的附件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份张国强拍到的泵房水位记录表的电子扫描件。 发完邮件,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在一张新的纸上画了一幅简单的时间轴。 现在是一月十五号。 最乐观估计,张国强的分红账本铁证在春节前夕拿到,也就是一月二十八号到一月三十一号之间。 省安监的联合督查批文,林晓雅正在跑,最快也要一月底到二月初。 地下水位突破安全线的最危险窗口,一月底到二月中旬。 苏清瑜能拦住斯坦利的时间上限,乐观估计现在也就只有两个月,也就是二月底到三月初。 四条线的交汇点,就是二月中旬前后。 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那之前完成。 齐学斌在时间轴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大圆圈,圈住了二月中旬这个节点。然后在圆圈旁边写了两行字: 如果来得及,这是总攻发起的日子。 如果来不及,这是矿难爆发的日子。 不管是哪一种,二月中旬之后,所有的伪装、忍耐和等待都将结束。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暖得不正常。一月中旬的清河县,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是滴水成冰的严寒期,但今天的最高气温居然爬到了零上三度。路边的残雪已经化了大半,檐下的冰棱在阳光里滴着水。 暖冬。 前世记忆中那个异常暖冬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兑现。 齐学斌关上窗户,披上大衣走出了办公室。他要去做今天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下午两点半,他开车来到了清河县消防大队。 消防大队长老陈是个直脾气的粗人,五十出头,当了半辈子消防兵,和齐学斌的关系不错。 去年处理通达集团商贸城的拆迁纠纷时,齐学斌给消防队争取了一笔年久失修的设备更新经费,老陈一直念着这份人情。 齐学斌在消防大队的小会议室里和老陈关上门谈了一个多小时。 “老陈,我跟你说件事,你听完先别问为什么。” “你说。” “我需要你在这个月底之前做一件事。以应对极端天气的名义,把你们大队的重型救援设备做一次全面检修和预部署。特别是大型排水泵、生命探测仪和地下救援绳索系统,全部检查一遍确保随时可用。” 老陈眨了眨眼:“齐局,这些设备平时都有例行检修的啊,你突然让我提前做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是提前做。我说的是,以应对极端天气的名义。你只需要在例行工作日志上多写一条记录:鉴于今冬气候异常偏暖,为预防融雪期可能出现的山区地质灾害,特提前进行应急救援设备全面检修和预实战部署。” 老陈看着齐学斌的眼睛,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在体制里混了半辈子,听力和眼力都不差。 “齐局,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老陈,你认识我几年了?” “快两年了。” “这两年里,我跟你打过马虎眼吗?” “没有。” “那这次也不会。我只是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未雨绸缪的事。到时候如果用不上,就当练兵了。如果用上了,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就是在救人。” 老陈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你说的话我信。我今天下午就安排下去。”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压低声音,“你们大队的应急出警路线图上,有没有包含东山方向那条山路?” “没有。那条路太窄了,我们的重型消防车进不去。” “那就想办法补一条。实地勘察一下从县城到东山矿区的最短路线,如果有桥面承载不够的,提前做好备用方案。这个活你安排一两个靠得住的人悄悄去做就行,不用大张旗鼓。” “明白。” “谢了,老陈。走,我请你吃腊八粥去。” “就冲你今天这跑一趟,得加两个卤蛋。” 齐学斌笑了笑,这是他最近半个月来第一次笑出来。 吃腊八粥的时候,老陈忍不住又追问了几句。齐学斌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反复叮嘱了一件事:设备检修的事你亲自盯,别交给下面的人糊弄。尤其是那几台大型排水泵,水管接头和密封圈必须逐个检查,到时候真要用上,一个漏水的接头就可能要人命。 老陈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齐学斌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老陈这个人,别的本事不敢说,执行力是够的,说到做到,从不含糊。当年抗洪抢险的时候他带着十二个消防兵在决堤口扛了三天三夜,这份把命往上豁的劲头不是装出来的。 从消防大队出来的那一刻,齐学斌感觉脸上被一阵异样的暖风拂过。一月中旬的傍晚不该刮这种风,这是三月才有的风。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一片不正常的橘红色,像是整片天空的血管都在外面裸露着。 他上了车,沿着省道往回走。路过东山方向的岔路口时,他减慢了车速。 隔着几公里的田野和丘陵,东山矿区的灯光此刻在暮色中格外显眼。那片红橙色的光团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一圈,像是一个正在不断膨胀的脓包。 齐学斌的手机响了。是小赵的短信。 齐局,今天矿区进了六辆重卡,走的是保运通通道,车牌是外省的。我在路边拍了照片。 齐学斌回了两个字:收到。 六辆重卡。按照每辆装载六十吨的标准,一趟就是三百六十吨精矿外运。如果每天都是这个强度,一个月就是至少又多一万多吨。 赵金彪在拼命抢运。 春节前把能运的全运走,春节后万一出了事,至少利润已经落袋了。这笔账算得够精的。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驶上了回城的路。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没开灯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把今天获得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脑海中反复排列组合。 六辆重卡,一趟三百六十吨。这个数字反复地在他脑子里打转。赵金彪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他在春节前疯狂抢运,说明他对春节之后的局势已经有了某种预判。也许是嗅到了什么风声,也许只是出于一个老赌徒见好就收的本能。但不管是哪种,赵金彪正在加速套现,这意味着矿区里的开采力度只会更大、不会更小。而开采力度越大,地下水位上涨的速度就越快。 这是一个正在加速坍缩的死循环。 齐学斌又想到了张国强。老张的上一次情报是五天前通过死信箱传出来的,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五天的沉默在正常取证节奏里不算什么,但在那种随时可能出事的矿区里,每多沉默一天,齐学斌的心就多悬一分。他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不是不敢想,而是想了也没用。张国强在矿区里是一个人,孤立无援,齐学斌从外面伸不进去任何一只手。他能做的只有等,只有相信老张的经验和判断力。 然后他打开电脑,花了一个小时写完了给理查德的那封信。 信不长,一千多个英文单词。他没有用任何官话和套话,而是以一种非常私人化的口吻,直截了当地告诉理查德:清河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的风暴,但这场风暴即将过去。那些试图破坏清河发展环境的人正在被一步步清除,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已经接近尾声。他请求理查德再给他两个月的信心窗口,承诺在这两个月内,清河将会发生改变游戏规则的重大变化。 信的最后,他加了一句话:在中国有一个传统,救命之恩以诚相报。你给这座城的信任和投资,这座城一定以最实在的回报还给你。而我,依然是那个在盘山公路上为你挡住泥头车的人。 这句话没用翻译软件,是他自己写的英文。语法可能有些生硬,但他知道对理查德来说,真诚比措辞更重要。 写完之后他把信存了档,等明天发给苏清瑜过目。 齐学斌关上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三条线。 张国强在矿区的绝密取证,他管不了,只能等,只能信任。这条线的风险最大——不是取证本身的难度,而是老张能不能活着把东西带出来。矿区里有蛇头、有打手、有赵金彪那双随时可以杀人灭口的手。张国强一个人扛着,没有后援,没有退路。 林晓雅在省安监的通道疏通,她在办,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推进。这条线的风险在于程序——安监督查批文需要经过层层审批,任何一个环节被高建新的人察觉并卡住,整条线就断了。 苏清瑜在伦敦的外资保卫战,信已经写好了,明天发出去。这条线看起来离战场最远,但如果理查德基金在关键时刻撤资,清河新城的整盘棋就会崩盘,齐学斌在政治上的一切筹码都将归零。 消防大队的应急预案,今天已经启动了前期准备。 他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唯一还悬着的,就是时间。时间到底够不够,老天爷说了算。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清河县夜晚平静的灯火,偶尔有几声鞭炮响,那是等不到年三十就提前放起来的急性子。 年味越来越浓了。 但他闻到的不是鞭炮的硫磺味,而是远处东山方向隐约飘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煤灰。 还有十五天。 齐学斌的手按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目光穿透夜色看向远方那片永不熄灭的红光。 十五天。足够一个人拿命换来一本账。也足够一座山从沉睡中醒来,吞噬掉它体内所有贪婪的蛀虫。 就看谁更快了。 第234章 终于可以不用再装孙子了 一月二十九号,大年三十。 清河县城里鞭炮声已经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往家赶。超市门口的大红灯笼和对联把整条街映得喜气洋洋,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硫磺味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酒菜香。 齐学斌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县政府大院里最后几个加班的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 今天他值班。准确地说,从今天到大年初三,他都在值班。这是他主动要求的,程兴来乐得甩手,连客气话都没多说一句就批了。 齐学斌不在乎过不过年。反正一个人住,回到那个冷清的出租屋也是发呆。他宁愿守在办公室,离最终的行动更近一些。 因为今天,是张国强承诺的最后期限。 十天前,他通过死信箱收到了张国强的一条简短回复:账本锁定,目标在记账员老周的铁皮柜子里。等春节放松管控,择机动手。最迟大年三十夜里。 十天了。他没有再收到任何消息。 齐学斌的目光穿过窗户,越过远处黑黢黢的田野,看向东山方向。 今天是阴天,看不到矿区的灯光,但他知道那片红光还在。矿区不过年。赵金彪给矿区定的规矩是三十和初一放假两天,其余照常开工。 对矿里那些黑工来说,所谓的放假不过是不下井而已。工棚还是锁着的,铁丝网还是围着的,蛇头还是看着的。 但正是这两天的管理松懈,是张国强动手的最佳窗口。 齐学斌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包干粮,啃了几口权当年夜饭。然后他把手机调到震动模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 手机震了。小赵的短信。 齐局,年三十快乐。另外有您的快递到了。 快递。这是约定好的暗语,意思是死信箱里有东西。 齐学斌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起大衣,关灯锁门,快步下楼。 开车出县政府大院的时候,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远处的天空被此起彼伏的烟花映得忽明忽暗,五颜六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地在云层上跳跃。零点的钟声就快敲响了,全城人都在家里围着电视等春晚倒计时。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从南门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城区。 二十分钟后,安全屋。 小赵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不一样,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齐局,这次的东西跟之前都不一样。”小赵把一个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塑料袋递过来,声音有些发沉,“而且死信箱里除了这个,还有一张单独的小纸条。” “小纸条?” “嗯,没有和塑料袋装在一起,是单独卷起来塞在铁管口的。很短,就几个字。” 小赵把一个卷成细棍的烟盒纸条递给齐学斌。 齐学斌展开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只有六个字: 拿到了。走不了。 齐学斌的手停顿了一秒。 拿到了,说明分红账本的铁证已经到手。 走不了,说明张国强现在无法撤出矿区。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走不了有很多可能。最好的情况是春节期间矿区管控加严,张国强暂时找不到离开的缝隙。最坏的情况是他已经暴露了,或者正处于被盯梢的危险之中。 “小赵,你取东西的时候,死信箱附近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一切正常。不过齐局,我注意到矿区里面今天晚上特别安静。往常这个时候机器还在轰响,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灯也比平时暗了很多,只有工棚区那边还亮着。” “这是预料之中的,三十晚上放假。” “还有一个事。”小赵犹豫了一下,“我来的路上经过东山脚下那个岔路口,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挡风玻璃上有矿区的内部通行证。车里没有人,但引擎盖上的雪化了一半,说明才停了不到一个小时。我拍了车牌。” 齐学斌接过小赵的手机看了一眼车牌号,记在心里。这辆车以后查。 “好,你回去吧。春节快乐。” “齐局,您也是。” 小赵走后,齐学斌锁好门,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那个裹了三层塑料膜的包裹。 包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里面是一个纽扣摄像头的存储芯片,用锡箔纸包着。另外还有两张折得极小的牛皮纸,以及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东西。 一个黑色的u盘。 齐学斌先打开了牛皮纸上的信。 【齐局: 春节快乐。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老命还在。 铁证拿到了。过程如下。 大年三十下午五点,赵金彪让人在工棚里摆了四桌酒菜,算是给矿工们过年。酒是散装的土烧,菜是白菜炖肉和花生米,但对于这帮被折腾了两三个月、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记账员老周是个酒篓子,往常喝不着酒的时候都馋得手抖,今天有酒管够他简直是疯了。我一直坐在老周旁边,帮他夹菜递酒,两个人从五点半喝到八点,老周灌了足足一斤半土烧,整个人瘫在板凳上像条死鱼。 我把老周架回了他的板房。确认他彻底昏死过去之后,我从他脖子上摸到了那串钥匙。 他的铁皮柜子就在板房角落里,一把老式拉杆锁。我用钥匙打开以后,里面除了老周的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一摞厚得像砖头的牛皮纸账本和一个灰色的文件袋。 我用纽扣摄像头把账本一页一页全拍了下来。一共二百四十七页。 齐局,你看了就知道为什么我说这是铁证。那上面不是数字,是一张吞人不吐骨头的巨网。 账本上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每一笔出矿量、每一车外运记录、每一次现金交割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关键的是最后几十页,那是一份详细的分红清单。上面用代号标注了每个月利润分成的去向。 赵金彪自己拿的那份标的是彪哥。 雷虎的那份标的是虎爷。 一个标注为程总的人,每月固定收到一笔二十万到五十万不等的现金。 一个标注为高爷的人,每月的份额最大,从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不等。 而且在高爷的每一笔款项后面,都备注了一个四位数的编号。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在文件袋里看到了几张港澳通行证的复印件和一些银行对账单,才搞明白那些编号是一家澳门壳公司的进账户头尾号。 齐局,钱的去向锁死了。 除了账本之外,文件袋里还有一个u盘。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既然老周把它和账本锁在一起,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一并带出来了。 至于为什么走不了。原因很简单,赵金彪从昨天开始就加派了蛇头盯人。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所有人。他怕有人趁放假偷跑。工棚大门上了两把锁,铁丝网上通了电。我今天晚上能出来塞死信箱,是因为值夜班的那个蛇头喝多了,我趁他去吐的时候溜出来的,只有二十分钟的窗口。 年后如果管控松了,我会想办法撤。如果松不了,就等你来接我。 别急,我还能撑。 张。】 齐学斌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纽扣摄像头的存储芯片插进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里。 屏幕亮起的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两百四十七帧高清画面,一页不差。铅笔字虽然潦草,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代号、每一笔金额都清清楚楚。 齐学斌快速翻到了分红清单的部分。 程总。 高爷。 每月份额。 澳门壳公司进账尾号。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像是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推开了最后那层障碍。 他几乎想大喊一声。 但他没有。他只是在黑暗中默默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铁证。 真正的铁证。 不是间接的,不是推断的,不是需要司法鉴定才能认定的。这是白纸黑字的、直接将程兴来和高建新与非法采矿的利润分成绑定在一起的铁血证据。 齐学斌打开u盘。 u盘里的文件让他的心跳又加速了半拍。 那是一组电子扫描件。包括三份银行转账凭证的照片、两份物流公司的货运合同以及一份手写的备忘录。 银行转账凭证显示的是一家名为利丰国际贸易的澳门公司,在过去四个月内分三次向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汇款,每笔金额在三百万到五百万港币之间。 而那份手写备忘录上的内容更加致命。是赵金彪写给某个人的一份简要报告,大意是本季度的结算已经完成,资金已经按照既定通道转出,请确认收到。备忘录的落款是赵金彪的亲笔签名,而抬头称呼是高市长。 不是代号,不是暗语。是明明白白的高市长三个字。 齐学斌盯着屏幕上的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赵金彪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那个嗜酒如命的记账员老周,居然把这些东西偷偷留了一份藏在自己的铁皮柜子里。也许是留做护身符,也许是想在将来某一天用来要挟赵金彪。但无论老周当初的动机是什么,现在这些东西都在齐学斌的手里了。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零点的钟声已经过了。新年到了。 鞭炮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清河县城都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竹轰鸣中沸腾。五彩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把安全屋二楼小窗户上的玻璃映得忽红忽绿。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 冷冽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硫磺味灌了进来。远处的天空被无数烟花照亮,那种热闹、喜庆、万家灯火团圆的氛围扑面而来。 他又想起了张国强。 此刻的老张在做什么?在那个漆黑的、铁锁紧闭的工棚里?还是在矿区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听着远处清河县城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老张过年连口像样的饺子都吃不上吧? 齐学斌用力攥了攥拳头。 别急,老张。你在信里说别急。 好,我不急。但我向你保证,这是你在那个地狱里过的最后一个年。等我来接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桌前。 现在,到了把所有子弹装进同一个弹匣的时候了。 齐学斌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新的空白纸,用铅笔开始一条条列举他手中掌握的全部证据。 一、违规开采铁证:张国强第一批情报中三号斜井被炸开封门的照片十二张,简陋设备和超量炸药的清晰画面。 二、地质灾害铁证:泵房水位记录表照片四张,显示水位已逼近安全线。井下渗水恶化的系列照片。 三、超限开采数据:四个月出矿十二万吨的口供信息加记账员老周的间接佐证。 四、死亡瞒报铁证:两名黑工因冒顶被活埋的照片证据加张国强的录音。 五、分红账本铁证:两百四十七页完整拍摄,直接标注程总和高爷的月度分红金额。 六、洗钱通道铁证:澳门壳公司转账凭证三份、开曼群岛空壳公司收款记录、赵金彪致高市长的亲笔备忘录。 六条证据链,从矿区底层到县长再到市长,每一条都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齐学斌在最后一条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一行字: 证据链闭合。可以收网。 然后他又翻到下一页,开始列下一步行动计划。 一、通知林晓雅:省安监督查批文必须立即启动。 二、联络市纪委吴晓华:预约紧急汇报时间,准备证据移交。 三、张国强撤出:通过死信箱传达最后指令,择机撤出。如果无法自行撤出,则在收网行动当天由特警强行接应。 四、矿区应急:消防大队的排水泵和救援设备已就位。消防队长老陈随时待命。 五、苏清瑜那边同步通气:告知收网在即,让她做好最后的数据包发给理查德。 齐学斌把5条行动计划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合上了笔记本。 他给张国强写了一条回复指令,用铅笔写在一小片牛皮纸上: 老张:铁证收到,一切就绪。任务完成,择机撤出。你的安全是唯一优先级。如果无法自行脱身,初五之后我安排人接你。保重。齐。 他把纸条折好密封进塑料袋,等明天交给小赵送入死信箱。 然后齐学斌把所有证据材料,纽扣摄像头芯片、u盘、账本照片、张国强的全部手写信件,全部锁进了那个铁皮箱子里。六位数密码上锁。 做完这一切之后,齐学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大年初一。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拨出了林晓雅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林晓雅的声音里带着睡意,但当她听清是谁的时候,立刻清醒了过来。 “学斌?大年初一凌晨打电话,你是有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 “说。” “证据链闭合了。分红账本拿到了,上面直接标注了程总和高爷的代号以及每月分红金额。另外还有一份洗钱通道的银行凭证和赵金彪亲笔写给高市长的备忘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你说的高市长,是那三个字,白纸黑字写清楚了的?” “写清楚了。赵金彪的亲笔签名,抬头称呼高市长。” “好。”林晓雅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静,“省安监的批文我已经拿到了,昨天下午签的。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就能正式下发。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初五之后。我需要先把我的人从矿区撤出来。” “你的人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他说走不了。矿区加严了管控。” “需不需要我这边协调武警?” “暂时不需要。如果初五之后他还是出不来,我会直接让特警强行接应。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在市里帮我压住高建新的第一波反扑。” “放心,这个我来处理。他高建新要是敢在矿难证据面前还给你使绊子,我当天就把省安监的督查令拍在萧江市常委会的桌子上。” “谢了,林市长。” “叫我晓雅。”林晓雅的语气稍稍松了一些,“新年快乐,学斌。辛苦了。” “新年快乐,晓雅。”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所有证据材料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全部锁进铁皮箱子。 他拎着箱子,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屋窗外的夜空。烟花已经渐渐稀疏了,但远处东山方向依然是一片沉沉的黑暗,那些日夜不灭的红色光点今晚因为停工而暗淡了许多。 暗淡,但没有熄灭。 就像那座山肚子里正在酝酿的灾难,只是暂时沉睡,从未真正停止。 齐学斌关灯锁门,下楼上车。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两旁是大门紧闭的店铺和偶尔闪过的红灯笼。整座县城都沉浸在新年第一天的安宁中。 他的手机响了。 是苏清瑜从伦敦打来的。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因为熬夜而沙哑的质感。 “新年快乐。你怎么还没睡?伦敦现在是下午四点吧?” “没有。这边是早上八点。我在办公室加班。斯坦利明天要开一个内部评审会,我在准备应对方案。”苏清瑜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有消息吗?” 齐学斌沉默了一秒。 “有好消息。” “真的?” “铁证到手了。”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震动整个汉东省的事情,“证据链完全闭合。从矿区到县里到市里,一条都跑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苏清瑜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 “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在你那边准备一份最终版本的清河营商环境改善报告。把我之前发给你的所有正面数据全部整合进去,然后加上一条新的核心信息:清河县即将启动一次针对违规企业的重大整治行动,这次行动将彻底清除长期困扰清河的非法采矿和行政腐败问题。告诉理查德,风暴就要来了,但风暴过后,清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投资安全环境。” “我明白。什么时候需要?” “越快越好。最迟初五之前。” “好。我今天就开始做。” “清瑜。” “嗯?” “谢谢你这半年在伦敦的付出。” 苏清瑜笑了:“跟我还客气什么?没你的帮助的话,我还在伦敦刷盘子呢!”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车停到了自己住的小区楼下。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黑暗。 半年了。 从去年七月被排挤到信访工作、到八月开始暗中布局、到十月策划张国强卧底、到十二月送老张进火坑、到今天大年三十拿到铁证。 整整半年的忍耐、伪装、等待和煎熬。 每一天他都像是踩在钢丝上,左边是万丈深渊,右边是烈火熔炉。一步走错,不仅自己万劫不复,张国强也会死在那个矿区里。 但现在,铁证到手了。 证据链闭合了。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装孙子了。 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黑暗中的自己才能看到的笑容。 然后他推开车门,在新年第一天清冷的空气中深深地吸了一口。 初五之后,天翻地覆。 他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楼道,在黑暗中登上了自己那层楼。 打开门,没开灯。他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东山方向。 暗夜无声。但他知道,那座被掏空的山正在沉沉地呼吸。地底深处的承压水正在一寸一寸地上涨,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那条再无力阻挡的红线。 他来得及吗?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来不来得及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能控制的,只是在灾难到来之前,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好。把证据锁死,把通道打通,把救援准备好,把人安排到位。 剩下的,交给天意。 新年的第一场雪,不知不觉地开始下了。 但这场雪下得很软、很轻、很暖。 不是寒冬的雪,是暖冬的雪。 化得很快的那种。 第235章 暴风雨的前夜,总是最安静的 大年初一。 清河县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放完的鞭炮碎屑在地上打旋儿。太阳懒洋洋地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毫无冬天该有的凌厉。齐学斌站在县公安局值班室的窗前,把一只手伸到窗外试了试温度。 零上五度。 大年初一,零上五度。往年清河的春节,泼一盆水在地上三分钟就能结成冰坨子。今年不但没冻,路面上积了一冬的残雪还在哧哧地化。 齐学斌收回手,望向东北方向东山的位置。隔着整个县城和十几公里的田野丘陵,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被掏空了内脏的山此刻正承受着什么。 暖冬。融雪。地下承压水暴涨。 他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但沉重的影像:那场矿难发生在二月中旬,整个东山的三号斜井像一条被切断动脉的巨蟒,几万立方的地下水从裂隙中喷涌而出,把正在作业的矿工像蚂蚁一样冲走。死了多少人,前世他没亲眼见过,但后来在那份密封的内部调查报告里看到的数字让他到现在都记得三十七人。 前世的矿难距离现在大约还有不到二十天。 但这一世的情况和前世不一样。 这一世因为自己的介入与压制,使得赵金彪的开采量是前世的三倍以上,三号斜井被强行炸开之后几乎没有做过任何加固,承压水的上涨速度比前世快得多。 齐学斌不确定他是否还有二十天。 他回到值班桌前坐下,面前摊着一张县公安局的春节值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部门的值班人员名单和联系电话。他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大年初一至初三,带班领导:齐学斌。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小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齐局,食堂大姐给留的,三鲜馅的,您趁热吃。” 齐学斌点了点头:“你吃过了?” “吃了。食堂就我俩人,大姐包了二十个饺子,给您留了十二个。” “她自己不吃?” “大姐说她是回族,自家包的羊肉的,不跟咱们混。” 齐学斌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吃了两个。饺子皮厚馅少,面还有点硬,但好歹是热乎的。 “小赵。” “在。” “你把门关上。” 小赵回身把门关好,站在齐学斌对面。 齐学斌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你今天上午有一个任务。” “您说。” “分三路打电话。第一路,打给老张手下原来三中队的四个班长周大勇、赵铁柱、刘小伟、孙志明。第二路,打给经侦大队的李达和禁毒大队的马少军。第三路,打给特警队的刘队长。” 小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电话里不要说任何具体内容。你就说一句话:齐局代表县公安局给你拜年,请你在初五上午之前保持手机畅通,一旦接到紧急通知,两小时内到岗。” “明白。” “记住,不要解释为什么。如果有人问原因,你就说春节期间治安形势需要常备值守,这是例行安排。” “是。” “还有,打电话的时候不要用办公室的座机,用你自己的手机。打完之后把通话记录删掉。” 小赵的眼神变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跟了齐学斌这么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执行。 “最后一件事。”齐学斌把声音压得更低,“今天下午我出去一趟,大概两三个小时。这段时间如果有人找我,你就说我在楼上休息,不方便打扰。” “明白。” 小赵转身要走,齐学斌叫住了他。 “小赵。” “嗯?” “春节快乐。” 小赵咧嘴笑了一下:“齐局也是。” 门关上之后,齐学斌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然后他把碗筷放到一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另一部手机那部专门用来联络林晓雅的备用机。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学斌,新年快乐。”林晓雅的声音清醒且平稳,完全不像是大年初一在家休息的状态。 “新年快乐,晓雅。”齐学斌开门见山,“督查组那边有最新进展吗?” “有。我昨天晚上在家里接到了省安监高副厅长的拜年电话。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原话是这样的:你们清河那个东山的事,部里年前收到了内参材料,春节后要安排一次联合督查,可能由我带队。” 齐学斌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部里的内参?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我猜是两种可能。一种是省里有人把东山的材料往上递了,可能是沙书记或者何建国系统里的人。另一种是部里自己关注到了,毕竟东山的超采量在全省的矿产数据里已经是个异常值了。无论哪种,对我们来说都是好消息。” “好消息是好消息,但也多了一个变量。”齐学斌快速分析着,“部里如果提前介入,高建新那边可能会有反应。他在省里不是没有关系。” “这个你放心。高副厅长跟我说话的语气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通知。这意味着这件事在部里已经定了基调,不是谁打个电话就能拦住的。而且他特意在年三十晚上给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暗示我提前做好准备。” “那督查组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他说的是春节后,按照惯例就是初七或者初八。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以配合督查的名义提前启动省安监的联合检查程序。最快可以提前到初五。” 初五。 齐学斌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张国强还在矿区里出不来。如果初五督查组就到,那动手的时间就不能再拖了。但如果提前动手,张国强的撤出怎么办? “晓雅,我需要你帮我争取一个时间窗口。督查组到的第一天,能不能先不进矿区?先在县里和市里走程序、看材料、听汇报,给我至少半天时间?” “可以想办法。但你那边的人必须在督查组进矿区之前撤出来,否则万一在现场撞上,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我知道。这个我会安排。” “学斌,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林晓雅的语气变得严肃,“高建新那边不是铁板一块,但他政治嗅觉极强。如果他在初五之前嗅到了任何风声,他可能会提前做两件事:一是命令赵金彪销毁矿区里的关键物证,二是把程兴来推出去当替罪羊以求自保。” “程兴来他舍得推?” “在他和牢房之间,他什么都舍得。你别忘了,他当年是怎么推掉周天明案保全身。这种人杀伐决断的能力比你我想象的都强。”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的行动必须快。快到高建新来不及反应。” “对。我建议你在初四晚上就开始布控,初五凌晨直接动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我再想想具体方案。”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初四晚上布控,初五凌晨动手。 但张国强怎么办? 他最后一次收到老张的消息是昨天凌晨通过死信箱传出来的那六个字拿到了,走不了。之后再无音信。 齐学斌站起身来,在值班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必须在初五凌晨动手之前解决老张的问题。要么老张自己撤出来,要么在突击行动中把他接出来。 第一种方案需要老张那边的管控出现缝隙。春节期间工棚上锁、铁丝网通电,老张能走的窗口极其有限。 第二种方案意味着老张要在矿区里再多待至少三天。在那个随时可能被搜出来的环境里,每多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齐学斌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两种方案的风险概率,最终做出了决定。 不等了。初五凌晨动手的时候,直接把老张一起接出来。突击队破门的第一时间,派一组人直插工棚区,第一个任务就是控制老张的安全。 这个方案有一个前提他需要提前通过死信箱给老张传一条指令:初五凌晨,不管发生什么,待在工棚里不要动。会有人来接你。 齐学斌拿出一张小纸条,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初五凌晨行动。你在棚内等接应。勿动。齐。 他把纸条折好,装进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 下午三点,他开车出了县城,亲自把这个塑料袋送到了安全屋。在那里,他把袋子交给了小赵。 “今天天黑之后送进死信箱。” “明白。” “另外帮我留意一件事。明天也就是初二你照例去死信箱检查的时候,如果里面有东西就取回来给我。如果没有也不要紧,但你回来的路上注意观察矿区周边有没有异常情况。比如外面有没有多出来的车辆、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在矿区外围转悠。” “好。” “小赵。”齐学斌顿了顿,看着他,“从现在到初五凌晨,你手上所有其他工作全部暂停。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持和我的通讯畅通,以及随时准备执行紧急指令。” 小赵郑重地点了点头。 齐学斌从安全屋出来,没有立刻回县城。他开着车沿着省道往东山方向多走了十几分钟,在距离矿区岔路口大约三公里的地方找了一个加油站停下来。 他站在加油站的空地上,举着一副小型望远镜往东山方向看。 矿区的大门紧闭。外面的铁丝网围栏上挂着几个红灯笼大概是谁的突发善心给这个铁血监狱增添了一点过年的气氛。围墙里面能看到几排灰蒙蒙的工棚顶部,以及更远处矿山开采面上那些巨大的机械设备的轮廓。今天是初一放假,没有机器运转的声音,整个矿区安静得异常。 但齐学斌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矿区大门口左侧停着三辆越野车。过年放假,正常情况下矿区管理层应该都回家了。三辆越野车还停在门口,说明赵金彪手下的核心人员并没有全部离开。 他们在守着什么? 齐学斌放下望远镜,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答案。最合理的解释是赵金彪留了自己的心腹在矿区看场子。毕竟春节放假对于黑矿来说不是休息,而是最容易出漏子的时候。矿工们难得放松,又有酒有菜,情绪一失控就可能闹事。去年腊月就有个新来的矿工不服管束被蛇头活活打断了三根肋骨,要不是齐学斌的暗线来不及汇报,这件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而且,留人守着还有另一层可能。 齐学斌的目光又扫了一遍矿区外围。那道铁丝网围栏足有三米高,上面拉着电网,每隔五十米一个监控摄像头。白天就算走近了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更别说晚上了。 张国强就困在这张网里面。 他不知道老张今天吃上热饭了没有。是不是还是跟那些黑工一样,在冰冷的工棚里啃馒头就咸菜?不知道他的临时身份还能撑多久。老张毕竟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刑警了,在矿区里干的是年轻人都吃不消的重体力活,一个月下来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齐学斌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想这些没有用。老张选择去的时候就知道是什么在等着他。 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卧底的第一条铁律就是进去之后外面的人帮不上任何忙。能救老张的只有老张自己——以及收网那一刻冲进去的突击队。 他上车,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矿区,然后驶离了加油站。 回到县城的路上,他的私人手机响了。号码是陌生的,来电显示是萧江市的区号。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齐县长,新年好啊。”电话那头是一个略带尖锐的男中音,语气热络得有些刻意。 “你好,请问是?” “我是程县长的秘书张明辉。程县长让我给您拜个年,顺便问您一声,初三下午县里的团拜会您过来吗?” 程兴来的秘书?大年初一专门打电话问这种事? 齐学斌的直觉立刻警觉起来。 “团拜会我当然参加。替我谢谢程县长的关心。” “好嘞好嘞。对了齐县长,程县长还说了一句,让我转告您。他说您这个年辛苦了,一直在值班,春节之后一定给您安排假补上。另外呢,程县长说如果您有时间的话,初二下午他想请您吃个饭,就他和您两个人,私底下聊聊工作上的事。” 初二下午单独吃饭? 齐学斌心里一顿。程兴来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请自己吃饭。上次他主动示好是半年前齐学斌被张维意训斥之后,当时他是来看笑话顺便踩两脚的。这次又是为什么? “好啊。”齐学斌的语气不冷不热,“时间地点程县长定就行。” “行,那我跟程县长确认了再通知您。齐县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齐学斌的眉头拧了起来。 程兴来突然要请他单独吃饭,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试探试探他最近有没有在暗中搞什么小动作。另一种是拉拢也许程兴来嗅到了某种政治风向的变化,想提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但不管是哪种,这顿饭不能不去。因为拒绝会暴露他的戒备,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齐学斌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他需要在初二下午那顿饭上表现得跟过去半年一样温顺、服帖、认命。让程兴来以为他已经彻底接受了现实,没有任何反击的念头和能力。 一旦初二的饭局安全过关,就剩下初三和初四两天。两天时间完成最后的集结和布控,初五凌晨收网。 回到公安局值班室,齐学斌做了今天的第三件事。 他拨通了市纪委吴晓华的电话。 这个电话打了很久。吴晓华听完齐学斌的汇报之后沉默了足足有二十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学斌,你手上这些证据,你打算什么时候移交给我?” “初四晚上。我会把所有证据的完整副本以密封件的形式送到你手上。原件留在我的安全屋里,由我本人保管。” “为什么要分开存放?” “防止一锅端。万一初五凌晨的行动出了任何意外,你手上有副本就能启动独立调查程序。即使我出了事,证据链也不会断。” 吴晓华再次沉默了。 “你考虑过最坏的情况。” “我必须考虑。” “行。初四晚上我安排人接应你的密封件。另外学斌,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你说。” “高建新最近两个月在萧江市的活动轨迹有些异常。我手下的人查到他过年前一天去了一趟澳门,在那边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回来了。他去澳门干什么目前还不清楚,但联系到你提供的那份洗钱通道的银行凭证,我觉得他可能是去处理某些不想留在国内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他在销毁证据?” “如果是的话,说明他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但预感不等于确切信息。他如果真的知道了你手上有什么,就不会只是去趟澳门,而是会直接动手灭口。” “明白。”齐学斌说,“所以他现在处于高度警觉但尚未确认威胁来源的状态。我需要在他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收网。” “对。你的时间窗口就是从现在到他确认威胁来源之间的那几天。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经黑了。大年初一的晚上,远处的居民区零零星星地亮着灯,偶尔有烟花在天边绽开一朵又迅速暗淡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 三天。 从现在到初四晚上,他有三天时间完成所有准备。 初二下午赴程兴来的饭局,稳住他。 初二到初三完成行动人员的秘密集结。 初四下午远程布控,将突击力量预部署到东山外围。 初四晚上证据副本移交吴晓华。 初五凌晨破门。 齐学斌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重新装进口袋。 他走回桌前,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时间轴。然后在初五凌晨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那个叉旁边,他写了两个字: 收网。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行: 老张,再等我三天。 笔记本合上的那一刻,窗外又响起了一串零零落落的鞭炮声。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不该属于一月的温热。 齐学斌的手机振动了。是气象台的推送短信 清河县气象台发布气象预报:受西太平洋异常暖湿气流影响,未来一周我县气温较历年同期偏高6-8度,最高气温可能突破零上十度。各相关部门请做好融雪期地质灾害防范工作。 零上十度。一月底,零上十度。 齐学斌把手机放到桌上,背靠椅子仰头看着天花板。 前世那场矿难的导火索就是这股异常暖流。积雪快速融化之后大量渗入地下,加速了承压水对脆弱岩层的侵蚀。三号斜井本就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岩壁在水压作用下彻底失守,数万立方的地下水瞬间灌入作业面。 这一世,暖冬来得更早、更猛。 时间不等人。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值班室角落里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躺了下来。没脱鞋,没脱外套。枕头下面放着两部手机。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但他一直没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两件事。 一是张国强。老张收到纸条了吗?他能在初五凌晨之前撑住吗?矿区里的搜查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二是程兴来。他突然约饭到底什么目的?是单纯的政治嗅觉在预警,还是高建新让他来试探的? 一个在东山深处的黑暗矿井里孤立无援。一个在县政府大楼里笑面相迎心怀鬼胎。 而他自己,夹在这两个人中间,既要确保前者活着出来,又要确保后者到死都不知道那场致命风暴已经近在咫尺。 齐学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清河县行政区划图。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目光找到了东山的位置县城东北方向十六公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三角标记,旁边用极小的字印着东山铁矿。 十六公里。 老张就在十六公里外的那个地狱里。 他伸出手,在那个小三角上轻轻点了一下。 等我。 窗外,鞭炮声终于完全静了下来。大年初一结束了。整个清河县陷入了短暂的、虚假的安宁。 但在东山深处,那具被掏空的巨大山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崩溃。地下水在暗处无声地攀升着,一毫米又一毫米地逼近那条临界红线。 暴风雨的前夜,总是最安静的。 第236章绝命四十八小时!清河这锅水太浑 大年初二。 齐学斌一早就醒了。确切地说,他压根没睡踏实。整个夜里翻来覆去脑子不停地转,直到凌晨四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两个小时。 值班室里的暖气烧得不够足,但空气闷得发黄。齐学斌披上大衣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呼吸了几口。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空气中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不是冬天该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温度计。零上三度。凌晨六点,零上三度。 路面上的雪又化了一层。排水沟里咕咕地淌着雪水,像是被什么人打开了一个看不见的水龙头。 齐学斌的手机响了。小赵。 “齐局,昨晚天黑之后我把纸条送进死信箱了。但是今天凌晨我去检查的时候发现一个情况。” “说。” “死信箱旁边那棵老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根大枝子,正好横在路口上。我搬开的时候发现树枝下面压着一个烟头,玉溪牌的,刚抽完不久,过滤嘴上还湿着。” 齐学斌的眉头微微一动。 “玉溪?” “对。矿区里的蛇头抽的都是五块钱一包的红后山。矿工连烟都买不起,更不可能抽玉溪。这个烟头不对劲。” 齐学斌心里咯噔了一下。 死信箱的位置是他精心选定的,在矿区外围的一条废弃土路上,距离矿区公路出入口至少两公里,平时连放羊的都不走。如果有人在那附近出现并且留下了烟头,要么是巧合路过,要么是有人在盯梢。 “烟头你带回来了吗?” “带了。还有一件事,老槐树那根断枝的茬口不像是自然风折的,倒像是被人锯了一半然后掰断的。” 齐学斌闭了一下眼。 有人为了制造障碍物而故意弄断了树枝?如果死信箱附近被盯上了,那张国强暴露的风险就急剧上升。 “小赵,你确定没有人跟踪你?” “没有。我去的时候专门绕了两圈,回来的路上也留意了后视镜。后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车也没有人。” “好。从今天开始死信箱暂停使用。任何交接全部改成备用通道。” “明白。那老张那边怎么办?他的回信怎么取?”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不取了。他昨天的纸条已经传达了最后指令。从现在到初五凌晨,老张那边我不再跟他联络。他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了。” “可是齐局,万一老张那边出了状况……” “出了状况我也没办法通过死信箱帮他。”齐学斌的语气平静但决绝,“现在最重要的是不暴露。一旦对方确认了死信箱的位置,他们就会倒查出老张。那对于老张来说才是真正的死路。” 小赵不再问了。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值班室里站了好一会儿。那个玉溪烟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矿区周围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这说明赵金彪,或者是赵金彪背后的人,已经开始在外围提高警戒了。 是因为那个记账员老周发现保险柜被动过了?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起了信里张国强提到的那句话赵金彪从昨天开始就加派了蛇头盯人,他怕有人趁放假偷跑。 如果赵金彪只是怕矿工偷跑,那内部加强管控就够了,没必要在外围布哨。但如果他怀疑是有人在偷情报呢? 齐学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推测没有用,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行动节奏。 上午九点,他接到了程兴来秘书张明辉的电话确认:程县长请您今天中午十一点半,清河大酒店二楼贵宾厅,小酌几杯。 齐学斌应下来。 十一点二十分,齐学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走出了公安局。他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叫了一辆挂着县政府通行证的普通桑塔纳。 清河大酒店就在县政府斜对面,走路五分钟。但齐学斌故意坐车去,因为他知道程兴来一定会留意他是怎么来的。自己开车来说明有戒备心,坐公家车来说明态度坦然没什么好隐瞒的。 贵宾厅门口站着程兴来的司机,看到齐学斌就笑着迎了上来。 “齐县长,程县长在里面等您呢。” 齐学斌推门进去。 程兴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四葷四素八个菜和一瓶茅台。看到齐学斌进来,他站起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 “来来来,学斌,过来坐。大过年的辛苦你一个人在局里值班,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齐学斌握了握他的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 “程县长太客气了。我一个人住,回去也是对着四面墙发呆,不如在局里干点活。” “坐坐坐。”程兴来亲自拉开椅子让齐学斌坐下,然后拧开茅台倒了两杯,“来,先走一个。新年好。” “新年好。” 两人碰杯,各抿了一口。 程兴来用筷子给齐学斌夹了一块红烧肉。 “学斌啊,我这次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这大半年你在基层信访这一块干得实在是太好了,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程县长过奖了,都是份内的事。” “不是过奖,是实话。”程兴来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吗,你处理的那些信访积案,有好几个是我这刚到任上最头疼的老大难问题。特别是那个老刘师傅的工伤案,积压了十二年,换了三任信访主任都没人敢碰。你三天就给人家解决了。你知道老刘的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来特意表扬你,说什么吗?他说程县长,齐县长这人不一样,他是真管事的。” 齐学斌淡淡一笑。 “一线的老百姓要求不高,你帮他把问题解决了,他就认你。” 程兴来点了点头,又给齐学斌倒了一杯酒。 “学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齐学斌心里一紧,脸上却丝毫不动。 来了。 “你说。” “你这个人,能力强,有魄力,我是服气的。但你有一个毛病,就是太强硬了。在体制里混,有时候不是谁有道理谁就赢。你跟高市长的那些过节,说实话,你有你的理,他有他的理,但归根结底你一个县里的副县长跟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较劲,吃亏的永远是你。” 齐学斌微笑着不说话,等他继续。 “我呢,这人跟你不一样。我走的路子是太极,不硬碰硬。”程兴来把声音放低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丝试探,“有些事情,做给上面看就行了。上面要什么结果,我就给什么结果。至于过程嘛,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你说对不对?” 齐学斌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程县长说得对。我以前确实太愣了。” “那现在呢?”程兴来盯着他的眼睛。 齐学斌苦笑了一下,那个苦笑演得恰如其分。 “现在?被张书记训了一顿之后,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一个副县长,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别整天操那些不该我操的心。信访案子我能帮老百姓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的也别勉强。至于东山那些事,程县长您看着办就行,我不掺和了。” 程兴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但那道满意的光芒很快就被另一层更深的东西盖住了。 “学斌。那我直说了。”程兴来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搭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高市长最近心情不太好。他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我挺有感触的。” “什么话?” “他说,清河这锅水太浑了,春节之后可能要换个人来搅一搅。” 齐学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换个人?换谁?” “不知道。也许是客气话,也许不是。”程兴来注视着齐学斌的表情,“不过高市长还说了一句,他说学斌最近好像安静了很多,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在憋什么大招。”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高建新在怀疑他。 齐学斌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反应。他放下酒杯,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程县长,您替我跟高市长带句话吧。我齐学斌现在连值班都是自己报名的,春节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吃上。我要是在憋什么大招,我至于在信访室里跟几个上访户耗半年?”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说实话吧,我现在的心态就是保住这身警服就行了。别的那些什么扳倒谁、打倒谁的壮志,我扔了。不是怕他们,是真的累了。人生不就那么回事吗?我二十几岁就是副处级了,再往上升,也得几年后的事了。那么拼做什么呢?我只要熬时间和资历,小心无大错就可以了。” 这段话说得够低姿态、够卑微、够真实。因为里面有三分是演的,但那三分演得足以让七分假的部分显得毫无破绽。 程兴来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酒杯。 “来,学斌,这杯酒我敬你。人嘛,看开了就好。你还年轻,将来的路长着呢。” “谢谢程县长。”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什么春节期间的值班安排啊,什么今年的经济指标啊,什么初三团拜会的流程啊。程兴来没有再往深了试探,齐学斌也配合着演完了全场。 吃完饭告别的时候,程兴来在酒店门口拍着齐学斌的肩膀说了一句。 “学斌,有些事情啊,顺其自然就好。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 齐学斌笑着点头,上了桑塔纳扬长而去。 车子开出去不到两百米,那张笑脸就像面具一样从他脸上掉了下来。 高建新在怀疑他。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那条老狐狸的触须已经伸过来了。 程兴来今天这顿饭看似套近乎,实则是在替高建新执行一次面对面的测谎。 齐学斌迅速回想了自己在席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回放了一遍之后,他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那些话说得足够丧、足够软、足够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失意官员。程兴来这种人分辨不出装和真之间的区别。 但高建新能。 齐学斌回到公安局,立刻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打电话给特警队刘队长。 “刘队,我要借你六个人。” “齐局您说。” “精锐。要有山地行动经验的。不要临时凑的花架子,要能打能跑能抗压的那种。” “什么时候要?” “后天凌晨。” “明白。但齐局,这个事我需要走正规审批吗?” “不走。以配合刑侦大队紧急任务的名义借调,我签字。” “收到。” 第二件,他打电话给消防大队的老陈。 “老陈,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东山方向应急路线勘察做完了吗?” “做完了。我让小王跑了两趟,从县城到东山矿区走省道再转乡道,全程三十二分钟。但是最后五公里的乡道有一段路面太窄,我们的泡沫消防车过不去,只有水罐车和小型救援车能通行。” “大型排水泵呢?那些设备的运输车能过去吗?” “难。除非提前把路边的护栏和电线杆挪开。” “那就提前挪。”齐学斌果断地说,“你今天下午安排两个人去把那段路实地标记一下,哪个地方需要临时拓宽、哪个地方需要挪障碍物,全部做好预案。明天晚上我要你的人到位,把路清出来。” 老陈愣了一下。 “齐局,这个动静可不小啊。电线杆要挪的话需要通知供电局,护栏要拆的话需要公路局的手续。这大过年的……” “不通知。不走手续。”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钢铁质感让老陈的后半句话噎了回去,“老陈,你信不信我后天你就会知道为什么。到时候挪过的电线杆和拆了的护栏,每一根都救得了人命。” 老陈沉默了三秒。 “行。您说了算。” 第三件事,齐学斌拨通了林晓雅的电话。 “晓雅,程兴来今天请我吃了顿饭。” “什么目的?” “测谎。高建新让他来探我的口风。高建新已经起疑了,虽然还没有锁定我的具体动向,但他的警觉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林晓雅的声音变得很冷。 “那我们的时间窗口比预想的还要短。” “对。所以我需要你今天就把初五的督查组出发确认下来。不是建议,不是请求,是确认。让高副厅长那边今天走正式程序,后天,也就是初四一早通知萧江市委。” “你是想让萧江市委在初四收到督查通知,这样高建新的注意力就会被督查组吸引过去,不会再盯着你了。” “对。他忙着应付上面的时候,就顾不上往下看了。” “我明白了。马上办。”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的语气沉了下来,“死信箱附近出现了可疑人员。老张那条线可能已经被对方初步注意到了。我不确定矿区内部有没有对老张展开排查,但最坏的情况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林晓雅的声音控制得很稳,但齐学斌听得出她语气下面的紧张。 “你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如果初五凌晨行动的时候,老张已经被他们控制了或者受了伤,我需要一个合法身份保护他。你能不能提前给省安监出一份调查员任命函,把张国强列为省安监督查组的秘密调研人员?这样即使他在矿区里被抓到了,也有一层官方保护伞。” 林晓雅想了几秒。 “能做。但这个函件不能提前暴露,必须在行动当天同步出示。” “够了。只要行动当天有这份函件在,赵金彪就不敢把事情做绝。他敢打一个私闯的陌生人,但他不敢打一个省安监的调查员。” “好,我今天就办。” 挂了电话,齐学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 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他走到窗前,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天空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色云幕,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的光柔得不像是冬天。路面上的雪水已经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哗哗地往排水沟里灌。 他又想起了那条气象台的短信。 未来一周,最高气温可能突破零上十度。 十度。 那不是化雪,那简直是在融冰。整个东山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冰雪将在几天之内全部化成水,顺着山体的每一条裂缝渗入地下,汇入那个已经接近爆炸点的承压水系统。 齐学斌的脑海中又闪过了前世那个画面巨量地下水从三号斜井的裂隙中喷涌而出,水柱高达十几米,把矿区里的一切冲得七零八落。被淹没的矿道像一条条灌满水的蛇洞,里面的人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 这辈子他能赶在灾难之前把人救出来吗? 他不确定。但他必须试。 然后齐学斌做了今天最后一件事。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花了两个小时,把初五凌晨突击行动的详细方案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方案代号:清风。 行动时间:正月初五凌晨五点。 参与力量:刑侦大队全员、特警队六人突击组、经侦和禁毒大队各抽调两人做财务证据封存。消防大队及重型救援设备于凌晨四点半前抵达东山外围道路集结点待命。 行动分三路。 第一路:正门突击。齐学斌亲自带队,刑侦大队主力加特警六人。以省安监联合督查令和县公安局搜查令为法律依据,武力破门进入矿区。第一目标是控制赵金彪和核心管理层,扣押账本和文件。 第二路:工棚接应。由周大勇带两组人从矿区西侧翻越围墙进入工棚区,第一时间找到张国强并将其安全撤出。同时控制蛇头,解除对黑工的人身控制。 第三路:外围封锁。在矿区通向省道的唯一出口设置路障,堵死一切车辆和人员逃窜的通道。 齐学斌把方案看了三遍,修改了两处细节,然后关机锁好。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给老陈,确认了一遍设备清单。 “大型排水泵两台、潜水泵四台、便携式生命探测仪两套、五百米救援绳索系统一套、急救帐篷三顶、担架十副。怎么样,够了吗?” “够了。”老陈答得干脆,“另外我自己加了两样东西——手持式强光探照灯八只和应急通讯中继设备一套。矿区里面如果信号不好,中继设备可以确保山上山下的人能通话。” “考虑得周到。老陈,辛苦了。” “齐局,我就问一句。这次到底是什么级别的事?” “你觉得呢?”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了二十八年消防兵,这种规格的紧急预部署我就碰到过两次。一次是零三年那场特大洪水,另一次就是现在。” 齐学斌没有回答。 这份方案不能给任何人看,连小赵都不行。在行动发起之前,只有齐学斌一个人知道全部计划。所有参与人员只会在集结的时候被告知自己那一路的任务,其他路的方案一概不说。 这是卧底行动的基本功。知道得越少,泄露的风险就越低。 夜里十一点,齐学斌躺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这一次他没有看窗外,而是面朝天花板,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那个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呆。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备用机放在枕头底下。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小赵的短信,没有林晓雅的电话,没有来自东山方向的任何信号。 沉默是好事。沉默说明一切还在控制之中。 但最怕的就是暴风雨前的沉默。 齐学斌翻了个身。 明天是初三。后天是初四。大后天凌晨五点,清风行动。 然后一切都将结束。要么他带着铁证和活人走出东山,把高建新和程兴来送进牢房。要么对方提前反应,毁灭证据灭掉老张,他满盘皆输。 没有第三种可能。 窗外,又一阵不合时令的暖风拂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齐学斌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张国强并肩站在东山的山顶上。山下是一片辽阔的绿色田野,清河县城的灯火在远处安静地闪烁。老张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脸上沟壑纵横但笑得很轻松。 老张说,齐局,风景不错。 齐学斌说,是不错。 老张又说,不过往下看别太用劲儿。这山下面全是水。 话音刚落,脚下的山体猛地一震。地面裂开一道口子,浑浊的水从裂缝中嘶嘶地往外冒。齐学斌低头一看,鞋已经被水泡湿了。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黑着。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大年初三了。 距离收网还有四十八小时。 第237章 咱们送这帮畜生下地狱去 正月初五。凌晨四点三十分。 天还死黑,连鸡都没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暖意,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要不是日历上写的一月份,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清河的深冬。 齐学斌站在距东山矿区五公里外的一个废弃砖窑前。 面前停着三辆刑侦大队的面包车和一辆特警的依维柯突击车,全部熄了火灭了灯。车门没关严,里面的人正一个一个地往外跳。 刑侦大队全员到齐,加上特警队刘队长带的六名精锐突击队员,一共三十四人。每个人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防弹背心。特警队的六个人还额外装备了催泪弹发射器和破门锤。 齐学斌把手电筒打在地上铺开的一张矿区平面图上。所有人围了过来。 “行动代号:清风。”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晰,“全体听我一遍就记住,我不会重复第二遍。” 三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行动分三路。第一路,正门突击。我亲自带队,刑侦大队主力十六人加特警六人。省安监联合督查令和县公安局搜查令双证齐备,凌晨五点整破门进入矿区。第一目标是控制赵金彪和他身边的核心管理层,第二目标是封存矿区办公区的所有文件和电子设备。” 他用手电筒在图上划了一条线。 “第二路,工棚接应。周大勇带四人组从矿区西侧翻越围墙进入工棚区。注意,西侧围墙有一段监控摄像头的盲区,就在这个位置。”他点了点图上标记的一个红点,“进去之后第一个任务是找到我们的人,把他安全带出来。第二个任务是控制所有蛇头,解除对黑工的人身控制。” 周大勇低声应了一句:“明白。齐局,我们的人在哪个工棚?” “最南边一排工棚的第三间。他知道你们会来。” 齐学斌顿了一下。 “但是有一个情况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的人已经在矿区里待了一个多月,身体状况未知。如果他不能自行行动,你们要抬着他出来。无论如何,他的安全是这次行动的绝对优先级。” 周大勇的眼神变得坚定。 “放心,齐局。我周大勇带过去了就一定带回来。” “第三路,外围封锁。赵铁柱带四人,在矿区通向省道的唯一出口设置路障。五点之前到位,之后任何车辆和人员一律拦截,不放一个人走。” 赵铁柱点头。 齐学斌关掉手电筒,直起身来环视了一圈。 “最后说几句。赵金彪在矿区养了至少二十名持械保安,这些人不是普通打手,有些人甚至有前科。如果遇到武力抵抗,第一选择是催泪弹压制,第二选择是鸣枪警告。除非对方首先使用致命性武器,否则严禁开枪。”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说的是‘严禁主动开枪’。如果对方先动手并且威胁到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安全,你们有权自卫还击。这个权力我现在就给你们,不需要再请示。” 三十四个人同时应了一声:“是。” 齐学斌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分。 “各路就位。四点五十五分做最后检查。五点整,第一路和第二路同时出发。第三路提前到位。” 人群迅速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车辆旁边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齐学斌走到依维柯突击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特警队刘队长已经在驾驶座上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沉稳。 “刘队,准备好了?” “齐局,我们队从组建到现在,第一次执行真正意义上的强行突入任务。以前全是反恐演练和拦截追逃。说不紧张是假的,但该干的活不会含糊。”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之后,你们特警队的名字会被整个萧江市记住。” 四点五十五分。 齐学斌拿起对讲机。 “各路报告。” “第一路就位。” “第二路就位。” “第三路已抵达封锁点,路障部署完毕。” “好。”齐学斌深吸一口气,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那片黑漆漆的山影。东山的轮廓在夜幕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矿区里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可能是值夜的保安,也可能是某个睡不着的工人。 他的手指按在对讲机的通话键上。 “全体注意。五,四,三,二,一。行动。” 依维柯突击车猛地发动,车灯撕开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后面跟着三辆面包车,车队像一支无声的箭矢射向东山方向。引擎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低沉地轰鸣着,像远处滚过来的闷雷。 五公里的距离转瞬即至。 矿区的铁大门出现在车灯的强光中,生锈的铁栅栏上还挂着过年时糊上去的几个红灯笼。灯笼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得荒诞而苍白。 大门紧闭。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保安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儿。 突击车在距大门十米处猛地刹住。齐学斌第一个跳下车。 他没有喊话。他没有出示证件。他甚至没有看那个被巨大的刹车声震醒、正一脸懵逼地从值班室冲出来的保安一眼。 他只做了一件事举起手中的信号枪,朝天开了一枪。 红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在矿区上方绽放出一朵刺目的红色光球。整个矿区瞬间被照亮。 与此同时,特警队六名队员已经从突击车两侧鱼贯而出,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扑向大门。 “砰。”破门锤重重地砸在铁门的锁芯上。第一下,锁没开。第二下,锁变了形。第三下,整块锁芯连着半截门框飞了出去。 铁门洞开。 “清河县公安局!所有人不许动!” 齐学斌走在特警队的后面大步跨过了门槛。他身后是十六名持枪刑警。那个刚从值班室冲出来的保安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按在了地上。 “别动。老实趴着。” 矿区内部的反应比齐学斌预想的更混乱。信号弹的红光照亮了整个工地,到处是机器设备的黑色轮廓和堆积如山的矿渣堆。几个从铁皮板房里跑出来的保安拎着铁棍和砍刀,站在路中间东张西望,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放下武器!趴在地上!”特警队的喊话器震耳欲聋。 有两个保安扔下手里的家伙趴了下去。但有一个光头大汉不但没趴,反而举起手里的砍刀,嗷地叫了一声朝最近的特警冲了过去。 刘队长的反应比他快。一枚催泪弹精准地打在光头脚前两米的地面上,白烟瞬间弥漫。光头被呛得眼泪鼻涕横流,踉跄了两步就被后面跟上来的刑警扑倒在地按住了。 齐学斌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烟雾,直奔矿区中央的那排板房办公区。 赵金彪就住在最大的那间板房里。元旦时小赵侦察过矿区外围,那间板房的灯最后一个灭,说明赵金彪是矿区的中枢。 “齐局!这边!”一个刑警指着板房区的方向喊道。 齐学斌看到了那间最大的板房里灯亮着,门半开,有人影在里面急促地移动。 “堵住他!” 四名特警和齐学斌同时冲向板房。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齐学斌看到了赵金彪。 这个四十来岁、留着寸头、脸上横着一道疤的男人正站在一张铁皮桌子前。桌子上摊着几摞纸和两个硬盘。他的右手正伸向桌上的一个打火机。 他想烧东西。 齐学斌的反应比他快了半秒。他扑过去一把攥住赵金彪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拧。赵金彪的手臂被反关节锁住,整个人被按在了铁皮桌上。 “赵金彪,清河县公安局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齐学斌的嗓音平静得像在念值班交接单,但他按住赵金彪手腕的力道让对方的脸直接贴在了冰冷的铁皮桌面上。 “你他妈算哪根葱?!”赵金彪挣扎着嚎叫,“你有搜查令吗?你有谁的批准?我在这里合法经营!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滚蛋!” 齐学斌没理他。他用一只手死死按住赵金彪,另一只手把桌上那几摞纸和两个硬盘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把他铐上。” 两个刑警冲上来,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赵金彪的双手。 赵金彪被拖离桌子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齐学斌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摞纸上最上面一页是一份运输合同,签约方是清河县第一园林公司,金额三百二十万。合同下面压着一叠银行转账单。 这些都是赵金彪准备销毁的东西。 齐学斌用手套把这些文件一份份地翻开查看,然后小心地装进了证据袋。 这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了周大勇的声音。 “齐局!第二路已进入工棚区,正在清场。蛇头全部控制,一共七人。黑工们的铁锁已经撬开了,人都出来了。” 齐学斌的心提了起来。 “老张呢?” 对讲机那头停顿了一秒。齐学斌的手攥紧了对讲机,攥得五个指头发白。 “找到了。”周大勇的声音有些发颤,“在第三间工棚的角落里。人还活着,就是虚得厉害。两天没吃东西了,腿上有伤,好像被人踹的,左小腿肿得老粗。我们正在把他往外抬。” 齐学斌闭了一下眼。 活着。老张还活着。 “把他直接送到省道卡口,那边有消防大队的急救帐篷。让医生先看腿伤,然后给他弄点吃的喝的。” “明白。齐局,老张说他有话想跟您说。” “你替我告诉他,到了外面再说。现在什么都别说。” “好。” 齐学斌关掉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 老张出来了。活着出来了。 他站在赵金彪的板房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抹灰白,黎明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信号弹的余光还在高空飘荡着,红色的光芒映在消散的薄雾里,像是给整个矿区蒙上了一层血色的纱。 矿区内部已经基本被控住了。特警队和刑警在各个角落清场,零星的叫骂和挣扎声越来越少。二十几名保安被分批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那些从工棚里被解救出来的黑工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空地上,一脸茫然。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脸色灰白,瘦得皮包骨头。有人哆哆嗦嗦地问旁边的刑警:“大哥,我们能走了吗?我们能回家了吗?” 齐学斌让人给这些矿工发了水和饼干,然后在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板房里把他们集中安置起来。登记身份和做笔录是后面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他们乱跑,也别让他们被矿区里还没清理干净的其他人伤害。 凌晨五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轿车从省道方向疾驰而来,在矿区大门外的路障前嘎然停住。车门打开,程兴来裹着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从后座跳了出来。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眼神里交织着惊恐和愤怒。 “齐学斌!你疯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齐学斌走到大门口,与他面对面站定。 “程县长,大清早把您从被窝里叫起来,实在不好意思。” “你没有权力这么做!你有谁的批准?这是我程兴来管辖范围内的合法生产企业!你一个副县长凭什么带人冲进来?!”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递到程兴来面前。 “第一份,省安监总局联合督查令,今天凌晨三点正式签发。第二份,清河县公安局搜查令,我本人签批。两证齐全,程序合法。” 程兴来一把抓过那两份文件,借着车灯的光扫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 省安监总局的联合督查令上面盖着鲜红的国徽大印,签发人是高副厅长。这不是县里甚至市里能拦住的东西。 “你……你这是串通好的。”程兴来的声音变了调。 齐学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叠a4纸那是张国强拼死拍摄的分红账本的打印件。他把最关键的那几页翻出来,一页一页地在程兴来面前展开。 程总。每月二十万到五十万。 高爷。每月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 澳门壳公司进账尾号。 “程县长,”齐学斌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程兴来苍白的脸上,“这上面的程总,是您吗?” 程兴来的嘴张了张,又合了上去。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转动着,像是一台陷入死循环的电脑。 齐学斌收起文件,后退了一步。 “程县长,我现在正式通知您。按照省安监联合督查令及清河县公安局的侦查需要,您有权保持沉默。但从现在开始,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如您拒绝配合,我将依法对您采取强制措施。” 程兴来的双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他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上。他的嘴唇蠕动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齐学斌转身走回矿区。 在穿过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车旁的程兴来。 半年。整整半年的忍辱负重、低头哈腰、装孙子。 从那次在张维意办公室被训话、到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公开检讨、到把自己的嫡系大将张国强亲手推进火坑、到夜以继日地在信访室里处理历史积案攒威望。 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齐学斌没有笑。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大步走向矿区深处。 消防大队的车队已经到了省道卡口。老陈站在一辆红色的救援指挥车旁边,正指挥着消防员卸下大型排水泵和救援设备。 齐学斌与他通过对讲机联络。 “老陈,设备到了多少?” “全到了。两台大型排水泵、四台潜水泵、生命探测仪、急救帐篷都已经卸完了。我的人随时可以进场。” “先不进。在外围待命。等我下一步指令。” “明白。对了齐局,有个事。你那个人已经到我这边了。腿伤不重,淤血肿胀,没有骨折。但他身体太虚了,估计是长期营养不良加过度劳累。我让医疗兵先给他挂了一瓶葡萄糖。” “好。告诉他好好休息。我一会儿过去看他。” 半个小时后,矿区内部的清场工作基本结束。赵金彪和他手下的二十三名保安全部被制服,分批用面包车押送回县局。经侦的人在板房里清点出了七箱文件和四个硬盘,全部贴上了封条装车。 齐学斌把现场指挥权暂时移交给了刑侦大队副队长老马,自己开车去了省道卡口。 急救帐篷搭在卡口东侧的一片空地上。三顶军绿色的帐篷一字排开,消防大队的医疗兵在里面忙碌着。 齐学斌掀开第一顶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 张国强躺在一张行军床上。 这一眼让齐学斌的脚步顿了整整两秒。 一个月前被他亲手送进东山矿区的张国强,和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简直判若两人。那个五十出头但精神头十足的老刑警,现在瘦得颧骨突出,眼窝凹陷,脸色蜡黄蜡黄的带着一层灰白的绒毛。他的双手粗糙得像两截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煤渣。左小腿打了绷带,绷带上还渗着一圈淡淡的血渍。 但张国强的眼睛是亮的。 他看到齐学斌的那一瞬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齐学斌走过去,在行军床边蹲了下来。 谁也没有先说话。帐篷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输液管里葡萄糖溶液滴答滴答的声音。 “老张。”齐学斌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齐局。”张国强的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受苦了。” 张国强笑了。这回是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拧成一团的抹布,嘴唇干裂到发白,但那个笑容比齐学斌见过的任何一个笑容都真实。 “没事。就是瘦了点。” 齐学斌垂下头,看着地面。他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腿怎么回事?” “前天晚上巡夜的蛇头喝多了酒,路过我工棚的时候看我还没睡觉,不知道犯了什么邪性踹了我两脚。小事,皮肉伤。” “混蛋。”齐学斌低声骂了一句——他不常骂人,但这一声是真的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齐局,证据都到了吧?”张国强的注意力很快就从自己的伤上移开了。 “到了。六条证据链,每一条都铁得不能再铁。赵金彪已经被押走了。程兴来也到了现场。” “程兴来到了?那高建新呢?” “他还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今天上午吴晓华会在市里动手。” 张国强缓缓地闭上了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 齐学斌站起身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点感谢的话、说点道歉的话、说点承诺什么的。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站在行军床前,啪的一声立正,然后抬起右手,对着躺在床上的张国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旁边的医疗兵和消防员都愣住了。 张国强看着齐学斌举起的手,眼眶瞬间红了。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回礼,但齐学斌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你躺着。” 齐学斌放下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老张,年过完了。咱们送这帮畜生下地狱去。” 张国强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没哭,但鼻子红了。 齐学斌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 整个矿区像一个被揭开了盖子的蚁穴。到处是被拉倒的铁丝网、被撬开的铁锁、被摔在地上的铁棍和砍刀。赵金彪的板房里灯还亮着,经侦的人正在里面一份一份地清点和封存文件。 太阳正在东边的天际线上缓缓升起。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照在了矿区的开采面上,那些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岩壁在晨光中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层层叠叠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山体,有些裂缝深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铁锈水。 齐学斌看着那些裂缝里不断渗出的水,心里猛地一紧。 水比他预想的多。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土壤是湿的,不是昨晚下过雨的那种湿,而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那种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海绵上。 这座山,已经被水灌到了极限。 齐学斌站起身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一个身。 第238章 危急!危急!险情!险情! 正月初五,上午八点四十分。 齐学斌刚在矿区北侧的临时指挥帐里坐下不到十分钟。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经侦组从赵金彪板房里搜出来的七箱文件中最先清点出的三份运输合同、两沓银行对账单和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手写出货记录。 老马带着两个经侦的人正在另一顶帐篷里做初步分类。刑侦大队的人在矿区各个角落继续搜查残余保安和可能藏匿的管理层人员。特警队的刘队长带着人在大门口维持秩序,防止外来人员进入。 整个矿区已经完全处于警方控制之下。 齐学斌拿起一杯凉了的白开水灌了一口,正准备翻开那本出货记录,帐篷外面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齐局!齐局!”是刑侦大队的小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齐学斌皱了下眉,拿起对讲机。 “说。” “齐局,矿区东南角的三号斜井那边刚才传来一声闷响,就跟地底下打了个雷一样,我们几个在附近的人都听到了。然后地面开始冒水,是那种从脚底下渗上来的水,不是从井口往外流的。每一条裂缝里都在往外吐水!” 齐学斌的手顿住了。 他强迫自己不要慌。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最平静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水流速度怎么样?是渗还是涌?” “现在还是渗,但速度在加快!三号斜井井口附近的地面已经湿透了,积水大概到了脚踝的位置。而且齐局,水是浑的,黄泥汤子一样,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齐学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浑浊的铁锈水。这不是地表融雪渗透的水,这是承压水层的水。深层的、高压的、一旦突破就再也堵不住的那种水。 他前世那个模糊但沉重的记忆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 数万立方地下水从三号斜井炸开的裂隙中喷涌而出,水柱高达十几米,把矿区的一切冲得七零八落。 那个画面不再模糊了。它正在变成现实。 齐学斌掀开帐篷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矿区的空气和一个小时前不一样了。一个小时前还是冬天那种干冷带着铁锈的味道,现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腐臭。那是被岩壁封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下水的气味,沉闷、古老、带着某种让人本能想要逃跑的压迫感。 齐学斌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发颤。不是那种大地震的剧烈晃动,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频震颤。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山体内部翻涌、挤压、试图冲破最后一层屏障。 他快步走向三号斜井的方向。 三号斜井在矿区东南角,距离核心板房区大约三百米。这条井是去年秋天赵金彪违规炸开的废弃矿道,用来偷挖深层铁矿石的。张国强的情报里详细描述过这条井的情况:超量爆破导致井底岩壁出现大面积裂隙,承压水已经开始主动渗出,泵房的水泵根本压不住。 齐学斌走到距离三号斜井井口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就停住了。 不是不想往前走,是不能走了。 因为面前的地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准确地说,不是汪洋,而是无数条浑浊的水流从地面的每一条裂缝中同时涌出来,汇聚成一大片不断扩展的泥水滩。水深已经没过了脚踝,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三号斜井的井口处更加触目惊心。一根直径约两米的混凝土井圈边缘,黄褐色的泥水正沿着井壁翻滚着往外溢,像一锅被烧开了的稀粥。水面上浮着木头碎片、破碎的安全帽和不知道什么材料的泡沫块。 “所有人立刻撤离三号斜井周边!”齐学斌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他的声音比他本人预想的要大得多。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也许是来自前世记忆的恐惧。这一声喊把附近几个正在蹲着观察水情的刑警都吓了一跳。 “快撤!全部往高处撤!” 刑警们连跑带跳地从积水中蹚出来。齐学斌最后一个离开,他在转身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不断翻涌的井口,脚底传来的震动比刚才更明显了。 上午九点零三分。 齐学斌回到临时指挥帐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猛然一震。 不是刚才那种微微的颤动,是一下剧烈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狠狠撞了一拳的震动。帐篷里的铁桌子哐当一声跳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和水杯全部滑落在地。 矿区里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叫喊声。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三号斜井的方向传来一声深沉的、压抑到极点然后猛然释放的轰鸣。不是爆炸的声音,比爆炸更沉闷、更持久、更具有某种原始的毁灭性。那声音像是大地在嘶吼,像是整座东山从内部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鸣。 齐学斌冲出帐篷。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三号斜井的井口已经不是在溢水了。一根高达七八米的水柱从井口喷射而出,浑浊的泥水裹挟着碎石块和木头,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向四面八方倾泻。水柱砸在周围的地面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溅起的水花飞到十几米高的空中。 承压水突破了。 那道维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脆弱岩壁防线,在超量爆破、疯狂开采和异常暖冬三重夹击之下,终于在这个上午彻底崩溃了。 数万立方的地下水被长年累积的地压向上推送,从裂隙中以海啸般的凶猛势头喷涌而出。 整个矿区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片泽国。 水流沿着矿区的每一条道路、每一条排水沟、每一个低洼处迅速蔓延。先是没过了鞋面,然后没过了小腿,在某些低洼地带甚至已经没到了大腿根。 “所有人!全部撤到矿区北坡高地!”齐学斌的声音被巨大的水声淹没了大半,他只能用对讲机反复喊话,“刑侦大队全部集合!特警队刘队,封锁大门之后也往高处撤!” 他在齐膝深的泥水中艰难地跋涉,目光扫过整个矿区。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黑工们先惊醒了。毕竟他们在这个矿区里待了几个月,每天都能听到泵房里水泵的轰鸣。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地下水上涨意味着什么。 有人开始尖叫着往矿区大门方向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有两个年轻的矿工拉着一个腿脚不方便的老头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蹚。 “不要往大门跑!大门那边是低洼地带,水会灌过来的!”齐学斌一把拽住一个正往南门方向狂奔的矿工,“往北坡走,那边是高地!” 他的制服已经完全湿透了。泥浆糊了一身,裤腿上沾满了碎石和铁锈。 刑侦大队的老马带着人从东边的搜查区域撤了出来,合流到齐学斌身边。 “齐局,东边几个工棚已经开始进水了,水位上涨很快。但那几个板房里还有人!刚才搜查的时候在最里面那间锁着的仓库里发现了十几个黑工,他们被蛇头锁在里面没放出来。我们撬了一个锁叫出来四个,还有至少十个人在里面!” 齐学斌的心揪了起来。 “你说什么?!还有十个人被锁在仓库里?” “是!那个仓库是铁皮的,门上挂着三把大锁。我们带的破拆工具不够,只撬开了一把。里面的人在拍门叫喊!” 齐学斌咬了咬牙。 “老马,你带三个人回去,把那三把锁全部撬开,人全部带出来。十分钟之内,快去!” “齐局,那边水涨得太快了,仓库地势低……” “我知道。所以你必须快。十分钟。” 老马带着人转身就往回跑,在齐膝的泥水中溅起一路水花。 齐学斌拿起对讲机切换到消防频道。 “老陈!老陈!收到回复!” “收到!齐局,我在省道卡口,已经看到矿区方向冒水了。什么情况?” “三号斜井承压水突破,矿区全面透水。情况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得多。立即带全部设备进场!两台大型排水泵、四台潜水泵全部拉进来!你的人全部上!” “收到!我们马上出发。但路上还有最后两公里的路面没有完全拓宽,大型排水泵的运输车可能过不去。” “能过就过,过不去就卸下来用人推!老陈,你听着,矿区深处的作业面上可能还有人没出来。今天凌晨我们突击的时候只控制了地表的管理层和保安,那些在深井里加班的矿工我没来得及一个一个清点。赵金彪这个畜生为了赶工期,在春节期间安排了夜班组在最深处的作业面上继续开采。那些人现在可能被困在里面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 “有多少人?” “我不确定。根据张国强之前的情报,赵金彪的夜班组一般是三十到四十人。初四晚上到初五凌晨轮班的那批人,可能在我们凌晨五点突击的时候还没有交班升井。” “三四十个人困在深井作业面上?水往下灌的速度有多快?” 齐学斌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斜井方向。那根水柱还在喷涌,甚至比刚才更粗更猛了。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涨到了他的膝盖以上。 “很快。非常快。老陈,你必须在一个小时之内把排水泵架好开抽。一个小时,这是极限。” “明白。我全速过来。” 齐学斌关掉对讲机,在泥水中朝矿区北坡的高地跑去。 跑到半途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血往上涌的画面。 在矿区西侧的停车场上,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越野车正在泥水中疯狂倒车。车轮在泥浆中打滑,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嘶鸣声。 驾驶座上的那个人,齐学斌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金彪。 这个半小时前还被手铐铐在面包车里的人,不知道怎么挣脱了束缚,趁着透水爆发全场混乱的时候溜出了押解车,跑到停车场上了自己的越野车。 他不是在逃命。 齐学斌注意到越野车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透过车窗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赵金彪在矿区里藏了应急逃跑物资,里面十有八九是现金和重要文件。 这个畜生,在几十条人命危在旦夕的时候,他想的是带着钱跑路。 齐学斌什么也没说。他在泥水中发力冲刺,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朝那辆越野车扑了过去。 赵金彪正在手忙脚乱地挂挡倒车。越野车在泥浆中来回打滑,左摇右晃地往矿区西侧的铁丝网围墙方向倒去。那边有一个被早些时候的水流冲垮了一截的围墙缺口,如果他从那个缺口冲出去,接上外面的乡道就能逃之夭夭。 齐学斌追到越野车旁边的时候,赵金彪已经把车倒到了距离缺口不到十米的位置。 他没有时间去拉车门。车门反锁了。 齐学斌攥起右拳,狠狠地砸向驾驶座一侧的车窗。 第一拳,玻璃上出现了一个蛛网状的裂纹。 第二拳,裂纹扩大,但玻璃没碎。 第三拳,齐学斌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进了这一拳。钢化玻璃在他的拳头下整块向内塌陷爆裂,碎成无数绿豆大小的玻璃粒子飞溅到车厢里。 赵金彪尖叫了一声。 齐学斌的手从破碎的车窗伸进去,一把揪住了赵金彪的衣领,用力往外拖。 “松手!你疯了!松手!”赵金彪挣扎嚎叫,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不放,脸被齐学斌扯得变了形。 齐学斌的另一只手伸进去直接拧断了车钥匙上的点火开关。引擎呜咽了一声就熄了火。 没有了引擎的动力,越野车在泥浆中缓缓停住。 齐学斌打开了反锁的车门,把赵金彪从驾驶座上硬生生拖了出来。赵金彪一接触地面就踩进了齐膝深的泥水里,整个人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扑腾了两下。 齐学斌一只手揪着他的后领,把他的脸按进了泥水里。 不是为了淹他。是为了让他清醒。 “你听见了没有?”齐学斌蹲下身,嘴巴凑近赵金彪的耳朵,声音低沉得像在念判决书,“你听见那个声音了没有?那是你炸开的三号斜井在崩。那是你赶着你的黑工日夜不停挖了四个月的那座山在崩。你知道你的夜班组还有三四十个人在井下面吗?你他妈的知不知道?” 赵金彪被按在泥水里呛了两口,整张脸糊满了黑黄色的泥浆,眼睛里都是泥。他拼命咳嗽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声。 齐学斌把他翻过身来,让他仰面躺在浅水里。赵金彪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不是对齐学斌的恐惧,而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种恐惧。 “你……你在胡说什么,井下没人了,夜班已经收工了……” “收工了?初四晚上你安排了多少人下去?你给我说实话。” 赵金彪的嘴唇哆嗦着。他没说话。 齐学斌又问了一遍。“多少人?” 赵金彪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像被碾碎了一样断断续续。 “初四晚上……因为春节要赶最后一批货……我让夜班组加了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大概……大概有七八十个人下井了。凌晨三点的时候按计划应该交班升井的。但是你们四点半就来了,轮班的蛇头都被你们抓了,没人去通知调度室,所以……” 他说不下去了。 齐学斌的脑子嗡地一声。 七八十个人。 不是三四十个。是七八十个。 下面竟然有这么多的人……糟了!救援难度更大了! …… 第239章 生死倒计时 赵金彪为了在春节期间多捞一笔,把夜班组的人数翻了一倍。 而他们凌晨五点突击的时候,只控制了地表的管理层和保安,没有人去通知地下深处的夜班组。因为轮班交接的蛇头全部被抓了,深井作业面上那七八十个矿工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还在井下面。 而现在,几万立方的承压水正沿着三号斜井的裂隙灌进矿道深处。 齐学斌站起身来。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了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刘队!”他对着对讲机吼了出来,“来两个人把赵金彪铐住看好,不准他离开一步!” 刘队应了一声。两个特警踩着泥水跑过来,重新给赵金彪戴上手铐,这次铐的是双手加脚镣。 齐学斌头也不回地朝三号斜井方向跑去。 他跑的不是三号斜井的井口,因为那边的水柱还在喷涌,任何人靠近都有生命危险。 他跑的是三号斜井西侧大约两百米处的一个通风竖井。这个通风竖井是矿区早年间开采时留下的,直径约一米五,通过横向巷道与三号斜井的深层作业面相连。 如果被困矿工还活着,他们会往高处跑。而矿道内部的高点就是通风竖井底部连接的那段横向巷道。那段巷道在三号斜井主巷道的上方大约十五米,理论上水位即使涨上来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淹到那个高度。 齐学斌趴在通风竖井的井口往下看。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井底深处传来的、含混不清的、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有人在叫。 有人在活着叫。 “我是清河县公安局齐学斌!”他朝井口喊了下去,声音在狭窄的竖井中反复回荡,“你们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回荡了两三秒之后,井底传来一阵激动的回应。声音模糊得听不清字句,但那种歇斯底里的叫喊传达出的信息比任何语言都清楚。 他们还活着。他们在等救援。 齐学斌的眼眶一热。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然后拿起对讲机。 “老陈!你到哪了?” “齐局,我们过了最后那段窄路,运输车勉强挤过来了。大型排水泵正在卸车,预计十五分钟完成架设。” “不够!十五分钟太慢了。你先把潜水泵送进来,小泵先抽着。大泵架好之后立刻全功率运转。另外告诉你的人,通风竖井底部能听到被困矿工的声音,人还活着。你们的生命探测仪先往竖井方向走一遍,确认一下人数和大致位置。” “明白!我马上安排。” 齐学斌蹲在通风竖井旁边,拿出随身的警用手电筒往井下照。 手电的光柱穿过二十几米深的竖井,最终落在了一面灰色的水面上。竖井底部已经有水了,但水位还没有淹没横向巷道的入口。从巷道口处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可能是矿灯,也可能是矿工身上的头灯。 时间就是生命。 上午九点二十分,消防大队的第一批人马带着四台便携式潜水泵冲进了矿区。 老陈亲自带队。这个干了二十八年消防兵的老人今天穿着一套橙色的抢险救援服,戴着白色安全帽,满脸泥浆,但精神头比齐学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足。 “老陈,情况就是这样。”齐学斌指着通风竖井的方向迅速对他做了通报,“三号斜井承压水突破,主巷道已经大量灌水。被困矿工大约七八十人,目前活着的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应该在三号斜井西侧横向巷道的高点位置避水。通风竖井可以作为救援通道,竖井底部还没淹。” 老陈往竖井口探了一下头,听了几秒钟。 “有声音。人还在。”他回过头来,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齐局,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立即把四台潜水泵投放到三号斜井的井口附近,从主巷道源头开始抽水降压。这不是为了把水抽干,只要降低水压减缓水位上涨的速度就行,给被困矿工争取时间。第二步,等大型排水泵架好之后,从通风竖井方向平行开挖一条排水沟渠,把横向巷道里的积水往外引,然后从通风竖井投放救援绳索系统把人往上拉。” “能行吗?” “能行。但有一个条件。”老陈的语气沉了下来,“通风竖井的直径只有一米五,一次只能上来一个人。七八十个人全部升井,按每人五分钟计算最快也要六七个小时。在这六七个小时里,水位不能涨到横向巷道的位置,否则整个救援通道就废了。” “所以你的排水泵必须在这六七个小时里一直保持住抽排量。” “对。而且我还需要备用泵。高压水可能会打坏泵头,一旦有泵出了故障必须马上替换上去。” “你带了几台备用的?” “没有。”老陈苦笑了一下,“我带来的就是计划中的全部家当了。两台大型的,四台小型的。要是大型的坏了一台,靠四台小型泵根本压不住这种级别的透水量。” 齐学斌攥了攥拳头。 “那我去想办法调。”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晓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显然林晓雅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学斌,前方什么情况?” “矿难了。”齐学斌没有多余的措辞,“三号斜井承压水突破,全面透水。井下可能有七八十名矿工被困。我已经让消防进场开始抽排救援,但排水泵不够。我需要你帮我协调省消防总队和萧江市消防支队的增援。大型排水泵,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多大规模?” “至少再要四台大型排水泵和十台以上潜水泵。另外需要专业的矿山救援队,清河的消防只有一般性救援能力,高压水环境下的深井救援需要有专业资质的队伍。” “好。我马上打电话。省消防总队的孙队长跟我有交情,我直接找他。另外我让省安监的高副厅长同步启动矿山救援应急预案,调矿山应急救援中心的专业设备。” “晓雅,时间很紧。按消防的估算,我们最多只有六七个小时的窗口期。水位一旦涨到横向巷道的避难位置,那些矿工就全完了。” “我知道。我用最快速度。” 挂了电话,齐学斌转过身来望向矿区的全貌。 这座他从凌晨五点开始就一直在战斗的矿区,此刻变成了另一个模样。铁丝网围墙有三分之一已经被水流冲倒。板房区的积水已经漫到了门槛。机器设备和矿渣堆在浑浊的水中若隐若现。三号斜井方向的水柱虽然比最初的喷涌减弱了一些,但依然在不间断地往外吐水。 空气中弥漫着泥腥味和铁锈味。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洒下一层惨白的光。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警服从胸口到裤脚全部湿透。泥浆糊了一层又一层。皮鞋里灌满了黄泥水,每走一步都哧啦哧啦地响。右手砸车窗的那几拳让指关节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干在手背上,黑红黑红的。 他没时间管这些。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消防大队的两台大型排水泵终于架设完毕。 这两台排水泵是工业级的离心泵,每台每小时理论排水量超过三百立方米。老陈把它们安置在三号斜井上方的一处稳固岩石平台上,粗大的排水软管直径足有三十厘米,蛇一样蜿蜒着铺设到矿区北边的排水沟渠里。 “启动!”老陈一声令下。 两台大泵同时轰鸣着转了起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隆声震耳欲聋,排水软管像活过来一样猛地膨胀起来,浑浊的泥水被强力吸出,从排水口喷射而出,在山坡上冲出了一条宽达两米的黄色水道。 四台潜水泵也散布在矿区各个低洼处同步运转。六台泵一起发力,像六张贪婪的嘴拼命地吞咽着涌进矿区的地下水。 五分钟后,老陈拿着水位测量仪跑到齐学斌面前。 “齐局,好消息和坏消息各一个。好消息是六台泵开足马力之后,地表积水的上涨速度明显放缓了,基本上在目前水位维持住了。坏消息是深井内部的水位还在涨。三号斜井的出水量太大了,我们六台泵加起来的排水量只能勉强维持地表平衡,没有多余的抽排能力去降低深井水位。也就是说横向巷道里的水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 “爬多快?” “按照现在的速度估算,大概每小时上涨三十到四十厘米。横向巷道的避难高点到水面的安全距离大约还有四到五米。也就是说……” “大约十到十三个小时。” “最乐观的估计。如果中间水压再增大一轮,可能只有七八个小时。” 七八个小时。从通风竖井往上拉人每人至少需要五分钟。七八十个人就是四百分钟,将近七个小时。 刚好卡在生死线上。 齐学斌做了一个深呼吸。 “那就不能等了。老陈,现在立刻开始通风竖井的救援作业。先下救援绳索系统,然后派两个人先行下井,跟被困矿工对接。” …… 第240章 洪流倒逼:官场震荡 “我亲自下去。”老陈说。 “不行。你在上面指挥排水系统,下面的事交给你的人。” “齐局,我的人都是年轻兵,没有一个干过真正的深井救援。我干了二十八年,地下作业的经验他们加起来都没有我多。而且被困的矿工现在心理状态肯定极不稳定,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下去稳住他们,告诉他们怎么配合。让年轻兵下去只会添乱。” 齐学斌看着老陈的眼睛。那双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兵才有的沉稳和决绝。 他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放心。”老陈笑了一下,转身走向通风竖井。 十分钟后消防队员架好了绳索升降系统。老陈穿上安全吊带,戴上头盔和呼吸面罩,最后检查了一遍对讲机的频段,然后扣上安全锁扣,一步迈入了那个直径一米五的黑洞。 “我下去了。上面的人注意放绳速度,别太快。” 齐学斌站在井口,看着老陈的橙色身影一点一点下沉到黑暗中。 绳索在绞盘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二十几米的井深,三分钟就到了底。 对讲机里传来老陈的声音。 “到底了。脚下有水,大概到膝盖。横向巷道入口在我左边三米处,里面有灯光。我过去了。” 停顿了几秒。 然后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 “齐局,我看到人了。横向巷道里面有一大群人,密密麻麻地蹲在巷道最高处的拱顶下面。初步目测有六七十人。大部分人的状态还行,能说话能动。但有几个人看起来不太好,可能是在逃跑过程中受了伤或者呛了水。” “有人死亡吗?” 老陈沉默了一下。 “有。巷道口附近漂着两具。可能是跑得慢被水冲走的。”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两条命。 就差了那么几分钟。如果他在凌晨突击的时候就想到了夜班组,如果他在第一时间派人下井通知升井,这两个人可能还活着。 但他没有时间自责。 “老陈,开始救援。伤员优先,先把伤重的往上送。” “明白。” 上午十点开始,通风竖井变成了生命通道。 消防队员在竖井内架设了钢丝绳滑轮系统。老陈在井下指挥矿工们按照伤势轻重排队。每一个矿工被系上安全吊带之后由上面的绞盘缓缓提升。井口处有两名消防员接应,把升上来的人从吊带里解出来送进急救帐篷。 第一个升上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左臂在逃跑过程中被落石砸断了,骨头刺穿了皮肤露在外面。他被提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痛得蜷成一团,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齐学斌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谢谢,谢谢。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隔五六分钟升上来一个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上来之后直接瘫在地上不动了。有人抓着消防员的手死活不松开。 齐学斌站在井口,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出来。 他的警服上的泥浆干了又被新的泥水浸湿,反反复复好几遍。他的右手肿了,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从凌晨五点到现在有没有喝过一口水。 但他不能走开。 因为通风竖井旁边两米处就是那两台大型排水泵。如果泵出了故障,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做出决策。如果水位突然暴涨,他必须在第一时间下令加速救援。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协调解决。 他是这个矿区上这一刻唯一的指挥中心。 下午一点十五分。 第一批二十三名矿工已经全部安全升井。 老陈从对讲机里传来报告:“齐局,第一轮优先救援完成。伤重的都送出去了。剩下的矿工状态还可以,但水位又涨了大概一米。时间不多了。” “增援呢?省里的设备到了没有?” “刚接到消息,省消防总队的两台大型排水泵已经到了清河县城。从县城到这里还要四十分钟。另外矿山应急救援中心的专业队伍从金陵出发了,最快今天傍晚能到。” “四十分钟。”齐学斌咬了咬牙,“够了。老陈,省里的泵到了之后直接架在三号斜井的主井口方向,对冲承压水的出水量。你那边不要停,继续往上拉人。” “明白。” 救援在持续。 每隔五六分钟,一条生命从二十几米深的黑暗中被缓缓提升到阳光下。 齐学斌在通风竖井的井口已经站了将近四个小时。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但他不肯坐下来。 下午三点半。 省消防总队的两台大型排水泵赶到了现场。加上齐学斌现有的两台大泵和四台潜水泵,总共八台泵同时开足马力运转。排水量终于压过了承压水的涌入量,深井内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在对讲机里听到老陈报告水位开始降了之后,齐学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是他从今天凌晨到现在吐出的最深的一口气。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通风竖井升上来了最后一批矿工,一共五个人。老陈跟在最后一个人身后被绞盘提了上来。 老陈从井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橙色的救援服变成了棕黑色。安全帽上全是划痕。面罩上糊满了泥浆。 但他站在井口的时候,啪的一声立正,朝齐学斌敬了个礼。 “齐局,通风竖井清场完毕。最终确认:被困矿工七十六人,成功升井七十四人。两人在透水初期未能及时撤离,确认死亡。伤员十七人,其中重伤三人。” 齐学斌回了一个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七十四条命。 从那个被掏空的、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山体腹地里,拉出了七十四条命。 死了两个。没救回来。 齐学斌闭上眼睛站了几秒钟。然后他睁开眼,看向东边的天际线。 太阳已经西斜了,把整个矿区笼罩在一片惨淡的金黄色中。三号斜井的水柱比上午小了很多,但依然在不停地往外吐水。八台排水泵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痛,粗大的排水软管像盘踞的巨蟒,把浑浊的地下水源源不断地排到山坡下方。 矿区的地面依然是泥泞的,到处是倒塌的板房、冲散的设备和齐膝深的积水。但水位已经不再上涨了。 齐学斌把目光从矿区收回来,看向省道卡口方向。 在那里,急救帐篷已经从三顶扩展到了七顶。伤员们躺在里面接受救治。安全升井的矿工们裹着棉被坐在帐篷外的空地上,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喝水,有人在抱着膝盖发呆,有人在低声啜泣。 张国强也在那边。他的腿打着绷带,坐在一个折叠凳上,远远地看着齐学斌。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下。 张国强朝他点了点头。 齐学斌也朝他点了一下。 然后齐学斌转过身,面朝那座在夕阳下显出狰狞面目的东山。山体的开采面上千疮百孔,裂缝纵横,还在不断渗水的岩壁在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座山被掏空了四个月。被炸开了废弃矿道。被几万吨炸药和挖掘机甲蹂躏得面目全非。它的血管被切断了,内脏被掏空了,骨头被敲碎了。 现在它终于在痛苦中呕出了自己最后的血。 齐学斌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小赵跑过来告诉他,吴晓华从萧江市打来了电话,说市纪委已经在今天上午把齐学斌移交的证据砸在了市委常委会上。省纪委同步介入。高建新在半小时前被当众带走。 齐学斌接过手机,听完了吴晓华简短而克制的汇报。 “高建新被带走了?” “刚才的事。他试图销毁手机和电脑里的记录,但我们的人比他快了一步。他现在在市纪委的谈话室里。程兴来的配合调查通知也已经下了,今晚就到位。” 齐学斌点了点头。 “谢了,老吴。” “学斌,矿区那边怎么样?” “七十四个人救出来了。死了两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辛苦了。”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泥浆、铁锈、血渍、汗水,混在一起干成了一层硬壳。右手的指关节肿得老粗,碰一下就疼。 太阳正在沉入西边的地平线。最后一道余晖落在齐学斌布满泥浆的脸上,勾勒出一个疲惫到极点但异常安静的轮廓。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清河县乃至整个萧江市的政治版图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高建新倒了,程兴来完了,赵金彪蹲大牢了。他手里六条证据链加上今天这场矿难造成的两死多伤,足够让这些人的余生在铁窗后面度过。 但今天,他只想做一件事。 齐学斌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腿,一步一步地走向急救帐篷旁边张国强坐着的那个折叠凳。 他在老张旁边坐了下来。 谁也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东山的剪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看着八台排水泵在远处不知疲倦地轰鸣着。 齐学斌摸了摸口袋,找到了一包被泥水泡得变了形的烟。里面还剩两根,都湿了。 他拿出一根递给张国强。 老张接过去。 “没有火。”齐学斌说。 “没事。”老张把那根湿透的烟叼在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笑了。 “年过完了,齐局。” “嗯。”齐学斌也笑了,“过完了。” 第241章二十五岁!全面主持一个县 正月初五的傍晚,日头刚刚沉没在地平线下,萧江市的上空便刮起了刺骨的寒风。一场夹杂着冰渣的冻雨,狠狠地抽打着这座江南水乡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对于萧江市官场来说,这不仅是一场令人战栗的倒春寒,更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十级政治地震。 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市委大院,三号会议室。 高建新被两名身材魁梧的省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架”出了大门。他那件平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此时却皱巴巴地贴在汗湿的后背上。 会议室外的走廊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市委书记张维意站在会议室门后,隔着半拉开的百叶窗,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建新那踉跄退场的背影。 就在刚刚,在这个会议室里,省纪委书记亲自带队,向萧江市委领导班子通报了关于高建新严重违纪违法的审查决定,并当场宣布了“双规”的命令。 理由很清晰,也很致命:涉嫌在东山煤矿等多个重大项目中收受巨额贿赂、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并对东山矿难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领导责任。 “张书记……”市委秘书长站在张维意身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颤,“高市长他……他最后喊的那几句话,会不会……” 高建新被带走前,近乎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要见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喊着自己是冤枉的,是有人设局陷害。 “闭嘴。”张维意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市里现在开始就没有什么‘高市长’。只有腐败分子高建新。” 张维意转过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 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他太清楚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绞杀。高建新原本以为有省里的关系保驾护航,可以在东山矿难的问责里全身而退,甚至反过来把锅甩给下面的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从中央纪委督导组秘密南下的那一刻起,甚至是更早之前,一张名为“清算”的大网就已经悄然张开。 而将高建新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正是那两份从清河县连夜押解进省城的铁证赵永盛手写的绝密分红账本,以及从海外账户拦截下来的资金流向记录。 那份账本是谁递上去的,张维意心知肚明。 “那个年轻人的手段,真是够毒辣的……”张维意喃喃自语。在决定性的反击之前,齐学斌展现出来的隐忍、退让甚至装死,都只是为了麻痹猎物。一旦出手,必是一刀封喉、斩草除根的杀招,绝不给对手任何翻盘的余地。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张维意走过去拿起红色的话筒。“我是张维意。”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张维意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维意啊,我是叶援朝。” “老领导,您有什么指示?”张维意的语气恭敬而谨慎。 “高建新的事,我听说了。”电话那头,常务副省长叶援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省纪委办案,我们省政府是坚决支持的。对于队伍里的蛀虫,发现一个,必须坚决查处一个,绝不姑息!” “是!萧江市委坚决拥护省委、省纪委的决定。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调查,同时确保市里的各项工作平稳过渡,不出现大的波动。”张维意立刻表态,字字铿锵。 他知道,叶援朝这是在“舍车保帅”。高建新这个烂摊子,叶援朝不仅不会去接,还要主动划清界限。 “嗯。”叶援朝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萧江市的担子很重。这个时候,市委班子一定不能乱。老张啊,你要稳住大局。尤其是一些牵扯甚广的地方项目,该怎么推进,市委要有一个明确的、统筹全局的意见。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影响了地方经济发展的大局嘛。” 挂断电话,张维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精光。 高建新倒了。但这不仅是一场危机,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原本萧江市是张维意和高建新分庭抗礼的局面。现在最大的对手轰然倒塌,那些曾经依附于高建新麾下的权力真空,立刻就暴露在了张维意的面前。 “通知市委常委立刻开会!另外,给清河县委挂个电话。”张维意转头对秘书长下达了命令,语气中已经恢复了市委一把手不可撼动的威严。 “告诉李守成,不管清河县事故现场那摊子现在是谁在管事,让他转告那个人。放手去干,把该抓的人都抓干净!市委,就是他们最坚强的后盾!” 夜幕降临,冻雨越下越大。 另一边的清河县,动作同样雷霆万钧。因为执行抓捕的不是外地人,而是憋了一肚子火的清河县公安局。 “快!封锁大门!许指导员,你带人去三楼机要室!”周大勇此时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亲自带队冲进了县政府办公大楼。 几十名全副武装、真枪实弹的特警迅速接管了大楼的各个出入口。刺眼的红蓝警灯在冰冷的冻雨中疯狂闪烁,将县政府大院映照得一片肃杀。 县长办公室的门被暴力推开。 程兴来正手忙脚乱地往便携式碎纸机里塞着文件。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得像纸一样。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是一县之长!谁给你们的胆子闯我的办公室!”程兴来声色俱厉地大吼道,但他那颤抖的双腿和发飘的声音,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惧。 周大勇走上前,没有多废话,直接掏出一份盖着省、市两级纪委鲜红大印的拘传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了程兴来的办公桌上。 “程县长,省纪委专案组来请你喝茶了。带走!” 两名特警如狼似虎地扑上去,迅速控制了程兴来的双手。 “放开我!我是冤枉的!我要见李书记!我要给市里的高市长打电话……我要见省里的赵副省长……”程兴来拼命地挣扎着,但无济于事。当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手腕上时,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走廊里,无数双眼睛从各个办公室的门缝里惊恐地向外张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一县之长,此刻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了出去。 所有人都明白,清河县的天,真的变了。 这场被称为“2·15反腐风暴”的清洗,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迅速从萧江市和清河县的核心层,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高建新和程兴来的落马,仅仅只是个开始。 齐学斌交上去的那本账册,不亚于在汉东省官场投下了一枚核弹。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就像一根根绞索,死死地勒住了那些曾经参与分赃的官员的脖子。 在随后的整整一个星期里,萧江市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市交通局长、市城建委副主任、市国土局常务副局长……一个个平日里手握重权、不可一世的实权人物,相继被纪委带走。甚至拔出萝卜带出泥,省水利厅的一位实权副厅长也就是一直以来被传言是高建新在省里重要人脉、经常和赵副省长走动的那位得力干将,也因为在某项水利工程审批中的严重受贿问题,被省纪委突然双规。 一时间,整个萧江市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那些曾经和高建新、程兴来走得近的官员们,每天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哪怕是半夜听到一阵警笛声,都会惊出一身冷汗。更有甚者,直接跑到市纪委主动坦白交代问题,以求宽大处理。 在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中心,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倒春寒冻雨。 他连身上被东山煤矿沾染的泥点子都没完全洗干净。他的左手手背上,包着一块刚换上的厚厚纱布那是他在矿难砸碎玻璃时留下的伤口。 “齐局长。”纪委书记陈大同推门走进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市纪委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市城管局的王局长也撂了。高建新的那个圈子,算是彻底烂透、被根除了。” 齐学斌转过身,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吃进肚子里的民脂民膏,沾了东山矿工鲜血的钱,得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在这场风暴中,齐学斌扮演了一个极其隐秘却又无比致命的角色。他是执刀人,也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一方面,他通过苏清瑜在海外的精准阻击,彻底切断了对方的资金链和转移资产的后路。另一方面,他利用账本作为核武器,精准地摧毁了这股阻碍清河发展的旧势力。 在这场大清洗之后,由于程兴来的落马和县委书记李守成的“退居二线看报”,清河县的政治权力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市委书记张维意为了迅速稳定局面,也是为了向省里表态,作出了一个关键的人事安排:在省市未正式任命新县长前,由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齐学斌,全面主持清河县政府的日常工作。 二十五岁,全面主持一个经济呈爆炸性增长的县级政府。 第242章扫清障碍!清河速度! 萧江市和清河县爆发的这场被称为“2·15”的政治风暴,其震感不仅撼动了本地官场,更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掀起了难以估量的余波。 省城,汉东省委大院。 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沉如水。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捏扁的烟头。 他在等一个电话。 按照惯例,省里如果在下面地级市抓了重要的实权派市长,省纪委书记是一定要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的。而作为高建新名义上的老领导,叶援朝理应也是被通气的对象之一。 但是,没有。 整整十二个小时过去了,叶援朝那部保密电话没有任何动静。 这种反常的静默,让叶援朝感到心惊肉跳。 他太了解高建新了。那人虽然能力出众,但在贪欲和胆色上,是个不折不扣的亡命徒。东山煤矿的盖子揭开,烂账绝对不止几千万。更要命的是,高建新会不会在临死前疯狂乱咬? “必须快刀斩乱麻,把影响控制在萧江市的范围内。”叶援朝紧紧捏着眉心。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有任何保人的动作,甚至要比别人更积极地表态支持查处。只有彻底与高建新切割,才能保住更大的盘子。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一份关于全省干部作风建设的文件上,重重地批下了“严查到底、绝不姑息”八个大字。 同一时间,远在万里之外的英国伦敦。 泰晤士河畔的高级公寓里,苏清瑜正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六块巨大的电脑屏幕。屏幕上,各种复杂的金融数据和红绿相间的k线图在疯狂跳动。 虽然身处海外,但她获取汉东省消息的速度,甚至比省内的一些中层干部还要快。 “叮。”一条经过最高级别加密的代码信息弹了出来。那是她留在国内的隐秘渠道发来的确切消息。 高建新落马。程兴来被抓。清算完成。 苏清瑜那张冰山般冷漠绝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她拿起桌上的卫星加密电话,拨通了那个她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跨越了半个地球的无线电波里,传来了齐学斌那低沉而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 “我在听。”齐学斌的声音很稳。 “干得漂亮。”苏清瑜没有多余的废话,直奔主题,“你在政治上扫清了障碍,我在资金面上也已经完成了阻击。赵家外围转移到海外的最后两个暗金池已经被我彻底锁死,那些原本准备用来做空清河新城外围产业的资金链断了。” “很好。”齐学斌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需要你做第二步。” “说。” “释放利好消息。通过你的渠道,向伦敦金融城的几家核心风投机构透风。就说清河县刚刚完成了一次深度的政治环境净化,原有的腐败温床被连根拔起。现在的清河,是全汉东省最干净、政策执行力最强的投资高地。”齐学斌的语速很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我要让那些因为高建新落马而产生动摇的外资看到,这不是风险,而是巨大的机遇。” 苏清瑜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好主意。用政治风暴来证明法治和营商环境的肃清。这件事我来办。不过……” 她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手上的伤,没事吧?” “死不了。一点小伤而已,就当是给东山矿难遇难者的交代了。”齐学斌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视线回到国内,清河县。 如果说官场的震动是暗流汹涌,那么外资的恐慌,就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的流失风险。 高建新和程兴来双双落马的消息,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炸懵了星光基金驻清河新城项目部的所有高管。 要知道,资本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一个县的政府主官被抓,市里分管经济的实权市长倒台,这种剧烈的政治动荡,在西方资本的评估模型里,是级别最高的“地区性系统风险”。 第二天一早,星光基金大中华区首席代表迈克尔·陈,就带着几名外籍律师和财务总监,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清河县政府的临时办公楼。 “这是违约!这是恶劣的政治环境恶化!”迈克尔·陈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大声咆哮,“我们在清河投入了十四个亿的真金白银!现在你们的政府首脑被抓了!我们有理由怀疑投入资金的安全性和项目的合法性!星光基金总部要求立刻启动撤资评估程序!”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几名干事被迈克尔·陈的气势压得不敢出声。 门被推开了。 齐学斌走进来,拉开主位上的椅子坐下。他的左手上依然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有一丝因为彻夜未眠而产生的疲态,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面无表情。 他没有理会迈克尔·陈的咆哮,而是直接从旁边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了会议桌上。 “啪!” 一声脆响,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清楚了再说话。”齐学斌指着那份文件,声音冷得像冰,“这是高建新和程兴来两人,试图利用暗箱操作,非法侵吞外资项目配套资金、并通过皮包公司截留工程款的证据复印件。” 迈克尔·陈愣了一下,赶紧拿起文件翻看起来。越看,他脸上的怒意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后怕。 “看明白了吗?”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般盯着迈克尔·陈,“如果不是市委和县委以雷霆手段,强行终结了这两个害群之马的政治生命。你们星光基金这十四个亿,现在已经被他们吸血吸掉一小半了!” 迈克尔·陈咽了一口唾沫,态度软化了不少,但依然嘴硬:“可是,这种级别的贪腐,让我们对清河的投资环境非常没有信心……” “可以理解,但请听我说!” 齐学斌霍然起身。 “刮骨疗毒,才能重获新生!难道你们更希望留着一个看似平静,实则不断吸取外资血液的腐败的当地政府?” 齐学斌居高临下地指着迈克尔·陈,“今天他们倒台,不仅是我们党和国家反腐治贪的决心体现,更是我们在向全世界的投资者宣告:在清河县,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可以把手伸进正当投资项目的盘子里!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迈克尔·陈被彻底震住了。他是一个精明的资本家,他当然明白齐学斌话里的分量。一个敢于对上级领导下死手反腐的强硬派官员,远比一个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拿回扣的贪官要可靠得多。 “齐常务……”迈克尔·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那我们接下来的项目运作……” “一切照旧。不但照旧,还要加速。”齐学斌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市委张维意书记已经明确表态,无论怎么查,都不能影响清河新城的大局!目前,清河的政府工作由我全面主持。我不仅是常务副县长,更是公安局长。我向你们保证,清河新城所有的工程,我亲自派特警给你们二十四小时站岗!谁敢伸手,我剁了谁的爪子!” 这场原本可能导致巨大外资撤逃灾难的危机,被齐学斌以极其强悍的姿态生生压服并化解了。 甚至在几天后,随着苏清瑜在海外金融圈的推波助澜,星光基金总部不仅取消了撤资评估,反而对外发布公告,高度评价了清河县的法治化营商环境,并宣布加速推进二期项目的落地。 危机,变成了机遇。 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清河县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爆发出了惊人的发展速度。 随着高、程等人的亲信被连根拔起,各局办的实权位置被迅速清洗。齐学斌没有推举任何带有明显派系色彩的人,而是破格提拔了一大批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有能力但也懂规矩的干将。 这不仅稳定了军心,更让这支政府班子的执行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白天,工地上的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清河速度”每天都在刷新着汉东省的基建记录。 夜晚,灯火通明的常务副县长办公室里,齐学斌冷酷无情地批复着一份份人事任免和工程审批文件。 由于省里和市里在围绕着“高建新案”进行更深层次的权力博弈和利益分配,根本无暇顾及清河县这个小地方的县长任命。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罕见、但也极其可怕的政治现实: 二十五岁的齐学斌,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以常务副县长的身份,在事实上全面代理了清河县党政一把手的所有权力。 他不仅掌管着全县的警力,更捏住了十四亿外资的最终审批权,以及全县干部的升迁任免大权。 在经历了大清洗之后的清河县,不再有山头,不再有派系。 只有齐学斌和他的“清河速度”。 他像是一个孤独而冷硬的暴君,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强悍,拉拉扯扯着这座落后的农业县,向着现代化的新城狂奔。 这座新城在十四亿资金的浇灌下,正开出前所未有的繁花。 但这繁花越是绚烂刺眼,那些隐藏在更高权力层级的猎食者们,眼睛就越红。 第243章大权独揽!县长在齐学斌面前摆设 清河县的秋天,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距离那场震惊全省的“正月初五”东山矿难,以及随后引发的官场大清洗,已经过去整整一年半了。 一年半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小县城天翻地覆。 城南的清河生态新城工地上,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十几台巨型塔吊在阳光下缓慢地旋转着长臂,将成吨的钢筋混凝土运送到百米高空。曾经被严重污染的化肥厂等旧址,如今已经被彻底挖除置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初具规模的中央湿地公园。 这是“星光基金”首期十四亿外资砸出来的奇迹。 原本因为种种官僚审批而几乎陷入停滞的项目,在扫清了赵家残党和种种黑恶势力的阻碍后,彻底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省内媒体专门创造了一个词,形容这种不可思议的建设速度“清河速度”。 这四个字,如今不仅在汉东省工商界如雷贯耳,甚至连京城的某些投资精英圈子里,也开始频频提及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农业小县城。 齐学斌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站在湿地公园旁的一处高地上,俯瞰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工地。二十五岁的他,脸上的青涩早已经在权力的淬炼和血火的洗礼中褪得干干净净。 清河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兼县公安局局长。 在这个年纪,坐到了这个位置,手握全县的人事建议权、财政审批权、大型项目主导权,以及整个公安政法系统的绝对控制权。在清河,齐学斌的话,比县委书记的红头文件还要管用。 “齐局,不对,现在得叫齐县长了。”站在他身后的发小王伟递过来一根烟,“我昨天去省城办事,房地产老板们都说,现在整个汉东省的县处级干部里,属你这尊神佛最碰不得。” 齐学斌伸手挡开了王伟递过来的烟。 “工地上,不抽烟。”他的声音很平淡,“这不是他们闲聊,是有人在故意捧杀。清河的盘子太大了,十四个亿的外资,以及后续可能上百亿的陆续投资,这是一块淌着蜜的肥肉。把我捧成清河的土皇帝,是想引天雷来劈我。物流园二期招标,你的公司别掺和,给我安分点。” 王伟心里一凛:“明白!” 这个时侯,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上高地。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周大勇从车里钻出来,快步走到齐学斌身边:“齐县长,县委办通知,下午两点召开县委班子扩大会议。新来的孙县长主持。” 齐学斌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孙建平?他来清河才三个月,又要搞什么名堂?” “说是城建局空了两个副局长的位子,他想推他带来的人上去。” “他倒是还不死心。”齐学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走吧,去看看市里派来的这位大管家,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下午两点零五分,清河县委三楼会议室静得针落可闻。 长条形会议桌的最顶端,坐着县委书记李守成。这位老好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面前放着泡着枸杞的紫砂杯。高建新倒台后,省委给了他一个“维持现状”的评价,于是他成了一个彻底的“看报书记”,不过问任何实权。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新任县长孙建平。与李守成的悠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孙建平的脸色很不自然。 作为新任市长郭文强派下来“掺沙子”的人,孙建平在清河这三个月过得如芒在背。在清河县,他的政令出不了县政府大楼,批示在下面局长们的桌上永远排在“齐常务”后面。 每天坐在宽大的县长真皮座椅上,对他而言就像是坐在长满尖刺的火山口上一样煎熬。他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哪怕只是一点点。今天他想借城建局人事的机,试探一下底线。 “咳咳。今天开会,主要讨论城建局班子充实的问题。城建系统不能缺将,我提议,由县府办的王主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齐学斌大步走进来,拉开李守成左手边的椅子坐下:“抱歉,工地上有点事。孙县长,继续说。你要提议谁?” 孙建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气势瞬间凝固:“我提议县府办的王主任……” “王主任不合适。”齐学斌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平静,“王主任在县府办待了八年,一直负责后勤接待。让他去管城建,那是外行领导内行。我看城建局质监站站长李强,以及路桥科科长张伟,这两个人不错。” 齐学斌转头看向组织部长老马:“老马,这两个人的考核材料准备好了吗?” 马部长立刻坐直身体:“准备好了!李强和张伟同志在考核中都是优秀,完全符合提拔条件。” 齐学斌点点头,看向李守成:“李书记,您的意见呢?” 李守成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笑眯眯道:“学斌同志看人的眼光我放心。既然考核没问题,就定下来吧。好,好。” 说完,他又把目光投回了报纸。 不到两分钟。孙建平的提议被轻描淡写地否决,取而代之的是齐学斌钦点的人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就是现在的清河县,齐学斌不需要拍桌子,整个县的机器就会按照他的意志运转。这是一种坚不可摧的权力壁垒。 孙建平的双手在桌子底死死攥成拳头,感到令人窒息的屈辱。但他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因为在这张桌子上,根本没人会真正支持他。 “那就这么定了。”齐学斌合上文件站起身,“散会。” 他甚至没等孙建平宣布,直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与此同时,萧江市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躁动。市委书记张维意站在巨大的汉东省行政区划图前,目光紧紧盯着清河县的版块。 一年半了,张维意当得并不舒心。高建新倒台后,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将自己的得力干将郭文强空降到了萧江市,担任代市长。 郭文强不仅年轻,而且带着省里的强大人脉和资源。但他和张维意最头疼的,都是清河县。 那个曾经的贫困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十四亿的首批外资和后续带动的庞大投资,加上势如破竹的gdp增长率,清河这朵繁花已经耀眼得刺痛了所有人。 光是今年上缴的各项税收预估,就已经占了整个市里财政大盘的一个恐怖比例。 但清河的掌舵人是齐学斌,这个年轻人把十四亿外资通过国际协议锁死为专款专用资金。 市委市府甚至连一分钱都划不走,任何想要截留、挪用的尝试,都会在国际涉外纠纷的红线前碰得头破血流。 齐学斌在清河打造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独立王国,拿不走,摸不得,还得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肥。 会议室的门推开,代市长郭文强走了进来。他穿着藏青色西装,脸上带着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微笑。 “张书记,在看清河?”郭文强走到地图前,与张维意并肩。 “文强啊,这块肉,咱们只能看着咽口水吗?”张维意叹了口气。 郭文强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文件,递给张维意:“这块肉,不仅仅是我们看着咽口水,省里很多人也在看着。清河县的成绩,不应该只属于某一个人,而应该属于整个萧江市委的正确领导。” 张维意接过文件,看清封面的大字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关于萧江市行政区划调整及清河县“撤县设区”的试点方案汇报》 “文强,你这是……” “这是我和省里几次沟通后拿出的最终方案。”郭文强姿态从容,“既然在县级架构下,我们动不了齐学斌的盘子。那就干脆把这个盘子砸碎,融进市里。” 他在地图上清河县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撤县设区。把清河县变成清河区。这是一个宏大而正当的阳谋。”郭文强眼睛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一旦撤县设区,清河的财政大权将直接归市财政局统管。我们名正言顺地接管生态新城管委会的控制权。” 他看着张维意:“到时齐学斌算什么?他一个区里的副职领导,还能翻出什么浪花?这符合国家发展战略,更是破解我们在清河政治僵局的最佳手段。” 张维意手指微颤。他明白这方案的杀伤力。 这是拔刀,是吞并。这是一招完美的阳谋!齐学斌就算手段通天,面对来自上层建筑的降维打击,也无计可施! “叶副省长那边……”张维意深吸一口气问。 “叶省长已经基本同意这个思路,认为清河的经济体量不适合继续局限在县级。”郭文强笑容凌厉,“现在的关键,是需要以萧江市委市政府的名义,正式递交方案。” 张维意低头看着文件。齐学斌那张隐忍狡猾的脸在脑海闪过。 那个在矿难前装怂认输、背地里却一刀捅破天的恶狼。 如果被这小子挺过去,未来不可限量。但如果在这场兼并中被碾碎,他所有的骄傲和成绩,都将化为市委书记履历上的一抹亮色…… “好。”张维意猛地合上文件拍在桌上,“为了萧江市的大局,这个坏人,我们来做。” 郭文强满意地点点头,递过一支钢笔:“张书记,请签字吧。” 这支笔落下的时候,一场针对清河县的终极绞杀,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244章 这块肉太大,也不怕崩碎了牙 金秋十月,清河县迎来了它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 位于新城核心区的“星光国际现代物流园”一期工程正式落成交付。这个占地三千亩、引入了全球最先进的自动化分拣系统和冷链仓储技术的超级枢纽,从破土动工到正式投入运营,仅仅用了一年零四个月。 剪彩仪式现场,红旗招展,豪车云集。汉东省工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来了一半。几十部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在媒体区,闪光灯亮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齐学斌站在剪彩台的中央。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挺括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暗蓝色的领带。二十五岁的年纪,在一群大腹便便、地中海发型的中年官员和企业老板中间,显得鹤立鸡群。但他身上的那种沉稳如渊的气度,却压住了全场的所有人。 随着礼仪小姐端上包着红绸的托盘,齐学斌拿起金剪刀,与身旁代表“星光基金”出面的几位外籍高管一起,剪断了红丝带。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齐县长,恭喜恭喜!清河物流园这一通车,整个汉东省南部的物流大动脉就算打通了。您这可是立了泼天的大功啊!”萧江市首富、大唐集团董事长唐建国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双手握住齐学斌的手狠狠摇了摇。 齐学斌面带微笑,应对得体:“唐董客气了。这都是全县人民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星光基金信任我们的体现。大唐集团下一步在清河的高新科技园区还有个十亿的合作项目,到时候还要唐董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跟着齐县长干,我们心里踏实!”唐建国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并不是唐建国一个人在拍马屁。在如今的汉东省政商两界,“二十五岁的实权常务副县长齐学斌”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金字招牌。大家都知道,在这个被外资深度锁定的“独立王国”里,齐学斌就是唯一的通行证。他不点头,市长来了都不管用;他要是点了头,一路绿灯,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能蹚出一条金光大道来。 这种政通人和、繁花似锦的局面,让齐学斌被省内乃至国内的多家主流媒体冠上了一个头衔“全国最年轻的明星官员”。 但齐学斌的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在剪彩仪式结束后的答谢宴上,他只是象征性地露了个脸,敬了三杯酒,便以工作繁忙为由匆匆离去。 他坐进自己的专车,摘下领带,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回县委。”他对司机老李吩咐道。 副驾驶上的周大勇转过头,汇报道:“齐县长,刚刚接到市委办的紧急通知。明天上午,汉东省陆省长要来清河县视察新城建设情况。市委张书记、郭市长全程陪同。” 齐学斌的眉头微微一挑。 省长视察,这是对清河县过去一年半工作的最高肯定。但“市委张书记、郭市长全程陪同”,这几个字里面的政治意味,却耐人寻味。 第二天上午十点,几辆省委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在警车的开道下,缓缓驶入清河生态新城。 齐学斌带着清河县委县府的一班人,早早地等在了生态湿地公园的入口处。名义上的县委书记李守成和新任县长孙建平也都在列,但两人都非常自觉地站在了齐学斌的侧后方。 车门打开,头发花白但在精神矍铄的陆省长第一个走了下来。紧随其后的,是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以及代市长郭文强。 “陆省长,欢迎来清河视察。”齐学斌快步迎上前。 陆省长微笑着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伸出手:“学斌同志,久闻大名啊。这清河新城,你可是搞出了大动静。省委对你们的成绩是看在眼里的。” “省长过奖了,这都是在省委省政府和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取得的。”齐学斌按照官场规矩,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就在这个时候,市委书记张维意适时地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是啊,陆省长。为了清河县的这个项目,咱们萧江市委可是下了大决心的。当初十四亿外资落地,市里顶着各区县的发展压力,把所有的政策红利和交通规划全部向清河倾斜。文强市长上任以后,更是亲自挂帅,把清河新城列为萧江市‘一核两翼’大战略中的重要‘右翼’。可以说,市里是举全市之力,在托举清河啊。” 代市长郭文强也满面春风地补充道:“陆省长,市里特批了‘萧清快速通道’,拨付五个亿打通物理隔阂,都是为了大局一盘棋。” 陆省长频频点头:“很好。市委市政府能有这样的大局观,集中力量办大事,这就对了。你们这个思路,值得推广。” 在这场长达两个小时的视察中,这样的一幕反复上演。 无论齐学斌走到哪里,准备汇报什么数据,张维意和郭文强总能适时地插进来,用一种高屋建瓴的姿态,将清河县的所有成绩,全盘包装成了萧江市委“运筹帷幄”的战略成果。 在他们的嘴里,清河县不再是一个拥有独立自主权和惊人创造力的地方拼搏典型,而变成了萧江市宏伟蓝图上的一个执行模块。而齐学斌,这个在前面浴血奋战的实际缔造者,被降级成了一个“坚决执行市委意图的好同志”。 齐学斌始终面带微笑,落后陆省长半个身位,不争不抢,仿佛一个最合格的配角。 但他的眼神,却像万年玄冰一样冷。 视察结束后,省市领导的车队在夕阳中返回萧江市区。 当晚,齐学斌没有留在清河,而是独自驱车,悄悄来到了萧江市的一家隐秘的私人茶馆。 茶室里,檀香缭绕。一袭墨绿色风衣的林晓雅已经等在那里。 她在两年前的省委党校学习结束后,便直接被省委组织部任命为萧江市副市长,分管科教文卫。这是她政治生涯的重大飞跃,但在这繁杂的市府大院里,她依然是齐学斌最坚实的盟友。 齐学斌在林晓雅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学斌,你看起来有很多心事。”林晓雅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静静地看着他。 “今天陆省长来视察了。张维意和郭文强全程陪同。”齐学斌放下茶杯,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我听说了。”林晓雅点点头,“市里抢功劳抢得很厉害。市委办的通稿下午就已经拟好了,全篇都在歌颂市委的大战略,清河县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 “抢功劳我不怕。这点政治虚荣心,他们想要就拿去。”齐学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晓雅,“我怕的,是他们抢功劳背后的动机。” “动机?”林晓雅微微蹙眉。 “晓雅,你在市里分管科教文卫。最近市里是不是在把一些市级的医疗资源和重点中学的分校,往清河交界处转移?” “对。”林晓雅点头,“郭市长上个月在常委会上提出,要‘教育医疗资源下沉’,重点扶持清河新城。” 齐学斌冷笑:“不是扶持。是物理并网。郭文强指给陆省长看的那条快速通道,是为了消除萧江市区和清河县之间的地理隔阂。交通网并入、医疗网并入、教育网并入……这是温水煮青蛙。他们是在向上级制造‘清河已经是市区一部分’的既视感。” 林晓雅是个极其敏锐的政治家,脸色瞬间变了。 “你的意思是……” “行政兼并。”齐学斌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清河县天塌地陷的词,“撤县设区。把清河县,变成清河区。” 茶室里死一般寂静。林晓雅的手指紧紧捏着瓷杯。 这不仅意味着县级独立编制不复存在,她太清楚,一旦“清河区”成立,那被国际协议锁死的十四亿星光基金专款,就会名正言顺地落入市财政局的总盘子。整个新城的人事大权,也将全部收归市委组织部。 这不仅是卸磨杀驴,这是彻头彻尾的清零和吞噬! “这是郭文强的阳谋。”齐学斌眼神中透着狼一般的凶狠,“他带着叶援朝的旨意空降,真正的目标就是吃掉清河。所有资源下移都是在为《区划调整方案》做事实铺垫。” 林晓雅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真的是这样,按照流程,市委必须先开常委扩大或者全体会议通过初步草案,然后上报省里批准。只要上了常委会,我有一票否决不了,但我可以陈明利害,坚决反对!” 齐学斌摇了摇头:“他们敢拿出来,就是因为这个方案在国家‘城乡一体化’的大政方针下,挑不出任何毛病。你反对,他们会给你扣上一顶‘阻碍大局发展、本位主义严重’的帽子。”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这盘剥骨抽筋的棋下出来?”林晓雅的眼中燃起了怒火。 齐学斌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嘴角勾出一个冷厉的弧度。 “这块肉太大。他们想吃下去,也不怕崩碎了牙。”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既然他们想玩阳谋,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萧江市委是高,但上面,还有省委;省里有叶援朝,更有书记沙家康。” 第245章 真空期的交锋与民心 清河县政务中心的大报告厅里,齐学斌正在主持一场季度经济运行分析会。 巨大的led屏幕上,一组组数据跳动着。齐学斌站在主席台最中心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语速平稳地向台下近百名各局办负责人做汇报总结。 “截止到本季度末,清河生态新城一期工程整体竣工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星光国际物流园已全面投入商业运营,首月货物吞吐量突破八十万吨,超出预期目标百分之二十三。高新科技孵化园区已有四十二家企业正式入驻,其中外资企业十七家,带动本地就业超过六千人。” 他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全县gdp增速在全省九十六个县市区中排名第一。税收增幅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八。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百分之十五。” 台下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和难以抑制的自豪感。这些数字放在一年半前,任何一个清河人听了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齐学斌关掉激光笔,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我要提醒各位。数字好看不代表可以松劲。新城二期的土地整理、配套学校和医院的规划审批,这些工作一天都不能拖。尤其是即将启动的安置房项目,涉及三千多户拆迁群众的切身利益,谁要是在这上面动歪心思,我绝不客气。”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不重,但会场里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人怀疑这个年轻人话里的分量。 会议结束后,齐学斌刚走出报告厅的大门,县委办主任老马就小跑着追了上来。 “齐县长,星光基金大中华区的陈总刚打了电话,说下周要带总部来的三位副总裁来清河考察二期投资方向。他特意强调,只认您一个人对接,其他人他不见。” 齐学斌皱了皱眉:“告诉陈总,我欢迎他来。但对接工作要走正规流程,让招商局和管委会的人一起参加。不要搞什么只认我一个人的排场,外资不是某个人的外资,是清河县的外资。” “明白。”老马点头记下,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件事,孙县长那边又动作了。” 齐学斌脚步没停:“说。” “孙县长今天上午开了个县长办公会,把财政局、住建局、交通局的一把手都叫去了。据说他想把新城二期安置房项目的审批权从管委会划到县政府统一管理,说什么‘规范流程,防止权力过于集中’。”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 孙建平来清河已经小半年了。这位郭文强市长的心腹,明面上是来当县长主持全面工作的,实际上就是来掺沙子、抢地盘的。前三个月,他试过在人事上插手,在城建局塞人,结果被齐学斌当场否决,灰头土脸。 现在他学聪明了,不再硬碰硬,改走“制度化”的路子了。用规范流程的名义,一点一点地蚕食管委会的审批权限。 “让他折腾。”齐学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安置房项目是星光基金配套的国际协议框架内的子项目,审批权在管委会,法律依据写得明明白白。他想划,先问问星光基金的律师团同不同意。” 周大勇发动了车子。 车子刚驶出县政务中心的大门,齐学斌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县委书记李守成。 “学斌啊,你在车上?方便说话吗?”李守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随和,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方便,李书记请说。” “孙建平今天上午跟我谈了一个小时。”李守成叹了口气,“中心意思就一个,要我以县委书记的名义,发文成立一个‘新城建设协调领导小组’,由他任组长,统筹新城二期的全部工作。” 齐学斌的眼神冷了下来。 “李书记,您的意见呢?” “我这个书记嘛……”李守成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现在就是个看报纸的。但这事牵扯到你,我不能不跟你通气。老实说,孙县长这个人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对事,是对你。市里派他下来的目的本身就是要制衡你。如果我不配合,他会直接找市里施压。到时候我这个书记更尴尬。” “李书记,您的难处我理解。”齐学斌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这个领导小组的文件您先别发。给我三天时间,我来处理这件事。” “好,我听你的。”李守成挂了电话。 齐学斌放下手机,看向窗外。车子正经过新城的中央大道。宽阔的柏油路两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片碎金。远处,新落成的物流园巨大的蓝色钢结构厂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知道孙建平在想什么。这个人是郭文强的棋子,目的就是在清河内部分裂齐学斌的权力中枢。先是人事,再是项目审批,然后是财政,一步一步地把管委会架空。 但孙建平低估了一件事。 他低估了齐学斌在清河一年半所建立的东西。 “大勇,改道。去一趟凤凰岭的移民安置点。” “是。” 半个小时后,齐学斌的车停在了凤凰岭脚下的一片崭新的居民社区前。 这里是清河新城一期配套的移民安置区。三十多栋六层居民楼整齐排列,中间是硬化的道路和绿化带。社区中心有新建的卫生所、便利店和一个小型文体广场。 齐学斌下了车,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他刚走进社区大门,一个正在路边晒太阳的老大爷就认出了他。 “哎!这不是齐县长吗?”老大爷一下子从马扎上站了起来,“齐县长来了!齐县长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不到五分钟,社区的小广场上就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男女老少,有的穿着睡衣就跑了出来,有的手里还端着饭碗。 “齐县长!多亏了您,我们才能从那个破烂的棚户区搬到这么好的房子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红着眼圈喊道。 “齐县长,我家老头子在物流园找到活干了,一个月工资四千块!以前在家种地一年都挣不到这个数!”一个大婶拉着齐学斌的手不肯放。 “齐县长,我听说有人想把咱们新城的权力收走?那可不行!这新城是您给咱们清河人挣来的,谁都不能动!”一个粗嗓门的中年男人大声嚷嚷。 齐学斌被围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一一握手回应。 “放心,新城的发展不会变。安置房二期马上就要开工了,明年这个时候,还有三千多户群众能搬进新家。只要我齐学斌在清河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损害你们的利益。”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周大勇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在这个穷了几十年的小县城里,硬生生靠一双铁拳和一副心血,打出了一片天地。 回到车上,齐学斌的表情恢复了冷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的电话。 “老陈,安排人把星光基金二期投资框架协议的英文原版和中文翻译件各复印三份。明天上午送到孙县长的办公室,让他好好看看。告诉他,协议第十七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任何单方面变更项目管理架构的行为,都将触发国际仲裁条款。他想成立领导小组可以,但如果因此导致星光基金启动违约诉讼,他孙建平负不起这个责任。” 电话那头的老陈愣了两秒,然后嘿嘿笑了:“明白。齐县长,您这一招太狠了。” “不是我狠。”齐学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声音平淡,“是他不该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就急着伸手。” 当天晚上,孙建平在自己的县长办公室里,面对着桌上那三份厚厚的英文协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翻到第十七条第三款,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法律条文他看不太懂,但旁边的中文翻译件写得清清楚楚:项目管理架构的任何实质性变更,须经投资方书面同意,否则投资方有权单方面启动国际商事仲裁程序,并要求违约方承担不低于投资总额百分之五的违约金。 百分之五。 十四亿的百分之五,是七千万。 孙建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颤抖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萧江市长郭文强。 “郭市长,关于新城协调领导小组的事,我觉得……可能需要缓一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建平,你是堂堂一个县长,连齐学斌一个副县长都拿不住?”郭文强的声音冰冷刺骨。 “不是拿不住,是有国际协议卡着。如果触发仲裁,这个责任……” “行了。”郭文强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未尽的怒意,“你先不要轻举妄动。这件事,我另有安排。” 挂了电话,孙建平瘫坐在椅子上。 他来清河小半年了,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县里,齐学斌不仅掌握着权力,更掌握着人心。而在这两样东西面前,他这个空降的县长,什么都不是。 第246章 父母催婚!晓雅有约! 周六上午十点,齐学斌难得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开着自己那辆已经跑了将近十万公里的老款帕萨特,行驶在通往清河县城东的新修柏油路上。 副驾驶上坐着他的父亲齐建国。后排挤着母亲刘桂芝和妹妹齐学敏。 一家四口今天有一件大事要办。 “妈,您别催了,前面就到了。”齐学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母亲,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不是催你,我是担心。”刘桂芝攥着手里的手帕,声音里满是不安,“儿子,你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钱,买这么大的房子,钱真的没问题吧?别是借了外债吧?” “妈,跟您说了多少遍了。我除了工资,还有稿费收入。写网络小说赚的版税,都是合法的。这几年攒下来的钱买房绰绰有余,一分钱外债都没有。” “那你那个什么写小说,到底赚了多少钱啊?”齐建国闷声问了一句。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对儿子说的什么网络小说、版税之类的概念完全搞不懂。 “够买房的。”齐学斌笑了笑,没有细说。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当年他以笔名“一夜秋风”在起点中文网连载的那部《凡人仙路》,如今已经成了网文圈的超级爆款。光是实体出版的版权收入加上影视改编权,就已经累积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再加上苏清瑜在海外帮他打理的那部分投资收益,他齐学斌的个人合法资产,足以在清河县买一百套房的了。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在官场上,低调是最好的护身符。 虽然在省会被调查的那一次,暴露了自己的作家马甲,但是齐学斌在县里工作的时候,却是一直没有对外探路坦露或承认自己的这一身份。 “你们看。”齐学敏趴在后排车窗上,指着窗外惊叹道,“哥,这条路以前是那条坑坑洼洼走拖拉机的土路吧?现在变成这样了?” 齐学斌点了点头。窗外,崭新的柏油路向远处延伸,路两旁的银杏行道树笔直挺拔,人行道上铺着整齐的青砖。路边新修的商铺已经开始营业了,招牌崭新锃亮。 这条路的改造,也是新城建设的溢出效应。十四亿外资砸下去,带动的不仅仅是新城核心区,整个清河县城的面貌都在一年半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车子拐入城东最新开发的翡翠湾小区。 这个小区是清河新城带动效应下涌现的高端住宅项目。六层的小洋楼,花园式的景观设计,配套齐全。小区门口有二十四小时保安值守,进出需要刷卡。在省城只能算普通楼盘,但在清河县,已经是最好的住房了。 齐学斌领着一家人走进了售楼处旁边的实景样板间。 一百三十平方米,三室两厅。南北通透,采光极好。客厅的大落地窗外就是小区的中央花园,一眼望去绿意盎然。厨房是开放式的设计,卫生间铺着防滑的大理石地砖。 刘桂芝一进门就愣住了。 她慢慢地走过客厅,手指轻轻碰了碰洁白的墙壁,又蹲下去摸了摸光滑的地砖。然后她走到阳台上,透过窗户往外看了很久。 “妈,怎么了?”齐学敏跑过去拉她的手。 “闺女,你妈这是高兴的。”刘桂芝回过头,眼眶红了,“你妈住了一辈子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下雨天满屋子摆盆接水。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齐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地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老布鞋,和这间一尘不染的样板间格格不入。但他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心情。 他走到阳台上,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铝合金窗框,又用指甲弹了弹双层中空玻璃,转头对齐学斌说了一句:“这窗户结实。冬天不漏风。” 齐学斌看着父亲笨拙的动作,鼻子微微发酸。 “爸妈,这套房我已经付了全款。”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父亲,“购房合同和房产证明都在里面。写的是您和妈的名字。下个月装修完就能搬进来了。” 齐建国接过牛皮纸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突然鼻子一酸,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哭什么。”刘桂芝自己抹了把眼泪,拍了拍丈夫的后背,“咱儿子出息了,咱们享福了。” 齐学敏在各个房间跑了个遍,像只欢快的小兔子一样蹦回来。 “哥!最小的那间可以做我的房间吗?窗户正对着花园,特别好看!我在窗台上摆一排多肉,再挂个小风铃。” “当然可以。”齐学斌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不过你别光顾着看风景。你现在高二了,明年就要高考。我已经跟清河一中的吴校长谈过了,下学期给你安排到重点班。一中是全市排名前三的高中,师资力量最强。你只需要安心读书就行,其他的事哥来操心。” 齐学敏吐了吐舌头:“哥,你放心吧。我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二十,高考起码能上个一本。” “前二十不够。”齐学斌表情严肃了一些,“考就考最好的。咱家条件以前不好,委屈你了!但现在虽然我是副县长,你以后靠的也不能是你哥的关系,而要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当初从警校能走出来,靠的也不是谁的关系。明白吗?” 齐学敏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中午,一家四口在新房附近的一家土菜馆吃饭。店面不大,老板娘是本地人,做的一手好菜。齐学斌要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酸豆角炒肉末、清炒苋菜、糖醋鲤鱼,外加一个番茄蛋汤。都是父母爱吃的家常口味。 他给父亲倒了二两白酒,自己以开车为由只喝了杯茶。 酒过三巡,饭吃到一半,刘桂芝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题抛了出来。 “儿子啊,你看你现在也二十五六了。房子也买了,工作也稳当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齐学斌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来了。他就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妈,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刘桂芝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你看看你们村里同龄的,哪个不是孩子都会跑了?你二伯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娃都上幼儿园了。隔壁张婶的闺女都生二胎了。你倒好,连个对象都没有。我和你爸在老家的时候,邻居问起来我们都不好意思说。” “妈,我这不是忙嘛。”齐学斌苦笑。 “忙忙忙,天天就知道忙。当官有什么好忙的?人家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早早结了婚生了娃?” 齐建国在旁边闷头喝酒,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妈说得对。男大当婚。你再不成家,你爷爷在底下都不安心。” 齐学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母亲。 “妈,我有女朋友。她叫苏清瑜,在英国留学。等她学业完成回国了,我们就结婚。这事我跟您提过不止一次了。” “又是那个苏清瑜。”刘桂芝撇了撇嘴,“你说了好几年了。人呢?这几年见过面吗?在哪儿?长什么样?人家愿意跟你吗?人家留洋的大小姐能看上你?” “妈!”齐学敏在旁边拽了拽母亲的衣袖,小声说,“哥的事您别操心了。嫂子我看过照片的,超级漂亮!而且人家是真正的大才女,在伦敦金融城工作的。比那些小县城里整天嗑瓜子说闲话的女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刘桂芝瞪了女儿一眼,但语气明显软了几分,又嘟囔道,“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远在天边,指不定早就有别的男人了。” 齐学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但坚定:“妈,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她是什么人,您以后见了就知道了。她不会让您失望的。给我时间就行。” 刘桂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齐建国用眼神制止了。 “行了,别说了。”齐建国拍了拍桌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齐学斌碗里,“儿子大了有主意。吃饭。” 齐学斌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波谲云诡,不管官场上的对手多么阴险狡诈。在这张普通的饭桌上,他就是齐建国和刘桂芝的儿子,齐学敏的哥哥。一个普通家庭里的大男孩,被父母催着结婚的大龄青年。 饭后,齐学斌送父母和妹妹回了临时租住的老房子。那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筒子楼,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半,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得斑驳陆离。和刚才看的翡翠湾新房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帮母亲把碗筷洗了,又检查了一遍妹妹的功课。齐学敏的数学练习册做得很整齐,正确率也很高,看得出来是个用功的孩子。 “英语要再抓一抓。”齐学斌指着练习册上的几处错误,“你哥我英语就是短板,吃过亏的。你要引以为戒。” “知道了知道了,哥你比我们班主任还唠叨。”齐学敏吐了吐舌头。 齐学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这才走出家门。 他站在老旧的楼道里,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备注为“london”的号码。 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时差八个小时。伦敦现在是凌晨。苏清瑜应该已经睡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到车里,发动引擎。 车窗外,清河县城的傍晚灯火阑珊。街道上人来人往,烟火升腾。路边的早餐店已经收了工,夜市的小摊贩们正在扯灯泡、摆桌椅,准备迎接入夜后的热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着三轮车从车旁经过,红薯的甜香味飘进了半开的车窗。 齐学斌摇下车窗,让初秋微凉的风拂过面颊。 这就是他用一年半的心血浇灌出来的清河。一个正在变好的地方。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赘婿的屈辱里苟活。 这一世,他终于做到了。给父母一个体面的家,给妹妹一个光明的未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备注为“晓雅”的联系人。 林晓雅:学斌,好久没活动了。明天下午有空吗?市体育中心新开了几片室内羽毛球场,一起打两局?我最近被一些分管工作的事气得够呛,需要找个人出出气。 齐学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好。明天下午三点,市体育中心见。 第247章 胎记红蝴蝶:林市长的暗许 周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齐学斌开车抵达萧江市体育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洁的运动装,白色的耐克速干t恤配深蓝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尤尼克斯羽毛球鞋。手里提着一个旧球包,里面装着他用了好几年的那把碳素球拍。 市体育中心是去年新落成的市重点民生工程,外观是钢化玻璃幕墙配白色弧形顶棚,在阳光下显得很有现代感。室内有八片标准羽毛球场地,还配了vip休息区和淋浴间。 齐学斌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晓雅已经到了。 她站在三号场地旁边做热身拉伸。 一头利落的马尾扎在脑后,身穿一件浅灰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运动短裤,露出修长的手臂和小腿。平时穿正装套裙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副市长大人,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的运动姐姐,利落清爽。 “来得挺早。”齐学斌走过去放下球包。 “你这是踩着点来的啊!”林晓雅站直身子,从球筒里抽出一颗新球,抛到空中接住,“热身完了吗?要不要我先让你十分?” 齐学斌挑了挑眉:“林市长,您这话说得我可就不客气了。” “少叫林市长,今天不谈公事。叫晓雅就行。”林晓雅走上场地,拿拍子比了个请的动作,“来吧,这一周被那帮分管的老油条搞得头昏脑胀,我今天就拿你出气。” “得嘞,我当陪练。”齐学斌笑着拾起球拍,试了试球线的松紧度,跨步上了场。 “对了,你昨天带你爸妈看房的事我听说了。”林晓雅一边颠球一边随口道,“翡翠湾?挺不错的楼盘,我有个同事也住那边。” “消息够灵通的。”齐学斌有些意外。 “在萧江市当官的,谁不关注清河的齐大县长动态?”林晓雅抬手发了个高远球,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说真的学斌,你这两年干得太出色了。我以前在清河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这个穷山沟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齐学斌接住球回了个平高球:“那也有您当年当我的后盾啊!没有林书记时期清河的第一次班子整肃,我后来的事一件都做不了。” “少给我戴高帽。”林晓雅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两人正式开始对打。 林晓雅的球风和她的人一样,干脆果断。正手高远球弧线极高,后场杀球角度刁钻。她显然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步伐移动也非常灵活。 齐学斌毫不示弱。他虽然没怎么系统练过,但前世他在做副市长期间,为了应酬练了不少年的球。身体记忆早已深入骨髓,反手挡网、交叉步后退、跳杀,动作流畅得像行云流水。 “嚯!”林晓雅被一记劈杀打了个措手不及,球擦网而过落在她脚边,差点打到脚踝,“你这水平,藏得够深的啊!” “一般般。”齐学斌甩了甩手腕,“再来。”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酣畅淋漓。 第一局,齐学斌以21比18赢了。 第二局更加激烈。林晓雅憋着一口气,气势上来了。她的网前小球卡得极低,频频判断齐学斌的回球路线逼得他左右拉吊,连续跑了好几个全场大对角。 到了16比15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大汗淋漓。 林晓雅额头上渗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白皙的脸因为运动变得微红。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着齐学斌笑了一声。 “行了,歇会儿吧。我快不行了。” “您这水平在市直机关里应该算高手了。”齐学斌走到场边拿水。 “那是因为市直机关打球的基本都是四五十岁的大肚子领导。”林晓雅灌了一大口矿泉水,“跟你打这两局比跟他们打十局还痛快。” 齐学斌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也确实热得够呛。体育中心虽然有空调,但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高强度对攻,他的t恤已经完全汗透了,贴在身上极不舒服。 他想了想,索性脱掉了上衣。 他背过身去,一只手从领口扯掉湿透的t恤,随手搭在球包上。然后拿起毛巾擦了擦胸口和后背的汗。 整个动作也就两三秒钟。 但林晓雅的目光,却在这两三秒钟里完全凝固了。 齐学斌的上半身光裸着站在她面前。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腹,肌肉线条流畅匀称,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身板挺拔得像一棵白杨。 但这些都不是让她失神的原因。 让她失神的,是齐学斌左胸口心脏偏上的位置,一块深红色的印记。 那是一块天生的胎记。 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两片翅膀微微张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好几个色号,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暗红的色泽。 林晓雅的手猛地捏紧了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变了形,水溅出来了一些,她浑然不觉。 她的脑海里,像是有一扇尘封多年的门被猛然推开。 那是2007年6月17日的夜晚。 省城金陵市,金色维也纳大酒店。 那天晚上,她被人设局灌了药。她原本是去参加一个所谓的欢迎宴会,清河县即将上任的女县长,前途一片光明。可有人在她的红酒里做了手脚。 等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被人弄到了808房间。 她浑身发烫,意识模糊,衣衫凌乱。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拿着摄像机对准了她,嘴里说着下流的话。她想叫喊,想挣扎,但药效让她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一刻。 然后,门被踹开了。 一阵巨响之后,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冲了进来。她只记得那个人动作极快,一拳就把那个猥琐男人打飞了出去。然后那个年轻人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把她紧紧裹住,打横抱起她,冲进了消防通道。 她趴在那个人的胸口,烧得意识涣散。 她拼命想记住那个人的脸,但药效让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她唯一清晰记住的,是他的怀抱很稳,那件警服带着汗味和洗衣粉的气息,还有,从扯开的衬衫领口间,她隐约看到了那个人左胸口上一小块深红色的印记。 像一只蝴蝶。 那个人把她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断断续续,有些细节至今想起来都让她脸红心跳。但她知道,那个人救了她的命,也保住了她的名誉。 那个人没有声张,没有邀功,甚至事后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留下。 她其实很早就怀疑齐学斌,但却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现在一看到这胎记,果然那个人就在她身边。就在她的政治版图里,一直站在最近的距离。 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公安局长,齐学斌。 “晓雅?”齐学斌擦完汗回过头,发现林晓雅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极其复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方向,“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林晓雅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的视线从那块胎记上移开。 “没事。”她声音有些发颤,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球拍线,“就是,打太累了。有点晕。” “那先坐会儿。”齐学斌拿起毛巾搭在肩上,走到vip休息区的沙发坐下,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她。 林晓雅接过水瓶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齐学斌的手指。她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去。 齐学斌愣了一下,没多想。 但林晓雅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 她端着水瓶,微微侧过脸去,不让齐学斌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的眼眶红了。 四年了。 她找了那个人四年。从一个青涩执拗的基层女县长变成了副厅级的副市长,她哪怕身居高位、阅人无数,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那个在黑夜中救了她命的人。 她一度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到了。 结果他就在这里。就坐在她旁边,穿着一条运动裤,大大咧咧地擦着汗,浑然不知。 “学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 “嗯?” “你那个胎记,是天生的吗?”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口的红蝴蝶,随意点了点头:“嗯,从小就有。我妈说是我出生的时候就带着的。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雅抿了抿嘴唇,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面,有感动,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些更深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就是觉得挺好看的。”她说,“像只蝴蝶。” 齐学斌哈哈笑了:“我小时候还因为这个被同学笑过。说我身上长了只蛾子。” “他们不识货。”林晓雅的声音轻了下去。 她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在拼命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在这个年轻的下属面前失态。 但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翻涌。 原来是你。 原来一直就是你。 “走吧,该吃晚饭了。”齐学斌站起身,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短袖,把球拍塞回包里,“附近有家苍蝇小馆子,炒河粉一绝。我请你。” 林晓雅站起身,理了理马尾辫,跟上了他的脚步。 走在微凉的初秋傍晚里,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第248章齐学斌,要不我们凑合在一起吧! 从市体育中心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初秋的萧江市,傍晚六点多钟,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影。 齐学斌和林晓雅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个人都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微微带着淋浴后的水汽。 “你说的那个苍蝇小馆子,远吗?”林晓雅问。 “不远,前面那条巷子进去就是。”齐学斌指了指街口拐角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叫老周炒粉,在这一带开了快二十年了。没有招牌,全靠口碑,每天晚上排队排到巷子外面。” “你每次来萧江都吃这家?” “只要有时间就来。市委那些酒店饭局吃得多了,嘴巴反而馋这种路边摊的味道。” 两人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常青藤。走到尽头,一个搭着蓝色帆布棚的小店铺出现在眼前。 门口摆了五六张折叠桌,两三张已经坐了人。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在煤气灶前颠着大铁锅,火焰蹿出灶台半米高,锅铲翻飞间,浓郁的酱香味弥漫了整条巷子。 “来了老板!两碗招牌炒粉,一份油豆腐,一份酱爆鸡杂,再来两瓶啤酒。”齐学斌直接喊了一嗓子。 “好嘞!”老板头都没抬地应了一声。 林晓雅四下打量了一圈,忍不住笑了起来。 “齐大县长,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请副市长吃饭?要是被记者拍到了,明天报纸标题怎么写?萧江副市长与下属在苍蝇馆子密会?” “那报纸还得加一条副标题。”齐学斌自顾自坐下来,摊开两双一次性筷子,“两人喝了两瓶三块钱的啤酒。公款零消费,廉洁干部典范。” 林晓雅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摸了摸塑料桌面,又闻了闻空气里的酱香,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你还别说,我多久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在清河当书记的时候,跟你下乡调研的那次。” 塑料桌上铺着一层花花绿绿的塑料布。一次性纸杯,一小碟花生米和泡菜。粗糙简陋,但带着一种真实的烟火气。 啤酒先上来了。齐学斌拧开一瓶递给林晓雅,自己拿了另一瓶,两个人碰了一下瓶口。 “敬什么?”林晓雅问。 “敬周末。”齐学斌喝了一口,“难得不加班。” “你那叫不加班?我看你那手机一下午响了不下十次。” “习惯了。清河的事情太多,我这个人又放不下心。”齐学斌苦笑了一声,“对了,你上次说被分管工作的事气得够呛,到底什么事?” 林晓雅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桌上的小碟泡菜。 “还不是城建口那帮人。我分管住建和城投,结果一个棚改项目的资金拨付,财政局的老周硬说流程不合规,非要打回来重新走。我一查,不合规的是他们自己半年前定的内部流程,根本就没有上级文件依据。说白了就是郭市长那边的人在卡我。” “郭文强?”齐学斌皱了皱眉,“他现在连市里的副市长们也开始压了?” “他最近风头很盛。”林晓雅压低了声音,“书记快退了,他急着争话语权。我这个副市长是省委直接点的,不是他提拔的人,他当然不放心。” 齐学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郭文强这个人他太了解了,那是叶援朝的嫡系亲信,如今派了心腹孙建平来清河给他添堵,又在市里卡林晓雅。一石二鸟,手段老辣。 “需要帮忙吗?”齐学斌问。 “暂时不用。”林晓雅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容,“我能应付。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在市政府大楼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炒粉端上来了。大大一盘,粉条被炒得微微焦黄,淋着深色的酱油和辣椒油,上面铺着绿豆芽、鸡蛋丝和叉烧片。香气扑鼻。 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 酱爆鸡杂也上来了。林晓雅夹了一块,赞不绝口。 “确实好吃。比市政府食堂那几道菜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当然。市政府食堂的厨子做菜是为了不出错,老周炒粉是为了好吃。出发点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 “你这话深了。”林晓雅抬眼看他,“做人做官,出发点也很重要。你当初抓高建新、打趴程兴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出发点吧?” 齐学斌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继续吃粉。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晓雅看见了他那个微笑,没有追问,也跟着低头吃粉。 又喝了半瓶啤酒。初秋的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裹着炒粉的酱香和远处夜市的嘈杂人声。两个人在全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吃着最平民的食物,聊着最私密的话题。 这种场景,和他们白天在官场上的身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反差,才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学斌,我问你个私下的问题。”林晓雅突然正色道。 “您说。” “你觉得郭文强搞撤县设区这件事,到底能不能走得通?市里现在推得很急,表面是帮你们发展,实际上呢?” 齐学斌放下筷子,看着她。 “走不走得通,要看省里的态度。但不管省里什么态度,清河的老百姓不会答应。老百姓不傻,他们知道撤县设区之后他们的土地怎么征、他们的利益怎么分。只要民意不同意,谁来推都没用。” 林晓雅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在市里帮你盯着。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你。” “多谢。”齐学斌端起酒瓶,碰了一下她的瓶口。 一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烟火气十足的小巷子里回荡了一瞬。 “对了。”林晓雅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突然变得随意起来,“你昨天回去接爸妈买房的事我知道。那你爸妈有没有催你终身大事?” 齐学斌正喝啤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催了。”他把瓶子放下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妈恨不得我明天就把结婚证领了。说我二十六了还不成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林晓雅捧着纸杯,歪着头看他:“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有女朋友,在国外。等她回来就结婚。” “就是那个苏清瑜?” 齐学斌点了点头。 林晓雅沉默了几秒钟。 她端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大口,喉结微微上下滑动。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喝。 “说起来,我比你更惨。”她用瓶底敲了敲桌面,自嘲地笑了,“我今年三十五了。在这个系统里,三十五岁的女性不结婚,比你还扎眼。我妈每个月给我打电话,前五分钟问工作,后面半个小时全在催婚。连我们市的人大主任,都替我操心,说什么‘林市长啊,事业再好,也得有个家啊’。” 齐学斌哈哈笑了:“他也管得挺宽。” “可不是嘛。”林晓雅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最可气的是,去年市妇联搞三八节活动,要评选十大巾帼标兵。组织部把我报上去了,然后颁奖词里写了一句‘为了事业舍弃了个人幸福’。你说气不气人?好像我不结婚就是一种牺牲似的。” “那确实不该那么写。”齐学斌收起了笑容,认真看着她,“您这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不是牺牲。” “是啊,没遇到。”林晓雅的声音轻了下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齐学斌的胸口位置。那件干净的白色短袖遮住了里面的一切,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一只红色的蝴蝶。 四周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这一口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齐学斌以为她呛到了,赶紧递纸巾过去。 “没事没事。”林晓雅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然后突然抬起头,直视着齐学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酒意带来的微醺,有积攒了四年的感激,有身居高位却求而不得的孤独,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刚刚辨认出来的情愫。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像平时林市长在会议上的那种端庄微笑,也不像今天打球时的那种爽朗大笑。 那是一个带着几分赌气、几分羞涩、几分不管不顾的笑。 “齐学斌。”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说你妈催你,我妈也催我。你那国外的女友,是不是四年都没见到面了?” 林晓雅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啤酒瓶,声音放得很轻,在嘈杂的小馆子里几乎被吞没,“要不,我们俩干脆凑合一下得了?” 巷子里有个小孩放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远处,夜市的一个烧烤摊老板在大声吆喝着招揽客人。 隔壁桌一对老夫妻正安静地分吃着一碗酸辣粉。 齐学斌手里的啤酒瓶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林晓雅。 林晓雅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油腻的塑料布桌面上方相遇,在老周翻炒铁锅的火光映照下,停了整整三秒钟。 第249章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那三秒钟的沉默,比三个小时还长。 老周的铁锅在灶台上翻飞,隔壁桌一个男人在大声打电话吵架,远处巷口的夜市小喇叭循环播放着“烤串五块钱三串”的广告语。 这些嘈杂的声音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玻璃之外,齐学斌只听见了自己心里“咚、咚、咚”的三声跳动。 他看懂了林晓雅的眼睛。 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 林晓雅嘴上说着“凑合”,语气也刻意做出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的睫毛在快速地眨动,她的目光在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流露出了一种极其脆弱的期待。 这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副厅级女干部,在用她全部的勇气,做出的一次试探。 齐学斌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从清河时期开始,他和林晓雅之间的默契就超出了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她在他被人陷害的时候力挺过他,他在她被敌人围攻的时候当过她的刀。两个人并肩作战了三年多,在清河最黑暗的那些日子里,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苏清瑜。 如果他不是一个重生者,没有前世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可能会说:“好。” 但他是齐学斌。他的心里住着一个女人,一个在伦敦的金融城里,甘愿为他放弃一切、独自扛起整个海外资本版图的女人。苏清瑜和他今生的双剑合璧,从一个普通的留学生变成了华尔街的传奇操盘手。她用齐学斌的稿费起家,靠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在全球资本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这一切的原点,是她对他的信任和爱。 他怎么可以辜负她? “晓雅。”齐学斌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里裹着一层不容质疑的坚定。 “您这话,我就当您是开玩笑。” 林晓雅的睫毛抖了一下。 齐学斌继续说道,语气轻松而自然:“三十五岁的副厅级,要颜值有颜值,要能力有能力。说实话,以您的条件,在整个汉东省都算顶尖了。我一个二十六岁的副县长,论含金量可差您十条街。您要是真想找对象,我给您列个名单,保证一水儿的优质男士,个个西装革履一表人才。” 他故意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用调侃的方式化解那一瞬间凝固的气氛。 林晓雅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但那个笑容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苦涩。 “你还真是滴水不漏。”她端起啤酒瓶,又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粗鲁地抹了一下嘴。这个动作完全不像一个副市长应有的仪态,倒像是一个被拒绝的女孩在掩饰自己的难堪。 “行了,不开玩笑了。”她放下酒瓶,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继续说你和苏清瑜的事吧。你这个人啊,打仗的时候铁面无情,拒绝人的时候倒是温柔得很,一点锋芒都不露。” “倒也不是温柔。”齐学斌挠了挠头,“是怕您不高兴。” “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林晓雅又喝了一口酒,“我一个堂堂副市长,还能因为这种事跟你闹脾气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上在笑,但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紧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袋。 齐学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晓雅意料之外的事。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非常认真地看着林晓雅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晓雅,我不是在敷衍你。我是真心话。” 林晓雅的笑容凝住了。 “苏清瑜在国外待了好几年了。这几年我们都没见面,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撑着,我欠她太多了。不管将来我走到哪一步,她都是我齐学斌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我等着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等她回来,堂堂正正地娶她进门。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 林晓雅安静地听完了。 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我知道了。” 三个字。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两下面前已经凉透的炒粉,然后慢慢放下筷子,拿起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和指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仿佛在用这些细碎的事情填满内心的某种空洞。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只是不甘心没有亲口问过。” 齐学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个时候都是多余的。 林晓雅站起身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运动外套披在肩上,拉了拉拉链。她整理好自己,重新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林副市长。 “好了,太晚了。我还得赶回去,明天上午有个常委会。棚改资金的事我得再跟财政局碰一次头。” “我送您。”齐学斌也站起来。 “不用。”林晓雅摆了摆手,退后一步与他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都喝酒了就别开车了,我打更车回去就行。你也别走太晚,明天你也有你的仗要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孙建平那边,你多留个心。郭文强不会因为一份协议就放弃清河的。他会换一种方式再来。” 她说完,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齐学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林晓雅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个身子,声音飘了过来。 “齐学斌,苏清瑜是个幸运的女人。” 顿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她让你失望了,记得回头看看。” 说完,她大步走进了巷口的夜色里,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动,渐行渐远。 齐学斌看着那个消失在路灯光影里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伤了一个女人的心。一个对他有恩、对他有情、在官场上与他并肩作战了三年多的女人。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香烟。 他不抽烟。 但今天他突然想抽一根。 他摸了半天,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他苦笑了一声,把手插回口袋,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回到车上,齐学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这年头酒驾查得不严,再说他只喝了一瓶啤酒。 车窗外,萧江市的夜景灯火辉煌。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在他的挡风玻璃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翻到了苏清瑜的号码。 昨天在老房子楼道里,他没有拨出去。 今天,他没有犹豫。 拨号键按下去。 “嘟嘟嘟”三声之后,电话那头接通了。 “学斌?”苏清瑜清亮的声音穿过大半个地球传来,带着一丝惊喜,“最近风平浪静,你都没有怎么联系我了。你今天主动打给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齐学斌靠在驾驶座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怎么,不欢迎?” “哪有。”苏清瑜的声音变得柔软,“我正准备出门呢。伦敦今天下雨了,一整天都阴沉沉的。你那边呢?” “我这边刚入秋。天晚了有点凉。”齐学斌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夜色,“今天周末,在萧江打了一下午的羽毛球。” “跟谁打的?”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齐学斌笑了一声:“你管这么多?” “当然要管。”苏清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我不在你身边,我得远程监控。” “行行行,女的。朋友。纯粹的朋友。”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齐学斌非常熟悉的味道。是放心,是信任,也是撒娇。 “我信你。” “你当然要信我。”齐学斌闭上眼睛,“清瑜。”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快了。”苏清瑜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伦敦和纽约两边的布局已经差不多了。再有半年到一年,我就能把核心团队搭建完成。到时候远程管理就行了,不用一直待在这边。学斌,再等等我好不好?不过主要是我家里那边……一旦回去,恐怕就要被家里严格管控起来……” “这个我来想办法,而且,我一直会等你,等你多久都等。” “你这人。”苏清瑜的声音有些哽,“每次说话都这么好听,也不知道是不是骗我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大了。骗了全世界最聪明的女人。” 齐学斌笑出了声。 “行了,别贫了。你不是要出门吗?伦敦的雨天路滑,开车小心。” “知道了,齐大局长。” “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看着屏幕慢慢变暗。 窗外的夜色很凉。 但他的心里,蓦然温暖了起来。 他挂上档位,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萧江市深夜的车流。明天,还有一个充满硝烟的官场在等着他。但不管前路多难,他心里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就什么都不怕。 第250章 惊天大案:清河灭门惨案 周一上午八点半,齐学斌准时出现在清河县公安局的办公大楼里。 昨晚林晓雅的背影、苏清瑜的声音,在脑海里交替浮现了一整夜。但当他走进公安局大门的那一刻,这些私人情绪全部被他锁进了心底。 “齐局长,早。”值班民警立正敬礼。 齐学斌点了点头,径直上了三楼的局长办公室。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来电是刑侦大队长老张。 “齐局,出大事了!” 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齐学斌极少听到的颤抖。 “说。” “凤凰岭镇下辖的桃源村,今早有村民报警。一户人家,张德才家,全家六口人,全部遇害。现场,现场极其惨烈。” 齐学斌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了。 “什么时间发现的?”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是张家邻居老赵头发现的。他每天早上去张家买鸡蛋,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满地都是血。六个人,包括张德才夫妇、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一个十六岁的女儿、一个十二岁的儿子,还有他刚满三岁的小孙子。一个都没活。” 齐学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六口人。 包括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冷静,“第一,立刻封锁现场方圆五百米,所有人不准进出。第二,通知技侦和法医火速赶赴现场,不要碰任何东西。第三,调集刑警大队全体人员到局里集合待命。第四,你留在现场,我马上到。” “是!”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起身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配枪,检查了弹匣,别在腰间。又从衣架上拿下挂钩上的警用风衣,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齐学斌的警车停在了桃源村村口。村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三辆警车和一辆法医检验车横在了进村的主路上。 齐学斌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老张。 老张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脸色灰白。他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今天眼眶是红的。 “齐局。”老张迎上来,声音嘶哑。 “情况说。” “张德才一家住在村东头最大的一户院子里。三间正房,两间偏房。死者分布在三个房间内。初步判断,凶手是深夜入室,先锁了院门,然后逐个房间动手。作案工具是锐器,很可能是一把大号的柴刀或者开山刀。死者身上几乎都有五到八处创伤。三岁的小孙子在婴儿床里,也没有被放过。” 老张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齐学斌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典型的农村四合院。院门是木质的,门闩没有被破坏。院子里的水泥地干干净净,没有明显血迹。 齐学斌推开了正房的门,停住了脚步。 他前世作为副市长,主管过全市政法系统,看过无数凶案卷宗。但眼前这一幕,仍然让他的胃部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客厅里翻倒的桌椅,墙上飞溅的暗红色斑点,地上已经凝固成黑紫色的大片血迹。张德才面朝下倒在客厅正中央,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似乎临死前试图去拿什么东西。他的妻子缩在墙角,用身体护住了三岁的小孙子。但两个人都没有逃过那把刀。 齐学斌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了地面的血迹分布和飞溅方向,又查看了门窗的痕迹。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东侧的卧室。 十六岁的女儿倒在床边,身上穿着校服。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旁边的桌子上散落着几本高中课本。 这个女孩是在写作业的时候被杀的。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三秒钟后,他重新睁开。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温度和情感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了一种冰冷的东西。 他走出院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老张。 “老张,门闩没有破损,你怎么看?” 老张抹了把脸:“两种可能。一种是凶手有钥匙,另一种是张德才主动给凶手开的门。如果是后者,说明张德才认识凶手。” “院子里的狗呢?” 老张愣了一下:“张家院子里养了一条大黄狗。我来的时候看到了,拴在偏房的柱子上。没伤,没叫,安安静静的。” “一条看家狗,半夜有陌生人进院子,不叫?”齐学斌目光一沉,“说明那条狗认识凶手。凶手和张家有一定的接触关系。” “通知市局和省厅。案情通报,请求支援。同时告诉他们,清河县公安局已经启动一级响应。从现在开始,全局停止一切休假,所有警力归队。” 老张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齐学斌刚安排完现场部署,他口袋里的手机接连炸了开来。 第一个电话,县长孙建平。 “齐县长,桃源村发生了重大命案?”孙建平的声音里压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六条人命,按规矩是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向县委县政府报告?我这个县长,到现在才从别人口中听到。” 齐学斌的语气不冷不热:“孙县长,案发不到三个小时,我按照公安机关工作规程先行处置,向上级公安机关通报。正准备给您和李书记报告。” “那齐县长你看这样行不行。”孙建平顿了一下,“我建议由县委牵头成立一个联合领导小组来统筹指挥。毕竟六口灭门案,影响太大,齐县长你一个人扛着压力也太重了。” 又是领导小组。 齐学斌嘴角微微一动:“孙县长,刑事案件侦破由公安机关负责,这是法律规定。您如果有指示,可以在案件侦破后提。” “行吧。”孙建平的语气不咸不淡,“那我就等齐县长的好消息了。” 电话挂断。齐学斌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进口袋,第二个电话就进来了。 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 “学斌啊,听说清河出了灭门案?”张维意的关切里藏着一丝拿捏不准的弦外之音,“六口人命,传到网上去可了不得。清河口碑不能毁在一桩命案上。” “张书记放心,已经启动一级响应了。” “我已经跟郭市长通过气了。”张维意缓缓说道,“文强的意思是,你齐学斌公安口行政口都管着,案子破不了,要追究主管领导的责任。”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 “学斌,我不是给你施压,是提醒你,有人会拿这个案子做文章。” “明白。谢谢张书记。” 刚挂掉张维意,电话又响了。 萧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 “齐局长,省厅刚下的通知。今天上午的简报已经报到了省委常委那里。省委书记沙家康亲自批示了四个字:限期破案!” “限期多久?” “一个月。省厅会派督导组下来跟进。另外,郭市长的秘书也打了电话到我们局。郭市长的原话是,六口人灭门,全国都在看,清河的社会治安谁来负责?如果一个月之内破不了案,他要亲自向省委汇报。”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他太清楚郭文强的那点心思了。协议绝杀不成,安排孙建平夺权不成,灭门案就是送上门的把柄。破不了追责,破了分功,怎么都不亏。 “替我转告刑侦支队。”齐学斌的声音平淡如水,“不用一个月。给我一周。”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齐局长,您说一周?省厅给的期限是一个月。” “一周够了。一周之内,我一定给省厅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老张从帐篷外面冲进来,整张脸都写满了震惊。 “齐局,您怎么跟上面说一周?省厅给的是一个月啊!” 齐学斌看着他。 “老张,郭文强要的不是破案,是借案子搞我。时间拖得越长,他做文章的空间就越大。” “可是dna提取最少四十八小时……” “dna是辅助手段。你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什么破案最快?” “摸排。” “对。摸排。”齐学斌站起来,走到临时搭建的白板前,在现场平面图上划了一个大圈,“从现在开始,排查方向锁定三个重点:土地、借贷、婚姻。你今天下午之前,给我把张德才近三年所有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邻里纠纷全部调出来。村委会的调解记录、派出所的接处警记录,一份都不能漏。” “明白。我马上安排!” “还有,侦查信息只限专案组内部流通。任何人向外泄露一个字,不管是谁,停职处分。” 老张重重点了头,大步走了出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 齐学斌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铺开的现场照片上。 三岁的孩子。 十六岁的女高中生。 七十岁的老母亲。 这种畜生,不管藏到天涯海角,他都要把他揪出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疯狂搜索前世的记忆。 他记得这个案子。 在前世,清河县确实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省厅专案组整整花了一年零三个月才破案,案件过程极其曲折,一度成为汉东省刑侦史上最棘手的悬案之一。 但问题在于,他记忆中的那桩案子,应该发生在半年之后。 不是现在。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蝴蝶效应。 因为这一世他大力推动新城开发,凤凰岭镇提前启动了拆迁安置工作。张德才一家因此提前分到了丰厚的拆迁补偿款。 那笔钱,提前引来了杀身之祸。 齐学斌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 远处,初秋的阳光照在金黄的稻田上,空气里有稻香的味道。一个看起来宁静祥和的乡村,和几十米外那个浸泡在血腥中的院子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时间变了,细节就未必完全一样了。 前世的线索,这一世还能用吗? 他不确定。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一周。 从现在开始计时。 这个凶手……他已经锁定! 第251章 蝴蝶展翅:重生的偏差 案发第一天,下午三点。 清河县公安局三楼的大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专案指挥中心。两面墙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地形图和初步的人员关系图。三十多名刑侦骨干挤在屋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压力。 齐学斌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红色记号笔。 “情况都看了,现在我简短说几点。”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第一,省委书记批示限期一个月破案。我主动向省厅立了军令状,一周之内破案。从现在起,所有人以专案组为单位轮班作战,没有休息日。家里有事的跟我打招呼,其他人统一安排在局里吃住。” 几个年轻民警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省里给了一个月,齐局长主动压缩到一周,这在汉东省刑侦史上几乎闻所未闻。但没有人敢质疑。齐学斌说一周,那就是一周。他在清河从来没有放过空炮。 “第二,初步现场勘查结果。凶手作案手法老练。门闩完好、院内无搏斗痕迹、作案工具自带自带走。更重要的是,凶手离开后,对现场关键部位进行了擦拭和清理,说明此人具备相当的反侦察意识。这不是一般的农村仇杀。”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写着“拆迁款”三个字的位置。 “第三,排查方向。以人际关系为核心,重点查三大方向:土地纠纷、借贷纠纷、感情纠纷。凤凰岭镇最近一年半有大规模拆迁安置,张德才家分到了一笔不小的补偿款。钱的问题,是要摸透的第一条线索。” 齐学斌放下记号笔,扫了一眼屋内所有人的面孔。 “各小组分头行动。第一组负责现场技勘和物证提取,组长老张。第二组走访桃源村全村住户,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组长王勇。第三组排查张德才的经济往来和社会关系,我亲自带。”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任何案件信息不得外泄。我不管你们接到了谁的电话,县里的也好,市里的也好,一律以‘案件正在侦办中’回复。谁泄露一个字,我亲自签字处分。散会。” 众人哗啦站起来,鱼贯而出。 老张走在最后,回头看了齐学斌一眼。齐学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老张也点头回应,关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齐学斌一个人。 他缓缓坐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不用在下属面前演戏了。 前世的记忆像一部老旧的胶片电影,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他记得这个案子。记得非常清楚。 前世,清河确实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受害者的姓名、案发地点、甚至六口人的遇害方式都和眼前这桩案子高度吻合。当年这个案子一度成为汉东省刑侦史上最棘手的积案之一,省公安厅两次更换专案组组长,投入了超过三百人次的侦查力量。 最后是在案发一年零三个月后,在邻省的一个偏僻小镇上抓到了凶手。那次抓捕还上了央视的法制栏目。 但在前世,这个案子发生在2012年的春天。 不是2011年的初秋。 整整提前了半年。 他反复确认了三遍。没有记错。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时间会变? 答案只有一个。 蝴蝶效应。 齐学斌睁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凤凰岭镇地图。新城开发的边界线用红色虚线标了出来,桃源村正好处在第一批拆迁安置区域的核心位置。 因为他重生之后大力推动了新城开发,凤凰岭镇作为第一批拆迁安置区域,提前完成了土地征收和补偿发放。 张德才一家,在前世的时间线上是2012年春天才拿到拆迁款的。但在这一世,因为齐学斌强力推动工程进度,凤凰岭镇的补偿发放整整提前了半年。张德才一家拿到了将近八十万的补偿款,在当地农村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那笔钱,成了六条人命的导火索。 齐学斌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桌上一支签字笔。 一个他亲手推动的政策。 一个让凤凰岭镇老百姓拍手叫好的惠民工程。 最终却间接导致了六口人的灭门惨祸。 如果他没有推动新城加速开发,张德才今年不会拿到那笔钱。悲剧也许永远不会发生,也许只是推迟到前世那个时间节点。 这种认知比任何政敌的攻击都要沉重。比郭文强的算计,比孙建平的夺权,都要沉重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六口人在等他讨回公道。 但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 前世这个案子最终是破了的。省厅专案组整整花了一年零三个月,在邻省的一个小镇上抓到了凶手。 一年三个月。 然而,那是前世的轨迹。 这一世蝴蝶效应已经改变了案件发生的时间,其他细节呢? 凶手的身份会不会也变了?作案动机还是同一个吗?逃跑路线还一样吗? 他不敢断言。 前世记忆只能作为参考线索,不能作为唯一依据。一旦被错误的记忆带偏方向,浪费的就是破案的黄金时间。 齐学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楼下停车场里,警车进进出出,蓝红警灯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烁。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小组的汇报声,嘈杂却有序。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法医站。 “喂,顾阗月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专注的女声:“齐局,现场的初步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我正准备给您送过去。” “不用送了,我过来看。你把所有的尸检细节准备好,越详细越好。尤其是致伤创口的方向、深度和角度。我需要通过伤口来还原凶手的身高、体型和惯用手。” “好的,资料都整理好了。您随时来。”顾阗月的声音平稳而干练。 挂了电话,齐学斌正要出门,座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萧江市政府办公室。 “齐县长?我是市政府秘书科。”对方的语气公事公办,“郭市长批示,要求清河县公安局在明天下午五点之前,向市政府提交灭门案的第一份阶段性侦查报告。另外,市里可能会派一个督察组下来协助。”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督察组。说是协助,实际上就是来掺沙子的。 郭文强的算盘打得极其精明。派人进来,既可以实时监控案件进展,又可以在破案之后分一杯功劳。更关键的是,一旦案子一周内破不了,督察组就是现成的证人,可以向省里报告齐学斌的“领导不力”。 一石三鸟。 好手段。 “转告郭市长。”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案件正在紧张侦破中,专案组的精力不会被行政报告分散。至于督察组,如果要来,请提前与省厅督导组对接,避免多头指挥影响办案效率。”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齐县长,这是市长的批示……” “我听到了。但刑事侦查的指挥权在公安机关,不在市政府。帮我转达。” 他挂了电话。 从上午到现在,加上这一通,已经有五个方向的人往案件侦破里伸手了。孙建平要成立领导小组,张维意暗示追责,郭文强要求报告还要派督察组,市局转达省委限期令,还有两拨记者打来了采访电话。 每一只手背后,都有各自的算盘。 更让他头疼的是,案发消息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下午两点的时候,一条标题为汉东省清河县发生六口灭门惨案的帖子出现在了国内最大的几个论坛上,跟帖和转发量在短短三个小时内飙升到了数以万计。 评论区里沸反盈天,有人骂凶手丧心病狂,有人质疑当地治安管理水平,甚至有人把清河这两年的新城开发和拆迁话题翻了出来。 舆论的风向一旦起来,就不是警方能控制的了。 但齐学斌分得很清楚。他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这些政治暗箭和舆论风暴。 是时间。 一周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半天。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大步走出办公室,直奔法医站。 走廊里穿堂风扑面而来,凉得人骨头缝里发疼。初秋的清河,白天还有几分暖意,但到了下午四点多,阳光就已经收了力,风里裹着一股子从田野上吹来的凉意。 齐学斌裹紧了风衣,步子又快了几分。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运转着两套系统:一套是前世记忆里的案件线索,另一套是这一世的现实证据。 两套系统必须交叉验证。对上的才能用,对不上的必须丢掉。 他不会犯经验主义的错误。 但他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前世那一年零三个月的侦查走了无数弯路。哪些方向是死胡同,哪些线索看着有希望实则是诱饵,哪些证人表面配合实则在说谎。 那些弯路,他全都知道。 他不需要重走。 他只需要,直奔目标。 第252章 迷雾无痕:让一切归零的凶手 案发第二天,凌晨两点十五分。 清河县公安局三楼的专案指挥中心灯火通明,烟气缭绕。桌上堆满了走访笔录、通讯记录和户籍信息打印件,白板上的线索图已经被涂改了无数次,红蓝箭头交错如蛛网。 下午的时候,省厅督导组到了。三个人,带队的是省厅刑侦总队的一名副总队长,四十多岁,方脸浓眉,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齐局长,省委对这个案子高度关注。沙书记今天上午又过问了一次。” 话里话外的意思齐学斌听得很清楚。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盯场子的。 他客客气气地安排了对接人员,把督导组请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面子功夫做足,但案件侦查的核心指挥权,他半分都没有交出去。 更让齐学斌头疼的是,下午六点整,县长孙建平带着县委办主任突然出现在了公安局门口,声称是来“慰问一线干警”。齐学斌让老张出面接待,自己没露面。他知道孙建平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借慰问的名义刺探案件进展。 等人都走了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外面的秋风越来越凉,办公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 齐学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顾阗月半小时前送来的完整尸检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综合结论”栏,逐字逐句地读完,然后合上报告,陷入了沉默。 老张端着两杯浓茶推门进来,一杯递给齐学斌,自己灌了一大口。 “齐局,走访组的汇总出来了。” “说。” 老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他的声音因为一整天的高强度工作变得沙哑,眼睛里布满了红丝。 “我们走访了桃源村全部一百四十七户人家。关于张德才家的情况,信息汇总如下。” 他逐条念出来。 “第一,张德才本人在村里口碑一般。性格孤僻,不太合群。但没有跟人结过恶仇。村民普遍反映他近半年忽然阔了起来,买了一辆面包车,把老房子重新翻修了,还给两个孩子换了手机。” “拆迁款。”齐学斌插了一句。 “对。凤凰岭镇第一批拆迁安置,张家大院处在新城物流园规划区内,光土地和房屋补偿就拿了将近七十八万。在桃源村,这是头一份。” “继续。” “第二,张德才的社会关系比较简单。务农为主,偶尔做些农产品买卖。没有参与过赌博、高利贷等违法活动。他的亲属关系也很清晰,父母早逝,兄弟姐妹四人分散在周边几个乡镇,关系一般但没有明显矛盾。” “第三。”老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一条比较奇怪。有三个村民提到,大约一个多月前,曾经看到一个外地人在村口附近转悠。那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问路问的是张德才家的方向。但没有人认识那个人,也说不清楚具体长什么样。”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外地人。 这和他前世的记忆吻合了一部分。 前世那桩案子,凶手确实是一个外地人。但具体身份和来路,是在案发一年多以后才查明的。侦查过程中,专案组走了大量的弯路,先后排查了张德才的所有本地社会关系,甚至一度把方向锁定在他的连襟身上,白白浪费了三个月。 齐学斌不会重蹈覆辙。 但他也不能直接告诉老张“凶手是外地人”。他需要通过合法的侦查程序,让这个结论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 “老张,你刚才说的那个外地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村民说不清楚。只说那人口音不是本地的,像是隔壁省的。” “隔壁省。”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前世的凶手,正是来自隔壁省。 他迅速收敛住心神,站起身来走到白板前。 “现在的问题是,凶手除了外地口音和深色夹克这两个特征之外,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指纹,没有足迹,没有目击证人,甚至连作案工具都没有留在现场。顾法医的报告也证实,凶手作案后对尸体和关键接触面进行了擦拭。这是一个有经验的人。” 老张苦着脸:“齐局,我干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碰到现场这么干净的。这凶手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预谋了很久。” “不是‘像’,就是预谋。”齐学斌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案发前一个月出现在村口,说明凶手至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踩点了。他不仅踩了点,还摸清了张家的作息规律。否则不可能选在全家人最松懈的深夜动手,而且精准地逐个房间行凶。” 他转过身,正要继续分析,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技侦员匆忙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齐局!技侦那边出结果了!” “说。” “张德才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全部调出来了。从案发前三个月到案发当天,总共四百一十二条通话记录,八十九条短信。我们逐条核实了所有号码的归属,其中四百零六条都能对应本地亲友和业务联系人。但有六条通话记录,来自同一个号码,归属地是隔壁省的一个县级市。”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收缩。 “哪六条?什么时间?” “最早的一条是两个月前,最近的一条是案发前第三天。每次通话时长很短,最长的也不超过两分钟。” “号码追踪过了吗?” “追踪了。”技侦员苦笑了一声,“是一个公用电话亭的号码,在隔壁省一个偏远的小镇上。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协查了,但那个电话亭没有监控覆盖,根本查不到是谁打的。” 齐学斌沉默了。 公用电话。 没有监控。 这个凶手不仅反侦察意识强,连通讯方式都做了极其周密的防护。他故意使用公用电话联系张德才,就是为了避免留下手机号码等可追踪的信息。 “这个号码,张德才存过联系人吗?”齐学斌问。 技侦员摇摇头:“没有。通讯录里没有这个号码对应的联系人名称。” “那就说明张德才未必把这个人当做重要的联系人。也有可能是临时性的联系。”齐学斌转向老张,“你再查一件事。张德才以前住的老房子在哪?搬进这个新院子之前。” 老张翻了翻笔记本:“据村干部说,张德才原来住在桃源村村西头的一排老平房里。新城开发拆迁之后,他家搬到了村东头现在这个大院子。” “原来的老房子周围,有没有小卖部或者公用电话?” 老张愣了一下:“这个得去查。” “马上查。”齐学斌的语气不容置疑,“凶手用公用电话联系张德才,说明凶手和张德才的关系可能不是最近才建立的。很有可能是以前就认识,只是很久没联系了。凶手甚至可能不知道张德才搬了家,需要通过别的渠道打听新地址。” 老张的眼睛一亮:“齐局,您是说凶手可能是张德才的老关系?多年没见面的那种?” “有这个可能。”齐学斌没有多说,“先去查。天亮之前我要结果。” 老张带着技侦员快步出了门。 指挥中心里又只剩下齐学斌一个人。 他走回座位上,拿起顾阗月的尸检报告再次翻开。 报告里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张德才身上的致命创口主要集中在颈部和胸部,共七处,其中最深的一处贯穿了左侧颈动脉。但张德才的双手上没有防御伤。 一个成年男性,面对持刀凶手,没有任何防御动作。 只有一种可能。 凶手动手之前,张德才完全没有防备。也就是说,凶手进入正房的时候,张德才不仅没有恐惧,甚至可能是在和凶手正常交谈。 再结合院门门闩没有被破坏、看家狗没有叫这两个事实。 答案越来越清晰了。 凶手是张德才认识的人。是他主动开门放进来的人。是一个他信任到完全放下了戒备的人。 齐学斌合上报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桃源村方向一片漆黑。秋风吹过稻田,撩起了一阵阵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凶手现在在哪? 他已经离开了清河吗?还是就躲在附近的某个角落里,等着风头过去? 齐学斌闭上眼睛。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凶手作案后连夜逃离了汉东省,回到了隔壁省的老巢。 但这一世呢?蝴蝶效应已经改变了案发时间,凶手的逃亡路径也未必完全相同。也许他换了交通工具,也许他换了藏身地点。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凶手的逃亡窗口正在一分一秒地关闭。 每多过一个小时,凶手就可能跑得更远、藏得更深。 他必须更快。 齐学斌睁开眼,拿起桌上已经发凉的浓茶一口喝干,站了起来。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 一周的限期,已经过去了一天。 即便齐学斌可以百分之九十九的肯定,这个凶手的轨迹肯定和前世差不多,但是他绝不能因此而有所松懈…… 第253章 难越鸿沟,顾法医的哀愁 案发的第二天,清晨六点钟。 法医站的解剖室里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和一层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顾阗月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通宵。 她穿着全套防护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术台上是最后一具遗体的复检标本,三岁男童的致伤创口组织切片。 她弯着腰,在高倍显微镜下观察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切片装进标本盒。 “小赵,帮我把这组数据录入系统。创口深度、角度、组织断裂面的特征参数都要精确到毫米。” 她的助手小赵接过标本盒,犹豫了一下:“顾姐,您已经连轴转快三十个小时了。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不用。齐局等着要结果。” 顾阗月摘下手套,走出解剖室,来到隔壁的办公室。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滚烫的水杯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传上来。 她微微睁开眼,视线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相框旁边的一摞报告上。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省法医学院门口,笑容灿烂。左边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六年前,刚从省法医学院以第一名成绩毕业的顾阗月。那时候她二十三岁,意气风发,主动申请下基层。 右边那个男孩是她的同学,现在已经在省厅法医鉴定中心当上了科室主任。 而她呢?她选择了清河县。一个当年穷得连法医站设备都配不齐的小县城。 那时候的清河县还是赵德胜当家的时代,乌烟瘴气。她一个外地来的女法医,受了不少白眼和排挤。很多人不理解她为什么放着省厅不去,非要跑到基层来受罪。 她自己也曾经犹豫过。 直到齐学斌来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齐学斌的场景。那是四年多前,2007年的秋天。他刚被发配到水库派出所不久,一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年轻警员,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站在法医站门口,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的是一具从水库里打捞上来的女尸的指甲残片。 他说:“顾法医,这个指甲里可能有凶手的皮肤组织。您能帮我做一下dna检测吗?” 当时清河县法医站连像样的dna检测设备都没有,所有的样本都要送到市局去做。顾阗月告诉他流程至少要两周。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的话:“两周太长了。死者已经等了三年。她的家人已经等不起了。” 后来她帮他加急送检,那个案子在三天之内就破了。从那以后,齐学斌每次有重大案件,法医技术支持都会第一个找她。 他们一起破过白骨案、纵火案、枯井案、红舞鞋案。每一桩案子背后,都是她无数个通宵达旦的解剖和检验。她看着齐学斌从一个被人欺负的边缘警员,一步步爬到了清河县权力的最顶端。 副大队长。大队长。副局长。局长。常务副县长。 每升一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远了一大截。 四年多过去了。 当年那个穿旧制服的青涩小警员,如今已经是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官拜副处,权倾一县,是汉东省最年轻的明星官员之一。省里的领导视察都要握着他的手夸一句“后生可畏”。 而她顾阗月呢?还是清河县法医站的一名普通主检法医师。副科级。工资不到他的三分之一。每天上班的地方是地下室的解剖室,闻到的是福尔马林,看到的是死人。 这差距,天上地下。 顾阗月喝了一口水,苦涩地笑了一下。 她不是不清楚自己对齐学斌的感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楚。 也许是他半夜给她打电话讨论案件细节的时候,也许是他每次来法医站都会给她带一杯热豆浆的时候,也许是他升任局长之后依然称呼她“顾法医”而不是“小顾”的时候。 别的领导来法医站,进门先捂鼻子,出门赶紧洗手。 齐学斌从来不会。他会蹲在解剖台旁边,认真看她操作,问她每一个细节。 他对她的尊重和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 但她也很清楚,他心里住着另一个女人。 苏清瑜。一个在伦敦金融城叱咤风云的女人。家世显赫,才华横溢,和齐学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顾阗月呢?一个小县城的女法医。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每天打交道的不是尸体就是标本。 在齐学斌的世界里,她充其量是一个可靠的战友、一个值得信赖的同事。一个在他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不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的法医。 仅此而已。 不过这样也就够了吧! 回想起和齐学斌并肩作战的这些日子,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干劲十足。 这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够给人以信心,给人以一种积极抗争的正能量。 她叹了口气,把水杯放下,重新拿起了报告。 不能再想这些了。案子要紧。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顾法医,在吗?” 是齐学斌的声音。 顾阗月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才说:“在。请进。” 齐学斌推门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用夹克,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 “你的补充报告我看了。”他走到桌前坐下,把一份标注了红色批注的文件放在桌上,“有几个问题想跟你确认。” “您说。” “第一个问题。张德才身上的七处创口,你在报告里写的是锐器所致。我注意到其中有三处创口的边缘呈现锯齿状,这和普通的菜刀或柴刀不太一样。你怎么看?” 顾阗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整个人瞬间从疲惫的状态中切换到了专业的模式。 “齐局观察得很细。”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组放大后的创口照片铺在桌上,“我注意到了同样的问题。常见的菜刀和柴刀都是单面开刃、刀刃光滑的。但张德才颈部和胸部的三处创口边缘有规律性的细小撕裂痕迹,说明凶器的刃口不完全光滑,可能带有轻微的卷刃或锯齿。” “什么类型的刀具会有这种特征?” “两种可能。”顾阗月用笔尖在照片上划了一圈,“第一种是长期使用导致的刃口磨损和卷曲。比如一把用了很多年的老旧猎刀或者开山刀。第二种,是工业用途的特殊刀具,比如屠宰场或者肉类加工厂用的那种分割刀。这种刀因为长期接触骨骼和软骨,刃口磨损模式和普通刀具完全不同。” 齐学斌的目光微微凝聚。 屠宰。 他的脑海里,一段模糊的前世记忆被瞬间激活了。 前世那桩案子的凶手,最终落网后,警方在他的住所搜出了一把带锈迹的屠宰刀。那把刀是他以前当屠夫时留下来的。 “这条信息非常重要。”齐学斌控制住了表情的波动,没有再多说。 “第二个问题。六名死者中,三岁男童的创口力度和深度,与成年死者相比有没有区别?” “有。”顾阗月的声音低了下来,“男童的创口只有两处,力度明显小于成年死者。从切入角度判断,凶手在对男童下手时,可能出现了短暂的犹豫或者手抖。但最终还是动手了。”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犹豫但还是动手了。 这说明凶手不是一个完全丧失人性的疯子。他杀成年人的时候果断狠辣,但在面对一个三岁婴儿的时候,内心深处仍然残存着一丝人性的挣扎。只不过那一丝挣扎最终被他压了下去。 “谢谢你,顾法医。”齐学斌站起身来,“这些信息对案件侦破非常关键。你辛苦了,忙完这一轮就去休息。” 顾阗月摇了摇头:“不用。你都没休息,我休息什么?有需要随时叫我。”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有新进展我再来找你。”他拿起桌上的报告,转身走向门口。 顾阗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初秋的晨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齐学斌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 他坐的时候,随手把他的警用风衣搭在了椅背上。风衣是深蓝色的,里衬是灰色的格子布。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风衣的衣角。布料上还留着他身上的温度。 然后她迅速缩回了手,像被烫到了一样。 她转过身,重新戴上手套,走回了解剖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眼眶红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是顾阗月。清河县最好的法医。 在案件面前,不允许有任何私人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继续她的工作。 第254章火速找到破绽,小卖部的突破 上午十点。 齐学斌从法医部出来之后,便带着老张和两名刑警,驱车赶到了桃源村西头。 这是张德才搬家之前住的地方。一排低矮的老旧平房,墙面斑驳脱落,屋顶的石棉瓦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门口的泥地上长满了杂草,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的村道。 “就是这儿,张家原来的老宅基地。”老张指着最东边的两间平房,“新城开发征用之后,给了补偿。张德才就拿着钱在村东头盖了新院子。” 齐学斌没有急着进老宅,而是站在路口,四处打量了一圈。 目光扫过一排破旧的平房,最终停留在了斜对面的一个小门面上。 那是一间老式的小卖部。 门面很小,不到十个平方米。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老李副食”四个字。门旁的水泥台子上摆着几箱啤酒和几包膨化食品。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墙壁上钉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放着一部老式的公用投币电话。 齐学斌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公用电话。 他转头看向老张:“走,进去看看。” 小卖部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眼镜。看到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他慌忙站起身。 “几位同志,是来查张家的事吧?” “你是这家小卖部的老板?”齐学斌问。 “对对对,我叫李长根。在这儿开了快二十年了。” 齐学斌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来,示意老张做记录。 “李师傅,张德才以前住在你对门的时候,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那关系好着呢。”李长根搓着手,“张德才每天晚上都到我这儿来买烟买酒,有时候还会在这儿坐一会儿聊聊天。搬走之后就没怎么来了。” “他搬走之后,有没有人来你这儿打听过他的新地址?” 李长根一拍脑袋:“有!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概一个多月前,有个外地人来这儿买水喝,顺便问了一句张德才家搬到哪去了。” 齐学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个人长什么样?” “剃着板寸头,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一件深色的夹克衫。脸上有麻子,说话口音不是本地的,像是再往西走那边的,隔壁江南省的味儿。” 齐学斌和老张交换了一个眼神。 深色夹克。外地口音。跟之前村民描述的那个在村口打听张德才家方向的陌生人完全吻合。 “他当时是怎么问的?” “他说,师傅,我找张德才。以前住这边的。指着对面张家老宅。我说张德才搬家了,搬到村东头新院子去了。他问了具体位置,我给他指了路。” 李长根说到这里,也是突然就恍然大悟了起来。 他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你们说,是不是就是这个人害了张德才一家?那我当时该不该告诉他地址啊?要是我没说的话……” “李师傅,你不用自责。你当时是正常回答别人的问路,不是你的错。”齐学斌安抚了他一句,然后话锋一转,“那个人除了问路,还做了别的什么吗?比如,有没有在你这儿打过电话?” 李长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打了!打了打了!”他一拍柜台,“他问完路之后,又在门口的公用电话上打了一个电话!还是我帮他接的线。他投了两块钱硬币,打了一个长途。” 齐学斌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记得他打的那个电话号码吗?” “号码我不记得了。”李长根遗憾地摇了摇头,“太长了,记不住。但我记得他当时拿了张破纸头垫在墙上,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好像是记电话或者地址。他写字特别用力,走的时候把纸揣兜里了。” 齐学斌猛地站了起来。 “他在哪面墙上垫着写的?带我去看!” 李长根领着他走到小卖部门口。小卖部的外墙有一部分是剥落了一层皮的平滑水泥面。李长根指了指电话机旁边的一块空白处:“就这儿。他当时就趴在这儿写的。” 齐学斌凑近了看。 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齐学斌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水泥墙面上极其轻微的反光差异。那是圆珠笔尖用力划过时,在较软的水泥表层留下的细微压痕。如果不是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根本看不出来。 “老张,带铅笔没有?”齐学斌头也没回地伸出手。 “带了,给。”老张连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画现场草图用的2b铅笔。 齐学斌从随身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薄纸,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墙面的压痕上。他左手按住纸张四角,右手握着铅笔,让笔芯平躺下来,在纸面上轻轻地、均匀地来回涂抹。 随着灰黑色的铅笔印记在纸面上铺开,一侧的纸张因为底部压痕而无法着色的线条渐渐显露出来。 像变魔术一样,三个模糊的字迹出现在了白纸上。 老张凑近一看,念了出来:“长……什么……村?这好像是个地名!” 齐学斌的呼吸几乎停顿了一秒。 那三个隐约拓印出来的残缺字迹,是“长风”和“村”的偏旁。 这只是一丁点零碎的痕迹。但对于拥有前世记忆的齐学斌来说,这一丁点痕迹已经足够点燃所有的线索网。 长风镇,沙河村。 他前世记忆中凶手被抓获的地点,就在江南省泰和县的长风镇。 蝴蝶效应改变了很多细节,但凶手的老巢没有变。 他迅速恢复了平静。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惊喜,否则老张他们会起疑。 他需要把“发现线索”的过程演绎得自然而然,像是合乎逻辑的推理结果,而不是先知先觉。 “老张,你看这几个偏旁部首。”他故意放慢了语速,手指在拓印出的纸面上虚点,“‘长’,‘风’,还有一个‘村’字。这是一个乡镇级别的地址。结合张德才手机里那六通来自江南省的公用电话记录,我们可以合理推断,凶手的籍贯或者常住地,就在江南省带‘长风’二字的地方。” 老张恍然大悟,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狂喜。 “齐局!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突破口吗?这也太神了吧!” “不是神。”齐学斌站直身体,“罪犯自以为抹除了所有痕迹,但他不知道,只要他做过动作,就一定会留下信息。他当时根本没把这个小卖部的老板放在眼里,更不会想到我们会用拓印的办法找回他垫纸写字留下的压痕。” 阳光照在斑驳的老墙上,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村西头小卖部,成了整个案件侦破的转折点。 他对老张吩咐道:“这张拓印纸作为关键物证入档。同时把李师傅请到局里做一份正式的证人笔录,越详细越好,包括那个人的身高、体型、衣着、口音特征,全部用标准化的描述记录下来。另外,马上安排技侦对这部公用电话的通话记录进行调取。我要这个号码一个月前所有的拨出记录。” “明白!”老张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齐学斌又转向李长根:“李师傅,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人来你这儿的那天,有没有骑车或者开车?” “没有。走路来的。”李长根想了想,“但是他走的时候,我看到路口停了一辆面包车。白色的。车牌号我没注意。” “车的型号呢?大概什么品牌?” “这个我不懂。反正是白色的,不大,很旧。” 齐学斌点了点头。 他走到小卖部门外,站在阳光下,看着远处金黄的稻田。秋风吹过,稻浪起伏。 线索终于串起来了。 凶手是一个外地人。来自江南省。和张德才是旧识。两人之间很可能存在经济上的纠葛。凶手通过公用电话联系张德才,在小卖部打听到了他的新地址。之后踩点一个多月,在一个深夜,实施了灭门。 作案动机大概率是:张德才拿到了将近八十万的拆迁款,而凶手可能认为这笔钱里有自己的份,或者张德才欠他的钱一直没还。钱到手后矛盾彻底激化,凶手铤而走险。 齐学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萧江市局刑侦支队吗?我是清河的齐学斌。我需要你们帮忙做两件事。” “齐局长,你说。” “第一,把张德才名下的那笔拆迁款的到账时间和支出记录全部调出来,尤其是案发前三个月内的大额转账和提现记录。我怀疑凶手的杀人动机和这笔钱有直接关系。” “好的,我立刻安排。” “第二,联系江南省公安厅,请求协查。我需要查一个地址附近的人口信息和前科人员名单。重点关注有暴力犯罪前科的人员,尤其是有过屠宰从业经历的。地址我马上发给你们。” “屠宰从业经历?齐局长,什么意思?” “法医报告分析,凶手使用的凶器不是普通刀具,疑似屠宰用的分割刀。这是一个重要的筛查条件。” “明白了!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手表。 案发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一周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两天。 但他已经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猎人追踪猎物,最关键的不是速度,而是方向。一旦方向确定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齐学斌大步走向警车,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老张说了一句话。 “通知专案组所有人,今天下午三点开碰头会。我有重大进展要通报。” 老张一脸惊喜地跟了上去。他跟着齐学斌破了无数的案子,每次齐学斌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猎物已经跑不掉了。 秋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丰收的气息。 第255章 反向追踪,猎人已经出发 案发第三天,上午八点。 专案指挥中心。 齐学斌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到的传真件,面对在座的三十多名专案组成员和省厅督导组的三位代表。 “同志们,案件有了重大突破。” 他把传真件贴在白板上。上面是江南省公安厅连夜反馈回来的协查结果。 “根据我们昨天发现的线索,结合技侦对张德才手机通话记录的倒查,我们锁定了一个关键信息:案发前两个月内,有六次来自江南省泰和县长风镇的公用电话呼入张德才的手机。同时,我们在张德才旧住所附近的小卖部公用电话上,获取了一组凶手亲笔留下的地址。” 他在白板上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 “泰和县长风镇沙河村。江南省公安厅已经帮我们查了这个地址周边的人口信息和前科人员名单。结果非常有价值。” 齐学斌翻到传真件的第二页。 “在沙河村户籍登记的居民中,有一名前科人员引起了我们的高度关注。此人名叫刘连胜,男,四十三岁。有一项案底,八年前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服刑期满后释放。更关键的是,他的职业登记栏填的是屠宰。” 会议室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省厅督导组的副总队长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 齐学斌继续说道:“结合我们法医顾阗月的尸检报告中关于凶器特征的分析,致伤创口的锯齿状撕裂痕迹高度吻合屠宰用分割刀的刃口特征。这不是巧合。” 他看了一眼在座所有人的表情。有人震惊,有人兴奋,有人难以置信。 “当然,目前这些都是间接证据。”齐学斌的语气沉稳得像一块磐石,“我们还需要直接证据来坐实。昨天下午,我已经安排人手核查了张德才的银行账户流水。结果发现,张德才在拿到拆迁款之后的第二个月,曾经通过银行转账向一个江南省的个人账户汇了八万块钱。那个账户的户主,正是刘连胜。” 整个会议室炸了。 “齐局长!”老张第一个站了起来,“刘连胜和张德才到底什么关系?” “根据初步摸排,两人是老乡。”齐学斌走到白板边,画出一条关系线,“张德才早年在外地打工的时候,和刘连胜在同一个工地上干过活。两人有过一段合伙做生意的经历。据说当时双方之间存在一笔二十多万的账目纠纷,具体细节还在核实中。” 他接着说道:“张德才拿到拆迁款之后,先还了八万块。但剩下的十几万,两人可能产生了严重分歧。刘连胜可能认为张德才有钱不还,或者张德才觉得那笔账本身就有水分。总之,钱是导火索。” 老张吸了一口凉气:“为了钱,杀六口人,连三岁小孩都不放过。这个畜生。”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任何挣扎的空间。”齐学斌的声音冷得像铁,“此人有暴力前科,有屠宰技能,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一旦他察觉到被追查,要么会跑,要么会拼命。” 他转向省厅督导组的副总队长:“王队,这件案子现在的证据链是:外地口音陌生人踩点,公用电话通话联系,小卖部笔迹地址指向刘连胜所在地,八万元转账直连受害者和嫌疑人的经济关系,法医鉴定凶器特征与嫌疑人屠宰从业背景吻合。五条线索交叉指向同一个人。我需要今天之内拿到跨省联合行动批文。” 副总队长沉吟了几秒钟:“齐局长,你有多大把握?” “九成。”齐学斌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副总队长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打电话回厅里。省厅今天内走完审批。” 齐学斌微微点头致谢。 碰头会结束后,老张留了下来。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压低声音问:“齐局,您真有九成把握?” 齐学斌看着他,淡淡一笑:“我说有,就有。” 老张咧了一下嘴,没再多问。跟着齐学斌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齐学斌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下午两点,两省公安厅的联合行动批文到了。 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据说是省委沙书记看到了专案组的阶段性报告后,亲自打了电话给江南省的公安厅长。灭门案的社会影响太大了,网络上关于这起案件的讨论已经突破了百万级别,数十家媒体在追踪报道。任何一个省级领导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拖延配合。 齐学斌拿到批文的同时,还收到了一个消息。 县长孙建平在下午一点钟召开了一个紧急县长办公会,专题研究灭门案的“舆情应对方案”。据参会的人透露,孙建平在会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案件侦破当然是公安机关的事。但舆情处置是全县的事。我们不能把所有压力都压在齐县长一个人身上。” 看似体贴,实际上是在暗示:如果案子最终翻车了,他孙建平已经表过态,不会跟着齐学斌一起背锅。 齐学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孙建平永远学不会一件事。在齐学斌的字典里,没有“翻车”两个字。 “老张,点人。”他站起身来,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语气变得极其锐利,“带上大队里最能打、心理素质最硬的六个人。带足装备,轻装简行。调两辆外观不起眼的民用牌照越野车。一个小时之内,在后院集合出发。” “今天就走?”老张愣了一下,并在心里飞快计算了一下时间,“江南省泰和县距离咱们这儿五百多公里,全程高速加上省道路况复杂,到那至少也是晚上十点以后,天都黑透了。” “天黑正好,夜黑风高,最适合抓鬼。”齐学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幽光,“夜间行动,出其不意。刘连胜这种犯下灭门大案的亡命徒,目前就像惊弓之鸟,白天任何陌生的外地车辆进村都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必须趁着夜色掩护,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连人带赃一起按死在被窝里!” “需要通知江南省的当地警方配合接应吗?比如封锁一下外围道路?” “接应可以,但核心的破门抓捕不需要他们插手。这案子牵扯太大,跨省协调环节越多,消息泄露的风险成倍增加。基层派出所人员鱼龙混杂,万一有人走漏风声,哪怕只让他提前十分钟逃跑,这小子就能钻进深山老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齐学斌斩钉截铁地拍了板,“到了当地之后,我会动用私人渠道联络江南省厅的熟人提供地形成图,外围站岗交由他们,但雷霆一击的活儿,必须由我们自己啃下来!” 老张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门。 齐学斌独自站在指挥中心里,看着白板上用红笔圈出的那个名字。 刘连胜。 前世,这个人在杀了六口人之后,逃到了江南省,躲了一年零三个月。直到省厅专案组的第三批侦查员通过一个极其偶然的线索才在一个偏僻小镇上将他锁定。 一年三个月。 而这一世,从案发到锁定嫌疑人,只用了两天半。 这就是重生者的优势。不是先知先觉,而是少走了一百条弯路。 但齐学斌没有丝毫的得意。 因为案子还没完。锁定嫌疑人和实施抓捕中间,还隔着五百公里的车程、一个极其复杂的丘陵路况、以及一个有着暴力犯罪前科、且反侦察意识极强的亡命之徒。 刘连胜四十三岁,常年干屠宰练就了极大的臂力和残忍度,坐过牢的经历又让他对警方的追踪套路有一定了解。面对这种手里沾了六条人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子,任何一丝大意都可能导致警员流血牺牲。如果行动不够隐蔽精准,不但抓捕落空,甚至极可能让他狗急跳墙劫持人质,后果不堪设想。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了自己的九二式配枪。他熟练地卸下弹匣,将子弹重新检查压入,推弹上膛,关上保险,“咔嗒”的清脆金属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肃杀。 之后,他将枪稳稳地别在腰间的隐蔽快拔套里。紧接着,他又从柜子底层拽出一件最高防护标准的凯夫拉防弹背心,严丝合缝地紧绑在衬衫外,外面再套上一件宽大的黑色便衣夹克,彻底掩盖住所有鼓胀的轮廓。 出门前,他拿起桌上充电的手机看了一眼。 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林晓雅:“听说案子有了突破。注意安全。” 一条来自苏清瑜:“伦敦时间凌晨三点,刚看到新闻。学斌,小心。” 他把两条消息都看完了,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下午三点整。 两辆深灰色的民用牌照越野车,像两头极度忍耐的钢铁猛兽,从清河县公安局幽暗的地下车库直接驶出。没有警灯闪烁,没有警笛呼啸,车窗贴着深黑色的防窥膜,悄无声息且毫不引人瞩目地汇入了省道的滚滚车流中。 车子向西疾驰,发动机发出低沉凶悍的轰鸣。 齐学斌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目光如鹰隼般透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远处急速向后倒退的公路与萧瑟的秋日田野。下午斜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他的半边侧脸上,在冷峻的眉骨和凌厉的下颌线上投下一层犹如刀削斧凿般的金色阴影。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静电沙沙声。每个人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抵达当地后的雷霆一击。 一周的军令状期限,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剩下的时间,已经不足九十六小时。 这把属于清河县的尖刀,已经彻底出鞘。 猎人,已经踏上了跨省猎杀的征途。 第256章 兵贵神速,跨省收网大白天下 晚上十点零七分。 两辆深灰色越野车顺着江南省泰和县境内的一条窄窄省道,车灯调成近光,时速压到三十码以下,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长风镇的地界。 齐学斌坐在副驾驶位上,摸出对讲机,压低嗓门说了一句:“距目标村庄还有多远?” 开车的小周瞥了一眼导航,压着嗓子回答:“三公里出头,前面过了一座桥就拐进村道了。” “减速,关掉所有车内灯光。”齐学斌又按了一下对讲机按钮,“二号车收到没有?” 后车里老张的声音传过来:“收到。已经关灯了,跟着你们的尾灯走。” 齐学斌放下对讲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手绘地形简图,是他出发前从江南省的老搭档那儿弄来的。 “他家在村子的最东头。”齐学斌用手指点着图上一个标了红叉的位置,“背靠一片毛竹林,前面是条土路,左边挨着一户养猪的空院子,右边是一条灌溉渠。只有一条进出的路。” 小周问了一句:“门朝哪边开?” “朝南,一扇木门加一扇铁皮院门。围墙不高,一米二左右的红砖矮墙。”齐学斌的声音冷得像铁,“翻墙进去不是问题。关键是我们打探到的,院子里养了一条土狗。” 后座的刘志国接了一嘴:“狗怎么处理?” “我准备了两根火腿肠。”老张在对讲机里接话,“不管用的话那就只能速战速决了,别给狗叫第二声的机会。” 车子在距离村口五百米的一处废弃打谷场边停下。发动机熄灭,天地间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七个人鱼贯下车。深色便服,防弹背心紧贴在里面,腰间别着枪。没有人说话。 “过来。”齐学斌蹲下身,把那张草图铺在地上,用手电筒的微光照着,“听好了,说一遍。” 六个人围成一圈,蹲在他身边。 “我带小周和刘志国走正面。从院门口进去,直接破门。老张带其他三个人从左侧翻墙,堵住后窗和竹林方向。任何情况下,不允许他从后面跑进竹林。进了竹林里面,天亮都找不着人。” “明白。” “刘连胜这个人坐过三年牢,干过屠宰,手上有六条人命。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他醒过来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拼命,手边能抓到什么就用什么。进去之后先控制住他的双手,别给他够刀的机会。” 齐学斌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 “还有,今晚的行动没有第二次机会。如果走漏一丝风声让他跑了,那以这个人的反侦察能力和亡命本性,再抓他至少得半年以上。我们军令状只剩不到九十六小时。”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了半个调子,变得又低又硬。 “所以,一击必成。” 六个人齐齐点头。 凌晨零点十二分。 沙河村沉入了黑暗,大部分农户已经熄灯。村道泥泞,齐学斌让所有人踩着路边的石板和草地走,尽量不出声。 七个人摸黑走了将近十分钟,终于看见了刘连胜家的院墙。 矮矮的红砖墙。院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齐学斌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老张心领神会,带着三个人猫着腰绕向左侧。 等了大概两分钟,对讲机里传来老张的声音,几乎轻得像是耳语:“到位了。后窗那边有个小门也锁了,我们堵住了。” 齐学斌摸到院门前,伸手轻轻试了一下门闩。上了锁,里面用铁丝拧的那种农村土锁。 他回头看了小周一眼。小周从包里掏出一把提前准备好的断线钳。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狗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齐学斌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拆了包装的火腿肠,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狗叫声停了两秒。然后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剪。”齐学斌低声下令。 小周一剪子咬断铁丝。齐学斌一脚踹开院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条黄色土狗被这阵势吓得夹着尾巴窜到了墙角里,连叫都不敢叫了。 三个人冲进院子,齐学斌跑在最前面。 堂屋的木门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木棍从里面顶着。齐学斌一脚踹下去,木棍断成两截,门板向内弹开,撞在里面的桌子上哐当一声巨响。 “警察!不许动!” 齐学斌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漆黑的屋子里炸开。 强光手电筒同时打开,三道白光切开了黑暗。里间的门帘是块脏兮兮的花布。 齐学斌一把掀开门帘。 床上一个身影猛地翻身坐起来。 刘连胜。 板寸头,满脸麻子,瘦削精壮,光着膀子。被手电筒的强光照得睁不开眼,却在坐起来的同一瞬间,右手本能地往枕头底下摸。 齐学斌看到了那只手的方向。 他扑上去的速度比刘连胜的手更快。 左手一把抓住刘连胜的右手腕,猛地往外一拽。刘连胜的手从枕头底下被拖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刀尖在手电筒的光里闪着森寒的冷光。 齐学斌右手同时抽出手铐,手腕一翻,铐子直接扣上了刘连胜的右手。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响,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放手!你他妈的松开!”刘连胜嘶吼着挣扎,双腿在床上乱蹬。 小周和刘志国同时扑上来,一个按住肩膀,一个压住双腿。三个人合力,把刘连胜从床上拖了下来,重重地按在地上。 那把剔骨刀被齐学斌从他手里一根一根手指掰开夺了出来。刀落在水泥地面上,叮当脆响。 “刘连胜!”齐学斌单膝跪在他背上,把他的左手也拧过来铐上,喘着粗气一字一字地说,“汉东省清河县公安局,依法对你实施逮捕。你涉嫌故意杀人,杀害张德才一家六口。” 刘连胜的脸被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只眼睛瞪得血红。他不再挣扎了,嘴里喘着粗气,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又嘶哑又渗人。 “你们够快的。” 齐学斌没理他。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这间破败到极点的卧室。 床底下露出一个蛇皮袋子的角。 他弯腰把袋子拉了出来。解开扎口的麻绳,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现金和一张张散落的百元大钞。 老张从后窗翻了进来,凑过头数了数:“粗估五万多。应该是赃款。” “带走。”齐学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刘连胜被两个干探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坦然。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他们?”他偏着头看着齐学斌。 齐学斌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看守所你有的是机会说。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的一切权利都已经在刚才的逮捕令里告知你了。” “我不想等到看守所。”刘连胜咧了一下嘴,露出一口烟渍发黄的牙齿,“张德才那个狗日的,欠了老子二十多万,拿了拆迁的八十万才还了八万。八万?他打发叫花子呢?老子找他要钱,他跟老子装孙子说没钱。没钱?新房子盖得比村支书家还高,摩托车换了两辆。” “所以你就杀了他全家。”老张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本来只想杀他一个。”刘连胜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我进去的时候他老婆醒了,看见了我的脸。我能怎么办?楼上他爸妈也醒了。那个三岁的小孩在哭,声音太大了,我怕隔壁的人听见。” “闭嘴。”齐学斌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冰冷,像一把刀子切断了刘连胜的叙述,“剩下的话留到审讯室说。带走。”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正式的讯问必须在合法的审讯环境里进行,全程录音录像。现场口供程序上反而容易出问题。 两个干探押着刘连胜走出了院子。 齐学斌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幕。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零点三十八分。 从踹门到铐人,前后不到四分钟。 老张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又亢奋又后怕。 “齐局,那把剔骨刀就搁在枕头底下。要是咱们慢了半秒钟,后果不敢想。”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通知江南省当地接应的同志,现场已经控制住了,让他们封锁村口配合清点取证。”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打电话回清河指挥中心,嫌疑人刘连胜已于凌晨零点十五分成功抓获,当场搜出作案凶器和赃款。请省厅督导组转报。” 老张掏出手机拨号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在电话那头,指挥中心值班的小李听到消息之后,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齐,齐局长,你说抓到了?真的抓到了?” “你耳朵进水了?”老张乐了,“人赃并获,铁证如山。通知该通知的人去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凌晨一点钟,省公安厅值班室的电话炸了。 凌晨两点,省委沙书记的秘书被电话叫醒。 天还没亮,新华社的快讯就挂上了网。 “汉东省清河县灭门案嫌疑人被跨省抓获,案发仅四天告破。” 省里给的期限是一个月,齐学斌立的军令状是一周,最后的成绩单是四天。 消息传回清河县的时候,县长孙建平正坐在家里的书房看文件。他看到手机上弹出的新闻推送时,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嘴边,整个人愣了一会儿。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四天破了个灭门案。齐学斌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个会翻车的人。 而在萧江市,市长郭文强看完简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想要动齐学斌,不能靠等他犯错。因为这个人,根本就不会给你抓他把柄的机会。 甚至,他往往屡次能够化危为机……用一场场突出的功绩,化作他自己的登天梯! 第257章 学斌!省厅要给你报一等功! 案件移送手续在泰和县做了整整一天。 齐学斌带着人连夜审讯,刘连胜的口供和之前所有的物证完美吻合。杀人动机、作案过程、逃跑路线、赃款去向,每一个细节都被严丝合缝地钉死在了笔录里。 当天晚上,汉东省公安厅正式对外公布:清河县凤凰岭镇桃源村六口灭门惨案成功告破,犯罪嫌疑人刘连胜已被依法逮捕。 消息一出,整个汉东省的舆论场像炸了锅。 网上铺天盖地全是关于齐学斌四天破案的报道。省委宣传部下发了宣传通稿,新华社跟进了深度报道,央视法治频道派记者赶赴清河做专题节目。 齐学斌一下子成了全国公安系统的明星。 但他本人对这些热闹毫无兴趣。 从泰和县押解刘连胜回到清河看守所的那天凌晨,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路边的树影一棵一棵地向后掉,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前世的记忆、今生的纷争、桃源村那六具冰冷的遗体、刘连胜被铐住时血红的眼球,一切像无声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然后他就睡着了。深沉得像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井里。 到地方的时候,是老张把他摇醒的。 “齐局,到了。” 齐学斌揉了一下眼睛,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刘连胜呢?” “已经进看守所了。手续全办完了,你签了字就行。” “行。” 齐学斌下了车,走进看守所的大门。晨光刚刚露头,金色的光线斜斜地打在他疲惫的脸上。他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 回到县局的时候,办公楼里居然亮着灯。不是值班室的灯,是三楼会议室的灯。 老张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一大早谁在开会?” 齐学斌推开会议室的门,愣住了。 整个刑侦大队的人都在。不光是专案组的,连后勤、综合科、法制股的人都来了。桌子上摆满了盒饭和啤酒,靠墙的条桌上还切了两个西瓜。 “齐局回来了!” 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像潮水一样在不大的会议室里涌了开来。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拍得手都红了。有几个年轻民警眼眶红红的,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齐学斌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他平时那种冷冰冰的笑,是真的在笑。 “行了行了,别拍了。手都拍肿了明天谁出勤?” 大家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小周举着手里的啤酒瓶嘴里嘴碨:“齐局,我开了十个小时的夜路啊,最后两百公里都是山路,河边没有护栏,我脚底板踩得快戳穿了都不敢说。” “你不是开得很稳吗?”老张练了他一句,“我坐后车都没啷嘴,你就别抢功劳了。” “老张你那是坐后车睡着了啊!”刘志国插了一嘴,“你打呼噜那动静,那破山路我以为发动机出毛病了。”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老张的脸都红了,但嘴角翇得老高。 老张推了他一把:“齐局,弟兄们等你一晚上了。你不说两句?” 齐学斌拿起一瓶啤酒,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说两句就说两句。”他的声音依然是沙哑的,但语气变得很平和,“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老张带着跑了三天的外围走访,小周开了将近十个小时的夜路,刘志国主动请缨第一个翻的墙。还有顾法医,三十个小时没合眼给出的尸检报告,是整个案子的基石。” 他顿了一下。 “还有你们在后方守着指挥中心的每一个人。这个案子能在四天内破,是因为我身后站着你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齐学斌举起啤酒瓶:“来,干了这一瓶。” “干!” 三十多个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 庆功的气氛从凌晨一直持续到天亮。啤酒喝了三箱,盒饭吃了个精光。有人说到抓捕时的惊险,小周比划着说“那刀尖就离我脸三十公分”时把所有人都听呆了。 刘志国跟着装死,说“我翻墙的时候裤子卡在了破砖头上,差点没摔破头”,逼得所有人前仰后合。 齐学斌没有参与这些闹腾。 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着酒。 偶尔听到好笑的地方就笑一下,但笑容的底色里带着一层谁都看不见的符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暗影的名字叫做“桃源村的拆迁款”。 如果不是他这一世大力推动新城开发,张德才一家不会那么快拿到那笔款,刘连胜也就不会那么早见财起意。 他撇去了那个念头。有些事情,虽然和他有关,但该发生还是会发生,不是他的错。 大概早上六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林晓雅的电话。 他走到走廊上接了起来。 “喂。” “案子的事我都知道了。”林晓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像是也没怎么睡好,“省委沙书记亲自打电话给市里,点名表扬了你。省公安厅准备给你报一等功。” “嗯。” “就一个嗯?” 齐学斌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刚刚亮起来的天色。远处的山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秋天的光线柔和得像是发旧的老照片。 “有点累了。”他说了四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休息。功劳的事,有人替你记着呢。”林晓雅的语气变得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学斌,你做得很好。”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微弱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庆功仪式都来得真实。 “晓雅,谢谢。” “大清早的谢我什么啊。”林晓雅似乎笑了一声,但笑音没有传完就收住了,“对了,省厅打算下周在清河搅个表彰会。你赶紧多多休息,毕竟要注意一下形象,别顶着两个黑眼圈就上台领奖,不好看。” 齐学斌终于笑出了声:“我尽量。”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晨雾开始慢慢散开,露出山边一线金红色的光。秋天的早晨确实很美,美得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已经近四十个小时没有合过眼。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有的人趴在桌子上,有的人靠在椅子上,有几个人干脆把两把椅子拼在一起躺了下去。 只有一个人还醒着。 顾阗月。 她坐在会议室最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没有喝酒,面前的啤酒瓶一动没动。 齐学斌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不去休息?” “睡不着。”顾阗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齐局长,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一起出现场是什么时候吗?” 齐学斌想了想:“水泥封尸案。你刚调来清河不久。” “对。那天晚上特别冷,我蹲在水泥坑旁边做尸检,冻得手直抖。你走过来把你的警用大衣脱了给我披上。那一件厚外套我印象很深刻。” “那有什么,你穿得太少了。” “后来呢?后来你自己在外面站了两个多小时,冻得嘴唇发紫。”顾阗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口永远也望不到底的井,“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自己冷成了那个样子还把外套给我。” 齐学斌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笑了一下想岔开话题:“那是因为我年轻,不怕冷。” 顾阗月没有接他的话。她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 “齐局长,这个案子结了之后,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不急。”她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白大褂搭在手臂上,“等你休息好了再说。你现在太累了,我不想在你最疲惫的时候说那些话。”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齐局长,你真的很了不起。从水泥封尸案到今天的灭门案,我看着你一路走过来。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噜声,齐学斌可能都听不清。 “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齐学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拿起桌上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但那种苦味在舌尖上却散得很慢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口处缓缓化开,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在这个秋天的清晨里,清河县公安局三楼的会议室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打了个胜仗的警察。 而那个刚刚离开的女人,留下了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其实,齐学斌又不是傻子,又何尝不知道,顾阗月这么一番欲说还休的话里是什么意思呢? 第258章 辞呈,一段暗恋的克制终篇 三天后。 省厅的表彰会如期在清河县公安局的大礼堂召开。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亲自到场,代表省厅宣读了嘉奖令,给齐学斌个人记了一等功,专案组集体记了二等功。 齐学斌穿着笔挺的警服站在台上,胸前别着崭新的军功章,面对台下黑压压坐了三百多人。闪光灯噼啪作响,记者的长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他。 他表情平静,既没有激动也没有得意。接过奖章的时候礼貌性地笑了一下,说了一段不到两分钟的感谢辞,然后就走下了台。 台下前排,县长孙建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周围的人都在鼓掌,他也在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只手拍得有多勉强。一周前他还在县长办公会上谈“舆情应对方案”,等着给齐学斌的翻车擦屁股。现在人家不但没翻,反而翻出了个一等功,他孙建平反而成了自取其辱的笑话。 旁边分管政法的副县长的眼神坐在那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前脚刚被孙建平拉着说“要做好齐学斌翻车的善后方案”,今天就坐在这儿看人家领一等功。世事这东西,真他妈说不准。 老张在台下小声跟旁边的小周吐槽:“咱齐局这个领奖的态度,跟领一包烟似的。” 小周憋着笑:“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得了个嘉奖就乐晕头?人家二等功之前就拿了好几个了,早免疫了。” 表彰会结束后是省厅组织的现场新闻发布会。齐学斌简短地回答了几个记者的提问,措辞严谨得像提前背好的稿子。把功劳分给了专案组全体成员、省公安厅协调指挥和江南省公安厅的跨省配合,自己的名字压到了最后。 “齐局长,您对这次跨省抓捕行动中的最大困难怎么看?”一个女记者举着录音笔问。 “最大的困难是时间。”齐学斌的回答干净利落,“从锁定嫌疑人到实施抵达现场,中间有五百公里的路程和大量的信息延迟风险。一旦嫌疑人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那您是怎么克服的?” “靠我的团队。”齐学斌用手指了一下台下角落里所有专案组成员的方向,“他们每一个人都彻夜奋战,拿出来300%的拼搏劲来。” 发布会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齐学斌回到办公室,刚把警服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顾阗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随便扎成马尾,而是认认真真地梳理好了,松松地垂在肩膀两侧。 “进来坐。”他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顾阗月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齐学斌瞥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辞呈。” 两个字。很轻,很平。 齐学斌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正准备拿起桌上的茶杯,手停在了半空中。 “辞呈?”他重复了一遍,好像没听清,“你要辞职?” “不是辞职,是申请停薪留职。”顾阗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个决定她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我报了燕京的一个法医学博士后项目。导师是公安大学的陈正清教授,全国法医学五大泰斗之一。他的项目明年一月份开,我需要提前过去准备。” 齐学斌沉默了好几秒。 “你这个法医可是我们清河的宝贝,不能放。”齐学斌拿起桌上的一盏茶,喝了一口,“陈正清教授的项目确实是好机会,好像全国每年就招两个人。” “对,这个项目竞争很大。”顾阗月终于松了一口气,似乎没想到齐学斌会这么平静地讨论这件事,“我去年就拿到了陈教授的推荐函,但一直拖着没有提交。” “为什么拖?” “不是突然决定的。”顾阗月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陈教授的团队去年就联系过我了,邀请我考虑他的博士后方向。我一直在犹豫,没有答应。” “那现在怎么突然答应了?” 顾阗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让齐学斌有一瞬间的不适。 “因为这个案子。” “灭门案?” “对。”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这个案子的尸检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技术上的局限。伤口重建、凶器比对、组织液分析,好多东西我只能做到七八成的精度。要是我的技术再强一些,也许能更早锁定凶器类型,帮你们再省一天时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齐学斌说。 “还不够好。”顾阗月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固执的认真,“齐局长,做法医这一行,技术就是一切。证据不会说谎,但采集证据的人如果能力不够,就会让证据说不出话来。我不想当一个够用的法医,我想当一个最好的法医。”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认识顾阗月已经快四年了。从水泥封尸案到白骨案,从纵火案到枯井案,从红舞鞋到灭门案。这个女人在解剖台前从来不眨眼,在尸体面前比任何男人都冷静。但他一直知道,在那层冷静的外壳下面,藏着一个极其倔强的灵魂。 他说不出挽留的话。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顾阗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像是一片叶子在无风的水面上划出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手头的案件卷宗整理完就走。” 齐学斌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那个信封,打开来看了一眼。一份打印好的停薪留职申请,格式工整,措辞规范。最后一行是她用黑色签字笔签的名字和日期。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我得跟县委组织部商量一下。毕竟你当初可是组织部那边争取来的特殊人才啊!有留档的。”齐学斌把信封放回桌上,“不过法医这种技术岗,停薪留职读博士后,理论上没什么障碍。” “谢谢。” “你谢什么?”齐学斌苦笑了一下,“我损失了一个最好的法医,你还谢我?” 顾阗月没有接这个话。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的下摆。 沉默了好一会儿。 “齐局长。” “嗯?” “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但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 齐学斌看着她。他忽然有一种预感,那种说不上来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弥漫的闷热一样的预感。 “你说。” 顾阗月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溢出来。 “在清河的这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四年。不是因为我处理了多少案件,也不是因为我拿了多少嘉奖。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让我觉得,这份工作真的有意义的人。” 她的声音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 从中间那些无数个深夜打电话讨论案情的时候,从每一次她在法医站等到凌晨给他留着一盏灯的时候,从她看他的那种极其克制、却始终没有藏好的目光里,他都知道。 但他不能回应。 不是因为她不好。恰恰相反,顾阗月是他认识的女人中最纯粹、最勇敢的之一。但他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那个远在伦敦的女孩。而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尊重。 顾阗月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释然。 “我不需要你说什么。”她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四年,谢谢你。” “阗月。” 她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到了燕京之后,给我发个信息。报个平安。” 顾阗月没有回头。但齐学斌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好。”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信封上“停薪留职申请”几个打印的字照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和那天清晨在会议室里喝的那杯,一样的凉。 他忽然想起来,那杯茶也是顾阗月泡的。她泡茶有个习惯,放的茶叶总是比别人多一倍,说是法医的职业病,习惯了浓的东西。所以她泡的茶永远都是苦的。 苦,但经久不散。 就像有些心意,从来不肯说出口,却始终在那里。明明知道不会有回应,却还是倔强地守了四年。 齐学斌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只是觉得,秋天好像真的来了。 第259章 该哭的这一次,就哭完吧! 十一月中旬。 顾阗月的离职手续走得很快。组织部那边几乎是一路绿灯,据说是齐学斌亲自给组织部长打了电话,用了“为清河培养未来国家级法医人才”这么个理由。清河公安局法医科的科长老郭接替了她的日常工作,实验室的设备器械做了详细的交接清点。 走之前的最后一周,顾阗月几乎每天都在法医站待到深夜。她把自己经手的所有案件卷宗重新梳理了一遍,给每一份报告都附上了详尽的补充说明。那些补充说明写得比任何论文都认真,像是在给自己的四年画上一个句号。 老郭看了之后叹了口气:“阗月,你这是要把清河县法医站的活都干完了再走啊。” “该交代的不交代清楚,我不放心。”顾阗月头也不抬,继续在电脑前敲字,“你注意一下那台紫外分析仪,上个月刚做过校准,说明书我放在第二个抽屉里了。还有那批试剂,保质期到明年三月份,用完了记得跟市局打报告申领。” 老郭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岗位。 出发前一天晚上,齐学斌让老张在清河最好的那家饭馆定了一桌饭。 说是送别顾法医。来了七八个人,都是这几年一起出过现场的老搭档。老张、小周、刘志国、法制股的小李,还有顾阗月带过的一个实习生小林。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挺热闹。老张是活跃气氛的老手,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说了一堆“以后到了燕京别忘了咱们”“有空回来看看”之类的客套话。 等酒过三巡,气氛就渐渐沉了下来。 小林端着杯子站起来,眼眶红红的:“顾姐,我敬你一杯。我来法医站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解剖台都不敢靠近。是你手把手教我的。” 顾阗月笑着碰了一下杯子:“行了别哭了,你一个学法医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以后老郭就是你师父了,好好跟着学。” “顾法医。”刘志国也站了起来,一脸认真得有些过头了,“当初灭门案我翻墙进去的时候要不是你之前给我讲过嫌犯的身体特征和暴力倾向,我可能就不知道第一时间要制住他哪只手。你这个人吧,看着柔柔弱弱的,分析起案子来比我们这些搞侦查的都狠。” “那你得谢谢你自己反应快。”顾阗月淡淡笑了一下。 齐学斌坐在桌子的一头,安安静静地听着所有人说话,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也没有特意跟顾阗月多对视。偶尔她的目光扫过来,他就回以一个很短暂的微笑,然后继续低头夹菜。 老张举着酒杯凑过来:“齐局,你也给顾法医说两句啊?” 齐学斌端起酒杯,看了顾阗月一眼:“顾法医跟我们并肩了四年,从水泥封尸案的那个冬天开始。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案子,每一个我都记得。她是我见过的最有职业精神的法医,没有之一。到了燕京,她会变得更强。我很期待。” 他举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顾阗月的杯子。 顾阗月接下了那一杖,笑着仰头喝干。但坐在她旁边的小林看见了,顾姐把杯放下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饭局散得不算太晚,晚上九点多。大家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最后几句话。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哗啦啦地掉。 “齐局长。”顾阗月最后转向他。 “嗯?” “我明天早上七点一刻的火车。” “我知道。” 顾阗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说“我知道”。然后她笑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老郭开来的面包车。 第二天清晨。 清河县火车站。 这个小县城的火车站破旧得像上个世纪的遗物。候车大厅里的塑料椅子掉了几个靠背,电子显示屏一半的灯管不亮,自动售票机常年处于“维修中”的状态。 早上六点五十分,齐学斌到了。 他没有穿警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深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灰色的运动鞋。这是他极少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样子,低调得像个大学生。 顾阗月已经在候车大厅里了。一个二十四寸的黑色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一个纸袋子。看得出来她的行李不多,四年的生活浓缩成了这么点东西。 她看到齐学斌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送你一下。”齐学斌说得很随意,像是说“我顺路过来的”。 “不用的其实。”顾阗月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很短暂,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来都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就这些东西?四年就带了这么点?” “法医站的设备又不是我的,书也都留给小林了。我就带了些衣服和笔记。”顾阗月笑了一下,“轻装上阵。” 两个人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周围是稀稀落落的早班旅客。有对小情侣在角落里腻歪着聊天,有个老大爷守着一堆编织袋打瞌睡,有两个民工模样的汉子蹲在墙根抽烟。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话说。 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都不适合说。 “火车到燕京要多久?”齐学斌问。 “八个小时。普快。” “怎么不坐高铁?” “清河没有高铁站啊。”顾阗月笑了,“我得先坐普快到萧江,再换高铁。中转加路上差不多也要十个小时,我不如直接坐普快舒服。” 齐学斌“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站台上生锈的铁轨和灰蒙蒙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个小县城的火车站,破旧得让人有些心酸。 广播响了。 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播报:“各位旅客请注意,k7723次列车已经进站。请到清河站乘车的旅客携带好行李物品,到一号站台检票上车。” 顾阗月拉起行李箱的把手,站了起来。 齐学斌帮她拿了那个纸袋子。里面应该是路上吃的东西,不重。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检票口,走上了站台。k7723次列车是一辆墨绿色的老式普快,车身上沾着铁锈和灰尘。车门开了,一股夹杂着泡面味和机油味的风从车厢里飘了出来。 顾阗月接过纸袋子,放进了双肩包里。 她站在车门口,回头看着齐学斌。 秋天清晨的光线很薄很淡,从站台另一头矮矮的山丘顶上漫过来,把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薄风衣,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耳后,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白色帆布鞋。 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不像法医,倒像一个准备出门远行的女大学生。 “齐局长。” “到了发个信息。” “知道了!你昨天说过了。”她笑了一下。 “那我再说一次。”齐学斌的语气很平,但很认真。 “好。” 她转身上了车。 齐学斌站在站台上,看着她提着行李箱从窄窄的过道里走进去。透过车窗的玻璃,他看到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行李塞在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转过头来看向窗外。 她看到了齐学斌。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层车窗玻璃相遇。 齐学斌微微抬了一下手,算是挥手。 顾阗月也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火车站台上的噪音太大,齐学斌听不到。 列车抖了一下,开始缓缓移动。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咣当、咣当、咣当。 齐学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节车厢一点一点远去,直到顾阗月靠窗的那个位置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彻底消失在铁轨尽头的薄雾里。 他转过身,往出站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 风从铁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一种很淡很淡的,已经闻不到的茶叶香。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车厢里。 顾阗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电线杆。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腰带。 她没有哭。 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哭。 她是法医,解剖台上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克制。面对什么样的场面都不能失态,什么样的情感都不能让它干扰判断。 但当列车驶出清河站的那一刻,当她透过窗玻璃看到齐学斌站在站台上抬了一下手的那个动作,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某个地方碎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疼。 是一种很轻的、很闷的、从里到外慢慢扩散开来的酸。 她把脸转向窗户,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睛干干的。 但是有两行泪,从眼角慢慢滑过脸颊,一直流到了下巴。 她没有伸手擦。 任由它流。 四年了。 该哭的这一次,就哭完吧。 第260章 暗潮将起,毒蛇蛰伏归国 顾阗月走了之后的日子,齐学斌的生活重新回到了那种忙碌而规律的节奏里。 灭门案的善后工作还有一大堆。法院那边已经受理了刘连胜的故意杀人案,检察院的公诉人来调取了完整的侦查卷宗。因为案件影响极大,省高院很可能会提级审理。齐学斌需要配合检察机关把所有证据链再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空出来的法医科负责人由老郭暂时兼任。齐学斌给省公安厅打了报告,申请从省城金陵调一名有经验的法医充实力量。报告还在审批,但按照目前他在省厅的面子,批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这天下午,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跟检察官通电话确认一份物证鉴定的委托手续,桌上的另一部手机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屏幕。 苏清瑜的消息。 “学斌,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的情报网在伦敦金融城监测到了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动。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最近两个月连续向国内的三家壳公司转入了总计一点二亿美元。资金的最终指向是汉东省。” 齐学斌跟检察官说了句“五分钟后给你回电话”,把那边挂了。 他拿出苏清瑜发来消息的手机,快速打了一段话回去。 “继续追。能查到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吗?” 三分钟后,苏清瑜的回复到了。 “还在追,目前只能确认中间有一层瑞士的托管行。但我让人查了那三家壳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分别在深圳、上海和金陵。其中金陵那家的法定代表人叫陈安娜,持有加拿大护照。学斌,你注意一下这个名字。” 陈安娜。 齐学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陈……安娜。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种极其细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警觉感沿着脊柱攀了上来。 他没有急着回复苏清瑜,而是打开电脑,调出了自己整理的那份“清河核心人物关系图”。那是一个他私下维护的数据库,里面记录了所有跟清河县利益相关的政商人脉关系。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梁雨薇。 屏幕上跳出了一长串信息。原省厅督察处副科长,梁国忠的女儿,因涉嫌利用职权打击报复被免职后从公安系统辞职。之后的去向一度是空白。 但齐学斌在前世的记忆里知道一些今生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前世,梁雨薇同样也在后来因为一些牵扯而被迫离开警界。 但是,她却利用梁家多年积累的地下资源和海外人脉,在东南亚和欧洲之间搭建了一条隐蔽的资金通道。 齐学斌很清楚的记得,她就是化名“安娜”,以外资商人的身份重新杀回了国内资本市场。带着海量的暗黑资金,以合法的商业外壳做掩护,继续为梁家和后面的大树谋利。 做空。 渗透。 瓦解。 前世她各种手段用得是炉火纯青,最后更是成功的把梁家积攒多年的一些锅,在暴雷前全甩给了齐学斌。 而现在,“安娜”这个名字提前出现了。 蝴蝶效应。 又是蝴蝶效应。 齐学斌最初以为,梁雨薇离开公职系统的事,至少要再等到两三年之后。但现在看来,因为他这一世太过凶猛地打击了梁家势力,反而让梁雨薇加速了她的暗黑布局。 他闭上眼睛,用了十秒钟把前世关于梁雨薇的所有记忆碎片拼了起来。 前世,梁雨薇化名安娜之后,并不是一个人在操盘。 她的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地下金融网络在支撑。那个网络的核心节点分布在温哥华、伦敦、新加坡和香港。大量灰色资金通过多层离岸架构洗白后,以合法外资的身份进入国内,定向瞄准齐学斌管辖范围内的支柱产业。 她的手段极其老练。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做空-渗透-瓦解”三步走战略。 齐学斌犹记得,梁雨薇用这一招来对付某个和梁家不对付的主政官员。 第一步,做空。通过壳公司在目标区域大量收购土地和商业物业,然后以低于市场价的方式集中抛售,人为制造资产价格暴跌的恐慌。 第二步,渗透。利用资金优势收买地方官员和企业高管,在该官员的政治体系内部安插钉子。这些钉子不会在短期内发动,而是潜伏下来,等待关键时刻的致命一击。 第三步,瓦解。当做空和渗透都到位之后,通过媒体和网络发动一场精准的舆论战,把经济下滑的责任全部扣到该官员的头上。再由内部的钉子配合发难,迫使上层对该官员失去信任。 前世,这套组合拳打出来的时候,那位官员正处于从县长向县委书记过渡的关键期。他措手不及,直接被彻底击垮,引咎内退,早早的就去政协养老了。 而由此对当地民生带来的影响和代价,也是极其惨重的。整整半年的政治动荡,整个县城的发展停滞,资金被抽干,大批企业倒闭。 而这一世,梁雨薇提前了,而且极有可能也是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齐学斌。 齐学斌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手术刀。 这一次,他可不打算再被动挨打了。 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苏清瑜追来一条消息。 “学斌,我还发现了一件事。那个陈安娜三天前刚刚入境。航班记录显示,她搭乘的是从多伦多飞金陵的国际航班。而且她在金陵落地之后,没有住酒店。她住的地方,是一栋挂在另一个人名下的私人别墅。” 齐学斌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谁的名下?” “我还在查。但从地理位置来看,那栋别墅在金陵市玄武区紫金山脚下。学斌,能住那个位置的人,不会是普通商人。” 紫金山。金陵市最顶级的富人区。省级以上官员和金融巨头的聚集地。 齐学斌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紫金山脚下的私人别墅,市面上能买到的最便宜的一栋也要两千万以上。而且那片区域的房产交易受到严格管控,外来资金进入需要多层审批。梁雨薇住在那里,说明她在金陵已经有了根基极深的保护伞。 这条线如果往上摸,会摸到什么级别的人? 齐学斌不敢轻易下结论。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梁雨薇这一次回来,绝不仅仅是个人的复仇。她背后一定站着某些同样对齐学斌心存不满的政治势力。 是省里的赵家派系,还是之前的叶家派系?抑或者,他们又引入了其他的盟友和靠山? 齐学斌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清河县城的街道上一切如常。小贩在路边摆摊卖红薯,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远处的工地上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一条蛰伏了许久的毒蛇已经悄然从大洋彼岸回到了这片土地。 她带着庞大的资金、深不可测的仇恨、和一个精心设计了不知道多久的做空计划。 而“安娜”的目标,只有一个。 齐学斌。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 打开跟苏清瑜的对话窗口,敲下了几个字。 “继续盯紧,一有进展立刻告诉我。另外,调一下那栋别墅周围的所有商业登记信息。如果那个区域最近有新注册的公司,全部给我筛出来。” 发完消息,他又拿起了那部跟检察官通话的手机。 “喂,老周,刚才的事我们继续。物证委托书的格式我这边没问题,你发过来签字就行。”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金陵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三天前的那个傍晚,一个穿着深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海关通道。 她戴着墨镜、围着丝巾,步伐从容不迫。 护照上的名字写着:陈安娜。 但曾经,她的名字叫梁雨薇。 机场出口处,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恭敬地迎了上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安娜小姐,车在外面等着了。别墅那边已经布置好了,您随时可以入住。” 梁雨薇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机场大厅外灰蓝色的天际线。金陵的天空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沉。 “汉东这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在海外生活了两年的人特有的、刻意抹去了乡音的平淡。 “孙县长那边已经收到了我们的消息,态度很配合。不过他比较谨慎,没有直接表态,只说‘可以谈谈’。” “谨慎好。”梁雨薇的嘴角勾了一下,“太急的人不能用。让他先看看我们的诚意,第一批资金下周就到位。” “明白。还有一件事,”年轻人压低了声音,“齐学斌刚刚破了那个灭门案,现在整个省厅都在给他唱赞歌。省委那边甚至有风声说要提前把他调到萧江市市府。” 梁雨薇的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走。 “让他唱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唱得越高,摔得越重。” 她走出机场大门的那一刻,金陵的秋风迎面吹来。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沉静而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野心,有一种蛰伏了太久之后终于准备出手的嗜血的光。 她上了那辆等着她的黑色轿车。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车子驶向紫金山的方向。 暗潮,已经涌起来了。 第261章 毒蛇吐信,金陵山庄的长期布局 金陵,紫金山北麓。 十一月的金陵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梧桐叶铺满了玄武湖畔的小道。 紫金山脚下那片隐蔽在香樟树丛中的别墅区,在这个季节显得格外幽静。每一栋别墅之间隔着至少两百米的私人绿化带,连访客的车也不允许直接开到门口。 晚上七点三十分。 一辆挂着汉a牌照的黑色奔驰s级缓缓停在了三号别墅外的小径上。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整了整领带,迈步往门口走。 这个人叫孙建平。 清河县的新任县长。 门在他按下门铃之前就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助理微微鞠躬,侧身让他进去。 “孙县长,安娜小姐在二楼书房等您。” 孙建平点了点头,跟着助理穿过了一楼的客厅。装修简约而昂贵,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阔绰。 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古典音乐声。 孙建平站在门口,看到了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妆容极淡,几乎看不出化妆的痕迹。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在大学里教书的知性女性。 “孙县长,请坐。” 梁雨薇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和而疏远,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孙建平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膝盖上。 “安娜小姐,上次您让人带的话我收到了。这次专程过来,是想当面跟您聊聊。” “不急。”梁雨薇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先喝杯茶。今天赶路累了吧?从清河开到金陵,怎么也得三个小时。” “两个半小时。高速很顺。” “那就好。”梁雨薇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孙县长,你在清河待了多久了?” “到下个月就满三个月了。” “感觉怎么样?” 孙建平沉默了两秒。 “说实话,不太好。” “哪里不好?” “很多事情推不动。”孙建平斟酌着用词,“县里的干部,从公安局到招商局,从城建委到财政科,核心岗位上全是齐学斌的人。我这个县长,说好听叫一把手,说难听点,手里连一个科级干部都调不动。” “嗯。”梁雨薇没有表态,只是又抿了一口茶。 “而且,”孙建平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十四亿的外资是他一手引进来的,星光基金那边的对接人只认他。我想了解一下资金的具体使用情况,招商局的人跟我说,‘这个需要齐县长签字才能看’。我堂堂县长,连账本都翻不了。” 梁雨薇不说话,等着他说完。 “郭市长那边我也联系了。”孙建平咬了咬牙,“郭市长让我先稳住,说上面会有安排。可我等了三个月,什么安排也没等来。齐学斌是越来越硬,群众基础好得可怕,下面的老百姓提起他就跟菩萨似的。我在清河,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头看向梁雨薇。 “安娜小姐,您上次让人带话,说有合作的机会。我想听听,什么样的合作。” 梁雨薇放下茶杯,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孙县长,我做事不喜欢弯弯绕绕。”她把文件袋推过去,“里面有一份投资计划书,天创资本打算在清河周边投资一个建材深加工园区。总投资额三千万美元,分三期注入。” 孙建平打开文件袋翻了几页,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三千万美元?” “第一期一千万,半年内到账。”梁雨薇的语气平静如水,“园区落地之后,清河的水泥、沙石、钢材就不用再从外面买了。你的政绩报告上至少多了一个千万级的引资项目。” 孙建平嘴唇动了动,把文件袋合上了。 “安娜小姐,这种好事,为什么找我?” “因为齐学斌不会让我投。”梁雨薇说得直截了当,“我做过调查,清河新城目前的建材供应链高度依赖外部渠道。如果有人在本地建一个园区,就等于在他的命脉上插了一根管子。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梁雨薇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窗外是紫金山深秋的轮廓,黑黝黝的山脊线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这个项目需要县政府审批。县长有签字权。孙县长,你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替这个项目开几个绿灯。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她转过身,看着孙建平。 “作为回报,天创资本每个季度会以‘投资咨询服务费’的名义,往你指定的一个账户里打一笔钱。金额不多,每次三十万。干净的,有合同有发票有完税凭证。” 孙建平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十万一个季度。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 他的工资加上绩效奖金,一年撑死十五万。 “安娜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事情,我需要考虑考虑。” “当然。”梁雨薇重新坐回书桌后面,“不急,慢慢想。我说了,我做事不急于求成。这个合作,是长期的。” 她又端起茶杯。 “孙县长,你记住一句话就行。在清河,齐学斌是天。但天再大,也大不过省里。我背后站着的人,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 孙建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把那份文件袋装进了随身的公文包里。 十几分钟后,那辆黑色奔驰重新驶出了紫金山别墅区,消失在金陵夜晚繁忙的车流中。 梁雨薇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车尾灯远去。 助理走进书房,恭声道:“安娜小姐,孙县长走了。” “嗯。”梁雨薇没有转身,“他会再回来的。这种人,三个月吃不上肉就受不了了。给他点甜头,让他慢慢习惯。不要催,一催就坏事。” “明白。还有一件事,”助理翻开手中的笔记本,“金陵这边的‘瑞德’那条线已经重新接上了。上次咱们安排断掉的几个接头人,现在换了新面孔重新开始运转。目前每个月能有三百万左右的现金回笼。” 梁雨薇的眼神变了一下。 “注意防火墙。所有经手的人不许知道上面是谁。资金走三层以上的壳才能回到我们的池子里。” “都安排好了。” “嗯。”梁雨薇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齐学斌。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让她又爱又恨,又得不到的男人。 她的父亲梁国忠被踢出权力中枢,她的堂兄梁少华身陷囹圄,整个梁家多年的根基被毁大半,全是因为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但她不会再犯急躁的错误了。 在海外的两年里,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反思。反思的结论只有一个:齐学斌不是一个可以用暴力手段解决的人。他太聪明,太谨慎,而且他的背后有沈家、有省纪委何建国、有省委书记沙家康。 要对付这样的人,只能用水磨的功夫。 做空他的经济命脉。渗透他的权力腹地。瓦解他的政治根基。 这三步,每一步都需要至少半年以上的时间。她准备了一亿两千万美元,不是为了一次性砸死他,而是为了打一场持续两年以上的消耗战。 “慢慢来。” 梁雨薇对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嘴角挑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与此同时。 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齐学斌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苏清瑜刚发来的一份加密邮件的打印件。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 “学斌,天创资本的那笔钱已经通过三层离岸架构转入了国内。第一批一千万美元已经在金陵的壳公司里落了地。我查了一下这个壳公司的注册信息,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刘明’的人,之前在清河县工商局有过备案记录,疑似是梁家老人的外围白手套。另外,我在伦敦那边的情报网发现了一件事,陈安娜最近在暗中联系一些跟东南亚地下文物市场有关的渠道。具体做什么还不清楚,但资金流向有异常。” 齐学斌看完邮件,把打印件锁进了保险柜。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清河县城的夜景。远处,新城工地上的塔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苏清瑜提到的那个“地下文物市场”的信息,在他脑子里触发了一段前世的记忆。 前世,梁家在汉东盘踞了几十年,明面上的生意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让梁家在高层站稳脚跟的,是一条隐秘的文物走私暗线。这条暗线从盗墓开始,经过地下销赃、跨境走私,最后以“雅贿”的形式流入某些高层官员的私人收藏室。 前世的齐学斌当了几年副市长,对这条线只是有所耳闻,但从来没有触碰过。因为牵涉的层级太高,高到他一个副市长根本不敢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梁雨薇为了在国内弄到足够的活动资金,重新启动了她家那条走私暗线……”齐学斌喃喃自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就意味着,他不仅可以在商战上跟她耗,还可以在公安的战线上主动出击。 先剪她的暗翼,再断她的明路。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事情要跟你聊聊。” “好嘞,几点?” “八点。”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清河的初冬来了。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金陵紫金山脚下,那条蛰伏了两年之久的毒蛇,正慢慢地吐出了第一缕信子。 第262章 要等大鱼自己游进网里 时间进入了十二月。 清河县的冬天来得特别快,北风一刮,工地上的工人们都换上了厚棉袄,干活的速度比秋天慢了不少。 但齐学斌没有闲着。 新城的建设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第一期的基础设施框架基本成型,四条主干道已经铺完了沥青底层,生态公园的地基打了下去,外围的商业配套区域也在紧锣密鼓地赶工。按照星光基金的工期要求,明年三月之前必须完成一期工程的主体结构封顶。 这天上午,齐学斌正在办公室看新城的月度进度报告,老张推门进来了。 “齐局,出了个情况。” 老张的脸色不太好看。 齐学斌放下报告,抬头看他。“什么情况?” “建材出问题了。”老张在椅子上坐下来,“咱们新城工地用的水泥和沙石,主要从萧江市的三家供应商那里走。但昨天工地负责人老刘给我打电话说,三家供应商里有两家突然通知说产能不足,下个月的供货量要砍掉四成。” “砍四成?”齐学斌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老刘急坏了,去找那两家供应商的老板谈,人家的口径一模一样,说是设备检修加上原材料涨价,短期内没办法恢复。但老刘觉得不对劲,私底下一打听,发现这两家厂子最近都被一个外面来的公司收购了大量股份。” “什么公司?” “一家叫汇通建材的,注册地在金陵。老刘查不到更深的信息了,但他感觉这不是巧合。” 齐学斌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汇通建材。 他不用查都知道,这个名字的背后大概率站着天创资本。梁雨薇的第一步棋,终于落下了。 “老张,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老张想了想。“有人在掐咱们的供应链。建材断供,工地就得停工。工地一停,工期就会延误。工期一延误,外资那边就不干了。” “说得没错。”齐学斌点了点头,“但你漏了一点。” “什么?” “建材涨价和断供只是表面上的。真正的目的是制造恐慌。你想想,如果清河新城最大的工地突然因为建材短缺停工了,消息传出去会怎样?” 老张立刻明白了。“媒体炒作,老百姓议论,然后有人就可以说‘清河新城根本就是个烂摊子’。” “对。这是一步棋,不是一个孤立事件。”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分析别人的案子,“背后操盘的人很有耐心,不着急一波流打死我们,而是想用慢刀子一点一点地割。” 老张的脸色更难看了。“那咱们怎么办?”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新城工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塔吊。 “老张,你去查一件事。查那个汇通建材的股东结构和实际控制人。不用走官方渠道,太慢了。你有经侦那边的老关系,让他们帮忙调一下工商注册信息。” “好。” “另外,”齐学斌转过身来,“我也得提前做一些安排了!” “嗯。” 老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就出去了。 当天下午,齐学斌在办公室里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电话的那头是沈曼宁。 “学斌,你说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沈曼宁的声音清脆而干练,“你是说,有人在用资本手段掐你的建材供应链?” “不仅是我的。是整个清河新城的。”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目前的情报显示,对方至少控制了我们主要供应商的两家。如果他们继续往下走,把第三家也拿下了,那我们的工地明年春天就得停摆。这附近的建材供应都被他们垄断了,外面的压根就打不进来……” “你需要什么?” “所以,我需要打破他们的垄断,悄悄地弄一条备用的建材供应线。”齐学斌开门见山,“曼宁,你们沈家在军民融合物流这块有布局。如果我从邻省采购建材,能不能走你们的专列通道直接拉到清河?” 沈曼宁那边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是有条件。” “你说。” “军民融合物流的专列通道原则上只服务于军方和重大民生工程。如果你要走这条路,需要有一个正式的政府项目备案。另外,运费不会便宜,比普通公路运输贵百分之三十左右。” “运费不是问题。”齐学斌说,“备案的事情我来搞定。清河新城本身就是省级立项的重大民生工程,补一个物流备案手续不难。” “那行。”沈曼宁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我这边去协调一下。给我四十八小时,我把联系方式和报价单发给你。” “谢了,曼宁。” “谢什么。”沈曼宁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客气过?不过学斌,我提醒你一句。你说的那个天创资本,我之前在京城的圈子里听人提过。他们的路子不简单,做事很稳,背后大概率有人罩着。你小心点。” “我知道。”齐学斌的声音平静,“放心。” 挂了电话,齐学斌打开电脑,给苏清瑜发了一封简短的加密邮件。 “清瑜,天创的第一手已经出了。他们在收购我的建材供应商。目前我已经启动了备用方案,短期内问题不大。你那边继续盯紧天创在离岸市场的动向。如果他们的资金还有新的流入,第一时间告诉我。” 发完邮件,他又拿起了那份新城的月度进度报告。 他不着急。 梁雨薇想打一场两年的消耗战?好。那他就陪她耗。 但有一点梁雨薇算错了。她以为齐学斌的建材渠道只有萧江市那几家供应商。她不知道的是,沈家在华东地区的军民融合物流网络覆盖了三个省,只要齐学斌愿意多花百分之三十的运费,他可以从隔壁省甚至更远的地方拉到足够的建材。 这一手,梁雨薇掐不死。 三天后。 来自邻省的第一批建材通过军民融合专列运抵了清河新城。 老刘站在工地上,看着一节一节的车皮里卸下来的水泥和钢材,乐疯了。 “齐县长,这些东西是从哪弄来的?!” “你不用管从哪来的。”齐学斌穿着灰色的工装夹克站在旁边,“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建材不会断。工期不能延。明年三月之前,一期主体必须封顶。” “保证完成任务!” 齐学斌点了点头,转身上了他那辆破旧的桑塔纳。 车子缓缓驶出工地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远处的县政府大楼。 孙建平的办公室亮着灯。 而就在此刻,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孙建平正站在窗前,看着工地方向那一列长长的火车车皮。 他的手里捏着手机,刚刚挂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金陵那边打来的。安娜小姐的助理。 “孙县长,安娜小姐让我转告您。清河新城工地今天突然到了一批铁路运来的建材,数量不小。这个不在我们的预期内。如果方便的话,安娜小姐希望您能了解一下这批货的来源和渠道。” 孙建平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齐学斌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建材断供问题的。萧江市那几家供应商已经被天创的人控制住了,按照安娜的计划,清河的工地至少要停摆两到三周。 可现在,才三天。 齐学斌就变出了一整列火车的水泥和钢材。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底牌? 孙建平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不是十二月的天气带来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来自更深处的、对一个你根本摸不透的对手的恐惧。 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份天创资本的投资计划书。 当初去金陵见安娜的时候,他觉得这事儿稳了。背后有省里的高人罩着,有一亿多美金的资本开路,还有安娜那套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做空方案。 但现在,才第一步,就碰了钉子。 孙建平合上了抽屉,拿起手机,给安娜的助理回了一条消息。 “建材的事我会去了解。但我建议安娜小姐,不要急。齐学斌这个人,不好对付。强攻不如围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关了灯,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出县政府大门的时候,他抬头看见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第一场雪。 孙建平裹紧了大衣,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他现在是两头押注。一边是齐学斌的清河体系,另一边是安娜背后那股深不见底的力量。 不管最后谁赢,他都要确保自己不是输家。 这种算盘,是小人物在大势力夹缝中求生存的本能。 而此刻,离清河工地已经很远的那辆破旧桑塔纳里,齐学斌靠在副驾座上闭着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梁雨薇的第一步棋虽然被化解了,但这只是开始。她不会因为一次试探的失败就放弃。她大概率已经在准备第二步了。 但齐学斌也不着急出牌。 他现在有两条战线要打。 明面上,是这场围绕新城工地的商战防守。他要确保清河新城的建设不受任何外部资本的干扰,哪怕多花三成的运费,也要保证工期不出问题。 暗线上,则是他以公安局长的身份要做的另一件事。 苏清瑜的情报显示,梁雨薇除了资本这条线之外,还在暗中重启梁家的文物走私网络。如果这条线是真的,齐学斌一定会用它来反咬一口。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太早。要等大鱼自己游进网里。 窗外,清河县城的街道上,雪越下越密了。 第263章 公安局长的直觉,幽灵账户 建材的事情暂时稳住了,但齐学斌没有放松。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早上,他照例七点四十到局里。公安局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结着一层薄霜。 齐学斌刚在办公室坐下,老张就端着两杯热茶进来了。 “齐局,有个事情我琢磨了好几天,今天想跟你汇报一下。” “说。” 老张把茶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 “上个月你让我关注一下周边几个市的地下黑市动向。我让经侦大队的几个老手去摸了摸。结果发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 齐学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他继续。 “萧江市和隔壁泰安市的古玩地下交易市场,最近突然活跃起来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假古董买卖,而是有一些真东西在流通。我们经侦的老赵说,他在泰安的一个相熟的线人告诉他,最近有人在市场上出手了几件品相极好的青铜器,行话叫‘生坑货’。” “生坑?”齐学斌放下茶杯。 “对。‘生坑’就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还带着铜锈和泥土的原始状态,没经过任何修复和做旧。这种东西在圈子里价格最高,因为造不了假。但问题是,生坑货只有一个来源。” “盗墓。”齐学斌接了一句。 “没错。”老张合上笔记本,“齐局,我在清河干了快十年的经侦了。以前梁家还没倒台的时候,清河和周边几个县就一直有盗墓的传闻。但那时候没人敢查,因为梁家的人跟这条线有说不清的关系。后来梁少华进去了,梁国忠也被踢走了,这条线也跟着沉寂了一两年。但现在,它好像又活了。”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前世的记忆像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清晰了起来。 前世,梁家在汉东的势力盘根错节,真正让梁家在省里甚至更高层站稳脚跟的,是一条延续了十几年的文物走私暗线。 最底层,是散布在汉东省和周边几个省份的职业盗墓团伙。中间层,是一个由多个壳公司和黑市经纪人组成的销赃网络。出土的文物经过几手倒卖,一部分走私出境卖给海外收藏家,另一部分被作为“雅贿”留在国内。 所谓雅贿,就是用珍贵的古董字画来行贿。跟现金不同,古董没有序列号,不会在银行留下记录。对于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来说,收一件价值几百万的古董比收一箱现金安全得多。 前世的齐学斌当了几年的副市长,对这条线只是隐约知道,因为牵涉的层级太高,一直没办法碰。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梁雨薇为了在国内筹集活动资金,真的重新启动了梁家这条走私暗线,那就意味着她在齐学斌的管辖范围内犯了法。 而且是重罪。 盗掘古墓罪,走私文物罪,行贿受贿罪。每一条都是够判十年以上的大罪。 “老张。”齐学斌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语气非常认真。 “在。” “你说的这些情况,有没有跟其他人提过?” “没有。就跟你汇报。” “好。从今天开始,这件事单独建档,代号‘幽灵’。参与人员只限定你、我、还有经侦的老赵,不许有第四个人知道。” 老张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齐局,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条线后面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齐学斌看着老张的眼睛,“老张,你跟我这几年了。你知道我的判断从来不会无的放矢。现在我只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地下冒出来的生坑文物不是偶然的,背后有人在系统性地操作。第二,操作这条线的人,很可能跟最近在商战上给我们找麻烦的那个天创资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还是梁家的人死灰复燃了?” 齐学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然后回到桌前。 “你不需要知道具体是谁。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你说。” “从现在开始,安排老赵带一个靠得住的人,以清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名义,对周边三个市的地下文物交易市场做一次长期布控。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谁在卖,谁在买,资金流向哪里。尤其是资金链的末端,哪怕只是一条细细的线头,也要给我抓住。” “明白。”老张点了点头,“时间呢?” “不限时间。这不是一个几天就能收网的案子。可能要几个月,甚至更久。”齐学斌的语气沉稳得像是在布一盘大棋,“老张,我们要有耐心。我不需要你去抓几个小毛贼。我需要的是整条链子。从挖墓的到销赃的,从洗钱的到收赃的,一个都不能少。” 老张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 “齐局,我懂了。这条线我会死死盯住的。”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叫住了要出门的老张。 “什么事?” “商战那边的情况你也继续关注。建材供应链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有任何新的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明面上的仗和暗线上的仗,我们要同时打。” “放心吧,齐局。” 老张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齐学斌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昨晚没看完的经侦季度报告,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报告上了。 他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清瑜,天创资本在国内的壳公司里,有没有跟古玩行业相关的?比如典当行、拍卖行、文化咨询公司之类的。帮我查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翻开了一个单独的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是他私人保管的,从来不放在办公室里过夜。里面记录的全是来自前世的记忆碎片,按照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做了简单的标注。 他翻到“梁家”那一页。 上面写着几行字: “文物走私网,核心节点在金陵和香港。国内段,经手人不超过五个。防火墙极厚,层层壳公司。最终资金回流至一个离岸信托。走私出境的文物通过公海拍卖船交易,不走传统海关。” 下面还有一行,是他用红笔加上去的: “雅贿流向:赵副省长系?叶副省长系?” 这两个问号,是前世齐学斌直到最后都没有搞清楚的东西。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暗格里。 十分钟后,苏清瑜的回复到了。 “查到了。天创资本在金陵的壳公司矩阵里,有一家注册名为‘瑞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企业。经营范围写的是文化咨询和艺术品鉴赏。法定代表人叫何志强,之前在清河县没有记录,但在泰安市的古玩圈子里有些名气,圈内人叫他‘何爷’。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典型的壳。”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的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瑞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壳公司。 文化咨询和艺术品鉴赏。 这就是那条走私暗线在国内的一个中转站。 他现在可以确认了,梁雨薇确实在重建梁家的文物走私网络。而且速度很快,才回国不到两个月,就已经把框架搭好了。 但齐学斌并不急着动手。 原因很简单。现在抓,最多只能抓到何志强这种外围的小角色。而他真正想要的,是顺着这条线往上摸,看看最终的资金和赃物流向了什么人手里。 那才是这盘棋的胜负手。 中午十二点,齐学斌吃了一碗食堂的面条,然后开车去了新城工地。 工地上一切正常。邻省运来的建材堆在指定区域里,水泥和钢材的存量足够支撑到下个月。老刘带着工程队在赶浇筑主楼的地基,进度比预计的还快了两天。 齐学斌绕着工地走了一圈,跟几个工人聊了几句。正准备上车走的时候,远处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了工地入口处。 车门开了,孙建平从车里走了出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交汇了一下。 孙建平先开口打了个招呼。“齐县长,来视察工地啊?” “嗯,看看进度。”齐学斌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孙县长也来了?” “例行检查。市里要月底的进度报告,我来看看数据。”孙建平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僵。 “那你去忙。数据方面有什么需要的,让老刘直接给你。” “好好好。” 两个人擦肩而过,都没有多说什么。 齐学斌上了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孙建平的背影。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普通。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大衣在冷风里缩着脖子走路,跟清河县城里任何一个小干部没什么区别。 但齐学斌知道,这个人的口袋里装着梁雨薇递过来的钩子。 他没有戳破。 因为孙建平现在还没有完全咬钩。他只是收了那份投资计划书,还没有签字。在法律意义上,他目前还是清白的。 齐学斌不急。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等。 等暗线上的证据链慢慢成型。等梁雨薇的走私网开始真正运转。等那些生坑的文物从地下冒出来,经过一层一层的壳公司,最终流进某些大人物的书房里。 到那个时候,他手里握着的就不再是一张小牌了。 而是一把可以捅穿整个汉东省权力天花板的尖刀。 车子驶出工地大门,拐上了清河县城通往公安局的那条老马路。 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下堆着一层落叶,被风刮得到处打转。 齐学斌看着前方的路,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笑了笑,踩了一脚油门。 第264章 夜探鬼市,摸金传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2012年的一月中旬。 清河的冬天冷得透骨,但新城工地上的建设一天都没有停。邻省的建材通过沈家的军民融合专列源源不断地运进来,老刘带着工程队日夜赶工,一期主体的几栋核心建筑已经长出了地面。 商战这条线暂时进入了僵持阶段。梁雨薇的天创资本在收购了萧江市两家建材厂之后,似乎也意识到齐学斌有备用的供应渠道,暂时没有再出新招。 但暗线那边,事情在悄悄推进。 这天晚上,齐学斌的手机在十点钟响了一声。是老张发来的短信。 “齐局,老赵那边有消息了。方便通话吗?” 齐学斌看了一眼窗外。他现在不在公安局,而是在自己位于翡翠湾小区的宿舍里。这里是他平时加班太晚时住的一个小套间,干净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他拨了老张的电话。 “说。” “老赵这一个多月没白跑。”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带着小吴,以收古董的生意人名义,在泰安市的一个地下黑市里蹲了将近五周。这个黑市每周四晚上开市,地点在城北郊外的一条盘山公路边上。当地人叫它‘鬼市’。” “鬼市?” “对。以前是赶早集的露天市场,后来因为管得严就转入了地下。现在只有圈子里的人知道。”老张翻了翻笔记本,“老赵给我描述过现场的情况。每个周四晚上十点以后,盘山公路边上的一片废弃采石场里,会陆陆续续来十几辆车。人到齐了之后,有人在地上铺一块黑布,把东西摆出来。全程不许拍照,不许录音,交易只收现金。有专人在外围放风,看到陌生面孔立刻清场。” “老赵怎么混进去的?” “花了三周才搭上线。”老张说,“他先在泰安市区的几家古玩店转了一圈,以外地生意人的身份出手买了几件不值钱的仿品,跟店老板混熟了。其中一个姓周的老板是鬼市的常客,老赵请他喝了两顿酒,对方才答应带他去见识一下。第一次去的时候,老赵只看不买,什么也没说。第二次再去,才试探性地买了一件小东西。到第三次第四次,圈子里的人才慢慢不再把他当外人了。” 齐学斌微微点头。老赵能干,这他知道。在经侦大队干了八年,什么样的角色都扮演过。 “说说他看到的东西。” “头几次去的时候,摆出来的大多是仿品和一些年代不远的杂项。但从第四周开始,就有人拿出了真东西。老赵说,他在那里陆续接触了至少七八个卖家,其中有三个人手里的东西一看就是生坑货,品相极好。一个是一套战国时期的铜镜,上面的铜锈和土渍绝对不是做旧能做出来的。一个是几件宋代的瓷器残片,断茬处能看到胎土的原始结构。还有一个更夸张,直接拿出了一把汉代的铁剑,连护手上的兽面纹饰都还清晰可辨。”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桌面。“这些东西的卖家是什么人?” “不太像专业的古董商。”老张说,“老赵的判断是,这些人更像是中间经手人。他们拿到东西之后急着脱手套现,对价格不太敏感,开价也不算特别黑。一件战国铜镜才开八万块,懂行的人都知道,这玩意要是上了正规拍卖行,至少五十万起。” “资金怎么走的?有没有跟踪到?” “跟到了一部分。”老张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老赵每次交易之后都会想办法记下对方的手机号和车牌。我们通过这些信息做了一轮初步排查,发现其中两个卖家的银行流水里,有多笔款项最终汇入了同一个账户。这个账户挂在一家叫瑞德的公司名下。” 瑞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齐学斌闭上了眼。 跟苏清瑜查到的信息完全对上了。 “老张,瑞德这家公司,老赵有没有接触到它的人?” “还没有直接接触。但老赵说,鬼市里有人提过,那些品相最好的东西不是在鬼市上卖的,而是被一个叫‘何爷’的人统一收走了。何爷会定期来鬼市巡视一圈,选走最值钱的几件。剩下的二三线货色才流入公开的地下市场。” 何爷。何志强。瑞德的法人。 齐学斌在脑子里把这些点串了起来。 一条清晰的链条正在浮出水面:职业盗墓团伙从野墓里挖出文物,通过鬼市的中间人倒卖,其中最好的货由何志强统一收走,送进瑞德这个壳公司。之后,这些文物要么走私出境,要么作为雅贿流向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方向。 而瑞德的背后,站着天创资本。天创资本的背后,站着梁雨薇。 梁雨薇的背后,站着叶援朝。 甚至可能更高。 “老张,听我说。”齐学斌的声音沉稳而冰冷,“从现在开始,老赵的任务升级。不要再纠缠鬼市里的小卖家了。我要他想办法接近何志强。” “接近何爷?”老张的声音顿了一下,“齐局,何志强这个人据说很谨慎,不跟陌生人打交道。老赵要怎么接近他?” “用钱。”齐学斌说得干脆利落,“给老赵拨一笔专项经费,让他在鬼市上连续买几件大额的东西。钱花出去之后,圈子里自然会传出去,说有个外地的阔老板出手阔绰,是个真买家。何志强是做生意的人,他听到这种消息,自己就会凑过来。” 老张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可行。那经费大概需要多少?” “先批三十万。从经侦大队的专项行动经费里走。我来签字。” “三十万?”老张咂了咂嘴,“齐局,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老张,你想想。如果我们能用三十万换回一条通向省级大人物的证据链,你觉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老张沉默了两秒。 “划算。太划算了。” “那就去办。还有,提醒老赵一件事。”齐学斌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整个过程中,绝对不能暴露身份。他现在是生意人老赵,不是经侦大队的赵警官。任何情况下都不许亮证件。如果遇到危险,宁可丢东西也要保全自己。人比证据重要。” “明白,齐局。我今晚就给老赵打电话布置。” “好。挂了。” 齐学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凌冬的清河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沉沉呼吸。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本私人笔记本上添了几行字。 “幽灵行动进展:鬼市布控基本完成。资金链初步指向瑞德公司。下一步:打入何志强的圈子。目标时间:三个月内完成。”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到了那张窄得不能再窄的单人床上。 黑暗中,他的大脑还在运转。 前世,何志强这个人他也听说过。 在前世的记忆里,何志强最后是被金陵警方在一次文物专项打击行动中抓获的。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而且那次行动抓的只是何志强本人,他上面的线始终没有被牵出来。 原因很简单,何志强扛住了审讯。他宁可把所有罪名自己背下来,也没有供出任何上家。最终被判了十五年,在狱中沉默至死。 这种人,要么是死忠,要么是被某种更大的恐惧压住了嘴。 所以这一世,齐学斌不打算用常规的办法去撬他的嘴。他要做的,是从外围一点一点地拼出整条链子的全貌。等到证据链足够完整的时候,即使何志强一个字都不说,也不影响大局。 用证据说话。不用口供定罪。 这是齐学斌前世当了十几年官之后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新城工地的进度要盯,星光基金那边的月度审计报告要看,还有一个市里要求提交的经济数据汇总会议。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仗。 而暗线上的仗,正在像一条蛰伏的蛇一样,慢慢地、安静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 第二天一早,齐学斌回到公安局。 还没来得及泡茶,办公桌上就堆了一摞新文件。他快速翻了一遍,大部分是例行公事。但其中有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一份由县长孙建平提议签发的《关于引进外资建材深加工企业的可行性调研建议》。 齐学斌看了一遍内容。里面提到了一个叫汇通建材的公司,说它有意在清河投资建设一个建材深加工园区,建议县政府成立专项调研组进行论证。 字里行间,处处都是为天创资本的入驻做铺垫。 齐学斌把这份文件轻轻放回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孙建平终于开始替安娜干活了。 但他没有批驳这份文件,也没有表态反对。他只是在文件的空白处批了四个字:知悉,存档。 然后把它压在了一摞文件的最底下。 不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第265章 狗急跳墙,第一波舆论施压 二月的清河,年味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 新城工地上的建设在春节期间只停了五天。大年初六一过,老刘就带着工程队重新开工了。按照目前的进度,三月底一期主体封顶的目标完全可以实现。 但是,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个冬天已经平安度过的时候,安娜出手了。 二月十七号。 这天早上,齐学斌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响个不停。 第一个电话是老张打来的。 “齐局,出事了。你看看今天的汉东财经。” 齐学斌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 汉东财经网的头条赫然挂着一篇长文,标题是《清河外资实为庞氏骗局?知情人爆料十四亿资金黑洞》。 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文章内容。文章的口吻极为煽动,引用了所谓的“内部人士”和“知情者”的说法,声称清河新城的十四亿外资存在严重的资金挪用问题,暗示齐学斌在外资运作中存在个人利益输送,并质疑星光基金的真实背景。 文章的最后还配了几张模糊的图片,看起来像是工地停工的场景,但齐学斌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清河的工地。图片是从别的新闻里截取拼接的。 “纯粹的捏造。”齐学斌关掉了网页,声音平静。 但他没有小看这篇文章的杀伤力。在这个信息传播极快的时代,一篇有鼻子有眼的所谓爆料文,哪怕通篇都是谎言,也能在短时间内引爆舆论。 果然,还没到中午,事态就开始发酵了。 第二个电话是清河县信访办主任打来的。 “齐县长,县政府门口来了一批人。大概三十多个,打着横幅,说是要讨回新城工程的欠款。” “什么欠款?” “说是新城项目拖欠了他们的工程款。但我查了一下,这些人不是我们的签约承包商。更奇怪的是,他们打的横幅上还写了一些别的,什么‘还我血汗钱’、‘十四亿去哪了’之类的。” 齐学斌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舆论战加上群体事件。这是梁雨薇的第二步棋。 他没有在电话里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齐学斌的桑塔纳停在了县政府大院门口。 门口确实站着三十多个人。大多是中年男女,穿着工装或者半旧的棉袄。横幅是红底白字的,看起来是临时赶制的,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人群里有几个穿得比较体面的人在带节奏,一边拍照一边大声叫喊。 保安和信访办的人在维持秩序,但场面有些控制不住。 齐学斌下了车,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从侧门绕进去,而是直接走到了人群面前。 “我是齐学斌。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楚。周围吵嚷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三十多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他们没想到会直接出来面对他们。 人群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站了出来。他看起来像是被推出来的代表,表情有些紧张。 “齐,齐县长,我们是做建筑的。新城那个项目,说好了让我们来干的,结果合同签了一半就没下文了。我们工人都召集好了,原材料也备了一批,现在全砸在手里了。” “谁跟你签的合同?”齐学斌问。 “一个叫汇通建材的公司。” 齐学斌的眼神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时候签的?” “去年十一月。当时他们说手里有清河新城大批建材采购和施工的单子,但要求我们先交百分之三十的工程保证金才能拿项目。我们为了拿活,交了保证金还垫资开始备货了。结果后来他们突然说项目有变化,合同作废,连保证金都不退了。我们找了他们好几次,现在连电话都打不通了。” 齐学斌点了点头。 他心里对整件事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梁雨薇先通过汇通建材这个空壳,以新城项目的名义骗这些小包工头签合同交保证金,还故意让他们垫资备货,然后单方面毁约跑路。这些人要不回保证金又处理不掉屯的货,走投无路之下才被人轻易煽动,跑到县政府门口来闹事。 表面上看,他们是来讨债的。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梁雨薇手里的一颗棋子。 “你们听我说。”齐学斌看着面前的人群,语气沉稳而有力,“第一,你们说的那个汇通建材,跟清河新城项目没有任何合同关系。新城的承包商名单是公开透明的,随时可以去招商局查。谁拿空头合同骗了你们的保证金,你们应该去报警,去法院起诉,而不是来县政府门口拉横幅。” 人群里发出了几声嘈杂的议论。 齐学斌没有停。 “第二,关于网上那篇汉东财经的文章,纯属捏造。十四亿外资的账目全部透明,每一笔支出都有星光基金和第三方审计机构的联签。你们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安排你们的代表去招商局亲眼看账本。” 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第三,你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们白跑一趟。今天在场的每个人,我个人掏钱,每人两百块的路费。拿了钱,把横幅收了,回去该报警报警,该打官司打官司。齐学斌在清河说话算话,有法可依的事我帮你们,但没法没据地在这闹,我也绝不惯着。” 他转头对身边的信访办主任说了一声:“去财务支现金,先垫上,这钱我私人出不走公账。人数核实一下,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信访办主任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去办了。 人群里的情绪明显松动了。那几个穿得体面的、一直在带节奏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悄悄地往人群后面缩。 齐学斌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 他没有点破,但心里已经把这几张脸记住了。 半个小时后,人群散了。横幅也被收了起来。 齐学斌站在县政府门口,看着那些人三三两两地离去。 这时候,老张快步走了过来。 “齐局,那几个带节奏的人我已经让便衣跟上了。另外,我刚才抽空查了一下那个灰夹克的身份。他叫王大山,周边县的人,以前是个搞装修的小包工头。他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汇通建材确实跟他签过一张合同,也确实收了他的保证金没退。但问题是,王大山自己根本不认识汇通建材的人,是有人给他介绍的。” “谁介绍的?” “他说是一个在金陵做生意的老乡。但具体是谁,他现在还不肯说。” “不急。”齐学斌说,“先不要逼他。让人去查他的手机通讯记录,看看最近跟谁联系最频繁。另外,那些穿得体面、在人群里拍照的人,一定要跟紧。他们才是关键。” “明白。”老张犹豫了一下,“齐局,今天这个事,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搞?”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清河县城灰蒙蒙的天空。 虽然他心里清楚得像一面镜子,但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出口。 “老张,回去之后让宣传口出一份正式声明,针对汉东财经那篇文章逐条反驳。数据要硬,语气要平。不要骂街,用事实说话。另外,联系省委宣传部的人,看看那篇文章能不能要求撤稿。” “好。”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的声音低了下来,“给市里的林晓雅副市长打个电话,跟她通个气。今天这个事,省里可能会有人借题发挥。让她帮忙在市里把口风稳住。” “明白。” 齐学斌转身走回了县政府大院。 走进大厅的时候,他看见孙建平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正朝楼下张望。两个人的目光又一次短暂地交汇了。 孙建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齐学斌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到办公室,齐学斌关上门,拨了林晓雅的电话。 “晓雅,今天清河出了点事。有人在网上发文黑外资项目,还煽动了一帮人来县政府门口闹。我已经处理了,但省里可能有人会借这个做文章,然后压力估计很快就会给到你们市里,和我们县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林晓雅的声音冷静而果断,“你把那篇文章和今天现场的情况整理一份材料发给我。我下午有个市委常委扩大会,正好可以提前打个预防针,不让有心人借题发挥。” “好。另外,这事的幕后黑手我心里有数。”齐学斌顿了一下,“但现在不是翻牌的时候。你帮我在市里稳三天就行。” “放心。”林晓雅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有我在,市里翻不了天。” 挂了电话,齐学斌坐在椅子上,静了一会儿。 这是梁雨薇回国之后打出的第二张牌。第一张是建材供应链,被他用沈家的物流破解了。第二张是舆论战加群体事件,被他当场平息了。 但他知道,这两张牌只是试探。 梁雨薇真正的杀招还没出。 她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而齐学斌也在等。 他等的是暗线上的证据。 只要老赵能成功打入何志强的圈子,拿到梁家走私网络的核心资金流向,那梁雨薇砸再多的钱,搞再多的舆论战,都救不了她。 因为在法律面前,盗掘古墓和走私文物的罪名,不是钱能摆平的。 窗外,二月的风卷着残雪从街上刮过。 齐学斌拿起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重新开始工作。 今天这场仗,他虽然算是暂时赢了。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266章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舆论风波过去了不到一周,齐学斌就等来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二月下旬的一个晚上,老张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齐局,今天的群体事件有后续了。便衣跟踪那几个带节奏的人,发现其中两个最终去了泰安市一家ktv。在ktv包厢里,他们跟一个人碰了面。那个人,跟老赵在鬼市监控到的一个卖生坑文物的中间人是同一个人。” 齐学斌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便衣拍到了照片。这个人叫周贵成,是泰安市一个古玩店的老板,就是之前带老赵进鬼市的那个姓周的。这个人同时出现在了群体事件和文物黑市两条线上。” 齐学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个。 两条线交叉了。 群体事件的幕后组织者和文物走私的地下销赃人重合了。这意味着梁雨薇在国内的组织架构并没有她自以为的那么严密。她用同一批人既搞商战搅局又搞文物走私,在操作上混用了人手。 这是她犯的第一个错误。 “老张,明天一早,安排人把周贵成请到清河来。” “以什么名义?” “以配合公安机关调查群体事件的名义。他参与组织了那天县政府门口的闹事,这是现成的理由。注意,不要搞大动静。两个便衣去泰安找他,客客气气地请。如果他不来,就告诉他,要么配合调查,要么我们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拘留他。” “明白。” 第二天下午,周贵成被带到了清河县公安局。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 齐学斌没有亲自出面。他坐在隔壁的监控室里,通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情况。 审讯由老张主审。 周贵成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削男人,肤色偏黑,两只眼睛转来转去的,一看就是个滑头。他坐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跟你说了,我就是去看热闹的。那天县政府门口围了那么多人,谁不去看?你们把我从泰安拉到清河来,就为了问这个?” 老张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了几张照片。 “周老板,你说你是去看热闹的。那这几张照片怎么解释?” 照片是便衣拍的。清清楚楚地拍到了周贵成站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手里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嘴巴张着,明显在喊什么。 “帮你回忆一下。你当时喊的是‘十四亿去哪了’。”老张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周贵成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我随口喊的。大家都在喊,我也跟着喊了几句。这不犯法吧?” “单纯喊几句不犯法。”老张的语气不紧不慢,“但如果你是被人组织来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煽动群体性事件,扰乱公共秩序,治安拘留十五天起步。情节严重的,刑事追诉。” 周贵成的眉毛动了一下。 “谁组织我了?我自己去的。” 老张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了一张纸。那是周贵成的手机通讯记录。 “你自己看看。事发前一周内,你跟同一个号码通了十一次电话。这个号码的机主叫刘明。你认识他吗?” 刘明。 齐学斌在监控室里的眼神一凝。 刘明,就是天创资本在金陵的壳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名字。苏清瑜查到的那个梁家老人的外围白手套。 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在了周贵成的通讯记录里。 审讯室里,周贵成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嘴唇抿了抿,目光开始往下看。 “我……认识。做生意的朋友。” “什么生意?” “各种……古玩、字画这些。” 老张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停了将近十秒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周贵成。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这种沉默是一种压力。老张干了快十年的审讯,深谙此道。 “周贵成,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老张终于开口,语气变得极其平缓,“你在泰安市郊外的那个地下集市上,每个月卖出去的那些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周贵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两条腿在桌子底下开始不自觉地抖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明显发紧了。 老张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收起了桌上的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监控室里,齐学斌看着摄像头画面中周贵成独自坐在铁椅子上的样子。那个男人的双手在桌子下面不停地搓来搓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张推门进了监控室。 “齐局,这个人嘴上硬,但胆子小。你看他那腿,一提到鬼市就开始抖了。” “嗯。”齐学斌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先让他在里面坐两个小时。一个人待在审讯室里,灯开着,空调调低。让他自己去想。” “两个小时之后呢?” “换个切入点。”齐学斌转过身来看着老张,“第一次审讯你打的是文物牌,他预期到了,所以防线很紧。第二次你不要提文物的事。从群体事件切进去。问他刘明让他去县政府门口闹事的时候,承诺了多少钱。这是经济利益的角度,他更容易松口。” 老张想了想,点头道:“这个思路好。他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人,问钱的事,他没那么多顾虑。” “对。而且一旦他承认了收钱组织闹事,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违法事实。有了这个抓手,后面再往文物那条线引就容易多了。” 老张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趁着等待的间隙,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目前的全局态势。 明面上,梁雨薇通过天创资本发起了两轮进攻。第一轮是收购建材供应商掐断供应链,被沈家的军民融合物流破解了。第二轮是舆论战加群体事件,被他当场平息了。 两轮试探都没有奏效,但也不能说完全失败。因为这些动作的真正目的不是一击致命,而是消耗。消耗他的精力,消耗他的资源,消耗他在省里的信誉。 每一次风波之后,省里就会多一条关于“清河不稳”的记录。这些记录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可能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这就是梁雨薇的算盘。她不需要赢,只需要让齐学斌看起来像是在输。 “高明。”齐学斌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但他有更高明的后手。 暗线上的幽灵行动正在按计划推进。周贵成就是这条暗线上浮出水面的第一个关键节点。通过他,齐学斌已经拿到了两条线的交叉点。接下来,只要顺着刘明往上摸,就能摸到更深的东西。 两个小时过去了。 老张第二次走进了审讯室。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第一次温和了不少。 “周老板,你也坐了半天了,累了吧。来,喝口水。”他把一杯温水推到周贵成面前。 周贵成犹豫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周老板,咱们聊点轻松的。我就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那天你去清河县政府门口,刘明给你多少钱?” 周贵成的眼睛闪了一下。 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两万。” “两万块,你帮他找了多少人?” “十一个。我每个人分了五百。” 老张点了点头,把这些数字记在了本子上。 “那这两万块是怎么给你的?转账还是现金?” “手机转的。分了三次。” “好。”老张合上本子,不动声色地又推了一步,“刘明除了让你去闹事,还让你帮他做过别的事吗?” 他说刘明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找了十几个人去清河县政府门口闹事。横幅是刘明那边的人提前准备好的,口号也是教好的。至于为什么要闹,刘明只说了一句话:有人要给清河的齐学斌一个教训。 “还有呢?”老张追问。 “还有就是……”周贵成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刘明最近还让我帮他收一批货。就是鬼市上那些东西。收到之后不卖,直接送到金陵的一个仓库去。他说上面有大买家要。” “什么大买家?”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刘明从来不跟我说上面的事。他只让我干活,给钱。” 齐学斌在监控室里缓缓站了起来。 够了。 目前为止,他拿到了三样东西:第一,群体事件是被组织的,组织者是刘明;第二,刘明同时在操盘文物走私的地下收购;第三,收购来的文物最终流向了金陵。 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条指向天创资本和梁雨薇的证据链的雏形。 当然,还远远不够。 刘明只是白手套。白手套背后的梁雨薇才是真正的猎物。 而梁雨薇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猎物。 齐学斌走出了监控室,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但今天的进展让他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紧迫感。 这盘棋太大了。每往深处多走一步,就能看到更多的、连在一起的、盘根错节的东西。 但他不会退。 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他把烟掐灭,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那本标有“幽灵”字样的档案册,又多了几页记录。 第267章阳谋压境,撤县设区法案的首提 三月初,清河的春天来得迟了一些。 新城工地上的进度一切正常。一期主体的几栋核心建筑已经封顶了三栋,剩下的两栋也在紧锣密鼓地赶工,预计四月中旬就能全部完工。星光基金那边的审计报告也按时提交了,数据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问题。 商战这边,梁雨薇在经历了建材断供和舆论战两次失败之后,似乎暂时收了手。天创资本在清河周边的动作明显减少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齐学斌知道,安静才是最危险的。 三月七号,一个寻常的工作日。 齐学斌在上午九点接到了老张的电话。 “齐局,我刚从市里开完会回来。有个消息,你可能要关注一下。” “什么消息?” “今天上午市政府常务会上,郭文强市长在内部讨论环节抛了一个议题。说是要启动《关于萧江市清河县撤县设区初步研讨规划》。” 齐学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撤县设区。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炸了一下。 终于来了是么?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所谓撤县设区,就是把清河县的独立行政建制撤销,改设为萧江市的一个区。表面上看,这是城市化进程中的一种城镇行政区划调整,全国很多地方都在搞。但实质上,这是一把悬在清河头顶的行政绞刀。 一旦撤县设区成功,清河就从一个拥有独立财政权和审批权的县级政府,变成了萧江市下辖的一个区。财权归市里统管,人事权归市委调配,审批权全部上收。 到那个时候,齐学斌在清河苦心经营的一切,新城、外资、产业布局,全部都会被市里一锅端走。他就从一方的实际掌权者,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自主权的区长。 而萧江市长郭文强,众所周知,是叶援朝那条线上的人。 “老张,这个议题是郭文强自己提出来的,还是有人授意的?” “目前不清楚。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常务副省长叶援朝今天下午有一个视频会议,参加的人里面有郭文强。” 齐学斌闭上了眼。 叶援朝。 前世今生,这个人都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叶援朝在汉东省委的地位极其稳固,资历深厚,人脉广泛。他可不是梁雨薇那样会直接跳到前台来搞事情,而是习惯于在幕后操控棋局,通过手下的人去执行具体的动作。 撤县设区这种事,看起来像是市里的决定,但背后一定有省里的授意。而能在这种级别的行政区划问题上拍板的,起码是常务副省长级别以上的人物。 “齐局?”老张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齐学斌回过神来。 “嗯。老张,这个事情你继续盯着。市里的会议有没有形成正式文件?” “还没有。目前只是在内部讨论阶段,没有上会表决。但郭文强已经安排了市发改委和民政局开始做前期调研了。” “调研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要半年。撤县设区涉及的程序非常复杂,要经过省民政厅、省政府、国务院民政部好几道审批。但如果省里有人在推,流程可以大幅缩短。”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你回来之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新城工地上那些已经封顶的楼房。 阳光照在灰白色的混凝土外墙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光。 撤县设区。 这是梁雨薇和叶援朝联手打出的第三张牌。 跟前两张牌不同,这不是什么商战手段或者舆论攻势,而是一种纯粹的行政权力打击。它不违反任何法律,不需要任何阴谋诡计,甚至在大义上还站得住脚,因为撤县设区本身就是国家推进城镇化的政策方向。 这是阳谋。 堂堂正正的阳谋。 下午两点,林晓雅的电话打了过来。 “学斌,你听说了吗?” “撤县设区这张牌,他们终于打出来了?” “嗯。郭文强今天上午在常务会上提了。我当时就在会上。”林晓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我在会上直接反对了。我说清河目前正处于新城建设的关键期,外资刚刚稳住,这个时候搞行政区划调整,等于是往锅里扔一颗炸弹。” “他怎么说?” “他搬出了省里的政策文件,说这是大势所趋,清河的经济体量和人口规模已经具备了设区的条件。他还暗示说,省里某位领导已经表了态,认为这是推动萧江市城市化进程的重要一步。” 省里某位领导。 不用猜,就是叶援朝。 “晓雅,这个事情不是一两天能定下来的。程序上至少要走半年以上。”齐学斌的声音平静,“而且撤县设区需要经过省政府常务会议讨论,最终要报国务院批准。只要省里不是铁了心要推,就还有回旋的空间。” “但如果叶援朝铁了心呢?” 齐学斌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学斌,”林晓雅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觉得,这件事跟天创资本的事,有没有关系?” “有。”齐学斌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他不想在电话里说太多。这条线太敏感了。 “好。”林晓雅也没有追问,“我在市里会继续反对。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如果郭文强真的拿到了省里的正式批文,单靠我在市委常委会上投反对票,是挡不住的。” “我知道。”齐学斌顿了一下,“晓雅,谢谢你。” “谢什么。”林晓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在清河干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新城、外资、安置房,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政绩。我不想看着这些东西被人拿走。” 挂了电话,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斜,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是办公室的小周。 “齐县长,孙县长让我送个文件过来。”小周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在了桌上。 齐学斌扫了一眼。是一份由县政府办公室拟定的《关于积极配合萧江市推进新型城镇化建设的工作方案》。 文件的落款处已经盖了孙建平的章。 齐学斌慢慢地翻了一遍。 这份文件表面上写的是清河县如何配合萧江市的城镇化进程,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在为撤县设区做舆论和行政上的铺垫。 孙建平动作真快。 郭文强今天上午才在市里提了这个议题,下午孙建平就把配合方案写出来了。这说明他提前就知道了。要么是郭文强直接通知他的,要么是金陵那边的安娜提前吹了风。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孙建平已经在这件事上站了队。 齐学斌没有签这份文件。他把它放在桌上,跟之前那份汇通建材的调研建议书摞在了一起。 两份文件,两把软刀子。 孙建平在用这种方式一步一步地蚕食齐学斌在清河的行政权力。 但齐学斌仍然没有翻脸。 他很清楚,在现有的体制框架内,县长和常务副县长之间的权力博弈是有边界的。孙建平可以出文件,可以上报市里,但以齐学斌目前在县里的影响力,只要他齐学斌不点头签字,很多事情是推不下去的。 可以说,表面上齐学斌现在只是常务副县长,实际上却能当清河县的家,是干着书记的位置。 至少目前还推不下去。 当天晚上八点,齐学斌在自己的宿舍里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碰头会。 参加的人只有三个:老张、小周、还有招商局的张副局长。 齐学斌开门见山。 “今天市里提了撤县设区的议题,你们都听说了。我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讨论这件事该不该推进,而是为了讨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这件事真的被推下去了,我们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副局长先开口了。“齐县长,如果撤县设区真的落地,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新城的审批权被市里收走。到时候星光基金那边的对接窗口就不是我们了,是市发改委。以郭文强的做派,十四亿外资被他截留一大半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我们不能让它落地。”齐学斌说,“但也不能硬顶。撤县设区是国家政策方向,我们在舆论上反对不了。” “那怎么办?”老张问。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能让他们把我变成一个区长。但如果我自己提出一个更好的方案呢?” 三个人面面相觑。 齐学斌没有再展开。这个念头还不成熟,他需要时间去想清楚。 “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回去之后各自打听一下,撤县设区这个事在省里有多大的推动力度。张副局长,你去联系一下星光基金的迈克尔,暗示他关注一下清河的行政区划动向。外资那边如果也反对,分量就不一样了。” “明白。” 三个人陆续离开了。 齐学斌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撤县设区:最大威胁。不可硬抗,需以退为进。核心策略:一、加快出成绩,让中央看到清河的独立价值。二、在省委层面找到盟友。三、筹备替代方案,变被动为主动。”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如果,清河不是被撤县设区,而是被升格为省直管的特殊区域呢?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三秒钟。 太早了。现在还不是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不管外面的风暴有多大,工地不能停。 进度不能慢。 只有做出的成绩够硬,才有资格跟省里的人谈条件。 第268章规则碾压,国际反洗钱协议的威慑 撤县设区的消息在清河县内部迅速传开了。 虽然郭文强在市里说的只是“初步研讨”,但消息这东西一旦传出来就会变味。到了基层干部耳朵里,就变成了“市里马上要把清河吞掉了”。 一时间,县政府各科室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那些一直跟着齐学斌干的老臣们虽然没有明说,但看齐学斌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丝忧虑。而孙建平那边反倒活跃了起来,最近两天连续在各个部门转了一圈,笑呵呵地跟每个科长打招呼,像是在提前拉拢人心。 齐学斌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说。 三月十五号。 真正的杀招来了。 这天下午三点,一辆中巴车开进了清河县政府大院。车上下来了十一个人,清一色黑色公文包,西装领带。带队的是萧江市纪委常委冯国栋,同行的还有市审计局和市财政局的工作人员。 齐学斌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工地上。他赶回县政府,在会议室里见到了冯国栋。 “齐县长,我们奉市委指示,对清河县新城建设项目进行一次财务合规性专项审查。”冯国栋板着脸,把一份盖了好几个红章的文件推到齐学斌面前,“这是市纪委和市审计局联合下发的工作函。请你配合我们的同志进驻清河县招商局和财政局,调阅星光基金项目的全部财务档案。” 齐学斌接过文件看了一遍。工作函的措辞很规范,理由也很充分:根据年度审计工作安排,对十四亿外资项目进行例行合规性检查。 但齐学斌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例行检查。 这是郭文强和背后那些人在撤县设区的棋局上走的关键一步。 先用审查的名义冻结清河的财务自主权,把账目全部搬到市里去。等到数据在市里的手上了,再用所谓的“合规性问题”做文章,给齐学斌扣上一顶帽子。 到那个时候,撤县设区就顺理成章了。 齐学斌看完文件,把它放回了桌上。 “冯常委,你们的工作我理解。财务透明是我们一直坚持的原则。但是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 他拿起电话,拨了招商局张副局长的分机。 “老张,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带上星光基金的那份框架协议。” 五分钟后,张副局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齐学斌翻开文件夹,抽出了其中一页纸。 “冯常委,这是清河县政府与星光基金签署的框架协议。其中第七章第三条,关于外资项目财务监管的条款。我给你念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本项目资金的使用和监管,应严格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外汇管理法规、国际反洗钱协议以及瑞士银行业金融市场监管局相关规定。任何第三方机构对本项目资金的审计或调查,须事先取得基金管理方的书面同意,并由基金管理方指定的国际审计机构全程参与。未经基金管理方书面授权,任何境内行政机关不得单方面查封、冻结或扣押本基金项下资金。’” 齐学斌念完之后,把这页纸推到了冯国栋面前。 冯国栋的脸色变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冯常委,”齐学斌的语气不紧不慢,“我不是不配合审查,而是我不能违规配合。星光基金是正式引进的国际外资,享受国家对外商投资的法律保护。如果市纪委要审查这笔资金的使用情况,需要先向星光基金管理方发函,取得对方的书面同意。否则,任何单方面的审查行为,都可能构成对外商投资合法权益的侵害。” 他顿了一下。 “万一星光基金那边觉得在中国的投资环境不安全,起了撤资的念头,这个责任谁来扛?” 冯国栋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是市纪委的常委,不是不懂法律。齐学斌念的那段协议条款,每一句都是真的。星光基金作为外资,确实享受国际投资协议的保护。如果市里不经对方同意就强行查封账目,一旦引发国际仲裁,后果不堪设想。 “齐县长,”冯国栋的语气僵硬了不少,“你的意思是,拒绝配合?” “我没有拒绝。”齐学斌笑了笑,“我只是建议你们走正规程序。给星光基金发函,等他们同意了,我全力配合。在此之前,我方的财务人员可以向你们提供项目进度报告和资金使用概况。但原始账目,在基金方同意之前,我不能提供。这不是我的个人意愿,是协议的要求。” 冯国栋看了一眼身边的审计局副局长。那个人摇了摇头。 “那,我们先把你说的这份协议复印一份带回去,回市里汇报之后再定。” “没问题。”齐学斌让小周去复印了一份协议的相关条款,装进了一个文件袋里递给冯国栋。 十五分钟后,那辆中巴车开出了清河县政府大院。 冯国栋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狠话。他是见过世面的老纪检干部,知道齐学斌拿出来的这个东西是硬通货,不是可以用行政命令压过去的。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那辆中巴车消失在县城的马路上。 张副局长站在他身后,长出了一口气。“齐县长,要不是苏小姐当初在协议里加了这一条,今天我们就被动了。” “嗯。”齐学斌点了点头。 当初苏清瑜在设计星光基金的架构协议时,齐学斌就跟她商量过,要在协议里嵌入一道防火墙。这道防火墙就是国际反洗钱协议和瑞士银行业监管条款。 有了这道墙,任何国内的行政机关想要查封或审计星光基金的资金,都必须先过基金管理方这一关。而基金的管理方是苏清瑜在海外搭建的离岸架构,只听齐学斌一个人的。 这等于在十四亿外资的账目上加了一把只有齐学斌才有钥匙的锁。 郭文强想用审查的名义来抢钱? 门都没有。 张副局长走后不到十分钟,隔壁孙建平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齐学斌透过窗户看到孙建平急匆匆地走出大楼,上了他那辆帕萨特。车子很快就驶出了大院。 他大概是去市里汇报了。汇报的内容不用猜,一定是今天审查组铩羽而归的消息。 齐学斌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消息。 “清瑜,今天市纪委派了审计组来清河查星光基金的账。我用协议里的第七章第三条挡回去了。对方暂时退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那边提前做个准备,如果他们真的发函过来要求配合审查,基金方的回函要拖到最大期限。每一步都走到合规的极限,让他们急但又抓不到把柄。” 苏清瑜的回复很快。 “放心。基金方的法律顾问团队在伦敦和苏黎世都有分所。他们来函我就用国际商事仲裁条款回复。光是走完仲裁前的程序磋商,最少要六个月。六个月内谁也动不了你的账。” 齐学斌看完回复,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六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六个月之内,新城一期就能全部完工。到那个时候,实打实的楼房立在那里,外资的投入已经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基础设施和就业岗位。任何人再想把这些东西拿走,就得掂量掂量舆论和政治的代价。 但齐学斌也知道,这道防火墙只能挡住正面的攻击。如果对方改变策略,不查账而是在审批流程上做手脚,用无限期的“严格日常审批”来拖延新城的推进速度,那情况就会复杂得多。 果然,一周之后,市里的后手来了。 郭文强没有再提审查的事。但从三月下旬开始,清河新城所有涉及土地使用、环保评估和工程验收的审批文件,全部被市里的相关部门卡住了。 理由各种各样:材料不全、格式不合规、需要补充论证、专家评审会排不开。 每一条理由都挑不出毛病,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字:拖。 局势变得极其泥泞和沉闷。 齐学斌看着桌上那一摞被退回来的审批文件,嘴角微微下沉了一下。 每一份被退回的文件,背后都是一个被延误的工期节点。而每一个被延误的节点,都是对方在消磨他的意志力。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绞杀。 不动刀不动枪,不违法不违纪,但杀伤力比任何一场正面冲突都要大。 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还手。你能去质问谁?去找谁理论?对方只不过是在“按程序办事”,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有据可依。 这就是行政权力的恐怖之处。 齐学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他不会被这种消耗战拖垮。 他拿起电话,拨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帮我做一件事。在离岸市场上放一个风出去。就说清河县发现了一处含有伴生稀土的秘密矿脉。不要大张旗鼓,只在很小范围内透一点风声就行。” 电话那头,苏清瑜愣了一下。 “学斌,你要做什么?” “钓鱼。”齐学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用一条他们咬不住的大鱼,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审批的事上引开。” 第269章 挖坑待虎,稀土杀局的初露 苏清瑜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齐学斌在电话里提出“稀土矿脉”的设想后不到一周,伦敦离岸市场上就出现了一条极其微弱的风声。 这条风声不是苏清瑜直接放出去的。她通过自己在金融城的一个老关系,以非正式的酒会闲聊的方式,对几位专注于稀有金属投资的基金经理透露了一个“小道消息”:中国东部某县级地区,在新城基建的地质勘探过程中,疑似发现了伴生稀土矿脉。 消息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是清河,也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数据。它只是一个模糊的暗示,一颗极小的种子。 但在稀土投资这个极度敏感的领域里,哪怕一个最微弱的信号,也足以引起嗅觉灵敏的资本猎手的注意。 与此同时,齐学斌在清河这边也做了配合动作。 四月初的一个早上,他把老张叫到了办公室。 “老张,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件,去县政府的防空洞看看。冷战时期修建的那个老洞,里面应该还存着六十年代做的地质勘探资料。你找找看有没有关于清河县境内地质断层的旧勘探图。” 老张有些疑惑。“勘探图?要那个干什么?” “你别管干什么,找到就行。”齐学斌说,“但有一个要求,这份图必须是半成品的、标注不完整的那种。越模糊越好。” 老张虽然不太明白,但跟了齐学斌这么久,知道他做事一定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就去了。 当天下午,老张带回来了一份泛黄的老档案纸。 “齐局,找到了。这是1964年的地质普查资料,上面标了几处矿化带的位置。但数据很粗糙,没有做过精密化验。那个年代的设备也简陋,只是初步圈了几个目标区域。” 齐学斌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份图上标注的地质信息是真实的,但解读空间非常大。如果一个不懂地质学的人看到这份图,再加上稀土这个先入为主的暗示,很可能会把图上标注的某些矿化特征误判为稀土矿脉的迹象。 正是他需要的东西。 “老张,第二件事。”齐学斌把图纸还给他,“把这份图放回防空洞档案室。不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但也不要藏得太深。放在一堆旧档案中间,让人稍微花点功夫就能找到。” “然后呢?” “然后,你安排一个不在核心圈子里的档案管理员,在跟别人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提一句:齐县长最近好像对老地质资料很感兴趣。就这一句,别多说。” 老张沉默了两秒,眼睛慢慢亮了。 “齐局,你是在下饵?” “嗯。”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钓鱼嘛。饵要真假掺半,才有人咬。” “钓谁?” “谁贪心谁就会来。”齐学斌没有直说,“老张,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任何人都不许透露。” “明白。” 鱼饵已经撒下。 现在就看谁会来咬钩了。 四月中旬,孙建平的动作果然来了。 老张通过内部线人得知,孙建平在一个周末“恰好”去了一趟防空洞,名义上说是检查消防安全。但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手里的公文包比来的时候鼓了不少。 齐学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笑了一下。 “他拍了照?” “应该是拍了。”老张说,“我让档案员事后检查了一遍,放在那个位置的那份勘探图被翻动过了。” “好。不要打草惊蛇。让他拍。” “齐局,你觉得孙建平会把这个消息报给谁?” “你猜。”齐学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一个县长拿到了一份可能价值几十亿的稀土矿脉情报,他会告诉自己的上级,还是告诉自己的金主?” 老张想了想。“金主。” “没错。他会先告诉安娜。因为如果稀土矿脉是真的,这个消息的价值远远超过了撤县设区的那点蝇头小利。梁雨薇一定会优先验证这个消息。” “可如果她验证了之后发现是假的呢?” “她不会那么快发现。”齐学斌的语气不紧不慢,“首先,她需要派人来清河实地采样化验。这个过程最少要几个月。其次,那份勘探图上的数据是真实的地质资料,只是解读角度有问题。一般的地质工程师在第一轮化验中会发现矿化特征和稀土无关,但要确认这个结论也需要时间。”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只需要她在这件事上浪费半年的时间和注意力就够了。半年之后,新城一期全部完工。到那个时候,就算她发现了真相,也晚了。” 五月份和六月份,齐学斌的判断得到了验证。 通过老张的情报网和苏清瑜在海外的监控,齐学斌确认梁雨薇确实对稀土矿脉的消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先后派了至少三批人暗中潜入清河边区采集土样。这些人的行踪被齐学斌的便衣全程监控。 与此同时,市里对清河的审批封锁明显松动了。 那些之前被退回来的土地使用和环保评估文件,陆续得到了批复。虽然速度仍然比正常慢得多,但至少不再是铁板一块。 齐学斌推测,梁雨薇可能给郭文强那边传了话,要求暂时减轻对清河的行政压力,以免引起齐学斌的警觉,影响她对稀土矿脉的暗中调查。 一个假消息,就像一剂麻醉药,暂时让对手的进攻节奏慢了下来。 但齐学斌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他知道,梁雨薇迟早会发现稀土的事是假的。到那个时候,她的反扑只会更加凶猛。 他需要在“麻醉”失效之前,把手里的暗线铺到足够深的位置。 幽灵行动不能停。 事实上,在梁雨薇忙着验证稀土矿脉的这段时间里,老赵在鬼市那边的工作取得了重要进展。他成功地通过连续购买大额文物的方式引起了何志强的注意。 四月下旬的一个晚上,何志强主动约老赵在泰安市一家私人会所里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何志强试探性地问了老赵的来路和需求。老赵按照齐学斌预先设计好的人设,说自己是温州做出口贸易的老板,最近几年赚了一笔想投资收藏。 何志强听完之后没有表态,只是笑着举起酒杯碰了一下,说了一句“以后有好东西再通知你”。 这是一个信号。何志强开始把老赵纳入他的圈子了。 老赵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向老张汇报,老张又连夜转告了齐学斌。 齐学斌听完汇报,拨了苏清瑜的电话。 “清瑜,伦敦那边的稀土风声效果怎么样了?” “效果比预期的还好。”苏清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猜怎么着?天创资本在开曼群岛的那个壳公司,这个月连续做了三笔跟矿产勘探相关的资金划转。总额不大,加起来大概两百万美元,但方向很明确,钱全部流向了国内。” “也就是说,梁雨薇已经开始花钱去验证稀土的事了。” “没错。她还从新加坡聘了一个地质顾问团队,上周入境的时候我们的人在机场拍到了照片。” 齐学斌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两百万美元。一个地质顾问团队。 这意味着梁雨薇不仅仅是好奇,而是真的开始投入真金白银去做调查了。 这条鱼,已经开始咬钩了。 “清瑜,你帮我盯着一件事。如果那个地质顾问团队在清河周边出现了,不要惊动他们。让他们去采样,去化验,让他们做完所有的工作。我需要他们至少花六个月的时间才能得出结论。” “六个月?这个可以控制。”苏清瑜说,“地质化验本身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是伴生稀土,需要做至少三轮以上的精密化验才能确认。而且我可以通过基金方面的渠道,不动声色地在他们的信息链里放一些误导性的数据,让他们的判断过程变得更加纠结。” “好。”齐学斌顿了一下,“另外,市里对清河审批的态度最近有没有变化?” “你不说我正要告诉你。这两天我关注到,郭文强那边有个动向。他取消了上周安排的一个关于清河环保复核的市长专题会。理由是日程冲突。但我怀疑是有人给他打了招呼,让他暂时不要卡得太紧。” 齐学斌笑了一下。 果然。稀土这条假线,已经开始发挥它的麻醉效果了。梁雨薇优先级发生了转移。她现在最在乎的不是搞垮齐学斌的新城,而是抢在齐学斌之前摸清稀土矿脉的真相。 一个虚假的财富暗示,比任何防御手段都管用。 “第一道门已经推开了。稀土饵已生效。预计六个月窗口期。” “接下来就是等。等何志强彻底信任老赵。等何志强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拿出来。等资金链的末端暴露出来。” 窗外,四月的夜风温柔了许多。清河的春天终于来了。 远处工地上的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齐学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在同时下着三盘棋。 第一盘,明面上的商战与行政拉锯。用国际协议挡住正面进攻,用新城的实际成绩说话。 第二盘,稀土假矿脉。用一条精心设计的假线索,消耗梁雨薇的时间、金钱和注意力。 第三盘,幽灵行动。通过打入何志强的文物走私圈子,从暗线收集梁雨薇的违法证据。 三盘棋,同时在走。 时间是他最大的盟友。 而梁雨薇,正在稀土的沼泽里越陷越深。 第270章 凡人仙路,隐秘的资金储备 2012年的夏天到了。 清河新城一期工程的主体结构全部封顶,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一个月。星光基金那边的迈克尔亲自飞到清河验收,看完之后当场签署了二期投资的意向书。 商战的正面战场暂时稳住了。稀土假矿脉的诱饵还在发挥作用。暗线上的幽灵行动也在稳步推进。 而在这些波澜壮阔的权力博弈之外,齐学斌还有一件完全属于个人的大事,在这个夏天悄然走到了终点。 六月底的一个深夜。 齐学斌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是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网文写作平台的后台界面。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盯着屏幕上刚刚打完的最后一段话。 那是《凡人仙路》的大结局。 五百多万字。 从他重生回来的第一年开始,利用每个深夜仅有的两三个小时休息时间,日复一日地码字。有时候是在公安局的值班室里,有时候是在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里,有时候是在去金陵开会的火车上。 不管多忙,不管多累,他每天都会挤出时间更新。 因为这本书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爱好或者副业。它是他重生之后的第一桶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公职之外最大的一张底牌。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点击了“发布”按钮。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提示:“《凡人仙路》第2387章已成功发布。恭喜你,本书已完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从肩膀蔓延到了全身。 五年了。 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重生者,到一个坐拥清河一方实权的年轻官员。这本书陪着他走过了所有的至暗时刻和高光时刻。 但感慨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更重要的事情还在后面。 《凡人仙路》完结的消息在网文圈引发了剧烈的震动。这本书从开书到完结,累计订阅量过亿,打赏总额都超过了三百万人民币,总稿费早就已经达到数千万。但这些只是网文平台上的收入,真正的大头在后面。 一周之后,齐学斌在金陵的一家酒店里,以笔名“一夜秋风”的身份,与三家顶级影视公司和两家动漫公司的代表进行了一场极其秘密的见面。 见面的安排是苏清瑜从伦敦远程操盘的。 三家影视公司分别出价竞标《凡人仙路》的真人影视剧改编权。最终,京城最大的影视集团以八千万人民币的价格拿下了独家真人剧改编权。两家动漫公司则分别以三千万和两千五百万的价格拿下了动画版权和游戏授权。 总成交额:一亿三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即便放在2012年的中国影视市场上也是天价。但《凡人仙路》的超级ip价值早已被业内公认。五百多万字的仙侠史诗,过亿的订阅量,论坛和贴吧里铺天盖地的同人创作和角色讨论,这些数据让每一个到场的影视公司代表都红了眼。 谈判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京城影视集团的代表一开始只出了五千万。齐学斌通过苏清瑜安排的谈判代理人,一句话都没多说,直接让另外两家竞标者看到了出价。第二轮,金鼎传媒跟到了七千万。第三轮,京城影视直接加到了八千万,并附加了一个条件:独家。 齐学斌同意了。 动漫和游戏版权则是另一场战斗。两家动漫公司为了争夺《凡人仙路》的动画改编权,在酒店的会议室里吵得差点掀桌子。最终一家以三千万拿下了动画独家改编权,另一家以两千五百万拿下了游戏授权。 整个过程中,齐学斌全程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所有的沟通都通过苏清瑜的代理人进行。没有任何一个到场的影视公司代表知道那个角落里坐着的年轻人,就是汉东省清河县大名鼎鼎的常务副县长齐学斌。 他们只知道一个笔名:一夜秋风。 这就够了。 当然,这笔钱不会直接打到齐学斌的个人账户上。 他是公职人员。以公职人员的身份公开获取上亿的版权收入,在目前的政治环境下太过引人注目。 所以,苏清瑜在很早之前就设计好了一套极其复杂的离岸信托架构。版权收入通过笔名“一夜秋风”的虚拟身份,进入了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知识产权信托基金。这个基金的受益人是一系列层层嵌套的壳公司,最终的实际控制权掌握在苏清瑜手中。 整个架构完全合法。 在中国的法律框架内,公民以笔名进行文学创作并获取稿酬收入是受法律保护的。齐学斌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补缴个人所得税,就不存在任何法律风险。而离岸信托的设计则是为了避免这笔钱被任何人追踪到他头上,在政治上保持绝对安全。 钱到账之后,齐学斌给苏清瑜打了一个电话。 “清瑜,钱到了。” “嗯。”苏清瑜的声音很平静,“一亿三千五百万。扣除税费和中介费之后,净到手大约一亿一千万。我已经把这笔钱分散存入了信托旗下的三个账户。” “好。”齐学斌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清河夏夜漫天的繁星,“这笔钱,先不要动。” “不动?”苏清瑜有些意外,“你不打算用来投资新城的二期?” “不。”齐学斌的语气沉稳而坚定,“新城二期有星光基金的钱就够了。这笔钱是我们自己的。它的用途比新城二期大得多。” “什么用途?”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窗框上,目光穿过远处的塔吊和施工灯,落在了更远处黑黝黝的山脊线上。 “清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想法吗?关于用文化ip来驱动一座城市的产业升级的想法?”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 “你说的是影视动漫城?” “嗯。《凡人仙路》的影视剧如果开拍,拍摄基地需要一个地方。如果那个拍摄基地就在清河呢?如果围绕这个基地,再建一个集ip孵化、实景旅游、动漫游戏研发于一体的大型文娱产业园呢?” 苏清瑜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学斌,这个想法太超前了。在2012年的中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政府做过这种事。” “所以才需要提前准备。”齐学斌说,“这笔钱就是准备金。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它就是点燃整个产业的火种。” 他顿了一下。 “但时机还没到。我现在还只是一个副处级的常务副县长。头上有市里的郭文强,旁边有梁雨薇的天创资本,更高处还有叶援朝在虎视眈眈。在这些大山还没有翻过去之前,这笔钱必须死死按在手里。” “我明白了。”苏清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就先按住。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这一亿一千万,随时可以调用。” “好。谢谢你,清瑜。” “学斌。” “嗯?” “《凡人仙路》完结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齐学斌笑了笑。 “等这边的事都了结了吧。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挂了电话,关掉了那台陪伴了他五年的旧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照着电脑屏幕上残留的最后一行字: “全书完。” 齐学斌走到床边躺下,把双手枕在脑后。 一亿一千万。 这是明面上,齐学斌完全合法与可以随便动有的资金。 还有他之前交给苏清瑜打理的前期稿费,经过金融危机和多次资本市场套利后滚动的收益,已经达到十亿以上的资金体量。 只不过,这一大笔钱还见不得光,并且还需要根据齐学斌的先知先觉,继续在国际资本市场上滚雪球。 加上星光基金的十四亿外资。 加上新城一期已经变成实体的基建设施。 加上省纪委何建国和沈家的政治靠山。 加上正在暗中推进的幽灵行动。 这些就是他目前手里所有的牌。 足够了。 足够跟任何人下一盘大棋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不。 他没有很快睡着。 在闭上眼睛之后,他的脑子又转了一会儿。 前世的他,四十多岁的时候还在为一个副市长而当了梁家的走狗和背锅侠。 而这一世,他二十七岁。 手里有十四亿外资的新城在建。 有一亿一千万的个人资金储备。 有一个正在被他一步一步渗透的、足以撕裂整个汉东省政治版图的文物走私案。 还有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对手,正在为一个不存在的稀土矿脉焦头烂额。 前世蹉跎了大半辈子没能做到的事,这一世他二十七岁就已经铺好了路。 差距不在能力,在于信息。 重生带给他的最大礼物不是金手指,不是先知先觉,而是一种叫做“格局”的东西。 知道哪些路走不通。 知道哪些人不能信。 知道哪些机会必须抓。 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出手。 想到这里,齐学斌终于感到了一丝倦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清河的夏夜很安静。 远处的蛙声和虫鸣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古老的乡间催眠曲。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金陵,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一份地质化验报告。 梁雨薇还不知道,她正在被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步一步地引向深渊。 第271章幽暗的凝视,将错就错的诱敌 2012年的秋天,清河县的稻田从金色变成了枯黄色。 新城一期工程已经进入了内部装修阶段。远远望去,六栋主体建筑拔地而起,灰白色的混凝土外墙在秋阳下反射着冷光。星光基金的二期资金也到位了两千万美元,用于商业配套和生态公园的建设。 明面上的仗,齐学斌算是暂时的站稳了脚跟。 对于一个常务副县长来说,齐学斌再一次掌控住了清河县的局势主动权。 但他不知道的是,三百公里外的金陵,梁雨薇正面临着一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钱不够了。 不是真的没钱,而是现金流周转不过来了。 她手里还有几千万美元的外汇本金,但这些钱要维持天创资本在国内极其庞大的政商关系网的日常开销,要给叶援朝和郭文强那边定期输送利益,要支付在清河周边买下的那些废弃矿山的地价款,更要预留一大笔资金,准备在稀土矿脉的消息被确认之后一把梭哈。 前端的收入被齐学斌的建材反击截断了,后端的黑市收益也因为周贵成和鬼市那条线被打掉了大半,中间的合法商业回报又周期太长。 梁雨薇需要的是快钱。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开启一次大墓。 而这个决定,正是齐学斌等了将近一年的东西。 暗线这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九月初的一个深夜,老张的电话打了过来。 “齐局,老赵传回来一个重要消息。” 齐学斌正在宿舍里看文件,听到这话立刻把门关严了。 “说。” “何志强约老赵下个月跟他去一趟江南省。说是有个大活儿,需要老赵的船帮忙走一批货。” “大活儿?”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对。何志强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但老赵根据之前几次接触的经验判断,应该是跟一座古墓有关。何志强提到过,江南省北部有个地方的汉代墓葬群一直没有被正式发掘,地下的东西多得吓人。”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江南省。汉墓群。大规模盗掘。 前世的记忆里,梁家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的文物走私网络,其中有一条重要的支线就在江南省。那条支线的出货量极大,每年至少有上百件文物通过这条线走私出境。 如果梁雨薇为了在国内弄到足够的活动资金,重新启动了这条支线,那就意味着一次大规模的盗墓行动即将发生。 而何志强邀请老赵参与这次行动,说明老赵已经成功打入了何志强的核心圈子。 “老赵答应了吗?” “还没有。他说等你的指示。”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这是一个关键的岔路口。 如果让老赵跟着去,就能亲眼见到整个盗墓和走私的全过程,拿到第一手的证据。但风险也极大,万一暴露了身份,老赵的命就不保了。 如果不让老赵去,就会错失打入走私网络核心的绝佳机会。何志强不是每次都会发出这种邀请的。 “老张,你把老赵叫回来。明天晚上七点,到我宿舍来开个会。就你、我、老赵三个人。” “好。” 第二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齐学斌的小宿舍里。 老赵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皮肤黝黑,两只眼睛精光四射。在经侦大队干了八年,他什么样的身份都扮演过,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识过。但今天,他的表情也多了几分凝重。 “老赵,你的判断呢?何志强是真心邀请你,还是在试探你?”齐学斌开门见山。 老赵想了想。“我觉得六成是真心,四成是试探。” “为什么?” “这几个月我在他那里花了不少钱,前前后后买了将近二十万的东西。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有钱没脑子的温州老板,只想搞到好货。这种人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客户。但何志强这个人本身非常谨慎,他不会随便带一个认识了几个月的人去做大活儿。所以我判断,这次他邀请我去,一方面是因为鬼市那些中间人的货源被咱们之前那次收网行动打断了不少,他急需一个有实力的下家来消化即将出土的大批量文物。另一方面,他想借这次机会进一步观察我。” 齐学斌点了点头。 “你说的中间人货源被打断,是指我们之前抓了周贵成那批人?” “对。周贵成那案子虽然只是抓了几个外围的小角色,但震慑效果很大。鬼市那边现在草木皆兵,好多人都收了手不敢再出货了。何志强的下家少了一大半,正是缺人的时候。”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 老赵的分析跟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 何志强之所以急着拉外人进场,根本原因还是梁雨薇那边催得紧。稀土矿脉的验证需要持续烧钱,天创资本在清河的商业布局也需要持续输血,再加上每个季度给叶援朝和赵副省长那条线的定期供奉,现金流的窟窿越来越大。 这种时候,盗一座大墓出货,就变成了最快速的回血手段。 而齐学斌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刑侦大队的人已经暗中监控那伙准备去江南省盗发古墓的团伙大半年了。人是谁、从哪来、走什么路线,全部一清二楚。 老张之前就请示过好几次,问要不要出手。齐学斌每次都摇头。 “让他们准备。我要等他们真正动手了之后再说。只有亲眼看到他们怎么挖、怎么运、怎么洗白、怎么出境,我才能拿到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抓早了,只能抓到几个小喽啰。抓晚了,东西就出境了。时机,必须刚刚好。” 这就是放长线钓大鱼。 “好。”齐学斌看着老赵,“你可以去。但有几条铁规矩。” “你说。” “第一,全程不能带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手机用一次性的,证件什么的全部留在清河。第二,如果何志强带你去盗墓现场,你只看不动手。不管他怎么说,你都不能亲自参与挖掘。你的身份是买家,不是盗墓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在任何环节感觉到了危险,立刻撤。不要犹豫,不要恋战。人比证据重要。” 老赵挺直了腰板。“明白,齐局。”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次行动的目的不是抓几个盗墓贼。我要的是那条从地下到海上的完整走私链条。你跟着何志强去江南省,最重要的任务是搞清楚三件事:出土的文物经过什么渠道出境?中间经手了多少人?最终流向了哪里?” “明白。” “特别是最终流向。”齐学斌的目光变得锋利,“上次我们抓了那批文物的时候,有一件品相极好的宋代古画被单独抽走了。那幅画最后进了一个叫赵氏文化沙龙的私人会所。那个会所的主人是谁,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查清楚。但我有理由相信,那个人跟省里某位大人物有直接关系。” 老赵的眼神凝了一下。 “齐局,你是说赵副省长那边?”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记住,我要的是证据链条,不是猜测。” “明白。” “好。回去准备吧。出发之前,老张会给你安排一套新的通讯设备。到了江南省之后,每三天用安全频道跟老张联系一次。如果超过五天没有联系,我们会启动应急方案。” 老赵站起来,对齐学斌敬了一个礼。 “齐局,放心。给我三个月,我一定把那条链子摸清楚。”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意安全。” 老赵走后,老张留了下来。 “齐局,你真的觉得这根线能牵到赵副省长身上?” 齐学斌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标有“幽灵”字样的私人笔记本,翻到最近更新的一页。 “赵氏文化沙龙,法定代表人赵明辉。此人是省城一个不大不小的文化商人,名下有三家古玩店和一个私人博物馆。但我查了他的背景,他跟赵副省长的秘书有一层远亲关系。” “远亲?” “是。很远的那种。远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也近到可以通过这层关系传递一些不方便直接经手的东西。比如,一幅价值几千万的宋代古画。” 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要是真的,那可就不是梁雨薇一个人的问题了。” “没错。”齐学斌合上笔记本,锁进了暗格里,“所以我不急着收网。要做就做大的。要不然,打掉一个梁雨薇,上面还有叶援朝。打掉一个叶援朝,旁边还有赵副省长。只有把整张网都摸清楚了,一网下去,才能一网打尽。” 老张站起来。 “齐局,你的胆子真大。” 齐学斌笑了笑,没说话。 胆子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这盘棋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因为前世,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看着这盘棋一步一步地走完了。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棋子。 这一次,他是下棋的人。 第272章权钱交易,一张古画的能量 十月中旬,老赵跟着何志强去了江南省。 临行前,齐学斌亲自检查了老赵的装备。一部全新的手机,号码没有在任何系统里登记过。一套温州商人的行头,名牌西装、金表、皮鞋,全是老张从泰安市的二手奢侈品店里淘来的。还有一个装了三十万现金的皮箱,这是老赵在何志强那边的“入场费”。 “到了那边之后,每三天用安全频道联系一次。”齐学斌最后叮嘱了一句,“如果超过五天没有消息,我们启动应急方案。” 老赵点了点头,提着皮箱上了何...... 要知道净魂之力原本就是十分强大的力量,四阶就能比拟普通的仙道力,如今随着‘炼星入体’的深入,陈况的净魂之力稳稳地压住了煞力,若是完全用净魂之力战斗,恐怕瞬间就会有融煞境的战斗力。 虽然有人曾经幻想过要这么做,但是却都放弃了,因为不管是修灵还是修武,最后成为战灵王者的时候,战斗就会变得旗鼓相当。 “莲蝶,马上给凤郡主赔礼道歉!”良妃听完,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急忙对跪在旁边的白莲蝶喊道。 一定不能让他们进入清流国,即便是一颗废弃的棋子,也要在被废弃的时候,利用她最后的价值。 何当归一愣,不由自主地想,她大凶?那是否代表,她还是明悟得太迟,不能跟孟瑄共进退了呢? 而那男人手中那件,就是中间新、四周旧,隐隐勾出一个荷叶形肚兜的形状,九成九是蝉衣的老衣服。 “姑娘!”念风听到霜儿的惨叫声,心头猛然一凛!来不及多想,便将已晕了过去阿珠推到念蝶的怀里,转身朝霜儿奔去。 可若是夫妻之间跟仇人似的相见分外眼红,那日子也过得忒没有意思了点。 林锋是在龙蛇‘混’杂的“魔都”监狱长大的,能够成为刘国安的得意‘门’生,这可不是只有身手就行了。 就连她心心念念的聂氏,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如今所剩下的,也不过一个‘聂’字,谁不知道呢,实际的控权者,早已是傅竟行。 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最初的希望,再到现在的无奈失落,心里,其实早就接受了现实,只是,他不死心罢了。 若换成以前只有三四百人的连山村,早已射成了马蜂窝,但现在不同了,经过改造的河廷村是座名副其实的军事要塞,不仅河廷村如此,岩黎村同样坚固,甚至后来居上的连山村本部也有了一战之力。 “给我换三百的筹码。”闻言,王汉从裤包中掏出了三百港币递给服务员说道。 “没事,老毛病了。”青木忍住痛,甩了甩鸡窝头,差点把头顶的乌鸦甩了下来。 “恐怖的家伙居然拿人制作傀儡吗?”面具下交换浮现各种神色,栗霰串丸看向一侧的林檎雨由利不由缓慢踏出步伐,挡在对方的身前。 段韵芳一脸的茫然,不知到底哪儿出了问题,渐渐的,俏脸浮上了羞赧。 出于某种本能,它一把抓起圈中心折断手臂塞进了狰狞大嘴里,随即传来咀嚼吞咽的声音,它露出了意犹未尽的神情。 场中的人开始面面相觑,这种场景让他们一时有点懵,谁都不敢第一个举手。 赫璟墨受伤了,夏柒柒当即化身贴身护士,全天守在赫璟墨身边,细细照顾着赫璟墨的起居饮食和伤势。 这一天,牧子语早早的起床,把早已熟记于心的祈圣祝福词又看了一遍。 “本宫何尝不知他那好色的德行,天家之子,喜欢美人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反正将来有的是三宫六院,不差她们几个。但本宫是担心他受人蛊惑被人利用还不自知,那才是愚蠢。”皇后叹了口气说道。 不少人一脸惊讶,不过大家也只是惊讶带羡慕,毕竟这么多人就选了一个,还选上了沈念。但有些人的脸色,就不仅仅是惊讶了。 但现在是没有这个条件的,只能暂时先按照抗结核来治疗,后续再来根据具体情况做调整。 如果他拥有这种潜质,那今天的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天命运转下的奇遇。 纵使心里千百个不愿意,顾沐雪只能走,多留一时,乔若檀对她只会多一分厌恶。 “所以自始至终你从未效忠过翎雪国,听闻当年你年近三十不肯娶亲,最后父皇亲自将贵妃的嫡亲妹妹赐给你为妃,你才肯接受,现在想来也不过是你筹划的一部分罢了。”释说道。 “属下无功受禄心中有愧,这浮云缕乃是上等茶叶,如此厚礼属下惶恐。”白霖一看连忙推脱道。 “回大人,是遇到些麻烦。许勰府中尚好,那田光礼府中遇上了玲珑锁,三十二道锁芯,费了些工夫才打开。是弟子学艺不精,还请大人责罚。”林落拱手答完,然后低头认错。 沈停是一直就很有人气,毕竟她高中就开始出演各种龙套了,现在签约盛夏娱乐,也算是圈子里比较大的娱乐公司,再加上今天特意打扮过的精致妆容,筒直一出现便在学校引起了骚动。 官昭谏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即刻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如果这是个盗洞,我们就会用绳梯,但在这种条件下绳梯没绳子好用,因为我们下去后还要回收绳子。 她是继母,本身身份就很容易被人诟病,她怎么可能去发新闻引火烧身?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瞬间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怀疑自己的耳朵。 话虽然如此说,但从那眉眼中的盈盈笑意,看得出来,秦芷兮并不觉得自己命苦,反而弥漫着幸福。 第273章 收网行动,跨省端掉外围黑市 老赵带回来的情报在齐学斌的手里放了将近一个月。 然而,桑茵不仅没有灭杀楚风,她反而给予楚风恢复丹,并且把楚风带去安全的地方。 紧接着,一阵光芒闪动,一个身材枯瘦的老者出现,他向四周张望了几眼,见四下无人,便走进了古刹。 一举又一具的尸体被带了回来,一共27巨。他们整齐地躺在地上,安安静静,仿若睡着。 否则,如果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峰,虽然转化起来更容易,但战力必然也会弱得多,难以与观主抗衡。 夏拙长老,这是向楚风伸出橄榄枝,邀请他一同探索中州的某些遗迹。 97年,马化腾可能才刚接触网络,马云还在四处碰壁被人当骗子,本市居然有两个身家过百亿的富豪? “你……”李长贵硬是没抢到一个位置,下意识地想拽出一个来,可又不知道该拽谁好。 一道震撼人心的威势从万剑一的身上散发出来,他挥掌如剑,一幅巨大的太极图出现在他手掌之中,眨眼而至已经落到了张亮的身前。 这下可把赵易阳给惹怒了,而黄瑞还不自知,一直推脱辩解,最后赵易阳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就让黄瑞先离开了。 老蛮族王死的有些蹊跷,很难说是哪一方动的手,也有可能是双方都做了手脚。 “付帅呢。”张程焦急的问道,同时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秦燕说话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起她过去的种种,我汗毛倒竖,脊背阵阵发凉,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被她抓进办公室的时候,她也曾经这么说。 楚修没被云薇设计,而被皇上厌恶,却没想到,德妃却还是病了,云歌十分担忧,还带了些许补品进来。 悲愤便运集内力,忽而朝宗正击去一掌,宗正正在思虑,来不及反应,便下意识地出手相接,两掌相碰,直把双方震开几步。 陈尘看着我这句话,似乎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可是却没有再回应。 “是你?蒙王,是你将我掳走的?”她面色虽诧异,但到底还是多了几分镇定,并未惊慌失措。 秦沛山看着那参汤,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孩子,是越来越懂事了,人都是偏心的,他忽略了她这么久,可心底总归是最疼爱,如今云歌对他好不容易亲近了些,心底的内疚自然更甚。 “是老喇嘛的预言,他说你们今天会來台山。”布玛开心的答道,可是双手却搂的更紧了。 眼神突然一凝,嘴角微微勾起,之后却慢慢冷了下来,她说的心上的人就是那个? 三八圆圆也真对得起我,那课讲的,跟当年一样,飞沙走石鬼见愁,听了不到十分钟,我就感觉自己走火入魔头晕脑胀,四肢百骸无一不痛,我情绪低落不想说话,心里默默的有点难过她这不是逼我上课吗。 一直被推下主峰,身后一切动静都渐远了,身边只有四个梨山弟子,一脸严肃地押着叶少阳往山下走。 阎无神的意志比无疆还要坚定,不会被任何人左右,而且心智极其可怕,继续说下去,必定会被他怀疑,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274章 壁虎断尾,反派的高级脱身术 石桥镇行动之后的第三天,齐学斌等到了他预料之中的反应。 但这个反应不是来自梁雨薇,而是来自何志强。 老张在电话里说:“齐局,何志强失联了。从石桥镇仓库被端的那天起,他的手机就关机了。老赵之前用的那个联络渠道也全部断了。鬼市那边更是人去楼空,连那个姓周的古玩店都关门了。” 齐学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翻看江南省那边传来的初步审讯笔录。 “不意外。何志强是个老江湖了。他一看石桥镇出事,第一反应一定是断掉所有的...... 刘修摆手让众人退下,然后又派人通知了黄虎和沙摩柯,让两人率领一百飞虎营随行,便往后院去了。 他的声音阴冷而又可怕,白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个男人,不,这个怪物的内心已经严重扭曲了。 技能即将结束,然而,场中央伤害数字迟迟没有显示出来……田七心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紧张地盯着前方,是网络延迟吗? “喂,人宠,到底选哪一种,你倒是赶紧决定!估计距离妖巢重新封闭的时间不会太长了,这般婆婆妈妈可不像是你的作风。”黑爷催促道。 无计可施中,我终于想起了一个同学,他的父亲是我们这边农行支行的一个行长,我希望他能帮这个忙,帮我贷20万的款,剩余4万将作为咖啡店下一阶段的流动资金。 施展大神通禁锢焰圣的身体,同时迫不及待的对杨乱胜吼了起來,让杨乱胜迅速给焰圣服下僵尸圣水,从而禁锢他的身体。 但英落却丝毫没有胆怯,反而一副天真烂漫不知人心险恶的模样说道:“好呀!”一招顺水推舟是连削带打,轻松将对方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气势化于无形。 我在昏暗的灯光中看着她,她一定感知到什么了,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她几乎没有这么问过我。 稍微对赌石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因为铅矿原石难以分辨内部有没有东西,基本上就是个赔钱货,万万碰不得。 看起来第一波交锋差不多就到这了,看似平局,但其实蒋桦所有的努力几乎都被打回了原型,总的来讲,情况并不乐观。 一刹那,失去灵魂的支撑,哈利变成一个植物人,身体晃动几下,软倒在沙发上。 更令他们觉得古怪的是,武越明明只是个普通人,一个亿万富豪,却能动用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实在是匪夷所思。 素意一口灌下了机械臂递进来的药水,是青瓜味,光用舌头吃不出配方。 他的背有点硬,硌得她胸口有点疼,她伸出手垫在自己胸口和他背之间当作缓冲。 段伟祺很高兴,换了身时髦的休闲装,打扮了一番,很期待一会能看到李嘉玉感动落泪抱着他笑。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确定她是芳芳,那只能让她永远被限制自由,那比让她死还难受。 冯援朝一听……这也没什么过分的,本来军区队革委会,三番五次的上来闹就有意见,只是碍于军民关系,一直客客气气的,现在不一样了,有了米香儿的这份材料,军区也可以大大方方的回敬x委会了。 在她第二次穿来时,他已经高二,在陆家度过的近十年的时光,他相比以前更加内敛,但依然成为了一个好学生。 赵涉清杀了对方那么多朋友同学,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自己能感化波多结衣接受自己。 虽然吴墨知道自己不可能担任中国公司的总经理,但是在郑黎辰面前毕竟是个老资格,又都是从总部任命的员工,而且又都是美国留学回来的,吴墨对郑黎辰是有啥说啥,没有必要遮着掩着。 江故池还真以为他是开窍了,想明白了,出来认认真真的相个亲。 当百时塔公司最终的报价和泄密者透露出去的价格截然不同的时候,可想而知那个泄密者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如果双方真的对簿公堂他肯定会被领导骂,一顶办事不利的帽子肯定扣在他的头上。 这个点正是上班时间,施盼能清楚看见不少员工匆匆往晨朝楼上走去。 那么多错,她就只挑了个“骗人”来骂罗成斌,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他家从爷爷辈就开始从商,家里的公司早些年在爸爸手上开始做外贸生意,属于行业内的领军企业。 而这些牌在布局者手里,有的是明牌,有的是暗牌,每张牌都会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他们的作用。 那男士向安康伸出手,表情是微笑的表情,可是神情中却始终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冷笑。 玻璃珠好像因为周一平的举动,收到了些许的干扰。一些缠绕在光之茧外面的黑色,脱落了下来。 江月白本没有跪下接旨的打算,眼见那太监本酒苍白面色更加透亮,关键时候,还是武阳君一句话将局面就此控制。 而这个一等奖就是董可岚。她会选择九号门吗?按照之前的推理董可岚是最容易选择九号门的人。 冯远奎身体不停摇晃着,眨眼间,被人扇了十几个耳光,差点被打傻。 现在他正是风头大盛的时候,也更要注意人心叵测。如若让有心之人从后给他使了绊子,那便有些不好了。 她清楚的记得,林婉儿在医疗舱里,没人从外面打开的话,是不可能出来的。 第275章 釜底抽薪,稀土局的加温 2013年的春天,清河的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新城二期的基础设施建设进入了深水区。虽然市里的审批速度仍然比正常慢得多,但稀土假矿脉带来的窗口期并没有完全关闭。梁雨薇的注意力仍然被分散着,市里的阻力比之前已经减轻了不少。 齐学斌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做了几件暗中布局的事。 第一件事,他通过老张的情报网,给叶援朝的外围圈子透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风声。 这个风声不是通过正常渠道传出去的。齐学斌安排了一个跟叶援...... 连她也开始慢慢接触古武,到现在又冒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茅山术”,而自己的堂弟郭亮竟然就是死在这名为“摄魂续命针”的茅山术之下? 大明二百八十多年,殿试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那可是莫大的荣誉!就算是落榜了,也够吹嘘许久了,满是兴奋,一众士子排着队,向着宽敞的皇宫鱼贯而入。 在聊天中,杨凡逐渐从之前那个喋喋不休的诉说者变成了安静的聆听者。 楚向东连连应是,他不知道石磊的用意,也不敢胡乱揣摩,只有照办。 然而习惯了艰苦岁月的杰里斯,用一个月才适应了软绵绵的床榻,之前他一度坚持干草垛睡起来才舒服。不肯享受苹果派之类太软的蛋糕状食物,喝有杂质的麦酒,按照北方操练的时间规定自己的作息。 “长安城,我们回来了!”墨顿也是心中一阵感叹,他们从长安城出发到归来,一转眼半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陈大河看着呵呵直笑,一连两次说自己蠢的人,还真是头一次见呢。 然后,祁义山醒了,又是猛吐了一口秽物,但不是血了,像是一口黑水。 直到他从川省落阳坡离开,重新买了个手机,一看日历,这才发现已经过了两月多的时间,来到了九月份。 他又如何不明白,无论石磊此战输赢,对于九玄公司来说都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熬好粥,我拿了点配菜就上楼了,冷墨琛吃饭时,我把白薇说他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话说给他听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随后笑了笑。 “后头议事厅……”苏氏不等婆子说完,扔下一块杭绸,甩着帕子急急往后面去寻赵氏。 本来要开始的训练被突如其来的任务给打断,这让明蒂很不爽,下决心要把那个家伙给暴揍一顿再抓回来。 皇帝一步步挪过去,手指碰着棺壁,又呆了半晌,才又近前一步,往棺木内看去。 如果,苏影湄不无端的回头望向身后的话。律昊天的火气,也不会那么的大了。 “也不是明着欺负,这院子里,又不是她院子,凭什么都是她姓沈说了算,我也没说谁明欺负三奶奶。”孙嬷嬷气势立时落到了地板下,对这个姑爷,她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有些害怕。 “宝宝,你刚才说什么?”宝贝在莫夏楠怀中盯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他方才似乎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呀! “火气这么大,难不成是某个亲戚来了?”纪林熙做出沉思的模样。 巨大的力量汹涌而来,让他猛地退了数十步,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忽然眼前的场景瞬间发生了转变,一片无垠的大海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并不平静。 这天,林城奇又例行来到地下实验室后,看着整洁的卫生,向瓦力竖起了大拇指。 林宇接着踩几脚,断了他的双腿和另一只手,刀疤男终于晕死过去,也同时成了一个废人,林宇扫了一眼围观了人,一些人向后退去,还有几个舌头舔着刀,颇有一番要和林宇较量较量的意思。 白羽打量着山谷四周,这山谷并不算大,整体形状呈凹字形,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吼!”一声巨吼传来,杨林急忙的护住马克一家,他从这个吼声中听得出这只进化野兽并不简单,不是那种容易猎杀的进化野兽,起码比一般的进化野兽强大的多。 不得不说,在突兀遭遇到这么离奇的事件之后,林城奇充分体现出了技术宅特有的一种‘面对超自然事物也十分坦然’的强大心理接受能力。 三分钟过去,魁梧男子嘴里大口喘着气,看样子已经筋疲力尽,不过他并没有一刻放松,眼睛死死盯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年轻人。 老者道袍的胸前上刻着一个苍字,身后还跟着几名弟子,如果林宇在此一定会认出其中一名弟子,正是云沁妍的哥哥云华。 仅仅一瞬之间,就出现了几十道身影,他们静静的站在叶子轩的身后,散发着一股冲天煞气。 灵姣看到张生做出的决定之后眉头一皱说道,而她所问的这个问题就是大家现在内心所关心的那个问题。 “大姐,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和爸妈还都担心呢!等你回去了,就让爸妈和村长好好说说。”袁浩一直跟在姐夫身边,不得已才半夜找来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了,毕竟已经结了婚了,叫姐姐不合适吧? 第276章 给副省长下圈套! 2013年夏天。 清河新城二期的商业配套区已经初现雏形。沿街的商铺外立面装修完毕,几家大型连锁超市和快餐品牌已经签约入驻。生态公园里的人工湖灌了半池水,湖边种的冬青和银杏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齐学斌站在新城管委会的楼顶上,看着脚下这座从荒地上拔起来的小城,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觉。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弃农田。三年后,它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新型城镇。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因为三百公里外的金陵......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的李铭轩,能够感觉到她的紧张,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的回答之上。 她仍然是像个凡人一般借力攀爬上台,不过这次却极少有人再嗤笑她。蔡涵平脚踏飞剑翩然落下,四周又响起热烈的叫好声。他在昭阳峰五代弟子中很有些声望,平日行事也颇有几分侠气。 “我信!我信!我自己吃不起不是还能报销呢么?我们可都是全额报销的!”李东冬那里会放过从张天赐身上挖掘秘密的机会,难为他几十岁的人了还要跟张天赐这个十岁的娃娃嬉皮笑脸的。 在血量暴跌的情况下,萧决的亚索‘慌张’的交出了自己的‘闪现’,而“死亡歌颂者”也是毫不犹豫的跟上了自己的‘闪现’。 从科研所出来,张天赐又特意跑到学校去找老师请假,结果却被告知早就有人给他请过了。面对着老师那有些异样的眼神,张天赐无比尴尬,支支吾吾的说了两句就灰溜溜的跑了。不用猜,这事肯定是调防组干的。 巫界、天眼界、石界等诸多界面的王者,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阴晴不定。 于建鹏看到萧决淡定自若的回答,只觉得血一下子都倒流回了脑子里面,这奔腾的怒气,充斥在他全身每一个细胞,让他恨不得扔下鼠标键盘,和萧决真人pk。 众人全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只是眼睁睁看着陈凤山将土晶抓在手中,然后一团剧烈的风暴自他脚下那道裂缝而起,瞬间就席卷了四周空间,紧接着便引起了整个空间的灵气骚乱。 再之后,圆悲老僧逝去,苏子墨又将葬龙谷底的古籍,也都转移到缥缈峰。 “好吧,那我们去十层。”叶芽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下,马上便和禅十七的意见达成了一致。 楚云此时极度渴望增强实力,若是这面具能够增强他的实力,他是不会拒绝的。 来自世界各地的精英,正准备用导弹等先进武器轰炸楚凡所在的五名岛屿之时。 正如她所说,他实在没有什么高大上的理想,一直保持着在隔离区时的得过且过。虽然试着有所改变,也曾以侠义自居,但是骨子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改变。 不过这显然是李纯纯对楚云的误会了,楚云拍照只是为人完成对人的承诺,不想失信于人而已。 邪空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的伤势,是六魔魂族所为,他们半路堵截,赶在血枭王前出手偷袭。 天煞宗的执事以为血归门少主等人是陈玄的朋友,所以连问都不问就直接向他们动手。 可惜已然迟了,只见寒意突然大盛,始终无动于衷的姿态立刻转变,产生了一道无与伦比的吸力。 “说的没有错,青云剑石其实是极其珍贵的宝物,我同意非常想看看,是不是如同传说中的一样。”青云剑派的宗主道。 霎时间,道道金色气场闪现,飞沙走石,烟尘滚滚,马梦瑶便被困在其中。 他为什么要拯救禹界……反正在禹界弱者也注定被强者踩死……他只要让自己不成为弱者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守护禹界? 只是当年他人微言轻,相较于其他几个皇兄皇弟,他根本没有立场说话,不过段雪瑶当时的模样,倒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ahem,”经理清了清嗓子,“我非常感激像我这样的极端专家来到我们谦卑的拍卖行,但是我可以为他服务吗?”他用最卑微的声音问道。 “杀!”许是知道这场大战不一般,无数曹军曹军铆足了力气,扛着云梯往城墙冲去。 可能是刀疤的那一声足够响亮,已经在车上的林夜似乎像是听见了,略有感应的转过了头。 这个问话非常的古怪,甚至于,这样的问题,夜星辰以前都没有想到过,可是当来到了放逐之地的边缘后,他的脑海之中突然就出现了这么一个问题。 说到这,杜兴深深的叹气,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就要放弃了吗。 张天意的目光有点冰冷,他没有想到石河灵居然跟那个许阳认识。 冷蝉衣也算是叶尘前世的朋友,而且刚刚自己危难之时,若非她开口阻止慕容丹,叶尘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突破到元婴境。 煞千叶看着拂晓这幅慌忙的模样摇了摇头,想动一动却牵动伤口,‘嘶’的一声面色更加苍白,皱紧了眉头。 众人要散,王汉还不服,上前拜托高俅,关于炼钢厂的事情,再催催官家,大批量生产百炼钢火炮,真的能让大宋的军事实力提高两三个档次。 李清鸢的事渐渐在村里传开,来往老光棍家的男人越来越多,没有人制止,所有人都在嘲笑,都在糟践她。 “呃……王阿姨,你这是干什么,我刚刚只是说着玩的。”杨明被王美娟一抱可有些呆了,他真不敢相信,王美娟竟然如此大胆,跑到试衣间里来主动勾引他。 “真软。”陆莫封几乎难以自持,含着她香软的唇,溢出破碎的叹息。 “上古遗迹要开启了?”云宗主神色激动的看着半空中的字,心中是一顿狂喜。 “哈哈。”夏子晏听着,他仰天狂笑,像个嗜血的魔鬼似的,丝毫不惧怕。 “我们又不是敌人,你不用防备着我,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攀上莫总的,不如也带我一个,荣华富贵谁不想要,你说是吧?”她笑起来总给人一种阴柔的感觉,像是一个活在黑暗角落里的人,死气沉沉。 第277章 风暴前夕,悬在头顶的持久冷战 2013年的秋天,清河迎来了建县以来最压抑的一段日子。 齐学斌端掉石桥镇仓库的消息虽然被压了下来,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汉东省内部的某些圈子里,零星地传出了一些关于清河有个年轻干部“胆子太大”的风声。这些风声经过叶援朝和郭文强那条线的放大和加工,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对齐学斌极为不利的政治氛围。 九月中旬,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不点名地批评了“个别县区干部越权执法、跨省办案、不讲规矩”的行为。 虽然没...... 说着,墨然就朝外面走去,他刚从梁军的家里走出来,就感觉到一股奇怪地味道。 我久久都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不知过了多久,黑色的宝马从我身边无声无息地开过,消失在了马路的尽头。 他们听到这些话,也不管是真是假,当场便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了起来。 在秦皇求仙入海处的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边有很多人在游泳,海滩上有一些运动器械,星星点点地点缀着金色的沙滩。不远处有一座长长的栈桥伸向海中,在栈桥的尽头有一座仿古亭榭。 “你连这都准备了?你怎么知道能弄到他们家的车?”李兵有点吃惊。 不得不说这枚玉佩雕刻的的确很精美,既然是李哲府上的,那么买下来更简单。 偶然的一个机会,她问起了她的前夫,她才知道,早在五年前那男人便已死去。就在他们离婚的三个月后。 此人一身粉嫩的搭配,长发飘飘,皮肤保养得也是精致,不过他眼睛长得像个绿豆,鼻子像颗蒜头,脸上还有着一堆麻子,然后就是一脸的大胡子。 而就在这时,vi诡异地靠近尹希然,那双铜铃般的白色大眼睛看得尹希然有些紧张。 李兵一想也是,要是没有这时间的限制,我们有个十年八年的慢慢练,那什么东西练不出来?可是现在古渡的线索就只有一个,时间还非常的紧迫,可不就只有拿最熟悉的来做嘛?行吧,就按你说的办,我就动手炼制起来。 顾长风见有人来了大喜过望,但看清对方的脸以后再次陷入了绝望——张念祖绝不是他的朋友。 像他古家少爷,不愁吃不愁穿,要什么有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因为一道不花钱的锦旗开心成这幅模样。 “这是什么?”坐在座位上,叶离比平时好动了很多,马上看到了后座上的蛋糕盒子。 陈韶并不赞同以暴制暴,但前提是身在法治社会。脱离法治社会,地方官又不作为的情况下,为求自保,除了以暴制暴,没有别的法子。 封沉鹰隼般的眼眸凝视古兰九几秒,喉结微动,从嗓子眼里挤出一道上扬的尾音,性感又淡漠。 大胤商会算是彻底走上了正轨,太子萧承不遗余力地信任和支持,加上韩末在自己支招之下,大刀阔斧开始了商业改革。 她释放出神识查探了一番,然而君聿寒脸上戴的面具,似乎是特制的,根本就查探不到他的容貌。 陈长生倒是没有这种感觉,他神色有些欣喜地看了张亮一眼,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 郑和他们遇到的使者,应该就是印加帝国总管一方的大官,类似大明的封疆大吏巡抚这种职位。 秦丹丹舒了一口冷气,也开始对死者表面检查,溺水死者,首先就是要确定,死者是生前溺水,还是死后落水,这两者一定要区分。 我深邃的眼眸,仔细看着四周,锋利的眼神似乎有一种穿透力,能够看到前所未有景象,当看到石头之后的老蒋和唐海时,我愣住了,不知为啥他们要躲起来,便缓缓向前走去。 西莫的咒语几乎每一次都会失败,魔药的熬制也会失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别人的失败只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他的失败是每一次都会爆炸。 十方鼓的话语让庚龙重拾信心,庚龙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浮现在脑海中。庚龙拳头紧握,心里暗暗发誓,自己的命一定要自己来主宰,他绝对不允许其他人来染指,为了自己,也为了跟着自己的兄弟们。 “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那个怂包明显就是躲着不敢出来,竟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山羊胡听到张先锋的话,毫不留情的嘲讽道。 只是白烨想不通的是刘光溢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气性,居然特地安排了一顿饭局来羞辱杜子琪,这以后兄弟关系还处不处了? 张涛虽然刚开始有些嫌弃,但似乎也已经明白,这虽然是一具尸骨,但生前也是自己的奶奶,便也开始帮助我们。 「数量多少?战况如何?需要支援么?」李墨将传信水晶用魔法固定到手背,一边射击,一边问着。 但是,他这样的金仙讲道可是凡人千载难求的机遇,回头重拾修行里最最基本的东西更是难得——星刻却是这样的不认真态度。 他十分清楚自己这样做是不可能唤起任何回忆的,但‘她’还是用着这样语气。既是因为‘习惯’,也是因为‘内心企盼奇迹的幻想’。 荣轩的实力,叶霖十分清楚,就连他都不是对手,那么此地定然危险重重。 简单来说,各种感情的厮杀,会左右本人身体的行动,对周围造成无差别的攻击。 为了验证这个结论,他很随意地打了几下太极拳,果然和在陆地上一样,简直就像梦境一般。 粮食、装备、药物、所有的物品,在这些人的管理下开始流通应用。 而真正的阿雷斯阵营,在巨兽剁碎地面的瞬间,就依照事先商量好的暗号沟通,悄悄溜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李世民登基不过半年的时间,四周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盯着他,有好人有坏人,有心怀鬼胎的,有准备反扑的,可以说是任何人都有可能,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乱,如果真的是心乱的话,到时候可能就要出大事了。 第278章 孤寂的星火,新能源的一瞥 2013年十一月,齐学斌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一个姓韩的年轻人。声音听起来不到三十岁,但语速很快,带着一股理工科研究员特有的急切和热情。 “齐县长,我是韩一鸣。长鹏汽车的。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今年年初在燕京,您参加一个私人饭局的时候,跟我们聊过一次。” 齐学斌的记忆瞬间被激活了。 年初的那次燕京之行。他借着出差开会的名义,私下去见了一批新能源造车的初创团队。那些人都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工程师,...... 额,你们不应该首先关注实力吗?——拉克挠挠后脑勺表示看不懂。 林落翎推门而进的时候,云隐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掩饰的很好的惊喜。 周倩看到场中两人的战斗,也惊讶连连,她虽然不能修炼,但也知道肉身是最难锻造的。 为什么冷子宸的这头【獒犬】,全身和四条腿上全是光秃秃,一根毛也没有? 它也只是微微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叶秋,然后便没有再理会叶秋,继续的闭上了眼睛享受沈楚恬的温暖怀抱。 从回忆中弄清组合卡牌是怎么回事之后,秦霸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冲动,制作一套组合卡牌的冲动。 从秦齿这边的行动直接失败了开始,漆水村这场祭祀仪轨的主动权,就已经完全在越阳楼手中了。 目前距离第一波海妖出现仅剩三分多钟,许多参赛者所在的通道中已经响起了各种兽吼,千奇百怪的妖兽相继浮现,都在为即将出现的海妖做抵挡准备。 在对方那凶狠的眼神下,他屈服了,算了,暂时也打不过,只是这衣服也太丑了吧。 不过他猜测林枫应该进不去,毕竟“大神”指定,万物塔是魔族之物,应该只有魔族才能进去。 宇智波祭的一席话彻底激怒了艾,以至于宇智波祭的话音未落,艾便再一次发动了攻击。 洋娃娃的父亲跑了过来,对林白妤感激不尽,刚才他去取车子,让儿子在路边等待,没想到就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内,他差点儿失去儿子。 然而,在得知宇智波祭下忍时便能使用“雷暴降诞”时,猿飞阿斯玛三人内心的自豪感和优越感顿时碎了一地。 许久之后,包厢的终于被打开了,抬头一看,便看到了黎轩就站在门口,不知为什么,安琪总觉得今天的黎轩看起来有些糟糕。 阎子峰看着孙曼曼发来的这条短信,身子猛然一僵,一拳狠狠地砸在办公桌上。 “上车再说吧,卿卿。”何莉莉瞪了白言北一眼,拉了拉颜沁卿的衣袖,视线扫过周围看热闹的那些学生。 看到火影和队长都在同第一代忍刀七的人众交手,第四部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其他人纷纷拿出了忍具,向着忍刀七人众的方向跑了过来。 她是一个很红的明星,招人喜欢,不止是粉丝喜欢她,就连霍知明也非常喜欢她的性格。 兰斯说到这里,弯下腰替她拉好了棉被,看着她茫然的神色,又笑着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晚安吻。 如果此刻颜沁卿醒着看见他,大概会惊呼,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孩,没有之一。 楚君越和宁珂就这么在桃花村住了下来,白苍所说的要下地耕田,楚君越和宁珂那自然是不会去的,最后只能是让元宝和手下去做。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武者的成长,就相当于重新将几位天尊的气运集合起来,诞生新的天尊,这,就像是循环往复的一个过程,对于宇宙之主,其实没有任何的影响。 这般想着,方雪舞便忍不住提起自己的胸膛,这一无意间的举动,让沈子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在这海底宴,就算处在同一层包房的隔音效果都很好,更不用说楼层与楼层之间的了。所以,之前发生的一切,六楼唯一包房里面的人只要没有碰巧出来,根本就察觉不到。 李三斗犯难了,他的实力在这里根本不值一提,接下来的每一步势必都会极为困难。 原来公孙容若真的是金蝎婆婆的儿子,当年他不顾蛊城的城主位子,为了追求真爱,跑去都城守护母后了。而蛊城也因为他的离开,最后被丁城主取而代之。 刘老汉此刻发下了誓言,没有什么能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对于刘老汉来说,也只有如此去回报楚轩的恩德了。 “对了,乌日娜这段时间在家里还习惯吗?!”秦奋话题一转,将目光落在乌日娜身上。 “西你实欢本着也了的。可说岁”我都没说晏要出吗,玉里。”说地。 紧随其后,黑魔教教主在一番犹豫之后也做出了选择,同样踏上了那条星光道路。 “陆鼎,你干嘛,赶紧过来,其他的事情一会儿再说吧,要不然,咱们马上没命了!”奄奄一息的林无道这时虽然也十分的惊讶,刘川这厮怎么来了? 现在听到刘烨的叫喊后,他转过头,向袁绍询问一番后,就同意为讨伐军,开启城门。 然而支票只是轻飘飘的一张纸,随他如何用力,最终过了几秒,才砸到了对方已经离开并关好的门上。 从对方留电话这个举措来看,对方很显然是希望他们能联系他,而这从另一侧面说明,对方虽然可能接走了宋声声但并不畏惧他们知道这件事,而且宋声声也是自愿跟对方走的,这应该不是绑架,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第279章 降维打击,撤县设区的复燃 2014年的春天来了。 清河的柳树抽出了新芽,新城一期的六栋建筑已经全部完成了内外装修,远远望去像六根银灰色的棋子插在棋盘上。生态公园里的人工湖灌满了水,湖面上偶尔有几只野鸭游过来,在阳光下留下一串涟漪。 闻得空明十二夜此言,妖化杨震天却是不断呲着牙,口中发出一阵阵呜呜的野兽之鸣,同时,他那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了空明十二夜,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遗嘱?婚约?可是,您完全不必这样做不是吗?”我不由的泛起困,她完全可以不用照做,可她还是照做了。 我瞬间的呆滞,双手无力地推着“明一”的身体,“明一”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渐渐地放开了我。 “刘经理,据我所知,这栋楼在你们售楼部是有问题的。而且,正是因为这个问题,才导致这栋大厦到现在也没有出售出去。我给你的价格很公道,我想,除了我,没有谁愿意买了。”方韵自信的看着刘经理说道。 不过好在人族这边的正规军也已经摆好了阵势,许多发出大量能量波动的炮塔,动辄可以夹杂着冲击破,轰下一大波的飞行兽。 不过李吾仙的修为早已无限逼近二转半神之境,对于这种能封印大武宗的手段,自然是不以为意。 “这个还不清楚,这家伙嘴很硬,暂时还没问出什么来。”汪生摇头说道。 到了庄上,发现总督赵铁鹰早就走了,他底下的人倒是传话说洋人已发电报在与总督那边谈判。 “战场上,所有的尸体都零零碎碎的,我找半天,都没找到你们的头!”云扬眼圈蓦然红了,强行的克制着自己;努力的向着好的地方分析,自己糊弄着自己。 那万智的表现,似乎是一个信号一般,随着他的这种夸张表现露出来,许多人都是发出各种意义不明的呼声。 柏嫣大脑空空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为了打发尔淼,她硬着头皮扯了两句。 他不忍看着她守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人,就这么流眼泪。 木子神情不悦,狠狠甩开木图的手走向云无月又拉起他说道:“我们走!”说着往大树边走去。 因为别墅地板是木制的,所以阿五沿着缝隙,往下一点一点探索,若下方是空的,那极有可能便是地下室。 看着这一幕,叶南微微眯起了双目,暗自猜测着赵玉儿的修为,他发现赵玉儿的修为已经突破了王境,难怪敢一人前往这里。 修罗魔尊曾在千年前的大战中与妖界龙尊交手,虽然结果不分胜负,但是这千年闭关,羽尊鳞尊必然是在商讨能够抵御魔尊的方法。也许有过长时间的束手无策,只能闭关增强自己的实力。 “长者既然都没有办法了那就是真的没法子了,都老实的呆着,等着宙魇的审判吧!”一旁的青光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从高空去覆盖锁定冰窟,好觉察出镜花邪神的分身会不会逃出去。 天地似乎无法承载更多的尊者修行,因而每一界的尊者位几乎是固定的,难有其他人能打破太一圣人制定的规则。只听说魔界有一个因陀那帝佛是个例外。 现在塔爷又这么说,看来只能等找齐了塔爷其他六层身体后,才能知道真正的情况。 第280章从今天开始,准备引爆 2014年,四月。 春雨连绵了整整一个月。清河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新芽混合在一起的潮湿气息。 “确认了,今天特意去军校请了个药剂师来,他给多丽丝做了检查,说大约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娜塔莉大婶眉开眼笑的回答。 “徐言莫获胜。”龙族老者宣布说道。虽然他不太喜欢认输这种方式。但在循环赛之中可没有规定不能认输。毕竟,这是要靠最终积分来决定胜负的。 因为还是末日初,有些的人接受,但是大部分的普通人还没有接受。 画报的声音听着有些跃跃欲试,她一路上开着拓荒者二号不知道碾死了多少只血晶兽。 而高山现在已经到了存真的阶段,接下来就是水磨功夫,灵气的积累才能去污存真。这是急不来的。 丢下这么一句话,凌蔚便施施然地在后面找了个座位坐下,看在别人眼里凌蔚很落寞难过,好像被刚刚孟瑶瑶给欺负到了的样子,大家的同情怜悯心泛滥,便觉得孟瑶瑶这次太过分。 “列德方克?我记得他现在是游兵一营的营长,他是个稳重做事负责很较真的家伙,从不弄虚作假。那个克洛德是谁?名字有些耳熟……”汉斯巴克大王子沉思中。 影之贤者光是触碰到米修的身体就能感觉到她体内和血晶兽同源的力量。 按照柳若依的想法,这家银行以网络交易的用户和商家为主要服务对象,线下网点也基本集中在创业比较活跃的珠三角和长三角地区,不同内地银行争夺普通储蓄用户。 尘土飞扬,在场许多修为较为地下的内门弟子吃了一肚子的灰,众多弟子纷纷后退,免得等会再被波及到。 “此话当真。-叔哈哈-”魔尊又从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了云魔跟前。 后来,万通集团经历变故之后,这两人也纷纷离开了万通,各自开起了自己的公司。 彩虹也跟了出来,看见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而是一脸的晦色与疑惑。 伊曼并不陌生,以前常常和熊熊一起来,还有婧妍姐和青阳。这些人都是她最最亲密的人。 “那,那是什么?”乐天极尽所能的靠近空间塌陷的地方,但是,见到了令人震惊的东西。 作为迷雾山脉中的一只圣兽,迷雾山脉的丰富资源一直是她引以为豪的,元清风要找的东西居然是迷雾山脉所没有的,这让她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那就谢谢秦叔了。”叶冥打了个响指,手下纷纷退到‘门’外,陈军留了下来,叶冥紧紧盯着躺在地上痛叫的陆然,眼神充满了冰冷杀意。 “冰凤一族?老四,你居然和神兽一族混在一起?”血袍老者怒容满面,对叶枫身旁的血袍男子怒斥道。 罗峰的近身战斗力相当于两阶宇宙之主,靠着我为宇宙的辅佐,罗峰的实力能够提升到三阶顶尖层次。 “哇塞,这个海鲜疙瘩汤这么好喝呀!老姐,这是你特地为姐夫做的吧?”李鑫大大咧咧的说道。 我现在已经是31级了,作为天鸿城等级天榜第一的玩家,我觉得我的技能实在是太寒酸了,所以我要去找我的导师神碧,让他再教我一些新技能。 第281章 天塌地陷:生态红线决令 2014年五月初,金陵。 这下他总没有办法了吧?再想跳崖的话,也是一个死,不管是跑尸体过来还是回墓地复活,肯定都会被对方安排好的人手埋伏到。 一般都是绑在隔腿上,加上这只鸽子也没有信鸽的标志,所以赢若风并未多想。 冥凰大劫的时候,那些个天河剑派的掌教、长老根本就没想着逃,他们早在当年结成元神的时候,便上了阳神榜。 而在这些选项里,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是受欢迎度非常高的一项。 童恩听到许卉大叫的声音,急忙跑回她的身边,看到许卉坐在泥坑里痛哭流涕的狼狈样,吓了一大跳。 电视剧开始后,是一幕很旧的历史录像,年代感强烈,中间偌大的字幕显示上时间地点是1945年的江州。 还没等季思明做出反应,林一南已经从台下扑了上来,胳膊一横勒住季思明的脖子,腿用力一顶他的腿弯,季思明疼得立刻闷哼了一声。 目送着梅子离去,我怀着一丝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家中。坐在床边,我用力拔开了玻璃瓶的瓶塞,然后将里面的纸星星一股脑全都倒在了床单上,仔细数了一遍,共有有89颗星星。 周乙心中平静,没有丝毫抵抗,苏醒了前童年记忆的他,对于自己最亲的哥哥,没有丝毫的戒备心思。 想到这,况国生下意识地抬头朝着沈欢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欢此刻的样子却是大出他的意料。 沈栗摇头道:“只远远听见些话语,并未照面。”真要见着,古冰容怕也没命回来了。 不好!舒娘暗道。匆匆回了屋子,展开帕子,捡着没有汤水的菜品包上一些,又披上一件暗色衣裳,遍即离开房间,出了院子,远远躲在树丛里。 狼爪而已,红色的狼爪而已,曹猊虽然瞄到了这一幕,也只是瞟了一眼而已,如果不是曹丽坚持,他连过去看个究竟的兴头都没有。 “嘿嘿,那个自然。升灵茶每年才有十几斤产量,诸位喝的是一两的分量,足足花了老祖我三千灵石!”无钱老祖脸上肌肉哆嗦了几下,显得很心疼的样子说道。 有意无意地,太子令沈栗与霍霜护送湘王世子。因此温率等人出府迎接世子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就骑马在前头护卫的沈栗二人。 怀孕本来就有一定的概率,把这个概率算在这个所谓的偏方上,你简直愚昧得让我刮目相看。 看见三人激烈的反应,东城遥笑得一阵乱颤,她解释了一遍,白薛迦才明白,原来是她想让白薛迦假装男友然后逃避家里的催婚。 “上,你们一起上,把她拖走,如果她再不松手,就打,狠狠的打,打到她松手为止!”岳步仁恶狠狠的说道。 主要是听易俊杰说一说军中的各种消息,内幕。把总,手下满额时有一百人。约等于现在的连级干部。但是,想要知道军中上层的消息,并不容易。 刘离倒是无所谓,想不通的事就不想,随遇而安,走一步看一步得了,反正这两年都是这么过的。 第282章 亿万爆仓与割肉自救 五月六号,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梁雨薇正在金陵紫金山路的会所里喝早茶。 她今天的心情很好。因为再过六个小时,她的基金经理陈伟达就会在新加坡完成那笔价值七千万美元的大宗交易。 只是随后的时间里,贾似道对着自己的左手,越看越觉得这手指上的怪异花纹就是那团淤青所至,而且,看着看着,贾似道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团花纹,竟然在他的印象里分外的清晰,仿佛是直接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一样。 柯队长没想马义会这么直截了当,当即被噎得无话可说,老脸通红,坐在那里不知所措。 端木玄都这么说了,更何况是陆明那大老粗,军户出身的他们根本就不会分辩琴艺精俗。 “什么?你是说她要毒死咱们?”二郎性子最急,炸听之下,自然反应最大。 当安茹亲王倒下,只剩下苏牧如风中残烛一般拄着刀,傲立着,他们的心却又变得空荡荡的。 “好吃!”面子当然要做的。更何况这东西又不难吃,几位夫人都夸赞不已。 一瞬间聚集起来的目光让姜俊昊立刻便反应过来,立刻低头道歉的一瞬间,现场就笑声不断起来。 但是当这样的手段用到人类自己身上的时候,它变得尤为可怕起来。 “真是好大的口气,龟田石木你难道是想让你们空手道社一支独大么?”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传出。 “夫人,我们何时补上洞房花烛。”沈枭怎么会放过这种调戏闻人雅的好时间,立刻笑着在人耳边用充满蛊惑的声音诱惑者她的松口。 “夜哥,干啥呢?”这时候,林灵从旁边窜了出来,拍了夜影一下问到。 之后。。又是千篇一律的酒宴。在这空隙之时。我偷偷溜到了思思的新房。本來打算吓唬她一下。哪知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好在狼吞虎咽的吃东西。我沒吓到她反而让她噎到了。 范晓东有些彻底的无语了,他感觉自己上当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符篆,竟然使自己受到了反噬。 “夜哥,这次绝对是好事儿。”老猪穿着一条裤衩,直接从窗子里面跳了出來。 反而是李利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马军是有什么靠山了,还是有什么把柄了,看见我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钟离朔话一出口,就引得众人纷纷侧头,向他看了过来。坐在床榻边的皇后此时正轻轻伏下身子在听皇帝说话,听到他的声音便也微微侧了头,旋儿起了身子,向钟离朔看了过来。 他在佩服老人真气雄厚的同时,也在暗暗的疑惑着,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真气,又为什么会隐姓埋名在这古城区。 “轰!”一声巨响在密林的中间响起,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空中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 “就按他说的,再拿坛酒过来!”沈钰终于还是将视线瞥向了别处,满脸不高兴的给自己满上一杯。 然而,对重海而言是杯水车薪的玄气,在云飞这里却是难得一见的莫大机缘。 魏征是典型的不会做人,其他的大臣们都很聪明,嘲笑魏征的做法。然而,就是魏征这样不会做人的人,却赢得了人们由衷的尊敬。 花冢司臣的冷酷和绝情这帮人是知道的。只不过感觉到他最近变得比较平易近人,才会说出这么过分的玩笑话。 白念心头暗爽,隔着一层抹胸他都能够感觉到这双高峰的美妙。如同拂上一块圆润美玉,柔嫩光滑,指间轻压,还能弹起几分。 男子一刀将一头两米多高的大邪灵砍成两片,反手一脚踢开几头想要扑过来的邪灵。 在海面等待良久,众人依旧没有等到青樱跟鬼梅、鬼犀的出现,因为那海鱼的原因,因此云飞并未着急,他驱动着海鱼,拉着渔船开始扩大搜索范围。 李氏做了顾家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即便没那个名分,也有不少的实权,此时倒也能沉得住气,端起她倒的茶就喝了起来。 “唰……”云飞手持棍子横扫而过,一道赤红色棍芒冲进空间通道,直冲那道魁梧身影而去。 老者眼神一变,显然也没想到方恒再见到他的一瞬间就会发动攻击,身体连忙后退,竟躲过去了方恒这一剑,同时手掌光华一闪,一双血红色的拳套出现在了老者的手上璀璨星光。 “圣殿的圣职者,实力强大,配合武器之下,要对付尸魔非常轻松。 继续往里走,人流量并没有少多少,但是喧嚣声却是明显少了很多,这里面的门派和人物都已经算得上是有头有脸了,一个个气质明显不同。 莫声谷伸手凌空虚握,下一刻数百柄飞剑汇聚到了一起,化作了一柄擎天巨剑。 “瑾琛哥哥。”赵可可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愣了下,随后就一头扑入了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但在看完上官雅发出的那则声明后,他们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给秦傲注射抗体这件事传开来,整个隔离区都写满了紧张,虽然顾晴空是没有了事情,可能是因为这个激素。 大惠地处北方,他们是由东往西南方向走,初春时节,早晚冻手冻脚的,只有正午的时候才暖和些。 燕之垂眼往灶台的方向一看,地上果然蹲着一团黑影,鬼魅一般。 莫声谷知道,这是因为死的人太多,鲜血挥发之后化为雾气所致。 沈老板精得跟什么一样,他话锋一转,就提升了自己谈判的立场。 陆鸣不用看就知道,这四人,都有明圣圆满的修为,不弱于阮天蛟。 慕堇若也顾不上分敌友,落在地上的瞬间立刻动了“月桂梦”,想趁机将神匠慕颜带出来。没等她靠近,那边却是没了动静。 第二日,天色刚刚有些蒙蒙亮,皇城之中却已经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莫管他,咱们进去探个究竟。”我拽了拽桑麻,准备带她进去,却不想那丫头如同脚下生钉,丝毫不动。 第283章 狗急跳墙:高维度的政治反扑 消息传到汉东省省委大院,是五月七号的上午。 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坐在办公室里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的文件。面前的茶水从滚烫变成了温热,他一口都没有喝。 生态红线决令。省长直签,环保条线,何建国在前天的碰头会上提的议。 这份文件偏偏绕开了他分管的国土口子。 叶援朝把文件放下来,闭上了眼睛。一个副处级的常务副县长,用环保议题绕过常务副省长的审批权限,借省长的手签了一纸决令,活生生把价值上亿美金的矿权打成废纸。这种手段和胆子,他叶援朝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赵副省长推门进来了。他的脸色比叶援朝还难看。 “老叶,你看到那个文件了?” “看了。” “什么意思?沙家康是要跟我们摊牌了?” 叶援朝摆了摆手。“不是沙家康的意思。沙家康不会用这种小刀拉口子的手段。他要对付我们,直接在常委会上开刀就行了,犯不着这么拐弯抹角。” “那是谁?” “何建国。”叶援朝的声音沉了下来,“何建国最近跟齐学斌走得很近。这个环保议题是何建国在碰头会上提的,省长顺水推舟签了字。何建国用的是生态保护这面大旗,谁也说不出纰漏来。” 赵副省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老叶,梁雨薇那边亏了多少你知道吗?” “一个多亿美金。”叶援朝端起茶杯实质性地喝了一口,“今天早上她打了三个电话给我的秘书。前两个是求救的,第三个是割肉的。她把蓝鲸和恒远都抵出去了,还把国内三条外贸通道转给了我们。” “外贸通道?”赵副省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嗯。从今天起,她在国内最赚钱的三条灰色贸易通道全部归我们管了。”叶援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个女人倒也识时务。知道保命比保钱重要。” “那我们接不接?” “当然接。她的通道,我们的人来管,一年至少能多进账五千万。白送的钱为什么不要?” 赵副省长沉默了一会儿。“老叶,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齐学斌那边怎么办。” 叶援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齐学斌。”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二十九岁。副处级。在我的地盘上,硬生生地坑了上亿美金。” “你不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吗?”赵副省长的声音低了下来。 “可怕?”叶援朝转过身来,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不是可怕。是危险。一个能让我看不到底牌的年轻人,比十个拿着证据来告我状的人都危险。”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 叶援朝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老赵,你想想看。齐学斌这次为什么能成功?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我们把注意力全放在了稀土矿脉上面。我们太贪了。以为那些荒山底下真的有十万吨稀土矿,以为牵线搭桥安排梁雨薇去开发就能坐收几十亿的红利。结果呢?那些荒山底下什么都没有。我们被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耍了。” 赵副省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老叶,你的意思是稀土矿脉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你觉得呢?”叶援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地质化验报告是齐学斌安排人放出来的假情报。国际稀土市场的波动是苏清瑜在伦敦制造的假新闻。你我在省政府务虚会上的公开表态,恰恰成了帮他做局的最大背书。” 赵副省长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叶援朝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一排文件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今天早上何建国秘书发给我的一份简报。”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何建国在上个月接受了齐学斌的拜访,收了一批材料。内容是过去一年半时间里,萧江市各个部门卡清河县行政审批的详细记录。” “行政审批?”赵副省长愣了一下。 “对。我们让郭文强在市里卡齐学斌的审批,这些事齐学斌全部记了下来。每一份被退回的文件,退回的理由、退回的时间、经手人的名字,全部做了登记。这些材料现在在何建国手上。” “何建国打算用这些材料来扳我们?” “扳不了。”叶援朝摇了摇头,“行政懒政的材料,最多定一个‘作风问题’。但如果何建国把这些材料在省委常委会上拿出来讨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其他常委会怎么看我们?沙家康会怎么想?” 赵副省长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叶援朝重新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冷酷。 “老赵,这个齐学斌不能再留了。不是说要弄死他。是要在体制的框架里,把他彻底按住。让他永远升不了了,永远困在清河那个小地方,当他的副处级小干部。” “怎么做?” “两条线。”叶援朝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撤县设区。这个方案市里已经通过了,省里的审批我来推。只要清河变成萧江市的一个区,齐学斌的权力就会被稀释到几乎为零。第二条,纪律整顿。我安排省政法委派一个高规格的纪律纠风组进驻清河公安局。不是查齐学斌,是查他手下的人。还有新城管委会那些跟他绑在一起的干部,全部停职审查。让齐学斌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你不怕他去找沙家康告状?” “告什么状?”叶援朝冷笑了一声,“纪律整顿是合法合规的。撤县设区是行政改革的大趋势。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就算齐学斌去找沙家康哭,沙家康也没有理由阻止。” 赵副省长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行。我这边配合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梁雨薇那个女人,以后不要再跟我们扯上关系了。这次的事情已经让我损失了一幅宋代古画和一个白手套。到此为止吧。” 叶援朝看了他一眼。“古画的事你放心。赵明辉那边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不会留下痕迹。至于梁雨薇,她爸梁国忠栽了,她现在是我们的打工仔,不是我们的合伙人。她做的任何事情,都跟你我无关。”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门口。 “老叶,还有一件事。” “说。” “你在务虚会上替稀土矿脉背的那个书,以后要是被人翻出来怎么办?” 叶援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务虚会的纪要只说我提到了‘清河地区的矿产开发潜力’,没有说过‘稀土’两个字。措辞上留了余地。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会让秘书把那次务虚会的纪要里相关的表述做一些技术性的修改。” 赵副省长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援朝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六十三岁了。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一个镇上的副镇长干到了常务副省长。再有两年就该退了。 在退休之前,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摇他的根基。 尤其不允许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 他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郭市长,我是叶援朝。清河的事,该动手了。” 同一天傍晚。清河县。 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新城二期的施工进度报告。工地上被市里拖了快半年的消防验收终于批了下来,但市建委又冒出了一个新的审查名目,要求对已完工建筑的抗震等级进行复核。 他看着这份文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招数虽然老套,但确实管用。层层加码的合规审查,每一个都挑不出毛病,但叠在一起就能把一座新城活活卡死。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晓雅。 “晓雅。”他把门关上,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学斌,有个情况你必须知道。”林晓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的电话,“有人放出风来了,今天下午叶援朝给郭文强打了电话。具体的内容不清楚,但关键词无非就是几个:纠风组、进驻、清河公安局。” 齐学斌没有说话,但目光变得沉了下来。 “还有一个词。”林晓雅停顿了一下,“还是重提撤县设区。” 齐学斌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新城上空渐暗的天色。 “意料之中。”他说。 “你早就料到他们会再打这张牌?” “稀土局引爆之后,叶援朝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认栽,缩回去舔伤口。第二个是加倍反击,在我还没缓过劲来之前把我按死。以叶援朝的性格,他只会选第二个。”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先挨打。” “什么?” “晓雅,我现在手上没有能直接扳倒叶援朝的东西。他是常务副省长,我是副处级干部。就算把那些行政懒政的材料全部交给何建国,最多也就是在常委会上给他添点堵。扳不倒他。” “所以你要先挨打?” “不是挨打。是让他打。让他把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纠风组也好,撤县设区也好,我全部接着。他越是攻势凶猛,就越容易暴露破绽。” 林晓雅沉默了一会儿。“学斌,你这步棋太险了。万一他们真的把清河设区成功了,你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不会。”齐学斌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撤县设区要过省委常委会。省委书记沙家康不会轻易同意。何建国书记也不会袖手旁观。我需要的只是时间。” “你需要多少时间?” 齐学斌看着窗外。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清河县城,远处工地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半年。”他说,“给我半年时间,我会找到真正能一击致命的东西。” 挂了电话,齐学斌重新坐回桌前。 他翻开了那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四个字: 以守代攻。 第284章 惊涛怒浪:窒息的铁幕降临 很快!叶援朝的两条线同时启动了。 第一条线动得很快。五月十二号,也就是生态红线决令发布后的第六天,萧江市市长郭文强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宣布了一项决定。 以“城市安全专项整治”为名,市里要对所有在建工程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消防、环保和土地全业务联合审查。 齐学斌是在下午两点接到通知的。通知由萧江市建设局盖章,内容很简洁:清河新城在建的十七个标段,全部暂停施工,等待联合审查组进场。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份通知,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第二条线在三天后也到了。 五月十五号下午,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清河县公安局的大门口。车上下来六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精干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请问哪位是张副局长?”领头的男人掏出了工作证,“我是省政法委纪律纠风组组长方国栋。根据省政法委的统一部署,纠风组从今天起进驻清河县公安局,开展为期不少于三个月的纪律作风专项整顿。” 老张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省政法委纪律纠风组。这个规格比市里的巡查组高了至少两个级别。能动用这种级别的组来查一个县级公安局,背后没有副省级以上的力量是不可能的。 “方组长,我们局长今天不在局里。”老张的语气很镇定,“要不您先到会议室坐一下?” “不用等你们局长了。”方国栋的声音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样冷,“根据省政法委的部署,纠风组有权直接进入各科室调阅档案、约谈干警。请你通知全局所有中层以上干部,明天上午九点到会议室集合。” “明天就开始?” “明天就开始。”方国栋走到公安局大厅里,目光扫了一圈,“另外,从今天起,所有刑警队和治安队的干警出差、办案都需要向纠风组报备。未经报备擅自外出的,按违纪处理。” 老张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齐学斌是在当天晚上回到公安局的。 他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看到方国栋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翻看一份档案。 “齐县长。”方国栋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等你很久了。” “方组长。”齐学斌走到座位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辛苦了。需要局里配合什么工作,你直接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方国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放在齐学斌面前,“根据纠风组的初步工作安排,以下人员需要从明天起停止一切公务活动,接受纠风组的约谈和政治审查。”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张国强。刑侦大队副大队长。 周明。治安大队大队长。 李伟。新城管委会综合执法大队队长。 还有七个人。全是他手下的骨干。 齐学斌把名单放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方组长,这份名单上的人,有具体的违纪线索吗?” “目前是例行审查,不针对任何个人。”方国栋的措辞很标准,“纠风组的工作就是排查隐患、端正作风。你应该理解的,齐局长。” “理解。”齐学斌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我会通知这些同志配合你们的工作。” 方国栋显然没有预料到齐学斌会这么配合。他愣了一下,然后收好了名单。 “还有一件事。”方国栋在门口停了一下,“纠风组需要使用公安局三楼的会议室作为工作用房。另外,我们需要调阅过去两年的所有案件卷宗和财务报表。” “没问题。”齐学斌说,“你需要什么我让办公室主任去准备。” 方国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齐学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十个人。 十个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从明天起要被一群省里派下来的人反复问话、写材料、做检查。 而他只能看着。 因为这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 省政法委有权对下属公安机关进行纪律整顿。纠风组有权约谈任何干警。每一步都有红头文件做依据,每一个程序都挑不出毛病。 这就是叶援朝的可怕之处。 他不用像高建新那样派泥头车来撞你,不用像梁雨薇那样花钱买黑道来杀你。他只用文件。一份又一份的文件,一个又一个的审查,一项又一项的整顿。 每一份文件都是合法的。每一个审查都是合规的。每一项整顿都是正当的。 但叠在一起,就是一张铁幕。 一张让你喘不过气来的铁幕。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齐学斌亲眼目睹了这张铁幕是怎么运作的。 纠风组把公安局三楼整层都征用了。八个房间,每个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音机。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十个被停职的干部被轮流叫上去谈话。 谈的内容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你在清河期间有没有收过礼?有没有参加过不正当的宴请?有没有在办案过程中徇私枉法?你和齐学斌是什么关系?他有没有指使你做过违规的事情? 每个人每天谈四个小时。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地问,换不同的人问,换不同的角度问。不是逼供,但比逼供更磨人。 第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任何人交出任何有价值的材料。 方国栋不着急。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中午在公安局食堂吃饭,饭后出去散步半个小时。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好像他不是来查案的,而是来度假的。 但齐学斌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熬。 他要把清河公安局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磨掉。让这些干警们每天坐在审查室里回答同样的问题,而不是出去抓贼、办案、巡逻。时间长了,士气自然就垮了。 果然,到了第二个星期,问题开始出现了。 刑侦大队积压了三起入室盗窃案,因为主力全部停职,剩下的年轻干警经验不足,连嫌疑人特征都锁定不了。治安大队的夜间巡逻从原来的四组减少到了一组,县城东部工业区连续发生了两起工棚被盗事件。 更严重的是新城那边。停工通知下达之后,十七个标段全部处于半瘫痪状态。工人们白天无所事事地坐在工棚里打牌,晚上有人开始偷偷拆卖工地上的钢筋和铜线。管委会的综合执法队本来可以管这些事,但队长李伟也在停职名单上,剩下的人群龙无首。 齐学斌每天都会去新城工地转一圈。 他不是去视察,而是去看望那些工人。 “齐县长,什么时候能复工啊?”工地食堂的大婶一边给他盛汤一边问。 “快了。”齐学斌接过碗,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姐,你帮我给工人们传句话。谁要是手脚干净地留在工地上等复工,到时候我保证一分钱工资都不会少。但要是有人趁这个时候偷拿东西,公安局虽然被查着,但我齐学斌抓贼的本事还没忘。” 大婶笑了。“齐县长你放心,大伙儿都信你。就是这么干等着实在急人。” 齐学斌站在夕阳下看着那些停工的水泥框架和钢筋骨骼,心里比任何人都急。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 回到公安局之后,夜已经深了。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清河的夏夜,蝉鸣声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此起彼伏。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 “头儿。”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没有睡。 “明天的事你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名单上的十个人我逐一通知过了。都没什么情绪,就是小周有点急,说他手上还有一个案子没结。” “让他先把案卷移交给下面的人。纠风组既然来了,我们就规规矩矩地配合。安排好接待,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头儿,你真打算就这么让他们查?”老张的声音压低了,“方国栋这个人我打听过了,在省政法委干了十几年的纪检,外号是铁面方。他经手的案子,不咬下一块肉来绝不松口。” “让他查。”齐学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怎么样,“我们清河公安局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有经济问题,没有一个人有作风问题。他想查就查,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东西来。” “可是头儿,他们这么查下去,局里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案子积压、巡逻减少、治安肯定会出问题的。” “会出问题。”齐学斌说,“但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他们就是要让清河乱起来,然后把锅扣到我头上。所以我们更要沉住气。案子慢慢办,治安慢慢抓,一件事一件事地做。不急不躁,不怒不怨。” “头儿,这日子得熬到什么时候?” 齐学斌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的工地上灯火通明。那些巨大的塔吊静静地矗立着,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停工通知已经下了,但工人们还没有撤离。他们在等,等着复工的命令。 就像他在等一样。 “老张,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黄泥乡派出所的时候吗?”齐学斌突然问了一句。 “记得。那时候你刚到,连个正经的办公桌都没有。” “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齐学斌微微笑了一下,“但我们不也挺过来了吗?” “那倒是。” “放心吧。”齐学斌说,“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他回到书桌前。 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四个字:以守代攻。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耐心。这是一场消耗战。谁先急,谁就输。” 第285章 不屈的灯火:基层的铁板一块 纠风组进驻清河的第四十三天。 方国栋坐在公安局三楼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摞厚厚的谈话记录。他翻了翻,又放下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四十三天了。 他的人跟清河公安局上上下下几十号干警谈了将近两百次话。每个被停职的骨干至少被约谈了二十次以上。问题从“你有没有收过红包”一路问到了“你跟齐学斌私下有没有非工作场合的接触”。 结果呢? 一份像样的检举材料都没有。 方国栋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在省政法委干了十五年纪检,经手的案子不下四十起,从来就没有碰到过一个系统里面居然铁板一块、滴水不漏的。 通常来说,只要纠风组一进驻,不出三天就会有人递小纸条、写检举信。这是官场的通行规则,人性使然。纠风组就像一块磁铁,天然地吸引那些心怀不满的人、想要卖队友求自保的人以及纯粹就是害怕的人。 但清河不一样。 四十三天,两百次谈话,零检举信,零匿名举报,零主动交代。 不是没有人害怕。方国栋能看得出来,那些年轻干警坐在审查室里的时候,手是抖的,声音也是紧的。但他们就是不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坚决不说。态度恭恭敬敬,内容滴水不漏。 方国栋拿了一天的时间把所有的谈话记录又从头翻了一遍。 然后他在自己的工作日志里写下了一句话:齐学斌此人,治军之严、御下之能,远超同级干部二十年。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叶秘书吗?我是方国栋。麻烦您跟叶副省长报告一下,清河公安局的纪律整顿工作进展不大。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实质性的违纪违法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方组长,叶副省长问你,是不是工作方法有问题?” “不是方法的问题。”方国栋的声音有些疲惫,“是这个地方的人确实干净。我查了四十三天,连一张违规报销单都没找到。” “叶副省长说,继续查。只要没有正式结论,纠风组就不撤。” “明白了。” 方国栋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叶援朝要如此忌惮齐学斌了。一个能让手下人四十三天不背叛的人,确实比十个手握重兵的将军都可怕。 同一天。 清河新城管委会。 齐学斌坐在管委会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摞施工进度报告和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数字全是红色的,代表着各个工地因停工产生的违约费用和人工损失。 总数已经超过了八百万。 如果再拖一个月,这个数字会翻倍。而且,一旦外资方星光基金认定中方不具备按期交付的能力,他们有权根据合同条款单方面终止投资协议。到那个时候,十四亿的外资就真的飞了。 门被敲了两下。老张推门进来了。 “头儿,方国栋今天又约我谈了三个小时。”老张在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满是疲惫,“还是那些老问题。你收没收过礼?你跟齐学斌有没有私交?你知不知道齐学斌的个人财务状况?” “你怎么回答的?” “跟前四十二天一模一样。没收过。我们是同事关系。不知道。” 齐学斌微微点了点头。“老张,辛苦你了。” “不辛苦。”老张摆了摆手,然后压低了声音,“头儿,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方国栋今天谈完之后,态度忽然变了。他不像之前那么板着脸了。走的时候还跟我握了握手,说了一句‘张队长辛苦了’。” 齐学斌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这是在释放什么信号?” “我也拿不准。但感觉他似乎想收工了。毕竟查了四十多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他脸上也不好看。” “不会这么快收工的。”齐学斌摇了摇头,“叶援朝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撤走。只要纠风组在一天,我们的人就得继续被停职。这才是他的目的。不是查出问题来搞你们,而是用查的过程来消耗我们。” “那我们就干耗着?”老张的语气有些急。 “不是干耗。”齐学斌看着窗外的灯光,“是在积累。” “积累什么?” “证据。”齐学斌转过头来看着老张,“老张,你有没有算过,纠风组进驻四十三天,清河公安局的出警效率下降了多少?破案率下降了多少?治安案件增加了多少?” 老张愣了一下。“我没细算过,但肯定不少。光入室盗窃就多了六七起。” “我算过。”齐学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统计数据,“出警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二。破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三。治安案件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八。新城项目因停工产生的违约费用已经超过八百万。”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每一天的数据都有。”齐学斌把文件夹合上,“这些数据,就是纠风组造成实质性工作危害的铁证。到时候不管是向省委汇报,还是向中央巡视组反映,这些数字比任何控诉都有力。” 老张看着他,半天说了一句话:“头儿,你从他们来的第一天就开始记了?” “第一天。”齐学斌点了点头,“我跟你说过,这是一场消耗战。既然是消耗战,那两边都在消耗。他们消耗我们的战斗力,我们就记录他们消耗我们战斗力的证据。到最后看谁的账单更扛不住。”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头儿,外面的情况你知道吗?” “什么情况?” “今天早上,新城那边的工人自发组织了一个请愿。三十多个人拿着横幅到管委会门口喊,要求复工。我让管委会的人去劝了,没劝住。后来是工地食堂的张大婶出来说了几句话,才把人劝回去的。” “张大婶说了什么?” “她说,齐县长跟她交代过了,让大家伙安心等着,复工只是时间问题。齐县长说了不会少大家的一分钱工资。” 齐学斌笑了一下,但笑意里带着苦涩。“大婶比我还能安抚人心。” “头儿,还有一件事。”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几个鸡蛋。“今天下午有个老太太到公安局门口,说是要给齐局长送饭。门卫不让进,她就让门卫转交,说是‘齐青天整天忙得顾不上吃饭’。” 齐学斌接过塑料袋看了看。包子还热着,鸡蛋是咸鸭蛋,用旧报纸包着。 “这是谁送的?” “门卫说不认识。就是个普通老太太,穿着灰色的棉布衣服。说完就走了。” 齐学斌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了好一阵子。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四十三天的煎熬是值得的。 他来清河七年了。从一个被扔到黄泥乡吃灰的小警察,到现在掌管一方大权的二十九岁年轻干部。七年的时间里他破了太多的案,得罪了太多的人,也保护了太多的人。 而这些人没有忘记他。 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态度:送热汤、扫大雪、留横幅、包包子。 这些东西在叶援朝的眼里可能一文不值。 但在齐学斌心中,这就是他最坚实的依靠。 比任何一张红头文件都坚实。 “老张。”齐学斌把包子递给他一个,“吃。” “这是给你的。” “一起吃。”齐学斌掰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味道浓郁。 老张也拿了一个,两个人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默默地吃着。 吃完之后,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新城的灯光依然亮着。虽然工地停了,但管委会大楼和几栋已经竣工的配套设施里还是有人在值守。 那些灯光在夏夜的暮色中,像一排不屈的火焰。 “老张,你回去休息吧。”齐学斌说,“明天方国栋如果还约你谈话,你就照常去。态度好一点,问什么答什么。不卑不亢。” “知道了,头儿。” 老张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头儿,我跟着你这些年,今天是最憋屈的时候。但也是我最服你的时候。” 齐学斌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近的一页。 上面写着:以守代攻。耐心。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四十三天。铁板未裂。继续。” 这些话,是他写给自己看的,也是最真实的心境记录。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从桌上拿起那个老太太送来的咸鸭蛋,在桌角轻轻磕了一下,剥开蛋壳。 蛋黄是金红色的,冒着油。 他一口咬下去,咸香四溢。 这是清河的味道。是他这七年来一直在保护的味道。 窗外,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新城管委会大楼的灯光依然亮着。 不屈的灯火,在漫长的夜色中,格外耀眼。 第286章 图穷匕见:撤县设区的终局之杀 2014年十月中旬。 纠风组进驻清河已经五个月了。两百多次约谈,结果是零。 没有一个人检举齐学斌,没有一张单据有问题,没有一笔账目对不上。方国栋在写给省政法委的阶段性总结里用了一句极其罕见的措辞:“该局纪律作风总体良好,未发现系统性违规问题。” 但叶援朝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第二条线。 十月十五号,萧江市人大常委会召开第三十七次会议。议程只有一项:审议《关于撤销清河县建制设立萧江市清河区的议案》。 这个议案从去年就开始酝酿了。先是以市委常委会七比二的投票结果通过了草案,然后按照法定程序提交到了市人大。经过几个月的所谓调研和论证,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齐学斌不是市人大代表,他进不了会场。 但林晓雅可以。 “晓雅,今天的会你一定要去。”早上七点,齐学斌拨通了林晓雅的电话。 “我知道。”林晓雅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但你也知道,我一个人改变不了投票结果。” “我不需要你改变结果。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发言。在投票之前发言。把你准备的那份反对意见完完整整地念出来。内容我不管,态度要明确。让所有人知道,不是没有人反对,只是反对的声音被压下去了。” “你要的是记录?” “对。人大会议有逐字记录。你的发言会被完完整整地记在会议纪要里。这份纪要以后会成为省委审批撤县设区议案时的参考材料之一。只要有一个副市长在会上明确表态反对,省委在审批的时候就多了一个犹豫的理由。” 林晓雅沉默了几秒。“学斌,你让我一个人在会场上跟所有人唱反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会被郭文强记恨。”齐学斌的声音沉了下来,“晓雅,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现在手上没有任何能阻止这个议案通过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程序上留下一个瑕疵,让省委在终审的时候多一个质疑的切入点。” “我去。”林晓雅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当年你扛着枪从黄泥乡一路打上来的时候,我就在你背后。现在你让我在会场上说几句话,这算什么?” “谢谢你。” “别跟我说谢谢。”林晓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齐学斌,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下午两点,萧江市人大常委会会议室。 郭文强亲自出席了这次会议。虽然按照程序,市长不需要在人大常委会的投票环节出现,但他还是来了。他坐在主席台的旁听席上,面带微笑,像是在看一出必然胜出的好戏。 议案宣读完毕之后,主持人按照程序询问是否有代表和列席人员要发言。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林晓雅站了起来。 “我反对这个议案。”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一把刀。 郭文强的微笑凝固了一瞬。 林晓雅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长达十二页的书面反对意见。 “清河县目前承载着十四亿元外资的国家级生态新城项目。根据中外合资企业法和双边投资协议的相关规定,外资项目所在地的行政建制变更,必须征得外资方的书面同意。目前星光基金方面没有出具任何同意函。强行推进撤县设区,有可能触发国际仲裁条款,造成巨额违约赔偿。” 会场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林晓雅继续说:“此外,清河县在过去五个月里遭受了不正常的行政干预。省政法委纠风组进驻期间,清河公安局的出警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二,破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降至百分之五十三,治安案件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八。这些数据说明,撤县设区的前提条件并不成熟。” 郭文强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林副市长,”主持人小心翼翼地打断了她,“你的意见我们记录在案。请问还有其他代表要发言吗?” 没有人举手。 投票开始了。 结果毫无悬念。三十一票赞成,七票反对,两票弃权。议案通过。 郭文强站起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感谢各位代表的信任。撤县设区的议案将在本周内正式呈报省人民政府,由省委常委会进行终审。”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向了林晓雅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意思很明白:你反对了又怎样?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林晓雅没有看他。她收好了文件夹,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学斌,议案通过了。三十一比七。” “你的发言记录下来了吗?” “记了。每一个字都在会议纪要里。” “好。”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最后防线的人,“晓雅,你做得很好。” “学斌,接下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接下来,我去省城。” “去省城做什么?” “见一个人。” “谁?” “沙家康。” 林晓雅的呼吸停了一瞬。“你疯了?你一个副处级干部,怎么可能说见就见到省委书记?” “我没说直接见他。”齐学斌的语气很冷静,“我说的是,去省城。至于怎么见到沙家康,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何建国。” 林晓雅沉默了。 她知道何建国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也知道何建国跟齐学斌之间有过几次极其隐秘的接触。但让何建国安排一个副处级干部就这么越极唐突地去见省委书记,这在任何官场规则里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学斌,你确定何建国会帮你?” “不确定。”齐学斌说,“但我没有第二条路了。撤县设区的议案已经通过了市人大。下一步就是省委常委会终审。留给我的时间最多两个星期。在这两个星期之内,如果我不能让沙家康听到另外一种声音,清河就真的完了。” “好。”林晓雅深吸了一口气,“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自己就行。从今天起,郭文强一定会盯着你。你越低调越好。” “我不怕他。” “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你再冒险了。这一仗,该我自己去打。”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在管委会的楼顶上,看着远处萧江市方向的天空。 晚霞正在褪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两个星期。 他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来改变一切。 或者说,改变不了一切,至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齐学斌转身下了楼。回到办公室之后,他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很厚,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 这是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准备的东西。 里面不是叶援朝的罪证,不是梁雨薇的黑料,不是郭文强的贪腐记录。 里面是一份长达六十页的文件,标题是《汉东省首个省级生态示范与新兴产业直管区改革建议》。 齐学斌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这份文件他已经改了三十多遍,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论证都经过反复推敲。 核心思路很简单:不要撤县设区,而是把清河直接升格为省府直管的经济特区。绕过萧江市,直接对省里负责。文件分三部分:经济分析、制度设计、产业规划。产业规划是最具远见的部分,他在里面提到了两个在2014年还几乎没有人关注的领域:新能源汽车和文化ip产业。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领域将在未来十年里爆发出万亿级别的市场规模。 但齐学斌知道。因为他是从未来回来的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电话。 “清瑜,撤县设区的议案市人大通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意料之中。你打算怎么办?” “去省城。找何建国。然后通过何建国见沙家康。” “你准备拿什么去见沙家康?” “直管特区的方案。” “学斌,”苏清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确定沙家康会对这个方案感兴趣吗?一个省委书记,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副处级干部的提案去得罪常务副省长?” “因为这个方案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齐学斌说,“沙家康还有三年任期。他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来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全国第一个省级生态经济直管特区,如果成功了,这个政绩足够让他在退休之前再往上走一步。” “你在用他的政治野心来为自己铺路。” “不是铺路。是互利。”齐学斌看着桌上的文件,“我给他一个改变汉东经济版图的蓝图,他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叫做各取所需。” 苏清瑜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准备一份星光基金的独立评估报告。内容要包括:如果清河被撤县设区,星光基金将依据合同条款启动国际仲裁。预估赔偿金额不低于八亿人民币。这份报告要在我见到沙家康之前送到何建国手上。” “给你三天。” “两天。”齐学斌说,“我最多只有两个星期。” “好。两天。”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那份六十页的文件重新装进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好。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了两个字:破局。 这是他来清河七年以来,第一次在笔记本上用这两个字。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不是以守代攻,不是以退为进,不是蛰伏等待。 这一次,是孤注一掷。 第287章 釜底抽薪:断去清河最后的活水 撤县设区的议案通过后的第三天,叶援朝又下了一步狠棋。 外汇管理局汉东分局的一纸公函送到了清河县财政局。内容很简洁:因国别风险核查尚未完成,星光基金后续建设资金的结汇入账程序暂停,恢复时间待定。 齐学斌看到这份公函的时候,正在管委会开一个关于工程进度的协调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新城各标段的项目经理,有施工方的负责人,还有几个银行的信贷经理。 他把公函传给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会议室安静了三十秒。 “齐县长,”第一个开口的是星光基金驻清河代表处的理查德助理小陈,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如果结汇暂停,我们下个月到期的工程款就没办法支付了。六个标段,加起来差不多两亿三千万。” “我知道。”齐学斌的语气很平稳。 “齐县长,说句不好听的,”施工方的一个项目经理站了起来,一脸焦急,“工人的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如果下个月的工程款还不到账,我没办法跟工人交代。” “坐下。”齐学斌抬手示意他坐回去,“工人的工资我来想办法。但有一点我要跟你们说清楚:谁也不许跑。谁要是趁这个机会撂挑子走人,以后清河的任何工程都没有你的份。” “齐县长,我们不是要跑,是真的揭不开锅了。”另一个项目经理说。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齐学斌扫了一眼所有人,“散会。各自回去稳住队伍。三天之内我给你们一个明确的方案。” 人散了之后,齐学斌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理查德先生,我是齐学斌。” 电话的那头传来了理查德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结汇的事我的人今天早上告诉我了。” “理查德先生,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我需要你以星光基金的名义,向汉东省外汇管理局发一封正式的交涉函。内容很简单:根据中外双边投资协定第七条,东道国政府无正当理由暂停外资项目的资金结汇,构成实质性投资障碍。星光基金保留依据国际仲裁条款提起仲裁的权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齐,你是要我威胁你们的政府?” “不是威胁。是依法维权。”齐学斌的语气很认真,“理查德先生,你我都清楚,外汇管理局暂停结汇不是因为什么国别风险核查,而是有人在背后授意。如果我们不反击,他们下一步就会直接冻结星光基金在国内的全部账户。”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好。我让律师团队今天就起草函件。但齐,我要跟你说清楚:星光基金不是你的私人武器。如果我们发了这封函,就意味着我们跟你们省里的某些人正式撕破脸了。这个后果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好。”理查德的语气变得干脆,“函件明天送达。”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十分钟后,他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县长孙建平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齐县长,不好意思打扰你。”孙建平把文件放在齐学斌面前,“这是市建委刚下发的通知。根据萧江市委的统一部署,清河新城所有在建项目即日起进入无限期封存状态。所有外资设备和建材不得移动、不得使用、不得转让。” 齐学斌看了一眼文件。 “孙县长,你确定这份文件是合法的?” “当然合法。市建委盖的章,市委的红头文件做依据。”孙建平的笑容更加明显了,“齐县长你也知道规矩,上面的文件下来了,我们只管执行就行了。”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塑料文件袋。 “孙县长,你在清河的时间不短了。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的风格。” “当然知道。” “那好。”齐学斌把塑料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省发改委在三年前下发的《关于清河县引进外资建设国家级生态新城的批复》。上面有省发改委主任的签名和大红公章。 第二份厚得多。足足有两百多页。 “这是什么?”孙建平的笑容收了一些。 “这是星光基金法务团队出具的合同条款分析报告。”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里面有一个核心结论:根据中外合资企业法第十五条和双边投资协定第七条,外资项目所在地的行政机关未经外资方书面同意,不得单方面封存外资设备。违者构成间接征收,外资方有权依据国际仲裁条款向解决投资争端国际中心提起仲裁。” 孙建平的脸色变了。 “齐县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你。”齐学斌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孙建平面前,“是提醒你。这份省发改委的批文,是清河新城外资项目的法律基础。任何违背这份批文精神的行政行为,都可能引发国际争端。而国际争端的赔偿金额,起步就是八亿人民币。” “八亿?”孙建平的声音有些发颤。 “八亿。”齐学斌看着他的眼睛,“孙县长,你想想看。市建委的一纸封存令值多少钱?如果因为这张纸引发了八亿的国际赔偿,你觉得,谁来买这个单?郭市长?叶副省长?还是你孙建平?” 孙建平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建议你回去跟市建委的同志们商量一下。”齐学斌把两百多页的法律报告推到孙建平面前,“法律的事情,还是让法律说了算。” 孙建平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伸手拿起了那份法律报告。 “我回去研究一下。” “好。”齐学斌站起来给他开了门,“孙县长慢走。” 孙建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齐学斌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份省发改委的批文。这张纸在他手里已经用了好几次了,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挡住对方的刀。但他知道,这张纸的效力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消磨。叶援朝那些人不会永远被法律文书吓住的。他们会找到绕过法律的办法,就像他们找到了绕过常务副省长审批权限的办法一样。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尽快去省城见沙家康。 但在那之前,他还需要处理一件事。 门被敲了。老张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纸杯的咖啡。 “头儿,给你带了一杯。” 齐学斌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苦得要命。 “孙建平走了?” “走了。走的时候脸都绿了。”老张在沙发上坐下来,“头儿,你用法律文件把他吓回去了?” “暂时吓回去了。”齐学斌摇了摇头,“但维持不了太久。叶援朝的人会很快找到绕过国际仲裁条款的办法。所以我要去省城。在叶援朝找到办法之前,我必须见到沙家康。” “你去省城的话,这边怎么办?”老张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守着就行。方国栋查了五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他不会在我不在的时候搞小动作。你说他前几天跟你握手说辛苦了是不是?一个上面派来查你的人开始跟你客气了,说明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老张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这边守着就行?” “对。守着就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有人来问你齐学斌去哪了,你就说去省城开会了。具体什么会,你不知道。” “知道了,头儿。”老张站起来准备走,又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头儿,你去省城真的能见到沙家康?”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 “不确定。但我必须去试。” “万一见不到呢?” “如果见不到,”齐学斌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个牛皮纸袋上,“那清河可能真的要完了。” 老张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苏清瑜。 “清瑜,国际仲裁警告函的事办好了。理查德明天发函。但这只能争取到几天的缓冲时间。” “几天够了。”苏清瑜说,“学斌,星光基金的独立评估报告我已经做好了。今天晚上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你。你转交给何建国。” “好。”齐学斌停顿了一下,“清瑜,如果我这次去省城失败了,你在伦敦那边要做好两手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清河被撤县设区,星光基金的投资就保不住了。你要提前安排好资金的退出路径。不能让我们这几年攒下来的家底全部葬在这里。” 苏清瑜沉默了几秒。“学斌,你不会失败的。” “我是做最坏的打算。” “好。我会准备的。但我更希望用不上。” “我也希望。”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清河。管委会大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齐学斌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一步一步,稳而有力。 像是在倒计时。 第288章 枭雄卧雪:不求杀贼,但求破局 十月二十三号深夜。清河县管委会宿舍。 齐学斌坐在床边的小桌子前,面前摊着那份六十页的直管特区方案。旁边是苏清瑜发来的星光基金独立评估报告,打印出来足有三十多页。 加上他这半年来积攒的那份详细记录了纠风组进驻期间清河治安数据恶化的统计报告,以及市级各部门懒政怠政的证据合集。 四份文件。两个箱子。 这就是他带去省城的全部武器。 没有叶援朝的银行流水,没有梁雨薇的转账记录,没有郭文强的受贿证据。 什么都没有。 因为这些关键证据太隐蔽了,他查不到。 这是齐学斌最清醒的时刻。 前世的记忆里,他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八年。他清楚地知道,在政治生态中,一个副处级干部想要扳倒一个副省级大员,靠的绝不是几张纸。省委不会为了一个处级小干部去动一个实权副省长。那样做的政治成本太高了。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靠“反腐”来赢。 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齐学斌站起来,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了几步。 不求杀贼,但求破局。 这八个字是他在笔记本上写了无数遍的座右铭。现在到了真正去践行的时候了。 他的计划很清楚:通过何建国搭线,争取面见省委书记沙家康。但见了面之后说什么,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不能去告状。 一个副处级干部跑到省委书记面前去告常务副省长的状,别说沙家康不会听,整个省委都会觉得他疯了。告状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所有人都远离他。因为在官场里,没有人愿意站在一个告密者的身边。 他也不能去求助。 求助意味着承认自己是弱者。沙家康见过太多求助的人了。每天都有人排着队到省委大门口递材料、写信、打报告。齐学斌如果也变成队伍中的一员,他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他要做的,是去和沙家康谈一笔交易。 一笔双赢的政治交易。 齐学斌重新坐下来,翻开方案的第一页。 上面的标题是:《汉东省首个省级生态示范与新兴产业直管区改革建议》。 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三个字:利益链。 第一层利益:清河从一个普通县升级为省直管特区,意味着省政府将直接掌控几十亿外资和一个极具发展潜力的经济实验田。这对于沙家康来说,是一个可以写进政绩单的重大改革成果。 第二层利益:直管特区的设立将彻底切断萧江市对清河的管辖权。叶援朝和郭文强失去了对清河的控制,就失去了对这些外资的觊觎能力。省委不需要“查”他们,只需要“绕过”他们。 第三层利益也是最隐秘的一层:齐学斌在方案中植入了一个五年产业规划,其中新能源汽车和文化ip两个板块的预期回报率,是任何一个省委领导都无法忽视的。他用前世的记忆,为沙家康描绘了一幅未来汉东省经济腾飞的蓝图。 而这幅蓝图的执行人,只有一个。 就是他齐学斌。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些产业在未来五到十年里会走向何方。只有他知道哪些企业值得投资,哪些赛道值得押注,哪个时间节点应该进场。 这就是他不可替代的价值。也是他和所有其他官员最本质的区别。叶援朝可以用纠风组围困他,郭文强可以用文件卡死他,但他们永远没有办法复制他脑子里的那些来自未来的信息。 齐学斌合上了方案,靠在椅背上。 窗外飘来远处深秋田野里的气息。十月底的清河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他裹了裹身上的薄棉衣。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工地上看到的场景。三十几个工人蹲在食堂门口抽烟,他们没有活干,但也没有走。张大婶炖了一大锅白菜豆腐汤分给大家喝。有人问她什么时候能复工,她笑着说齐县长说了很快。 她没有任何根据。但她信。 那些工人也信。 这种信任让齐学斌觉得肩膀上的担子重得像压了一座山。如果他这次去省城失败了,让这些人失望了,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溃败。比丢掉官位更可怕的溃败。 他站起来整理那两个箱子。 第一个箱子装的是直管特区方案和配套的经济分析材料。每一页都用塑料文件夹保护好了,按照章节顺序排列整齐。他还准备了一份简洁版的ppt打印稿,总共只有十二页,把六十页方案的核心内容提炼出来了。因为他知道,省委书记不可能花两个小时看六十页文件。十二页是极限。 第二个箱子装的是苏清瑜的评估报告、纠风组进驻期间的治安数据统计、以及市级各部门怠政的详细记录。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告状的。它们的作用是在沙家康提出质疑的时候,作为辅助论据使用。 齐学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直管特区方案的封面左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齐学斌。2014年10月23日。” 签名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就像他第一次在清河公安局的任命书上签名时一样稳。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的他在四十岁的时候做到了副市长。那时的他已经很满足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一个二线城市的副市长位置上干到退休。 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梁家的陷害、入赘的屈辱、官场的倾轧。他被一步一步地逼到了悬崖边上,最终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离开了这个世界。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十八年的记忆,带着对一切的清醒认知,带着一种燃烧全部生命力也要改变命运的决心。 二十九岁。副处级。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已经是一个年轻人能取得的最大成就了。但齐学斌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手机响了。是何建国的电话。 齐学斌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何建国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一定有重要的事。 “齐县长。”何建国的声音很低沉,“你的材料我看了。” “哪份?” “星光基金的独立评估报告。”何建国顿了一下,“八亿人民币的国际赔偿预估。你确定这个数字是准确的?” “经过星光基金法务团队和国际仲裁领域的知名律师事务所共同核算的。”齐学斌说,“如果撤县设区导致星光基金触发撤资条款,赔偿金额的下限是八亿,上限可能达到十二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齐学斌,我问你一句话。”何建国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认真,“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要给我看?” 齐学斌没有犹豫。“有。一份关于清河未来发展的改革方案。但这份方案不是给您的。” “给谁的?” “给沙书记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想见沙书记?” “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何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是一个副处级干部。你要越过市委、越过常务副省长,直接面见省委书记。你知道这在政治上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在走一条没有退路的路。”齐学斌说,“何书记,我清楚得很。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撤县设区的议案已经过了市人大,资金结汇被冻结,纠风组在局里蹲了五个月。叶援朝用合规的手段把我逼到了死角。我不出这一步,清河就真的完了。” 何建国沉默了很久很久。 齐学斌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秒一秒地等着。 “周六下午两点。”何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省委后院的永和茶室。我会在那里等你。但我只能保证让你进门。能不能见到沙书记,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够了。”齐学斌说,“谢谢何书记。” “别谢我。”何建国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了几分,“齐学斌,你这个年轻人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是一个人扛着一箱材料去敲领导的门。我知道那种感觉。” 说完这句话,何建国挂了电话。 齐学斌握着手机坐在床边。 周六。后天。 后天下午两点,他将走进汉东省权力的最核心地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清河夜空。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几颗星。远处新城工地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管委会大楼和几个值守点还亮着。 齐学斌看了很久。 前世的四十年人生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官场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何建国愿意帮他,不是因为何建国多么正义,而是因为何建国也需要一个人去敲沙家康的门。省纪委手里攥着的那些材料,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合适的人来引爆。 齐学斌就是那个人。 他不介意被利用。因为在这场博弈中,所有人都在互相利用。真正重要的是:利用你的人和你的目标是否一致。 何建国要反腐。 他要保住清河。 目标不同,但方向一致。 这就够了。 齐学斌回到桌前,把两个箱子锁好,放在门口。 然后他关了灯,躺到行军床上。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做最后的准备。后天出发。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289章 单骑闯关 十月二十五号。星期六。凌晨四点。 清河下了一场暴雨。 齐学斌是被雨声吵醒的。他在行军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雨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猛烈而密集,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把小锤子不停地敲着玻璃。 他起身洗了把脸,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和黑色长裤。没有穿警服,也没有系领带。他今天不是以公安局长的身份出门,而是以一个普通基层干部的身份去省城。 两个箱子已经放在门口了。他检查了一遍箱子里的文件,确认每一份都在。然后他拎起箱子下了楼。 管委会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公务用车,但齐学斌没有碰它们。他走到最角落的一个车位前,那里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老款桑塔纳2000。车身上有好几处掉漆的痕迹,前保险杠还有一道轻微的凹陷。 这辆车是老张的私人车。昨天下午齐学斌跟他借的。 “头儿,你要去省城,干嘛不开公务车?”老张当时很困惑。 “开公务车太招眼。”齐学斌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去省城了。越低调越好。” 他把两个箱子放进后备厢,扣上了锁,然后上车发动了引擎。 老桑塔纳的发动机嗡嗡地响了几下,总算点着了火。 凌晨四点一刻,齐学斌驶出了清河县城。 暴雨如注。 雨刷器开到了最快档,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还是像一层厚厚的水帘一样不停地涌上来。国道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打得桑塔纳的车身一阵剧烈的抖动。 齐学斌握紧了方向盘。 他选择凌晨四点出发,是经过计算的。从清河到省城金陵,走国道大约四百公里,正常速度需要六到七个小时。他计划在上午十点左右到达金陵,然后找一个地方洗漱换衣服,吃个午饭。下午两点准时到省委后院的永和茶室。 他没有走高速。不是因为省钱,而是因为高速公路的收费站有监控。如果叶援朝的人调取收费站的记录,就能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了清河。走国道虽然慢一些,但不会留下任何电子痕迹。 暴雨中的国道很难走。路面积水严重的路段,桑塔纳的底盘几乎贴着水面在走。有几次他感觉到轮胎打滑了,赶紧降低车速。 但他没有停下。 六个小时的路程。六个小时的暴雨。六个小时的孤独。 在这六个小时里,齐学斌的脑子没有停过。 他在反复推演见到沙家康之后的每一个可能的场景。 场景一:沙家康对直管特区方案感兴趣。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如果沙家康认可了方案的核心逻辑,他就有了一个足以改变汉东省经济版图的政策工具。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省委出面叫停撤县设区,启动直管特区的试点改革,齐学斌从一个被围剿的副处级干部变成省委改革试点的执行者。 场景二:沙家康对方案不感兴趣。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如果沙家康觉得这个方案太冒险、太激进,或者觉得为了一个副处级干部去得罪叶援朝不值得,他就会被客客气气地打发回去。然后撤县设区的议案将在省委常委会上顺利通过。清河变成萧江市的一个区。他齐学斌被调到市史志办养老。一切结束。 场景三:沙家康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而是让何建国先搞一轮调研。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省委书记不会在一次茶话会上就做出如此重大的决策。他需要时间来论证、来权衡、来听取其他常委的意见。如果是这种情况,齐学斌至少能争取到几个月的缓冲时间。 几个月。也许就够了。 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2015年初,中央将在全国范围内启动新一轮的反腐巡视。汉东省是第二批巡视名单上的省份之一。 如果他能撑到那个时候,中央巡视组的进驻将彻底改变汉东省的政治格局。叶援朝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将面临来自中央的直接审查。 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会不同。 但前提是,他今天必须让沙家康至少愿意听他说完。 上午十点。暴雨渐渐小了。 桑塔纳驶入了金陵市区。这座汉东省的省会城市在雨后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安静。街道上的积水还没有退完,几辆环卫车在慢慢地清扫落叶和断枝。 齐学斌把车停在了省委大院南边三条街外的一家小旅馆门口。这家旅馆破旧得连招牌上的灯都有两个不亮了,但正因为如此,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一辆老桑塔纳停在这里。 他进去开了一个钟点房。 房间很小,窗帘是褪了色的碎花布,枕套上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小洞。但无所谓。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洗澡和换衣服的地方。 热水器嗡嗡地响了半天才出热水。齐学斌站在花洒下面,让滚烫的水浇在后背上。六个小时的暴雨夜驾让他的肩膀和脖子都僵硬了,热水的冲击让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那份十二页方案的内容。 第一页是总论,阐述直管特区的战略价值。第二到第四页是经济数据分析。第五到第八页是制度设计。第九到第十一页是产业规划。第十二页是时间表。 每一页他都能倒背如流。 洗完澡,他换上了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对着旅馆洗手间里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九岁。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黑眼圈,那是这半年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留下的痕迹。但目光很清亮,没有疲惫,没有犹豫。 他抿了一下嘴角,然后走出了旅馆。 对面是一家小面馆。门口的蒸汽从半开的门缝里冒出来,带着牛油和花椒的香味。 齐学斌走进去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其中三张坐着人。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送水工在呼噜呼噜地喝面汤,一对年轻情侣在分享一碗凉皮,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吃一碟酱牛肉,旁边放着一瓶二两装的牛栏山。 很普通的一个周六中午。 齐学斌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不知道,就在三条街之外的省委大院里,一场关乎整个汉东省政治版图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他们不知道一个叫齐学斌的年轻人正坐在他们隔壁吃面,准备去做一件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事情。 他们只是在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齐学斌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面条吃完了。 面不怎么好吃。但他吃得很认真。 吃完面之后,他回到旅馆房间里,打开箱子把那份十二页的简洁版方案又看了最后一遍。不是为了复习,而是为了在心里做一次最后的确认。 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结论都有事实支撑。每一个措辞都恰到好处。 他合上了文件,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一点四十分。 齐学斌重新坐进桑塔纳的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从旅馆到省委大院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他缓缓驶出了旅馆的停车场。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中厚厚的云层开始裂开,一缕微弱的阳光从云缝中透了下来。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老桑塔纳停在了汉东省委大院西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 齐学斌拎着两个箱子下了车,整了整衣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何书记,我到了。” “西门进来。”何建国的声音很短促,“跟门卫说找省纪委的张秘书。张秘书会在门口等你。” “好。” “齐学斌,”何建国停顿了一下,“见了沙书记之后,说什么、不说什么,你自己拿捏。我只能把你带到门口。进了门之后,一切看你自己。” “我明白。” 挂了电话,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梧桐落叶的气息。初秋的金陵天空低沉而灰暗,但那一缕从云缝中挤出来的阳光,恰好照在了省委大门口那块庄严的石碑上。 “汉东省委”。 四个鎏金大字在淡淡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齐学斌站在石碑前,看了整整五秒钟。 前世,他也来过这里。但那时的他是四十岁,以副市长的身份开着公务车来参加省里的工作会议。走的是正门。有人接待,有人引路,有人给他倒茶。 今生,他二十九岁。开着一辆借来的老桑塔纳,从一条小巷子里走出来。拎着两个箱子,没有随行人员,没有公务车牌,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西装都没有。 但他的眼神比前世的自己坚定一百倍。 因为前世的他从来没有试过改变什么。他只是随波逐流,在体制的惯性里浮沉了大半辈子。 而今生的他,要改变一切。 齐学斌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西门的警卫室。 脚步稳而有力。 他没有回头。 二十九岁的齐学斌,带着两个装满未来的箱子,走进了这座权力的暴风眼。 第290章 红墙之内:二十九岁的棋手 省委后院。永和茶室。 何建国比齐学斌先到了十分钟。 当齐学斌跟着张秘书穿过省委大院后面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时,看到何建国正站在茶室门口的廊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到了。”何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两个箱子上停留了一秒。 “到了。”齐学斌放下箱子。 何建国没有寒暄,转身推开了茶室的木门。茶室不大,红木桌椅,墙上一幅竹林水墨,角落里燃着沉香。 何建国靠窗坐下。“沙书记今天来不是正式会见,是‘顺便喝杯茶’。最多给你四十分钟。直接上干货。” 何建国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齐学斌说,“十二页。每页三分钟。留四分钟给沙书记提问。” 何建国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第三。”何建国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不管今天的结果如何,你出了这个门之后,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你见过沙书记。这次会面不存在任何官方记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何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齐学斌,你这个人太冷静了。被围半年,还能坐在这里谈笑风生。你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我自己。” 他话音未落,站了起来。“沙书记到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形不高但极其精干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锐利得让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沙家康。 汉东省委书记。正部级。这个省最有权力的人。 齐学斌站了起来。 “沙书记好。”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钟。但齐学斌感觉到那一秒钟里,沙家康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齐学斌,这次听何书记说,是你坚持一定要当面向我汇报情况的?”沙家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是。” 沙家康走到何建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从桌上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 “恩!老何跟我说,你齐学斌最近很了不起啊!憋着股劲准备干大事啊!给我准备了一份方案。 说是关于省级直管特区的改革建议。”沙家康端起茶杯吹了吹,“我很好奇。你一个副处级的常务副县长,怎么会想到搞省级直管特区这种大动作?” 齐学斌没有犹豫。他打开第一个箱子,从里面抽出了那份十二页的简洁版方案,双手递到了沙家康面前。 “沙书记,这份方案的核心不是直管特区本身。”齐学斌说,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核心是汉东省在未来五年里的经济突破口在哪里。” 沙家康接过方案,翻开了第一页。 他没有说话。眼睛在纸面上快速扫过,速度很快,但不是敷衍的那种快。是那种长期处理大量文件形成的高效阅读习惯。 齐学斌静静地站在旁边。 他知道这四十分钟将决定一切。 不光是清河的命运,不光是他个人的仕途,甚至可能决定汉东省在未来十年里的走向。 窗外,一缕阳光终于冲破了灰蒙蒙的云层,照进了茶室。 光线落在沙家康手中的那份方案上,也落在齐学斌年轻而坚定的脸上。 何建国坐在一旁,端着茶杯,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六十一岁的省委书记。一个二十九岁的副处级干部。一份六十页浓缩成十二页的省级改革方案。 在这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茶室里,一场足以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博弈,正在无声地展开。 沙家康翻到了第三页。 他的手指在一个数据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齐学斌。 “这个新能源汽车的市场预测,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齐学斌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沙书记,目前国内新能源汽车年销量不到八万辆。但如果您注意观察的话,今年三月和六月,国务院连续出台了两项关于新能源汽车的补贴政策。根据产业政策的传导规律,一个行业连续获得两次以上的国家级补贴,通常意味着中央层面已经做出了战略性的产业部署。” 他顿了一下。 “我的判断是,新能源汽车将在三到五年内进入爆发期。年销量有可能突破一百万辆。到2020年,这个数字可能达到五百万辆以上。” 沙家康放下了方案,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 “五百万辆?”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盯着齐学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目前全国汽车年销量才两千多万辆。你说新能源汽车能占到四分之一?” “不是四分之一。”齐学斌说,“我说的是2020年新能源汽车的销量可能突破五百万辆。但到那个时候,全国汽车年销量可能已经超过三千万辆了。新能源的占比大约是六分之一。” “依据呢?” “两个依据。第一,环保压力。京城今年的雾霾天数已经超过了一百天。空气污染的治理已经上升到了政治层面。传统燃油车是空气污染的主要源头之一。中央迟早会出台更加严格的排放标准,甚至可能在部分城市限制燃油车的销售。” 沙家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第二,技术突破。”齐学斌继续说,“锂电池的能量密度在过去三年里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按照这个速度,到2017年左右,电动汽车的续航里程将突破三百公里的心理门槛。一旦突破这个门槛,消费者的购买意愿会出现指数级增长。” 沙家康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拿起方案,翻到了第九页,也就是产业规划的部分。 他看了整整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茶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香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何建国一口茶都没有喝,目光在沙家康和齐学斌之间来回移动。 “这个长鹏汽车是怎么回事?”沙家康忽然问了一句。 齐学斌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长鹏汽车是他用苏清瑜的资金做的天使投资。这件事他在方案中提到了,但只是作为一个案例来说明清河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已经有了布局。 “长鹏汽车是一家清河的初创企业。目前只有一条试验性的组装线和不到五十名员工。创始团队来自省城某国企的新能源研发部门。我个人判断,这家企业有潜力在三到五年内成长为一家年产值超过十亿的新能源整车制造商。” “你投了多少?” 齐学斌没有隐瞒。“两千万。私人资金。” 何建国的茶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沙家康看了何建国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齐学斌。 “一个副处级干部,拿得出两千万做天使投资?都是你写书赚的那些钱么?合法收益,但这样的投资严格来说……也是违规的……” “部分是我的稿费!”齐学斌知道这个问题必须正面回答,“但大部分,是我的家属通过稿费合法的海外投资获得的收益。如果沙书记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资金来源证明和税务申报记录。” 沙家康没有追问。他合上了方案,放在桌上。 “齐学斌,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不走正常的程序?”沙家康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但平淡中透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你有好的方案,可以逐级上报。先报市里,再报省里。为什么要绕过所有人,直接来找我?” 这个问题是齐学斌最担心的,也是他最想回答的。 “因为正常的程序已经被堵死了。”齐学斌说,“市里要撤我的县,省里有人要冻我的资金。我的下属被停职审查了五个月。如果我走正常程序,这份方案会被市委截留,永远到不了您的手上。” 沙家康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说的‘省里有人要冻你的资金’,指的是谁?” 齐学斌看了何建国一眼。何建国微微点了一下头。 “叶援朝副省长。” 茶室里更安静了。 沙家康放下茶杯。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齐学斌注意到他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告叶援朝的状?” “不是。”齐学斌说,“我来找您,是因为这份方案只有您能批。直管特区的设立,牵动省里的行政区划调整和财税分成改革。这种级别的决策,只有省委书记有权拍板。” 沙家康看了他很久。 那种目光像是在x光机下扫描一个人的骨骼。不是友善的,也不是敌意的。是一种纯粹的评估。像是一个老猎人在判断面前这头幼兽到底值不值得培养。 “这份方案我带走了。”沙家康站了起来,把那十二页方案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夹克内袋里。 齐学斌的心猛地一跳。 带走了。 不是当面拒绝,不是敷衍了事,而是亲手放进了内袋里。 “另外那个箱子里是什么?”沙家康问。 “辅助材料。治安数据、怠政记录、仲裁评估报告。” “留给老何。”沙家康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侧头看了齐学斌一眼,“你这个年轻人,胆子不小。” 说完这句话,他推门走进了秋日午后的阳光里。 门关上了。 茶室里只剩下齐学斌和何建国两个人。 何建国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了。 “他把方案带走了。”何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齐学斌点了点头。 带走方案意味着沙家康会认真看完剩下的六十页。意味着这个提案会进入省委书记的私人视野。意味着清河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不是胜利。但也不是失败。 是一扇被推开了一道缝的门。 齐学斌从第二个箱子里取出苏清瑜的评估报告和全部辅助材料,整齐地放在何建国面前。 “何书记,剩下的事,就拜托您了。” 何建国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齐学斌拎起空箱子,轻轻推开了茶室的木门。 外面的阳光已经变得很亮了。秋风吹过省委后院的梧桐树,带落了几片金黄的叶子。 齐学斌站在廊檐下深吸了一口气。 回清河还有几百公里的路。啊 但这一次,他觉得路比来时短了很多。 第291章暴风前夜:沉默的等待与暗流涌动 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 那一辆老桑塔纳的车灯在清河县城空荡的街道上划出一道孤独的光柱。路灯灭了一半,整座小城像沉入了一场极深的睡眠。 齐学斌把车驶入管委会后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沙家康把方案带走了。 齐学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茶室里的每一个细节。沙家康翻到第三页时手指的停顿,摘下眼镜擦拭时那不经意的沉吟,最后把十二页方案折好放进夹克内袋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是关键。 一个省委书记如果对一份材料不感兴趣,会直接留在茶几上让秘书处理。但沙家康亲手收进了自己的口袋。这说明他打算在私人时间里认真研读完整的六十页版本。 但这还不是胜利。 齐学斌推开车门走了出来。深秋的清河凌晨已经冷了,夹克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他从后备厢拿出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箱子,反手锁好车门。 停车场角落的值班室亮着灯。他绕过值班室,走楼梯回了宿舍。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消息,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头儿,你那没问题吧?方大刚带人去查我们刑侦大队的电脑了,什么都没查到。” 齐学斌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躺到了行军床上。 三分钟后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日。 齐学斌睡到中午才醒,这是他近半年来第一次睡超过六个小时。换上那身深蓝色工作夹克下楼吃饭,食堂值班的后勤问他去哪了,他只说去省城开了个协调会,没什么大事。语气随意。 吃完饭,齐学斌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箱,都是些常规的行政流转文件。新城那边的施工进度周报还挂在未读里,但内容他不用打开就知道:停工中,无进展。 他签了几份需要副县长签字的文件,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纠风组的方国栋还在吗?” “在的,齐县长。方处长说下周一准备做最后一轮总结性谈话,然后就撤了。” “知道了。” 齐学斌放下电话。 方国栋要撤了。五个月,两百多次约谈,结果是零。但纠风组只是叶援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真正的杀招是撤县设区。只要省委常委会终审通过,清河县就变成萧江市清河区,他齐学斌会被塞进某个冷衙门直到被所有人遗忘。 除非沙家康出手。 接下来的三天,齐学斌把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透明人。该开的会开,该签的字签,看谁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周一下午去公安局看望了老张和小周。纠风组虽然还没正式撤离,但已经不再约谈任何人了。 “头儿,省城那边有消息了吗?”老张压低了声音。 “没有。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纠风组撤了之后积压了五个月的案子,列个清单出来。” 老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齐学斌这么多年,他知道越是关键时刻这个人越沉得住气。 周二,孙建平来了。 这位在清河蹲了一年多的县长大人,最近几天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撤县设区的议案过了市人大,外汇结汇被冻结,纠风组把齐学斌的人折腾了五个月。在孙建平看来,齐学斌的好日子到头了。 “齐县长,”孙建平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松弛的笑,“听说你周末去省城开会了?” “省发改委的一个座谈会。跟我们清河关系不大,就是去露了个脸。”齐学斌头也没抬,继续签文件。 “哦,那辛苦了。”孙建平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对了,齐县长,市里发了通知,让我们准备撤县设区过渡期的工作方案。你看这个事是你牵头还是我来?” 齐学斌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签字。 “孙县长,省委常委会还没终审。在省里没有明确批复之前,我们不宜提前做过渡方案。万一省里不批呢?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孙建平愣了一下。“不批?怎么可能不批?市人大31比7通过的,叶副省长亲自过问的,怎么可能不批?” “官场上没有什么怎么可能。”齐学斌把签好的文件放到一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孙建平一眼,“孙县长,你在体制里也待了不少年了。省委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都说不准。” 孙建平的笑容僵了一瞬。齐学斌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让人觉得不正常。一个被围剿了半年、即将被撤权的人,不应该是这种表情。 但他没有多想。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齐学斌已经是砧板上的鱼了。一条鱼翻了几下肚皮,不代表它能翻出案板。反正再过两周,省委常委会终审通过,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行,那就先等省里的消息。”孙建平站起来,“齐县长忙吧,我先走了。” 门关上之后,齐学斌放下了笔。 他看着窗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去。 不能笑。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沙家康收走了方案,但省委书记每天要处理的文件堆得比人还高。一份来自副处级干部的改革建议,哪怕再有分量,也可能被压在书桌的最下面。 他必须等。 等到沙家康做出判断。等到省委的风向发生变化。在那之前,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叶援朝的警觉。叶援朝的情报网遍布整个汉东官场,他在萧江市内明暗两条线的眼线不下三十双。如果齐学斌突然变得兴高采烈,或者突然开始频繁打电话,都可能被读出蕴味。 齐学斌重新拿起笔,继续签文件。 一个字一个字地签。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金陵。省委家属院。 同一个周末的深夜。 沙家康坐在书房的红木书桌前。桌上摊开的不是省委的公文,而是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 《汉东省首个省级生态示范与新兴产业直管区改革建议》。 六十页完整版。 下午在永和茶室,他只看了那十二页的简洁版。回家之后,他让张秘书从何建国那里取来了完整版本和全部辅助材料。 沙家康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已经看了两个多小时。这份方案分三大板块,经济分析、制度设计、产业规划,缺一不可。一个二十九岁的副处级干部能拿出这种级别的东西,省发改委那些处长们都未必写得出来。 尤其是新能源汽车那一部分。 沙家康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省发改委副主任老林,三十年前中央党校的同学。 “老林,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你们怎么看?” “行业还在萌芽期,年销量不到十万辆。但中央连出两轮补贴,力度前所未有。有人说是风口,也有人觉得是虚火。” “如果一个地方已经搭了试验性组装线,想提前布局产业链呢?” “那就另当别论了。”老林语气认真起来,“关键是有没有核心技术团队。” 挂了电话,沙家康翻到方案第四十七页。清河的产业定位不是做大而全的终端整车,而是聚焦电池材料和核心零部件,走小而精的路线。不跟沿海大城市抢终端市场,而是占据产业链的关键环节。这个思路跟他在党校听过的德国隐形冠军企业的案例不谋而合。 沙家康合上了文件,靠在椅背上。 然后他翻开何建国送来的另一份材料:《清河县2014年5月至10月行政阻断经济损失统计》。治安案件同比上升百分之六十八,违约金累计突破两千三百万,星光基金国际仲裁投诉预估赔偿下限八亿。每一笔都有合同原件、报案记录和公文流转单佐证。 一个被围困了五个月的年轻人,一边扛压一边像精密记录仪一样把对方造成的每一分损失记录在案。 沙家康摘下眼镜。他想起了三十五年前的自己,二十六岁,一个人带着方案去敲更高层的门。那种既紧张又决绝的劲头。 沙家康关上了台灯。书房陷入了黑暗。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还在想。 这件事不急。如果齐学斌的产业判断是对的,那么几个月的等待不会改变什么。但如果他错了,贸然出手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明天让张秘书去发改委调一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内部研报。再让省国资委的人查一查那个长鹏汽车的底细。 不着急。 沙家康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客厅座钟嘀嗒作响。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金陵深秋的夜空。紫金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条蛰伏的巨龙。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清河,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正躺在管委会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面朝天花板。 他也没有睡着。 但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安定。 因为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正在像深秋的树根一样,在看不见的地下悄悄生长。 第292章叶援朝的逼宫:省委常委会厮杀 2014年十一月三日。星期一。 汉东省委大楼四楼会议室。 省委常委会每月第一个周一召开,雷打不动。今天的议程有四项,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只有一项:审议萧江市提交的《撤销清河县建制设立萧江市清河区的议案》。 这几乎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出席的省委成员,都觉得板上钉钉了。 上午九点整,十三位常委陆续落座。 常务副省长叶援朝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沙家康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材料,最上面是那份已经通过萧江市人大常委会表决的草案。 前三项议程处理得很快。半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 “下面进入第四项议程。”省委秘书长念完了事先准备好的议程稿,“请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同志就萧江市撤县设区议案做汇报说明。” 叶援朝站了起来。 六十二岁的老官僚,站起来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他打开面前的材料夹,环顾了一圈会议桌。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的脸,心里对今天的投票局势了然于胸。 “各位常委,”叶援朝的声音浑厚沉稳,带着多年主持政府工作养成的官腔和节奏,“萧江市人大常委会于十月十五日以三十一票赞成、七票反对的表决结果,依法通过了《关于撤销清河县建制设立萧江市清河区的议案》,现依照法定程序提请省委常委会终审。” 他顿了一下,翻开了一份数据报告。 “我就撤县设区的必要性做三点说明。第一,从行政管理效率角度看,清河县作为萧江市下辖县,其行政资源长期处于碎片化状态。撤县设区之后,清河并入萧江市统一管理,能够有效整合土地、交通、人力等资源,降低行政成本。”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组织部长翻了翻手上的材料,表情认可。 “第二,从经济发展角度看,清河的gdp在全省排名倒数第五。以县为单位搞经济建设,体量太小,融资能力弱,招商吸引力不足。并入萧江市之后,可以借助地级市的平台进行统一招商、统一规划、统一建设。” 叶援朝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更加自信了。因为他准备的数据很扎实,材料中附带的数据图表也很漂亮,都是省政府研究室连夜赶出来的。 “第三,从群众利益角度看,撤县设区意味着清河的居民将自动获得萧江市的市民待遇,在社保、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方面享受更高标准。这是一项实实在在的惠民工程。” 叶援朝合上了材料夹,坐了回去。 “以上就是我的汇报。请各位常委审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副省长第一个开口:“我同意叶省长的意见。撤县设区是大势所趋,全国各地都在推进。清河的条件已经成熟了,没必要再拖。” 省政法委书记附和:“从社会稳定的角度看,清河近半年来治安状况有所恶化。归入萧江市统一管理后,公安力量可以得到有效加强。我支持。” 宣传部长、统战部长也相继表态支持。 叶援朝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今天这个常委会,他提前做了大量的沟通工作。除了沙家康和何建国这两位他拿不准的人之外,其余常委的态度他早就摸清了。至少有七到八票是稳的。只要简单多数通过,撤县设区就是板上钉钉。 他看了一眼沙家康。 省委书记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的笔记本上,面无表情。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 叶援朝并不觉得意外。沙家康一向如此,在常委会上很少第一个表态。他习惯于听完所有人的发言之后再做总结。这是一号位的惯例。 “还有哪位常委要发言?”秘书长问。 何建国动了一下。 省纪委书记坐在沙家康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上,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秘书长的话,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了叶援朝一眼。 然后他说:“我没有意见。” 叶援朝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何建国没有反对,这等于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消失了。 “既然各位都发言完毕,”秘书长转向沙家康,“请沙书记做总结发言。” 所有人都看向了主位。 沙家康摘下了眼镜。 他用布慢慢地擦了擦镜片,戴回去。然后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但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是时间被按了暂停键。 “这个方案我看了,”沙家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得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空气里的,“有些数据我觉得不太对。” 叶援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什么数据?” 沙家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低头翻了翻自己面前的一个黑色文件夹,抽出了一张纸。 “清河县去年的gdp增速是百分之十四点七,在全省所有县域中排名第三。这个数字跟叶省长刚才说的倒数第五不太一致。”沙家康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另外,清河目前承载着十四亿元外资的星光基金项目。撤县设区涉及行政建制变更,是否已经征得外资方的书面同意?这份材料里我没有看到。” 叶援朝的脸色变了一瞬。 沙家康继续说:“鉴于以上两个问题,我建议今天暂不对撤县设区议案进行表决。下午三点加开一个城市规划的专题研讨会,扩大参会范围。把清河的主要负责同志也叫来列席。有些问题,我想当面问一问。”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叶援朝的手搭在材料夹上,没有动。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沙家康提前看过了这份草案?他是什么时候看的?正式材料是三天前才送到省委办公厅的,按照流程,各常委的阅读材料是昨天下午才分发到手的。沙家康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完成如此仔细的数据核查。 除非他在此之前就已经通过其他渠道获得了相关信息。 什么渠道? 谁给他的? 叶援朝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何建国。何建国正低头记笔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沙书记,”叶援朝的声音依然稳当,但节奏放慢了半拍,“gdp数据的口径不同可能导致排名差异。我回去让研究室重新核实。至于外资同意函的问题,这是程序性事项,可以后续补齐。我认为不影响今天的审议。”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叶援朝在官场厮混了三十多年,他能从那种平静里读出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老叶,”沙家康用了一个很随意的称呼,像是两个老同事在茶歇时聊天,“不急。一个涉及几十万人的行政建制变更,多花半天时间论证一下,不是坏事。下午三点,你安排一下吧。” 叶援朝的嘴唇抿了一下。 “好。我马上通知萧江市方面。” 散会之后,叶援朝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他的秘书小王赶紧跟上来。 “叶省长,下午的研讨会需要通知谁?” “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市长郭文强。”叶援朝停了一步,“还有清河的齐学斌。沙书记说了,要叫清河的负责人来。” 小王迟疑了一下。“齐学斌只是个副处级,让他列席省级专题会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叶援朝的眼神冷了一度。“沙书记点了名要叫的。你替沙书记操这个心?通知就行了。” 小王不敢再多嘴,转身小跑去打电话了。 叶援朝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 窗外是金陵的初冬天际线。灰色的云层低沉沉地压着城市的上空。 沙家康为什么会提前看过这份草案? 为什么要叫清河的人来? 为什么偏偏挑了数据和外资同意函这两个点? 这些问题像三根针一样扎在叶援朝的脑子里。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郭文强吗?下午三点省委有个专题研讨会。你和张维意都来。还有,通知清河的齐学斌列席。” 电话那头的郭文强明显愣了一下。“叶省长,沙书记怎么突然要开这个会?今天的常委会没通过?” “没有不通过。是暂缓。”叶援朝的声音压得极低,“沙老说有些数据要当面核实。你给我听好了,下午的会上,不管沙书记问什么问题,你的回答必须跟材料上写的一字不差。任何临场发挥都不允许。明白了吗?” “明白了,叶省长。” 挂了电话,叶援朝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脚步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和从容。脸上的表情也回到了那种让人看不透底牌的淡然。 但他心里很清楚:今天下午的研讨会,不会是一场走过场的座谈。 沙家康要干什么? 叶援朝还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有一只他看不见的手,正在试图改变这盘棋的走向。 第293章惊涛逆转:沙书记的雷霆手腕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齐学斌就这么站在省委大楼一楼大厅的安检通道前。 今天上午十一点,非常意外的,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叶副省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通知他下午三点到省委大楼列席一个城市规划专题研讨会。什么主题、什么议程,一概没说。 齐学斌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三分钟。 其实他也没那么意外,一切都在他的预想当中。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他把脑子里那份十二页的方案又默背了一遍。他凭直觉判断,这个会一定跟沙家康有关。 换完证件通过安检,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年轻工作人员已经在大厅里等他了。 “齐县长,跟我来。会议在四楼第二会议室。” 齐学斌跟着张秘书走进了电梯。 “今天来了哪些人?” “省发改委副主任林主任,省国资委两位处长,省住建厅一位副厅长。”张秘书的声音很低,“萧江市的张书记和郭市长也来了。”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四楼走廊尽头,第二会议室的门半开着。这间会议室比普通的常委会会议室小一号,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周围摆了二十把皮椅。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两侧了。 齐学斌一眼就看到了郭文强。萧江市长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正低着头整理面前的材料。旁边是市委书记张维意,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叶援朝坐在主位左侧,面无表情。何建国在右侧,低头翻看一份文件。 齐学斌的位置被安排在最末端。他不急不紧地拉开椅子坐下来,往桌上放了一个没写字的笔记本。 郭文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仿佛在说:你也配坐在这儿? 齐学斌连看都没看他。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2014年11月3日。 下午三点整,沙家康准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秘书,手里只拎着一个薄薄的黑色公文包。 所有人起立。 沙家康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径直走到主位,放下手里的黑色文件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齐学斌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那半秒短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但齐学斌注意到了。而且他从那片刻的目光里读到了一个信号:坐稳,别动。 “今天这个研讨会,内容很简单。”沙家康开门见山,“上午常委会讨论了萧江市提交的撤县设区议案。我觉得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论证。叫大家来,就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把事情说清楚。” 他转头看了看何建国。 何建国打开了面前的一个牛皮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齐学斌注意到那个信封的封口处有红色的火漆印记,这说明报告是保密级别的。何建国专门选在这个场合当众公开,显然是跟沙家康事先商量好的。 “这是省纪委近期整理的一份调研材料。”何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公务,“《萧江市部分干部系统性阻碍重大外资建设调查报告》。” 何建国念出报告标题的瞬间,郭文强的手顿了一下。张维意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丝。 “报告显示,”何建国翻开了第一页,“自2014年5月至10月,清河县新城项目遭遇了系统性的行政阻碍。主要表现为:省外汇管理局以国别风险核查为由暂停星光基金结汇入账,实际暂停时长已超出法定核查期限四个月;市建委以整顿为由对新城全部十七个标段下达封存令,但未提供具体整顿方案和恢复时间表;省政法委纠风组进驻清河公安局长达五个月,期间清河治安案件同比上升百分之六十八,破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降至百分之五十三。” 何建国每念一组数据,会议室里的温度就降一度。 齐学斌坐在末座,手里的笔没有动。他不需要记。这些数据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整理的,每一笔违约金是他每天亲自算的,每一起治安案件是他亲自签字归档的。何建国报告里的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他在清河那些无眠的深夜里一笔一笔收集的。 “此外,”何建国继续说,“星光基金法务团队已向国际仲裁机构递交正式投诉函,预估因行政阻碍导致的违约赔偿金额下限为八亿人民币。如果撤县设区在此期间强行推进,触发合同中的行政建制变更条款,赔偿金额可能上升至十二亿。” 说到十二亿这个数字的时候,郭文强的手指在材料夹上轻轻一抽。他的脸色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变得有些发白。 叶援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搭在桌面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沙家康等何建国念完了报告中的核心数据,然后开口了。 “有关地市的行政作风问题,我的意见是责成省纪委进行持续跟踪。具体的追责方案由何建国同志牵头拟定。” 他顿了一下。 “关于撤县设区的议案,”沙家康的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念菜单,“鉴于外资国际仲裁风险以及目前查证的行政阻碍事实,本次暂不审议。” 暂不审议。 四个字落地无声,但力道之重,足以让郭文强的脸色白了一瞬。 叶援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知道现在不是反驳的时候。沙家康以一号位的权威叫停了审议,如果他此刻站出来强行推动,就等于公开跟省委书记唱对台戏。这在任何政治场域里都是大忌。 沙家康丝毫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他紧接着说了第二句话。 “省委近期收到了一份关于设立省级直管经济特区的研究建议。我初步看了一下,这个方向有一定的战略价值。”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调研小组,由省发改委牵头,实地论证清河是否具备设立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的条件。调研组成员由发改委、国资委、住建厅联合派出。年底前向省委提交可行性报告。” 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 这七个字像一颗定点清除的导弹,精准地砸在了叶援朝和郭文强的头顶上。 直管,意味着绕过萧江市,直接对省政府负责。经济试验区,意味着清河将获得独立的财政权、审批权和招商权。如果这个提案通过,萧江市不仅吞不下清河,反而会失去对清河的一切控制权。 齐学斌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他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沙家康宣布完提议之后,把目光转向了省发改委副主任老林。 “林主任,你们发改委有没有条件牵头做这个调研?” 老林显然是有准备的。他站起来说:“可以。发改委城镇化处有专门的团队,两周之内可以组建调研组赴清河实地考察。” “好。”沙家康点了下头,“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站了起来。 “今天的研讨会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从沙家康推门走进来到宣布散会,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五分钟。 但在这二十五分钟里,汉东省的政治版图已经发生了一次地震级的位移。 散会之后,走廊里很安静。 齐学斌走在最后面。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前面那群省级领导和市委领导拉开了距离。 他没有去找何建国,也没有去找沙家康。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走过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了郭文强在背后压低声音跟张维意说了一句话:“张书记,这个直管特区是怎么回事?我们之前完全没得到任何风声。” 张维意没有回答。 齐学斌继续往前走,就像一个来旁听会议的普通基层干部,安安静静地走出了省委大楼。 到了停车场,他上了老张的桑塔纳,关上门,闭上眼睛。 暂不审议。调研组入驻。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 三个信号,指向同一个结论:沙家康不仅看了那六十页方案,还做出了决策。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短信:“有好消息。晚上电话里说。” 然后他发动了引擎。 回清河的路还有三个多小时。他需要这段时间来理清接下来的每一步。 沙家康出手了,撤县设区被暂停,调研组即将入驻清河。但齐学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叶援朝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多年,不可能被一次专题会就打趺。他一定会在调研组里安插自己的人,一定会从程序内部继续狙击。 但那是以后的战斗。 现在,老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了熟悉的嗡嗡声。齐学斌缓缓驶出了省委大院的停车场。 初冬的金陵,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已经落尽了。裸露的枝条在火烧云下像一双双向天空伸展的手掌。 暴风雨刚刚开始。 第294章退潮后的暗礁:大反派的狡猾应对 当天晚上。金陵。在叶援朝的私人别墅。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叶援朝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面前摊着今天下午研讨会的会议纪要,上面的每一行字他都看了不下三遍。 赵副省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老叶,沙老今天这一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赵副省长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这个提法从来没有在任何省级会议上出现过。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叶援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不是冒出来的。是有人递上去的。” “谁?” 叶援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一条窗帘缝。窗外是金陵初冬的夜色,远处紫金山方向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 “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叶援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绕过萧江市直接对省政府负责。如果这个提案通过,清河就彻底脱离了我们的控制。”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它。”赵副省长站了起来。 “阻止?”叶援朝转过头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老赵,你觉得我们现在能阻止什么?沙老已经定了调子。这个调研是省委一号亲自提出来的。你我要是公开反对,就等于跟省委书记唱对台戏。你觉得汉东的干部们会站在谁那边?” 赵副省长沉默了。他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今天沙家康那一手确实打得他押根没想到。一个省委书记要为一个副处级的小干部出头,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在驱动? 叶援朝重新坐回书桌后面。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了一页。 “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叶援朝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冷静,那种冷静跟他操盘了三十多年官场博弈的经验完全匹配,“第一,调研可以搞。沙老要搞调研,我们不拦。不仅不拦,还要积极配合。” “配合?” “对。配合。表态支持省委的决策,这是政治正确。谁也不能说我叶援朝不服从组织安排。”叶援朝翻了翻笔记本,“但调研的结果,不是沙老一个人说了算的。调研组要去清河实地考察,要写报告,要出结论。只要调研报告写出的结论是清河不适合设立特区,沙老的提案自然就搁浅了。” 赵副省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在调研组里安插我们的人?” “不是安插。”叶援朝纠正了他的措辞,“是推荐合适的专家参与调研。省发改委牵头,但调研组的成员构成是可以协商的。我会跟发改委那边打个招呼,从省国资委抽调一到两个人进去。国资委的人,你知道的。”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省国资委主任是他一手提拔的,那边的人用起来顺手。 “第二件事。”叶援朝合上笔记本,语气更加沉稳了,“不管调研的结果如何,我们都不能让齐学斌在清河太舒服了。纠风组虽然撤了,但市级的行政管理权还在我们手里。只要撤县设区没有被正式否决,清河在法理上依然是萧江市的下辖县。审批权、人事权、财政权,该卡的还得继续卡。” “可沙老今天说了,要追查行政阻碍的问题。何建国那边一直在盯着。” “何建国盯的是大问题,不是小问题。”叶援朝的嘴角翘了翘,“审批流程走慢点,材料退回次数多点,人事调整拖一拖,这些都是日常行政工作的正常范畴。谁也不能因为工作效率的问题就把一个常务副省长怎么样。” 赵副省长想了想,“老叶,你说得对。但我有个担心。沙老今天搞这一出,是不是在试探我们?如果我们在调研组里动手脚被发现了,那就等于给了他把柄。” “所以要做得干净。”叶援朝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的,“我们不需要做太多。调研组五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在报告里写几句否定性的结论,整份报告的权威性就会打折扣。到时候常委会再审议的时候,我们就有了反对的依据。” 他停了一下。 “老赵,记住一点。沙家康虽然是一号位,但他不是皇帝。省委常委会是集体决策。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只要我们在常委会里的票数还站得住,任何提案都过不了。”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行。那我明天就跟国资委那边通气。” “别急。”叶援朝伸手拦了他一下,“等调研组正式成立之后再说。现在打电话太早了,容易被人盯上。何建国那个老狐狸,手里不知道有多少眼线。” 赵副省长站起来告辞了。 叶援朝送他到了书房门口,关上门。 他独自站在书桌旁边,看着那份会议纪要上沙家康的签名。 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 六十二岁的叶援朝活了大半辈子,在汉东省的政坛上翻云覆雨了二十年。他见过比这更大的风浪,也扛过比这更猛的攻势。 但今天这一出,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 不是因为沙家康出手了。一号位和二号位之间的博弈,从来都是常态。 更不用说,他还只是常务副省,手里能打的牌,到底有没有效果,还得人家一号二号说得算。 而真正让叶援朝不安的,是那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 沙家康不是一个会被空洞的概念打动的人。他能走到省委书记的位置上,靠的不是理想主义,而是精密的计算和冷酷的判断。如果他决定为一个副处级的年轻干部出头,那一定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给他展示了足够有说服力的东西。 叶援朝不知道齐学斌给沙家康看了什么。但他知道,那绝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汇报。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郭文强,让你的人查一下,齐学斌最近半年有没有跟省里的什么人私下接触过。重点查他和何建国之间的通讯记录。” “叶省长,何建国的通讯记录恐怕不好查。省纪委的保密系统是独立的。” “那就查齐学斌那头。一个县里的常务副县长,总不至于也用加密专线吧。” “明白了。我安排人去办。” 挂了电话,叶援朝关上了台灯。 书房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街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叶援朝站在黑暗中没有动。他的脑子还在运转。今天研讨会上,齐学斌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过。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像个透明人一样。但恰恰是这种彻底的沉默,让叶援朝感到了一种寒意。一个能让省委书记亲自下场的人,却在全场表现得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这种城府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九岁年轻人能有的。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之外的清河县。 齐学斌刚到管委会停车场。 从金陵到清河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在车上一直在想两件事。第一,调研组的构成。省发改委牵头没问题,但叶援朝一定会千方百计往里面塞自己的人。第二,资料准备。调研组来清河看什么?看数据,看工程,看产业链。这些东西他不怕看,怕的是对方故意歪曲数据来否定结论。 他把车停好,掏出手机给苏清瑜拨了电话。 “清瑜,沙书记出手了。撤县设区被暂缓,省里要成立调研组来清河评估直管特区的可行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清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着激动的平静:“学斌,你赢了?” “没有赢。”齐学斌的语气比苏清瑜冷静得多,“这只是第一步。沙书记挡住了撤县设区,但叶援朝不会善罢甘休。调研组里一定会有他的人。接下来的两个月,是一场资料战。谁的数据更硬,谁的论据更扎实,谁就能赢。”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准备一份星光基金对清河经济贡献度的独立评估报告。不是抹眼泪的那种。要用国际审计标准,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份报告是给调研组看的。” “给你一周。” “五天。”齐学斌说,“调研组两周之内就会进驻。我需要在他们到之前把所有材料准备好。” “好。五天。” 挂了电话,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中的清河比金陵安静得多。管委会大楼的灯还亮着几盏,远处新城工地的塔吊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给老张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事。” 然后他上了楼,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接待调研组所需要的全部资料清单。 新城建设进度报告、星光基金各期投资明细、长鹏汽车试验线的技术参数、新能源产业链的上下游分析,每一项都要做到滤水不漏。 这场资料战,他不能输。 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第295章调研组入驻:针尖对麦芒的资料战 十一月十四号。星期五。 省发改委牵头的特区可行性调研组正式进驻清河。 一行五个人,坐着一辆中巴从金陵出发,中午抵达清河县城。带队的是省发改委城镇化处处长沈建华,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高校教授。他下车的时候先站在停车场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管委会大楼和远处新城工地的方向,似乎在做一个初步的印象评估。 齐学斌亲自到管委会大楼门口迎接。 “沈处长,欢迎来清河。”齐学斌伸出手。 沈建华握了一下,笑容客气但不亲近。“齐县长,我们这次来是公事公办。沙书记交代了,调研期限两个月,要求年底前出报告。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就不客气了。” “应该的。”齐学斌带着他们往楼上走,“我已经安排好了接待方案。食宿在新城宾馆,办公室在管委会三楼,出行配了两辆车。资料方面,你们需要什么我们第一时间提供。” 沈建华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齐学斌在那一眼之间,快速记住了每个人的长相。 省发改委来了两位,一个是沈建华本人,另一个是他手下的年轻科员小陈。省住建厅来了一位规划处的副处长,姓周,五十来岁,沉默寡言。 最后一个人引起了齐学斌的注意。 省国资委综合处处长钱卫国。四十五六岁,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的时候总是把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国资委。赵副省长的地盘。 齐学斌心里打了个记号,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钱卫国的名字,但赵副省长系统里的人他太熟悉了。这种人的特点是表面温和,杀人不见血,专门在技术层面做文章。 所以别看人家现在对你客客气气,一副笑脸和气的样子,等真下刀子的时候,丝毫不会手软。 “诸位先歇歇脚。下午两点我在管委会会议室做一个情况汇报,把清河的基本数据和新城项目的来龙去脉给各位介绍一下。” 安顿好调研组之后,齐学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老张已经等在沙发上了。 “头儿,调研组的情况我打听了一下。”老张递过来一份手写的名单,“沈建华是发改委的老人,做事比较规矩,应该问题不大。小陈是他带的兵,也没什么背景。住建厅的周处长跟谁都不粘,属于纯技术型干部。” “钱卫国呢?” 老张压低了声音。“国资委综合处处长。他老丈人是省政府原副秘书长,退休前跟赵副省长关系很近。这个人在国资委里专门负责国有资产评估的工作,手里有很多数据口径的解释权。” 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解释权。”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比如说清河的经济数据,用不同的统计口径,得出的结论完全不一样。如果钱卫国在报告里写清河的财政自给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三,那就显得清河离不开萧江市的财政转移支付。但如果用含外资专项的口径算,实际自给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齐学斌点了点头。“这人来就是来搅局的。叶援朝的牌,果然不出所料。” “怎么办?” “不怎么办。以不变应万变。”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钱卫国要搅局,得拿数据说话。我们也拿数据说话。他用他的口径,我用我的口径。到最后看谁的数据更经得起推敲。” 他转过身来。“老张,下午的汇报会上,你带三个人在旁边候着。调研组要什么资料,当场就调。反应速度越快越好。不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拖延或者藏东西。” “明白。” 下午两点。管委会会议室。 齐学斌站在投影屏前,手里拿着一根激光笔。面前坐着五位调研组成员,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两百多页的资料包。 “各位,这是清河新城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完整档案,一共六个部分。”齐学斌的语气从容而专业,“第一部分是省发改委的立项批复和土地规划。第二部分是星光基金的投资协议、各期到账明细和资金使用报告。第三部分是新城基础设施的施工进度,包括道路、管网、绿化和公共建筑。第四部分是已签约的产业入驻企业名单和投资意向书。第五部分是长鹏新能源汽车的创业团队资料和试验线技术参数。第六部分是苏清瑜女士代表星光基金提交的独立经济贡献度评估报告。” 他顿了一下。 “评估报告采用国际审计标准,由安永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独立审计意见。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说到这里的时候,齐学斌注意到钱卫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安永出具的独立审计意见。这意味着数据的可信度不是清河县自说自话,而是有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背书。想从数据层面做文章,难度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沈建华翻开了资料包的第一页。“齐县长准备得很充分。不过我们还需要去实地看一些东西。新城工地、长鹏汽车的试验线、还有星光基金的驻清河代表处。” “随时可以安排。”齐学斌说,“明天上午我陪各位去新城实地考察。长鹏汽车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组装线可以随时参观。” “好。”沈建华合上了资料包,“那我们先消化一下这些材料。” 这时,钱卫国忽然开口了。 “齐县长,我有个问题。”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紧不慢,“你这份资料里没有包含清河县的财政自给率数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是,清河县2013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只有三亿七,支出却超过十四亿。财政自给率连百分之三十都不到。这样的县,怎么支撑得起一个省级直管经济特区的运行?” 问题抛出来的瞬间,沈建华和小陈都抬起头来看向了齐学斌。 齐学斌没有任何踌躇。 “钱处长问得好。”他放下激光笔,“你用的是一般公共预算的口径。这个口径没有问题,但它没有包含星光基金各期到账的专项建设资金,也没有包含土地出让金和新城配套收费。如果把这些纳入综合财力计算,2013年的实际可支配财力超过九亿,自给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而且这个数字在新城完工之后还会继续上升。” 他转头看向老张。老张心领神会,立刻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抽出了一份装订好的报表。 “这是清河县2013年度综合财力明细。第三页有各项收入的来源分解。”齐学斌把报表递到钱卫国手上,“每一笔都有凭单。” 钱卫国接过报表翻了翻,没再说话。 沈建华的目光在钱卫国和齐学斌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作为一个干了二十年城镇化研究的老处长,他对今天的潜台词有着很清晰的判断。 “还有其他问题吗?”沈建华环顾了一圈。 没有人开口。 “那就散会吧。明天上午去新城实地。” 散会之后,调研组成员陆续离开。 钱卫国走在最后。他经过齐学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齐县长,你这份资料确实很详尽。”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明真意的笑意,“不过有些数据的口径,我跟沈处长可能有不同看法。到时候还要请齐县长多解释解释。” 齐学斌看着他。 “钱处长,数据这个东西,口径可以不同,但事实只有一个。清河新城的工地在那儿摆着,长鹏汽车的车间在那儿转着,星光基金的钱在账上趴着。这些东西,不是哪个口径能解释掉的。” 钱卫国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齐学斌目送他离开,然后回到办公室。 老张靠在门框上。“头儿,钱卫国那个笑不怀好意。” “我知道。”齐学斌坐下来打开电脑,“明天去新城工地的时候,安排一下。让他们看到最硬的东西。不是数字,不是图表。是已经封顶的楼,是已经铺好的路,是长鹏汽车车间里已经在运转的电池模组试验线。” “眼见为实。” “对。眼见为实。”齐学斌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新城的方向,黄昏的暮光从天边洒下来,给那些矗立了半年的塔吊镀上了一层金色,“钱卫国可以在报告里写清河不行,但他写不掉那些已经立在地上的钢筋和混凝土。那些东西比任何口径的数据都有说服力。” 老张笑了一下。“头儿,你心里有数就好。” “心里有数。”齐学斌合上了电脑盖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但不能大意。从现在到年底,每一天都是战斗。钱卫国的眼睛会盯着我们的每一个数字,不允许出半点纰漏。” 他睁开了眼睛。 窗外,清河新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那些沉默了半年多的塔吊,终于像是有了重新转动起来的希望。 第296章 调研报告的定稿博弈:特区方案 十二月二十六号。星期五。 省发改委七楼会议室。 调研组在清河蹲了六周,今天是回省后的第一次内部定稿会。沈建华把五个人召集到会议室,桌上摆着一叠厚厚的报告草稿。 齐学斌不在场。定稿会是调研组的内部程序,地方上的人无权参加。但齐学斌并不紧张。过去六周里发生的一切,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调研组在清河期间,他陪着他们走遍了新城的每一个标段,每一栋已经封顶的建筑,每一条已经铺好的道路。他带他们去长鹏汽车的车间看了电池模组试验线的实际运转,让技术负责人当面讲解了电芯封装工艺和能量密度参数。他还安排苏清瑜从香港飞过来,用全英文给调研组做了一个关于星光基金投资回报率的专业演示。 沈建华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六周下来,他对清河的判断已经很清晰了。 但钱卫国不这么想。 定稿会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两点。五个小时里,争论的焦点只有一个:报告的结论部分怎么写。 “我的意见很明确。”沈建华翻开报告草稿的最后三页,“调研组的结论是:清河县具备设立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的基本条件。理由有三。第一,清河新城一期工程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五的基础设施建设,具备承载产业入驻的硬件基础。第二,星光基金十四亿元外资已形成实质性投入,具有不可逆的沉没成本效应。第三,长鹏新能源汽车试验线的技术参数达到了国内同类型企业的前三水平,产业前景可期。” 周处长点了点头。小陈也没有异议。 钱卫国推了推眼镜。 “沈处长,我有不同看法。”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锯,“你的三条理由我都承认。但你忽略了一个根本性问题:财政可持续性。” “什么意思?” “清河县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只有三亿七。如果设立直管特区,省级财政需要每年转移支付不低于十亿来维持特区的正常运转。这个负担,省里扛得起吗?” 沈建华看了他一眼。“钱处长,你在清河的时候齐县长已经给你解释过了。综合财力口径下清河的实际自给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而且特区设立之后,独立的招商权和审批权会带来新的税源。” “那是齐学斌的一面之词。”钱卫国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锋芒已经露出来了,“沈处长,我建议在报告的结论部分加一段话:鉴于清河县财政基础薄弱,省级直管特区的设立存在较大的财政风险,建议省委在做最终决策时充分评估财政可持续性。”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沈建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发改委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报告他没写过?钱卫国这段话表面上是建议,实际上是在报告里埋一颗雷。只要这句话写进去,叶援朝在常委会上就有了翻盘的依据。 “钱处长,你这段话我不同意加。”沈建华的语气变得硬了,“调研组的职责是提供数据支撑,不是下结论。沙书记在研讨会上说得很清楚:结论由省委常委会集体讨论。我们不能越俎代庖。” “我不是在下结论。”钱卫国寸步不让,“我是在提示风险。调研报告如果不提示风险,那就是失职。” 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方交锋了十几秒。 周处长咳了一声。“我说两句。我是搞城市规划的,财政的事我不太懂。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清河新城的规划水平,在全省所有县级新城里排名第一。无论是道路网络密度、管网覆盖率还是绿化率,都远超省级标准。从规划角度看,设立特区是合理的。” “我也说两句。”小陈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平时不太说话,但这时候也开口了,“钱处长提到的财政风险,我在清河期间做了一个测算模型。如果把星光基金的持续投入和新能源产业链的预期税收纳入计算,清河在三年内就能实现财政自给。这份测算报告随时可以附在结论后面作为补充材料。” 钱卫国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他没想到小陈会站出来。 沈建华看了看四个人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这样吧。”他合上了报告草稿,“钱处长的意见我记录在案。但报告的结论部分不做修改。如果钱处长对报告有保留意见,可以向省国资委单独提交一份补充意见书。但这份调研报告以调研组多数成员的意见为准。” 钱卫国沉默了几秒钟。 “好。那我保留意见。” 散会之后,钱卫国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掏出了手机。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旁边,拨了一个号码。 “赵省长,报告定稿了。沈建华坚持写肯定结论。我提了财政风险,他不同意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补充意见书写了吗?” “还没写。” “写。越详细越好。我来操作把它跟调研报告一起送到常委会上。只要常委们看到两种声音,投票就不会一边倒。” “明白了。” 挂了电话,钱卫国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了电梯。 三天后。省委大楼。年底最后一次省委常委会。 沙家康将调研报告和设立清河省府直管经济试验区的议题正式提交常委会审议。 会前半小时,叶援朝收到了赵副省长转来的钱卫国补充意见书。他看了两遍,然后做了一个出乎赵副省长预料的决定:不用。 常委会上,省发改委主任首先宣读了调研报告的核心结论。何建国随后补充通报了清河项目遭遇系统性行政阻碍的最新调查进展,几组数据直指萧江市的行政懒政。 叶援朝全程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投票环节很快。九名常委,全票通过。 叶援朝投的是赞成票。 这个举动让何建国微微一愣。根据他的情报,叶援朝原本准备在常委会上抛出钱卫国的补充意见书来搅局。但他没有。 沙家康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合上文件夹,宣布:“省委决议,成立清河省府直管特区筹备组。由省发改委主导,齐学斌同志参与筹备。” 叶援朝默默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跟其他常委一起鼓了三下掌。掌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三十多年的官场训练让他在任何场合都能做出最得体的反应。 散会后,何建国在走廊里跟沙家康并肩走了一段。 “沙书记,叶援朝投了赞成票。” “他当然会投赞成。”沙家康的语气很淡,“他不蠢。公开投反对票只会把自己标记成靶子。他会换一种方式来对付清河。资金、人事、审批,这些才是他的战场。” 何建国点了点头。“我会继续盯着。” 消息传回萧江市的时候,市长郭文强正坐在办公室里审阅年底总结报告。秘书小声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郭文强手里的笔停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写字,什么都没说。但秘书注意到,他的字比平时重了很多,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 费尽心力想要吞下的肥肉不仅飞了,自己半年的围剖反而成了全省的笑柄。 十二月二十九号下午。清河。管委会。 齐学斌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响了。是沈建华打来的。 “齐县长,跟你通报一下。报告定稿了,结论是正面的。但钱卫国有保留意见,他会单独写一份补充意见书。你心里有个数。” “谢谢沈处长。”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钱卫国的意见书会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沈建华犹豫了一下。“按程序来说,补充意见书只是参考。但如果有人把它提交到常委会上跟调研报告放在一起,那就等于让常委们看到了两种声音。”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分钟。 钱卫国的补充意见书。赵副省长的操作。叶援朝在常委会上的最后一搏。 三个环节,环环相扣。 但齐学斌并不慌张。因为他知道,最终做决定的人不是叶援朝,不是赵副省长,也不是钱卫国。 是沙家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手机——这是何建国半年前通过安全渠道给他的保密机,号码不在任何运营商的公开系统里。他按下了唯一存储的那个号码。 “何书记,调研报告定稿了。正面结论。但国资委的钱卫国会提补充意见书。您帮我留意一下这份意见书的流转路径。如果它绕过正常程序直接送到常委手里,那就是赵副省长在操盘了。” “我知道了。”何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学斌,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交给沙书记。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我最擅长的就是等。”齐学斌说。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省城区号的座机。 “齐学斌同志吗?我是省发改委办公室。通知您一下,省委已经正式决议成立清河省府直管特区筹备组,由省发改委主导,您参与筹备。请您下周一上午到省发改委报到,参加筹备组的第一次工作会议。” 齐学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的。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椅上坐了整整三分钟没有动。 筹备组成立了。 他的方案不仅被沙家康采纳了,而且已经落地为一个实实在在的组织机构。从今往后,清河的命运将不再被萧江市左右。它将直接对省政府负责,拥有独立的财政权、审批权和招商权。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短信:“清瑜,筹备组成立了。我们赢了第一局。” 三秒钟后苏清瑜回了四个字:“我就知道。” 齐学斌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清河的冬天正在渐渐深沉。新城工地上的塔吊被寒风吹得嘎吱作响,但它们很快就不用再沉默了。 因为属于清河的时代,终于要来了。 第297章合规合法的清洗:拿捏清河内鬼 2015年一月五号。星期一。 齐学斌从省发改委的筹备组工作会议上回来,桌上多了一份红头文件。 省纪委出具的《关于对清河县部分领导干部违纪问题的协助调查令》。何建国签发,加盖省纪委公章。文件下面还附着一份省编委的转发通知:鉴于清河县长孙建平接受组织调查,县政府日常工作由常务副县长齐学斌主持,公安局工作由筹备组统筹。 齐学斌拿起文件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等这份文件已经等了很久了。从半年前孙建平第一次向市里透露新城项目的内部资料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当时时机未到,动不了孙建平。现在时机到了,省纪委的刀就落下来了。 上午十点,齐学斌走进了县政府大楼二楼县长办公室的走廊。他没有直接去找孙建平,而是先拐进了组织部长老周的办公室。 “老周,你去通知孙建平,让他十一点到小会议室来。就说省里有一个关于撤县设区后续处置的沟通事项需要跟他确认。” 老周看了齐学斌一眼。他隐约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太对,但没有多问。 “好。我这就去。” 十点五十分。小会议室。 齐学斌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旁边坐着两个人:省纪委派来的一位处长和一位负责笔录的年轻科员。 十一点整,孙建平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挂着那种在清河蹲了一年多养成的松弛表情。看到齐学斌坐在主位上并不意外,但看到旁边两个陌生面孔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齐县长,这两位是?” 齐学斌没有站起来。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孙县长,坐吧。这两位是省纪委的同事。” 孙建平的脸色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位省纪委处长站起来递过一份文件。 “孙建平同志,根据省纪委的调查,你在担任清河县县长期间,存在以下违纪问题。第一,未经组织批准,私自向萧江市委报送涉及清河县行政区划调整的内部资料。第二,利用职务便利,为天创资本旗下的汇通建材提供审批便利,涉嫌利益输送。第三,在外资合作项目的行政审签过程中,恶意拖延、阻挠正常审批流程,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孙建平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以上事项,省纪委将依法依规进行调查。调查期间,请你配合工作,不得离开清河县行政区域。你的办公室和住所将由省纪委工作人员进行例行检查。” 孙建平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 他看向齐学斌。 齐学斌正低头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连头都没抬。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报复的快感,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得意。什么都没有。 因为在齐学斌看来,孙建平从来不是他的对手。他只是叶援朝棋盘上的一颗弃子。弃子被清掉是迟早的事。而且这颗弃子的质量太低,根本不值得浪费感情。 “齐学斌,”孙建平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 齐学斌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孙县长,这不是我计划的。这是省纪委的正常调查程序。我只是配合。” 孙建平惨笑了一下。他知道齐学斌说的是实话,也是假话。省纪委的调查令是何建国签的,何建国背后站着沙家康。而齐学斌手里那些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懒政数据、被退回的审批材料、每一次行政阻碍的公文流转单,就是这份调查令的弹药。 他只是不知道,这颗子弹什么时候会发射。 现在他知道了。太晚了。 孙建平回想起自己刚来清河的时候,那种志得意满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是来收割的,是代表市里来接管齐学斌创造的一切的。他甚至提前在脑子里规划好了自己的仕途路线图:先当两年县长,然后进市政府班子,四十五岁之前进常委。 可是他忘了一件事。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副处级干部。 两位省纪委的同志带着孙建平走出了小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经过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假装在打电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终于。 齐学斌站在会议室门口目送孙建平离开。 省纪委的处长走过来跟他握了一下手。“齐县长,后续的审计和文件调取,需要你这边配合。” “随时可以。”齐学斌说,“我的秘书会跟你对接。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开清单,我们当天提供。” 处长点了点头,跟着同事走了。 齐学斌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张已经在等他了。 “头儿,孙建平被带走了?” “被协助调查了。不是被带走。措辞要准确。”齐学斌坐下来,“通知局里,下午两点全体干警大会。纠风组那个方国栋的人已经全部撤走了,从今天开始恢复正常办公秩序。被停职的同志全部复职,工资补发。” 老张的眼眶红了一下。 五个月。整整五个月。他和小周、老赵还有十几个骨干被停职审查,天天被方国栋的人轮番约谈。那些日子里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干等。最难熬的不是被审查本身,而是不知道这个等待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最绝望的时候,小周甚至开始整理转业报告,以为自己的警察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现在终于结束了。 “头儿,”老张的声音哑了一下,“谢谢。” “谢什么?”齐学斌看了他一眼,语气跟平时一样淡,“该你干的活积压了五个月,从明天开始加班加点给我补回来。先把停工期间那几十起治安案件清一遍,然后重新恢复跟各乡镇派出所的联勤联动机制。还有,让小周把他那份转业报告给我撞碎了。谁允许他写这种东西的?” 老张愤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齐学斌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去吧,让兄弟们准备一下。下午两点全体干警大会。” 老张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下午两点。清河县公安局。 齐学斌站在会议室的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干警们。很多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同志们,”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过去半年,大家受委屈了。但我要说三句话。第一,委屈不值钱。干出来的成绩才值钱。第二,从今天起,所有被停职的同志全部恢复原职原待遇,工资奖金一分不少。第三,积压了五个月的工作,从明天开始全速推进。清河的老百姓等我们太久了。” 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有几个年轻干警的眼眶是红的。 齐学斌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省委已经正式成立了清河省府直管特区筹备组。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清河将直接对省政府负责。萧江市对我们的行政管辖权事实上已经解除。以后的路怎么走,就看我们自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掌声。有人站了起来鼓掌,然后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掌声持续了整整半分钟。这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而是一种压抑了半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之后的爆发。 齐学斌等掌声停下来之后,又补了一句。 “最后强调一点。”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特区筹备组意味着更高的标准和更严格的要求。从今天开始,一切工作按省级标准执行。谁要是觉得纠风组走了就可以松口气了,那我告诉你,我齐学斌比方国栋难伺候一百倍。” 台下安静了。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整个会议室都笑了。 齐学斌也微微笑了一下。这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出笑容。 “散会。” 齐学斌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下讲台,穿过人群,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冬天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齐学斌站在光影中停了一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八年了。 从2007年重生的那个一夜开始,到2015年的这个冬天。八年时间,他从一个派出所的小民警,走到了省委书记亲手搭建的特区筹备组成员的位置上。 路还很长。叶援朝还在,赵副省长还在,梁雨薇还在暗处窥伺。这些人不会因为一个筹备组的成立就放弃对清河的觊觎。更高层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清河的枷锁已经被打碎了。他的人回来了,他的阵地稳住了。 从这一刻起,他齐学斌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而是执刀的人。 第298章 退潮后的巨礁:叶赵的屹立不倒 一月中旬。省政府办公大楼。 叶援朝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的书桌上,笔架上那支派克金笔被擦得锃亮。 秘书小王推门进来。“叶省长,下午三点有个省政府常务会议。经信委的工业增速报告和环保厅的整改通报需要您审阅。” “放这儿。”叶援朝头也没抬。 小王把文件放在桌角,迟疑了一下没有走。 叶援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叶省长,省委那边的特区筹备组已经开过两次工作会议了。齐学斌上周去了一趟省发改委。” 叶援朝放下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份普通的工作简报。 “知道了。” 小王退了出去。 叶援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清河省府直管特区筹备组。这个名字每次听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但他的养气功夫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在汉东省的政坛上翻云覆雨了二十年的老狐狸,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乱了方寸。 他输了一局,但没有输掉整盘棋。 清河设立直管特区,意味着萧江市失去了对清河的管辖权。这对他的布局确实造成了伤害。但叶援朝依然是常务副省长,赵副省长依然稳坐分管工业的位置上,他们在省委常委会里的票数依然站得住。省里的人事权、财政分配权、项目审批权,大部分还掌握在他的手里。 一个清河而已。即使让出去了,也不过是一个县的体量。汉东省一百三十个县市区,少了一个清河,他的基本盘依然稳固。而且这次失利还给了他一个宝贵的教训:不要小看任何人,哪怕那个人只是一个三十岁的副处级干部。 叶援朝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三个名字默默过了一遍。沙家康,暂不动。何建国,缓图徐进。齐学斌,盯死。三条线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三十多年的官场生涯养成了他的习惯:重要的事情绝不落笔,只在脑子里过。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搜不走。 叶援朝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十分钟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副省长发来的短信:今晚老地方。 叶援朝看了一眼短信,删掉了。 当天晚上。金陵城南的一家私房菜馆。二楼独立包间。 赵副省长比叶援朝早到了五分钟。两个人见面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直接坐下来就开始说正事。 “老叶,孙建平被省纪委带走了。清河现在完全是齐学斌的天下。”赵副省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 “带走就带走吧。”叶援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孙建平那个人我从来没指望过。他能力太差了,放在清河只是给齐学斌送人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清河已经变成了直管特区,我们连手都插不进去了。” 叶援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赵,你格局太小了。”他的语气不急不慢,“清河丢了就丢了。我们要看大局。一个直管特区不管怎么发展,最终的gdp和税收都算在汉东省头上。你我是常务副省长和分管副省长,全省的数字好看了,对我们的仕途只有好处。” 赵副省长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把齐学斌的成绩变成我们的政绩?” “不用变。它本来就是我们的政绩。”叶援朝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但有一条底线不能破:齐学斌可以在清河搞他的特区,但他不能再往上走了。只要他的职级被按在正处级以下,他永远翻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赵副省长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叶援朝压低了声音,“省国资委的那笔特区启动资金,你拖着。别说不给,就说走程序。一个月催一次,一次退一次材料。只要这笔钱到不了账,齐学斌在资金上就会始终受制于我们。” “明白了。” 两个人又聊了二十分钟,然后各自离开。走的时候叶援朝先走前门,赵副省长从后门离开。包间里的茶具由服务员收走清洗,不留任何痕迹。 他甚至还在特区筹备会上公开发表了“鼓励清河发展”的指示。语气真诚,姿态大度,仿佛撤县设区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几个不知内情的处长听完他的发言,还在私下感慨:“叶省长的格局真大。”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什么时候该松。现在松了口,不代表以后不会再咬。只是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机,换一个角度。 赵副省长也同样如此。在一次省政府的务虚会上,他主动提起清河特区的话题,建议省财政厅为特区配套一笔启动资金。说得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毛病。底下的人不知道的是,这笔启动资金的审批权恰好在他分管的省国资委手里。给不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都由他说了算。 这就是官场。表面上退了一步,暗地里留了三个后手。这种操作的精妙之处在于,谁也挑不出毛病。因为每一步都是合规合法的。提议拨专项资金是支持省委决策,谁能说不对?只是这笔钱什么时候到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齐学斌对此心知肚明。 他在管委会的办公室里看完了叶援朝和赵副省长在各种会议上的最新发言简报。每一篇都看得很仔细,有些段落甚至读了两遍。 “头儿,叶援朝这个老东西,装得跟什么似的。”老张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懑,“在筹备会上说鼓励清河发展,他心里恨不得把我们全掐死。” “你错了。”齐学斌合上了简报,“叶援朝不是装的。他是真心支持清河发展的。” 老张愣住了。“头儿你说什么?” “我说他是真心的。”齐学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因为他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清河的特区不管怎么发展,最终的税收和gdp都会算到汉东省的头上。而他叶援朝是常务副省长,分管全省经济。清河发展得越好,他的政绩报告就越好看。” 老张想了想,恍然大悟。“所以他换了一种玩法。不再阻碍我们,而是把我们的成绩变成他的功劳?” “差不多。”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再直接阻碍我们了。只要他不伸手,我们就能全速推进。至于他在省里怎么往自己脸上贴金,那是他的事。” 他停了一下。 “倒是梁雨薇,需要继续盯着。” 老张的表情严肃起来。“有新动静?” “没有。”齐学斌的眼神变深了,“就是因为没有动静,才更要盯着。梁雨薇在假稀土案里亏了将近一亿美元,在文物走私案里被我们端掉了地下现金奶牛。她现在应该很缺钱,很缺资源。一个走投无路的毒蛇最危险,因为她随时可能不计后果地咬人。” “她不是龟缩回京城了吗?” “龟缩不代表放弃。”齐学斌转过身来,“她斩断了江南一切明面资本,但她还有梁家在京城的家族资源。那些东西我们暂时够不到。让苏清瑜的情报网继续盯着天创资本的资金动向。只要她的钱有异常流动,我们就能提前预判她的下一步。” 老张点了点头。“明白了。” 齐学斌重新坐回桌前,这些都是他需要在盘算的地方。 毕竟,现在和前世的格局变化已经太大了,关于梁雨薇方面,他很清楚这个女人会癫狂到什么地步。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何建国打来的。 “学斌,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何建国的声音低沉,“我们监控到梁雨薇在京城的一个离岸账户有异常资金流动。三笔,每笔三百万美元,通过三个不同的壳公司转入。资金来源暂时查不清。” 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眩了一下。九百万美元。梁雨薇又开始补血了。 “何书记,这笔钱的最终流向知道吗?” “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钱没有进天创的账户。它很可能是通过其他渠道流入国内的。” “继续盯。”齐学斌说,“梁雨薇的每一分钱的流向我都需要知道。她一定在策划什么,只是我们现在还看不清。”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 清河的冬天依然阴冷。但他的心里已经在规划春天的事了。 新城复工,产业入驻,长鹏汽车量产,影视城启动。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和精力。但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位于三环边上的高级会所里,梁雨薇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资金流转图沉默不语。她的脸比半年前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狠劲比以前更浓了。她没有认输。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新的机会。 而齐学斌也在等。 等她露出破绽。 双方进入了更长线、更高维度的休战期。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和平,只是暂停。 第299章曙光初现:大建设的复苏第299 二月初。春节过后的第三天。 清河新城工地上响起了阔别半年多的机器轰鸣声。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大楼的顶层天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顾不上冷。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觉得,这半年多来的一切等待和隐忍都值了。 七台塔吊同时启动。混凝土搅拌车排成长队从县城方向驶来。穿着橘色反光背心的工人在脚手架上穿梭。整个新城工地像一台沉睡了太久的巨大机器,终于被重新按下了启动键。 没有了市府作梗,一切审批走得比齐学斌预想的还要顺畅。 省外汇管理局的通道完全打开了。苏清瑜主理的星光基金第三期、第四期资金像洪水一样合法涌入。总计七亿六千万人民币的外资在短短两周内完成了结汇入账。这些钱一落地就被分配到了各个工程标段:道路、管网、绿化、公共建筑、产业园区的厂房平整。 停摆了七个月的各大型工地全面复工。 老张跑上天台来找他。“头儿,市建委那边的封存令怎么处理?技术上说那些封存令还没有被正式撤销。” “不用管它。”齐学斌喝了一口热水,“特区筹备组成立之后,萧江市对清河的行政管辖权事实上已经解除。市建委的封存令没有法律效力了。如果他们要来找麻烦,让他们直接跟省发改委谈。” 老张咧嘴笑了一下。半年前他们被市建委的封存令逼得差点断气,现在这些东西变成了一张废纸。 不过复工第二天就出了一个状况。三号标段的地基回填层在停工七个月后出现了沉降裂缝,施工队长在现场拍了照片发过来,裂缝最宽处有两指宽。齐学斌亲自跑到工地看了一趟,当场叫停了三号标段的后续施工,让第三方检测机构重新做承载力测试。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沉降在可控范围内,补做一层碎石垫层就能解决。问题不大,但给齐学斌提了个醒——停工七个月不是停工七天,很多隐患会在复工后集中暴露。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转过身来,表情变得认真了,“新城复工之后,有很多事要重新理顺。施工队的合同要重新确认,材料供应链要重新搭建,工人要重新招募培训。我不希望因为赶进度出任何安全事故。告诉各个标段的负责人,安全第一,进度第二。” “明白。” “另外,你帮我联系一下长鹏汽车的技术负责人老李。让他明天上午到管委会来一趟,我要跟他谈试验线升级的事。” 第二天上午。管委会办公室。 长鹏汽车的技术负责人老李准时到了。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工程师,从比亚迪跟了十年。他的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车间里泡的牙黄和粗糙,但说起技术来眉飞色舞。 “老李,试验线现在什么情况?”齐学斌给他倒了一杯茶。 “齐县长,电池模组的封装工艺已经完全打通了。现在日产只有五台,是因为设备产能不够。如果追加一套自动化封装线,日产可以提升到三十台。这就已经具备小批量供应的能力了。” “追加设备需要多少钱?” “三千万。”老李说,“主要是从日本进口的精密封装机和检测仪器。国产设备还达不到我们要求的精度。” “三千万我可以批。”齐学斌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设备到位之后,两个月内必须通过省级技术验收。我需要这个验收报告作为特区申报材料的一部分。” “没问题。”老李的语气很坚定,“我们的技术参数得了比亚迪同级做的对标测试,能量密度达到了行业前三水平。验收一定过。” “好。那就干吧。” 老李走了之后,齐学斌打开电脑上的一份表格,在长鹏汽车的项目行里多加了一条备注:封装线追加预算三千万,两个月内要通过省级验收。 苏清瑜亲自从香港飞回来坐镇了一周。她在星光基金的驻清河代表处重新搭建了一套资金监控系统,每一笔拨款都要经过三道审批:她本人签字、安永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确认、以及齐学斌的最终核准。这套系统的严密程度堪比国际投行的内控标准。 “这么做会不会太慢了?”老张在一旁看着苏清瑜讲的流程图,有点犯嘀咕。 “不慢。”齐学斌摇了摇头,“我们被市里卡了七个月审批,吃过不透明的亏。现在的每一分钱都必须经得起审计。不是为了慢,是为了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叶援朝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只要我们在资金使用上出任何纰漏,就等于给他送把柄。” 老张不说话了。 苏清瑜在清河的那一周,齐学斌带她去了两次工地。第一次是去新城一期的核心地段,看了三栋已经封顶的商业综合体和一条已经通车的主干道。苏清瑜站在路边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条路的造价是多少?” “每公里一千八百万。含管网、绿化和路灯。”齐学斌说。 “比我预算的低了百分之十二。”苏清瑜在白色的平板电脑上记了一笔,“你怎么做到的?” “竞标。三家施工企业公开竞标,最低价中标。然后我让管委会的工程监理住在工地上,二十四小时现场盯着。偷工减料的可能性被压到了最低。”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认可。 第二次去工地是去产业园区。四家企业的厂房外壳已经矗立在那里了,灰色的混凝土墙面上还没有粉刷。但内部框架结构已经完成,只差装修和设备安装。 “这四家企业分别是做什么的?”苏清瑜问。 “两家做精密零部件,一家做新型建材,一家做光伏组件。”齐学斌说,“都是跟新能源产业链相关的上下游企业。我选的时候有一个原则:不做终端产品,只做核心零部件和关键材料。小而精,不跟沿海大城市抢市场。” “德国隐形冠军模式。”苏清瑜说。 “对。”齐学斌点了点头,“沙书记也这么说过。” 一周之后,苏清瑜回了香港。临走前她跟齐学斌在管委会的办公室里谈了两个小时。 “学斌,有几件事我要跟你确认。”苏清瑜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份表格,“第三期资金三亿二已经全部到账。第四期四亿四预计三月中旬到账。这两笔加在一起,够支撑新城一期收尾和产业园区第一批厂房的全部费用。” “够了。”齐学斌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问题。”苏清瑜抬起头来看着他,“省国资委的那笔特区启动资金,到现在还没到账。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材料被退回了两次,说是格式不合规。” 齐学斌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格式不合规。” “你知道这是谁在搞鬼?” “赵副省长。”齐学斌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在私房菜馆里跟叶援朝商量好的。这笔钱他会一直拖着,拖到我们不得不求他为止。” 苏清瑜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齐学斌靠在椅背上,“这笔钱本来就不在我的预算里。星光基金的资金足够支撑清河的建设。省国资委的启动资金,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赵副省长想拿这个卡我们的脖子,前提是我们缺这笔钱。我们不缺。” 苏清瑜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回去之后安排第四期资金提前到账。不给他们任何在资金上做文章的机会。” “好。” 苏清瑜合上了电脑。她站起来准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齐学斌一眼。 “学斌,你瘦了。” “瘦了好。”齐学斌笑了一下,“省得穿夹克扣不上扣子。” 苏清瑜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出去。 齐学斌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脑上的那份清单。七十三条待办事项。他用红笔在前三条上做了标记: 第一,新城一期剩余百分之二十五的基础设施收尾。预计工期三个月。 第二,长鹏新能源汽车的试验线从组装阶段升级为小批量试产阶段。技术团队已经就位,需要追加三千万的设备采购预算。 第三,产业园区第一批入驻企业的厂房交付。已签约的六家企业中有四家的厂房在停工前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只差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另外两家开工较晚,厂房还在主体施工阶段,预计五月底前封顶。 至于影视城项目和更多的产业引进计划,他暂时压住了。苏清瑜说得对:特区还没正式批下红头任命,筹备组是过渡性机构,他的权力是临时的、可收回的。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不宜太高调。 齐学斌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新城工地上的塔吊在冬日的阳光下缓缓转动。远处传来混凝土泵车低沉的轰鸣声。工人们的橘色背心在灰色的工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回想起半年前,这些塔吊被市建委口头通知封存的那个下午。工地上的机器一台一台熟灯,工人一批一批散去。那种死寂一般的沉默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受的声音。 现在那些声音回来了。 清河,终于迎来了它的春天。 第300章 岁月的嘉奖:跨度一年的破茧 2015年四月十八号。星期六。 一份红头文件从省委办公厅送达清河。 《关于批准设立汉东省直管清河省级经济试验区的决定》。省委书记沙家康签发,省委常委会全票通过。 齐学斌坐在办公室里,双手捧着这份只有两页纸的文件,看了整整五分钟。 从筹备组成立到正式批复,中间经历了整整四个月的巨细无遗的高规格筹备运转。期间他往返金陵和清河不下二十次,参加了大大小小五十多场协调会、论证会、评审会。每一份文件都要经过省发改委、省编委、省财政厅、省住建厅四个部门联合审批。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包括叶援朝的人。 但最终,这份文件还是落地了。 全票通过。 齐学斌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方。 窗外的清河已经是暮春了。新城一期工程在三月底完成了全部收尾:十二条道路通车,管网覆盖率百分之百,八栋公共建筑交付使用。产业园区第一批四家企业的厂房也完成了内部装修,等待设备进场。长鹏新能源汽车的小批量试产线在上个月通过了省级技术验收,日产三十台的电池模组开始进入市场测试。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而且比计划快了两个月。 齐学斌把文件小心地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锁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远处的新城。 阳光照在那些崭新的建筑上面,白色和灰色的墙面在暮春的光线下显得干净而利落。道路上偶尔有工程车驶过,扬起一阵浅浅的灰尘。产业园区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装修声。一切都是活的,一切都在向前走。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瑜拨了电话。 “清瑜,红头文件下来了。全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苏清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哽咽:“学斌,恭喜你。” “不是恭喜我。是恭喜我们。”齐学斌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没有你带来的星光基金,没有你这三年在海外拼下来的一切,清河走不到今天。” “别煽情了。还不是有你稿费作为那一开始的启动资金,不然我还在餐厅里刷盘子呢!” 苏清瑜的声音很快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专业,“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应该很快就会来。特区批复之后需要任命正式的管理班子。考察期估计半个月左右。” “你会是管委会主任?” “不知道。看组织安排。” 苏清瑜轻轻笑了一声。“你明明知道的。”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确实知道。沙家康不会在这个时候换将。一个他一手扶起来的改革棋子,不可能在棋局最关键的时候被替换掉。 “学斌,有一件事我提醒你。”苏清瑜的语气认真起来,“管委会主任的职级至少是正处级。你今年三十岁。在汉东省的干部序列里,三十岁的正处级屈指可数。考察期间一定会有人盯着你,也一定会有人质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齐学斌说,“质疑的声音挡不住事实。清河的工地在那儿摆着,数字在那儿放着。谁想质疑,让他来清河看看。” “那就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五天之后。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到了。 一行五个人,带队的是组织部干部三处的副处长,姓方。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考察期半个月,主要任务是对筹备组的核心成员进行全面的干部分析考察。 齐学斌没有做任何特别的准备。该汇报的汇报,该交材料的交材料。他把新城一期的全部竣工资料、星光基金的审计报告、长鹏汽车的技术验收文件、产业园区的入驻协议,全部打包送到了考察组的办公室。两百多页的材料,每一页都有原始凭证和签章。 “齐县长,这些资料我们慢慢看。”方副处长翻了翻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夹,“不过我更想跟你聊聊。” “方处长请说。” “你今年三十岁。在汉东省的干部序列里,三十岁的正处级或以上干部屈指可数。如果你被任命为特区管委会主任,外界可能会有一些质疑的声音。你怎么看?” 齐学斌的回答很简洁。 “方处长,我没有办法控制别人怎么看我。但我能控制的是自己做了什么。清河新城从零到一期完工,用了不到两年。星光基金从签约到十四亿外资全部到账,用了不到三年。长鹏汽车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初创企业到通过省级技术验收,用了不到一年半。这些数字不是我写在简历上的。是摆在清河大地上的。谁想质疑,欢迎来清河看看。” 方副处长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考察组在清河进行了极其细致的走访。他们跟管委会的每一个科室主任谈过话,去新城工地看过现场,到产业园区拍过照片,甚至还专门去了一趟长鹏汽车的车间参观试产线。 在长鹏汽车的车间里,方副处长看着那条日产三十台电池模组的封装线运转了整整十分钟,然后问技术负责人老李:“这条线的核心设备国产化率是多少?” “目前百分之三十五。”老李说,“主要是精密封装机和检测仪器还依赖日本进口。但我们正在跟国内的设备厂商联合攻关,预计两年内可以把国产化率提升到百分之七十。” 方副处长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字。 老张带着几个干警给考察组开了一次座谈会,讲了纠风组那五个月的经历。在场的几个年轻干警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小周讲到自己差点写转业报告的时候,声音都哽住了。 方副处长全程做了详细的笔记。座谈会结束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基层干部的忠诚,不是口号喊出来的,是困难里磨出来的。” 考察期结束的那天下午,方副处长来辞行。 “齐县长,考察组的工作到今天为止全部完成了。我们会在两周内向省委组织部提交考察报告。至于最终的任命决定,那是省委的事了。” “辛苦方处长了。”齐学斌握了一下他的手。 方副处长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齐学斌一眼。 “齐县长,我在组织部干了十年。见过很多年轻干部。”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常见的认真,“但说实话,你是我见过的最特殊的一个。不是因为你年轻,而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在别的干部身上从来没有见过。” “什么东西?” “一种确定性。”方副处长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你做每一件事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已经知道结果了一样。那种笃定不是演出来的。” 齐学斌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笑。“方处长过奖了。可能是因为做了足够的调研,所以对结果有信心。” 方副处长也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了。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大楼门口,目送考察组的车远去。 确定性。 这个词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地刺中了他最隐秘的秘密。他之所以做每一件事都显得那么笃定,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确实已经知道了结果。 他是从未来穿回来的人。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清河很美。新城工地上的塔吊在阳光下慢慢转动,远处的凤凰岭上已经冒出了第一抹新绿。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水泥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花香。 他三十岁了。 从一个派出所的小民警,到即将成为汉东省第一个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的掌门人。这条路他走了八年。 八年里他做的每一个选择,承受的每一次打击,策划的每一步棋,现在回头看,都像是命运早就安排好了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命运。那是一个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人,用这辈子最大的耐心和毅力,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他想起了2007年那个夜晚。金色维也纳酒店门口的枪声。林晓雅惊恐的眼神。还有他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缕晨光。 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一世,绝不再走老路。 他做到了。 他想起了苏清瑜。那个在伦敦金融城里为他打下一片天地的女人。没有她,清河的一切都不可能成为现实。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就知道”,是他这八年里听过的最动人的四个字。 他想起了何建国。那个在省纪委里默默守护着正义的中年人。没有何建国在永和茶室的引荐,他连沙家康的面都见不着。 他想起了老张、小周、老赵,还有清河所有跟他一起扛过来的兄弟们。五个月的停职审查没有打垮他们。他们等到了最后。 路还很长。 叶援朝还坐在常务副省长的位子上,赵副省长还在暗处伺机而动,梁雨薇还在京城的高级会所里凝视着清河的方向。更高层的博弈、更复杂的对局、更凶险的敌人,都在前方等着他。 但至少,这一程走完了。 这是一场极度艰难、极度写实的阶段性胜利。 第301章等待中的暗战:任命文件下来之前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离开清河的第三天。 管委会大楼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走廊上碰面的干部互相打招呼的时候,眼神里都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人在试探,有人在观望,还有人在暗中打电话。 齐学斌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关于产业园区二期用地的规划方案,手边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老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头儿,有情况。”老张的脸色不太好看。 “坐下说。” 老张把门关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搓了搓手。 “今天上午,管委会办公室的小刘跟我说,外面有个消息传得很厉害。说是省里准备另派一位省直机关的正处级干部来清河,当管委会主任。你只能当副的。” 齐学斌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谁传的?” “不知道。据小刘说,这消息是从萧江市那边传过来的。有人跟产业园区刚签约的几个企业主也说了。今天早上至少有两家企业的老板打电话来试探口风。” 齐学斌把规划方案合上,抬起头看着老张。 “试探什么口风?” “就是问,万一换了管委会主任,之前签的入驻协议还算不算数。特别是那个做光伏组件的吴老板,他前期已经投了四百多万的设备采购定金。如果管委会主任换人了,新来的人不认之前的协议,他就血本无归了。”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还有吗?” “还有。”老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让人查了一下,这个消息的源头在萧江市。据说是市里某个跟省委组织部有关系的人放出来的。但具体是谁,暂时查不到。”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新城工地上缓缓转动的塔吊。四月底的阳光照在崭新的建筑上面,白色的墙面刺眼得很。 “老张,你觉得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老张愣了一下。“头儿,我觉得不像真的。但万一是真的呢?您这么多年的心血,如果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空降进来摘桃子,那不是要了命了吗?” 齐学斌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你说得对,如果是真的,确实要了命。但你想想,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不是省委组织部官方通报的,不是省委办公厅发文件的,而是从萧江市那边传出来的。萧江市。老张,萧江市的管辖权已经跟清河脱钩了。谁在萧江市还有这种影响力,能这么精准地往清河放消息?” 老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叶援朝?”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一定是他的人。”齐学斌重新坐回桌前,“这种消息放出来的目的不是要换掉我,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个权力。省委的人事任命权在沙书记手里,叶援朝在常委会的那一票改变不了大局。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制造不确定性。”齐学斌的语气很冷,“让管委会的干部人心浮动,让签约企业产生动摇,让清河在等待任命文件的这段真空期里出现裂缝。只要有裂缝,他就有机会往里面塞东西。” 老张听完,后背微微出了一层汗。 “那我们要不要辟谣?” “不辟。”齐学斌的回答干脆利落,“谣言止于智者,也止于红头文件。文件一天不下来,我辟一百次谣都没用。文件一下来,谣言不攻自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把手头的活干好。工地不能停,签约不能停,长鹏汽车的量产准备不能停。让事实说话。” “可是那两个企业主……” “你去跟他们谈。不用解释太多。就说一句话:管委会跟他们签的每一份协议都有法律效力,不管管委会主任是谁,白纸黑字改不了。如果他们还是不放心,让他们来管委会找我。我亲自跟他们谈。” “明白了。” 老张起身准备走的时候,齐学斌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赵副省长那边的特区启动资金什么情况了?” 老张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第三次退回来了。理由还是格式不合规。这次说是附件的章节标号跟封面不一致。”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附件章节标号。好,让财务科重新改一遍。改完再报上去。” “头儿,这不是在耍我们吗?改了三遍了,每次退回来都换一个新理由。” “知道。但我们还是得改。”齐学斌的语气变了,多了一层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坚定,“这笔钱重不重要?重要。但没有它我们能不能转?能。星光基金的资金够用。省国资委的启动资金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赵副省长想用这笔钱拿捏我们,前提是我们必须求着他。我们不求。他爱退几次退几次。每退一次,我们就存一份留档。迟早用得上。” 老张点了点头走了。 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苏清瑜应该还在香港处理第四期资金的收尾工作。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从香港打来的。 “学斌,第四期资金全部到账了。四亿四千万,一分不少。”苏清瑜的声音清脆利落,像往常一样没有废话。 “好。”齐学斌应了一声。 “但我这边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苏清瑜的语气变了,“我在金陵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有人在省委组织部的圈子里放风,说特区管委会主任的人选可能另有安排。你知道这个事吗?” “知道。今天刚传到清河来。” “这消息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有人在组织部系统里有暗线。”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苏清瑜的政治嗅觉一直很敏锐。她能从一条谣言里闻出背后的操盘手。 “你觉得是谁?” “不好说。但如果是叶援朝的人在组织部做手脚,说明他在干部人事这条线上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布局。学斌,你要小心。组织部是干部选拔的命脉。如果叶援朝在那里安插了可以影响人事考察结论的人,那比在资金上卡我们要危险一百倍。”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了。清瑜,你帮我查一件事。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分管副部长是谁?他跟叶援朝有没有交集?” “我去查。”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传来塔吊转动的声音和混凝土搅拌机低沉的轰鸣。新城工地上一切正常。七个标段全部在赶工。橘色反光背心的工人在脚手架上穿梭,远处的产业园区方向有几辆大货车在排队卸货。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谣言能动摇的。 下午三点,齐学斌出了趟门。没带秘书,没通知任何人。他自己开车去了一趟新城二号标段的工地,在现场转了四十分钟,问了施工队长几个关于排水管网铺设的细节问题。然后又拐去了长鹏汽车的车间,在电池封装线前面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看工人把一块块锂电池芯精密地嵌入铝合金外壳。 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齐学斌站在长鹏汽车的厂房门口,抽了根烟。他很少抽烟。但今天他需要这几分钟的安静。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阶段的清河并没有成立什么省级直管特区。前世的他在三十岁的时候还窝在萧江市的某个冷衙门里熬日子,看着清河的一切资源被市里吸干榨净。那个世界线里,叶援朝在汉东省呼风唤雨了又十几年才退下来,梁雨薇在海外越做越大,而他齐学斌,到了四十岁才靠一次偶然的机遇翻起身来。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太多次。前世的记忆能提供方向,但无法保证结果。他要面对的每一个局面,越来越多是前世从未遇到过的新题。 齐学斌把烟头按灭在鞋底,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管委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办公室的灯亮着。齐学斌推开门走进去,桌面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戳。没有落款。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中央。 齐学斌拿起信封掂了掂,很轻。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用的是宋体四号字,居中排列: 管委会主任的位子,不一定是你的。识相的话,自己退一步。 齐学斌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里。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不把这封信当回事。恰恰相反,他很重视。因为这封信说明了一件事:有人急了。 一个不急的人不会用这种手段。写匿名恐吓信是最低级的政治操作,效果约等于零,但暴露出来的情绪信息量极大。这意味着对方的布局正在失效,正在焦虑,正在试图用最原始的恐吓来挽回局面。 齐学斌重新打开电脑上的待办清单。一百零三条。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在最后面加了一条:查匿名信来源。 他不急。他在等那份红头文件。 文件一下来,一切尘埃落定。 而在金陵的省政府大楼里,叶援朝也在等。他等的不是文件,而是裂缝。只要清河在这段真空期里出现任何一道裂缝,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去。 双方都在等。 清河四月末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温度。管委会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亮了很久。远处新城工地上的几盏探照灯依然在照着,像几根扎在黑暗里的钉子,顽固而明亮。 第302章三十岁!副厅!!!! 2015年五月初。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上午。 省委办公厅的机要通道在九点十五分向清河方向发出了一份特急件。红色封皮,编号三位数。按照规定,特急件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送达并签收。 清河管委会收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整。 齐学斌当时正在跟产业园区的施工方开会,讨论二期用地的土方平整进度。管委会办公室主任小刘敲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七个人。 小刘走到齐学斌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话。 齐学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对施工方的负责人说了声抱歉暂停十分钟,然后跟小刘走出了会议室。 在走廊里,小刘把一个红色牛皮纸袋递给他。 “齐主任,省委办公厅的特急文件。刚到的。我没敢拆。” 齐学斌接过文件袋,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在桌前坐下来,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两页纸。汉东省委红头文件。编号:汉委〔2015〕037号。 《关于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领导班子任命的通知》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第一条:撤销清河县建制,正式设立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行政级别为正处级。 这一条是已知的。特区获批的红头文件上个月已经下来了。但这份文件等于再次以更高规格确认了清河的行政地位。 第二条:任命齐学斌同志为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党工委书记、管理委员会主任。行政级别为正处级实职,高配享受副厅级政治与经济待遇。 齐学斌的目光在这一行停住了。 正处级实职。高配副厅级待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工资、住房、用车、医疗标准全部按照副厅级干部执行。意味着在汉东省干部序列中,他的排位远高于一般的正处级干部。意味着他虽然不是厅级官员,但在实际待遇和政治分量上,已经半只脚跨进了厅级的门槛。 三十岁。正处级加副厅待遇。 放在汉东省近三十年的干部任命历史里,这是破天荒的事。 齐学斌把文件放在桌上,沉默地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何书记,文件下来了。” 何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淡如水:“学斌,好好干。沙书记给你的不是荣誉,是重压。从今往后你就是省里的靶子。做好准备。” 齐学斌说了两个字:“明白。”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文件下来了。正处级加副厅待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苏清瑜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凝重:“这是沙书记的保护伞,也是催命符。你的每一步,从此以后都会被放大一百倍。” “我知道。” “学斌,副厅待遇不是白给的。沙书记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让所有人都盯着你。盯着你意味着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无懈可击。叶援朝不会放过你的。你现在不是普通的正处了。你是一个副厅待遇的正处。在他们眼里,这比副厅还扎眼。” “你说得对。”齐学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这也是一个信号。沙书记用省委一号文件的形式发布任命,等于绕过了所有可能被利用的中间环节。组织部的暗线、常委会的博弈、干部三处的手脚,全部失效。他一步到位,直接用最高规格堵死了所有可能的变数。” “这一手很狠。”苏清瑜说。 “不是狠。是老练。”齐学斌说完顿了一下,“清瑜,第四期资金到了之后,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吗?” “暂时没有。你先忙你的。明天我让律师团队把入驻协议的模板更新一遍,跟特区的新行政架构对接。” “好。” 挂了电话。齐学斌从抽屉里拿出了前天那封匿名恐吓信。 管委会主任的位子,不一定是你的。识相的话,自己退一步。 他看着这行字,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纸角。 火焰从纸角开始蔓延,橘红色的火舌顺着宋体四号字一行一行地吞噬过去。纸片在烟灰缸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小撮浅灰色的粉末。 齐学斌看着烟灰缸里的灰烬,轻轻吹了一口气。灰烬散了。 然后他拿起座机,按下了老张的分机号。 “老张,通知管委会全体干部,明天上午九点,挂牌仪式。” 电话那头愣了三秒钟,然后老张的声音炸了开来:“头儿!文件下来了?!” “下来了。” “什么级别?” “正处级实职。副厅级待遇。” 这次老张直接愣了五秒钟。 “头儿,您说什么?副厅?” “副厅待遇。不是副厅级别。是高配。”齐学斌的语气跟平时说工作安排一样平淡,“别愣了。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准时,管委会大楼门前。穿正式的。” “是!” 挂了电话,齐学斌拿出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 此时此刻,在金陵城的省政府大楼五楼。 叶援朝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同一份文件的复印件。 他的派克金笔停在半空中,已经停了十秒钟了。 正处级实职,高配副厅待遇。省委一号文件直接发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沙家康绕过了组织部的常规流程,绕过了常委会的讨论投票环节,直接以省委书记的权威签发了任命文件。这种操作在汉东省的历史上并不多见,只有在极少数涉及重大改革的人事安排中才会使用。 沙家康用了这张牌。为了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 叶援朝把笔放下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任命环节做手脚。干部三处的分管副部长是他的老部下,只要在考察报告中加一些模棱两可的措辞,就能在常委会讨论时为他争取到降格处理的空间。至少把齐学斌降为管委会副主任,然后由他推荐一个自己的人来当正职。 但沙家康直接用省委一号文件的形式发布,等于一步跨过了所有他能利用的环节。组织部的暗线没有发挥作用。常委会的投票也不需要了。一号文件就是省委书记的最终决定。 叶援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第一次承认了一件事:沙家康是一个比自己更会用权的人。 但承认归承认。这盘棋远没有结束。 一个三十岁的正处级干部加副厅待遇,在汉东省的干部序列里太扎眼了。省委大楼的走廊上,省政府的茶水间里,一定已经开始了窃窃私语。羡慕的、嫉妒的、冷笑的,什么声音都会有。 而这些声音,都是叶援朝可以利用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件。表面上波澜不惊。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天开始,齐学斌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的排位,已经从一个需要关注的小角色,升格为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敌人。 叶援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三十岁正处,副厅待遇。按照正常的升迁速度,五年之内他一定会成为正厅级干部。如果清河的特区搞出了成绩,沙家康会进一步提拔他。再过个两三年,他可能就是副省级。 到那个时候,叶援朝自己已经六十出头了。退了也未可知。 时间不站在自己这边。 叶援朝把批完的文件合上,拿起手机编了一条短信发给赵副省长:今晚不用见了。静观其变。 然后删掉了已发记录。 当天下午,省委大楼的走廊里果然开始了窃窃私语。 省发改委的一个副处长在茶水间里跟省住建厅的同事聊天,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酸意:“三十岁正处加副厅待遇,我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五年还是个副处。人比人气死人。” 省住建厅的那位笑了笑:“人家有本事。你听说了吗?清河那个新城,两年从零开始建起来的。十四亿外资加后续几十亿的产业配套。省里哪个县能做到?” “本事是本事。但这么火箭速度往上提,以后不好办。树大招风啊。” “那是人家的事。我们操这个心干什么。” 两个人各自端着茶杯散了。但这种对话在省委大楼的每一层都在发生。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在暗中盘算,这个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 回到清河。 齐学斌在办公室里独坐了五分钟。 他从窗户看出去,暮春的阳光照在新城的方向上。塔吊在慢慢转。远处有工程车的轰鸣声。一切和前天一样。 但一切又不一样了。 从今天开始,他是清河的主人。不是代行权力的临时角色,而是红头文件盖章认定的一把手。 三十岁。从一个基层派出所的小民警走到今天。八年。 他想起了2007年那个重生夜。金色维也纳酒店的走廊里弥漫着劣质香水的味道,林晓雅倒在地上,他一脚踹开了那扇门。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只有一腔孤勇和一颗从四十岁灵魂里带回来的清醒头脑。 八年过去了。那个在雨中推车的小民警,那个在水库派出所蹲了半年的被贬者,那个被停职两次扒了枪证的孤胆警察,现在坐在了这张椅子上。 路还很长。但至少,这一关过了。 齐学斌关了电脑,站起来收拾桌面。桌上的烟灰缸里还留着那封匿名信的灰烬。他拿起烟灰缸倒进了垃圾桶。 灰烬和垃圾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第303章铁打的营盘:论功行赏与铁腕洗牌 2015年五月初。挂牌日。 上午九点整。清河管委会大楼门前。 天气很好。五月初的阳光干净透亮,没有一丝云。大楼前面的广场已经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百多张折叠椅整齐排列,红色的地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 一块崭新的铜牌立在大门左侧,上面盖着红布。铜牌有两面,上面一面刻着“中共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党工委”,下面一面刻着“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管理委员会”。金色的字在红布底下若隐若现。 参加仪式的有两百多人。管委会全体干部职工、特区公安分局的代表、产业园区入驻企业的负责人、新城建设指挥部的工程技术人员,还有几个当地群众代表。省发改委主任代表省政府到场,宣读了省委的任命决定。 齐学斌站在主席台上。 他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微微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的皮鞋是旧的,但擦得锃亮。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容,没有激动,也没有做作的谦逊。只有一种沉稳得让人发毛的平静。就像他站在那里不是接受任命,而是在视察一个早已完工的工程。 省发改委主任宣读完任命决定之后,现场响起了掌声。齐学斌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铜牌前面,和省发改委主任一起揭开了红布。 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掌声更热烈了。 齐学斌走回主席台,拿起话筒说了一段简短的讲话。不超过三分钟。 “同志们,今天清河正式改制为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这不是终点,是起点。从今天开始,我们在这块土地上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省里看着,被老百姓看着。做好了是应该的,做砸了没有人替我们收拾。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踏踏实实干活,清清白白做人。散会。” 全场安静了一秒钟。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散会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几个企业主凑在产业园区方向的绿化带旁边小声议论,语气里带着一种放下心来的轻松。之前那个空降管委会主任的谣言给他们造成的焦虑,在今天这份红头文件面前彻底烟消云散了。 群众代表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老何。 他在清河住了一辈子,看过来来去去不知道多少任领导。散场的时候他跟旁边的老伴小声说了一句:“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你注意到没有?揭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拍手,就他一个人脸上没有笑。不是不高兴,是心里头沉着事儿。这种干部,靠谱。” 老伴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快走吧,回去做饭了。” 老何笑了笑,跟着人群往外走。经过那两面铜牌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金色的字在阳光下很亮。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觉得清河这个地方可能真的要变了。 齐学斌回到了大楼里。他没有休息。 下午两点整。特区党工委第一次扩大会议。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齐学斌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人事方案。 “今天下午只讨论一件事。”齐学斌开门见山,“特区管理班子的核心人事安排。” 他翻开文件,一条一条地宣读。 “第一,张国强同志,任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公安分局局长,兼任特区政法委书记。行政级别正科级,高配享受副处级待遇。” 老张坐在会议桌的末座。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十秒钟。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脚跟一碰,敬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警礼。手臂绷得笔直,五指并拢贴在帽檐。 齐学斌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坐下吧,老张。” 老张坐下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还是忍住了。 齐学斌继续念。 “第二,周铭同志,任特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行政级别副科级。” 小周坐在老张旁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副科级。他从刑警大队一路跟着齐学斌干到现在,经历了停职、复职、跨省抓人、卧底取证,终于等到了一个正式的交代。 “第三,管委会办公室主任由省发改委借调的王磊同志担任。副处级。负责日常行政运转和对省级部门的联络协调。” “第四,特区财政局局长由原清河县财政局审计科科长陈玉萍同志担任。正科级。” 四个核心岗位宣布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齐学斌合上文件,表情变了。 从之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冷。 “以上是奖。”他的声音降了半度,“接下来是罚。”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突然低了两度。 “在孙建平担任清河县长期间,有一批县政府系统的干部充当了传声筒的角色。向萧江市方面泄露管委会内部资料,配合孙建平阻挠新城建设,甚至有人把我们的工程进度和资金拨付明细提供给了市建委。这些人的名单我手里都有。” 齐学斌从文件里抽出另一份名单。 “我不会开除他们。也不会给他们处分。因为他们做的大多数事情在法律层面上很难认定为渎职。他们是在执行上级指令,只不过这个上级现在已经在省纪委的谈话室里了。” 他顿了一下。 “但我不会再用他们。” “以下人员即日起调离现有岗位。原县政府办副主任刘大明,调任特区党史研究室。原县发改局副局长李文涛,调任特区地方志编纂办公室。原县住建局工程科科长赵国栋,调任特区档案馆。” 三个名字。三个冷板凳。 工资照发。权力归零。 在场的几个老同志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处理方式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完全合规。组织调动、岗位安排、工作需要。你翻遍红头文件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齐学斌的清河,站错队的代价不是坐牢,是被遗忘。 那三个被点名的人没有出席今天的会议。但消息会在一个小时之内传遍整个管委会大楼。 当天下午四点,刘大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了调令电话。他放下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党史研究室。一个五个人的小部门,办公室在管委会大楼的四楼尽头,平时走廊里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县政府办干了六年副主任,算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孙建平来了之后,让他配合给萧江市方面递材料,他照做了。不是他想通敌,而是在那个局面下,一个副主任能怎么样?孙建平是县长,他是县长的下属。领导安排的工作,他能说不吗? 但齐学斌不管这些。 刘大明心里很清楚,齐学斌这种处理方式在法律上无懈可击,在官场上冷酷到了极致。不打你不骂你,就是让你一辈子坐冷板凳。这比直接处分还要可怕。处分至少还有申诉的机会,冷板凳是悄无声息地被世界遗忘。 他在心里暗暗攥了一下拳头。 齐学斌知道这些。 “好。人事的事今天就到这里。各位回去之后把自己分管的工作理一理,后天上午交一份书面报告到我这里。我要知道每个条线的运转情况。散会。” 人陆陆续续散了。 小周走到齐学斌面前敬了个礼。 “齐主任,谢谢。” 齐学斌摆了摆手。“别谢我。副科级是你自己挣来的。五年了,从桃源村灭门案到凤凰岭,你干的每一件事我心里都有数。好好干。”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老张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齐学斌叫住了他。 “老张。” “头儿。”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感动了。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要骂的第一个人。积压了七八个月的案子,限你一个月交代完毕。清河现在是特区了。省里的人随时可能来检查。治安不行,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老张的嘴角咧了一下。“明白。” 他转身走了。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他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小,但齐学斌看到了。 齐学斌回到办公室,坐下来。 桌上的待办清单已经更新到了一百零三条。他打开电脑扫了一遍,然后用红笔在第一条上画了个圈。 特区首案清零。 他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必须烧在治安上。老百姓不关心你的红头文件有多耀眼,不关心你的副厅待遇意味着什么。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晚上出门安不安全。 齐学斌合上了电脑。 窗外已经是傍晚了。挂牌仪式结束了大半天,广场上的红地毯已经收走了。两面铜牌在夕阳下发着暗金色的光。 新城工地的方向传来混凝土泵车的轰鸣声。工人们还在加班。那些橘色的反光背心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明亮。 齐学斌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继续加班。 桌上的台灯亮了。一百零三条待办事项。他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过。 过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他在最后加了一行字:明天省委组织部可能会打电话来,通知去省里参加新任处级干部集体谈话。组织部干部三处。 他停了一下笔。这个处室的分管副部长,是叶援朝的人。 齐学斌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去。当然得去。组织程序不能不走。但得带着脑子去。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分钟。然后起身,拿起夹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安全指示灯发着幽绿的光。整栋大楼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新的一天快到了。 第304章特区第一案:凤凰岭水库浮尸 齐学斌正式上任的第四天。 清晨六点十五分。手机铃声在枕边炸响。 齐学斌从浅眠中醒来,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张。 “头儿,有案子。”老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凤凰岭水库大坝下游的泄洪渠里发现了一具男性浮尸。晨练的村民报的警。” 齐学斌坐起来,目光瞬间清醒。 “时间?” “报警时间六点零三分。巡逻组六点零八分到达现场。初步确认是一具男性遗体,面朝下浮在泄洪渠里。” “老张,你带刑侦大队的人先过去。封锁现场,方圆三百米内不许任何无关人员靠近。我十分钟到。” “是。” 齐学斌挂了电话,穿衣服洗脸用了不到三分钟。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旧了的深蓝色夹克套上,拉开抽屉拿了笔记本和证件,出门下楼。 从管委会宿舍到凤凰岭水库的距离是二十二公里。齐学斌开着那辆普通的黑色桑塔纳,一路踩着油门。早晨的清河公路上车很少,两旁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五月初的清晨气温还有点凉,车窗外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潮湿味道。 六点四十分,齐学斌到达凤凰岭水库大坝。 老张已经提前到了。小周带着刑侦大队的四个人正在拉警戒线。黄色的警戒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齐学斌走到泄洪渠边上停下脚步。 死者是一个中年男性。面朝下浮在泄洪渠的浅水区,身体被一块突出的石头挡住,没有被水流冲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黑色西裤,左脚穿着一只黑色皮鞋。 右脚的皮鞋不见了。光着的右脚在水里泡得发白,脚趾微微蜷曲。 老张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头儿,初步看像是醉酒失足落水。死者身上有很重的酒味。钱包还在口袋里,身份证也在。应该不是抢劫。要不要先按意外处理?”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仔细看着水面上漂浮的那具遗体。 三分钟。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 “不。立刑案。全面排查。这不是意外溺亡。” 老张愣了一下。“头儿?” 齐学斌用手指着死者。“你注意看三个地方。第一,右脚的皮鞋没了。左脚的皮鞋还在,而且鞋带系得很紧。人如果是失足落水,在水里挣扎的时候鞋子脱落是自然的,但通常是双脚的鞋都会松脱。只掉一只,而且另一只的鞋带系得这么紧,不正常。” 老张的表情变了。 “第二。”齐学斌继续说,“你闻到酒味了。如果这个人的血液酒精浓度够高,在落水之前应该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醉酒反应。呕吐是最基本的。但你看他的衣服,前胸、领口、袖口,干干净净。没有呕吐物的痕迹。一个醉到连路都走不稳的人,在溺水之前不呕吐?” “第三。”齐学斌走到石头旁边,指了一下死者左手的方向,“让法医来看看他的指甲缝。我刚才隔着水面看了一眼,他左手的指甲缝里好像有泥土。但是你看看我们脚下,大坝周围全是混凝土和石块。哪来的泥土?” 老张听完这三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头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鞋少了一只、没有呕吐物、指甲里有泥。这三个疑点加在一起,至少够我立案排查。宁可虚惊一场,不可放过一条人命。” “明白!”老张转身就去安排。 小周这时候从大坝上方跑下来,手里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齐主任!我在大坝上方的铁栅栏上找到了一个东西。” 齐学斌接过证物袋。里面是一小片深灰色的纤维,大约指甲盖大小。 “这是在铁栅栏哪个位置发现的?” 小周指了指大坝上方靠近泄洪闸的位置。“就在那个铁栅栏的第三根横杆上,挂着的。我用镊子取下来的。” 齐学斌把证物袋拿到阳光下看了一眼。深灰色纤维。材质看起来跟死者夹克衫的面料非常相似。 “这说明什么?”他看着小周。 小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说明死者可能是从大坝上方坠落到泄洪渠里的,经过铁栅栏的时候衣服被刮了一下。如果他是从岸边滑入水中,不可能接触到大坝上方的栅栏。” “好。”齐学斌把证物袋交给小周,“标记好位置,拍照存档。这个纤维要送省厅做材质比对。” “是。” 齐学斌走到巡逻组的面前,从死者钱包里的身份证上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陈国明。男,五十三岁,清河县凤凰岭镇桃源村人。职业栏填的是个体工商户。 齐学斌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陈国明。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有印象。凤凰岭镇桃源村一个不起眼的小建筑包工头。前世在新城二期建设中靠转包工程发了一笔横财,后来跟着某个萧江市的工程老板做到了小包工头的天花板。一辈子平平安安,六十多岁退休回了村里,没出过什么事。 这个人怎么会死在水库里? 这一世,很多事已经跟前世不一样了。蝴蝶的翅膀扇动太多次之后,连一个包工头的命运轨迹都被改变了。 齐学斌把身份证放回证物袋。 “老张,你安排人去桃源村通知死者家属。语气注意一点,不要吓到人。同时让法医赶紧过来做初步检验。我要知道死亡时间、胃内残留物、血液酒精浓度,越快越好。” “明白。” 老张风风火火地去安排了。 齐学斌一个人站在泄洪渠边上,看着水面上漂浮的那具遗体。 晨光越来越亮了。远处凤凰岭上的树林被朝阳镀上了一层金色。水库的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安静得不像话。但就在这面镜子的底下,藏着一个死人。 特区挂牌不到一周。第一案就来了。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法医老陈在八点左右赶到了现场。他把遗体翻过来做初步检查的时候,确认了几个关键信息:死者胃内有大量未消化的酒精残留物,初步判断是白酒。血液酒精浓度极高,需要带回去做精密检测才能出最终数据。死亡时间根据尸温和关节僵硬程度初步推断,大约在昨天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还有一个发现。”法医老陈指着死者的左手,“指甲缝里确实有泥土,主要集中在食指和中指。泥土颜色偏红,含铁量可能比较高。大坝附近没有这种土质。” 齐学斌点了点头。“组织和皮肤有防御伤吗?” “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但左手腕内侧有一小片淤青,大约一个硬币大小。位置和形状不太像碰撞造成的,更像是被人抓握过的痕迹。不过这个需要更仔细的检查才能确认。” 齐学斌的目光变得更加凝重。 “老陈,尸检报告我今天下午就要。所有可疑之处全部记录在案。” “没问题。” 当天下午两点。刑侦大队在走访死者家属时发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的信息。 陈国明的妻子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农村妇女,姓王。小周和另一个刑警去她家里做询问笔录的时候,她的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肿。 “陈嫂,陈国明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小周问。 王嫂抹了一把眼泪。“他最近一直在外面跑。说是有人找他谈一个大工程。具体什么工程我不清楚,他不让我问。就说是从市里来的大老板,工程很大,如果能接下来,够我们吃一辈子了。” 小周的笔停了一下。“从市里来的大老板?他有没有说过对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没说。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就说你别问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安全。” 这句话让小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安全。一个包工头谈工程,用得着说这种话吗? “陈嫂,陈国明的手机在吗?” “手机?报案的时候交给你们了呀。” 小周回到分局之后,第一时间调取了陈国明手机的通话记录。 最后一个拨出的电话发生在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通话时长七分钟。 号码归属地:萧江市。 小周拿着打印出来的通话清单,快步走向齐学斌的办公室。 齐学斌看了一眼那个萧江市的号码,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小周,这个号码查一下登记信息。然后把陈国明最近三个月的全部通话记录调出来。我要知道他跟谁联系过,频率是多少,每次通话多长时间。” “是。” 小周转身走的时候,齐学斌在身后又加了一句。 “注意保密。这案子的所有信息,只在刑侦大队内部流转。不许外传。” “明白。”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特区第一案。一个死在水库里的包工头。一只消失的皮鞋。一个来自萧江市的深夜电话。 他直觉告诉他,这案子的水很深。 深到可能会牵出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些人。 第305章 死者的秘密:从包工头到白手套 陈国明案进入第二天。 小周带着两个刑警在分局的技术室里对着一台电脑忙了一整夜。凌晨五点的时候,他终于拿到了完整的通话记录分析结果和号码归属信息。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拿着两页打印纸走进了齐学斌的办公室。 齐学斌已经到了。他六点钟就到了办公室。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 “齐主任,萧江市那个号码查到了。”小周把打印纸放在桌上。 齐学斌拿起来看。 “号码登记在一家叫汇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企业名下。法人代表赵永利,男,四十七岁,萧江市人。名下一共三家建筑工程公司和两家建材供应商。” 齐学斌的目光在“汇达建设”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赵永利。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小周摇了摇头。“没听过。但我查了一下他的工商档案,发现了一个情况。汇达建设在三年前曾经是孙建平试图引入清河的建材供应商之一。当时走的是县政府采购通道。后来被您以资质不符为由挡在了门外。” 齐学斌放下打印纸,靠在椅背上。 三年前。孙建平还没有被省纪委带走的时候,就已经在试图把萧江市的工程企业塞进清河。那个时候是明目张胆地走县政府的通道。被他挡了之后,这些人变聪明了,找了一个清河本地的包工头做中间人。 “陈国明跟汇达建设的通话记录你全部调出来了?” “调出来了。”小周翻到第二页,“过去三个月里,陈国明跟汇达建设那个号码一共通话了二十七次。平均每三到四天一次。最短的一次两分钟,最长的一次十四分钟。通话时间集中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全是夜间通话。”齐学斌说了一句。 “对。白天一次都没有。”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小周,继续往下挖。查陈国明过去六个月的银行流水。还有他的出行记录,高速收费站的通行数据、加油站消费记录都调出来。” “是。” 小周刚转身走到门口,齐学斌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查一下汇达建设的股权结构。特别是过去一年之内有没有做过股权变更。新进的股东是谁,持股比例多少,通过什么渠道持股。” “明白。” 当天上午,小周兵分两路。一路去银行调流水,一路去凤凰岭镇桃源村走访陈国明的邻居和生意伙伴。 银行流水的结果在下午三点出来了。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陈国明在清河农商银行的个人账户里,过去六个月的进账总额超过了四十万元。而他的正规工程承包收入,根据税务系统的记录,全年不过十来万。 四十万。一个乡镇小包工头。 更关键的是,这四十万的入账来源全部是现金存入。没有转账记录,没有对公汇款,没有合同关联。纯粹是有人把钱以现金形式交给他,然后他分批存进了银行。 “头儿。”老张坐在齐学斌对面,脸色很不好看,“这种入账方式只有一种解释:现金过手洗白。有人在通过陈国明做白手套。” 齐学斌点了点头。“还有什么?” “走访那边也有发现。”老张翻了翻小本子,“陈国明的邻居说,他过去半年突然变得有钱了。换了一台二手奥迪a6,他老婆开始穿金戴银。以前在村子里骑电瓶车买菜的人,突然开始隔三差五去县城的饭店吃饭。还有人看到他家里装了新空调,客厅还铺了木地板。” “出行记录呢?” “高速通行记录显示,过去六个月里陈国明的车频繁往返清河和萧江市之间。一共十四次进出萧江市的高速收费站。全部是当天来回,从不过夜。” 齐学斌的表情变得凝重了。 十四次。当天来回。从不过夜。 一个清河的小包工头,连续半年每两三周跑一趟萧江市。不过夜意味着他不想在当地留下住宿记录。当天来回意味着他见的人就在市区,不需要跑太远。而且每次去的时间跨度不超过六个小时,扣除来回路程,在萧江市能停留的有效时间只有两三个小时。 每次去了之后很快就回来。带回来的是什么?现金。 “白手套。”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点,用线连起来。 “陈国明。赵永利,汇达建设。萧江市。”他指着这条线,“这条线的方向不对。按理说特区成立后,萧江市的建筑企业不可能再插手清河的工程项目。特区的招投标由管委会独立管理,省级监督。但如果有人想通过一个清河本地的包工头来绕过这套监管体系……” 他顿了一下。 “那说明有人在提前布局。清河的特区才挂牌不到一周,产业园区二期的工程招投标文件我还没发出去。但外面已经有人在做铺垫了。” 老张问了一句。“头儿,您觉得幕后是谁?” “不要猜。查。”齐学斌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我会让人查一下赵永利名下那几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特别是股权变更部分。” 当天晚上八点,苏清瑜打来电话。 “学斌,你让我查的汇达建设,情况比你想的复杂。”苏清瑜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赵永利名下三家公司中,有一家叫致远建材的公司在去年底做过一次股权变更。新增了一个机构股东,通过一家注册在深圳的投资公司持股百分之十五。” “那家深圳投资公司叫什么?” “叫鑫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注册地址在深圳南山区科技园的一栋写字楼里。” “实缴为零?”齐学斌的眉头拧了一下。 “对。壳公司。而且我查了一下那栋写字楼的租户信息。”苏清瑜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鑫达投资的注册地址在十七层一七零三室。天创资本曾经的深圳办事处在同一栋楼的十六层一六零九室。两个公司挨着。” 齐学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天创资本。 梁雨薇的公司。 虽然天创资本在去年已经注销了,但这个壳公司跟天创的办公地点在同一栋写字楼里,这不可能是巧合。 “鑫达投资的实际控制人查得到吗?” “查不到。注册法人是一个叫李建峰的人,查下去就断了。身份证是真的,但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任何商业历史记录,也没有其他公司关联。典型的代持人。” 齐学斌听到天创资本三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清瑜,帮我做一件事。把鑫达投资的工商注册信息、办公地址照片、股权穿透图全部整理出来发给我。” “好。”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 他单独找老张谈了半个小时。 “老张,这案子不只是一条人命。”齐学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它背后可能牵扯到有人想在特区的建筑工程招投标中搞猫腻。特区才挂牌不到一周,如果第一个工程项目就出腐败问题,我们之前打的所有仗都白打了。” 老张的脸色铁青。“头儿,你怀疑是梁雨薇?” “不是怀疑。是这条线指向了她曾经的公司。天创资本虽然注销了,但梁雨薇显然在用新的壳公司重新编织网络。赵永利可能只是一个中间人,陈国明是最底层的执行者。执行者死了,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要么他跟上面的人产生了利益冲突。” “妻子的证词也说,陈国明出事前一天晚上回家后情绪很激动。”老张补充道,“说了一句话,他们不讲信用,说好给我的那一份,现在又要缩水。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换别人干。” 齐学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们不讲信用。说好给我的那一份。这说明陈国明跟对方之间有一个利益分配的约定。现在对方要变卦。陈国明不同意,于是产生了冲突。 然后陈国明就死了。 “缺失的皮鞋找到了吗?” “还没有。小周扩大了水库周围的搜索范围,暂时没有结果。” “继续找。那只鞋很关键。” 老张走了之后,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电脑上的待办清单,在第一条“特区首案清零”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陈国明案,汇达建设,赵永利,?,天创?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新城工地上的几盏探照灯在漆黑的夜色中亮着,光柱切开了浓稠的黑暗。远处凤凰岭水库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隐隐传来。 齐学斌低声自语了一句。 梁雨薇,你果然不甘心。 然后他关掉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看着那几束探照灯的光在夜色中划出锐利的白线。 特区第一案。一条人命。一只消失的皮鞋。一条从清河延伸到萧江市再到深圳的暗线。 这案子才刚刚开始。 第306章鞋的下落:泥土里的真相 陈国明案进入第五天。 刑侦大队的搜索范围已经从水库周边扩大到整个凤凰岭镇。小周带着三组便衣,以水库为圆心沿所有可能路线向外辐射排查。 “头儿,还是没有。”小周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疲惫,“水库附近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河道、沟渠、荒地都翻遍了,别说一只鞋,连块像样的布片都没找到。”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办公室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继续扩。”他说,“以凤凰岭镇为中心,往外推到十公里。所有废弃建筑、砖窑、矿洞,一个都不能漏。” 挂断电话后,齐学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白板上的线索图又看了一遍。 陈国明,五十三岁,桃源村人,个体户。死亡时间:五月十二日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死因:机械性窒息。尸体被发现于凤凰岭水库北侧浅水区,全身浸泡超过六小时。左脚穿着一只黑色皮鞋,右脚赤裸。 缺失的右脚皮鞋,是整个案件中最不合理的地方。 如果是正常落水,两只鞋都应该在脚上。唯一的解释是——鞋子在落水之前就已经脱离了死者的脚。 齐学斌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水库”指向了西北方向。 凤凰岭镇的西北方向是一片丘陵地带,有几座废弃多年的红砖窑和一些早已关停的小型采石场。地形复杂,人迹罕至。如果凶手要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处理尸体或者销毁证据,那片区域是最佳选择。 下午三点,小周的电话再次打来。这一次,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头儿!找到了!” “说。” “凤凰岭镇往桃源村方向的土路旁边,有一座废弃的红砖窑。我们在窑内最深处发现了一只黑色皮鞋——右脚,四十二码,和死者左脚那只完全匹配!” 齐学斌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我马上到。保护好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入。” 四十分钟后,齐学斌赶到了砖窑现场。 这座砖窑坐落在一条乡间土路的西侧,距离大路大约两百米。窑体是用红砖砌成的圆筒形结构,顶部已经坍塌了大半。 小周带着两个技术员守在窑口,看到齐学斌的车来了,赶紧迎上来。 “头儿,鞋在里面最靠里的位置。我们还没动,等您来了再进。” 齐学斌戴上鞋套和手套,弯腰钻进了窑口。 砖窑内部直径大约五六米,纵深七八米。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和碎砖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打着手电筒往里走,在窑内最深处看到了那只鞋。 黑色男式皮鞋,右脚,四十二码。鞋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鞋跟外侧磨偏了大约两毫米。鞋带系得很紧,像是穿在脚上的时候被硬拽下来的。 齐学斌蹲下身,没有碰鞋,而是仔细观察鞋周围的地面。砖窑内部的空气凝滞而潮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灰尘在鼻腔里凝结。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锥形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窑壁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红砖表面的水泥砂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粗糙的砖体。墙角处有一些黑色的烟熏痕迹,那是当年烧窑时留下的印记。 “小周,你看这里。” 他用手电筒照向皮鞋旁边的泥地。那里有一道清晰的拖拽痕迹——从窑内深处延伸到窑口方向,宽度大约一米二,刚好是一个成年人的体型。拖拽痕迹的两侧有几道短促的刮痕,像是鞋底或者衣物在地面上摩擦留下的。痕迹的边缘参差不齐,说明拖拽过程中地面凹凸不平,被拖拽的物体也随之颠簸。 “有人在这里拖过东西。”齐学斌站起来,“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指向拖拽痕迹旁边的一处脚印。那是一个运动鞋的鞋底纹路,尺码大约四十一码。在它的斜后方,还有半个模糊的皮鞋印,花纹不同,尺码更大,估计在四十三码以上。 “至少两组不同的鞋印。”小周立刻明白了,“凶手不止一个。” 齐学斌点了点头,又蹲下来查看拖拽痕迹的末端。在靠近皮鞋的位置,地面的颜色有些异常——一小块区域的泥土呈现出暗褐色,与周围的灰黄色形成了对比。 “取样。”他说,“送法医做快速检测。我怀疑是血迹。” 两个小时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暗褐色泥土中检出了人血成分,确认与死者陈国明的dna分型一致。 齐学斌拿到检测报告后,在砖窑外面站了很久。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陈国明不是在水库落水的。他是在这座砖窑里被杀害的。凶手杀人之后,用某种方式将尸体运到了三公里外的水库,抛入水中伪造溺亡假象。 “头儿,你怎么看?”老张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现场,站在齐学斌身边递过来一根烟。 齐学斌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先在砖窑里制服或杀害,然后用车运到水库抛尸。”他指着地上的拖拽痕迹说,“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他杀。至少两个人动的手。” 老张的脸色很难看。 “头儿,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特区刚挂牌就杀人灭口?” “正是因为特区刚挂牌,他们才急。”齐学斌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如果陈国明在招投标开始之前开口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们所有的布局就全完了。杀人灭口,恰恰说明这背后的工程利益足够大,大到值得他们冒杀人的风险。”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掐灭了烟头。 “那下一步怎么办?” 齐学斌转身看向窑口外面的土路。那条路从砖窑门口向南延伸,连接到了凤凰岭镇的主干道。 “查监控。”他说,“从砖窑到水库,沿途所有能调取的监控全部调取。我要知道那天晚上有什么车经过了这条路。” 小周立刻领命去了。 但结果并不乐观。凤凰岭地处偏远,基础设施建设滞后,沿途只有镇政府门口和一个加油站安装了监控摄像头。镇政府门口的监控角度朝北,拍不到从砖窑方向过来的车辆。 加油站的监控倒是拍到了——事发当晚凌晨两点十七分,一辆深色面包车从加油站门前经过,车速很快,大约每小时六十公里。车牌被泥巴遮住了大半,只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符是“7”。 从车身轮廓和残存的字迹来看,这是一辆五菱之光面包车。 齐学斌盯着监控截图看了足足五分钟。画面中的面包车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轨。加油站的值班员在笔录中说,那辆车经过的时候没有减速,甚至连大灯都没有切换,就像是在赶路逃命一样。 “五菱之光。”他喃喃自语,“这种车在萧江和清河一带到处都是。但凌晨两点多从凤凰岭往水库方向开,车上装的不会是好人。” 他把截图打印出来,钉在了白板的最上方。 当天下午,小周在砖窑附近的村庄里走访,从一个放羊的老汉口中得到了一条意外的线索。 老汉今年七十三岁,住在砖窑东面不到一公里的柳林村。他说,出事前两天的傍晚,大概是五月十号下午五点多,他赶着羊群从砖窑旁边经过时,看到有两个陌生人在砖窑附近转悠。老汉的声音有些沙哑,说话的时候不时停下来咳嗽两声。他的羊群在砖窑外面的草地上散开,几只山羊低头啃着干枯的杂草。 “一胖一瘦。”老汉回忆道,“胖子大概有一百八十斤,说话口音不是咱本地的,像是萧江那边的。瘦的那个我没看清脸,但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老汉眯着眼睛,努力回想着当时的细节,脸上的皱纹随着表情的变化而加深。 “他们看见你了吗?”小周问。 “看见了。”老汉说,“那个胖子还冲我笑了一下,问我这附近有没有人家。我说这砖窑都废了七八年了,早没人住了。他们听了之后对视了一眼,就钻进砖窑里去了。” 小周追问道:“那他们后来什么时候出来的,您看到了吗?” 老汉摇了摇头:“没有。我赶着羊往前走了,回头的时候他们人已经不在窑口了。不过我听见窑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哪个收破烂的来捡废砖头呢。” 小周把这条线索汇报给齐学斌的时候,齐学斌的眼睛亮了。 五月十日傍晚——也就是案发前两天。两个陌生人出现在砖窑附近,其中一个是萧江口音的胖子。 这不是巧合。凶手提前踩点了作案地点。 齐学斌在白板上写下了“萧江口音胖子”六个字,然后用红笔圈了起来。 “查。”他对小周说,“过去三个月跟陈国明有过频繁接触的外地人,全部筛一遍。重点查萧江方向的。” 小周领命而去。 夜幕降临,齐学斌独自站在管委会办公室的白板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白板上几盏应急灯发出的微弱光芒。 砖窑、皮鞋、血迹、拖拽痕迹、五菱之光、萧江口音的胖子。这些碎片正在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选择了废弃砖窑作为作案地点,提前踩点,事后清理现场,每一步都经过了周密的计算。 而谋杀的动机,就隐藏在新城二期工程的招投标背后。 齐学斌拿起红笔,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下了一个问号。 第307章 收网:赵永利的末路 “萧江口音胖子”这条线索出现之后的四十八小时里,刑侦大队的侦查方向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小周带着人从萧江市工商局调取了过去三年在清河有工程业务记录的所有企业信息。筛选条件很简单:法人代表或主要股东中,体型偏胖、年龄在四十岁以上、与陈国明有过接触记录的。 筛出来的名单上只有三个人。 第一个人叫王同发,萧江人,做建材生意的。但小周一查就排除了——这人去年中风住院了半年,现在走路都费劲,不可能跑到凤凰岭去踩点。 第二个人叫孙胖子,真名孙富贵,萧江城东的一个包工头。这人确实胖,也确实有萧江口音。但他的业务范围局限在萧江市区,跟陈国明没有任何交集。 第三个人叫赵永利。 赵永利,四十一岁,萧江市人,汇达建设的法定代表人。体型偏胖,身高一米七五,体重接近一百九十斤。萧江口音。名下有一辆五菱之光面包车,车牌尾号是“7”。 加油站监控截图上的车,与赵永利的面包车在车型、颜色和损坏特征上高度吻合。 更关键的是,技术科恢复了陈国明手机中被删除的部分通话记录。过去三个月里,陈国明与一个号码通话八十七次。这个号码的实名登记人是赵永利。 “就是他。”齐学斌看着白板上的三个人物对比图,手指停在赵永利的照片上。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头儿,要不要先传唤?” “不。”齐学斌摇头,“赵永利不是普通人。他是汇达建设的法人,背后肯定有人。如果我们走正常程序传唤他,消息一旦泄露,他要么跑,要么销毁证据。” “那怎么办?” “直接抓。”齐学斌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有个问题——赵永利是萧江人,我们的执法权出了清河就需要协查手续。如果按正常流程向萧江市公安局申请协查,至少要三天。三天时间,足够他跑了。” 老张皱起了眉头。 齐学斌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何书记,我是齐学斌。有件紧急的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何建国沉默了两秒。 “说。” “陈国明案的侦查有了重大突破。我们锁定了首要嫌疑人,一个叫赵永利的萧江人。但他在萧江辖区内,我需要跨区抓捕的权限。” “走萧江市局的协查程序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但我担心夜长梦多。” 何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我给你省厅的直通车号码。以‘特区重大刑事案件紧急协查’的名义,直接报省厅审批。省厅的批文下来之后,你带着批文去抓人,不需要经过萧江市局。” “明白。” 两个半小时后,省公安厅的紧急批文传到了特区公安分局的传真机上。何建国显然提前打过招呼,否则这个速度不可能实现。纸张从机器里缓缓吐出的那一刻,齐学斌一把将它扯了下来。 齐学斌拿着批文,转头看向老张。 “今晚就动手。你亲自带队,挑八个信得过的人。不要穿制服,不要开警车。两辆无标识的面包车,直奔萧江。”齐学斌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严厉,“另外,虽然我们拿了省厅的特批函,但规矩不能废。你到了萧江地界后,立刻联系萧江市局我们信得过的李副队长,让他派两名警员作为我们的全程式‘见证联络员’随同行动。我们绝不能在程序上给人留下任何越界的把柄。” 老张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种游走在合规红线安全一侧的政治智慧,是他最佩服齐学斌的地方。他应声转身去准备了。 当天深夜十一点,两辆黑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管委会大院。 老张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手里拿着赵永利的住址信息——萧江市城东老旧小区,三栋二单元四楼左侧。 老张带着四个人上了四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他站在赵永利家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有电视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两名队员分别站在门的两侧,第三名队员后退两步,准备撞门。 “三、二、一——” 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踹开了。 赵永利正穿着背心裤衩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叼着半根香烟。门被踹开的瞬间,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永利?”老张亮出证件,“特区公安分局。跟我们走一趟。” 赵永利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我没犯法啊……”他的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背心上的汗渍已经浸透了大半,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有没有犯法,回去再说。”老张一挥手,两名队员上前将赵永利控制住了。 搜身、戴铐、带上车。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凌晨两点四十分,车队返回清河。 赵永利被直接带进了特区公安分局的审讯室。齐学斌没有亲自参与审讯,他坐在隔壁的监控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内的一切。 审讯从凌晨三点开始。 “赵永利,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小周开门见山。 赵永利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在扶手上,额头上全是汗。他摇了摇头。 “不认识陈国明?” “认……认识。”赵永利的声音有些发抖,“做生意认识的。” “做什么生意?” “就……就是一些工程上的事。他帮我介绍本地的资源,我给他一些好处费。正常的商业往来。” 小周没有说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赵永利面前。 照片上是凤凰岭那座废弃砖窑的内部场景。拖拽痕迹清晰可见。 “认识这个地方吗?” 赵永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照片看了五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不……不认识。” 小周又抽出第二张照片。加油站监控截图,深色面包车,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辆车是你的吧?五菱之光,车牌尾号七。” 赵永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是我的车。但那晚我没开出去。车一直停在小区里。” 小周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份材料——陈国明的通话记录。 “过去三个月,你跟陈国明通话八十七次。平均每天接近一次。赵永利,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正常商业往来’需要每天打一个电话?” 赵永利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 小周身体前倾,直视赵永利的眼睛。 “赵永利,陈国明死了。他杀案。我们在砖窑里找到了他的血,找到了他丢失的皮鞋,找到了你的车经过加油站的监控。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你自己说,要么我们继续查。但不管你怎么选,结果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你自己说了,算自首。我们查出来了,算零口供定罪。” 赵永利的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灯光打在赵永利的脸上,把他的恐惧和焦虑照得一清二楚。 审讯室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四十分钟后,赵永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低下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说……我都说……” 齐学斌在监控室里坐直了身体。 赵永利的供述如下: 他是受一个“姓周的中间人”指使,通过陈国明这个本地人做“白手套”,计划渗透清河特区的新城二期工程招投标。陈国明负责用本地企业资质参加投标,中标后将工程转包给汇达建设实际施工。利润三七分,陈国明拿三成。 但陈国明在得知中标利润远高于预期之后,要求加价——他要五成。 双方谈崩了。 “姓周的中间人”决定杀人灭口。赵永利承认他参与了杀人和抛尸,但坚称动手杀人的不是他,是“姓周的”带来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小周追问。 “我不知道真名。只听说他姓周。从深圳来的,说话带南方口音。个子不高,偏瘦。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你们怎么联系的?” “都是通过加密的手机软件。用完就删,不留记录。” “杀人是怎么干的?” 赵永利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那天晚上,姓周的约陈国明在砖窑见面,说是有笔大生意要谈。陈国明喝了酒去的。到了砖窑之后,姓周的带来的那个人从后面用塑料袋套住了陈国明的头……” 赵永利说不下去了。 小周合上了笔录本。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声。赵永利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律,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齐学斌在监控室里沉默了很久。监控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单向玻璃的另一边,赵永利低着头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仍然铐在扶手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小周正在整理笔录,审讯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查汇达建设那个深圳隐名股东的所有关联人。重点查姓周的。” 发送完毕,齐学斌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永利抓到了,陈国明案的表层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但真正的水面之下,还隐藏着更深、更暗的东西。审讯室的灯光映在白板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图上,每一条连线都指向一个更庞大的网络。 第308章 长鹏汽车的生死时刻 陈国明案的侦查告一段落后,齐学斌终于可以将精力转向特区发展的另一条主线——长鹏新能源汽车的量产推进。 然而,一个意料之外的技术危机正在逼近。 六月十五日上午九点,长鹏汽车的技术负责人老李急匆匆地走进了管委会大楼。他连办公室的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齐学斌办公室的门。 “齐书记,出事了。” 齐学斌正在看一份新城二期的工程进度报告,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老李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一叠文件,额头上的汗珠清晰可见。 “坐下说。” 老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文件摊在了茶几上。 “从日本进口的那台精密封装机,到货了。” “好事啊。”齐学斌说,“装上就能用了吧?” “用不了。”老李的声音里压着火气,“日方供应商发过来的设备,参数标定跟我们产线的需求严重不符。他们提供的是上一代的老型号,不是合同里约定的最新版本。” 齐学斌放下了手里的报告。 “具体来说呢?” 老李翻出一份技术参数对比表,指着上面的数据说:“我们需要的封装精度是正负零点零二毫米,但他们发来的设备只能做到正负零点零五毫米。差了将近三倍。这个精度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电池模组在封装之后,良品率会从预期的百分之九十五掉到百分之七十以下。” “百分之七十?”齐学斌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跟废品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还能卖,但没人会买第二次。”老李的语气很沉重,“齐书记,这台设备是整条封装线的核心。它如果不达标,整条日产三十台的产线就无法通过省级技术验收。验不了收,就拿不到生产资质。拿不到生产资质,我们前期投进去的八千万就打水漂了。” 齐学斌沉默了。八千万,对于刚起步的特区来说,几乎是大半的家底。这笔钱是从星光基金第一期和第二期中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每一分钱都经过了反复论证和严格审批。如果打了水漂,不仅意味着特区的财政要倒退两年,更意味着他在省领导面前的信用将荡然无存。那些曾经质疑特区政策的声音会立刻卷土重来,说他好高骛远,说他不懂产业发展的客观规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施工的产业园区。长鹏汽车是特区引进的第一家实体制造企业,也是他产业布局中的第一颗棋子。如果这颗棋子出了问题,整个特区的产业信誉都会受到打击。远处的塔吊在晨雾中缓缓旋转,工人们的吆喝声隐约传来。这片土地承载着太多人的期望,不能就这样被一台设备卡住脖子。 “你跟日方交涉过了吗?”他转过身问。 “交涉了三次。”老李的声音里满是无奈,“第一次发邮件,对方回复说‘设备符合合同约定’。第二次打电话,他们说‘如果贵方对型号有疑问,可以派技术人员来日本确认’。第三次我直接飞了一趟东京,对方当着我的面说了一句话——” 老李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他们说:‘设备已经发货,更换需要重新排生产计划,最快三个月。如果你们急着用,可以加价百分之四十购买加急服务。’” 齐学斌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加价百分之四十。 那台设备的合同价是三百二十万人民币。百分之四十就是一百二十八万。日方这是在趁火打劫。 “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干?”齐学斌问。 老李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但我们这款电池的封装工艺比较特殊,目前全球能做这种精密封装的设备供应商不超过五家。日本这家占了其中三家。他们有技术垄断的底气。” 齐学斌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上午十点一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不换。也不加价。” 老李愣了一下:“齐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们自己解决。”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日方能做出来的东西,中国人也能做出来。无非是时间和精力的问题。”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齐学斌看出了他的犹豫。 “老李,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大话?” “不是。”老李赶紧摇头,“我只是……担心时间来不及。省级技术验收的截止日期是七月底,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半月。就算我们现在开始研发替代方案,也未必来得及。” “不一定需要从零研发。”齐学斌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他的重生记忆中有一个关键信息——二零一八年前后,国内有一家位于深圳的精密设备企业“鼎盛精工”,后来成长为新能源电池封装设备的龙头企业。但在二零一五年,这家公司还只是一个不到五十人的小作坊。 齐学斌在工商信息系统里搜索了“鼎盛精工”四个字。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深圳市鼎盛精工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元。员工四十七人。主营业务:精密仪器测试平台与封装模具定制。年营收不到两百万元。法定代表人兼总工程师:周远航。 齐学斌盯着屏幕上的信息看了很久。 就是这个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电话。 “清瑜,帮我查一家公司。深圳的,叫鼎盛精工。我要知道他们的技术实力、专利情况、核心团队背景,越快越好。”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当天晚上,苏清瑜的调查报告发了过来。 周远航,四十三岁,华南理工大学精密仪器专业毕业。在某日资精密设备企业干了八年,担任高级工程师。二零零八年的时候,因为不满日方对核心技术的封锁,愤而辞职创业。创业七年,做出了几款市面上口碑不错的测试平台产品,但一直挣扎在温饱线上。 公司目前的状况:年营收不到两百万,员工四十七人,大部分是来自二三线城市的技校毕业生。办公地点在深圳宝安区一个城中村的三层民房里。 但苏清瑜的报告中也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周远航个人拥有三项精密封装相关的发明专利,其中一项关于“高精度轴承预紧力调节机构”的专利,技术水平处于国内领先。 齐学斌看完报告后,给老李和苏清瑜拉了一个三人电话会议。 “我有一个提案。”他说,“不等日方换设备,直接联系鼎盛精工的周远航。看看他们能不能根据日方设备的参数图纸,在有限时间内做出一套国产替代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老李先开口了:“齐书记,一个五十人的小作坊,能做出日本人做了三十年的精密设备?这也太冒险了。” “冒险?”齐学斌的语气平静,“我们从第一天起就在冒险。长鹏汽车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初创企业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冒险?但我告诉你一个你不知道的事——中国人在精密制造上的潜力,远远超过你的想象。我们缺的不是技术,是机会。现在我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苏清瑜的态度更加理性。 “学斌,如果这个周远航真有本事,我可以以星光基金的名义给鼎盛精工追加一笔技术开发资金。算作长鹏汽车产业链上游的战略投资。这样既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又锁定了未来的供应链。” “好。”齐学斌说,“那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之后,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办公楼走廊里传来零星的工作人员走动声和低声交谈的声音,偶尔有人从他的门口经过,但他没有抬头。办公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结果。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清醒了几分。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但他此刻无心处理。长鹏汽车的命运,特区产业的未来,全系于这一通电话的结果。 他知道这一步棋的风险。如果周远航做不出来,长鹏汽车的量产计划就要推迟至少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足够省里那些反对特区政策的人掀起一轮又一轮的质疑浪潮。 但他更知道,如果每次都选择“稳妥”的路——向日方低头、加价换设备——那清河特区永远只会是一个组装厂,一个依附于外国技术的低端制造基地。 他不想做那样的特区。 当晚十一点,齐学斌拨通了周远航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八声,一个沙哑且明显疲惫的声音接了起来。 “谁啊?这都半夜十一点了。” “周总您好,我是汉东省清河经济试验区管委会的齐学斌。有一个关于精密封装设备的项目想跟您谈谈。不知道您明天有没有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清河?没听说过。你们出得起多少钱?” 齐学斌笑了一下。 “钱的事好谈。关键是,你敢不敢接一个连日本人都做不好的活?” 对面又沉默了三秒。 然后周远航说了一句: “说来听听。” 第309章 产业攻坚,说服技术狂人 齐学斌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只身一人飞到了深圳。 出机场之后,他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鼎盛精工所在的城中村。司机听到目的地之后皱了皱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宝安西乡那边啊?那地方路可窄了,出租车不一定进得去。” “能到哪就到哪,剩下的我走过去。”齐学斌说。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条拥挤的巷口停了下来。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切削液和潮湿霉味的奇怪气息。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几个打工模样的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吃快餐。 齐学斌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子,按照苏清瑜发给他的地址,拐了两个弯,在一栋三层民房前停了下来。 一楼是机加工区。几台车床和铣机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在操作一台数控加工中心,看到齐学斌站在门口,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请问周总在吗?”齐学斌提高了音量,盖过了机器的噪音。 一个年轻人指了指楼上:“在三楼。你上去吧,门没锁。” 齐学斌顺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三楼。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机械加工的海报和技术资料,有些地方还用粉笔画着零件的尺寸标注。扶手上的油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木纹。 三楼的面积不大,大约六十平米。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放满了日文和中文的精密制造教材。书架的隔板因为承重太多已经微微弯曲,几本书的边角已经卷曲发黄。房间中央是一张杂乱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图纸、卡尺、计算器和半瓶矿泉水。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写着精密轴承传感器模组之类的字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润滑油气味,混杂着纸张和旧书的霉味。 工作台的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了十几个城市的位置,旁边用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黑板上还留着半道没有解完的微积分题,字迹潦草但工整,看得出主人思考时的专注。 周远航坐在工作台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乱蓬蓬的,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正在电脑上看一份三维建模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不耐烦地看了齐学斌一眼。 “谁啊?我没叫外卖。” “周总您好,我是齐学斌。昨天晚上给您打过电话的。” 周远航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他放下鼠标,上下打量了齐学斌一番。 “你就是那个什么……清河经济试验区的?” “管委会的。”齐学斌笑了笑,在工作台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周远航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你说的那个项目,我昨晚想了一晚上。你把技术资料发给我看看。” 齐学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袋,递了过去。里面是长鹏汽车封装线的全部技术参数和日方设备的图纸,已经做了脱敏处理,去掉了涉及商业机密的核心数据,但保留了设备结构、精度要求和接口标准。 周远航接过文件袋,打开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逐渐变得严肃。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拿起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草图。 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继续看。 两个小时后,周远航合上了最后一页图纸。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楼下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引擎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工作台上那张铅笔画的草图上,线条清晰而有力。 “技术上可以做。”周远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笃定。 齐学斌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需要三个条件。”周远航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给我你们从日方拿到的设备实物做逆向分析。不然光看图纸,太多盲区。有些东西图纸上看不出来,必须拆开了摸到实物才知道。”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问题。设备在清河的长鹏汽车车间里,你随时可以去。” 第二周远航竖起第二根手指,“给我最少三十天。不是你说的两周。两周是胡扯,除非你想让我做出一台一个月就报废的垃圾。” 齐学斌想了想。省级技术验收的截止日期是七月底,从现在算起大约四十天。三十天的研发周期,剩下十天做调试和试运行,时间紧张但勉强够用。 “可以。三十天。” “第三……”周远航看了齐学斌一眼,“钱不是问题吧?” 齐学斌没有立即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一份由星光基金出具的投资意向书。 “周总,我不光是来买设备的。”他把意向书推到周远航面前,“我有一个更大的提案。” 周远航拿起意向书,扫了一眼。 “如果你的国产封装机能通过省级技术验收,我希望你把鼎盛精工的总部搬到清河来。”齐学斌的语气很认真,“清河特区可以提供三年免租的标准厂房、配套的人才公寓、以及一笔不低于五百万的产业引导基金。你在清河不只是做一台设备,而是成为整个新能源电池产业链的核心供应商。” 周远航听完之后,没有当场答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支烟。窗外是城中村杂乱的巷道和对面正在施工的高层住宅,晾晒的衣服像旗帜一样挂在楼宇之间的晾衣绳上。远处传来建筑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有节奏。 “清河?”他吐出一口烟雾,“那是什么地方?一个刚成立的特区,比不上深圳的产业配套和人才储备。我在深圳好歹还有几个能找到的技术工人,去了你那儿谁给我干活?” 齐学斌没有着急反驳。 他也站了起来,走到周远航身边,看着窗外的景象。城中村的生活节奏和特区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每一栋楼都在向上生长,每一个窗口都透出一种顽强生存的欲望。这种景象让他想起了自己前世在基层工作时见过的那些小工厂和小作坊,它们才是中国经济最真实的底色。 “周总,你在深圳七年了。”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房租年年涨,订单月月抢,技术工人被大厂挖走一个又一个。你现在能活下去,但永远做不大。因为深圳的赛道太挤了,每一个细分领域都有十家二十家企业在卷。” 他转过头,看着周远航的侧脸。 “但清河不一样。在清河,你是唯一的。长鹏汽车需要你,而长鹏汽车背后是一整条新能源产业链。你今天帮长鹏做了封装机,明天产业园区里的光伏企业也需要你的精密设备。后天,全国的新能源企业都会知道清河有一个叫鼎盛精工的公司。到那时候,不是你去找客户,是客户来找你。” 周远航没有说话。他抽完了那支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里。 然后他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你多大了?” “三十。” “三十岁的正处级干部,跑到深圳一个城中村的小作坊里跟我谈产业链布局。”周远航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当官的官员。” “我不是来当官的。”齐学斌说,“我是来做事的。” 周远航看了他很久。窗外的城中村又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叫喊声,大概是哪家夫妻又在吵架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设备我先看看。” 齐学斌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高铁票,第二天上午深圳北到清河的车票。 “周总,明天跟我一起去清河。设备在车间里等着你呢。” 周远航接过车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张薄薄纸片的分量。 当天晚上,齐学斌在城中村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下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台吱呀作响的空调。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走廊里不时有人走过。但他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远航出现在了旅馆门口。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他的核心技术骨干,一个负责机械结构,一个负责电气控制。 “走吧。”周远航说,“去看看你们的设备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齐学斌笑了笑,拦了一辆出租车。 四个人在深圳北站上了高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在轨道上飞驰的低沉嗡鸣声。周远航靠在靠窗的座位上闭着眼睛,两个年轻人则兴奋地小声讨论到了清河之后要做什么。齐学斌翻开笔记本,在上面记着周远航刚才提出的几个关键技术节点。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城市建筑逐渐过渡到开阔的田野和丘陵,远处的山峦在夏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 第310章产业攻坚,车间里的三十天 周远航到达清河的第一天,齐学斌亲自开车去高铁站接他。 车子驶出车站之后,周远航一直望着窗外。清河新城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中,塔吊林立,挖掘机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新修的道路两旁已经栽好了行道树。远处,产业园区的标准厂房已经建好了大半,蓝灰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周远航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评价好或不好,但齐学斌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个技术人员看到巨大市场空间时才会有的兴奋。 齐书记,你们这地方周远航终于开口了,“看着像个工地。” “再过一年就不是了。”齐学斌说,“到时候你会看到一座现代化的产业新城。” 周远航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但他的目光在窗外停留得更久了。 长鹏汽车的车间位于产业园区的东侧,占地约三千平方米。车间内部已经完成了基础装修,日方那台参数不符的封装机被安置在生产线最核心的位置,旁边堆放着各种工具和零配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几盏大功率照明灯将车间照得通明。 周远航到达之后,没有休息,没有吃饭,直接钻进了车间。 他带着两个技术骨干,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将那台日方封装机完全拆解。每一个零件都被编号、测量、拍照、建档。从外壳到主板,从传动轴到传感器,一千多个零部件全部摊在了车间的地面上,像一场精密设备的解剖手术。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干了三十年机械工程,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细致入微的拆解过程。周远航的手法不像是在拆机器,更像是一位外科医生在做一台精密手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从容。 车间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白色防尘布,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拆解下来的零件。每个零件旁边都放着一张标签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编号、名称和测量数据。周远航蹲在地上,一手拿着游标卡尺,一手拿着笔记本,逐一记录着关键尺寸。 第四天,周远航在拆解报告上写下了他的初步结论。 “日方的设计思路其实并不复杂。”他把报告递给老李看,“核心难点在于三个工艺环节,轴承预紧力的精密控制、封装模具的热膨胀补偿、以及压力传感器的动态校准。这三个环节,日本人用了独家的精密公差控制技术,国内以前没有人做到过这个精度。” “做不出来?”老李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做不出来。”周远航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而是国内以前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做到这个精度。因为不赚钱。大家都想着买现成的,省事。但省钱省事的结果就是永远被别人卡脖子。” 老李没说话了。 接下来的三十天,周远航几乎睡在了车间里。 他白天带人做零件加工和装配,晚上做参数测试和调校。齐学斌每隔两三天就去车间看一次,但从不催促,只是在周远航需要的时候帮他协调外部资源。 第七天,周远航需要一台高精度三坐标测量仪来检测加工件的尺寸公差。这种设备清河市里没有,齐学斌打了十几个电话,最终通过省内一家军工企业的关系借到了一台,当天就用专车运了过来。测量仪到达车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周远航连夜就开始校准和测试。 第十二天,周远航在轴承预紧力的计算上遇到了一个理论难题。齐学斌帮联系了华南理工大学的一位退休教授,通过视频通话远程指导了两个多小时,问题迎刃而解。那天晚上,齐学斌带着盒饭去车间,看到周远航和两个年轻人蹲在地上,一边吃着冷掉的米饭一边讨论计算公式。 第二十天,国产封装机的核心模组完成装配,进行了第一次试运行。 结果不理想。 封装精度只达到了日方标准的百分之八十五。 老李站在试运行设备旁边,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脸色灰败。他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车间里的温度明明不高,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总,要不我们还是跟日方认了吧。”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加价百分之四十换新设备,至少稳妥。” 周远航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冰冰的。 “认什么认。你知道日本人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你们这种心态。总觉得国货不行,总觉得花钱买外国的最稳妥。我告诉你,这台机器我做不出来,我把鼎盛精工的招牌给摘了。” 说完之后,他转身回到了设备旁边,蹲下来检查传动轴的装配间隙。 齐学斌是在第二天得知试运行失败的消息的。他没有去车间,也没有打电话给周远航。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外部的关心和询问都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清楚周远航需要的是时间和信任,而不是催促和安慰。 他能做的,就是等待。 第二十三天,周远航找到了问题所在。 “这台日方设备的机械底盘设计底子其实是非常扎实的,我们没必要重新发明轮子。”他在电话里跟齐学斌说,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兴奋,“我保留了他们百分之七十的核心承重结构,重点对发生位移的伺服系统和发生干涉的轴承做了底层重构。就是那个进口轴承的预紧力不足,导致了微小的晃动误差。我直接报废了他们的刚性固定件,换了一套我们自己研发已久的弹簧垫片柔性预紧方案。目前精度直接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还需要多久能到百分之百?”齐学斌问。 “五天。”周远航说,“给我五天。” 第二十八天,经过最后两天的微调,封装精度达到了日方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那天晚上,齐学斌去了车间。 周远航满身油污,头发乱得像鸟窝,蹲在设备旁边做最后的参数记录。齐学斌递给他一杯热茶。周远航接过去喝了一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这个人挺会忽悠人的。”他说,“我好端端在深圳待着,被你三言两语骗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拼命。” 齐学斌笑了。 “等这台机器达标了,你就不这么想了。” 周远航哼了一声,没接话。但他喝那杯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茶香在车间里散开来,混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竟有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第三十天。 国产封装机在长鹏汽车的产线上完成了全天候连续运转测试。清晨的阳光从车间顶棚的天窗照射进来,落在运转中的设备上,金属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二十四小时不停机,封装了七百二十台电池模组,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超过了日方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九。 老李拿着测试报告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远航靠在车间的铁柱子上,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白雾。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上的胡茬已经长了一层,工装沾满了油渍和金属碎屑。但他走路的姿态,比来的时候挺拔了许多。 告诉你们那个齐书记他对老李说,“设备的事,我接了。搬厂的事……让我再看看。” 老李连连点头,转身就跑去找齐学斌汇报。 齐学斌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管委会办公室里修改一份文件。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洒在办公桌上,照亮了那份已经被他反复修改了十几遍的产业规划方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产业园区的方向。三十天前,周远航带着两个年轻人从深圳来到清河,身上背着所有人的质疑和期待。如今,那台曾经被判了死刑的国产封装机,终于在长鹏汽车的产线上站稳了脚跟。 这不是运气。这是中国技术人员用三十个日夜的汗水换来的结果。 第一关,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长鹏汽车的量产问题解决了,特区的产业布局还需要更多的棋子。一个健康发展的经济体不能只靠单一产业支撑,必须有多元化的产业结构来分散风险。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苏清瑜从香港寄回来的国际文娱产业分析报告。报告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全球ip授权市场规模及趋势分析,2015-2025。 这份报告他已经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做了详细的标注。数据显示,全球ip授权市场在过去五年里保持了年均百分之十二的增长率,而中国市场的增长率更是高达百分之二十五。预计到二零二五年,中国将成为全球最大的文娱消费市场之一。 齐学斌翻开报告,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三个关键词: 影视基地动漫孵化文旅融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已经开始构建一幅更加宏大的产业蓝图。新能源是硬引擎,文创产业是软引擎。两者结合,才能让清河特区在未来的竞争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他想象着五年后的清河,产业园区里机器轰鸣,文创园区里年轻人来来往往,影视基地里剧组忙碌拍摄。那将是一座充满活力的现代化新城。 第311章 省里的集体谈话试探 对于特区的管理和发展,齐学斌可以说是倾尽心血,加快脚步。 自然而然,也引来了不少省里的关注目光。 齐学斌是那天早上六点半从清河出发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只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微光。他开的是管委会那辆黑色帕萨特,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从清河到金陵走高速要三个多小时,他习惯了一个人开车,尤其是去省城这种路,路上可以想很多事情。 出发前他在管委会食堂随便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稀饭。食堂的大师傅还没完全到岗,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显眼。 车窗外的景物在晨雾中飞速后退。国道两侧的农田还没有完全苏醒,偶尔能看到早起的农民在地里忙碌的身影。齐学斌把车速控制在一百码左右,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次去省城,名义上是参加新任处级干部集体谈话。但他知道,这趟行程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八点半,他把车停在了省委大院门口的停车场。 省委大院的门口有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条人行道。门口的警卫穿着笔挺的制服,对每一辆进出的车辆进行检查。齐学斌摇下车窗,递上证件,警卫看了一眼就放了行。 今天是省委组织部安排的新任处级干部集体谈话。全省各地一共十二个人,齐学斌是最年轻的一个。其他人都在四十岁往上,有的在县里干了快二十年才熬到这个位置。他三十岁就坐上了特区管委会主任的位子,正处级加副厅待遇。 这种速度在汉东省三十年没有过。 他走进省委大院的时候,其他干部已经到了七八个。几个人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看到他走过来,目光都投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戒备。 “这位就是清河特区的齐学斌吧。”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主动打了招呼,“我叫陈志强,陵州市发改委主任。久仰大名。” 齐学斌握住他的手:“陈主任客气了。” “后生可畏啊。”陈志强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眼底,“三十岁的正处,我们这帮老骨头还得加把劲才行。” 齐学斌听出了这话里的味道,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都是给省里干活,分工不同而已。” 九点整,谈话在省委组织部三楼会议室正式开始。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长桌能坐二十多个人。墙上挂着党旗,正前方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会议主题。每位干部面前都摆放着名牌、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 会议由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周立新主持。周立新四十七岁,在省委组织部干了十八年,从科员一路爬到常务副部长。汉东省的干部任免,十有八九要从他手里过一遍。 周立新这个人,齐学斌之前只在省里的会议上远远见过几次。印象最深的是他说话时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称量才放出来。 谈话内容很程式化。学习省委精神,加强纪律意识,做好本职工作,维护团结稳定。周立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其他干部认真做着笔记。齐学斌也记,但记得不多。他更关注的是周立新说话时偶尔投向他的目光。 那种目光不是看普通新任干部的。是审视。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干部们陆续起身往外走。齐学斌刚走到门口,就被周立新的秘书叫住了。 “齐主任,周部长请您到他办公室坐一会儿。” 齐学斌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往外走的其他干部,跟着秘书上了四楼。 周立新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柜里摆满了组织工作方面的书籍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公道正派四个字。办公桌上一尘不染,文件按照类别整齐地码放着。 “坐。”周立新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茶叶,泡了两杯。 齐学斌接过来道了谢。 周立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开了口:“学斌同志,你是这一批里最年轻的。省里很多老同志都在关注你。”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有些话我直说。”周立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现在的位子太显眼了。三十岁正处加副厅待遇,在汉东三十年没有过。关注你的人,不一定都是善意的。” “谢谢周部长关心。” “我建议你在特区的工作中,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周立新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稳妥为上。特区刚成立,百废待兴,先把基础打牢。一些新的想法,可以慢慢来。” 齐学斌听出了这番话里至少三层意思。第一层是善意提醒,确实有人在盯他。第二层是官场规矩,不要太出风头。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周立新可能在替叶援朝传话。 步子不要迈得太大。翻译过来就是别搞太大的动作。这句话在官场上有着特殊的含义,它不是在劝你谨慎,而是在警告你别越界。 “周部长的意见我记下了。”齐学斌的语气很谦逊,但没有做任何承诺,“特区的工作确实千头万绪,我会把握好节奏。” 周立新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齐学斌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是个聪明人。”周立新最终说了这么一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行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回去好好干。” 齐学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周部长,有空到清河指导工作。” 周立新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认可,又像是某种含蓄的提醒。齐学斌没有深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汉东省历任组织部长的照片,黑白相框里的面孔严肃而庄重,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 走出组织部大楼,齐学斌在走廊里与一个人擦肩而过。省国资委综合处长钱卫国。两人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钟。钱卫国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齐学斌也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停下脚步,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细节。钱卫国出现在组织部走廊里,不是巧合。 上了车,齐学斌没有急着发动。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何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何书记,我这边谈话结束了。组织部的周立新副部长单独找我谈了话。大意是让我放慢脚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立新这个人本身不坏。但他是个骑墙派。”何建国的声音很低,“叶援朝在组织部的影响力很深,周立新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他的话你听一半就行。有人在盯你,这是真的。步子放慢,是叶援朝想看到的。你怎么做,自己判断。”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何建国顿了顿,“你上次发的那封邮件,我看过了。周志远这条线,我会让人继续查。但你要注意,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我知道。” 挂了电话,齐学斌发动了车子。 回清河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周立新那番话。叶援朝的意思很明确,让他安分守己,别搞大动作。但清河特区的发展不可能按叶援朝的节奏来。新城二期要推进,产业园要招商,文创项目要启动。每一步都是在迈大步。 他不是不知道风险。但他更知道,如果停下来等,等来的不会是安全,而是被慢慢蚕食。 下午一点半,他回到了清河管委会。办公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午休。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的声音,拖把在瓷砖地面上来回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楼梯间传来几声隐约的交谈声,大概是值班人员在吃午饭。 他路过二楼的档案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应该是档案室的小刘在整理上周的文件。齐学斌没有敲门,只是加快了脚步往三楼走去。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就能看到窗外那片正在崛起的新区。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桌上放着老吴送来的新城二期工程进度报告,旁边是一份产业园入驻企业的月度统计。他翻了翻,然后把两份文件放到了一边。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四个字:第二引擎。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他一个月前就开始构思的产业蓝图草稿。清河文创影视产业园。他在草稿的右上角写了一行字。 下周管委会扩大会议提案。 写完这几个字,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远处的新城工地上,塔吊正在缓缓转动。几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办公室里张望,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然后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周,帮我查一下国内动漫产业近三年的市场规模数据。还有,把横店影视城从创立到盈利的完整财务数据也要。明天上午放到我桌上。” “好的,齐主任。” 放下电话,齐学斌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ppt,标题是清河特区文创影视产业园可行性草案。 他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投资来源:星光基金文化产业子基金,意向三千万。 他知道这个提案会在管委会引起多大的争议。但他更知道,如果清河只做工厂和基建,五十年后它依然是另一个无名小城。 他需要第二引擎。 而第二引擎的启动,就从下周的管委会扩大会议开始。 第312章第二引擎:清河文创影视疯狂构想 特区挂牌已经近三个月了。进入九月后,齐学斌开始把更多精力从硬件基建转向产业生态的构建。 特区第二次管委会核心会议在周三上午九点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齐学斌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副主任老吴,右手边是老张。对面坐着省发改委借调来的办公室主任小林、财政局长老陈、规划建设科科长,以及管委会秘书小周负责记录。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会议室,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初秋的空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凉意,会议室的空调开得不大,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纸张的味道。 议程的前半段按部就班。老吴通报了新城二期工程的进度,道路管网完成了百分之六十,预计下个月底可以完成主体铺设。老陈汇报了本季度的财政收支情况,星光基金第四期资金的使用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二,总体可控。规划建设科科长补充了两个技术细节,关于地下管网的抗震等级和排水系统的冗余设计。 齐学斌听完汇报后,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接下来我说一件事。”他打开了投影仪,会议室的灯光暗了下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份ppt的封面。 清河特区文创影视产业园可行性草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老吴第一个皱起了眉头。“齐书记,我们是做经济试验区的,不是开剧组的。影视基地这东西在汉东省从来没有人搞过。就算全国范围内,除了横店那帮人摸索了十多年,有几个真正赚钱的?” 齐学斌没有正面反驳。他翻到了下一页ppt,上面是一组数据图表。 “我知道大家会有疑问。”他用了二十分钟讲了一个核心逻辑,“清河有新能源和精密制造的产业底座,这是硬引擎。但一个健康的经济体不能只靠重工业。我们需要一个软引擎,能够大量吸纳年轻人才,创造高附加值就业,并且具有传播效应的产业。” 他点了下一页。 “文创影视就是这个软引擎。而且我们有一个全国任何地方都没有的优势。清河的自然景观和新城建筑群,天然适合做外景拍摄基地。凤凰岭的山水,湿地公园的芦苇荡,加上正在建设的新城现代建筑群,仙侠剧、都市剧、年代剧都能拍。” 老吴依然不买账。他拿出了一组打印好的数据放在桌上。“齐书记,我查过横店影视城的财务数据。横店建了二十年才开始盈利,前十五年年年亏损。我们一个刚成立三个月的特区,连新城二期的钱都没完全到位,拿什么烧这个?” 财政局长老陈也跟着附和。“齐书记,我理解您的想法,但从财政角度来说,我们目前的资金链已经很紧了。新城二期的工程款还有两千万没有结清,星光基金的第四期资金也快见底了。如果这个时候再拿出一笔钱去做一个前景不明朗的项目……”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省发改委借调来的办公室主任小林也委婉地表示了担忧。“齐书记,这个提案如果报到省里,叶省长那边一定会以超出特区权限为由卡住。” 齐学斌等着所有人都说完,然后翻到了ppt的最后一页。 投资来源。 上面列着三个数字。第一笔,星光基金旗下的文化产业子基金,意向投资三千万。第二笔,某国内知名影视集团的联合投资意向,金额待定。第三笔,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从现有财政中切出五百万。 “这三笔资金来源已经基本落实。”齐学斌的语气很平稳,“我不是在向大家要钱,而是在向大家通报一个已经开始推进的项目。” 老吴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说出反对的话。财政预算确实够切出这五百万,而且星光基金的三千万已经有了意向,不需要特区额外掏腰包。他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预算报表,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最终还是把计算器放下了。 “齐书记,我不是反对。”老吴抬起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担心这个项目的风险。文创产业不是制造业,它的回报周期和不确定性都比传统行业大得多。万一失败了,这笔钱就打水漂了。” 齐学斌理解老吴的顾虑。老吴在体制内干了三十多年,从乡镇干部一步步做到副主任,他的思维方式天然偏向稳健。这不怪他。 “老吴,你的担心我理解。”齐学斌说,“所以我才说先做轻资产。五百万的投入,就算全部亏掉,也不会伤到特区的基本盘。但如果成功了,它带来的回报远远超过五百万。” 老吴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我就配合你把事情做好。” “我不是要你们现在就批这个项目。”齐学斌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我是要你们先把脑袋从泥巴里抬起来看一眼天空。中国的文娱市场在未来十年会爆发成一个万亿级的产业。谁先站位,谁就吃到最大的红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老吴的眉头依然紧锁,老陈低头翻着预算报表,小林的表情有些茫然,规划建设科科长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半天没有动。他知道这番话在他们听来可能有些夸张,甚至有些不着边际。但他不在乎。有些话必须说出来,哪怕暂时没人理解。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老吴扫到老陈,又从小林扫到老张。 “清河如果只做工厂和基建,五十年后它就是另一个无名小城。但如果它有自己的ip和文化符号,它将成为一个品牌。”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在窗台上。 规划建设科科长犹豫了一下,举起手说了一句:“齐书记,如果真的要推进的话,我建议先从轻资产的模式开始。比如先做一个内容创作的孵化平台,不需要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入。” 齐学斌点了点头。这个建议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说得对。”他说,“重资产的影视城不是第一步。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轻资产的起点,能够快速聚集人气和人才。至于后面的事情,等第一步站稳了再说。” 老吴听完这番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支持,但至少不再强烈反对。 老张在会上沉默了全程,直到散会后才拉住齐学斌。“头儿,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连命案都刚破完,你就要搞影视城?”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负责抓坏人,产业的事别操心。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你儿子将来也在清河当警察,还是让他有机会在清河做一个动画导演?” 老张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去做什么动画导演。他的儿子今年高二,成绩中等,最大的爱好是打游戏。老张一直希望他能考个警校,将来子承父业。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齐学斌说的不仅仅是产业规划,更是在描绘一个完全不同的清河。 齐学斌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名字。沈曼宁。 他要推动这个项目,光靠管委会内部通过是不够的。他需要一个外部背书,一个足够分量的行业人物公开站台支持。沈家在京城文化圈的人脉,正是他需要的那把钥匙。 沈曼宁的身份很特殊。她不只是沈振华的女儿,更是沈家在文化产业领域的第三代代言人。她的母亲早年做过国家广电总局的政策研究员,后来下海创办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沈曼宁从小就在文化圈长大,对行业的理解和人脉积累远超常人。 更重要的是,沈曼宁这个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她不是那种只会靠家族背景的纨绔子弟。她在京城文化圈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也有自己的判断力。如果能争取到她的支持,对清河文创项目的意义不可估量。 但他没有立刻拨出去。他先打开了电脑,给苏清瑜发了一封加密邮件。 “清瑜,帮我查一家叫远景资本的公司。创始人,资金来源,投资项目,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要。越快越好。” 发送完毕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叶援朝让他步子不要迈得太大。他偏要把步子迈到最大。文创影视产业园只是一个开始。他要让清河从一个单纯的工业区变成一个有文化符号的综合体。 这才是他真正的第二引擎。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层厚重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齐学斌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将他修改草案的影子投射到身后的墙壁上。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窗户微微作响。 他知道这份方案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投资结构需要细化,运营模式需要论证,省级审批的流程需要打通。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突破口。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片繁星。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但方向已经定了。 第313章京城来客:沈曼宁的意外造访 齐学斌还没来得及联系沈曼宁,她自己来了。 周五上午十点,管委会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一位从京城来的沈女士要见他,说是考察清河的投资环境。 齐学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曼宁的消息渠道比他想象的还要灵敏。他让前台把人带到贵宾接待室,自己快步走了过去。走廊里迎面碰上了老吴,老吴看到他急匆匆的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齐书记,怎么了?” “京城来了客人,我去接待一下。”齐学斌脚步不停,“你帮我把规划建设科的图纸准备好,等会儿可能要带客人去看现场。” 沈曼宁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脚边放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她的妆容精致但不浓艳,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透着一种干练而不失优雅的气质。她身边还跟着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像是制片人的打扮,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还有一个穿着职业装的短发女人,手里拎着一个真皮公文包,神情严肃。 “你这效率够快的。”齐学斌推开门,“我还没给你打电话。” 沈曼宁站起来,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齐大主任搞文创产业园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在京城的线人要是不知道,那不是失职吗?” 齐学斌关上门,顺手把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接待室里那张红木茶几。 她身后的三个人站了起来。沈曼宁逐一介绍。制片人叫方婷,在国内影视行业干了十二年。动漫产业分析师叫赵子轩,北大社会学博士。法律顾问叫王蕾,专攻文化娱乐领域的知识产权法。 齐学斌跟她一一握手,注意到方婷的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赵子轩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北大校徽,王蕾的公文包上挂着一个精致的名牌吊牌。这些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临时拼凑的团队。 “沈小姐的团队很专业。”齐学斌说了一句客气话。 沈曼宁微微一笑。“不是我的人专业,是你这个项目值得专业的人来做。” 沈曼宁这次来,公开的旗号是京城某文化传媒集团赴汉东考察投资机会。她是集团的文化顾问。但齐学斌知道她的真实底色,沈振华之女,沈家在京城文化产业领域的第三代代言人。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你的特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沈曼宁坐在齐学斌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凤凰岭那边的山水,拍仙侠剧简直是天然片场。后期都不用加特效。” 齐学斌在她对面坐下。“那你觉得我的方案怎么样?” 沈曼宁放下茶杯,从方婷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了过去。“你的方案有问题。” 齐学斌接过来翻了几页。这是沈曼宁的团队对他的可行性草案做的评估报告,足足三十页。 “太重的。”沈曼宁的语气很直接,“建设实体影视城需要大量前期投资,回报周期太长。横店为什么亏了十五年才盈利,因为它前期花了太多钱在修宫殿建街道上。那些东西建好了,不一定有人来拍。”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轻资产加ip驱动。”沈曼宁从赵子轩手里接过平板电脑,打开一组数据给他看,“你不需要从零开始建一个横店。你需要的是先做一个动漫ip孵化中心。用你的《凡人仙路》为种子,吸引全国的年轻动漫团队来清河创业。场地用现有的产业园区厂房改造,投资小,见效快。”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二零一五年上半年,国产动漫电影票房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一百二十。《大圣归来》在暑期档上映前夕,预售票房已经突破了八千万。 这与他的重生记忆高度吻合。从二零一五年开始,国产动漫市场在接下来几年里爆发式增长。沈曼宁的动漫ip孵化先行策略,恰恰是最高效的切入点。 “你这个思路很好。”齐学斌点了点头,“但有一个问题。动漫团队为什么要来清河?杭州有阿里,上海有米哈游,北京有光线传媒。清河有什么?” 沈曼宁看着她,笑了。“你有钱,有政策,还有一个三十岁就想搞文创产业园的疯子书记。这三样加起来,对那些缺资源的年轻团队来说,足够了。” 齐学斌没有接她的调侃。他认真地考虑了几秒钟。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的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条纹,远处隐约传来工地上施工机械的轰鸣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建设中的产业园,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各项资源和时间线。 “你说得对。重资产的影视城先不急。动漫ip孵化中心是第一步。场地就用产业园二期的b栋,那栋楼空着也是空着。改造费用从文化专项引导基金里出。” 沈曼宁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快就决定了?” “决定的事不拖。”齐学斌说,“但你刚才说用《凡人仙路》做种子ip。这个版权在我个人的离岸信托里,不在特区财政名下。如果要用的话,我需要走一个授权流程。” “这个不急。”沈曼宁摆了摆手,“先把孵化中心的架子搭起来。ip的事情后面再谈。” 正事谈完了,气氛轻松了一些。沈曼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 “学斌,你知道最近京城有人在打听你吗?” 齐学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人?” “不是官场的人。是商界的。”沈曼宁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一个叫远景资本的投资公司,最近在到处收购地方文旅项目的股权。他们的创始人据说跟叶家有关系。如果他们盯上了清河的文创项目……”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齐学斌的表面不动声色。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但他的内心已经快速运转起来。远景资本,叶家,文旅项目股权收购,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勾勒出的画面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他想起前两天苏清瑜发来的那封邮件里提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当时他还没有完全重视起来。现在看来,那些零散的信息碎片正在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案。叶家的手已经不仅仅停留在官场层面,他们正在向商业领域延伸触角。而这种延伸,往往比官场上的明争暗斗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 沈曼宁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当天下午,沈曼宁的团队继续在清河做实地调研。齐学斌把他们交给了老吴和规划建设科的人对接,自己回到了办公室。 关上门,他立刻给苏清瑜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清瑜,远景资本这家公司,你查得怎么样了?” 苏清瑜的回复很快。“已经在查了。初步信息显示,远景资本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在国内。具体身份还在穿透。给我两天时间。” 齐学斌放下手机,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窗外的产业园二期正在施工中。b栋那栋五层楼的厂房已经封顶,外墙还没做装饰,灰白色的混凝土在阳光下显得很粗糙。几台升降机在楼体外侧缓缓升降,工人们的身影在脚手架之间穿梭。 那就是他未来动漫ip孵化中心的所在地。 但他现在顾不上高兴。沈曼宁带来的消息让他警觉。远景资本,叶家。如果叶援朝的家族势力已经开始在商界布局,那他面临的博弈就不再局限于官场了。 资本层面的较量,比行政审批更难防范。 他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远景资本。然后他开始整理目前掌握的有限信息。 注册地:开曼群岛。 投资方向:文旅项目股权收购。 创始人背景:与叶家有关。 最新动态:正在接触地方文旅项目。 信息很少。但足够了。至少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 晚上八点,沈曼宁打来电话。 “学斌,我明天回京城。孵化中心的事,我会帮你对接几家京城的文化产业基金。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过程不会太快。” “我不急。”齐学斌说,“先把框架搭起来。” “还有。”沈曼宁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你看起来像一个理想主义者,但每一步棋都算得比谁都精。” 齐学斌笑了。“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沈曼宁也笑了。“算是夸奖吧。如果清河真的需要文化产业的背书,沈家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将来清河第一部动漫电影上映的时候,首映礼在清河办。我要坐第一排。” “这个没问题。”齐学斌说得很干脆。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曼宁挂了电话。 齐学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沈曼宁的支持是一把双刃剑。沈家的站台将为清河文创项目提供强大的行业背书,但也会把他拉入京城级别的势力博弈。 但他没有选择。清河要想在文创产业上站稳脚跟,必须有足够硬的行业资源。沈曼宁是目前最好的桥梁。 至于远景资本和叶家。 则是真刀真枪的资本暗战了。 第314章暗流汇聚:梁雨薇的新棋局 苏清瑜的调查报告在两天后发了过来。 齐学斌在办公室里打开了那份加密文件。第一页是一张股权穿透图,从远景资本的开曼群岛母公司开始,一层层往下剥。一共经过了四层壳公司,注册地分别是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港岛和沪上。 最终指向的实际控制人叫叶明辉。 齐学斌看到这个名字时,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三秒。 叶明辉,叶援朝的侄子。四十二岁,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mba毕业,回国后在华尔街某投行干了五年,二零一二年回国创办了远景资本。表面上是一家专注于文旅和消费升级领域的私募股权基金,实际管理规模约三十亿人民币。 齐学斌把鼠标从叶明辉的照片上移开。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标准得像是在拍企业形象广告。但他知道,这张笑脸背后隐藏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在商场上,越是笑得灿烂的人,下手往往越狠。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远景资本在过去三年里投资了七个地方文旅项目,分布在西南和华南地区。投资手法很统一,先以少量资金入股地方文旅平台,然后通过追加投资逐步稀释原有股东的股权,最终实现控股。控股之后,以开发商业地产为由,推动土地性质变更,从中获取巨额增值收益。 这不是正经的产业投资。这是披着产业投资外衣的地产套利。 齐学斌关掉报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灯光有些刺眼,他伸手把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些。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新城灯火通明。走廊里偶尔传来值班人员走动的脚步声,但很快就消失在寂静之中。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这是他的习惯,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叼着烟,但很少真的抽。烟雾会干扰他的思维,但烟草的味道能让他集中注意力。 叶明辉这个人,从公开资料来看,履历堪称完美。哥大mba,华尔街五年经验,回国后创办私募基金,管理规模三十亿。但齐学斌知道,越是完美的履历,越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光鲜亮丽的头衔背后,往往是见不得光的利益交换和权力寻租。 如果叶明辉盯上了清河的文创项目,那他一定不会满足于当一个财务投资者。他要的是控制权,是土地,是长期的利益输送通道。 而梁雨薇,很可能就是那个在幕后推波助澜的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陈国明案里那个姓周的中间人,你继续查。重点查他跟深圳投资圈的关联。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还有,陈国明案的那个会计,你派人保护好。这个人很关键,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放心吧。” “好。另外,你帮我留意一下叶明辉这个人。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在华尔街待过五年,回国后办了远景资本。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资金往来。” 老张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头儿,你说的这个人背景不简单啊。” “正因为不简单,所以才要查。” 挂了电话,齐学斌打开电脑,给何建国写了一封加密邮件。他把远景资本的基本情况和股权穿透结构附在了邮件里,正文只写了一句话。 “何书记,叶家的手已经伸到商界了。远景资本可能近期会接触清河。请留意省里的动向。” 邮件发送完毕后,他合上电脑,走到了窗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新城灯火通明,工地上还有几盏大灯亮着,夜班工人在赶工期。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是一只警惕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脑子里在快速推演各种可能的局面。窗外的塔吊警示灯依然在夜空中闪烁,红色的光芒透过玻璃映在他的脸上。 如果叶明辉真的以投资人的身份进入清河文创项目,他必须提前想好应对之策。拒绝投资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但那样会彻底得罪叶家。接受投资则意味着要让出一部分控制权,风险更大。他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既能引入资金又能守住底线的路径。 最好的办法是在投资进入之前就建立一套完善的治理结构,让任何投资人都无法通过资本手段获取控制权。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专业的法律和商业团队来设计。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梁雨薇坐在三环边上那座高级会所的私人包间里,面前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男人瘦削,颧骨很高,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叫周志远,福建人,前天创资本旗下子公司的监事。 “赵永利被抓了。”周志远的语气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陈国明的案子很快就会查到汇达建设。不过我的身份没有暴露,深城那边的壳公司已经清理干净了。” 梁雨薇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没有因为赵永利被抓而慌张。 “赵永利知道的只有你的假名和一个废弃的手机号。”她晃了晃酒杯,“他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周志远点了点头。但他还是显得有些不安。毕竟赵永利是他的下线,下线被抓,上线难免心慌。 “你的注意力不要放在过去的事上。”梁雨薇放下酒杯,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看看这个。” 周志远接过来翻了翻。那是一份关于清河特区文创产业规划的简报。 “齐学斌开始搞文化产业了。”梁雨薇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倒给了我一个新的机会。” 周志远有些不解。“梁总,您的意思是……” “之前我们走工程转包的路子,被齐学斌堵死了。他的招投标流程做得太干净,我们的人插不进去。”梁雨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三环路上的车流,“但投资领域不一样。他要搞文创影视产业园,就需要大量的社会化投资。而投资,恰恰是我们最擅长的战场。” 她转过身,直视周志远。 “去找叶明辉。告诉他,我们可以在清河文创这个项目上合作。他出面做白手套,我出资金。等项目做大了之后再从内部侵蚀。这是一条比工程转包安全一百倍的路。” 周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梁雨薇的逻辑。工程转包需要找本地的白手套,容易被查。但以投资人的身份进入,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商业行为。齐学斌就算察觉到了,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更何况,一旦远景资本以正规投资人的身份入局,所有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都会有合法的外衣包裹着,想要从中找出破绽难如登天。 “梁总高明。” 梁雨薇重新坐回沙发上,双腿交叠,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酒上,眼神深邃而冰冷。 “把这件事办好。叶明辉那边你去接触,具体的合作模式你们自己谈。但有一条底线,在任何情况下,不能让我跟这个项目产生任何直接的关联。” “我明白。” 周志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问了一句:“梁总,如果齐学斌识破了远景资本的背景,拒绝了投资怎么办?” 梁雨薇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他不会拒绝的。因为我们会让他没有别的选择。” 周志远走后,梁雨薇独自坐在包间里。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三环路上的路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包间的角落里有一盆绿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暗。 茶几上的那盘水果已经氧化变色,她却没有心情去碰。果盘的边缘沾着几滴干涸的红酒渍,像是一道道暗红色的伤痕。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但没有拨出去。 齐学斌。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你以为你赢了。但你不知道,你越做大蛋糕,来抢蛋糕的人就越多。 而我,永远是那个在黑暗里等着下刀的人。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端起那杯没喝完的红酒,一口饮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她不喜欢红酒,但她喜欢这种苦涩,因为它提醒她,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出了包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了。整个会所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同一时刻,清河。 齐学斌在办公室里看着苏清瑜发来的关于周志远的补充调查报告。窗外的夜色深沉,办公桌上摊开着好几份文件,每一份都记载着不同的线索和人物关系。 周志远,天创资本,梁雨薇。这条线终于从迷雾中浮出了轮廓。像是一条暗河,在地下默默流淌了许久,终于露出了水面。 但更让他警觉的是另一条线。叶明辉,远景资本。 如果叶家和梁家在清河文创项目上形成了合力,他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人或一个家族,而是一个横跨政商两界的利益联盟。 他想起了叶援朝在省委的讲话。表面上是鼓励特区大胆创新,实际上是在给他划定边界。叶援朝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特区主任,不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改革者。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叶援朝的控制范围。梁雨薇的介入,让这场博弈变得更加复杂。 他闭上眼睛想了三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打开电脑,给何建国写了一封加密邮件。标题只有一个字。 急。 第315章 组织部暗棋:郭文强的平调 七月下旬,汉东省政坛发生了一个看似低调的人事变动。 省委组织部正式发布任命,原萧江市市长郭文强调任省工商联副主席,正厅级。 文件下来的时候,齐学斌正在管委会的会议室里跟老吴讨论产业园二期b栋的改造方案。小周推门进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省委文件放在了他面前。 齐学斌扫了一眼标题,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郭文强调任省工商联副主席。这个安排的含义清清楚楚。虽然是正厅级,但工商联副主席没有实权,没有下属,没有项目审批权。他从一个管辖数百万人口的地级市市长,变成了一个在省城开会发言都轮不到第一个的闲散官员。 政治生涯实质性终结。 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郭文强这回算是到头了。” 齐学斌没有发表评论。他把文件放到一边,继续跟老吴讨论改造方案的预算细节。但郭文强的调任在他心里激起的涟漪并没有平息。 郭文强在萧江当了四年市长。四年时间里,他在全市各个系统和部门安插了大量的人。虽然他本人被调走了,但他在萧江市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不会立刻消失。这些残余势力可能会被叶援朝继续利用。 更重要的是,郭文强的调任释放了一个信号。省委对他的处理方式看似温和,实则严厉。调任工商联副主席,正厅级保留,面子上过得去。但实际上等于剥夺了所有的实权和影响力。 这是一种典型的政治手段。不让你身败名裂,但让你彻底失去威胁。 齐学斌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那些被调到闲职的官员,表面上看似风光依旧,实际上已经被排除在了权力核心之外。会议座次往后排,文件阅读权限被降低,重要决策不再参与讨论。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边缘化,比直接撤职更加折磨人。因为你连抱怨的理由都找不到,级别没降,待遇没少,只是没人再听你说话了。 老吴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郭文强走了,不知道新来的市长是什么路子。” 齐学斌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新市长的人选很快就会公布。而这个人选,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清河特区未来的政治生态。 当天下午,新市长的人选也公布了。 陆正阳,四十五岁,此前是另一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既不是沙家康的嫡系,也不是叶援朝的人。他是汉东省一位已经退休的老省长的学生,属于省内的中间派。 齐学斌听到陆正阳的名字时,在重生记忆中搜索了很久。 前世的陆正阳是一个相对温和的官员,没有太突出的政绩,但也没有明显的劣迹。一个典型的守成型干部。他对经济工作不算精通,但对人事关系很敏感。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善于观察风向,不会轻易站队。 这对清河来说不算坏消息,至少新市长不会像郭文强那样主动针对清河。但也不算好消息,陆正阳不太可能主动配合特区的发展。他更可能采取观望态度,等看清形势后再做决定。 老张得知消息后跑来找他。“头儿,陆正阳这个人你了解吗?” “不算了解。”齐学斌说,“但从履历上看,是个稳扎稳打的人。” “那我们要不要主动跟他走近?” 齐学斌想了想。“不着急。保持礼貌距离。让他先观察我们,我们也观察他。等清河的第一个标志性成果出来之后,他自然会做出选择。” 老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萧江市的政治格局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郭文强走了,但他在萧江的旧部还在。陆正阳来了,但他需要时间摸清萧江的水有多深。在这段时间里,萧江市的行政效率大概率会进一步下降。 这对清河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挑战在于,特区与市里的行政衔接可能会出现更多的摩擦。机遇在于,一个权力交接期的萧江,暂时没有余力来干涉特区的事务。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郭文强的旧部主要集中在市财政局、市规划局和市交通局。这三个部门恰好是清河特区日常工作中打交道最多的。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来处理与市里各部门的协调工作。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陆正阳的号码。但他没有拨打。 主动打电话过去,姿态太低。等陆正阳自己打过来,才是正常的政治节奏。 他等了七天。 第八天的下午,他的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萧江市政府办公室。 “齐书记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我是陆市长的秘书小刘。陆市长想跟您通个电话,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按键声。两秒后,陆正阳的声音传了过来。 “齐书记,我是萧江新任的市长陆正阳。虽然清河已经是省直管特区了,但毕竟地理上还在萧江境内,很多行政配套和交通衔接还需要市里支持。我希望我们能建立一个良好的工作关系。” 语气很客气,措辞很得体。 “陆市长您好。”齐学斌的回应同样客气,“清河特区的发展离不开市里的支持。今后在工作衔接上,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您随时指示。” “指示谈不上。”陆正阳笑了笑,“大家都是给省里干活。对了,我下个月想到清河去看看,了解一下特区的建设情况。齐书记方便吗?” “随时欢迎。”齐学斌说,“我亲自给您做向导。” “那就说定了。”陆正阳挂了电话。 齐学斌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远处的新城工地上,塔吊还在缓慢地转动着。 老张正好从门口经过,被他叫了进来。 “陆正阳刚才给我打了电话。”齐学斌说,“下个月要来清河考察。” 老张挑了挑眉。“新官上任,这么快就来拉关系?” “不是拉关系。”齐学斌摇了摇头,“是试探。一个新上任的市长,第八天就给一个正处级干部打电话。这不是客气,这是政治嗅觉。他在评估清河值不值得拉拢。” “那我们的态度呢?” “保持热情,但不交底。”齐学斌说,“让他看,让他了解。等他看到了清河的成绩,他自己会做出选择。” 老张点点头出去了。 齐学斌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陆正阳,中间派,观察期。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 萧江的新局面已经铺开。郭文强的退场和陆正阳的上任,标志着清河与萧江关系的正式重置。在这个过渡期里,他需要做的不是主动出击,而是稳住阵脚,让清河的发展成果自己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俯瞰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管委会刚搬进来的时候,这棵树差点被砍掉,是齐学斌坚持留了下来。他说一棵树能活几十年不容易,留着它,以后每次看到这棵树,就能想起清河是怎么从无到有建起来的。 当天晚上,齐学斌接到了一个出乎预料的电话。 是周远航打来的。 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产业园二期工程进度周报,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周远航。 “齐书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但语气很坚定,“设备验收通过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考虑了一个月,鼎盛精工愿意在清河设立分公司。但我有三个条件,需要你当面谈。” 齐学斌握着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等到了。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从鼎盛精工第一次接触清河特区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两个月。周远航这个人做事谨慎,每一个决定都要反复权衡。他能下定决心,说明清河的条件确实打动了他。 “好。”他说了一个字,“你定时间,我去深圳找你。或者你来清河也行。” “我去清河吧。”周远航说,“顺便看看你说的那个什么特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随时欢迎。”齐学斌说,“来了我给你安排住处。” “住处不重要。”周远航的语气很实在,“你给我找一间能画图的大办公室就行。” 齐学斌笑了。“没问题。” 挂了电话,他走到走廊尽头,透过消防通道的玻璃望着远处的工地,看着远处产业园二期b栋楼顶的轮廓灯。 周远航的决定意味着鼎盛精工正式落户清河。精密制造产业链的第一块拼图到位了。 而他正在推进的动漫ip孵化中心,将是第二块。 硬引擎和软引擎,双轮驱动。 清河的未来,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第316章三个条件:周远航的谈判 周远航是在九月初的一个周二到达清河的。 九月的清河已经有了初秋的味道。清晨的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开发区的主干道上,新栽的行道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工地上塔吊的长臂在雾气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自己买了张高铁票到了萧江站,然后从萧江打了个车直奔清河。一路上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市区逐渐过渡到郊区的农田,再到一片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到管委会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齐学斌正在跟老吴开会。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位姓周的先生找他,没有预约。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文件就下了楼。 周远航站在管委会大厅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的头发有些长,胡子也没刮干净,看上去更像是个刚从车间里出来的技工,而不是一个精密设备企业的老总。 “齐书记。”周远航看到他,伸出了手。 “周总,欢迎来清河。”齐学斌握住他的手,手感粗糙,满是老茧。这是一个常年跟机床打交道的人的手。齐学斌当过多年的基层民警,对各种职业的手感有着本能的敏感。这双手的主人一定在车间里待过很长时间,关节因为长期接触金属而微微变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渍。 “我没有提前说。”周远航的语气很直,“想先自己看看。” “看得怎么样?” 周远航沉默了几秒。“新城的架子搭得不错。但人才配套几乎为零。” 齐学斌点了点头。这正是周远航要谈的核心问题。他领着周远航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让小周泡了两杯茶。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齐学斌没有绕弯子。 “周总,你说有三个条件。我听着。” 周远航喝了口茶,把背包放到脚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条件,技术控制权。鼎盛精工在清河成立的分公司,保持完全独立的技术决策权。我不接受任何行政干预。该做什么设备,用什么工艺,招什幺工人,买什幺设备,甚至是招不招销售和市场人员,都由我来决定。我不希望有任何行政力量干预到我的技术决策。”招什么人,都由我说了算。管委会可以给政策扶持,但不能伸手进我的技术团队。” 齐学斌几乎没有犹豫。“技术的事归你。我只关心两件事,质量和交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周远航,没有任何闪烁和保留。这是一种建立在充分了解基础上的信任。齐学斌在来清河之前已经详细研究过鼎盛精工的产品线和技术实力,知道周远航是一个把产品质量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周远航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干脆的回答有些意外。然后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条件,人才配套。”周远航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清河最大的短板是人才。深圳再烂,至少我出门半小时就能找到十个精密加工的老师傅。清河有什么?” 他要求管委会在两年内帮他解决三个问题。一是提供至少二十套技术人才公寓,免租三年。二是与省内至少两所理工类高校建立订单式培养合作。三是为鼎盛精工的技术骨干解决子女入学问题。 齐学斌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人才公寓,我来解决。高校合作,特区管委会出面跟省教育厅协调,问题不大。子女入学,清河的中小学虽然比不上省城,但给几个技术骨干的孩子安排学位还是做得到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没有任何犹豫和含糊。这不是空头支票,而是他已经提前做过调研的方案。人才公寓的选址他已经看好了两处,都是闲置的办公楼改造项目,离产业园不到三公里。高校合作方面,省内的理工大学和工业大学都有产学研合作的先例,管委会出面牵线并不困难。至于子女入学,清河虽然只有一所初中和两所小学,但只要他这个一把手开口,校长们自然会安排好。 周远航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回答基本满意。 “然后是第三个条件。”周远航的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第三个条件是最棘手的。管委会承诺,在未来五年内不引入任何与鼎盛精工存在直接竞争关系的精密设备企业。 “我来清河不是来打价格战的。如果你明天又弄一家跟我做同样东西的公司进来,那我还不如留在深圳。”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周远航一直盯着他,没有催。 “排他协议我不能签。”齐学斌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因为这违反了公平竞争的原则,省里审计查到了我交代不过去。” 周远航的脸色沉了下来:“齐书记,如果你连这个都保证不了,那我……” “但是。”齐学斌打断了他,“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东西。优先供应合同。凡是清河特区产业园内的新能源企业需要精密设备,在同等条件下必须优先采购鼎盛精工的产品。如果你的质量和价格真的过硬,就不需要怕竞争。” 周远航愣住了。 他没想到齐学斌会给出这样一个方案。排他协议是防守型的,靠行政力量挡住竞争对手。而优先供应合同是进攻型的,靠市场份额来建立壁垒。 前者是保护伞,后者是护城河。 一个是求人,一个是靠实力。 周远航想了十分钟。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工地上传来的机器轰鸣声。远处的塔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转动,像是某种巨大的工业节拍器。 “行。”周远航最终开了口,“但如果你的承诺兑现不了,我随时撤。” 齐学斌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周远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双肩包从脚边拎起来,放在了膝盖上。 签约仪式安排在下午两点。管委会的小会议室,来了十几个人。老吴,老张,财政局长老陈,规划建设科的科长,还有长鹏汽车的技术负责人老李作为特邀列席。 签约过程很顺利。周远航代表鼎盛精工,齐学斌代表清河特区管委会,双方在合作协议上签了字。掌声响起的时候,周远航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这种人就是这样,谈技术的时候眉飞色舞,谈商务的时候面无表情。齐学斌在心里评价。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签约仪式结束后,周远航没有急着走。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了一卷图纸,铺在了会议桌上。 “齐书记。”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技术人员谈到专业领域时特有的兴奋,“这是我这一个月在长鹏车间里画的一套方案。不只是封装机,而是一整条电池模组自动化生产线的全套国产设备清单。日方设备全部替换。” 齐学斌低头看着那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参数,每一个部件都有详细的尺寸和工艺要求。从电芯上料,到焊接,到检测,到包装,整条生产线的三十六个工序节点全部覆盖。 他看着这张图纸,瞳孔微微放大。 “如果你敢投。”周远航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敢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他做了一辈子汽车制造,太清楚这条生产线的意义了。如果鼎盛精工能把整条电池模组自动化生产线全部国产化,长鹏汽车将彻底摆脱对日本进口设备的依赖。 这不只是省几百万的设备采购费。这是整个产业链的自主可控。 齐学斌抬起头,看着周远航。 “需要多少投入?” 周远航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两年时间。” 齐学斌没有犹豫。 “我投。” 三个字落地,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低声议论。老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齐学斌看着周远航,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需要更多的言语,这是一场赌注,赌的是彼此的信任和执行力。 周远航把图纸收好,重新卷起来塞回双肩包里。他站起身,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齐书记,你不会后悔的。” “我从不后悔做正确的决定。”齐学斌送他到门口,“分公司选址的事,你跟老吴对接。人才公寓的位置我来定。” “好。”周远航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管委会大楼。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步伐却很稳。这是一个习惯了在车间里走来走去的人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齐学斌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周远航钻进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开发区的主干道上。 他知道,清河的重工业版图,从今天开始,又多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第317章动漫孵化:寻找清河的第一支画笔 产业硬件初步就位后,齐学斌开始推进文创产业的另一条线。 九月的清河水汽氤氲,清晨的薄雾笼罩着产业园二期的工地上空。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大楼的顶层,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厂房轮廓,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布局。 动漫ip孵化中心的启动需要第一支愿意来清河创业的动漫团队。他不想从京城或上海挖那些成熟的大团队,成本高不说,还不一定看得上清河。他需要的是一支有潜力但缺资源的年轻队伍,愿意在一个新兴的地方赌一把。 沈曼宁从京城发回了一份名单。 齐学斌在办公室里花了两个晚上逐一研究。名单上列了七支国内独立动漫工作室,平均年龄都不超过三十岁。有的在上海做外包勉强糊口,有的在成都靠接游戏美术单子维持运营,还有的在广州给视频平台做番剧代工,利润薄得像纸。 其中一支名叫火鸦动画的小团队引起了他的重点关注。 这支团队只有八个人,平均年龄二十六岁,挤在杭州一间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做原创动漫。创始人叫林安晨,二十八岁,中国美院动画系毕业。他们去年在某个国内动漫展上发布了一部十五分钟的概念短片《山海异闻录》,画面精度和叙事能力远超同期的许多商业动画。 但由于没有资金和渠道,短片的播放量只有不到两万次。 齐学斌把这部短片下载下来看了三遍。 画面确实不错。角色设计有中国传统神话的韵味,色彩运用大胆,动作流畅度在独立团队里算是上乘。但他也看到了问题,渲染效果不够精细,粒子特效明显被砍掉了很多,背景的层次感不足。 这些都是钱的问题。或者说,算力的问题。 他当即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去杭州。 老张听说后拦了他。“头儿,你堂堂一个特区管委会主任,跑去杭州找一个做动画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像话的事多了。”齐学斌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你帮我安排一下行程,明天一早的高铁。” “要不要带几个人?” “不用。就我一个人。” 第二天中午,齐学斌到了杭州。 他没有联系当地的政府部门,也没有让任何人陪同。自己打了个车,按着沈曼宁给的地址,来到了西湖区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齐学斌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六楼,在一扇贴着《山海异闻录》海报的防盗门前停了下来。 他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估计是来催房租的房东。 齐学斌推开门。 六十平米的空间被隔成了三个区域。左边是办公区,四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六台电脑显示器,线缆缠成一团。右边是休息区,一张破沙发和两张折叠椅,地上散落着空饮料瓶和方便面盒。最里面是一间用帘子隔出来的小卧室。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改一个角色的动作帧。他戴着破旧的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松垮的t恤。 齐学斌站在门口看了他十秒。 林安晨头也没抬。“如果你是来催房租的,跟我说没用,我们这周的款还没到账。” “我不是房东。”齐学斌走了进去,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我是汉东省清河经济试验区管委会的齐学斌。” 林安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齐学斌好几秒。 “一个当官的,跑来看我做动画?”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齐学斌没有在意他的态度。他站起来,走到林安晨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调整动作的角色模型。 “你的《山海异闻录》,最大的问题不是画面。”齐学斌说。 林安晨的眉毛挑了一下。“哦?” “是渲染。”齐学斌继续说,“来之前我让技术顾问分析了你们的短片。你用的渲染引擎跑不动你设计的粒子特效,所以你在概念片里不得不砍掉了三分之一的特效镜头。我说的对不对?” 林安晨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当官的能看出这些。 “你……你怎么知道的?” 齐学斌笑了笑。“我看过你的短片,也让人调查过你们用的技术方案。开源渲染管线,cpu渲染集群,平均每个镜头渲染时间四十五分钟。你们的硬件配置撑不起你想要的视觉效果。” 林安晨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眼神变了,从怀疑变成了好奇。 “你们那个渲染农场是什么配置?”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个人没有再谈政策和资金,而是聊了一堆关于渲染集群配置、动作捕捉方案,以及中国动漫产业的未来趋势。 齐学斌告诉他,清河特区正在建一个配备专业渲染农场的动漫孵化基地。一百台高配刀片服务器,gpu渲染集群,平均渲染时间可以从四十五分钟降到八分钟。团队可以免费使用三年。 林安晨听得很认真。他不时地在草稿纸上记下一些关键参数。 “但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林安晨在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杭州和上海有那么多的动漫团队,你为什么跑这么远来找一个挤在出租屋里的八人小团队?” “因为你缺的不是才华,是机会。”齐学斌说,“而我恰好能给。” 林安晨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给我一周时间,我跟团队商量一下。” “可以。”齐学斌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安晨已经重新坐回了电脑前,屏幕上的角色模型还在缓慢旋转。那个年轻的动漫人仿佛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整个世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鼠标点击的嗒嗒声。 齐学斌轻轻带上门,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了楼。 走出小区的时候,杭州的天空飘起了细雨。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热情的本地人,一路上跟他聊起了西湖边的动漫节。齐学斌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那两个小时的对话。 林安晨的技术功底比他预想的还要扎实。这个年轻人对渲染管线的理解深度,已经超过了大多数商业动画公司的技术总监。他缺的只是一个平台,一个能让他放手施展的平台。 清河可以给。 他给沈曼宁打了一个电话。 “曼宁,我看到了火鸦动画。团队不错,创始人很有才华。渲染农场的设备清单和供应商报价你那边确认了吗?” “确认了。”沈曼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总投入需要一千二百万。这笔钱,我可以帮你从一家京城的文化产业基金里申请。但是学斌,你要知道,这家基金的lp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叫远景文化。” 齐学斌的脚步停了一秒。 远景文化。远景资本旗下的子公司。 叶援朝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他的面前。 “我知道了。”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你先帮我走申请流程。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在杭州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千二百万的渲染农场,用远景文化的钱来建。这等于让叶家的势力通过文化产业基金渗透进了清河的文创项目。 他不能接受。 但他也不能放弃渲染农场。没有渲染农场,火鸦动画就不会来清河。没有火鸦动画,动漫ip孵化中心就是一个空壳。 他需要找到第三条路。 回到清河的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坐到了凌晨两点。桌上摊着三张纸。左边是渲染农场的设备采购清单,中间是特区财政的可用资金余额,右边是星光基金第五期的审批时间表。 他看了很久,然后在中间那张纸上画了一个圈。 一千二百万。特区财政挤一挤,再加上星光基金第四期的余额,勉强够用。但会影响其他项目的进度。 他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信息。 “清瑜,星光基金第五期能不能提前启动?” 苏清瑜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了。“正常流程需要四到六个月。但如果走紧急通道,最快两个月。不过需要省金融办的审批。” 省金融办。 齐学斌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又是一个需要打通的关卡。 他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反复盘算着资金调度的每一个细节。星光基金第四期的余额还剩三千多万,加上特区财政可以挤出来的八百万,距离一千二百万的目标还差一大截。 窗外一片漆黑。远处的产业园二期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那里有一栋楼正在被改造为动漫ip孵化中心。脚手架上的灯光彻夜不灭,工人们赶在雨季来临之前抢工期。 第一支画笔,马上就要来了。 第318章 远景资本的敲门:笑面虎 远景资本终于正式向清河特区伸出了橄榄枝。 来的不是叶明辉本人,而是一个更体面的代理人。十月中旬的一个上午,管委会办公室接到省发改委的通知,远景资本高级合伙人方子墨一行三人将于次日来清河考察文创产业园项目。 齐学斌接到通知时正在看产业园二期b栋的改造进度报告。他放下文件,让小周把老吴叫了过来。 老吴看完通知,眼睛亮了。“齐书记,远景资本我知道。这家公司在文旅投资圈子里名气很大,投了好几个成功的项目。人家主动找上门来,这可是好事。” 齐学斌没有接话。他让老吴先去准备明天的接待方案,自己回到办公室,打开了苏清瑜发来的关于远景资本的完整调查报告。 报告有三十七页。从股权穿透到投资项目分析,从核心团队背景到资金来源追踪,每一条信息都经过了交叉验证。 方子墨,四十二岁,海归mba,远景资本高级合伙人。表面上是专业的投资人,但实际上他是叶明辉最信任的执行者。过去三年,他经手的七个文旅投资项目中,有五个在控股后进行了土地性质变更,从中获取了巨额的地产增值收益。 这不是投资。这是掠夺。 但齐学斌知道,他不能直接拒绝。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子墨准时到达了管委会。 十月的阳光透过管委会大楼的玻璃幕墙洒在大厅的地砖上,映出一片明亮的反光。方子墨从一辆黑色的奥迪a6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财务总监和一个法务顾问。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每个人的公文包里都装着厚厚的文件。 “齐书记,久仰大名。”方子墨伸出手,握手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轻浮也不过分用力。 “方总,欢迎来清河。”齐学斌领着他参观了管委会的展厅和产业园二期。一路上方子墨问了很多专业问题,从文创产业园的运营模式到投资回报周期,从政策支持力度到地方消费市场分析。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这个行业的深入了解。 参观结束后,双方在管委会的大会议室里进行了正式对接。 方子墨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开始演示他的投资意向书。 ppt做得无可挑剔。精美的数据可视化图表,严谨的财务模型,充分的风险评估。投资金额五千万人民币,投资方向涵盖动漫ip孵化中心、影视配套设施、文旅商业综合体。预计三年内实现盈亏平衡,五年内投资回报率不低于百分之二十五。 在场的管委会干部中,除了齐学斌之外,没有人知道远景资本的真实背景。 老吴听得连连点头。小林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几页。就连一向谨慎的财政局长老陈,在看到财务模型后也表示这个方案看起来很规范。 齐学斌全程没有发表意见。他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方子墨的讲解,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 演示结束后,方子墨合上电脑,微笑着看向齐学斌。 “齐书记,这是我们远景资本对清河文创产业园的投资意向。条件方面我们非常有诚意,希望能尽快推进下一步的尽调和协议签署。” 齐学斌点了点头。“方总的方案做得很专业。我们会尽快研究,给贵方一个正式的答复。” 散会后,方子墨一行人被安排去了管委会的招待所休息。齐学斌把老吴、老张和老陈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吴第一个表态。“齐书记,我觉得可以考虑。五千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能拿到这笔投资,渲染农场、人才公寓、改造厂房的钱就全有了。比从财政里挤预算强多了。” 老陈也表示赞同。“从财务角度看,远景资本的条件确实比较优厚。投资回报率的设定在行业合理范围内,不存在明显的不对等条款。” 老张没有说话。他看了看齐学斌的脸色,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齐学斌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了口。 “老吴,天底下没有白送的午餐。五千万投进来容易,等他们要回报的时候,要的可能是五个亿的东西。我不是不想要这笔钱,我是想搞清楚这笔钱干不干净。” 老吴闹了个红脸,但嘴上嘟囔了一句。“搞经济不能太理想主义……” “我没说不要。”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我说的是要查清楚再说。” 散会之后,齐学斌立即启动了两条暗线。 第一条,他给苏清瑜发了一封加密邮件,要求她在境外对远景资本的所有关联公司做穿透式尽职调查,特别是与天创资本残余势力的资金交叉。 第二条,他让老张通过公安系统的情报网络查方子墨的个人背景。有没有前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有没有在其他地方留下污点。 两条线同时推进。齐学斌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挖出远景资本水面之下的东西。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维持表面的正常接触。不能让对方察觉到他的警惕。 当天下午,他给方子墨回了一个电话。 “方总,今天的对接会很有成效。管委会内部需要走一个研究流程,大约需要一周时间。下周我会给您一个初步的反馈意见。” 电话那头的方子墨语气依然温和。“理解。齐书记,我们远景资本是非常有诚意的。希望不要让我们的热情等太久。” “当然。”齐学斌笑着说,“清河欢迎每一位真心来做事业的投资人。” 挂了电话,齐学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产业园二期b栋楼顶的脚手架。十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钢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火鸦动画的团队还在等他的回复。林安晨说好一周后给答复,现在已经过了五天了。 渲染农场的资金还没有完全落实。省金融办的审批流程卡在那里。星光基金第五期的提前启动需要时间。 而远景资本带着五千万上门了。 如果他拒绝,特区的多条产业线将因资金不足被迫放缓。如果他接受,就等于让叶家和梁雨薇的势力合法进入了清河的核心产业领域。 这是一个两难。 但他知道,两难之中一定有第三条路。 他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方案。 星光基金人民币子基金。以社会化募资加产业引导的模式,向国内合规的机构投资者募集资金。资金来源分散,透明,可审计,且不受制于任何单一势力。 这条路更难走。时间紧,操作复杂,需要省金融办的审批。 但这是唯一能保持独立的路。 他写到最后,停下了手指。 省金融办的审批主管副主任,是叶援朝的同学。 这又是一个死结。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管委会大楼外的路灯次第亮起。在这座正在崛起的新城里,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是一个正在推进的项目,每一个项目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支撑。 他不能等。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沙家康的秘书,刘秘书。上次何建国在电话里曾经暗示过他,“省国资委的事,沙书记身边的人比他本人更好说话。”那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不是越级,而是借道。 他没有直接找沙书记本人。那样会显得他在越级告状。他只是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 “刘秘书,省国资委的特区启动资金审批已经被退回了四次了。您方便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向沙书记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齐书记,这个事我记下来了。” 话虽止于此,但齐学斌知道,这句话一定会传到沙家康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齐学斌召集了管委会的核心班子开了一次闭门会议。参会人员只有四个,老吴,老张,老陈,还有规划建设科的科长小林。会议室的门关上后,齐学斌直接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自力更生。” “同志们,省里的钱靠不住,外面的钱不干净。我们只能靠自己。”齐学斌的语气很坚定,“从现在开始,管委会的工作重心转向两个方面。一是加速推进现有项目的落地见效,用实际成果证明清河模式的价值。二是全面启动星光基金人民币子基金的筹备工作。” 老吴点了点头。“齐书记,我赞成。不过人民币子基金的审批流程……” “审批的事我去想办法。”齐学斌打断了他,“你们只管把业务层面的事情做好。” 会议结束后,齐学斌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对着白板上的自力更生四个字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白板上,把那四个字切割成一条条的光影。他伸手摸了摸白板表面的温度,冰凉的。就像此刻特区财政的状况一样,看似热闹的建设场面背后,是捉襟见肘的资金链。 第319章 两难抉择:清河的资金之困 远景资本的到来暴露了清河特区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资金缺口。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财政局长老陈拿着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走进了齐学斌的办公室。他把报表放在桌上,推了推老花镜,表情不太好看。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齐书记,这是特区最新的财务状况。我给您汇报一下。”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文件,示意他开始。 老陈翻开报表第一页。“现有可动用资金,一亿两千万。这是星光基金第四期的余额。”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的味道,那是大量打印文件堆积在一起特有的气味。 第二页,未来六个月的刚性支出。新城二期道路管网九千万,产业园区第二批厂房建设四千万,行政运转和人员工资两千万。合计一亿五千万。 老陈抬头看了齐学斌一眼。“简单算一下,缺口三千万。” 齐学斌没有说话。 “这还没算别的。”老陈翻到第三页,“鼎盛精工落地的配套设施投入,人才公寓和标准厂房,至少需要两千万。动漫ip孵化中心的渲染农场设备采购一千二百万,加上b栋厂房改造三百万,合计一千五百万。火鸦动画如果来了,大电影的一期资金投入,至少两千万。” 老陈合上报表。“齐书记,如果把这些都算上,缺口接近一个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产业园二期正在施工,塔吊的长臂在空中缓缓转动。远处的新城道路上,工程车辆来来往往。 一切看起来都在高速运转。但只有他知道,这台机器的油箱快要见底了。 苏清瑜是在三天后从香港飞回来的。 那天傍晚,一架从香港飞来的航班降落在省城机场。苏清瑜拖着一个小巧的登机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快步走出了到达大厅。她没有在省城停留,直接包了一辆车赶往清河。 抵达管委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她连晚饭都没吃,就在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做了一次紧急财务分析。投影屏幕上显示着她连夜做好的资金调度方案。 “学斌,我的判断是这样的。”苏清瑜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时间轴,“星光基金第五期资金可以在两个月后启动,预计规模两亿。但第五期需要走海外基金委员会的审批流程,至少需要四到六个月。” 她在时间轴上画了一条红线。 “这意味着在资金到位之前,特区会有一个至少三个月的资金真空期。” 齐学斌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省国资委那边呢?” 老陈接过了话头。“那笔省级特区启动资金,额度是八千万,足够填补所有缺口。但它已经被第四次退回了。理由依然是材料格式不合规。” “材料格式不合规。”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太清楚这个理由意味着什么了。赵副省长在叶援朝的指示下故意拖延。每一次退回都不是真的格式问题,而是人为设置的障碍。但他拿不出明面上的证据。 方子墨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的。 十月二十八日,远景资本的第二份投资意向书送到了管委会。这一次,投资金额从五千万提高到了八千万。条件也更加优厚,不需要控股,不需要土地性质变更,只需要在文创产业园的运营中拥有百分之三十的分红权。 老吴看到这份意向书后,态度明显软化了。 “齐书记,要不我们再研究研究。八千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能拿到这笔投资,所有缺口的钱就全有了。比从财政里挤预算强多了。” 齐学斌看着老吴,没有立刻回应。 他知道老吴不是坏人。老吴只是一个务实的基层干部,他看到的是账面上的数字,是实实在在的八千万。他看不到水面之下的暗流。 “老吴,你觉得远景资本为什么要给我们八千万?” “因为他们看好清河的发展前景。”老吴回答得很干脆。 齐学斌摇了摇头。“他们看好的不是清河,是清河的地。文创产业园只是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拿到园区周边的商业用地。等土地性质一变,这八千万能翻十倍回来。” 老吴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并没有完全信服。 散会后,齐学斌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面临着真正的两难。如果拒绝远景资本的钱,特区的多条产业线将因资金不足被迫放缓甚至停摆。他在省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清河速度信誉将严重受损。省里的反对派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说他齐学斌只会喊口号,连基本的资金调度都做不好。 但如果接受了这笔钱,就等于让叶家和梁雨薇的势力合法进入了清河的核心产业领域。一旦远景资本拿到了文创产业园的分红权和运营参与权,他们就拥有了从内部瓦解这个项目的合法身份。 苏清瑜敲门走了进来。 “学斌,我想到了一个方案。” 齐学斌抬起头。 “不接受远景资本的投资,也不等省国资委的启动资金。”苏清瑜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框架图,“通过星光基金在国内设立一个人民币子基金,以社会化募资加产业引导的模式向国内合规的机构投资者募集资金。” 她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资金来源分散,透明,可审计。不受制于任何单一势力。 齐学斌看着白板上的框架图,脑子飞速运转。 这个方案的好处很明显。但它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省金融办的审批。 苏清瑜点了点头。“对。人民币子基金的设立需要省金融办的审批。而审批主管副主任……” “是叶援朝的同学。”齐学斌接过了她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学斌。”苏清瑜放下了马克笔,“远景资本的八千万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及时雨。但你换个角度想,如果没有赵副省长卡我们的八千万启动资金,我们根本不缺这八千万。叶援朝先断你的粮,再让他侄子送粮上门。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先放火再卖消防队。” 齐学斌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接他的消防队。”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要自己灭火。” 苏清瑜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那你打算怎么绕过省金融办?”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他想到了一个人。 何建国。 省纪委副书记。虽然不直接管金融办,但他在省里的分量足够让某些人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何建国的加密号码。 “何书记,我遇到了一个资金上的困难。想请教您一个思路。” 他在电话里把人民币子基金的方案简要说了一遍。何建国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学斌,你的第三条路是对的。”何建国的声音很低,“但省金融办的审批主管副主任,是叶援朝的同学。你如果走常规审批,他至少能给你拖半年。” “那您的建议是?” “你需要想办法绕过他。”何建国顿了顿,“具体来说,你可以走省金融办正主任的直接审批通道。但这需要你有足够的理由让正主任愿意为你开这个绿灯。” “什么样的理由?” “省里的重点产业项目。”何建国说,“如果你的文创产业园能被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名录,审批流程就会走快速通道,不需要经过副主任那一层。” 齐学斌记下了这个信息。 “何书记,还有个事。省国资委的特区启动资金,我已经托人向沙书记反映了。” “好。”何建国说,“我等消息。”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行字。 一,推动文创产业园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名录。 二,等待沙家康对启动资金的回应。 两线并行。他需要在资金真空期到来之前,至少打通其中一条。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清河新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齐学斌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秋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办公桌上的财务报表还摊开着,那一串红色的赤字数字在台灯的余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将是他到清河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日子。资金链就像一个人的血脉,一旦断了,所有的计划和蓝图都会变成废纸。但他不能慌,更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和定力。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破局之路。” 第320章暗夜反击:省国资委的溃败 齐学斌那个电话发挥了作用。 但不是立竿见影的那种。 十一月初的清河已经进入深秋。早晚温差很大,清晨的管委会大楼外,草坪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齐学斌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财政系统的资金余额。 他等了整整一周,省国资委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启动资金的第五次申报材料在周一递交上去,周三就被退了回来。理由依然是材料格式不合规。 老陈拿着被退回的材料走进齐学斌的办公室,脸色很难看。“齐书记,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同样的材料,前四次说格式不对,这次说附件缺少签字页。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没有认真看内容。” 齐学斌接过那份被退回的材料翻了翻。确实,所谓的缺少签字页完全是无中生有。附件三里明明有省财政厅的盖章签字。 “放在这里吧。”齐学斌把材料放到桌上,语气平静。 老吴在旁边叹了口气。“齐书记,要不我们换个思路。远景资本的八千万还在那摆着,人家条件那么好,我们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齐学斌看了老吴一眼。“老吴,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觉得远景资本是来做慈善的?” 老吴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不接受社会资本。”齐学斌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在清河,每一笔外来投资都必须经过严格的背景审查。查清楚了再说。” 老吴点了点头,没再吭声。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心里的天平依然在向远景资本倾斜。 齐学斌没有再多解释。他知道,只有事实才能让老吴这样的人真正改变看法。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窗缝。深秋的冷空气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远处的产业园二期工地上,挖掘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这些声音在别人听来或许嘈杂,但在他耳中却是这座城市心跳的声音。 十一月三号,星期二。 省委办公厅以例行督办的名义向省国资委发了一份公文。公文的内容很简短,要求就清河特区启动资金审批进度作出书面说明,并在三个工作日内报送省委。 公文的末尾有四个字。抄送纪委。 这四个字像一把冷刀子插进了赵副省长的心脏。 赵副省长接到这份公文后,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叶援朝。 “叶书记,省委办公厅发督办函了。还抄送了纪委。这个事……” 电话那头的叶援朝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很平淡。“批了。别在这种小事上跟沙家康较劲。我们要的是清河的命门,不是八千万的启动资金。钱给他们,反而让我们显得大度。” 赵副省长握着电话,手心出汗。 “是。”他应了一声。 三天后,省国资委的审批以罕见的速度通过了。 八千万启动资金分两笔划入清河特区财政账户。第一笔四千万在周五下午到账,第二笔四千万在下周一上午到账。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出面道歉或解释,就好像之前的五次退回从未发生过一样。 齐学斌在收到资金到账通知时没有任何庆祝的表情。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财政系统的到账记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改变着角度。 老陈激动地跑进来报告这个消息的时候,齐学斌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把资金分配到各项目的明细做出来,下午开会讨论。” 老陈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齐学斌会高兴,至少会说几句鼓励的话。但齐学斌的反应冷淡得让他有些意外。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知道叶援朝放行这笔资金不是因为怕了。而是因为叶援朝已经找到了更大的猎场。八千万对叶援朝来说不算什么,但通过远景资本在清河文创项目中获得的控制权和长期利益回报,远远超过八千万。 钱给你。蛋糕我来分。 这才是叶援朝的真正算盘。 当天下午,齐学斌召开了财务专题会议。 参会人员包括老吴、老张、老陈,以及苏清瑜。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八千万启动资金的重新分配。 齐学斌在白板上写下了分配方案。 三千万用于填补新城二期基建缺口。两千万用于鼎盛精工的配套设施建设,包括人才公寓和标准厂房。一千五百万用于动漫ip孵化中心的渲染农场设备采购和厂房改造。一千五百万作为应急储备金。 老吴看着这个分配方案,欲言又止。 “齐书记,远景资本的事……” 齐学斌放下了马克笔。“老吴,有了这八千万,我们暂时不缺钱了。远景资本的投资意向,管委会高度重视,但目前正在完善内部投资管理制度。建议双方在制度框架完成后再深入洽谈。” 老吴眨了眨眼。“这意思是……” “不急。”齐学斌说得很干脆,“在清河,我们不接受任何来路不明的钱。查清楚了再说。” 老吴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齐书记,看来……远景资本的事,确实不用着急。” 齐学斌没有追究老吴之前倾向接受远景资本投资的态度。他知道老吴只是一个务实的基层干部,看到钱就想拿来用,这没有错。但作为特区的一把手,他必须看得更远。 他必须在每一笔资金流入之前,看清它背后的手。 他必须确保清河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散会后,何建国的电话打了过来。 “学斌,启动资金到了。” “到了。” “叶援朝选择了放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觉得更大的肉在后面。” “对。”何建国的声音很严肃,“小心。另外,你之前报上来的周志远的事,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了。但这个人很狡滑,目前人已经潜逃出境,海关那边在协查。这条线暂时追不下去了,但存档的证据链已经很完整,早晚的事。” 齐学斌心中一沉。周志远跑了,意味着陈国明案背后的深层链条暂时无法彻底拉断。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我知道。”齐学斌说,“何书记,文创产业园申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的事,有进展吗?” “我正在推动。”何建国说,“但需要时间。你先把内部的事情做好。” “明白。” 电话挂断后,齐学斌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但没有点燃。 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产业园二期b栋楼顶的轮廓灯亮着,在夜色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矩形。那就是未来的动漫ip孵化中心。在它的旁边,鼎盛精工分公司的厂房地基已经开始浇筑,混凝土搅拌车的灯光在工地上来回穿梭。 渲染农场的设备采购合同已经签了。供应商承诺在一个月内完成安装和调试。火鸦动画那边,林安晨说还需要几天时间跟团队商量。 一切都在推进。但一切也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拿起手机,翻到了林安晨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不想催。这种事催没有用。林安晨那帮年轻人需要自己做决定。 当天深夜,齐学斌正在办公室整理明天的会议材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安晨。 六个字加一个表情。 “我们决定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火焰表情。 齐学斌看着屏幕,嘴角终于露出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回了一条。 “欢迎来清河。这里的天空比杭州宽。” 发送完毕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笔记本合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火鸦动画来了。渲染农场即将建成。鼎盛精工的分公司已经开始筹备。八千万启动资金到位。 清河的双引擎,正在同时点火。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远景资本不会善罢甘休。叶援朝的布局才刚刚开始。梁雨薇在暗处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写着资本暗战的那一页,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第一轮交锋,暂时守住。下一轮,会更狠。”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了台灯。 没办法,官场上的争斗权谋就是这样,你来我往,暗藏玄机。 有时候看起来,是你赢了,但只是表面,人家在深藏里挖了什么坑,你压根就不知道。 …… 等到林安晨等人到来,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阴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十一月的清河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路边的梧桐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 他带着一辆塞满电脑和泡面箱的依维柯,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八个年轻人挤在三辆车里,从杭州开了一千多公里,走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齐学斌亲自到高速路口接的他们。 第321章破冰之翼:火鸦入驻与渲染农场 依维柯驶出收费站的时候,齐学斌站在路边朝他们挥手。林安晨从驾驶座上探出头,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齐书记!” 车停稳后,林安晨第一个跳了下来。还是那副样子,瘦得像竹竿,戴着破旧的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眼睛里的光比在杭州出租屋里亮了很多。 齐学斌一一跟八个年轻人握了手。他们大多二十五六岁,穿着随意,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兴奋。 走吧齐学斌说,“带你们看看新家。” 车子开进产业园二期的时候,林安晨把头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很大。 b栋那栋五层楼已经完成了外立面改造。灰色的混凝土外墙被刷成了白色和深蓝相间的配色,一楼入口处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清河文创产业园动漫孵化基地。 老吴在楼下等着他们。 管委会副主任老吴之前对文创项目一直持保留态度,但这次他表现得很热情,亲自带着火鸦团队参观了整个楼层。 五百平米的精装修联合办公区,开放式工位,独立的会议室,休息区配了沙发和咖啡机。二楼是刚刚安装完成的清河文创一号渲染农场,整整一百台高配刀片服务器正在嗡嗡作响,蓝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机房里闪烁。 林安晨站在机房门口,看着那一排排服务器机柜,半天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机柜的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就是你说的渲染农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齐学斌站在旁边:“一百台刀片服务器,双路rtx显卡集群,总渲染算力相当于你杭州那台电脑的八十倍。平均每帧渲染时间从四十五分钟降到八分钟。” 林安晨听完这句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杭州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一台二手组装的工作站熬了无数个通宵。一张概念图的渲染经常要跑上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来看结果,有时候显卡过热死机,一整晚的心血化为乌有。 而现在,一百台服务器。八十倍的算力。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了齐学斌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齐学斌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创作者看到梦寐以求的工具时的神情。 当天下午,齐学斌在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跟林安晨开了第一次正式工作会议。 主题只有一个,《山海异闻录》大电影立项。 林安晨把笔记本连上投影仪,播放了那段十五分钟的概念短片。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齐学斌、老吴、苏清瑜,沈曼宁从京城远程视频参会,还有林安晨自己。 短片放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画面不错苏清瑜先开了口,“但作为院线电影,十五分钟远远不够。” 林安晨点了点头:“如果做九十分钟的院线电影,按我们目前的团队规模和制作流程,至少需要两年。”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短片只是为了炫技。”他开了口,“我们现在要搞院线电影。人物的动机太单薄,必须加一条从神弃之地向天庭复仇的主线。而且时长必须撑到九十分钟。” 林安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齐学斌对剧本的理解这么深入。 “齐书记,你看过原著?” “《山海经》我读过。”齐学斌说,“你的短片取材于《山海经》里的几个经典意象,但叙事太散了。观众看完只觉得画面好看,但记不住故事。电影需要一条清晰的情感主线。” 林安晨想了想,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齐学斌继续说:“神弃之地,这个概念很好。被天庭遗弃的族群,在黑暗中挣扎求生。主角从迷茫到觉醒,从被动到主动,最终带领族人向天庭讨一个说法。这是一条完整的英雄之旅。” 沈曼宁在视频那头点了点头:“这个方向是对的。但需要在情感线上再加一层。主角和某个天庭角色的羁绊,可以是友情,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师徒情。这条线能让观众产生共情。” 林安晨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不停地记着,偶尔插一句自己的想法。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林安晨算了一笔账。 “齐书记,按九十分钟算,即便有渲染农场,动画制作成本最少也需要两千五百万。人力、设备、音乐、配音、宣发,每一项都是钱。” 齐学斌没有犹豫。 “一期资金,两千五百万。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出一千五百万,沈曼宁背后的京城基金出一千万。原则我同意,具体的资金分批和拨付节点走管委会的正式审批流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吴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千五百万?就为了给几个年轻人画小人?” 齐学斌听到了他的嘀咕,但没有理会。他看着林安晨,竖起了两根手指。 “两年时间。在二零一七年暑期档之前,我要看到成片。” 林安晨咽了口唾沫:“压力很大。” “压力大就对了。”齐学斌说,“在清河,别去学外面那些拿ppt骗补贴的。我不看你们每周的汇报ppt,我只看几分钟成片。渲染农场的电费我全包,做不出来你们自己打包滚蛋。” 林安晨推了推眼镜:“齐书记,你是第一个不跟我们要回扣,只逼我们要进度的领导。” 齐学斌笑了笑:“因为我不要回扣,所以我可以理直气壮地逼你。” 散会后,老吴拉着齐学斌走到了走廊尽头。 “齐书记,两千五百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 “老吴。”齐学斌没有打断他,而是等他说完,“你的担心有道理。这样吧,两千五百万不是一次性全部到位。分三期拨付,每一期的拨付都要根据上一阶段的实际产出来定。第一期先拨八百万,三个月后看生产进度再决定第二期。如果他们交不出东西,钱也不会打水漂。” 老吴的眉头舒展开了。“这样就稳妥多了。” “但我告诉你一个数字。”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二零一五年,国产动漫电影票房总额是二十亿。到二零一九年,这个数字会变成一百二十亿。我们不是在烧钱,我们是在抓时间窗口。这个窗口期一过,成本就是现在的十倍。” 老吴想了想,重重地点了下头。“行。分期拨付的方案我先拟一个草稿,明天给你看。” 齐学斌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机房传来的低沉嗡鸣。齐学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心里很清楚,两千五百万砸进一个没有任何成功案例的动画团队,这在任何一个地方官员看来都是疯狂的赌博。 但他不是赌。他是看到了未来。 二零一五年的中国动漫市场正处于爆发前夜。国产动漫电影的票房天花板即将被打破,资本还没有大规模涌入,优质内容供不应求。这个时候入局,用最低的成本抢占最核心的资源,人才和ip。 他要的不是一个动画项目。他要的是一个标杆。一个能让全国看到清河特区创新能力的标杆。 当晚,火鸦团队的八个年轻人在办公区熬到了凌晨三点。他们兴奋地调试着渲染农场的各项参数,测试不同配置下的渲染速度。林安晨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开始重写大电影的剧本大纲。 办公区的白板上已经画满了草图。人物设定、场景构图、分镜脚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线条覆盖了整面墙。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齐学斌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八个年轻人围在一起,吃着泡面,讨论着角色设计和场景构图。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光。 他轻轻地关上了门,没有打扰他们。 走到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信息:“火鸦入驻了。第一阶段完成。” 苏清瑜的回复很快:“恭喜。但别忘了,树大招风。” 齐学斌看着这四个字,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苏清瑜说得对。火鸦动画的入驻意味着清河文创产业正式起步。起步就会引人注目,引人注目就会引来盯着的人。 但他不怕。他怕的是没人关注。 火鸦动画入驻不到一周,清河特区的政务论坛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匿名帖子。 标题很耸动:“揭秘汉东最牛特区,几千万血汗钱建所谓文创基地,实为权力洗钱游戏。” 帖子在一个小时内被转发到了省内几个著名的论坛,点击量飙升。 齐学斌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关于鼎盛精工人才公寓的规划报告。小周把打印出来的帖子放在他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齐学斌翻了翻帖子内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帖子写得很有煽动性,用词精准,配图到位,明显不是普通网民随手写的东西。背后有人操盘。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322章黑市里的水军:无形的毒刺 网络造谣发酵得极快。 齐学斌把帖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小周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初冬的寒风拍打着玻璃,办公室里暖气开得不足,齐学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继续往下看。 帖子的内容很专业,不是普通网民随手写的发泄文。 第一段放出了林安晨团队搬家时乱糟糟的照片,配文称管委会花两千五百万引入的三无皮包公司。第二段偷拍了渲染农场的机柜,暗示高价采购废旧服务器吃回扣。第三段更狠,配上了老吴和齐学斌在走廊里交谈的照片,图注写着干部怨声道载。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是什么特区,纯粹是拿老百姓的钱打水漂。” “两千五百万啊,够建多少所学校了。” “那个什么火鸦动画,查了一下,连个像样的作品都没有,凭什么拿这么多钱。” 齐学斌把打印纸放到一边,拿起内线电话。 “老张,立刻来我办公室。” 老张五分钟后就到了。他看完帖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头儿,这不是普通网民干的。手法太专业了,明显是花了大价钱雇的黑公关。” “查。”齐学斌说,“发帖人ip,转发账号的来源,所有能追踪的线索全部调出来。” 老张带着网监大队的小周立即行动。 结果在当天下午出来了。小周拿着一份报告走进齐学斌的办公室,表情很难看。 “齐主任,第一个爆料帖的ip经过了五次海外代理跳板,从新加坡到东京再到法兰克福,最后绕回国内。根本无法追踪到物理层面的发帖人。” “那转发账号呢?” “全是水军公司的批量机器人。”小周翻到报告第二页,“我分析了点赞和转发的时间分布,呈现出典型的机器刷量特征。每批次间隔三十秒,评论内容高度模板化。至少有五百个账号参与了推波助澜。”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框微微震动。 四百多个水军账号,五次海外代理跳板,专业级别的文案和图片编排。这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事。这是一条完整的水军产业链。 “查不到源头。”老张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头儿,这帮人太狡猾了。” “查不到ip,就查动机。”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现在谁最希望清河的文创项目停摆,或者说身败名裂?” 老张想了几秒。“远景资本。” “对。”齐学斌说,“他们想把水搅浑,然后再出来做救世主。”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带不来多少温度。他看着窗外空旷的街道,脑子里快速梳理着目前掌握的信息。远景资本先是以投资为名试图控制文创园,被拒绝后就发动网络攻击,这是一套标准的资本施压组合拳。 话音刚落,何建国的电话打了进来。 “学斌,网上的帖子我看到了。省纪委已经接到了实名举报信,举报信都寄到沙书记案头了。虽然沙书记暂时压下来了,但省委宣传部那边已经有几位副部长表示要派调查组了。叶援朝的人在里头煽风点火。” “何书记,您怎么看?” “举报信的内容我看了,全是捕风捉影的东西。”何建国的语气很沉稳,“但舆论这个东西,真假不重要,传播速度才重要。你必须在三天内把舆论平息,不然调查组一下来,你的文创园不死也得脱层皮。” 齐学斌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何建国的警告不是危言耸听。在网络时代,一条谣言可以在几小时内传遍全省,而澄清真相却需要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一旦省里的调查组进驻,不管结果如何,文创园的声誉都会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我明白。” “学斌。”何建国顿了顿,“这次不是普通的网络纠纷。有人在背后操盘。你要小心应对,不要冲动。” “我知道。” 挂了电话,齐学斌看着屏幕上的恶意评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郭文强。”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齐书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和警惕,“稀客啊。” “郭主席,最近清河的新闻看了吗?” 电话那头郭文强冷笑了一声。“齐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干的?” “我不怀疑你。”齐学斌的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在萧江市能找到这种专业黑公关公司的人,除了你和孙建平,没几个。孙建平已经进去了。那就只剩你了。” 郭文强沉默了。电话里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帮我找个人。”齐学斌继续说,“条件随便你开。”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郭文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看到你倒霉,我今天能多吃两碗饭。” “因为你现在只是个闲职副主席。”齐学斌的语气没有变化,“下个月清河特区有个跨市生态补偿金的专项方案,八百万。我可以点名指定由省工商联萧江分会牵头评估。这能让你在明年全省工商联会议上坐回前三排。”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郭文强在萧江当了四年市长,如今被发配到工商联坐冷板凳。对于一个失去权力的人来说,能够重新回到权力中心边缘的诱惑是致命的。 “你要找什么人?”郭文强终于开了口。 “萧江市做水军生意的公关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的。” 郭文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在工商联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在萧江经营多年的眼线可没撒干净。”他想了十几秒,“清河这事手法很糙。萧江市只有一个叫飞马传媒的皮包公司能做这个量级的网络水军。他们老板叫强子,早年是在网吧搞盗版碟起家的,后来转型做网络推广,近两年开始接水军单子。公司地址在萧江市高新区创业大厦b座十二楼。” “多谢。” “别谢我。”郭文强的语气变得阴沉,“八百万的项目,你不许食言。” “我说话算数。”齐学斌说,“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挂了电话,齐学斌立刻叫来了老张。 “飞马传媒,萧江市高新区创业大厦b座十二楼。老板叫强子。今晚就端。” 老张的眼睛亮了。“头儿,跨区抓捕需要跟萧江市局协调……” “特区公安分局直接行动,但程序绝不能乱来。”齐学斌的语气很果断,“异地用警的报备手续我亲自向省厅去求批复。你带便衣夜里动手,记住,到了萧江地界,按规矩通过省厅的联络员,借两名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全程共同勘察。抓获嫌疑人连夜带回,不留任何程序隐患和政治口实,明白吗?” “明白,不留把柄。” 老张转身出去布置人手。齐学斌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了林安晨。 “林安晨,网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安晨的声音气得发抖,“齐书记,我们是在认真做动画,凭什么被说成皮包公司。我开个发布会,把我们的样片放出去。” “现在放样片没用。”齐学斌把他按在椅子上,“别人会说那是花钱请好莱坞做的虚假宣发。这时候你不能说话,一说话就是狡辩。” “那怎么办?” “滚回机房去。”齐学斌说,“给我做十分钟的无死角人物建模测试视频。从骨骼绑定到毛发渲染,全部展示出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十分钟?”林安晨的声音有些犹豫,“齐书记,十分钟的纯技术展示视频,我们至少要……” 林安晨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高质量的三维动画制作是一个极其耗时的过程,每一帧都需要精细的调整和漫长的渲染。在没有现成资产的情况下,七天内完成十分钟的技术展示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七天。”齐学斌说,“我给你七天时间。做不出来,你自己打包滚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林安晨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他能感觉到身后团队投来的目光。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场关乎生存的战役。 “行。”林安晨咬了咬牙,“七天。”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夜色已经笼罩了清河新城。远处的产业园二期b栋灯火通明,火鸦团队的八个年轻人正在机房里忙碌。寒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街道,路灯在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信息。 “清瑜,帮我盯着远景资本的资金动向。特别是过去一周内有没有大额资金流出到萧江市的账户。” “收到。” 齐学斌放下手机,靠在窗框上。 网络水军的幕后黑手很快就会被揪出来。但他知道,抓到强子只是第一步。强子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幕后老板一定藏得更深。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而林安晨的那十分钟视频,将是反击的核心武器。用技术手段回应技术质疑,用事实击碎谎言。这是最有效的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 七天。 时间不多。 第323章 与虎谋皮:郭文强的余晖 抓捕行动在深夜十一点开始。 老张带了十二名便衣,分乘三辆无标识的越野车,从清河出发直奔萧江市。齐学斌不仅提前向省厅拿到了异地用警的紧急批复令,还在行动群里通知省督导组的一名联络干事也随车同行。车队的三辆越野车在夜色中保持着一百米的间距,沿着萧江方向的高速公路一路疾驰。合规的枷锁被套好,这把刀才算是真正的快。 凌晨一点二十分,车队抵达萧江市高新区创业大厦。 大厦的物业早已下班,整栋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初冬的夜风刮过空旷的停车场,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老张带着四个人从消防通道上了十二楼,另外八个人在大厦的两个出口布控。消防通道的感应灯坏了大半,他们只能靠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飞马传媒的办公室在b座十二楼东侧。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老张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用技术开锁工具打开了玻璃门,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进去。 办公室里有六个人。四个年轻人在电脑前操作着什么,一个胖子坐在角落里抽烟,还有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在打电话。 “警察。不许动。”老张亮出了证件。 办公室里瞬间乱了。黄毛小伙子扔掉手机就想往窗户的方向跑,被门口的队员一把按在了地上。四个年轻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那个胖子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看着老张,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你是强子?”老张走过去。 “是……是我。”胖子的声音有些发颤,“各位警官,我就是做个网络推广的小公司,没干什么违法的事……” “没干违法的事?”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纸,甩在了桌子上,“过去一周,你的公司操控了五百多个水军账号,在省内各大论坛发布针对清河特区的不实信息。收了多少钱,谁让你干的?” 强子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我就是接了个推广单子。对方说要发一些关于清河的文章,我就让我的员工发了。我不知道那是造谣啊……” “不知道?”老张冷笑了一声,“猫池设备在哪?” 强子不说话了。 老张挥了挥手。队员们开始搜查。在办公室最里面的储物间里,他们找到了三台猫池设备和上百张手机卡。每台猫池设备上都插着三十二张sim卡,正在自动发送预设的评论和转发指令。 人赃俱获。 强子被带回清河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审讯在早上六点开始。小周主审,老张旁听。齐学斌在隔壁的监控室里全程观看。 强子起初还在狡辩。他说自己只是接了一个正常的网络推广业务,不知道内容是造谣抹黑。但当小周把猫池设备的照片和水军账号的分析报告摆在他面前时,他的心理防线在二十分钟内崩溃了。 “我承认。”强子低着头,声音发虚,“我收了三十万好处费,帮人发帖。但对方是在网上用比特币交易,全程使用海外加密聊天软件,我根本不知道幕后老板是谁。” “怎么联系的?” “对方通过一个加密邮箱给我发指令。每天我向那个邮箱汇报全网转评赞数据。对方收到数据后,会把下一批的比特币打到我的钱包里。” “邮箱地址?” 强子报出了一串字符。小周立刻记录下来。 “还有呢?”老张在旁边追问,“对方有没有留下其他线索?比如声音,口音,或者任何个人信息。” 强子想了想。“声音没有听过,全是文字交流。但有一次,对方在邮件的签名档里留了一个英文名,victor。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小周把记录交给了隔壁监控室的齐学斌。 齐学斌看完后,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清瑜,有一个加密邮箱地址。帮我追踪最后一次登录的ip和相关防火墙日志。对方很狡猾,可能会用多重代理。” 苏清瑜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了。“收到。给我几个小时。” 齐学斌放下手机,看着监控室里垂头丧气的强子。审讯室的白炽灯光打在强子圆润的脸上,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这个曾经在萧江网络水军圈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一个被恐惧支配的普通人。 飞马传媒端了,水军账号封了,但幕后老板的身份依然是一个谜。victor,这个英文名太普通了,可能是真名也可能是假名。比特币交易无法追踪,加密聊天软件不留痕迹。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场网络舆论战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对手不仅懂技术,还懂得利用网络的匿名性和传播速度来制造混乱。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信息的真假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更快地占领公众的注意力。 唯一剩下的线索就是那个邮箱的最后一次登录ip。 他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碰到了匆匆赶来的林安晨。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林安晨的脚步很快,手里还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隐约能看到视频剪辑软件的界面。 “齐书记,强子抓到了。网上的帖子会删吗?” “已经安排网监大队联系各大平台删除不实内容。”齐学斌说,“但删帖只是治标。真正的反击不在删帖,在你的视频。” “七天期限还剩五天。”林安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齐书记,你放心,我们一定按时交出来。” “不急。”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质量比速度重要。我要的是能让人闭嘴的硬核内容,不是赶工出来的半成品。” 林安晨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齐学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他注意到林安晨的眼眶有些发红,显然是连续熬夜工作导致的。 齐学斌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郭文强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 “齐学斌,飞马传媒是你端的人?”郭文强的语气很复杂,“你动作够快的。” “多谢你的情报。”齐学斌说得很干脆,“八百万的跨市生态补偿金项目,我会按约定交给省工商联萧江分会牵头评估。” 郭文强沉默了几秒。 “齐学斌。”他忽然问了一个跟当前事务完全无关的问题,“如果当初我在萧江没跟你死磕,没扣你那几笔钱,我现在是不是还能坐在市长位子上?” 齐学斌停住了手里翻文件的动作。 “没有如果。”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在东山矿区闭着眼睛签字的时候,你的路就已经走到头了。这次的八百万项目我绝不食言。但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两清。” 郭文强挂了电话。 齐学斌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郭文强这个角色,从萧江市长到省工商联副主席,从针锋相对的政敌到提供情报的临时合作者,终于走到了收束的时刻。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只是一个在权力场中迷失方向的普通官员。他的结局,是所有与齐学斌为敌者的缩影。 齐学斌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郭文强的情景。那时候郭文强还是萧江市的市长,意气风发,手握实权。谁能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就变成了一个只能在电话里问如果当初的失意之人。 权力这东西就是这样。站在山顶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跌下山谷之后才发现,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但齐学斌没有时间感慨。 苏清瑜的追踪结果在当天下午发了过来。 “学斌,对方很狡猾。最后一次登录ip显示在瑞士。但在登录前三分钟,我们在防火墙日志里捕捉到了一次极短的ip跳转失败。那个真实的ip归属地,是京城朝阳区。” 京城朝阳区。 齐学斌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关联对象。 远景资本在北京的办公地点就在朝阳区cbd。方子墨的行政团队也在那里。 线索终于开始闭合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查一下远景资本北京办公室的具体地址。还有,他们行政总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明白。” 齐学斌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产业园二期b栋灯火通明,火鸦团队还在加班。整栋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座孤岛矗立在空旷的工业区里。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写着资本暗战的那一页,在victor这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用箭头指向了远景资本北京办公室。 水军的幕后老板,很可能就是远景资本的人。 但他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仅凭一个ip跳转失败的日志,不足以在正式场合指控一家正规注册的投资公司。法律讲究的是完整的证据链,不是一两个间接线索。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 而更多的东西,需要时间来挖。 窗外又刮起了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街道。齐学斌关紧了窗户,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前。桌上堆着的文件还有一份没看完,但他现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victor这个名字。 第324章远景的二次上门:图穷匕见 网络舆论尚未完全平息之时,远景资本恰到好处地发起了第二波攻势。 十一月二十八日,方子墨再次来到清河管委会。这次他没有经过层层通报,而是直接站到了齐学斌的办公桌前。 他的表情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关切。 “齐书记,网上的那些谣言我都看了。”方子墨坐在了齐学斌对面的椅子上,语气沉重,“这对清河文创园的打击太大了。我听说京城的基金已经打算撤资了。这个时候,如果您再找不到强有力的投资方来背书,这个项目就要彻底烂尾了。”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平静地看着他。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十一月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办公桌上的绿植已经有些发黄,几天没人浇水了。 “方总是来雪中送炭的。” 方子墨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修改后的投资协议。投资金额从五千万增加到了八千万。条件方面我们也做了调整,希望能体现出远景资本的诚意。” 齐学斌接过来翻了翻。方子墨在旁边解释道:“齐书记,坦白说,上次我们给出的条件是基于文创园正常运营的估值。但现在舆情之后,资本市场对清河文创园的信心估值已经打了三折。风险溢价上去了,条件自然要重新调整。” 只看了三页,齐学斌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远景资本要求绝对控股清河动漫孵化中心,占比百分之五十一。要求对火鸦动画等入驻团队拥有优先ip收购权。要求管委会将部分划拨的土地性质转为商业用地。 这不再是投资。这是赤裸裸的掠夺和吞并。 齐学斌抬起头,看着方子墨。 “方总,你们远景资本这是雪中送炭,还是趁火打劫?” 方子墨依然保持着文雅的笑容。“齐书记,商业就是商业。锦上添花不值钱,低谷抄底才是商业的本质。我们帮您背书,平息舆论,自然要拿走相应的风险溢价。” “风险溢价?”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也叫风险溢价?” “齐书记,您要理解我们的立场。”方子墨的语气不疾不徐,“现在的清河文创园在舆论场上已经处于劣势。如果没有一个有实力的投资方站出来稳定局面,整个项目就可能崩盘。我们远景资本愿意在这个时候入场,承担的就是这个风险。”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把协议书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苏清瑜连夜发来的关于远景资本资金来源的追踪报告。报告上的数据冰冷而精确,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剖开了远景资本精心伪装的外衣。 “方总。”齐学斌翻开报告,递到了方子墨面前,“你们说帮我平息舆论。可是据我所知,在网上雇飞马传媒发帖黑我的那个海外邮箱,每次接收转评赞数据的时候,远景资本在京城的行政总监也会同步收到一份加密报表。” 方子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约两秒。 这两秒钟里,齐学斌注意到方子墨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捏了捏食关节。这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方子墨的镇定只是表面的,他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 然后迅速恢复。 “齐书记,您这就不讲道理了。”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不能因为网络上有人黑您,您就随便怀疑诚心来投资的企业。捕风捉影的东西,在法庭上是做不了证据的。” 齐学斌把协议书扔回给方子墨。 “这份东西,你带回去。证据我确实还在找。但是方总,你可以转告你背后的叶总。在清河这块地上,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一寸都别想拿走。” 方子墨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齐书记,您的态度我很遗憾。”方子墨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我希望您想清楚,拒绝远景资本的后果是什么。八千万的投资不是开玩笑的。如果您找不到替代方案,清河文创园的资金链会在三个月内断裂。到时候,您可就不是拒绝一个投资者的问题了。” “我做事,不需要你来教我后果。”齐学斌的语气很平淡,“送客。” 方子墨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齐学斌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些,双腿伸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的暖气似乎突然不够用了。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方子墨带来的那份投资协议还摊在桌面上,像一枚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方子墨刚走。远景资本的底牌亮出来了。百分之五十一控股,优先ip收购权,土地性质变更。这不是投资,是吞并。”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学斌,他们急了。” “对。”齐学斌说,“他们以为网络舆论能把我们逼到墙角,所以露出了真面目。但他们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清河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软柿子。” 挂了电话,齐学斌走到窗前。 方子墨离开管委会后,立即在车上拨通了叶明辉的电话。 “叶总,齐学斌不接招。他甚至猜到了水军是我们雇的。态度很硬。” 电话那头的叶明辉冷笑了一声。 “硬。那是因为他还觉得自己有选择的余地。不用管他了,既然他不吃敬酒,我们就走省里的上层路线。让他那个文创园胎死腹中。” 方子墨皱了皱眉。“叶总,您的意思是……” “找叶省长。”叶明辉的语气很平淡,“让省里给清河施压。文创产业园如果没有省级的批文,就是一个违规项目。齐学斌再硬,也硬不过省里的红头文件。” 方子墨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方子墨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齐学斌。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但再难对付,也只是一个正处级的地方干部。在省级权力面前,他能撑多久。 方子墨掏出手机,给叶明辉发了一条加密短信:“齐学斌已掌握部分线索,建议加快省级施压节奏。” 同一时刻,清河管委会。 齐学斌回到了办公桌前。他把方子墨留下的那份投资协议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协议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拿起内线电话。 “小周,帮我联系省发改委的林主任。问一下文创产业园申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的审批进度。” “好的,齐主任。” 放下电话,齐学斌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给省委的紧急报告。报告的核心内容是请求将清河文创产业园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名录,以获得省级层面的政策支持和审批绿色通道。 他知道这份报告交到省里后,叶援朝一定会看到。他也知道叶援朝一定会动用一切手段阻止这份报告的通过。 省里的权力博弈远比地方上复杂得多。叶援朝作为副省长,在发改委和财政厅都有自己的人脉。一份普通的产业项目申报文件,完全可以在某个环节被技术性搁置,然后无限期拖延下去。 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文创产业园不能在省级层面获得合法身份,远景资本就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他们会向外界宣称齐学斌在搞违规项目,进而逼迫省里介入调查。 他必须在叶援朝出手之前,先把项目钉死在省级重点产业的名录上。 报告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措辞没有问题后,通过机要通道发往省委办公厅。 然后他关掉电脑,单手撑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闭了一会儿眼睛。 办公室里的时钟指向了九点四十分。整栋管委会大楼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齐学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捏了捏僵硬的后颈。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身体发出了抗议的信号。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速溶咖啡,撕开包装倒进一次性纸杯里,用热水冲开。咖啡的苦涩味道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窗外,产业园二期b栋的灯光还亮着。火鸦团队又在加班。 他拿起手机,给林安晨发了一条微信。 “视频做得怎么样了?” 林安晨的回复很快。“差不多了。明天给您看初版。” 齐学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林安晨的视频,将是他反击舆论的最强武器。而省级重点产业项目的申报,将是他抵御远景资本的制度盾牌。 两条线同时推进。缺一不可。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看着远处的灯火。清河的夜空比城市里清澈得多,没有光污染的天空中可以看到稀疏的星星。远处的产业园区像一片发光的棋盘,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奋斗的人。 但他也相信,胜利的天平正在向他倾斜。 他放下手机,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第325章舆论战的终结:用魔法打败魔法 要想彻底平息网络上的皮包公司和洗钱谣言,光靠抓一个水军头子或者发官方通报是不够的。 齐学斌太清楚这个道理了。他在网文圈摸爬滚打了五年,网络写作经验告诉他一个最朴素的真理,网民不需要冰冷的通报,他们需要看到真正的价值。 省纪委的调查组还在路上。萧江市网警虽然发布了破获飞马网络水军案的通报,但在舆论场里,网民依然觉得这是官方在强行洗白。 “抓个替罪羊就完事了?那两千五百万到底去哪了?” 质疑声依然不断。齐学斌明白,光靠技术反击显然还缺点成色。要想让资本不敢再来碰瓷,必须要靠正面的铁腕力量。他之前在省委借何建国点起的那把火,也到了收网发力的时候。 林安晨的视频在第七天完成了。 那天下午,他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冲进了齐学斌的办公室。头发比平时更乱,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 “齐书记,你看。”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点开了视频文件。 十分钟的画面,没有任何故事情节,纯粹的技术展示。从人物骨骼绑定的线框图开始,到肌肉动态模拟的物理演算,再到皮肤次表面散射的光照效果,最后到毛发在风中飘动的逐帧渲染。 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技术参数。渲染时间,多边形数量,粒子特效密度,全部透明展示。 齐学斌看完了整整十分钟。 “怎么样?”林安晨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后,他重重点了点头。 “够了。” 林安晨长出了一口气。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椅子上。 七天。他和团队八个人七天没怎么睡觉,每天只吃泡面和面包,硬是把这段视频啃了出来。 齐学斌没有在全网铺天盖地发新闻稿。他做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定向投放。 他动用了他之前在网文圈和互联网圈积累的人脉,联系了国内两个最大的二次元技术论坛的核心版主,以及三家最专业的cg行业垂直媒体。 他把这段测试视频以匿名泄露的方式首发。 发布的时间选在周五晚上八点。这个时间段是网民活跃度最高的时候,也是自媒体传播的黄金窗口。 视频发出后,齐学斌什么都没说。他关掉了电脑,回家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讨论。 这是国内哪个神仙团队做的。这毛发渲染,这肌肉动态,已经逼近皮克斯五年前的水准了。 国内哪来的算力做这种级别的渲染。一般的独立团队根本租不起这么多服务器。 据说这只是几个人做出来的前期测试。正片得有多炸。 专业圈子里瞬间引爆。技术大牛们逐帧分析视频中的渲染细节,从光照模型的算法到毛发物理的演算公式,每一个技术点都被拿出来反复讨论。 当专业人士背书后,这些讨论开始破圈蔓延到大众网络。 周六下午,几个知名的科技博主和动漫up主转发了这段视频。他们的粉丝总量加起来超过三千万。 周日晚上,话题登上了微博热搜榜第十二位。 舆论发酵四十八小时后,火鸦动画的官微正式认领了这段视频。 林安晨亲自写了一段话。 感谢清河特区和合作基金总计两千五百万的资金支持和渲染农场的算力支撑。我们只有八个人,但我们要用两年的时间,拍出中国最好的动画大电影。我是林安晨,我们在清河等你。 这段话被转发了超过五万次。 网络口风一夜之间从洗钱皮包公司变成了清河特区真有眼光和干实事的良心园区。 之前发帖抹黑的几个论坛账号被网友扒出来是水军,评论区一边倒地嘲讽。 原来是被黑了。清河这波可以。 八个人做出这种水平的测试视频,两千五百万花得不冤。 那些说洗钱的人出来走两步。人家直接把渲染过程都公开了,每一帧的参数都摆在那里,怎么洗。 风向彻底转变。 省纪委的调查组到了清河,看着网上的评价和实实在在在运转的渲染机柜,笑着跟齐学斌握了个手,走个过场回去了。 老吴看到网上的反转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跑到齐学斌的办公室,竖起了大拇指。 “齐书记,你这招不按常理出牌,绝了。”老吴竖起大拇指,“我原来觉得发正规通报最管用,现在看来,还是一物降一物。” “老吴,这不叫不按常理出牌,这叫尊重规律。”齐学斌给老吴倒了一杯茶,“网民不需要冰冷的通报,他们需要看到真正的价值。你用事实说话,比发一百份声明都管用。” 老吴喝了口茶,点了点头。他现在对齐学斌的文创项目已经没有异议了。那段视频的质量摆在那里,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火鸦动画的实力。 “齐书记,我算是服了。你这步棋走得漂亮。” “不是我的棋走得漂亮。”齐学斌说,“是年轻人争气。” 老吴走后,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打开电脑,看了一下舆情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关于清河文创产业园的正面报道占比已经从三天前的百分之十二上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七。负面声音基本被淹没了。 这场本来想抹黑火鸦动画的危机,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一次全网实力预热。 他拿起手机,给林安晨发了一条微信。 “视频的效果超出了预期。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开始大电影的正式制作。” 林安晨的回复带着几个激动的表情。“齐书记,我们昨晚看了网上的评论,大家都在夸。说实话,我差点哭了。” “别哭。”齐学斌回了一条,“留着精力做片子。”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舆论战打赢了。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叶明辉转战省级上层路线,基层抹黑失败后,远景资本必定会动用叶援朝的力量在省级层面对清河施压。 他发给省委的那份紧急报告还没有回音。文创产业园能否被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名录,依然是未知数。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周,帮我约一下老吴和老陈。下午开个会,讨论一下鼎盛精工人才公寓的选址问题。” “好的,齐主任。” 放下电话,齐学斌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新的文件,清河特区产业发展三年规划草案。 他把火鸦动画和鼎盛精工都加了进去。一个是文创产业的种子,一个是精密制造的核心。双引擎驱动,缺一不可。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保存了文件,关掉了电脑。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产业园二期b栋的轮廓灯亮了起来,在暮色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矩形。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危机解除后的第二天。 齐学斌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走进来的是刚刚上任一个月的萧江市市长陆正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 这也是清河升格为省直管特区后,萧江市长第一次踏足清河的土地。 “齐书记,恭喜你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陆正阳看着齐学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网上的视频我看了,确实厉害。” “陆市长过奖了。”齐学斌请他坐下,让小周泡了茶。 陆正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的陈设。 “清河的变化比我想象的大。新城的架子搭起来了,产业园也初具规模。难怪省委对这里这么重视。” “陆市长这次来,是考察特区建设情况的?” “也算,也不算。”陆正阳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齐书记,我代表萧江市委,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 齐学斌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清河虽然是省直管特区,但在交通、水电、医疗、教育等方面依然需要市里的配套支持。”陆正阳说,“我希望我们能建立一个常态化的沟通协调机制。每个月开一次对接会,解决实际问题。” “这个提议很务实。”齐学斌点了点头,“我完全赞同。” “还有一件事。”陆正阳顿了顿,“省里最近有一些关于清河文创产业园的议论。有人说这个项目没有省级批文,属于违规操作。我在市里听到了不少风声。” 齐学斌的表情没有变化。 “陆市长怎么看?” “我怎么看?”陆正阳笑了笑,“我的看法很简单。只要项目合法合规,能给地方带来发展,我就支持。至于省里的议论,那是省里的事。” 齐学斌看着陆正阳。 这个新市长的政治嗅觉比他想象的更敏锐。陆正阳主动提到省里的议论,既是在传递信息,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陆市长放心。”齐学斌说得很平静,“清河的所有项目都依法依规推进。文创产业园的省级重点产业项目申报已经递交省委,批文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好。”陆正阳站起身,伸出手,“齐书记,期待我们的合作。” 齐学斌握住他的手。“一定。” 送走陆正阳后,齐学斌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拿起手机,给何建国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何书记,陆正阳今天来了清河。态度积极,主动提出建立常态化沟通机制。另外,他提到了省里对文创产业园的议论,暗示有人在省级层面施压。” 何建国的回复很快。“我知道了。叶援朝那边确实在活动。但沙书记的态度很明确,清河的项目他支持。你继续推进,不要受影响。” “收到。” 齐学斌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远处的产业园二期b栋灯火通明。火鸦团队又开始加班了。 他看着那片灯光,嘴角微微上扬。 第326章 边界谈判:新市长的算盘 距离陆正阳私下探访清河,只过去了三天。 这一次,他是带着官方考察团正式来的。 老张拎着一袋龙须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头儿,萧江市的陆市长明天又要来。这次是正式访问,带了发改委主任和交通局长,阵仗不小。” “谁说的?” “市政府办的小刘。他跟咱派出所的老周是连襟。” 齐学斌哼了一声,把龙须酥推到一边。 上次私下见面只是相互试探,陆正阳的这第二把火,是打算在谈判桌上真刀真枪地烧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三辆黑色帕萨特鱼贯驶入清河特区管委会大院。陆正阳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围巾系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萧江市发改委主任赵国华和交通局长孙明飞。 齐学斌带着老吴在门口等着。 “齐书记,前两天才刚喝过茶,今天这阵仗可不小。”齐学斌迎上前,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他注意到陆正阳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鞋擦得锃亮,连大衣纽扣的缝线都看不到一丝毛边。这是一个极其注重细节的人。 “齐书记说笑了,上次是私下交流,今天可是代表市委市政府来谈正事的。”陆正阳笑着说,掌心干燥温热。 “外头冷,陆市长和各位领导先进去喝杯茶暖暖。” 老吴跟在后面,低声嘀咕了一句:“新市长架子倒不大,自己开车门。” 齐学斌没接话。不摆架子不等于没架子。越是不端的人,心里的架子越高。 会议室里暖气烧得很足。小周把茶沏好端上来,碧螺春。 陆正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清河特区的产业规划图,横跨整整一面墙。新城一期的楼群,产业园二期的厂房,火鸦动画的渲染机房,鼎盛精工的人才公寓选址,全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得清清楚楚。 “齐书记这面墙,比我在市政府看到的任何一张规划图都详细。”陆正阳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陆市长过奖了。”齐学斌在主位的右侧坐下来,“清河底子薄,只能把账算细一点。” 陆正阳注意到了齐学斌的座位。 按照行政级别,陆正阳是正厅级干部,齐学斌是正处高配副厅级待遇。搁在萧江市的会议室里,齐学斌该坐下首。但这里是清河特区,省直管单位,跟萧江市是平级单位。齐学斌不坐主位,是在官场规矩里给足了面子。坐在右侧第一位,是守住了特区的分寸。 陆正阳笑了笑,主动坐到了主位对面的客座上。他身后的赵国华和孙明飞对视了一眼,很识趣地坐到了末端。 赵国华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做出认真记录的姿态。但齐学斌发现他翻笔记本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打量墙上那面规划图。 这帮人,来之前做过功课。 “齐书记,上次我提过建立常态化沟通机制,今天带着发改委和交通局的同志来,就是想把合作的事情落到实处。萧江和清河虽然行政上分开了,但地理上还是连着的。一条河、一座桥,谁也跑不了。今天,我想谈谈具体合作的细节。” 齐学斌点了点头:“陆市长请说。” 陆正阳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交通并网。清河新城的高铁北站正在建设中,而萧江市这边规划了地铁三号线的延长段。我的想法是,两边的轨道交通在北站实现无缝接驳。建设费用萧江市可以承担大头。” 齐学斌没有立刻接话,等着他说完。 “第二,税收协作。清河虽然是省直管了,但在过渡期内,超额完成的部分企业所得税,大约占总额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希望清河能以区域协作金的名义返还萧江。毕竟当初清河的基础设施、水电管网,都是萧江市投的钱。”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三,产业外包。萧江市现在有几家传统汽配厂,经营困难,面临破产。长鹏汽车未来的非核心零部件,像雨刮器、内饰板这些,能不能优先采购他们的产能?算是拉兄弟一把。” 陆正阳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很诚恳。 齐学斌心里冷笑了一声。 三个请求,听起来像是在谈合作。但拆开来看,每一个都是在吸清河的血。 交通并网,说白了就是要用清河的高铁站拉高萧江城北的房价。地铁延长线通了,萧江城北的地皮就能翻倍。建设费用承担大头?到时候只怕连个零头都要扯皮。 税收返还,这是赤裸裸地割肉。清河刚刚成为省直管特区,财政独立是省委划的红线。你陆正阳一上来就要切走百分之十五?做梦。 产业外包就更离谱了。萧江那几家汽配厂什么水平,他心里门儿清。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生产线造的零件,塞进长鹏汽车的新能源产业链里?那不是扶贫,那是投毒。 但齐学斌没有直接拒绝。 他给陆正阳续了茶,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 “陆市长,你这三个条件,我逐个回应。” 陆正阳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条,高铁接驳。我同意。” 陆正阳眼睛一亮。 “但是。”齐学斌竖起一根手指,“延长线进入清河管辖范围内的八公里隧道段,建设费用由萧江市全额承担。图纸、施工标准,按清河特区的规范来。我不接受降标。” 陆正阳脸上的笑容收了两分。 “第二条,税收返还。不可能。”齐学斌摇头,“特区财政独立是省委的底线,这个口子我开不了,你也不应该来开。但我可以设立一个一千万的萧江小微企业孵化基金,由特区出资、两地联合评审,帮萧江市扶持真正有潜力的中小企业。” 一千万。 陆正阳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要的是清河每年税收的百分之十五,至少几个亿,现在被还回来一千万。 “第三条,产业外包。”齐学斌看着陆正阳的眼睛,“清河欢迎任何有竞争力的供应商,不管他在哪个城市。但有一个前提,必须通过长鹏汽车的技术验证流程。达不到标准,省长打招呼也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正阳放下茶杯,看着齐学斌。 “齐书记,你这是把账算到骨头里了。一毛钱的亏都不肯吃。” 齐学斌给自己也倒了半杯茶。 “陆市长,特区是省里的一把尖刀。刀刃要能砍人,就不能沾太多泥巴。如果清河背上萧江的历史包袱,不用半年,我们就拉不动了。” 陆正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官,见过硬的,也见过横的,但像齐学斌这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每一刀都切在利益的关节上,滴水不漏,他还是头一次碰到。 “那这个孵化基金的评审标准?” “两地各出一半评委,项目清单公开透明。”齐学斌说,“如果萧江的企业真有竞争力,这一千万够他们起步了。” 陆正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笑了。 笑容有些苦涩。 “齐书记,你年轻,但你的牙口比我想象的硬得多。” 齐学斌也笑了:“陆市长,牙口硬不硬不重要。重要的是咬的东西值不值。” 送客的时候,陆正阳在大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管委会大楼上挂着的“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几个大字。 “齐书记,后会有期。” “随时欢迎陆市长来清河喝茶。” 帕萨特的车队驶出大院。齐学斌站在门口目送,直到车影消失在路口。 老吴凑过来:“这个新市长不太好对付。表面客气,实际上每一条都在试探底线。” “他不是来试探底线的。”齐学斌转身往回走,“上次私下见面他没摸透,今天他是来进一步摸我的脾气的。这三个条件,他早就知道我不会答应。他要的不是结果,是一个在谈判桌上近距离观察我的机会。” 老吴愣了一下:“那你还跟他掰扯了半个多小时?” “因为我也在观察他。”齐学斌推开办公室的门,“陆正阳这个人,不算坏,但也绝对不是好人。他是标准的中间派,谁赢他帮谁。我今天让他看到清河的牙口,他就不会轻易站到叶援朝那边去。” 老吴琢磨了一会儿,竖起大拇指:“头儿,你这叫什么来着?” “亮肌肉。”齐学斌拉开椅子坐下,“在官场上,跟中间派打交道,最忌讳示弱。你一软,他就觉得你好欺负,回头就把你卖了。只有让他觉得你比叶援朝更难惹,他才会保持中立。” 老吴啧了一声。跟齐学斌这么多年了,每次谈判完他都能从中学到点东西。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肚子里装的弯弯绕,比那些混了一辈子官场的老油条还多。 齐学斌刚坐下来,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老张。 “头儿,长鹏汽车出事了。” 齐学斌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住了。 “什么事?” “103号样车在测试场着火了。烧成了一堆废铁。” 齐学斌把茶杯放下来,声音沉了三分。 “人呢?” “试车员跳车了,轻度烧伤,没有生命危险。” “我马上到。” 齐学斌抓起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327章 午夜起火:长鹏的第一款样车 齐学斌赶到测试场的时候,老李已经跪在地上了。 不是真的跪。是蹲在烧焦的样车残骸旁边,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103号样车,长鹏汽车第一款纯电suv的手工打样车。从底盘到车架到电池包,全是老李带着团队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出来的。光电池包的结构设计就改了十七版,连散热通道的弯折角度都精确到了零点五度。 为了绕开国外对三电系统的专利壁垒,老李咬着牙拒绝了所有现成的供应商打包方案,硬是逼着研发组从零开始一行行敲底层控制代码。 车上的很多异形零部件,因为根本达不到量产起订量,全是他们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找精密机加工厂加急开模、不计成本用数控机床手搓出来的。那三台用于极限测试的定制高压电机,更是托了部委的关系才从南方研究所高价运来的尖货。 这辆车,承载的不只是长鹏汽车冲击新能源赛道的野心,更是五十多个技术骨干熬了六十多个通宵,用一地烟头和速效救心丸硬生生拼出来的亲骨肉。 三百万的造价。两个月的心血。 现在烧成了一堆漆黑的废铁。 凌晨两点的测试场,探照灯惨白的光打在残骸上,像给一具尸体做最后的告别照。车壳被烧穿了好几个窟窿,钢梁扭曲变形,铝合金的车门框像被大力拧过的麻花。轮胎已经融化成黑乎乎的一摊胶状物,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消防队的水枪刚刚收起来,地面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积水,每踩一脚都会溅起一片碳灰。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塑料味和电解液的酸涩味,齐学斌吸了一口,胃里直翻腾。 测试场的安保主管一脸菜色地站在警戒线外面,双手不停地搓着。他上任才一个月,就碰上了这种要命的事。 齐学斌走过去,在老李身边蹲下来。 “老李,人怎么样?” “试车员小马跳车了,左前臂二度烧伤,已经送医院了。”老李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命保住了。” “那就好。”齐学斌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车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真没了。” 老李没说话,僵着脖子死盯那团残骸。 老张带着两个便衣从侧门走过来,脸色铁青。 “头儿,情况不太对。” “说。” 老张翻开手里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刚刚问出来的情况。 “这车是在连续四十八小时极限测试的第三十七个小时起的火。按照测试流程,三十七小时的时候车辆正在通过模拟涉水路段,水深三十公分。测试场这条涉水路是按照国标设计的,去年验收刚通过,水温恒定十五度,水底铺的是防滑砖。” 他翻了一页。 “车过完涉水路面大约四十秒后,底盘突然开始冒白烟。试车员小马第一时间踩了刹车,拉了手刹,推开车门就滚了出去。他穿的是凯夫拉防火服,但左前臂探出车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蹿出来的火舌。从冒烟到整车爆燃,前后不到两分钟。” 齐学斌皱了皱眉。 “涉水路面?三十公分的水能烧着电池?” “不可能。”老李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绝对不可能。103号的电池包是ip68级别的防水密封,别说涉水三十公分,就是泡在一米深的水里二十四小时,也不会渗入一滴水。我敢拿命担保。”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 老李这人他太了解了。技术狂人,说话从不打折扣。他说不可能,那就是真不可能。 “起火点在哪?” 消防队的火调专家老陈蹲在底盘下面,拿着手电筒照了半天,爬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齐书记,起火点不在电池包里面。” “在哪?” “在电池护板和底盘悬挂系统交接的位置。具体来说,是一组高压线束的接口处。”老陈拿着一截烧得发黑的线缆残段,递给老李,“你看看这个。” 老李接过去,凑到探照灯下面仔细端详了至少两分钟。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这不可能。” “怎么了?”齐学斌问。 “这组线束是昨天下午刚换过的。进口的,德国博世的防尘防水高压线束,一根线就要八千块。这种线束的绝缘层是三层复合结构,耐温等级四百度,三十公分的涉水绝对不可能导致短路。” 老李举着那截线缆,声音在发颤。 “除非有人在换线束的时候,故意破坏了外层绝缘。” 整个测试场安静了。 齐学斌盯着那截烧焦的线缆看了五秒钟,然后抬起头来。 “老张。” “在。” “第一,从现在起,测试场全面封锁。除了核心技术组的人,任何人不得进入五十米范围内。第二,切断这一片区域所有的外网连接,手机信号也掐掉。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不能出现在网上的任何角落。第三,调出过去四十八小时测试场内外所有监控的原始录像。” 老张“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齐学斌又转向老李。 “昨天下午换线束的操作,是谁执行的?” 老李想了想:“是b组的试车助理,叫……叫王涛。三个月前扩招进来的,老家好像是萧江那边的。平时干活挺利索的,没出过什么错。” “把他叫过来。” 老李拿起对讲机呼了两遍,没人应。 他又打了王涛的手机,关机。 齐学斌和老张对视了一眼。 “老张,查一下这个王涛现在在哪。” 老张二话不说,拔腿就往监控室跑。 十分钟后,老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股子怒气。 “头儿,王涛的宿舍已经人去楼空了。被褥都没留,抽屉清得干干净净。这小子跑了。” 齐学斌的眼神沉了下去。 车没问题。线束没问题。 负责换线束的人跑了。连铺盖都卷走了,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是干完活就准备跑路。 这不是事故,是一次有预谋的人为破坏。 而且时间点卡得非常精准。明天上午,省发改委的沈建华就要带评估组来长鹏视察。如果他们看到的是一辆烧毁的样车和一份写着“不明原因起火”的事故报告,长鹏正在申请的工信部新能源生产资质就彻底废了。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戒烟三年了,只有脑子高速运转的时候才会叼一根过过嘴瘾。 谁干的? 能在长鹏内部安插鼹鼠,对新能源生产资质的流程了如指掌,知道省发改委的视察时间,并且有能力在两天内让一个年轻人拿到足够的钱冒着坐牢的风险去破坏一辆样车。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齐学斌走到残骸旁边,弯腰捡起一块烧焦的底盘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放下。 “老李。” “嗯?” “你说实话。如果不算这次的线束问题,103号的电池包核心结构,有没有设计缺陷?” 老李沉默了三秒,然后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电池包的五层复合防爆结构是我亲手设计的,每一层的材料配比我都做过上千次模拟。就算外部起火,只要防爆舱完整,内部电芯不会发生链式热失控。” “你确定?” “我确定。” 齐学斌点了点头。 “那就好。” 老李愣住了:“什么意思?” 齐学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车没问题,是人有问题。这是好事。” “好事?三百万烧没了,明天省发改委的评审组就要来视察,你说这是好事?” 齐学斌看着老李的眼睛。 “老李,如果是设计缺陷,你改十版也堵不住外面的嘴。但如果是人为破坏,那就说明你的底盘够硬,只有用最下三滥的手段才能伤到你。这恰恰证明了长鹏汽车的技术在正确的路上。” 老李怔了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齐学斌转身对老张说:“给我调测试场过去四十八小时所有仓库和侧门的监控。特别是昨天下午两点到六点之间,所有进出线束仓库的人员记录。” 这指令下完没多久,老张就从监控室打来电话。 “头儿,找到了。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仓库侧门有一个穿长鹏蓝领工装、戴口罩的人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工具箱。监控角度不太好,只拍到了背影。” “人脸呢?” “口罩加帽子,脸看不清。但体型和步态跟王涛高度吻合。” “行。继续查他入职以来所有的人际关系和资金往来。” 齐学斌挂了电话,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线。一抹鱼肚白正从云层里挣出来。 距离省发改委评审小组抵达清河,还有三个半小时。 他拿出手机,给周远航发了一条信息。 “老周,你那台三坐标探伤仪调试好了没有?” 周远航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好了。怎么了?” “搬到测试场来。现在就搬。” “齐书记,大半夜的你在搞什么?” “帮我切一辆车。” 周远航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二十分钟到。” 齐学斌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烧成废铁的103号。 有人想用一把火烧掉长鹏的未来。 那他就用这堆废铁,给所有人看一看,长鹏的底盘到底有多硬。 第328章 鼹鼠的脚印:消失的试车员 天亮之前,齐学斌给苏清瑜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伦敦那边是傍晚七点。苏清瑜刚从一个基金路演上下来,手机一震,看到是齐学斌的加密号码,立刻找了一间空会议室关上门。 “出什么事了?” “长鹏的样车被人烧了。” 苏清瑜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问了一个极其精准的问题。 “起火时间是什么时候?省发改委的评审组是明天到吧?” 齐学斌嘴角微微一动。这个女人的脑子,永远比他想象的快半拍。 “没错。就是卡得很准。” “人为的?” “是的!一个叫王涛的试车助理,三个月前才进的长鹏。干完活就跑了,被褥都卷走了。清瑜,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说。” “就是那个试车员王涛,今年二十六岁,身份证我等一下发给你,户籍地是萧江市下面的一个县。他大概率提前收到了一笔钱,数目不会太小。你用你的渠道,帮我查他的直系亲属,特别是父母的银行账户,看最近三天有没有大额异常进账。”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 “学斌,你怀疑萧江那边的人?” “不好说。但萧江市新任市长昨天刚来过清河,试探了我一圈。他走的时候,长鹏就出事了。时间上太巧了。”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当年在伦敦追踪洗钱通道的时候,她就知道齐学斌的鼻子比猎犬还灵。他说太巧了,那就绝对不是巧合。 “给我半个小时。我用国际反洗钱通道的接口查。不是直接入侵银行,是走合规的灰色数据查询,不会留尾巴。” 苏清瑜挂了电话。 齐学斌靠在测试场外面的围栏上,深吸一口冷空气。十二月下旬的清河,夜里的气温已经逼近零下。他的西装外套单薄得可笑,但他根本顾不上冷。 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些手段说合规肯定是不合规的,齐学斌在国内也没办法施展,只能够借苏清瑜的手从境外开始进行一些调查。 但即便如此,这样拿到的证据,都还是有些上不了台面,很难解释清楚证据和材料的来源合法性。 不过,齐学斌相信,只要自己追得够凶更猛,这些躲在肮脏角落的家伙们,就一定会全被揪出来。 老张从监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头儿,所有监控录像我全拷出来了。但画质一般,特别是仓库侧门那个,只有720p,还有好几段被广角畸变拉得模糊。” “拿给我看。” 两个人挤在老张的越野车后座上,用笔记本电脑一帧一帧地过监控画面。 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仓库侧门。一个穿着长鹏标准蓝领工装、戴着白色口罩的人推门进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执行日常工作。三点二十六分,同一个人从侧门出来,右手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工具箱。 “放大他的手。”齐学斌说。 老张调了几个参数。画面放大之后能看到,那个工具箱的侧面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老张叫来老李辨认。 “这是b级配件箱的标识。”老李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里面装的应该就是替换线束和对应的安装工具。” “体型呢?” 老李盯着屏幕上那个背影,又回想了一下:“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外八。像王涛。” 齐学斌点了点头。 “查一下他在特区租住的地方。” 老张已经安排人去了。不到二十分钟反馈就来了。王涛在特区临时安置小区租的一个单间,完全腾空。床被褥全部撤走了,连牙刷杯子都没留。更关键的是,门口的鞋柜里只剩下一双拖鞋,说明他是穿着鞋走的,不是匆忙逃跑,是从容不迫地收拾完了再走的。 “有预谋。”老张咬着牙说,“这小子是提前就计划好了。干完破坏就撤。” 齐学斌查了王涛的购票记录。高铁、飞机、长途汽车,全都没有他的信息。这说明他走的不是正规渠道,要么是搭的黑车,要么是坐的私人车辆。 反侦察意识不弱。 但再老练的狐狸也会留下尾巴。 齐学斌的电话响了。苏清瑜。 “学斌,查到了。”苏清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着怒火的平静,“王涛的母亲,户籍在萧江市安远县。她在老家农村信用社的账户上,前天下午被人分五次现金存入了七十万。每次十四万,都没超过十五万的大额交易申报线。” 齐学斌的眼睛眯了起来。 七十万。 五次存入,每次卡在申报线以下。这不是一个二十六岁的试车助理能想出来的拆分手法。他背后有人在操作。 “存钱的网点在哪?” “萧江市城南工商银行。我让朋友调了柜台区域的监控。去存钱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戴着墨镜,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全程低着头。” “人脸识别呢?” “清河这边做不了。不过我截了几帧清晰度最高的画面发给你了。侧脸轮廓和下巴的形状应该够用。有一帧她摘墨镜擦眼睛的画面,鼻梁和眉骨很清晰。” “好。你先休息,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我不累。”苏清瑜的声音很平静,但齐学斌听得出来底下的锋锐,“学斌,谁敢烧你的车,我就让他的银行账户比这辆车烧得更彻底。” 齐学斌笑了笑,没接话。苏清瑜在金融战场上的狠劲儿,跟他在官场上的狠劲儿是一个路数。温柔的外表下面,都是不见血不收手的主。 他挂了电话,把截图传给了老张。 “找萧江市局的熟人,跑一下人脸比对。越快越好。” 老张只用了四十分钟就拿到了结果。 他冲进测试场临时指挥室的时候,脸色说不上是愤怒还是震惊。 “头儿,比对出来了。这女人叫徐凤娇,萧江市兴达汽配城的老板娘。公开身份就是一个做汽车配件生意的。但她还有一个不公开的身份。” “什么身份?” “前萧江市长郭文强老婆的远房表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热水流动的声音。 老李目瞪口呆地站在角落里,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他是搞技术的,这辈子跟螺丝和电路板打交道,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花七十万去收买一个年轻人,就为了烧掉一辆样车。 齐学斌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线索闭环了。 王涛,萧江人。徐凤娇,萧江人,郭文强的亲属。七十万现金,萧江城南网点存入。存款时间是前天下午,也就是陆正阳出发来清河的同一天。 这背后的脉络清晰得像一张蛛网。 郭文强的老婆的表妹。用七十万现金收买了一个长鹏内部的试车助理,在省发改委评审前夕蓄意破坏样车。 目的只有一个:让长鹏汽车拿不到工信部的新能源生产资质。 齐学斌脑子里闪过昨天的画面。陆正阳坐在会议室里,微笑着提出要萧江的汽配厂给长鹏做配套。而郭文强,那个被他一手踢到省工商联的落水狗,拿了自己八百万的生态评估项目,转头就在背后捅刀子。 但这绝不仅仅是郭文强的个人行为。一个在省工商联坐冷板凳的副主席,哪来的七十万现金去收买人?他背后一定有人。 远景资本。叶明辉。 舆论战刚打完,文创这边碰了壁,叶援朝的人就把矛头对准了长鹏汽车。这帮人的目标很明确,软的打不过就打硬的。什么手段都用,只要能让清河特区的引擎熄火就行。 老张气得把拳头砸在桌子上。 “这帮王八蛋!表面上跟你谈合作,背后捅你一刀。头儿,我带人去萧江把这女人抓回来!” 齐学斌抬了抬手,示意他冷静。 “抓一个徐凤娇有什么用?明天沈主任的评审组就到了。就算你今晚把王涛和徐凤娇都抓回来,车烧了是事实。叶援朝的人会说我们为了掩盖技术缺陷编造了什么人为破坏的阴谋论。到时候越描越黑。” “那怎么办?”老张急了。 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边。凌晨六点的天空刚刚泛出一层灰蓝色的光。远处测试场的探照灯还亮着,103号的残骸蹲在那片惨白的光圈里,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巨兽。 他转过身。 “既然他们想看事故现场,我们就给他们看。但不是他们想看到的那种。” “什么意思?” 齐学斌看了一眼手表。六点零五分。距离省发改委评审组抵达还有三个半小时。 “通知周远航,把他那台调试好的三坐标探伤仪搬到烧焦的样车旁边。再找一台高清摄像机,从现在开始全程录像。” “拍什么?” “拍我们把这堆废铁切开。”齐学斌的眼睛里闪着一层冷光,“让省里的专家们亲眼看着,长鹏汽车的心脏到底有没有问题。” 老张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头儿,我懂了。这是要当着他们的面验尸!” “差不多。”齐学斌扣上外套的扣子,“去准备吧。” 第329章 破局与背刺:最硬的底盘 上午九点二十分,三辆中巴车缓缓驶入清河特区长鹏汽车测试场。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打头的是省发改委新能源产业处处长沈建华,五十出头,花白头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带风。他身后是六个省发改委的技术专家,还有两个工信部派来的观察员。 队伍的末尾,跟着一个不太起眼的中年人。省国资委产业监管处副处长钱卫国。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始终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齐学斌看到钱卫国的时候,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人是叶援朝的人。上个月清河特区评估调研的时候,就是他带头在资料战里各种找茬。今天他跟着省发改委的评审组一起来,名义上是“国有资产安全评估”,实际上就是来看长鹏汽车笑话的。 齐学斌在心里暗暗冷笑。爱看就看吧。今天这出戏,他会让所有人看个够。 齐学斌站在测试场门口迎接。他旁边是老李和周远航。 “沈处长,辛苦了。”齐学斌握住沈建华的手。 “齐书记客气。”沈建华笑了笑,“我们这次来,就是看看长鹏汽车的样车进展。听说你们的纯电suv已经进入路测阶段了?” “沈处长。”齐学斌没有绕弯子,“在您进展厅之前,我想先带您看一个地方。” 沈建华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测试场。” 齐学斌转身带路。一行十几个人跟在后面,穿过了一段百米长的水泥通道。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103号样车的残骸,赫然停在测试场中央。 烧成炭黑色的车架、融化的轮胎、扭曲的车门。空气里还残留着隐隐的焦糊味。在残骸旁边,架着一台锃亮的工业级等离子切割机和一台三坐标探伤仪。两台高清摄像机分别从正面和侧面对准残骸,红灯闪烁,正在录像。 全场鸦雀无声。 钱卫国的眼睛一亮。 他等的就是这个。 “齐书记,这是怎么回事?”沈建华的表情严肃了。 钱卫国抢在齐学斌前面开了口。 “沈处长,这就是长鹏汽车号称要申请国家补贴的那款纯电suv。连一次涉水测试都扛不过去,直接烧成废铁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如果这种技术水平上了市,不知道要烧死多少老百姓。这种车,怎么能给它发新能源生产资质?” 几个技术专家的脸色都变了。工信部的两个观察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已经掏出了笔记本。 老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周远航斜了钱卫国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齐学斌没有理会钱卫国。 他转身,对周远航做了个手势。 “老周,开始吧。” 周远航点了点头,带着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技工走向残骸。 等离子切割机嗡的一声启动了。蓝白色的电弧光在烧焦的底盘上拉出一道刺目的亮线。火花四溅,金属的切割声在测试场里回荡。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 第一刀,沿着电池护板和底盘悬挂的交接线切开。烧焦的外壳像纸板一样裂开,露出里面的结构。 老李蹲下来,用钳子小心翼翼地掰开切割面。 “各位领导,请看这里。” 他指着暴露出来的截面。在外层烧得面目全非的线束接口旁边,长鹏汽车自主设计的五层复合结构电池包核心舱清晰可见。 钛合金外壳、陶瓷隔热层、气凝胶减震垫、铜网散热层、镍钴锰酸锂电芯模组。五层结构完完整整,没有任何变形,没有任何熏黑。 “各位专家。”老李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外部线束接口的温度在起火两分钟内超过了五百度。但电池包核心舱的内部温度,始终没有超过四十五度。” 他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数据表,递给沈建华。 “这是测试过程中电池管理系统的bms实时日志。火灾发生后二十分钟内的全部温度、电压、电流数据都在上面。内部电芯没有发生任何一次链式热失控。一次都没有。” 沈建华接过数据表,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两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学斌。 “齐书记。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起火原因的?” “昨天凌晨。”齐学斌没有隐瞒,“我们的消防和技术团队花了三个小时排查,确认起火点在外接线束而非电池包内部。进一步调查发现,负责更换这组线束的员工在操作完成后连夜潜逃。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是一次有预谋的人为破坏。” “阴谋论!”钱卫国冷笑了一声,“齐书记,你不觉得这个说法太方便了吗?车一烧,就甩锅给什么人为破坏。如果每家新能源企业出了事都这么说,那还要安全标准干什么?” 齐学斌终于看了他一眼。 “钱处长。”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人为破坏的证据不是我编的。被破坏的线束断面在这里,潜逃的嫌疑人的监控截图在这里,收买嫌疑人的资金流向也在追查之中。这些材料我会全部移交公安机关。” 他顿了一下。 “但今天这个场合,我不想讨论治安问题。我只想请各位专家看一个事实。” 齐学斌走到残骸跟前,用手拍了拍那个完好无损的电池包外壳。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昨天半夜,有人故意剪断了103号样车最高负荷的主线束绝缘层,制造了一次外部短路引发的持续高温燃烧。外部温度超过五百度,持续时间超过二十分钟。”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但破坏者没有料到,长鹏汽车自主研发的五层复合结构电池包防爆舱,硬扛了这二十分钟的极端高温,内部电芯没有发生哪怕一次链式热失控。如果这是一个设计缺陷,如果电池包不堪一击,那昨天半夜这辆车连同整个测试场就已经不存在了。” 他看向沈建华。 “沈处长,这不是事故。这是一次非自愿的极端工况实战测试。而长鹏汽车的心脏,通过了这次测试。” 测试场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沈建华把手里的数据表合上,推了推眼镜。 “钱处长。”他转过头看向钱卫国,语气不咸不淡的,“如果你关注的是一桩治安案件,可以现在去找省公安厅。我们今天来评估的是新能源汽车的核心安全技术。” 他又转向齐学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齐书记,你的车壳是保不住了。但你的底盘,硬得很。” 这话一语双关。 钱卫国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工信部的两个观察员中的一个放下了笔记本,冲老李竖了个大拇指。 拆解演示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建华带着专家组仔仔细细地检查了电池包的每一层结构,问了老李和周远航无数个技术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完整、专业、有数据支撑的回答。 老李在一旁看着这些专家翻来覆去地检查他设计的电池包,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在长鹏干了大半年,天天睡在车间里,就是为了把这个五层结构做到极致。今天被人一把火烧了,他以为完了。没想到齐学斌不但没有崩溃,还把这场灾难变成了一次现场技术展示。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脑子做的? 中午送评审组离开的时候,沈建华在车门前停下来,回头对齐学斌说了一句。 “你的资质申报材料我看过了。我会在评审意见书里如实写:长鹏汽车的电池防爆技术在国内同级别企业中处于第一梯队。至于工信部最终批不批,我说了不算。但技术这一关,你们过了。” 齐学斌的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 “谢谢沈处长。” 车队远去之后,齐学斌拿出手机,拨通了萧江市长陆正阳的号码。 “陆市长,昨天的谈判我想再补充一点。” “齐书记请说。”电话那头的陆正阳声音依然温和。 “萧江市那几家面临破产的汽配厂,清河一家都不会采购。不管他们的技术达不达标,只要他们的注册地址在萧江市的管辖范围内,长鹏汽车终生不会跟他们产生一张图纸的交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希望陆市长能理解特区对供应链安全的洁癖。” 齐学斌挂了电话。 陆正阳坐在萧江市政府的办公室里,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听出了齐学斌话里的意思。那不是商业上的抗议,而是政治上的警告。 终生不采购。 这四个字比任何制裁条款都狠。这意味着齐学斌已经知道了样车纵火案背后的人是谁。他没有追究,也没有告状,但他选择了一种更恐怖的方式来回应。 用经济封锁代替刑事追诉。用产业链排斥代替官场对抗。 陆正阳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他来清河之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齐学斌这个人,你可以跟他做朋友,也可以跟他做对手,但千万不要做他的敌人。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了。 第330章 枭雄的落幕:清除最后的隐患 老张带人抓到王涛的时候,是三天后的凌晨四点。 地点在离汉东省界不到二十公里的一个镇子上,藏在一家地下钱庄的后屋里。王涛正蹲在一张折叠床上,面前摊着一堆一百元的现金,正在等钱庄老板帮他把这笔钱换成境外飞单。 老张一脚踹开门的时候,王涛吓得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 “别动。”老张把警官证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然后一把把他按在了床上。 王涛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二十六岁的小伙子,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下面还是长鹏汽车的蓝领工装裤。他显然是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就跑了。 “钱是谁给你的?”老张没废话。 王涛不说话,嘴唇在发抖。 “你妈在安远县信用社的账上多了七十万。五次存入,每次十四万。存钱的人叫徐凤娇。这些我都知道了。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要么自己说,要么我让你妈替你解释这笔钱。” 王涛的心理防线在他妈被提到的那一刻就崩了。 “我说,我说。是一个姓徐的大姐找到我的。她说只要我按她的方法换一根线束,事成之后给我七十万。她说这事没风险,换完线束当天晚上就走,走了以后有人接应我出省。” “谁指使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个姓徐的大姐只说是帮一个京城来的朋友办点事,让我别多问。” 老张冷笑了一声。京城来的朋友。 与此同时,在萧江市城东。徐凤娇正在自己的汽配城里盘货。她丝毫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经侦大队以涉嫌重大商业欺诈的名义查封了兴达汽配城。徐凤娇被带到清河特区公安分局的审讯室里,坐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招了。 她供述的内容跟王涛的高度吻合。整件事的指使者是郭文强。 郭文强告诉她,有一个“京城来的朋友”需要帮忙做一件事。事成之后这个朋友会给郭文强一笔不小的回扣。郭文强自己不方便出面,就让徐凤娇去找一个在长鹏汽车内部干活的萧江老乡,花钱让他破坏样车。 “那个京城来的朋友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徐凤娇擦着眼泪说,抽泣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郭文强只跟我说过一句话,说那个人的钱比萧江市所有的官员加起来都多。他还说这事做成了,以后我的汽配城想做多大就做多大,政府的采购单子随便拿。” 老张在笔录上签了字,冷冷地看着徐凤娇。一个小汽配城的老板娘,被人拿几句空话就忽悠着去干违法的事。蠢。但蠢归蠢,这条供述链非常完整。 老张拿着两份口供走进了齐学斌的办公室。 可以说,这两份口供能够如此顺利的拿到,和齐学斌在事发后的冷静分析有着密切的关系。 老张的心里也是越来越佩服齐学斌了,明明年纪不大,做事如此冷静沉着有条理。 “头儿,全拿到了。王涛、徐凤娇、郭文强,这条线清清楚楚。要不要直接把这些材料寄给省纪委,钉死郭文强?” 老张说着还有点兴奋,毕竟这些证据的分量不小。 齐学斌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老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一些。 “钉死一个郭文强有什么用?顶多算违纪,记过处分,调到一个更远的冷衙门养老。叶援朝有一百种方法把远景资本摘干净,最后说成是郭文强这个靠边站的过气政客为了私仇自作主张。打不到大蛇。” 老张皱了皱眉:“那这两份口供怎么办?” 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飘雪的特区新城。 “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份口供最大的价值不在于钉死郭文强,而在于它们直接指向了远景资本?” 老张愣住了。 “叶明辉用郭文强当白手套,让郭文强的亲属去做脏活。如果这层关系被捅出去,远景资本十个月来精心在清河塑造的''合法投资者''形象就全毁了。叶援朝花在远景身上的心血也一夜归零。” 齐学斌转过身来。 “所以我不能把这份口供交给省纪委。我要把它交给一个更有意思的人。” “谁?” “叶援朝的自己人。” 老张差点把茶杯掉地上。 “你疯了?” “我没疯。”齐学斌的眼神平静得吓人,“这招叫借刀杀人。” 当天深夜。金陵市郊外的一家私人茶庄。 齐学斌一个人到的。没带老张,没带任何随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把车停在茶庄后面的停车场,从侧门进去。 包间里坐着一个人。省公安厅副厅长秦鸿志。叶援朝的核心嫡系之一。 秦鸿志看到齐学斌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四十七八岁,国字脸,眉毛很浓,一看就是在公安系统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齐书记,这么晚了约我喝茶,有什么指教?” 齐学斌没有寒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桌上,推到秦鸿志面前。 “秦厅长,这是两份口供的高清扫描件。一份是长鹏汽车纵火案嫌疑人王涛的,一份是涉嫌行贿的徐凤娇的。两份口供里都提到了同一个人。郭文强。” 秦鸿志没有动那个信封。 “郭文强受何人指使去破坏长鹏样车,口供里也写得很清楚。”齐学斌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京城来的朋友。钱比萧江所有官员加起来都多的朋友。秦厅长,您觉得这位朋友是谁?” 秦鸿志的表情终于变了。微微的,但齐学斌看得一清二楚。 “这份口供如果出现在沙书记的桌上。”齐学斌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远景资本和叶明辉之间那层遮羞布就全扒了。叶总在清河布的局,也就到头了。” “你到底要什么?”秦鸿志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跟叶总翻脸。”齐学斌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得像在聊天气,“这份指向远景资本的原始口供版本,我可以销毁。我销毁了,就等于从来没有过。” “条件呢?” “很简单。请秦厅长用您的方式,让郭文强永远离开汉东的政商两圈。他是一条疯狗,到处乱咬。我只帮叶总处理一次善后,下次再有人从萧江方向冲我放冷箭,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秦鸿志盯着齐学斌看了整整一分钟。 茶庄的包间里安静得只听见墙角的加湿器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汽。 “你这是在威胁我?”秦鸿志的声音很低,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茶杯的杯沿。那是一个典型的自我安抚动作,说明他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齐学斌看在眼里,语气更加从容。 “不是威胁。是交易。”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拉链拉上,“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秦厅长,远景资本是叶总最在乎的通道。为了保住这条通道,牺牲一条到处惹事的疯狗,划算得很。您在叶总面前也算立了一功,帮他清除了一个随时可能暴雷的隐患。”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今天这次茶叙,没有发生过。秦厅长晚安。” 两天后。 省工商联发布了一份不起眼的内部通知。副主席郭文强同志因“突发性心梗”,经组织批准提前病退,即日起赴外省疗养,不再担任任何职务。 消息传到清河的时候,老张正在办公室里啃鸡腿。 他愣了足足五秒钟。 “头儿,郭文强就这么没了?” “没了。”齐学斌翻着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 “你让叶援朝的人帮你干掉了叶援朝自己的外围?” “他不是帮我干掉的。他是帮叶援朝止损。”齐学斌翻过一页,“远景资本的安全比郭文强重要一百倍。秦鸿志是聪明人,他算得清这笔账。” 老张咽下最后一口鸡腿,擦了擦手。 “头儿,你有的时候比那些反派还黑。” “官场上不存在黑白。只有输赢。” 苏清瑜从伦敦打来的电话是当天晚上。 “学斌,郭文强被病退了?” “嗯。” “那两份口供呢?” “原始版本销毁了。”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留了备份对吧?” 齐学斌笑了。 “清瑜,你太了解我了。” 加密u盘里的高清电子备份,锁在清河管委会地下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齐学斌一个人知道。 那是悬在叶明辉头顶的一把剑。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但那把剑会一直在那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2016年的春节就要到了。特区新城的路灯在雪雾中闪着暖黄色的光,远处产业园的厂房轮廓被白雪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个未接来电。区号+44,伦敦。 不是苏清瑜的号码。 那个号码在屏幕上跳动了两秒,然后熄灭了。没有留言,没有短信。 齐学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梁雨薇。 消失了大半年的复仇女王。 她终于打来了她的第一个私人电话。 第331章 除夕前的女王:跨洋电话的毒药 腊月二十八,清河特区年终总结大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管委会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年味儿,有人在食堂里炸丸子,油烟味顺着通风管道拐了三个弯,飘到了齐学斌的办公室门口。齐学斌推开办公室的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桌上那堆文件,而是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冷空气灌进来,带着炮仗燃烧后的硫磺味。 他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是苏清瑜从香港寄来的铁观音,说是对付北方干燥天气最好使。建盏杯底的油滴纹在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端着茶杯坐下来,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个未接来电。 区号加44。伦敦。 齐学斌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秒。他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跟伦敦有关系的人,那个人此刻应该在香港处理星光基金的年终结算。这个陌生号码,不像是打错的。 他按下了回拨键。 三声铃响后,电话接通了。背景音里有咖啡机运转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英文对话。然后一个声音穿过了八千公里的距离,清晰得仿佛就在隔壁房间。 “齐书记,新年好啊。” 熟悉,又陌生。梁雨薇的声音。 齐学斌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是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猎物从林子里走出来时的冷静。这个女人自从化名陈安娜携巨资归国以来,从没有跟他直接对过话。今天她主动打来电话,说明局面已经到了她不得不亮牌的地步。 “梁小姐。”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个跨洋电话打到我管委会的公务号上,费了不少心思吧。” “费心思?”梁雨薇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齐书记,你们管委会的公务电话登记在清河特区的官网上,连百度都能搜到。转接到你手机上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齐学斌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梁雨薇这通电话绝对不只是为了寒暄。 “听说你把叶家在省里的关系当枪使,把郭文强逼退了。”梁雨薇的语气瞬间转冷,“好本事。一个正处级的小干部,能让一个副厅级的老政客突发心梗提前病退。齐书记,你的手段越来越老练了。” “梁小姐。”齐学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大费周章给我打这个电话,不会是来夸我的吧。” “当然不是。”梁雨薇的声音变得冷硬,“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好了。” 齐学斌靠进椅背,右手把茶杯搁在桌上。他没有说话,等着对方继续。 “第一件事。”梁雨薇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星光基金第五期的海外lp名单里,有两家基金最近被英国金融监管局开了预警函。如果fca正式立案调查,你的第五期资金至少推迟一年到位。齐书记,清河特区今年要花多少钱你比我清楚。少了这笔钱,你的新城三期怎么开工?” 齐学斌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的声音依然像是在讨论天气。 “然后呢。” “第二件事。远景资本你拒绝了,不要紧。这个世界上想投清河的资本有的是。但下一个敲你门的人,你未必认得出是我的人。也许是某家上海的pe,也许是某个深圳的产业基金。他们的尽调报告干干净净,法律结构完美无缺。你挡得住第一个,挡得住第十个吗?” 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他极少流露的紧张信号。梁雨薇这是在告诉他,她已经不只是叶系的外围了,她在用一种更系统化的方式进行渗透。 “第三件事。”梁雨薇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几乎是耳语,“齐学斌,你以为你跟叶援朝斗,就是面对最大的对手了?你错了。你面对的棋盘,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你这通电话,”齐学斌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是磐石,“是为了吓我,还是为了跟我谈条件?如果是吓我,你可以挂了。如果是谈条件,我洗耳恭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齐学斌几乎能听到梁雨薇的呼吸声。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声里没有温度。 “你真的很有意思。条件很简单,让远景资本进清河文创园,持股不超过30%。作为交换,星光基金的fca预警函我可以帮你摆平。我在伦敦金融圈的人脉,比苏清瑜深得多。” 齐学斌把手机切到免提,让声音外放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清瑜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食堂打包的饺子。看到齐学斌的表情和免提模式,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无声地走到沙发上坐下,安静地听着。 “梁小姐。”齐学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板,“你大费周章给我打这个电话,说明你在京城的路走不通了。叶明辉的远景资本被我堵在门外,你的地下代理人被我挖出来了两条。你不是想帮我,你是想自己上桌。但很遗憾,清河的桌子上没有你的座位。”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整整五秒。 齐学斌接着说:“而且梁小姐,你的fca那张牌,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使。预警函不是立案通知,合规说明提交上去十天半个月就能解决。你用这种东西来吓我,说明你手里的好牌已经不多了。” 沉默。 然后梁雨薇用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声音说:“齐学斌,你真以为我只有远景资本这一张牌?等着吧。”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窗外又有一串鞭炮炸响,紧接着是几个孩子的笑声。 苏清瑜把饺子放在茶几上,走到齐学斌身边。 “她威胁你了?” “三管齐下。fca预警函、渗透新资本、以及暗示她背后还有更大的棋盘。”齐学斌简短地复述了电话内容。 苏清瑜沉吟了片刻。“fca预警函的事是真的。第五期有两家lp的合规报告确实出了问题,但不是致命的。那两家基金的一笔关联交易被人悄悄举报,触发了fca的自动预警机制。梁雨薇在伦敦一定找人做了手脚。我需要回一趟香港,通过剑桥的校友圈找到fca那边能说上话的人,把合规说明递上去。” “多久能搞定?” “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 齐学斌点了点头。“去。但春节前先陪我吃顿年夜饭。” 苏清瑜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带着心疼的笑。 “好。” 除夕夜。 管委会办公室里只有齐学斌和苏清瑜两个人。 桌上摆着两碗水饺,一碟花生米,一瓶清河本地产的米酒。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朵烟花升上天空,在漆黑的夜幕上炸开一团金色的碎片,把办公室的窗帘映出短暂的光影。 齐学斌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韭菜猪肉馅的,剁得很细,皮薄馅大。饺子是食堂大师傅老周亲手包的,特意给他俩留了三十个,用保温饭盒装着送上来的。 “清瑜。”他突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想留在清河。”齐学斌抬起头看着她,“还作数吗?” 苏清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没想到齐学斌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在刚刚接完梁雨薇的威胁电话之后,在审计风暴即将来临之前。 “我不是随口说的。”苏清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学斌,我不想再从香港遥控了。年后我回来,就留在清河。星光基金的日常运营我可以远程管理。我要待在你身边。” 齐学斌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苏清瑜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南方冬天那种湿润的寒意。齐学斌握紧了一些,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窗外正好升起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亮。苏清瑜的脸在那道光里变得柔和极了。 “那就这么定了。”齐学斌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鞭炮声淹没。 那一刻,这个在刀尖上跳了八年的男人,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楼下传来保安老赵的声音,大嗓门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过年好!过年好!”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祝福声。清河特区的第一个春节,就这样在烟火和饺子的香味里,悄悄降临了。 而在伦敦唐人街的某家咖啡馆里,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放下了手机,对面坐着的年轻男人递过来一杯热可可。 “他拒绝了?”年轻男人问。 梁雨薇笑着漫不经心地端起这一杯热可可,浅浅地啜了一口。 “他不只是拒绝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猜出了我的底牌不多。这个人比三年前更难对付了。” 她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伦敦的冬夜漆黑一片,唐人街的红灯笼在雨雾里晃动着。 “传话给穆老。”梁雨薇说,“就说清河的那位,比我们预估的段位要高。光靠省里那些人,已经不够用了。” 第332章 双核合体:苏清瑜的清河新身份 春节假期结束的第一个工作日,正月初八。 苏清瑜是下午两点到的清河。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打了个车从萧江高铁站到产业园区。行李只有一个二十寸的小箱子,里面装着她的日常衣物和几摞加密的法律文件。 星光基金驻清河首席代表的办公室在管委会办公楼三层东侧,面积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但采光极好,正对着新城的主干道。除了管委会核心层的齐学斌、老张和老吴,没有人知道她与齐学斌的真正关系。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窗户还没擦,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苏清瑜没有叫人,自己卷起袖子找了块抹布开始擦。她一边擦一边在心里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三件大事。 第一,在三个月内完成星光基金人民币子基金的设立。第二,建立清河特区的产业投资评审委员会。第三,处理梁雨薇在fca搞的那个预警函。 老吴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穿着米色羊绒大衣的女人正在弯腰擦窗台。他犹豫了几秒钟,想起了自己之前在远景资本的事上摇摆不定的那段往事,脚步都变慢了。 苏清瑜却先回过头来,主动伸出手。 “吴主任您好,我是苏清瑜。以后咱们是邻居了。园区投资的事您多操心,我帮您把关。” 老吴的脸微微一红。他使劲握了一下她的手:“苏代表,欢迎欢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的。”苏清瑜笑了笑,“那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改天请您去食堂吃顿饭,我给您讲讲我们基金的运作流程,您心里也好有个数。” 老吴被她的坦诚弄得有些意外。这跟他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的金融圈女强人完全不同。 三天后。 苏清瑜已经把人民币子基金的设立方案推到了关键节点。原本最大的堵点是省金融办的审批,那条路已经被叶系的人堵死了。齐学斌在年前就跟她分析过这个困境,但苏清瑜找到了一个制度缝隙。 她走进齐学斌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法律意见书。 “学斌,人民币子基金的路我找到了。”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文件。“说。” “不走省金融办的审批。”苏清瑜把法律意见书递过去,“清河特区作为省级直管区域,可以在省商务厅的备案制下自行设立产业引导基金。商务厅的备案制比金融办的审批制宽松得多,而且叶系在商务厅的影响力远不如在金融办。” 齐学斌翻了翻那份法律意见书,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操作合法吗?” “完全合法。”苏清瑜在他对面坐下来,“国务院2015年发布的那份鼓励社会资本参与公共服务的指导意见里,明确提到了产业引导基金的备案制适用范围。我已经找了一个顶尖律所的团队核实过,法律架构上没有任何漏洞。” “叶系那边如果事后追问呢?” “追问也没用。”苏清瑜的语气很确定,“我们走的是商务厅的通道,跟金融办没有任何管辖权交叉。他们顶多在省委的层面上制造舆论压力,但只要备案手续完整、合规文件齐全,任何人想翻这张桌子都找不到法律依据。” 齐学斌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干。” “我还需要两周时间跟律所团队完成全部备案文件。”苏清瑜站起来,“另外,fca那边的预警函我已经处理好了。” “这么快?” 苏清瑜微微一笑。“我在剑桥金融系的老同学网络里找到了一个已经退休的fca前高级审查官做顾问。他帮我理清了预警函的核心问题,就是那两家lp的一笔关联交易被梁雨薇悄悄举报,触发了自动预警。我准备了一份详尽的合规说明材料,上周已经提交给fca了。对方回函说预警将在十个工作日内撤销。” 齐学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梁雨薇在伦敦放的那把火,被苏清瑜两周之内就扑灭了。 十天后。 管委会三楼的会议室里,七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苏清瑜请来了三个外部专家,沈曼宁推荐的文娱行业专家方逸群,汉东艺术学院的文化产业教授周建国,萧江本地一位资深的注册会计师赵明远。加上管委会的老吴和办公室的小陈。 苏清瑜站在投影仪前面,调出了一份ppt。 “各位,这是清河特区产业投资评审委员会的运作草案。”她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极清晰,“目标很简单,以后清河特区的每一笔产业投资,都要经过委员会的审核。不是我一个人拍板,也不是齐书记一个人拍板,是集体决策、专业评审、留痕存档。” 方逸群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苏代表,我有个问题。如果遇到特别紧急的项目,时间不等人怎么办?比如当初火鸦动画那种情况。” “问得好。”苏清瑜调出下一页,“我们设置了紧急通道机制。紧急项目可以在两个工作日内完成快速评审,但必须有三分之二的委员同意启动。而且事后要补做完整的评审报告。” 周建国点了点头:“那评审的标准是什么?” “三个维度。商业可行性,与特区产业规划的匹配度,潜在风险评估。三项都达标才能过。” 赵明远翻到了材料的最后几页:“苏代表,这里有一笔火鸦动画的一千五百万投资,标注着追溯评审。这笔怎么定性?”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苏清瑜的表情微微一沉,但声音依然稳当:“这就是我今天请各位来的一个重要原因。火鸦动画的投资是在委员会成立之前完成的,当时情况紧急,没有走完整的评审程序。现在我们需要做一次追溯评审。各位专家今天看完火鸦的全部财务数据和产出成果后,给出你们的独立判断。” 方逸群看了一眼厚厚的火鸦动画资料包,沉吟片刻:“苏代表,您直接跟我说,这笔投资有没有问题?” 苏清瑜直视他的眼睛:“从财务角度看没有任何利益输送和资金挪用。从法律角度看存在程序瑕疵。但投资决策本身是对的,火鸦动画目前的产出已经远超预期。” 方逸群沉吟了一下:“那我的意见是,追溯评审照做,但评审结论要写清楚,投资决策正确,决策流程需要改进。这样既给了合规证明,也给以后的决策立个规矩。” 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苏清瑜深吸一口气:“谢谢各位。” 评审结束后,苏清瑜把追溯评审的全套文件整理好,锁进了档案柜。她知道这份文件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但有总比没有好。 当天晚上。齐学斌带苏清瑜去了管委会的天台。 新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凤凰岭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水库大坝上的灯光像一条银色的线。 “清瑜。”齐学斌开口了,“从今以后你不是在后方补给了,你是在前线跟我一起扛枪。做好准备,子弹会直接打向你。” 苏清瑜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声音很平静:“我在伦敦做空梁雨薇的时候子弹就已经飞过一轮了。学斌,我既然决定留下来,就不会再走。”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这个地方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它会很粗糙,毕竟是一群基层干部拿命拼出来的。但我看到的清河,比很多成熟城市都干净。你们的财务透明程度,比我在香港见过的很多上市公司都高。” 齐学斌笑了笑:“我们是被逼的。清河能活到今天,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透明,早就被人吃干净了。” 一阵冷风吹过来,苏清瑜的头发飘了起来。齐学斌伸手替她理了一下。 “你冷不冷?” “不冷。”苏清瑜靠过来一点,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学斌,我有一种预感。今年会是最难的一年,但也会是最重要的一年。”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新城的灯火,心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梁雨薇的威胁、叶援朝的阳谋、fca的预警函、火鸦的程序瑕疵。这些东西像暗礁一样潜伏在水面下,随时可能撞碎他的船。 但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让他觉得这条船至少不是一个人在划了。 两天后。 苏清瑜完成了人民币子基金的全部备案文件,通过省商务厅的绿色通道正式提交。她给齐学斌发了一条信息: “星光清河一号引导基金,首期募集目标三亿。已经有四家国内机构投资者确认了一亿的认购意向函。” 齐学斌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把这条信息转发给了老吴:“老吴,以后有人再拿五千万来敲门,你就把这个数字给他看。” 老吴看着那个三亿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他是真没想到,在自己看来千难万难的事情,在齐学斌这边,却是如此轻易的就达成了。 第333章 省级风暴:叶援朝的绩效审计 春节的喜庆气氛还没完全散去,一场暴风雨已经悄悄酝酿。 正月初十,省政府常务会议室。叶援朝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他五十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西装上连一根褶皱都没有。常务副省长主持省政府常务会议,这是他的分内之权。 “关于今年全省各地市和省直管区域的年度绩效审计,我有几点考虑。”叶援朝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压,“省直管区域享受了特殊政策,财政上有更大的自主权。这种自主权如果没有相应的绩效监督,迟早会出问题。” 与会的人员都是省政府的核心层,分管副省长、各厅局的一把手。沙家康虽然不在场,但省委办公厅派了一个处长列席记录。 叶援朝翻开文件的第一页,语速放慢了几分:“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成立不到一年,社会化融资规模已经超过七个亿。这个速度如果没有问题,是巨大的政绩;如果有问题,就是政府信用的坍塌。无论如何都需要审清楚。”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内安静了好几秒。 “叶省长说得有道理。”省财政厅厅长第一个表态,“省直管区域确实应该纳入重点审计范围。” “我也支持。”省审计厅分管副厅长跟着点头。 叶援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他等的就是这个效果。那份方案的最后几页,有一个不太起眼的附件,标题是“关于对省直管区域社会化融资行为进行重点审计的特别条款”。 这个条款是他亲自起草的。清河特区的命门在哪里,他比谁都清楚。七个亿的社会化融资,星光基金的外资、人民币引导基金的民间资本,任何一笔只要在穿透式审查中露出半点瑕疵,他都能把它变成一篇要命的文章。 更精妙的是,这不是针对清河一家的专项审计,而是面向全省所有省直管区域的普遍性审计。这意味着即便有人怀疑他的动机,也挑不出程序上的毛病。 而这一切,完全合法,完全合情合理。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阳谋中的阳谋。 散会后不到两个小时,何建国就给齐学斌打了一个加密电话。 “学斌,叶援朝要审你的钱。”何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焦虑,“他在会上的原话是,清河特区成立不到一年,社会化融资规模已经超过七个亿。这个速度如果没有问题,是巨大的政绩;如果有问题,就是政府信用的坍塌。无论如何都需要审清楚。” “他怎么铺垫的?”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翻阅长鹏汽车的技术参数文件。听到何建国的话,他放下手里的材料,靠进椅背。 “全省统一的绩效审计方案。但在附件里藏了一个特别条款,专门针对社会化融资行为做穿透式审查。这个条款几乎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何建国停顿了一下,“学斌,这话说得太漂亮了,连沙书记都不好直接否决。” “审计组的人选定了吗?” “还没有。但叶援朝推荐的方案是省财政厅和省国资委联合组队。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齐学斌知道。省财政厅的副厅长是叶系的人,省国资委更是赵副省长的地盘。如果审计组被这些人塞满,所谓的独立审计就变成了定向围猎。 “何书记,谢谢你的消息。”齐学斌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小心点。”何建国最后叮嘱了一句,“叶援朝这次是阳谋,比他以前那些暗招难对付得多。你没有办法在程序上挡他。” “挡不了就不挡。”齐学斌说,“我接。” 何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声保重,挂了。 齐学斌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是清河新城初春的景色,道路两旁的法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远处长鹏汽车大厦的钢结构框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这一切都是他用两年时间拼命换来的。而现在,有人要用一纸审计报告把这一切推翻。 叶援朝这一手比任何暗杀、纵火、水军都要致命,因为它完全在制度框架内运行。如果沙家康强行阻止审计,反而会给叶援朝一个省委书记包庇特区的口实。不阻止,叶系的人就有机会在审计过程中做手脚。进退两难。 这是一场阳谋中的阳谋。让你明明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却根本无法反抗。 齐学斌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晚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事商量。” 半小时后,苏清瑜推门进来。她今天跑了一天商务厅,人民币子基金的备案文件到了最后签字阶段,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但听完齐学斌的转述后,她的眼神立刻变得清醒锐利。 “学斌,他要审就让他审。”苏清瑜沉默了十秒后开口,语气极其冷静,“我们的每一分钱都干净得能喝。他越审越会发现清河是全省最透明的单位。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审计组的人选不能全由叶援朝指定。”苏清瑜坐到齐学斌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如果审计组长是他的人,上帝来了都能审出问题。审计组长,必须由省审计厅厅长亲自挂帅。不能下放到处级干部。” 齐学斌点头:“我也这么想。郑宏彦这个人你了解吗?” “省审计厅厅长,五十三岁。”苏清瑜想了想,“在业内的名声是铁面无私,只认数字和证据,不属于任何派系。全国审计系统的标杆人物。” “这种人来审我们,正好。”齐学斌说,“只要裁判公正,我们赢面极大。怕的就是裁判被人买了。” “还有一点。”苏清瑜补充道,“我们要主动申请审计。不要被动等他来。谁先请求审计,谁就占据道义高地。你想想,一个特区书记主动要求上级来查自己的账,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没鬼。这个姿态在省委常委们面前的分量,比任何辩解都重。” 齐学斌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一招比我想的还狠。” 苏清瑜微笑:“学斌,你教我的。以退为进。” “那就这么定。”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今晚我就起草申请书。明天一早送到省委。” “申请书的措辞很重要。”苏清瑜也站起来,“不能写得像求情,要写得像请战。让所有看到这份文件的人都觉得,齐学斌不是被逼着接受审计,而是主动邀请全省最严格的审计官来检验清河的成色。” 齐学斌回过头看她:“你帮我润色一遍?” “当然。” 当天深夜十一点。两人在办公室里改了四遍措辞之后,齐学斌以特区党工委书记的名义,签发了那份《关于请求对清河特区进行全面绩效审计的申请书》。正文的第一句话是: “为证清白,恳请省审计厅对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自成立以来的全部财政收支、社会融资、产业投入进行无死角审计。” 第二天早晨八点整,这份申请书像一枚炸弹,同时出现在了所有省委常委的案头。 沙家康看到的时候正在吃早餐。他放下手里的豆浆杯,仔细看了三遍,然后微微笑了。 “这个齐学斌,有点意思。”他对秘书说,“叶援朝想用审计当刀子,齐学斌先把刀递给了裁判。今天下午的常委会,把这份申请书放在第一议题。” 那天下午的省委常委会上,沙家康不动声色地完成了这一局。 “各位同志,既然齐学斌同志主动请审,说明他心里没有鬼。省审计厅应该给予最高规格的配合。我完全支持。” 他说完后,目光不经意地扫了叶援朝一眼。 叶援朝面色如常。他知道这一仗的节奏已经被齐学斌抢走了一半。但他并不慌张。审计组只要能进去,他的人就有机会做文章。 “我也支持。”叶援朝不动声色地回应。 散会后,齐学斌接到了何建国的第二个电话。 “学斌,你的申请书在常委会上炸了。”何建国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轻松,“叶援朝的脸色你没看到,精彩极了。他本来准备了一整套审计组人选的方案,结果你先手一出,沙书记直接接了你的球,在会上宣布由省审计厅厅长郑宏彦亲自挂帅。叶援朝连反对的理由都找不到。” “郑宏彦亲自来?”齐学斌确认了一遍。 “对。沙书记还加了一句,审计工作向他和省人大常委会同步报告。这等于在审计组上面加了一个铁帽子。叶援朝的人即使进了组也翻不了天。”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何建国的语气严肃了起来,“学斌,你赢了第一个回合。但审计才是真正的硬仗。叶援朝不会就这么放手。他一定会在审计组里安插自己的人。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三十天里,你的每一张发票、每一笔转账、每一个决策流程,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看。” “我知道。”齐学斌说,“让他们看。”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新城渐渐亮起来的路灯。初春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这场省级博弈的第一回合,就这样在两个老手的微笑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第334章 博弈审计组:谁来当裁判 省委常委会通过审计方案的消息传到清河的时候,齐学斌正在管委会办公室里翻看长鹏汽车的供应商名录。 “成了。”他放下手机,对坐在对面的苏清瑜说,“审计组由郑宏彦亲自挂帅。沙书记还加了一条,审计工作向他和省人大常委会同步报告。” 苏清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郑宏彦。铁面阎王。” “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裁判是他,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苏清瑜说,“这个人在全国审计系统都是标杆。不吃回扣,不搞关系,不讲人情。他审过的案子,从来没有一个被翻过案。” “问题是叶援朝不会什么人都不安排进来。”齐学斌靠进椅背,“常委会上叶援朝提了一个建议,让省财政厅和省国资委的人也参与审计组。沙书记没有否决,而是用郑宏彦挂帅加省人大监督的框架把叶系的人框住了。但他们依然在组里,有了在内部搞事情的机会。” 苏清瑜沉吟片刻:“副组长的人选定了吗?” “还没有。但我估计叶援朝会力推省财政厅预算监督处的人。那个处是他的自留地。” “那我们的应对策略是什么?” 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新城的主干道上,几辆工程车正在驶向长鹏汽车大厦的方向。 “三件事。”他转过身来,“第一,你牵头把特区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目整理成一套完整的自查报告。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法律依据、第三方审计证明,全部附上。不能有一页空白。” “这个工作量很大。”苏清瑜皱了皱眉,“从成立到现在,大大小小的资金往来不下两千笔。”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两周时间。”齐学斌看着她,“能做到吗?” 苏清瑜想了想,然后点头:“能。我把财务部的小陈和法务的老赵都调过来。三个人轮班,应该够了。” “第二件事。”齐学斌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我要确认郑宏彦这个人的底色。铁面无私是外界的说法,但他具体是什么样的人,我需要更精准的情报。” “你打算怎么查?” “找沈曼宁。”齐学斌拨出了号码,“沈家在本省和京城的关系网足够广,查一个省审计厅厅长的底子不难。” 电话接通后,沈曼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慵懒。 “齐大书记,大过年的找我什么事?” “曼宁姐,帮我查个人。省审计厅厅长郑宏彦。” “查他干嘛?” “他要来审我的账。”齐学斌简短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沈曼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郑宏彦这个人我爸提过。农村出来的,没有任何背景。在审计署干过八年,后来调到地方。他的口碑就两个字,较真。数字上差一块钱他都要追到底。你要是干净,他就是你最好的盾牌。你要是有问题,他就是你最锋利的刀。” “那就够了。”齐学斌说,“干净不干净,他来了就知道。” “齐学斌。”沈曼宁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你真的干净吗?我不是在质疑你,我是在提醒你。审计这种事,百分之九十九干净不叫干净,必须百分之百。” “百分之九十九点五。”齐学斌坦诚地说,“有一笔投资的程序不够完美。但钱是干净的,项目是对的。” “那就行。”沈曼宁松了口气,“郑宏彦这种人,看的是实质不是形式。只要钱没问题、人没贪腐,程序上的小毛病他不会往死里咬。” 挂了沈曼宁的电话,齐学斌转向苏清瑜。 “第三件事。通知老李和林安晨,让他们准备好长鹏汽车和火鸦动画的完整财务台账和产出成果报告。审计组可能会去实地抽查,他们要随时做好配合的准备。” 苏清瑜记下来。“我今天下午就去跑一趟。” “辛苦了。”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别说辛苦。我是你的首席财务官。这种时候我不站在前面,谁站。” 当天下午,苏清瑜驱车去了长鹏汽车和火鸦动画。 老李听到审计要来的消息,明显紧张了。他是技术出身,跟数字打交道没问题,但跟审计组打交道完全是另一回事。 “齐总,这帮人会不会翻我们的采购合同?我们有几批零件是走的紧急采购通道,没来得及做三方比价。” 苏清瑜翻了翻他准备好的文件夹:“紧急采购的金额有多大?” “加起来不到八十万。都是在产线调试阶段找周远航紧急定制的配件。” “八十万不是问题。”苏清瑜说,“但你必须把紧急采购的审批记录和事后补签的比价文件都整理出来。审计组看的不是金额大小,是你有没有留痕。留了痕,八百万都不怕。没留痕,八千块都能被做文章。” 老李听完,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找财务部的人了。 林安晨倒是镇定得多。他推了推那副用透明胶粘过两次的旧眼镜,从抽屉里掏出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 “苏代表,这是我们公司成立以来的全部财务报表、知识产权证明、发行意向合同,还有b轮融资时会计师事务所出的完整审计报告。” 苏清瑜接过来翻了几页,微微点头:“安晨,你的习惯不错。这些东西留得很全。” “没办法。”林安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杭州创业的时候被投资人查过三轮尽调,被逼出来的习惯。” “好习惯。”苏清瑜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记住,审计组来的时候如果抽查你们,你就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让他们自己看。越坦荡越好。” 接下来的两周,整个管委会进入了战备状态。 苏清瑜带着小陈和老赵,把管委会三楼的一间空办公室改成了临时资料室。三个人白天分头核对账目,晚上集中交叉验证。墙上贴满了时间线和资金流向图,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夹,每一本都标注了编号和日期。 齐学斌每天晚上都会来看一眼进度。 第十天的时候,苏清瑜告诉他:“自查报告基本完成了。三千七百页,装了十八个档案盒。每一笔钱的进出都有法律依据和银行流水对照。” “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只有一个。”苏清瑜的表情微微一沉,“火鸦动画那笔一千五百万的投资,决策流程确实太简单了。管委会核心会议的纪要上只有你一个人的签字和三行会议记录。没有竞争性比选,没有外部评审,甚至没有一份正式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齐学斌闭上眼睛。这个他早就知道。 “追溯评审的报告准备好了吗?” “已经做好了。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但报告上标注的是追溯评审,不是事前审批。”苏清瑜看着他,“学斌,这个瑕疵一定会被审计组发现。区别只在于他们把它定性为轻微不规范还是违规操作。这两个字的差异,可以决定你的政治命运。” 齐学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清瑜,我不后悔。” 苏清瑜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审计组名单最终确定的那天,何建国再次给齐学斌打了电话。 “组长郑宏彦。副组长两名,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处长马有才,省财政厅预算监督处副处长韩冰。” “韩冰。”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叶系的人。三十八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别被她的外表骗了,这个女人在省财政厅查账查出过三个厅级干部。她不是来走过场的。” “知道了。”齐学斌说,“还有呢?” “组员八人,其中两名来自省国资委。”何建国停顿了一下,“审计时间定在三月中旬,为期三十天。学斌,做好准备。这三十天里,你的每一张发票都会被翻出来看。” “让他们翻。”齐学斌说。 何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学斌,郑宏彦这个人我了解。他跟我一样是技术型干部。不吃回扣,不搞关系,不讲情面。他来审你,如果你真的干净,叶援朝反而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如果你有任何瑕疵,哪怕是一张报销单有问题,他都会写进报告里。做好准备。” 齐学斌回了一句:“我盼的就是这种人。只要裁判公正,我输了都心服口服。”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管委会核心会上宣布了审计组的名单和时间表。 老吴紧张地问:“三十天?他们要查什么?” 苏清瑜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桌上那摞厚达半米的文件夹:“让他们查。” 老张嘿嘿一笑:“头儿,要不我去门口站岗,审计组来了我先给他们端杯茶?” 齐学斌瞪了他一眼:“你少给我添乱。该干嘛干嘛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紧张的气氛在笑声中化解了几分。 但所有人都知道,笑过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要来。 散会后,齐学斌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韩冰这个名字写在了便签纸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叶系安插在审计组里的这颗棋子,一定不是来走过场的。她会用最专业的手段、最精准的角度,去寻找清河账目上的每一个缝隙。 而那个缝隙,他知道在哪里。 火鸦动画。一千五百万。一个没有走完整程序的决策。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必须正面承受的代价。 第335章 审计前夜:向死而生的信念 三月中旬。审计组抵达清河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齐学斌没有休息。不是不想,是不敢。距离那场硬仗只剩下最后两天,他要利用仅剩的时间做最后的准备。 苏清瑜也没闲着。那份三千七百页的自查报告她已经检查过了三遍,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交叉验证。但她还是不放心。 周六上午,苏清瑜拿着一沓标注了红色便签的打印纸走进齐学斌的办公室。 “学斌,从法律和财务的角度讲,我们确实是干净的。”她把纸放在桌上,眉头微皱,“但审计不仅仅是查数字,他们还会看决策流程。” “你说的是火鸦动画?” 苏清瑜点头:“你当初动用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投资火鸦动画,有没有经过规范的投资决策程序?有没有进行竞争性比选?有没有邀请外部专家评审?这些程序文件,你当时都没有。” 齐学斌不说话了。 他知道苏清瑜说到了关键痛点。他当初拍板投资火鸦动画的过程确实太快了,直接在管委会核心会上拍板,没有走正式的投资评审程序,也没有进行竞争性比选。当时的理由是时间紧迫,不能等。火鸦动画的团队如果再等两个月就要在杭州解散了。 “我当时想的就一件事。”齐学斌老实承认,“这个项目不能丢。一个好的创业团队摆在我面前,我没有时间走三个月的审批流程。” “我理解。”苏清瑜说,“但审计组不会管你的初衷。他们只看制度有没有被执行。” “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追溯评审的报告已经做好了。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但报告上标注的是追溯评审,不是事前审批。”苏清瑜看着他,语气放慢了,“学斌,这个瑕疵一定会被审计组发现。区别只在于他们把它定性为轻微不规范还是违规操作。差两个字,但后果天差地别。轻微不规范只需要整改,违规操作意味着你要承担个人决策责任,严重的甚至可以被追责免职。” 齐学斌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新城工地上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远处有工人在喊号子,声音断断续续的。 “清瑜。”齐学斌睁开眼睛,“如果追溯评审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呢?” “那就看郑宏彦怎么判。”苏清瑜说,“追溯评审在法律上确实有争议。省财政厅2014年有一份内部文件规定,追溯性评审仅在投资标的发生不可抗力变更时才被认可。常规投资不适用。韩冰如果拿出这份文件来,追溯评审的合法性就要打折扣了。” 齐学斌沉吟片刻:“那我们换个思路。韩冰要用2014年的文件打我们,我们能不能用别的条款反制?” 苏清瑜想了想:“有一条路。国务院2016年出台的《关于促进创业投资持续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里有一个精神——对政府引导基金投资初创期科技型企业,允许适当简化决策流程。火鸦动画当时是初创企业,我们的投资属于文化产业引导基金范畴,如果从这个角度去论证,追溯评审反而可以被解释为事后合规补正。” “这个论证立得住吗?” “单独看,有争议。但如果配合火鸦动画这两年的实际产出——估值翻了六倍、拿了b轮融资、解决了一百多人的就业——审计组很难在这个问题上把你往违规操作上靠。郑宏彦是看实效的人,韩冰想咬死这一条,她也得考虑结论是否经得起复议。” 齐学斌点了点头:“那你把这条论证写进备忘录,但不要主动拿出来。等他们质疑的时候再亮。先手出牌,显得我们心虚。后手出牌,叫据理力争。”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倒像是在法庭上混过的。” “在清河待了两年,跟你学的。”齐学斌站起来,“那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郑宏彦的良心。” 下午,齐学斌独自去了凤凰岭水库。 他站在大坝上,望着远处新城的轮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把长鹏汽车大厦的钢结构照得发亮。产业园里的厂房一字排开,像是一排沉默的士兵。更远处,新城住宅区的几栋高楼已经封顶,外墙上挂着巨大的施工标语。 这一切都是他用两年时间从一片荒地上生长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在很多事情上走得太快了,快到有些地方确实存在程序上的不完美。如果他追求每一步的程序完美,清河到现在最多只建了一座办公楼。 但他不后悔。 速度和完美在创业初期就是一对矛盾体。你想要速度就得牺牲一些程序上的东西,你想要完美就得接受速度的放缓。清河选择了速度,因为齐学斌知道机会不等人。 但现在审计来了。审计就是审计,它不会管你当初是怎么想的,只会看你做得对不对。 “如果我追求每一步的程序完美,清河到现在最多只建了一座办公楼。”他对着水面低声说,“但审计就是审计。我得为我的速度付出代价。” 大坝下面的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柳树。一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齐学斌看着那只白鹭飞远,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前世。那个在副市长位置上被梁家一纸举报毁掉的自己。那一世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追求程序完美、每一个决策都有据可查,结果呢?结果是他太慢了,慢到清河的发展窗口被别人截走了三年。等他终于把一切准备好的时候,产业转移的浪潮已经过去了。 所以这一世他选择了快。 快有快的代价。但慢有慢的灭顶之灾。两相比较,他宁可为快付出一些程序上的代价,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那种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的绝望。 这句话说完,他反而释然了。 代价就代价。只要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只要老百姓真正受了益,即使有一些程序上的瑕疵,他也能扛住。 晚上八点。 苏清瑜在管委会宿舍的小厨房里给齐学斌做了一顿饭。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三个菜一碗汤,都是家常味道。清炒小白菜,红烧排骨,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齐学斌吃了两口排骨,突然放下筷子。 “清瑜。” “嗯?” “等这一关过了,我们领证。” 苏清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齐学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冷静和算计,也没有面对审计时的沉重。只有一片坦荡荡的真诚。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说,等审计过了,我们去民政局。”齐学斌握住她的手,“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没有合适的时机。每一天都可能有新的风暴。如果我一直等下去,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风平浪静的日子。” 苏清瑜低下头,愣了好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这些年跨越两个大洲的等待,有在伦敦独自面对做空战的孤独,有回到清河时看到那片灯火时的震撼,也有此刻被一个男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求婚时的意外。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在那间只有十来平方米的小厨房里,安静地坐了很久。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带来工地上混凝土的气味和远处人家做饭的香味。 九点半,老张来了。 他带了一瓶二锅头和一袋花生米。看到苏清瑜也在,本来想走,被齐学斌拉住了。 “你坐。”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喝了一会儿。苏清瑜不喝酒,但给他们俩倒了茶。 老张喝了两杯,话就多了。 “头儿,怕吗?” “怕什么。” “怕那帮人使阴招。”老张放下杯子,语气沉了下来,“今天下午我碰到市局的孙涛,他说韩冰上周已经私下约见过管委会财务部的小陈。名义上是提前了解情况,实际上就是在摸我们的底。” 苏清瑜的眉头皱了起来:“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小陈自己跟我说的,他也慌了,问我要不要汇报。我让他先别声张。”老张转向齐学斌,“头儿,韩冰审计还没正式开始就动手了,这说明什么?”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说明她不只是来查账的。她是来找突破口的。审计只是手段,搞我才是目的。” “那我们怎么办?” “小陈那边你让他放心,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韩冰想提前了解,随她了解。我们的账本身就是摊开的。她看得越多,到时候能做文章的空间反而越小。”齐学斌倒了一杯酒,“怕的不是她看,怕的是她不看就直接下结论。” 老张想了想:“那审计组里那两个省国资委的人呢?我听说一个叫周东来,在国资系统干了十五年,跟叶援朝的秘书是老乡。” “老乡不代表立场。”齐学斌说,“在国资系统干了十五年的人,见过的场面比我们多。他如果真是叶援朝的人,就不会被安排在组员的位置上。叶援朝真正的棋子只有韩冰一个人。其他人顶多是帮腔的角色,翻不了天。” 苏清瑜放下茶杯,接了一句:“学斌说得对。韩冰能发挥作用的前提是郑宏彦给她空间。但郑宏彦是组长,最终报告由他签字。只要他不点头,韩冰写多少材料都只是内部意见,进不了终审结论。” 老张听完,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二锅头。 “头儿,不管那帮人查出什么,我们兄弟们都跟你站一起。你要是真犯了错,那是你为老百姓犯的错。他们要是想用这个搞你,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齐学斌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别喝多了说胡话。审计靠的是数字不是拳头。把你那股子劲儿省省,守好清河的治安就行。” 老张也笑了:“我知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齐学斌说,“我们做的事,经得起查。这就够了。” 老张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头儿,明天我去接审计组。那帮人要是敢给你脸色看,我就让他们看看我们公安的脸色。” “你给我正经点。”齐学斌笑骂,“明天你该巡逻巡逻,该办案办案。审计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老张不再说话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门框,走了。 苏清瑜看着老张离去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学斌,有这样的兄弟,值了。” “值。”齐学斌点头。 苏清瑜也起身准备回宿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学斌,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没忘。” “哪句?” “领证那句。”苏清瑜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等你。” 门轻轻关上了。 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他不认识。 “齐书记,审计组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达。请准备好全部资料。另外多说一句,我不看面子,只看账目。如果你的账经得起查,你会比现在更强。如果经不起,你自己承担。” 落款:郑宏彦。 齐学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回了四个字: “恭候大驾。” 发完短信,他犹豫了一秒,拨通了苏清瑜的电话。 “没睡吧?” “刚看完最后一遍备忘录。”苏清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怎么了?” “郑宏彦给我发了条短信。” “说什么?” 齐学斌把短信内容念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说‘我不看面子,只看账目’。”苏清瑜慢慢开口,“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告诉你他不会因为沙书记的面子就放你一马。第二层,是告诉你他也不会因为叶援朝的压力就刻意为难你。这个人,在给你吃定心丸。” “我也是这么理解的。但后面那句‘如果经不起查你自己承担’,不像是客气话。” “不是客气话。”苏清瑜说,“这是郑宏彦的行事风格。他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审计开始之后他反而不会再说任何立场性的话。学斌,这条短信的分量比你想象的重。他主动联系你,说明他已经研究过清河的情况了。一个研究过情况的审计官主动给你通气,是因为他觉得你的底子大概率没问题,但他需要你明白游戏规则。” 齐学斌听完,心里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 “清瑜,早点休息。明天有硬仗。” “你也是。”苏清瑜顿了一下,“学斌,不管明天怎么样,你做的事情是对的。” 电话挂断了。齐学斌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清河夜景。远处长鹏汽车大厦的顶层还亮着灯,那是老李的研发团队在加班调试第三代样车的悬挂系统。再远一点,火鸦动画的办公楼里也有几扇窗户透着光,林安晨大概又在跟团队磨后期了。 这些人,这些灯,这些在黑夜里默默燃烧的火苗,都是他必须守住的东西。 明天,审计组就到了。 这场仗,终于要开始了。 第336章 审计组入驻:三十天的倒计时 三月中旬的一个上午,省审计组正式进驻清河。 管委会三楼专门腾出了一层楼作为审计组的办公区。十七箱空白底稿、六台加密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摞摞的文件柜,把整个楼层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混杂着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大门口迎接。三月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吹在他脸上,让他的精神格外清醒。身边站着苏清瑜,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装,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两辆中巴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十一个人鱼贯而下。 为首的就是组长郑宏彦。五十三岁,一头灰发梳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他的身材不高,但走路的姿态很稳,像一块移动的磐石。 “郑厅长辛苦了。”齐学斌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郑宏彦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指节粗大分明,不像一个在机关坐了三十年的厅长,倒像一个在田里刨了半辈子地的农民。 “齐书记。”郑宏彦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从今天起,请你安排专人配合我们调取任何我们需要的文件。任何。” 这个“任何”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分量加了一倍。 齐学斌点头:“郑厅长放心。清河特区全力配合审计工作,需要什么文件随时调取,需要什么人员随时安排。” 郑宏彦没有再多说,转身就带着人上楼了。他走路的速度很快,楼梯拐角处头都没回。 副组长马有才跟在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男人,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的处长,脸上一直挂着标准的公务微笑。他路过齐学斌身边的时候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最后下车的是副组长韩冰。 三十八岁,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穿着一件黑色的中长款风衣,头发扎成一个利索的马尾。从外表上看更像是一个大学里教经济法的副教授。 但齐学斌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汉东省财政性资金管理实施细则》。这本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了,说明她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对这套制度已经烂熟于心。 “韩处长。”齐学斌打了个招呼。 韩冰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齐书记。希望这三十天不会太打扰你们的正常工作。” “应该的。”齐学斌说,“审计也是对我们工作的检验。” 韩冰没有急着走。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眼管委会大楼的外立面,又看了看不远处产业园的方向。 “齐书记,我来之前做了一些功课。”韩冰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清河特区两年时间从无到有,gdp翻了好几番,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是一个现象级的案例。说实话,我个人是佩服的。” 齐学斌笑了笑:“韩处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韩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同时也有一个职业习惯——越是跑得快的地方,我越想看看它的刹车片还剩多少。速度和规范之间的平衡,是我这次重点关注的方向。” 这话说得极其得体,但齐学斌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用“刹车片”这个比喻,已经把审计的矛头指向了决策程序。 “韩处长说得有道理。”齐学斌不动声色地接住,“刹车片确实重要。但如果一辆车始终停在原地不动,刹车片倒是永远崭新的,只是车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韩冰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表露。她点了点头,转身跟着上楼了。她走路的姿态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苏清瑜在齐学斌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知道。”齐学斌同样压低了声音,“她随身带着那本管理细则,说明她来之前做了充分的功课。而且她的功课,一定是冲着我们的软肋来的。刚才那番话你听出来了吧?她不是随口说说,是在告诉我她的审计方向——决策程序。” “她提前亮牌,是想给你心理压力?” “不全是。”齐学斌说,“她是在试探我的反应。如果我刚才慌了,或者急于解释,她就知道我心虚。但我没有,所以她现在只能按部就班地查。这种人,你越稳她越没招。” 入驻当天下午,韩冰就开始行动了。 她没有先看总账,没有要求调取大额合同,而是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直接要求调取管委会食堂过去一年的采购发票。 苏清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查食堂干什么?” 齐学斌倒是立刻明白了。 “她在试水。”齐学斌说,“食堂采购是所有行政审计中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食材采购量大、频繁、单笔金额小,最容易出现账实不符、虚开发票的问题。她从食堂切入,不是为了查出多大的贪腐金额,是为了看看我们的财务管理到底有多精细。如果连食堂的账都管不好,大账一定一塌糊涂。反过来,如果食堂的账都滴水不漏,她就知道正面硬攻不太可能找到突破口,必须换方向。” “那食堂的账有没有问题?” “没有。”齐学斌说,“管委会食堂自设立之日起就用了那套供应商竞价系统。每月固定三家有资质的供应商投标报价,最低价中标。所有采购单据都有电子留存,纸质发票与银行转账一一对应。” 苏清瑜松了一口气:“那就让她查。” 韩冰在食堂账本里翻了三个小时。 她看得极其仔细。每一张发票、每一笔转账、每一个供应商的资质证明和竞价记录,她都翻了个遍。中间有一次她在一张大白菜的采购单上停了很久,反复核对了三遍金额。旁边的国资委审计专员小声问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韩冰摇了摇头。 三个小时后,韩冰合上最后一本账本。 她对身边的国资委审计专员低声说了一句话。那个专员后来跟别人复述的时候说,韩冰的原话是:“这个管委会的食堂账本,比省里某些厅的项目经费都干净。看来正菜没那么好找。” 这句话在当天晚上就传到了齐学斌的耳朵里。老张的情报网在管委会内部还是很好使的。 “韩冰说食堂账目比省里某些厅还干净。”老张嘿嘿一笑,“头儿,你看,咱们的底子硬吧。” 齐学斌没有笑。 “她说的正菜没那么好找,重点在后半句。”齐学斌说,“意思是她已经在找了,只是还没找到。她的目标不是食堂。” “那她的目标是什么?” “火鸦动画。”齐学斌的声音很低,“一千五百万的产业扶持资金,没有走完整的投资决策程序。这是她真正要咬的骨头。” 老张的笑容消失了。 “头儿,要不要提前跟林安晨通个气?让他把火鸦那边的账再过一遍?” “不用。林安晨的账本身没问题,清瑜之前已经查过了。”齐学斌说,“问题不在账上,在决策程序上。这个程序上的瑕疵补不了,只能正面扛。” “那万一韩冰把这个定性成违规操作呢?” “她定性不了。”苏清瑜接过话头,“定性权在郑宏彦手里。韩冰只是副组长,她可以在内部讨论中提出意见,但最终结论由组长签发。我们要做的不是堵住韩冰的嘴,是让郑宏彦看到全貌。” 老张皱了皱眉:“全貌是什么?” “全貌就是——这笔一千五百万的投资,程序上有瑕疵,但实质上是正确的。”苏清瑜一条一条掰开来说,“火鸦动画从一个濒临解散的团队变成了估值过亿的公司,带动了一百多人就业,拿下了b轮融资。这个投资的社会效益和经济回报摆在那里。郑宏彦是看实效的人,他不会为了一个程序瑕疵毁掉一个实质正确的决策。” “但韩冰会。”齐学斌补了一句。 苏清瑜沉默了一秒:“对,韩冰会。所以这三十天,我们的核心任务不是应付韩冰,是争取郑宏彦。” 当天晚上,齐学斌和苏清瑜在办公室里做了最后一轮推演。 “如果韩冰直接拿出那份省财政厅2014年的内部文件,否认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你怎么应对?”齐学斌问。 苏清瑜想了想:“我会用火鸦动画的实际产出来对冲。b轮融资的估值已经达到一点二个亿了,预告片全网播放两千万。一千五百万的投资现在的账面回报率超过800%。这不是一笔错误的投资,是一笔太成功的投资。” “但审计不看投资回报率。”齐学斌提醒她。 “我知道。”苏清瑜说,“但郑宏彦会看。他不属于叶系,他看的是全局。如果一笔投资在实质上是正确的,程序上的瑕疵他会定性为轻微不规范,而不是违规操作。这两个定性之间的差距,就是我们的生存空间。” 齐学斌点了点头:“那就做好准备。韩冰的质询,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果然。入驻第三天,韩冰向郑宏彦提交了第一批专项审计清单。 齐学斌接到通知的时候,打开那份清单翻到第七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投向清查。重点审计对象:杭州火鸦文化科技有限公司(一千五百万元产业扶持资金)。” 果然。 齐学斌放下清单,长出了一口气。 下午三点,韩冰亲自来了齐学斌的办公室。 她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那份审计清单和一支签字笔,在齐学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清单翻到第七项,推到他面前。 “齐书记,关于这一项,我需要调取三类文件。第一,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的设立审批文件及管委会的配套管理办法。第二,火鸦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的投资决策全流程文件,包括可行性论证、专家评审意见、竞争性比选记录。第三,资金拨付的全部银行凭证和对方公司的签收确认函。” 齐学斌没有急着回答。他拿起清单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第一类和第三类文件,今天下班之前可以送到审计组办公室。”齐学斌说,“第二类文件,我需要跟韩处长做一个说明。” 韩冰的眼神微微一动:“什么说明?” “火鸦动画这笔投资,当时的决策流程是管委会核心会议集体研究通过的。会议纪要、表决记录我们都有。但坦率地讲,竞争性比选和外部专家评审,当时没有做。” 韩冰的笔停在了纸面上。她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看着齐学斌,目光很平静,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锐利。 “齐书记,你是在告诉我,一千五百万的财政性资金投资,没有经过竞争性比选?” “是的。”齐学斌的语气很平稳,“原因是火鸦动画的创始团队当时面临解散的紧迫情况,如果我们走完三个月的标准审批流程,这个团队就不存在了。管委会做了事后的追溯评审,评审委员会一致认定投资决策正确。” “追溯评审。”韩冰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但那支签字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横线,“齐书记,我不评价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那是我们审计组内部讨论的事。但我要提醒你一点——省财政厅2014年第47号文件对追溯性评审的适用范围有明确界定。这一点,我相信苏代表比我更清楚。” 齐学斌看着她,面不改色:“韩处长业务精通,2014年的文件我们也研究过。但我想提请韩处长注意,国务院2016年8号文件对政府引导基金投资初创型企业的决策流程有专门的指导意见。法律适用不能只看一份文件,要看体系。” 韩冰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笔帽盖好,合上了笔记本。 “齐书记,法律适用的问题,不是你我在办公室里能讨论出结论的。”韩冰站起来,“我只负责把事实查清楚,定性的事交给郑厅长和审计组全体会议。你准备好材料就行。” “随时配合。”齐学斌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韩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齐书记,我有一个个人习惯——我审过的每一个案子,最后的结论都经得起省人大和审计署的复查。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那正好。”齐学斌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我做的每一个决策,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韩冰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那天傍晚,齐学斌在管委会走廊里碰到了马有才。 马有才是另一个副组长,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处长。相比韩冰的冷峻,马有才要随和得多。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到齐学斌主动打了个招呼。 “齐书记,晚上好。” “马处长,吃了吗?食堂的菜还行吧?”齐学斌顺口问道。 马有才笑了:“你们食堂的菜确实不错。红烧肉做得挺地道的。” 齐学斌也笑了。但他知道马有才主动跟他搭话,一定不只是为了聊吃的。 果然,马有才压低了声音:“齐书记,我提醒你一句。韩处的工作风格你可能有所耳闻。她之前在省财政厅查出过三个厅级干部的经费问题,每一个都是从小处入手,顺藤摸瓜。你们清河的大账我看了一下,确实很干净。但她不看大账,她看细节。细节里有魔鬼。”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马有才的眼神很坦诚,没有任何算计的成分。他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官僚,跟郑宏彦一样,不属于任何派系。 “谢谢马处长的提醒。”齐学斌说,“不过我想请教一个问题——马处长在审计系统这么多年,遇到过那种程序有瑕疵但实质正确的投资决策吗?” 马有才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齐学斌一眼,似乎在掂量这个问题的分量。 “遇到过。不止一次。”马有才说,“基层干事的人,尤其是搞经济开发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会遇到这种问题。时间不等人,市场不等人,你要是按部就班走完所有程序,黄花菜都凉了。” “那审计最后怎么定性的?” “看情况。”马有才的语气变得谨慎了,“如果钱花对了地方,没有人从中谋取私利,投资效果也能验证——一般定性为轻微不规范,下达整改通知就完了。但如果有人硬要往违规操作上靠……”他顿了顿,“那就得看组长的态度了。” “郑厅长是什么态度?” 马有才喝了一口枸杞茶,没有直接回答:“郑厅长这个人,有一句口头禅——审计是给国家看家护院的,不是给谁当枪使的。这句话,你自己品。” 齐学斌心里一动。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谢谢马处长。” “别谢我。”马有才笑了笑,“我只是不喜欢看到好干部因为一些程序上的小事被人做文章。这种事我在审计系统里见得太多了。”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 齐学斌站在走廊里,看着马有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掏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消息:“来办公室,有新情况。” 三分钟后苏清瑜推门进来。齐学斌把马有才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苏清瑜听完,眼睛亮了一下:“郑宏彦说‘审计不是给谁当枪使的’?” “马有才转述的,不是原话,是口头禅。但意思很清楚。” “这说明郑宏彦已经意识到韩冰的目的不单纯了。”苏清瑜分析道,“一个组长如果对副组长的动机没有任何警觉,他不会说出这种话。郑宏彦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等于是在提醒组里的人——别拿审计的权力去搞政治斗争。” “那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苏清瑜说得很肯定,“这意味着郑宏彦不会让韩冰一个人主导审计结论。火鸦动画那笔投资,韩冰可以提出问题,但最终定性一定是郑宏彦拍板。只要我们把实质正确的证据链摆全了,郑宏彦没有理由往违规操作上靠。” 齐学斌点了点头,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审计组里不全是敌人。 韩冰是叶系的刀,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郑宏彦和马有才,至少目前看来是中立的。如果他能在接下来的审计中用事实和数据赢得这两个人的信任,韩冰即使找到了火鸦动画的程序瑕疵,也很难在审计报告中把它定性为违规操作。 因为审计报告的最终定性权,在组长手里。 在郑宏彦手里。 齐学斌回到办公室,拿出便签纸写了三行字: “郑宏彦:中立,只认证据。重点争取。” “马有才:中立偏友善,技术型。可信任。” “韩冰:叶系。目标明确,专业能力极强。高度警惕。” 他把便签纸折好,锁进了抽屉里。 三十天的倒计时,才过去了三天。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第337章 刀锋上的账本:火鸦投资之殇 入驻第四天下午,审计组在管委会三楼会议室召开了第一次专题质询会。 会议室不大,但灯光明亮得刺眼。长桌两侧泾渭分明。审计组一侧坐着郑宏彦、韩冰和马有才,外加两名负责记录的审计专员。被审方一侧是齐学斌和苏清瑜。 郑宏彦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块风化了的岩石。 韩冰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关于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投向杭州火鸦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的项目,齐书记,我们需要您当面回答几个问题。” 齐学斌点头:“韩处长请说。” 韩冰翻开文件的第一页:“第一个问题。火鸦动画的一千五百万投资,有没有经过正式的投资评审委员会评审?” “没有。”齐学斌说。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韩冰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她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有没有进行竞争性比选?至少比较三家同类创业团队?” “没有。” “第三个问题。有没有邀请外部独立专家进行项目可行性评估?” “没有。” 连续三个“没有”像三记闷锤砸在会议室的空气里。记录员抬头看了一眼齐学斌,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写。 韩冰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到下一页:“第四个问题。这笔投资的资金拨付,是一次性到账还是分期拨付?” “一次性到账。”齐学斌说。 “一次性拨付一千五百万,有没有约定对赌条款或阶段性考核指标?” 齐学斌看了苏清瑜一眼。苏清瑜接过话:“有。拨付协议的附件三约定了三个阶段性里程碑。第一,六个月内完成核心团队组建并出具前三集分镜稿。第二,十二个月内完成预告片制作并启动平台招商。第三,十八个月内完成a轮融资。三个里程碑目前全部达标。” 韩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着苏清瑜:“苏代表,附件三的里程碑条款,是在投资决策之前约定的,还是之后补充的?” 苏清瑜停了一秒:“之后补充的。签署时间是投资款到账后第三周。” “也就是说,一千五百万已经打出去了,你们才补签了考核条款。”韩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小。 苏清瑜的表情没变:“韩处长,时间顺序确实如此。但补签考核条款恰恰说明管委会在资金拨付后并没有放任不管,而是建立了后续的监督机制。” “监督机制是事后建立的。”韩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 她翻到下一页:“那么齐书记,如果以上三项程序都缺失,这笔一千五百万投资的决策流程,是否符合《汉东省财政性资金管理办法》第十七条关于产业扶持资金使用的规定?” 她把条文号码精确到了条目。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苏清瑜一眼。 苏清瑜接过话:“韩处长,我来补充。严格对照第十七条的规定,程序上确实存在瑕疵。但当时的实际情况是,火鸦动画的核心创作团队如果再等两个月的审批周期,就要在杭州全部解散了。团队的核心美术总监已经拿到了网易的offer,动画导演也在考虑去上海的另一家公司。时间不等人,所以齐书记在管委会核心会上走了快速决策通道。” “快速决策通道?”韩冰的眼镜片闪了一下光,“苏代表,《管理办法》里没有快速决策通道这个制度安排。” “我知道。”苏清瑜说,“所以我们事后补做了追溯性评审。三名外部专家加两名管委会成员,一致通过。评审报告已经归档。” 韩冰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纸。 “苏代表,我这里有一份省财政厅2014年颁布的内部文件,编号财监发第27号。”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速放慢了,“根据此文件第五条第三款,追溯性评审仅在投资标的因不可抗力因素发生重大变更时才被认可。常规投资决策不适用追溯性评审。” 她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齐学斌和苏清瑜同时看向那份文件。苏清瑜的脸色微变,这份文件她之前确实研究过,但她没有想到韩冰会在第一次质询会上就把它亮出来。 这个女人出手极快。并且准备得极其充分。这份2014年的内部文件,如果不去省财政厅的档案库里翻找,地方基层的干部根本不可能知道。这说明审计组在来清河之前,已经在省里把所有能作为武器的弹药都准备充足了。 会议室安静了整整五秒。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齐学斌开口了。 “韩处长,关于财监发第27号文件,我有两点说明。”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稿子,但眼神锐利极了,“第一,清河特区是省直管区域,享有省级以下的财政自主权。特区在设立之初就制定了自己的产业引导基金管理办法,其中包含了紧急决策机制。这个办法经过了省商务厅的备案。第二,追溯性评审虽然不是完美的制度安排,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投资决策的实质是正确的。火鸦动画目前的b轮融资估值已经达到一点二个亿,预告片全网播放量突破两千万。一千五百万的投资,现在的账面回报率超过800%。” 韩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笔帽,抬起头来。 “齐书记,我再追问一个问题。”韩冰的语速比之前更慢了,“你刚才提到清河特区有自己的产业引导基金管理办法,其中包含紧急决策机制。请问这个办法的制定时间是什么时候?” 齐学斌答道:“特区设立后的第三个月。” “那火鸦动画的投资决策是什么时候做的?” “特区设立后的第五个月。” “也就是说,管理办法制定在先,投资决策在后。时间顺序上没有问题。”韩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齐书记,我查阅了这份管理办法的全文。紧急决策机制的启动条件里写得很清楚,需要‘两名以上管委会委员联署提议’。请问火鸦动画这个项目,有几名委员联署?” 齐学斌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个细节他确实没有预料到韩冰会翻出来。 “一名。”齐学斌说,“我本人提议,管委会核心会议表决通过。” “一名提议人,核心会议表决通过。但管理办法要求两名以上联署提议。”韩冰把两个事实并列摆在桌上,“齐书记,这个程序瑕疵,不是省财政厅的文件认定的,是你们自己制定的制度认定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固了。 苏清瑜正要开口,齐学斌抬手制止了她。 “韩处长说得对。”齐学斌的声音很平,“联署人数不够,是又一个程序瑕疵。我不否认。” 韩冰看着他,目光沉静。她显然没有预料到齐学斌会这么痛快地承认。按照她过去的审计经验,被审对象通常会在这种时候开始辩解、推卸、找理由。但齐学斌没有。 马有才在旁边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他的目光在齐学斌和韩冰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但什么也没说。 韩冰收回目光,在本子上记了最后几笔,然后看向郑宏彦。 郑宏彦全程沉默旁听。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东西,但始终没有开口。直到齐学斌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 “齐书记的坦诚,我记录在案。”郑宏彦的声音低沉而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审计的标准不以动机为衡量,以制度为准绳。此项我们会如实写入审计底稿,最终定性将在全部审计完成后综合判断。”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请韩处长注意,审计底稿的措辞要客观准确。事实就是事实,瑕疵就是瑕疵,但瑕疵和违规是两个概念。最终措辞,由全组会议讨论确定。” 这句话看似不偏不倚,但齐学斌听出了弦外之音。郑宏彦在提醒韩冰,底稿的措辞不是她一个人能定的。 韩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手里的笔帽轻轻扣了一下桌面。 齐学斌点头:“郑厅长说得对。我愿意为程序上的瑕疵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质询会结束。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齐学斌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清瑜跟上来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握紧了。 “学斌,你承认得太干脆了。”苏清瑜在走廊里低声说,“你可以在追溯评审的适用范围上跟她多争论一下的。而且联署人数那个问题,你完全可以说核心会议表决等同于联署。” “有什么好争论的。”齐学斌说,“事实就是事实。韩冰拿出来的那份文件是真实有效的。联署人数不够也是事实。我跟她在法条上纠缠只会让郑宏彦觉得我在狡辩。坦诚认错,反而能争取到他的好感。” “但你注意到郑宏彦最后那句话了吗?”苏清瑜压低声音,“他说瑕疵和违规是两个概念,最终措辞由全组会议讨论确定。这句话是对韩冰说的,不是对你说的。” “我听到了。”齐学斌的脚步放慢了半拍,“郑宏彦在划线。他在告诉韩冰,不要在底稿里自作主张把措辞往重了写。” 苏清瑜沉默了片刻。“你是在赌郑宏彦的公正?” “不是赌。是信。”齐学斌说,“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技术官僚,一辈子只认证据不认人。这种人如果连实质正确的投资都要往死里定性,他就不配坐那个位子。” “但韩冰不会善罢甘休。”苏清瑜提醒他,“她今天亮出财监发第27号,只是第一步。她后面一定还有后手。你没发现她最后追问联署人数的时候,用的是我们自己的管理办法?她在告诉我们,她不光研究了省里的文件,连我们自己制定的制度她都翻遍了。” “当然有。”齐学斌说,“你注意到她今天质询的节奏了吗?三个问题一个接一个,中间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时间。后面又追问拨付方式和考核条款的签署时间。这是典型的审讯式质询,一层层剥,每一层都在收紧。目的是制造心理压力让被审方在慌乱中说错话。可惜她遇到的是我们,不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苏清瑜微微皱眉:“你觉得郑宏彦对今天的质询怎么看?” “郑宏彦全程没有发言,只在最后说了两句。”齐学斌回忆着那个细节,“他说最终定性将在全部审计完成后综合判断。这个措辞很有意思。综合判断,意味着他不会只看程序,也会看结果。这对我们有利。” “但他后面那句更关键。”苏清瑜说,“他说审计底稿的措辞要客观准确,瑕疵和违规是两个概念。这等于是当着韩冰的面定了调子。” “对。但也别高兴太早。”齐学斌说,“郑宏彦定调子不代表他站我们这边。他只是在维护审计的公正性。如果韩冰接下来真的挖出了实质性的问题,郑宏彦一样会往重了定性。他保护的是程序正义,不是我齐学斌。” “那我们怎么确保她挖不出实质性问题?” “确保不了。”齐学斌坦率地说,“我们能做的是把所有能补的漏洞都补上,把所有能摆的事实都摆出来。韩冰要查就让她查。账面上干净,她翻一万遍也翻不出花来。程序上有瑕疵,我已经认了。她要是在已经认了的瑕疵上反复做文章,郑宏彦反而会反感。” 苏清瑜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逻辑说得通。主动认错的人继续被追打,旁观者会觉得追打的人过分。” “所以接下来的二十六天里,我们要做的不只是防守。”齐学斌的脚步加快了,“我们要让郑宏彦亲眼看到清河的发展成果。不是靠我们说,是靠他自己走一遍产业园、走一遍长鹏汽车、走一遍火鸦动画。让事实替我们说话。” “她的下一步一定是查渲染农场的设备采购。”齐学斌接着说,“她想把火鸦动画和渲染农场的账合并起来,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共同的资金链问题。” “渲染农场没有问题。”苏清瑜说,“那批服务器是通过星光基金渠道采购的,不动用财政资金,走的是基金自身的采购流程,不受《财政性资金管理办法》约束。” “对。但韩冰会问一个问题。”齐学斌说,“星光基金和管委会之间有没有利益关联?gp是苏清瑜,而苏清瑜同时是管委会的首席财务顾问。她会从这个角度攻击。” 苏清瑜的脚步停了一秒。 “她会说我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有可能。”齐学斌看了她一眼,“所以从现在起,你要把星光基金的每一笔关联交易都整理出来,附上独立第三方的审计报告。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利益输送的证据。” “关联交易一共有多少笔?”苏清瑜问。 “你比我清楚。” 苏清瑜心算了一下:“直接关联的有七笔,间接关联的有十一笔。每一笔我都能说清楚资金的来源和去向。” “说清楚不够。”齐学斌说,“要有纸面证据。每一笔都要有银行流水、合同原件、对方签收函和第三方审计意见。韩冰不是听你说说就信的人。她要看原件。” “明白。”苏清瑜深吸了一口气,“我今晚就做。” 齐学斌停下脚步,看着她:“清瑜,我再跟你说一件事。韩冰今天质询的时候,有一个动作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动作?” “她追问完考核条款的签署时间之后,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不是打勾,不是画圈,是一道横线。” 苏清瑜皱眉:“什么意思?” “我在公安系统待过。审讯记录里,划横线通常表示这个点还要继续追。”齐学斌说,“韩冰在标记。考核条款事后补签这个点,她没有追完。她今天只是点了一下,后面一定会回来。” “你的意思是,她会在后续质询中把这个点单独拿出来做文章?” “不排除。事后补签考核条款,加上事后追溯评审,加上联署人数不足。三个‘事后’叠在一起,韩冰完全可以在底稿中写一句话:投资决策缺乏事前审慎性。这句话如果出现在审计报告里,杀伤力比‘程序瑕疵’大得多。” 苏清瑜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怎么破?” “用事实破。”齐学斌说,“火鸦动画的三个里程碑全部达标,b轮融资估值过亿,团队从十二个人扩展到八十多人,带动了一百多个就业岗位。这些数据摆出来,任何一个有理性的审计官都不会用‘缺乏审慎性’来定性这笔投资。除非他不看事实,只看程序。” “郑宏彦看事实吗?” “看。”齐学斌说得很肯定,“马有才跟我说过,郑宏彦的口头禅是‘审计是给国家看家护院的,不是给谁当枪使的’。一个说这种话的人,不会无视事实。” 当天晚上,苏清瑜在那间临时资料室里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她把星光基金与管委会之间的每一笔资金往来都做了穿透式分析,附上了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独立审计意见书。 齐学斌在十一点的时候端了一杯热茶送过来。 “早点休息。” “再半个小时。”苏清瑜头也没抬。 “七笔直接关联交易都整理完了?”齐学斌问。 苏清瑜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推过来:“直接关联的七笔已经全部完成。间接关联的十一笔还剩三笔,明天上午可以收尾。每一笔都附了银行流水原件和第三方审计意见。” 齐学斌翻了两页,点了点头:“做得很细。” “还有一件事。”苏清瑜抬起头来,“我在整理的时候发现一个情况。星光基金投资火鸦动画的那笔钱,和管委会拨付的一千五百万之间有一个时间差。管委会的钱先到账,星光基金的钱晚了四十天。韩冰如果仔细追这个时间线,可能会问一个问题:管委会是不是在用财政资金给星光基金的投资做背书?” 齐学斌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实际情况呢?” “实际情况是两笔投资完全独立。管委会的一千五百万是产业扶持资金,走的是管委会核心会议决策。星光基金的五百万是基金自身的投资决策,走的是投委会表决。两条线从头到尾没有交叉。时间差只是因为基金那边的法务流程比较慢。” “那就把两条线的完整时间轴做一份对照表。”齐学斌说,“让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两笔钱是各走各的。别等韩冰来问,提前准备好。” “好。”苏清瑜低头继续写。 齐学斌没有再劝。他把茶杯放在她手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灯光下的苏清瑜弯着腰,埋在那堆文件里,头发散落在肩膀上。 这个女人,是他在这场审计风暴里最坚实的盾牌。 审计第四天结束。 韩冰的第一刀已经落下,切中的是火鸦动画这个最软的腹部。接下来的二十六天,她还会有第二刀、第三刀。 但齐学斌已经不再紧张了。因为他知道,当你面前的敌人亮出了所有的牌面,你就不会再害怕了。 怕的是你不知道对方手里还有什么牌。 现在他知道了。韩冰的牌就是那份财监发第27号文件,以及她可能发现的每一个程序瑕疵。 而他的牌,是清河一年来实打实的发展成果。 谁的牌更硬,三十天后见分晓。 第338章 逆转之钥:用数据击穿谎言 审计第十天。 一份标注着“秘密”字样的文件被送到了齐学斌的办公桌上。寄件人是“汉东省财政厅预算监督处”。 齐学斌打开文件,只看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关于省级直管区域社会化融资行为纳入财政全口径监管的请示(草案)》 这是一份新文件。如果获批,苏清瑜的人民币引导基金和所有“非财政资金”都将被纳入审计范围。这意味着审计组不仅可以查财政资金,还可以查基金、查投资、查所有与清河特区相关的资金流动。 “这是在给我们下套。”苏清瑜看完文件后说,“一旦这份文件通过省政府常务会,我们的麻烦就大了。星光基金那十八笔关联交易,全部都要被纳入审计范围。”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发文的日期和审批流程。 “清瑜,你注意看这份文件的拟稿人。”齐学斌把最后一页推过去。 苏清瑜看了一眼,瞳孔微缩:“预算监督处。韩冰的老部门。” “对。这份文件不是财政厅自己发起的,是韩冰在进驻清河之后,通过她在厅里的关系推动的。”齐学斌的语气很冷,“她一边在这里查账,一边让省里给她递刀。这叫内外夹击。” “那我们怎么办?” 齐学斌靠进椅背,想了几秒:“你有没有办法阻止这份文件通过?” 苏清瑜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口:“有。但需要时间。这份文件要通过省政府常务会审议,关键在于法律依据。产业引导基金的性质界定,国务院有明确文件。如果我们能在常务会之前把法律意见书送到关键人手上,就有机会拦截。” “多久?” “常务会通常每周四开。”苏清瑜说,“今天是周三。如果今天能把法律意见书送到沙书记和分管副省长手上,还有机会。” 齐学斌点头:“去做。哪怕熬夜,也要赶出来。” “法律意见书的核心论点我已经有了。”苏清瑜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国务院2015年发布的《关于鼓励社会资本参与公共服务的指导意见》第十二条明确规定,政府引导基金以市场化方式运作,不纳入财政预算管理。这一条是最硬的挡箭牌。” “只有这一条够吗?” “不够。”苏清瑜说,“我还要引用2016年财政部的配套文件和2017年国务院常务会的会议纪要。三份文件形成完整的法律链条。单拿一份文件,韩冰可以说地方有特殊情况。三份文件摆在一起,她就没有还手之地了。” 齐学斌看着她:“送的渠道呢?” “通过何建国。”苏清瑜说,“他的秘书能直接把文件放到分管副省长的桌面上。沙书记那边我另外走一条线,找省人大常委会的法工委。法工委对这类财政立法问题有天然的话语权,如果他们表态反对,常务会上就不可能通过。” “好。两条线同时走,不要只押一边。”齐学斌叮嘱。 苏清瑜立刻开始行动。 她花了一整晚的时间,起草了一份长达二十四页的法律意见书。意见书引用了国务院2015年发布的《关于鼓励社会资本参与公共服务的指导意见》,论证“产业引导基金”不属于“财政性资金”,不应纳入预算口径审计。每一条论点都附了原文出处和对照分析。 这份意见书通过何建国的渠道,在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沙家康和分管副省长的手上。 周五,省政府常务会如期召开。 那份“全口径监管草案”在会上被提请讨论。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分管副省长当场提出了反对意见。 “这份文件的法律依据不足。”分管副省长说,“产业引导基金是市场化运作的资金,如果纳入财政审计,会打击社会资本参与公共服务的积极性。这与国务院的政策精神相违背。” 省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的代表也发了言:“从立法技术角度看,社会化融资与财政性资金的法律边界必须清晰。如果混淆二者,后续的法律适用会出现系统性混乱。建议搁置。” 最终,那份草案以“法律依据不足、与国务院政策精神相悖”为由被搁置。 消息传到清河的时候,苏清瑜正在资料室里整理第二批审计底稿。她接到何建国秘书的电话,挂了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学斌,常务会那边挡住了。”她走进齐学斌的办公室,“叶援朝的全口径监管草案被搁置了。分管副省长和法工委在会上联合反对。”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笔。“好。两条线都起作用了?” “都起作用了。何建国那边的渠道先到位,法工委是第二天早上收到的。”苏清瑜坐下来,“两条线独立运作,但结论一致。这让常务会上的反对声变得不像是有人组织的,而像是自然形成的共识。” “好。”齐学斌点了一下头,“但这只是挡住了一刀。韩冰那边还在查火鸦动画,她迟早会把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问题写进审计底稿。我们不能只靠防守。” “你打算怎么进攻?” “与其让他们在程序问题上反复做文章,不如我把战场转到他们回避不了的地方。”齐学斌说,“他们查的是程序有没有问题,我让他们看的是结果有没有价值。” 苏清瑜立刻明白了齐学斌的意图。 “你想用绩效数据来对冲程序瑕疵?” “对。”齐学斌说,“五组核心数据,每一组都能砸死人。但关键不是数据本身,是数据的呈现方式和送达对象。” “你不打算交给韩冰。” “当然不交给她。”齐学斌说,“韩冰是叶系的人,把绩效报告交给她,她要么无视,要么在底稿里写一句‘绩效数据与程序合规性无关’。直接送给郑宏彦。” “直接送?”苏清瑜想了想,“会不会让韩冰觉得你在越过她向组长施压?” “她怎么觉得不重要。郑宏彦怎么判断才重要。”齐学斌说,“郑宏彦这个人看数字。马有才说过,他什么都不信,但他信数据。我给他看的不是人情,是事实。” 苏清瑜没有犹豫,立刻组织各部门连夜整理了一份“清河特区成立一周年绩效总览报告”。 这份报告包含五组核心数据。 第一,特区gdp:同比增长27.3%,位列全省所有县区第一。 第二,长鹏汽车:首款纯电suv已完成全部技术验收,即将申请工信部新能源生产资质。量产后预计年产值十五亿。 第三,鼎盛精工:国产封装设备通过省级验收,成本比日本进口设备低42%,精度达到日方标准的99.3%。 第四,火鸦动画:《山海异闻录》大电影已完成35%的制作进度。首支技术预告片全网播放量突破两千万,b站弹幕数超过七十万条。 第五,就业数据:特区新增就业岗位三千两百个,其中高技术岗位占比41%。 苏清瑜把每一组数据都附上了第三方验证来源。gdp数据来自省统计局的正式发文,长鹏汽车的技术验收来自国家检测中心的报告,火鸦动画的播放数据来自b站和优酷的后台截图公证。 “数据是枪,公证是子弹。”苏清瑜把打印好的报告递给齐学斌,“没有公证的数据在审计面前一文不值。” 齐学斌翻了翻,满意地点头。 第二天上午,齐学斌亲自把报告送到了郑宏彦的办公室。 “郑厅长。”齐学斌把报告放在郑宏彦面前,“审计是为了确保资金使用的效率和合规性。效率这一块的数据,我想请您也一并参考。” 郑宏彦接过报告,没有急着翻开。他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然后看了齐学斌一眼。 “齐书记,你应该知道,审计的法定职责是查合规,不是评绩效。” “我知道。”齐学斌说,“但《审计法》第三十六条也规定,审计机关应当对被审计单位的财政资金使用效益进行审计。效益和合规不矛盾,是一体两面。” 郑宏彦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齐学斌会引用《审计法》来回应。 “齐书记对审计法很熟?” “来之前补的课。”齐学斌坦率地说。 郑宏彦看了他两秒,然后翻开了报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郑宏彦看得极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齐学斌注意到,他的眼神在数据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了。 特别是翻到第三页鼎盛精工那组数据的时候,郑宏彦的手指在“成本比日本进口设备低42%”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齐书记。”郑宏彦终于开口了,“这份报告我收下了。” 齐学斌点头:“谢谢郑厅长。”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宏彦突然叫住了他。 “齐书记。” 齐学斌回过头。 “你的报告,我看了。”郑宏彦的声音依然很平,“数据很硬。”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我提醒你一点。数据硬不代表程序可以软。这两件事,我分开看。” “理解。”齐学斌说,“程序上的问题我不回避。上次质询会上我已经全部承认了。” 郑宏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齐学斌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了马有才。马有才端着保温杯,看到他笑了笑。 “齐书记,刚从老郑那里出来?” “送了份材料。”齐学斌说。 马有才喝了一口茶,压低声音:“老郑刚才在看你那份报告的时候,我正好进去拿文件。你知道他看到哪一页表情变化最大吗?” “哪一页?” “就业数据那一页。三千两百个新增岗位,高技术占41%。”马有才说,“老郑是农村出来的,他最看重的就是就业。在他眼里,gdp可以造假,产值可以包装,但就业是实打实的。三千两百个人有了工作,三千两百个家庭有了收入。这个数字对老郑的冲击力,比你那个800%回报率大得多。” 齐学斌心里一动。“谢谢马处长。” “别谢。”马有才笑着走开了,“我什么也没说。” 韩冰得知齐学斌直接向郑宏彦呈送绩效报告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审计组的办公室里,把笔帽反复拧了好几圈。 “他绕过我直接给组长送报告。”韩冰对旁边的国资委专员说,“这是在用绩效对冲程序问题。” 国资委专员想了想:“从审计规范上讲,被审单位有权向审计组提交补充材料。齐学斌没有违反任何规定。” “我知道他没有违规。”韩冰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他选择直接送给郑厅长而不是交给审计组办公室统一归档,这说明他很清楚谁的意见有决定性权重。” 国资委专员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话是这么说,但人家一年干出了gdp全省第一。老郑那个人什么都不看,但唯独看数字。这数字太硬了。换成咱们省里任何一个县,一年内都拿不出这种成绩单。” 韩冰没有接这个话。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审计看的是制度合规,不是产出结果。”韩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但她自己也清楚,这句话在郑宏彦面前的说服力正在减弱。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火鸦动画的程序瑕疵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郑宏彦已经被齐学斌的绩效数据打动了。如果审计报告的最终定性不是“违规操作”而是“轻微不规范”,叶援朝交给她的任务就等于失败了。 她不能失败。 但这场审计的天平,确实已经开始倾斜了。 审计第二十一天。 郑宏彦做了一件事——他独自一人去了长鹏汽车的生产车间。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带审计组员,连车都没要,自己叫了辆出租车过去。他也没有穿平时那套笔挺的行政夹克,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灰色休闲外套,一个人在车间里走了两个小时。 他看了总装车间里的焊接机器人在精准地拼合车身骨架,看了涂装车间里自动喷涂线在给车身上底漆,看了电池包组装区里工人们在手动对齐高压线束的接头。每一个环节他都看得很仔细,时而蹲下来看焊缝的细节,时而跟产线上的工人聊两句。 最后,他从车间里出来了。 在车间门口,他对等在外面接他的老李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个齐书记,是个做事的人。” 老李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但他下意识地觉得,郑宏彦这句评价的分量,可能比任何审计报告上的数字都重。 当天晚上,老李把这句话转告给了齐学斌。 齐学斌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苏清瑜说了一句话。 “审计不只是查钱的。它查的是人。” 苏清瑜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郑宏彦去长鹏汽车走了两个小时,不是去查账的。他是去看这个地方到底有没有真正在干活。”齐学斌说,“账目可以造假,数字可以包装。但一个工厂里焊接机器人的火花、工人额头上的汗、车间角落里堆放的零件箱,这些东西是造不了假的。” “所以他信了?” “至少他开始信了。”齐学斌说,“他说我是做事的人。这句话从一个铁面阎王嘴里说出来,比沙书记的十句表扬都值钱。” 苏清瑜笑了笑。“那接下来呢?审计报告要怎么写,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韩冰还在。” “韩冰可以在底稿里写她的意见,但审计报告的最终定性由全组会议讨论,组长签发。”齐学斌说,“郑宏彦已经亲眼看过了长鹏的车间,手里拿着我们的绩效报告。韩冰要是在全组会议上坚持定性为违规操作,郑宏彦第一个不同意。” “万一韩冰在会上拿出新的证据呢?” “她拿不出来。”齐学斌说,“因为没有新的证据。程序瑕疵就那几个,我全部认了。资金流向干干净净,没有一分钱进了任何人的私人口袋。她能做文章的地方,就只有程序。而程序上的问题,我已经主动摊在桌面上了。” “对。”齐学斌说,“审计最大的杀伤力在于发现被审方隐瞒的东西。如果我什么都没藏,她发现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我承认过的,报告里就写不出‘隐瞒’两个字。没有隐瞒,就不可能定性为违规操作。” “审计报告的博弈,才是最关键的一仗。”齐学斌的眼神沉了下来,“我们做了该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郑宏彦的笔了。” 窗外的夜色渐浓。清河新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着。 审计的最后九天,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度过了。 第339章 审计报告:一个逗号的战争 三十天审计,正式结束。 审计的最后一天是一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谁泼了一层薄墨。 郑宏彦在最后一天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没有待在办公室里整理底稿,而是一个人去了清河新城的居民区走了一圈。他在一家刚开业的社区超市里买了一瓶矿泉水,跟收银员聊了几句。收银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妇女,搬到新城已经半年了。 “这边比老城区好多了。”收银员笑着说,“暖气足,水电稳定,孩子的学校也近。就是物价比以前贵了点。” 郑宏彦没有表明身份,只是点了点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他在新城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默默回到了管委会。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个小时里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但老张的线人后来告诉齐学斌,郑宏彦回来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审计组撤回省城的当天,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大楼门口,看着郑宏彦一行人上车离去。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放松多少。 因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审计组回到省城的第三天,郑宏彦把韩冰和马有才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审计报告的初稿,两位各自写一份。”郑宏彦的声音依然很平,“明天这个时候交给我。” 韩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马有才应了一声“好”,但多问了一句:“郑厅,定性方向您有没有倾向?” 郑宏彦看了他一眼:“没有。你们写你们认为对的东西。我要看的是你们的判断,不是你们对我的揣摩。” 马有才笑了笑,不再多说。 韩冰起身的时候也问了一句:“初稿的篇幅有没有要求?” “据实写。”郑宏彦说,“三页也行,三十页也行。废话不要有就行。” 两个人离开后,郑宏彦独自坐了很久。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份齐学斌送来的绩效总览报告,又翻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新增就业岗位三千两百个”那一行上停了几秒。 第二天,两份初稿放在了郑宏彦的办公桌上。 郑宏彦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把两份底稿摊开,桌上还放着那份齐学斌送来的绩效总览报告。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办公室染成了暖橙色。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开始逐份审阅。 第一份是马有才写的。 马有才是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的处长,技术型中立派。他对齐学斌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的原则是就事论事,不偏不倚。 他的初稿是这样写的: “清河特区财务总体规范,但在文化专项基金投向的决策程序上存在‘轻微不规范’之处,建议‘限期整改’。” 第二份是韩冰写的。 韩冰是叶系的人,她的初稿几乎是想置齐学斌于死地: “清河特区在文化专项基金使用中存在‘违规操作’嫌疑,投资决策未经法定评审程序,追溯评审不具备法律效力。建议‘追究相关责任人的决策责任’并‘退回资金’。” 两份初稿,差异只在几个字。 马有才用的是“轻微不规范”。 韩冰用的是“违规操作”。 但就是这两个词的差异,后果却天差地别。 “轻微不规范”只需要整改,写一份检查就够了。 “违规操作”则意味着齐学斌要承担个人决策责任,严重的甚至可以被追责免职。 郑宏彦把两份初稿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冰:“韩处,你这个‘违规操作’,依据是什么?” 韩冰早有准备:“齐学斌当初投资火鸦动画,既没有经过正式的投资评审委员会评审,也没有进行竞争性比选,更没有邀请外部专家进行可行性评估。这是明显的程序缺失。事后补做的追溯性评审,按照省财政厅2014年内部文件的规定,也不具备法律效力。”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这种行为定义为‘违规操作’,不为过吧?” 郑宏彦没有说话,而是转向马有才:“马处,你的意见呢?” 马有才想了想,然后开口:“韩处说的程序问题,确实存在。但我想提醒两点。第一,清河特区的这笔投资,决策动机是好的——当时火鸦动画团队面临解散危机,齐学斌是为了挽留这个项目。第二,这笔投资的实际效果是显著的——《山海异闻录》大电影已完成35%的制作进度,首支预告片全网播放量突破两千万。从结果导向来看,这笔投资是成功的。”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认为,用‘轻微不规范’来定性,更合适。” 韩冰立刻反驳:“马处,审计的标准是制度合规,不是结果导向。如果所有人都用‘结果好’来为程序违规开脱,那还要制度干什么?” 马有才没有退让。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韩处,我不是用结果来开脱程序问题。我是说,定性的时候要考虑情节。同样一件事,恶意违规和善意疏忽,能用同一个词吗?” “审计法里没有‘善意疏忽’这个概念。”韩冰的声音依然很平,“程序合规就是合规,不合规就是不合规。你在审计报告里写‘善意疏忽’,审计署复查的时候会怎么看我们?” “我没说在报告里写‘善意疏忽’。”马有才说,“我是说定性的力度要跟实际情况匹配。一个干部为了抢救一个快要散掉的项目,没有走完三个月的标准流程,你用‘违规操作’四个字一棍子打死他——这不叫严谨,这叫不讲道理。” 韩冰的语气冷了一度:“马处,你这话我不太认同。如果我们因为某个干部‘动机好’就放宽标准,那下一个干部也可以说自己动机好,下下一个也可以。标准一旦因人而异,审计的公信力就没了。” 马有才摇了摇头:“韩处,你说的是原则层面的问题,我说的是具体个案的问题。原则是不能因人而异,但定性本来就是在原则框架内的裁量。轻微不规范也是不合规,违规操作也是不合规——区别在于程度。你选哪个词,取决于事实的严重程度。齐学斌那笔投资,一千五百万投出去,b轮估值一个多亿,你告诉我这叫违规操作?哪个违规操作能干出这种回报率?” 韩冰盯着马有才看了两秒:“马处,你这个论证逻辑有问题。回报率不能倒推合规性。审计不是风投基金的年度述职,我们不评判投资回不回得了本。我们评判的是程序有没有走。” “那我换一个角度说。”马有才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韩处,你的初稿里有一句话——‘建议退回资金’。你知道这句话如果落到审计报告里意味着什么吗?火鸦动画现在的《山海异闻录》制作进度到了35%。退回一千五百万,等于把这个项目直接杀死。一百多个动画师失业,下游十几家外包公司跟着倒闭。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韩冰沉默了几秒。 “那是他投资时应该想到的后果。”她最终说道。 “他想到了。”马有才说,“他想到了这个项目可能失败,所以他用追溯评审的方式补了程序。追溯评审虽然在2014年文件中受限,但国务院2016年的指导意见对政府引导基金投初创企业有特殊弹性条款。韩处,你只引了一份文件,我至少能引出三份跟你打对台。法律适用上,你站不住。” 韩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马处,法律适用的争议我们可以另行讨论。但事实层面我必须坚持——齐学斌在投资时确实没有走竞争性比选,这一点你承认吗?” “承认。”马有才毫不犹豫地说,“但‘没走竞争性比选’和‘违规操作’之间还有很大的空间。你可以用‘程序不完善’,用‘决策流程有待规范’,用‘管理不够精细’——这些都比‘违规操作’更准确。违规操作四个字,在审计系统里的分量你不是不清楚。” 韩冰没有再说什么。 马有才的最后一句话,她确实没法反驳。在审计系统里,“违规操作”只比“严重违纪违规”轻一级。这个定性一旦写进审计报告,齐学斌被追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郑宏彦一直沉默。 他在听两个人交锋,没有打断过一次。 郑宏彦把两份初稿都退回去修改。 “再写一份。”郑宏彦说,“你们刚才争论了这么多,我需要你们把理由写清楚。不是一句话的定性,是完整的论证过程。为什么用这个词,依据是什么,反对意见你怎么回应。全部写下来。” 韩冰和马有才各自回去改稿。 这一次,韩冰的措辞稍微温和了一些,但核心结论没变:“清河特区在文化专项基金使用中存在程序瑕疵,建议追究相关责任人的领导责任。” 她在附件里详细引用了省财政厅2014年第47号文件,逐条论证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不足,并附了三个省内先例做类比。 而马有才的结论依然是“轻微不规范”。他的附件更厚,除了法律依据之外,还附了清河特区的五组绩效数据和一份长达六页的“同类案例定性参照表”。 两份稿子再一次放在了郑宏彦的桌上。 郑宏彦把两份稿子并排摆放,右手边是韩冰的,左手边是马有才的。他的目光在两份稿子之间来回移动。 桌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省审计厅办公楼的走廊里只剩下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马有才倒了一杯茶递给郑宏彦。郑宏彦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郑宏彦翻到韩冰的附件,指着其中一段:“韩处,你引用的三个先例我都核实了。有两个确实定性为违规操作,但那两个案子的情况跟清河不一样——一个是挪用专项资金搞楼堂馆所,另一个是关联交易利益输送。性质完全不同。” 韩冰应声回答:“郑厅,我引这三个案例的目的不是类比情节,是类比程序缺失的程度。三个案子和清河的共同点是——都没有走竞争性比选。程序缺失的类型相同,定性的逻辑就应该一致。” “但定性从来不是只看程序缺失的类型。”郑宏彦说,“还要看动机、看后果、看整改态度。审计署2019年的内部培训教材第七章专门讲过这个问题,我相信韩处也学过。” 韩冰没有接话。她确实学过那份教材,但那一章的内容恰恰是她在初稿中刻意回避的。 郑宏彦又看了看马有才的附件:“马处,你这份同类案例参照表做得不错。但我有一个问题——你列举的六个‘轻微不规范’案例,投资金额最大的是多少?” 马有才翻了翻:“最大的一笔是八百万。” “清河那笔是一千五百万。”郑宏彦说,“金额差了将近一倍。你觉得直接套用同一个定性,审计署那边能认吗?” 马有才想了想:“金额确实是一个考量因素。但我认为不应该是决定性因素。八百万和一千五百万,在政府投资的量级上差别不大。真正的分水岭在五千万以上。” “这个分水岭有依据吗?”郑宏彦问。 “有。国务院2017年修订的《政府投资条例》第十二条,五千万以上的政府投资项目必须报同级人大审批。一千五百万不到这个门槛,属于管委会自主决策的权限范围。”马有才说。 郑宏彦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样吧。”郑宏彦说,“三个人再讨论一次。这一次不准带稿子,不准引文件。就说你们心里的话。” 三个人在郑宏彦的办公室里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办公室的窗帘被拉上了,灯光照在堆满底稿的桌面上,茶壶里的水热了三回又凉了三回。郑宏彦让秘书把所有电话都挡了,把门锁上。 韩冰先开口:“郑厅,我的想法很简单。审计就是审计,我们拿尺子量东西,尺子不能弯。齐学斌有没有本事我不评价,但他在程序上确实有硬伤。如果我们在报告里回避这个硬伤,将来审计署下来复查,第一个被问责的是我们。” 马有才接过话:“韩处说得有道理,但问题是尺子有好几把。你用最严的那把量,我用中间的量,结果不一样。谁的尺子对?这不是对错问题,是选择问题。我选中间那把,是因为我觉得事实支持这个选择。”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韩冰直视马有才,“如果齐学斌这笔投资亏了呢?如果火鸦动画做出来的东西是一堆垃圾呢?你还会用‘轻微不规范’吗?” 马有才被问住了。他想了几秒:“如果投资亏了,定性可能会更重。” “那你这个定性就是结果导向。”韩冰抓住了这个逻辑漏洞,“你承认了,如果结果不好,你会加重定性。反过来说,你现在定性轻,就是因为结果好。这不是审计的标准。” 马有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韩处,你说得对。我确实受了结果的影响。但我要反问你——你的定性就没有受任何影响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韩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郑宏彦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够了。你们两个的立场我都听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省城的街灯在远处连成一条线。 他想起了自己在清河新城走访的那个下午。想起了长鹏汽车车间里焊接机器人的火花,想起了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想起了社区超市里那个收银员说“这边比老城区好多了”时脸上的笑容。 他干了三十年的审计,见过太多干部把钱装进自己口袋的案子。那些案子里的干部,一个比一个会演,一个比一个油滑。但齐学斌不是。那些钱确实花在了该花的地方。只是花的方式有点急,有点糙。 但急和糙,不等于贪和坑。 一个真正在做事的人,不应该因为做事的方式不够完美就被一棍子打死。但审计的纪律也不允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尊重制度、又尊重事实的表述方式。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冰和马有才。 “这样吧。”郑宏彦说,“我有一个方案。” 两个人都看向他。 “用词定为‘存在程序瑕疵’。”郑宏彦的声音很平,“不使用‘轻微不规范’,也不使用‘违规操作’。这个表述,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又没有把问题定性为‘违规’。建议整改,不建议追责。” 韩冰立刻皱眉:“郑厅,这不太合适吧?‘程序瑕疵’这个说法,在以往的省级审计报告中没有先例。如果我们用了一个从来没用过的定性词汇,省人大审查的时候会质疑我们的专业性。” “韩处说得对,没有先例。”郑宏彦点了点头,“但先例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人写出来的。三十年前也没有人用过‘轻微不规范’这个词,第一个用的人当时也被质疑过。‘程序瑕疵’四个字,语义清楚,程度适中,既不回避问题,也不扩大问题。我觉得比韩处的‘违规操作’更准确,也比马处的‘轻微不规范’更严谨。” 韩冰不死心:“郑厅,我再说一点。如果定性为程序瑕疵,那建议整改就到头了。将来这份报告传到审计署那边,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放水了?” “审计署看的是依据充不充分,不是看我们用了多重的词。”郑宏彦说,“只要论证过程站得住,用什么词他们都认。站不住的话,你写‘严重违纪违规’也一样被驳回。” 他顿了一下:“我决定了。就用这个表述。韩处、马处,你们回去按这个方向统一一稿,明天给我。” 马有才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韩冰还想再争,但看到郑宏彦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郑宏彦决定了的事情,再争也没用。 最终审计报告的定论是这样写的: “清河特区在文化专项基金投向的决策程序上存在一定瑕疵,建议限期整改。” 没有“违规操作”,没有“轻微不规范”,也没有“追究责任”。 齐学斌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郑宏彦这个人,确实公正。”齐学斌对苏清瑜说,“这份报告,等于救了我一命。” 苏清瑜拿过报告翻到关键那一页:“他没有救你。他只是没有杀你。这两件事不一样。” 齐学斌一愣。 “你想想看,”苏清瑜说,“如果你的账有问题,哪怕只有一分钱不干净,他照样会把你挂起来。他最后用‘程序瑕疵’而不是‘违规操作’,不是因为他对你手下留情,是因为事实确实只够得上‘瑕疵’这个级别。他只是忠于事实。” 齐学斌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个人不是对我手软,是对事实手硬。” “所以你不要心存侥幸。”苏清瑜看着他的眼睛,“下次如果你真的有程序违规,换十个郑宏彦来也救不了你。” 齐学斌沉默了一会儿。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场博弈,齐学斌赢得很险。 如果最后定性的是“违规操作”,齐学斌的政治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只是“程序瑕疵”,虽然也要写检查,但至少前途保住了。 “接下来怎么办?”苏清瑜问。 齐学斌把报告放在桌上:“接下来?接下来当然是整改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整改完了之后,我要做的下一件事,就是把程序补全。以后的每一笔投资,从立项到评审到拨付,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文件、有签字、有留痕。谁想用程序问题来整我,都没门。”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的眼睛。 那是一双永远不会服输的眼睛。 她笑了。 “这才对嘛。”她说,“吃一堑,长一智。” 第340章 审计终结:铁面判官的最后裁决 审计报告正式下发的日子,是一个雨天。 齐学斌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 “郑宏彦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他自言自语。 这三十天的审计,他一直在提心吊胆。虽然他有信心自己的账目是干净的,但韩冰的那五连问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火鸦动画的程序瑕疵,是他当初决策太快留下的隐患。这个隐患差点毁了他的政治生涯。 还好,郑宏彦用的是“程序瑕疵”,而不是“违规操作”。 这两个词的差异,他心里清楚。一个是批评教育,一个是纪律处分。一个只需要写检查,一个可能要被免职。 报告下发的当天下午,审计组正式撤离清河。 郑宏彦没有搞什么告别仪式,也没有跟齐学斌多说什么。他只是在大楼门口跟齐学斌握了一下手,然后准备上车。 “郑厅长。”齐学斌叫住了他,“这三十天,辛苦您了。” 郑宏彦看着他,面无表情:“齐书记,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齐学斌点头:“请讲。” 郑宏彦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的账目很干净,比我审计过的很多厅局都干净。但你的程序意识很差。在你的脑子里,好像只要结果好,过程就不重要了。这不是一个合格领导干部应该有的思维。”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因为清河等不起。”他开口说,“当时火鸦动画的团队如果再等两个月,就要在杭州解散了。我没有时间走完整的程序。” “时间紧不是理由。”郑宏彦的语气没有任何退让,“你说等不起,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笔投资亏了呢?如果火鸦动画拿了一千五百万做了一堆废品呢?到时候你跟纪委说‘当时等不起’——你觉得纪委会怎么回你?” 齐学斌没有说话。 “他们会说——你等不起,那纳税人的钱等得起吗?”郑宏彦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齐书记,我这个人说话直。你是个做事的人,但做事的人更要讲规矩。因为你做的事越大,犯的错后果就越严重。一千五百万的程序瑕疵,我可以帮你兜底。一个亿呢?十个亿呢?到那个量级,神仙也兜不住。” 齐学斌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郑厅长说得对。我记住了。” 郑宏彦看了他一眼,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不用太紧张。这份审计报告,我是按事实写的。你的问题是程序不规范,不是贪污腐败。这两件事的性质天差地别,我不会混为一谈。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程序这条线,以后不能再碰了。” “明白。” 郑宏彦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你以后再做投资决策,程序是为结果服务的,但不是为速度服务的。如果你觉得程序碍事,应该做的是修改程序,而不是绕过程序。你可以向省里申请简化审批流程的试点权限——这条路没人拦你。但你不能私自绕道。绕道一次,后面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习惯一旦养成,迟早出大事。” 齐学斌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郑宏彦说的是对的。 “下次注意。”郑宏彦说,“制度是红线,不是橡皮绳。”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 齐学斌站在雨里,看着郑宏彦的车渐渐远去。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但他没有撑伞。 老张从大厅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头儿,你淋雨干嘛?快进来。” 齐学斌接过伞,但没有撑开。“老张,你觉得郑宏彦说得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他说我程序意识差。说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老张想了想:“头儿,他说得有道理。但你也有道理。当初要不是你拍板投火鸦,那帮人早跑了。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但制度确实是红线。”齐学斌把伞递回给老张,“还有他说的另一点——向省里申请简化审批流程的试点。这条路我以前没想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现有的审批程序太慢,走不通,那就想办法改程序。不改程序就绕程序,绕出来的口子早晚被人堵死。”齐学斌说,“郑宏彦这个人看着板,其实通透。他不是不理解基层的难处,是他见过太多人因为绕程序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了。” 老张听了,没再接话。他跟着齐学斌一起走回大厅。 齐学斌的心里很复杂。有感激,也有警醒。 感激的是,郑宏彦没有用“违规操作”这个词定性。 警醒的是,郑宏彦最后那番话不是客套,是一个审计老手对年轻干部真正的忠告。一千五百万的瑕疵还能兜底,量级再大就谁也兜不住了。 这次审计给他上了深刻的一课。 苏清瑜在审计结束后做了一件事。 她把这三十天里审计组提出的所有问题、每一次质询的内容、每一份底稿的要点,全部整理成了一份内部复盘报告。这份报告有七十多页,标题是《清河特区首次省级审计复盘与制度建设建议》。 “以后任何一个新人进了管委会,先看这份报告。”苏清瑜把报告放在齐学斌面前,“让他们知道审计是怎么查的,查到的薄弱环节在哪里,以后怎么避免。” 齐学斌翻了几页,看到第三十七页上写着一行红字:“火鸦动画投资案教训:任何超过五百万的投资决策,必须有完整的评审纪要、专家意见和竞争性比选文件。缺一不可。” 他把报告合上,问了苏清瑜一个问题:“这份报告里面,有没有写韩冰的审计手法?” “写了。”苏清瑜说,“第五章专门分析了韩冰的审计路径。她的套路很清晰——先从边缘切入试探管理精细度,再从核心切入找程序缺陷,最后用省厅的文件给定性加码。三步走,环环相扣。” “那你觉得她下次还会用同样的套路吗?” “不会。韩冰这种人不会用同一招对付同一个人两次。下次她来,会换一套打法。但她的核心逻辑不会变——她永远从程序入手,不从资金入手。因为程序问题最容易抓,也最难反驳。” “所以我们的核心防线应该建在程序上。”齐学斌说。 “对。”苏清瑜点头,“你把程序堵死了,她就只能在鸡蛋里挑骨头。鸡蛋里挑骨头的审计报告,在审计署复查的时候是过不了关的。” 齐学斌对苏清瑜说了一句话:“从今以后,清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苏清瑜点头:“这才是审计最大的价值。不是惩罚,是倒逼进步。” 审计报告正式下发的第三天,叶援朝看到了那份报告。 他的第一反应是意外。 “程序瑕疵?”他放下报告,看着韩冰,“你当初的初稿可是写的‘违规操作’。” 韩冰的脸色很不好看:“郑宏彦改了。” “他为什么要改?” “因为马有才反对。”韩冰说,“马有才认为清河的投资决策虽然程序有瑕疵,但动机和结果都是好的,不应该被上纲上线。郑宏彦最后采纳了一个折中方案——‘程序瑕疵’,不追责,只整改。” 叶援朝沉默了几秒。 “马有才是自己的意见,还是有人打了招呼?” “应该是他自己的意见。”韩冰想了想,“马有才这个人在审计系统里的口碑一直是就事论事。他不属于任何派系,也不欠任何人人情。我查过他的履历,他在审计厅干了十九年,一直在经济责任审计处,从来没有调过岗。这种人不太可能被外部力量左右。” “那郑宏彦呢?他的立场是什么?” “郑宏彦更难判断。”韩冰坐下来,语气变得平静了一些,“他在审计过程中基本不表态。所有的意见都是等我和马有才先说完之后他再开口。他的最终定性是‘程序瑕疵’——这个词以前省级审计报告里没用过。他是特意造了一个新词。” “造新词?”叶援朝的眉毛挑了一下。 “对。‘轻微不规范’太轻,‘违规操作’太重。他选了一个中间值。”韩冰说,“从技术角度看,这个定性在语义上站得住。我想反驳,但没有找到可以直接否定的法律依据。” 叶援朝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书柜前。书柜的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排精装的法律汇编,最下面一层放着几瓶未开封的茅台。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最终停在了一本《行政问责条例》上。 “郑宏彦这步棋走得聪明。”叶援朝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用了一个模糊词汇,既堵住了齐学斌的人说他放水,又堵住了我们说他下手太轻。两边都交代得过去,但实质上是保了齐学斌。” 韩冰没有说话,因为叶援朝的分析完全正确。 “不过,”叶援朝把那本书放在桌上,“这份报告虽然没有打中齐学斌的要害,但它至少留下了一个口子。” “什么口子?” “‘程序瑕疵’这四个字写进了省级审计报告。”叶援朝说,“这意味着,齐学斌在清河特区的决策程序上有被官方认定的问题。这个认定是白纸黑字的,永远撤不掉。将来如果齐学斌再犯类似的错误,哪怕是一个很小的程序问题,这份报告就可以被重新拿出来——第一次是瑕疵,第二次就不是瑕疵了。” 韩冰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是说,留着以后用?” “对。”叶援朝的声音很冷,“齐学斌这个人,做事冲得很快,程序意识一定跟不上。他迟早还会在程序上出问题。到那个时候,新旧两笔问题叠加起来,定性就不一样了。” 韩冰点了点头,但又想到了一件事:“叶省长,还有一点。审计期间齐学斌直接向郑宏彦呈送绩效报告,这个行为本身就有干扰审计之嫌。作为被审计对象,他应该通过审计组的正式渠道提交材料,而不是绕过副组长直接找组长。” 叶援朝看了她一眼:“他走的是什么渠道?” “直接送到郑宏彦个人的办公室。没有通过审计组办公室的收文登记,也没有抄送我和马有才。”韩冰说,“从审计规范上讲,被审单位提交补充材料确实没有禁止送给个人,但潜规则是统一归档。他选择直送组长,说明他很清楚谁的意见有决定性权重。”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当场提出异议?” “因为没有明确的制度条文可以引用。”韩冰坦率地说,“补充材料的提交方式,审计署的操作规程里没有明确规定。我如果当场反对,反而显得我在阻挡被审单位提供有利证据。” 叶援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个口子如果撕开,将来可以做文章。但不是现在。等一段时间,让子弹飞一会儿。” 韩冰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风衣的衣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叶省长,我还有最后一个想法。郑宏彦今年五十三,再有两年就退二线了。他走之后,审计厅的下一任一把手如果是我们的人,以后再查清河就不需要这么费劲了。” 叶援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比我想象的还聪明。”他说,“但这件事,以后再说。眼下的重点是别让齐学斌在燕京那边的论坛上出风头。他要是在国家级平台上拿到了话语权,我们以后再动他就更难了。” 韩冰点头,转身离去。 齐学斌并不知道叶援朝还在盯着他。 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是写检查。 这份检查,他写得很认真。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火鸦动画投资的全过程梳理了一遍,找出了每一个程序上的漏洞。然后,他把这些漏洞一一写进检查里,并提出了整改措施。 整改措施包括三条。 第一,完善特区的投资决策程序,所有超过一定金额的投资必须经过正式的投资评审委员会评审,并邀请外部专家进行可行性评估。 第二,建立竞争性比选制度,所有投资标的必须至少比较三家同类项目。 第三,建立事后评估制度,所有投资项目在投产后一年必须进行后评估,并根据评估结果调整后续投资策略。 这三条整改措施,写得清清楚楚,有措施、有目标、有时间节点。 写完检查的那天晚上,齐学斌把苏清瑜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清瑜,你看看这份检查写得怎么样?”他把检查递给苏清瑜。 苏清瑜看了很久,然后说:“写得很好。但我有一个建议。” “说。” “第三条整改措施的‘事后评估制度’,我想加一条。”苏清瑜说,“我想建立一个‘投资决策责任追究制度’。以后如果投资决策出了问题,要有明确的负责人。不是管委会集体负责,而是具体到个人。” 齐学斌想了想:“这个制度一旦建立,以后每一笔投资决策的负责人就是签字人本人。出了问题,签字人承担第一责任。你确定要这么写?” “确定。”苏清瑜说,“这恰恰是韩冰攻不破的防线。她上次质疑我们的投资决策流程不规范,核心就是责权不清——集体研究通过,但没有明确的第一责任人。如果我们自己建了这个制度,下次她来就没有这个角度可以打了。” “但这也意味着,以后谁签字谁担责。包括我。”齐学斌说。 “对,包括你。”苏清瑜的语气很平静,“但你想一想——你本来就是实际的决策者。有没有这个制度,出了事你都跑不掉。区别只在于,有了这个制度,你签的字就是合规的程序。没有这个制度,你签的字就只是一张没有制度支撑的白条。哪个更安全?” 齐学斌点头:“有道理。写进去。” 苏清瑜拿起笔,在检查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建立投资决策责任追究制度,明确每一笔投资的具体负责人,做到责权利统一。” 齐学斌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人,永远都在关键时刻给他最需要的支持。 “谢谢。”齐学斌说。 “谢什么。”苏清瑜白了他一眼,“我是你的首席财务官,你出事了我也跑不了。” 齐学斌笑了。 是啊,他们两个,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审计这场仗,虽然赢了,但赢得惊险。 下一次,他要做得更规范。 不能让同样的问题,再被人抓住第二次。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金色的晚霞,把管委会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得通亮。 齐学斌把那份检查锁进了抽屉里。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信息: “审计结束了。明天开始,我们进入下一个阶段。燕京那边的论坛邀请函你收到了吗?” 苏清瑜秒回:“收到了。国家级新能源产业论坛,下个月在燕京召开。清河特区是唯一被邀请的县级单位。” 齐学斌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 审计是一场防守战。而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一场进攻战。在那里,他要面对的不再是程序和账本,而是真正掌握着国家产业资源命脉的顶层资本与部委大员。 燕京。国家级舞台。 该他亮剑了。 第341章 燕京初临:国家级论坛的末席 齐学斌从清河飞赴京城,参加“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高峰论坛”。 航班降落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齐学斌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走出到达大厅,没有接机的车,也没有等候的人。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地址。 出租车在三环路上走走停停。齐学斌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从眼前滑过。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以官方身份踏入京城。上一世他也来过北京,但那时候他只是一个陪领导跑关系的跟班,住的是地下室旅馆,吃的是路边摊。 论坛的主会场设在国家会议中心。到场的有发改委产业司司长级别的部委官员,有五家央企的副总裁,有十几位新能源领域的院士和专家,还有全国排名前十的新能源汽车企业的掌门人。 齐学斌的名牌,被摆在了倒数第三排。 一个正处级干部能出现在这种场合,已经是极其罕见的特例。更多的正处级干部,可能一生都没有机会走进这个会场。 齐学斌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西装,坐在最后面,像一个来旁听的基层调研员。他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随从。这种场合,人多了反而显眼。 落座之后,齐学斌环顾了一圈会场。前排的大佬们三三两两地寒暄着,有人递名片,有人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权力场。他注意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摆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发改委产业司陈怀远”。 论坛开始了。 第一位发言的是发改委产业司的司长。他用四十分钟的时间,详细解读了国家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规划和政策导向。会场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认真记录。齐学斌也在听,也在记。但他的关注点不在政策本身,而在那些数据里,补贴金额、规划产能、技术路线图,这些信息对他判断清河特区的产业方向至关重要。 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几个关键数字:2016年新能源补贴总额预计380亿、整车厂补贴占比超七成、供应链端补贴不足两成。这个比例,跟他重生记忆中后来被证明失败的补贴策略完全吻合。 第二位发言的是某央企新能源事业部的副总裁。齐学斌注意到,这位副总裁全程在强调“整车制造能力”和“品牌影响力”,对供应链国产化只字未提。齐学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 中场茶歇的时候,会场里的气氛放松了一些。参会者三三两两地端着咖啡聊天,大多是按级别自动分群。司局级的跟司局级的站在一起,企业老总跟企业老总扎堆,齐学斌一个正处级,本该是最边缘的角色。 他端着一杯矿泉水,站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翻笔记。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端着咖啡走过来,目光先扫了一眼齐学斌的胸牌,然后主动伸出手。 “齐书记?汉东清河的?” 齐学斌跟他握了一下手。对方的胸牌上写着“华北重工新能源事业部常务副总裁孙世杰”。 “孙总。”齐学斌点头。 “刚才在签到册上看到你们清河特区的名字,我就觉得奇怪。”孙世杰推了推眼镜,“这种论坛一般不邀请县级单位。你们是走了什么路子进来的?” 这话表面上是好奇,底下带着试探。齐学斌听得出来。 “没走路子。”齐学斌说,“产业司的邀请函直接发到清河管委会的。” “直接发的?”孙世杰的眉毛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几个人听到,“那你们清河在新能源这块做了什么成果,能劳动产业司点名?” 这个问法更直接了。潜台词是——你一个县级小地方,凭什么跟我们这些央企坐在同一个会场? 齐学斌把矿泉水放在窗台上,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们做了一件事。日本三菱的锂电封装设备卡了国内三家央企两年的脖子,我们用三十天做出了国产替代。封装精度99.3%。” 孙世杰的手停了一下。他端咖啡的姿势没变,但眼神里的轻慢消失了。 “你说的是哪家央企?” “孙总自己清楚。”齐学斌笑了笑。 孙世杰沉默了三秒。华北重工恰恰就是被三菱封装设备卡脖子的央企之一。这件事在业内不算秘密,但也不是谁都会当面戳破。 “齐书记,你这个人说话挺直的。”孙世杰的语气变了,少了客套多了几分认真,“你们那个国产封装设备,现在产能怎么样?” “还在小批量阶段。”齐学斌说,“但技术参数已经通过了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认证。” “能不能量产?” “看跟谁合作。”齐学斌说到这里打住了。 孙世杰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懂了。回头我让事业部的人联系你们。” “随时欢迎。”齐学斌点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行业形势的场面话就散了。孙世杰转身走开之后,齐学斌注意到他径直走到了另一个央企副总裁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人也朝齐学斌这边看了一眼。 齐学斌没在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清河”这两个字在这些人脑子里留下印象。 论坛的第二个环节,是“地方新能源产业实践案例分享”。 主持人念到了一个名字,“汉东省清河特区长鹏新能源汽车公司”。 齐学斌被请上了一个五分钟的分享席位。 这个机会,是那位发改委产业司副司长陈怀远特意安排的。陈怀远的老师,就是曾经秘密到清河调研过的那位老司长。师徒二人对清河的产业实践都非常关注。 齐学斌没有带ppt。 他站在台上,环视了一圈会场。台下坐着的都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高层级的产业精英,但他的目光很平静。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只有五分钟。我不讲数据,不讲规划,我讲一个故事。” 会场安静了下来。 “一个濒临破产的造车团队,一台日本人不肯换的封装机,一个四十三岁的技术疯子带着两个人用三十天做出了国产替代。封装精度99.3%。成本低42%。” 然后他放了一段三十秒的视频,周远航的国产封装机在长鹏车间高速运转的画面。设备的运转声通过会场的音响系统传出来,清晰而有力。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爆发出了掌声。 齐学斌没有鞠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走下了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脸上看不出来。五分钟的发言时间他只用了四分二十秒,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记住了“清河”这两个字。 走回座位的路上,旁边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人主动跟他握了一下手。“精彩。”那个人说。齐学斌认出他来了,那是国内排名前三的新能源电池企业的副总裁。 “过奖了。”齐学斌点头回应。 “齐书记,你们那个封装设备如果能量产,我们有兴趣聊聊合作。”那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齐学斌接过名片,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说了一句:“回去后安排人联系您。” 坐下之后,齐学斌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国产封装的故事比任何数字都有用。记住这一点。” 论坛结束后,产业司副司长陈怀远在休息区找到了齐学斌。 陈怀远四十八岁,是正在崛起的发改委新生代。他的头发花白了一半,但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走路的步子很快,是那种长期在部委走廊里磨出来的节奏。 “齐书记。”陈怀远打招呼,“你的演讲很精彩。我在下面听的时候,旁边几位院士都在点头。你那个四十三岁的技术疯子的故事,把他们都打动了。” “陈司长过奖。”齐学斌说,“我就是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故事讲得好,也是一门本事。”陈怀远在齐学斌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不是官方的,算是私人交流。” 齐学斌点头:“请讲。” 陈怀远问:“第一,你觉得中国新能源汽车什么时候能真正跟燃油车平分天下?”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了三秒钟组织了一下措辞,既不能太精确到令人生疑,也不能太模糊到没有价值。 “十年之内。”齐学斌说,“如果政策方向正确、技术路线不走弯路,2025年前后新能源渗透率能破五成。” 陈怀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咖啡杯,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 “第二个问题。”陈怀远抬头看着齐学斌,“你认为国家应该把补贴给整车厂还是给零部件供应链?” 齐学斌说:“补贴整车厂是输血,补贴供应链是造血。中国新能源的命门不在车机而在核心零部件国产化。只要封装、电控、电驱三大件实现完全国产替代,中国车企就能在全球碾压所有对手。” 陈怀远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消化齐学斌的话。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 “你这个观点,跟今天台上那位央企副总裁的观点完全相反。他认为整车品牌是核心竞争力,你认为供应链才是命门。这两个路线之争,在我们内部已经吵了两年了。” “吵两年说明决策层还没下定论。”齐学斌说,“但市场不等人。日本人在封装技术上卡我们脖子,不是因为他们技术高,而是因为我们自己没人愿意投。整车厂的逻辑是能买就不造,因为自己造的风险大、周期长。但你买人家的东西,命根子就捏在人家手里。” “这个道理谁都懂。”陈怀远说,“但问题是,谁来投?国企投效率太低,民企投风险太高。你们清河搞的国产替代,说白了是一个四十三岁的工程师赌命赌出来的,这种模式能复制吗?” “不能复制。”齐学斌坦率地承认,“但可以引导。国家把一部分补贴从整车端挪到供应链端,设立专项基金扶持核心零部件的国产替代研发,同时给地方松绑,让有条件的特区和开发区先行先试。不需要全国铺开,有三五个试点就够了。” 陈怀远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的判断跟我们内部调研组的结论高度一致。”陈怀远说,“但我们用了一百二十人的团队花了两年得出的结论,你一个正处级干部张嘴就来。齐书记,你不简单。” 齐学斌微笑:“陈司长过奖。我只是在基层待得久,看见了一些别人不愿意看的数字。” “别人不愿意看,还是不敢看?”陈怀远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尖锐了一些,“据我了解,你们汉东省的省级层面对新能源产业的态度并不积极。省里的重心还是放在传统制造业和房地产上。你在清河搞新能源,上面支持你吗?” 齐学斌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分量。陈怀远不是随口一问,他是在摸底——清河的新能源路线在省内有没有政治靠山。 “省里对清河特区给了充分的自主权。”齐学斌措辞很谨慎,“具体到产业方向的选择,特区有一定的决策空间。” “有决策空间和有支持,不是一回事。”陈怀远笑了,“齐书记,你的外交辞令练得不错。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给你挖坑的。我问这个是因为,如果将来产业司要在地方搞供应链国产替代的试点,我需要知道地方上的政治生态够不够支撑。试点批下来容易,落地才是难的。” 齐学斌心中一动。陈怀远这番话已经不是私人交流了,而是在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产业司内部确实在考虑供应链试点,而清河有可能是候选者之一。 “陈司长,”齐学斌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产业司有意推动这个方向,清河愿意第一个站出来。我们已经有了国产封装的技术基础,也有了长鹏汽车这个整车平台作为验证场景。缺的只是政策层面的认可和资源层面的支撑。” “你倒是不客气。”陈怀远笑着摇了摇头,“行,这个话题今天到此为止。后面如果有进展,我会让人联系你。” 陈怀远也笑了。那是一种真诚的笑,不是官场上的客套。 “齐书记,有意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齐学斌,“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什么产业方面的事情,可以直接联系我。不用走公文。” 齐学斌双手接过名片。他知道这张名片的分量,一个发改委产业司副司长的私人号码,在很多人眼里比一纸批文还管用。 “谢谢陈司长。”齐学斌把名片仔细收好。 陈怀远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齐学斌一眼:“对了,你刚才台上讲的那个四十三岁的技术疯子,他现在还在清河?” “在。他哪也不去。”齐学斌说。 “为什么?像他这种水平的人,随便去一家央企的研究院,年薪至少翻三倍。” “因为他在清河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齐学斌说,“央企研究院给他钱,但不给他权。他要的是一个车间、一条产线、一群听他指挥的工程师。这些东西在央企拿不到,在清河他说了算。” 陈怀远听了这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论坛结束后,齐学斌走出国家会议中心。 三环路上车水马龙,天边的晚霞把cbd的玻璃幕墙映成了橘红色。 齐学斌打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回酒店。 上车后,他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齐书记,听说你来北京了。明天晚上,什剎海后海,荷花胡同十七号。有人想请你喝茶。” 没有落款。 齐学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就是梁雨薇在电话里暗示的那个“比你想象的更大的棋盘”。 齐学斌没有回复短信,也没有删除。他把手机锁屏,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 出租车在王府井的一家酒店门口停下。齐学斌办理了入住手续,坐电梯上了十八楼。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长安街。齐学斌站在窗边,看着脚下的车流。长安街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永远不停歇。 他想起了陈怀远最后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沙家康身上见过,在穆兰若身上也见过。那是一种审视一个值得投资的人才的目光。 但审视之后是什么?是提携,还是利用? 齐学斌拿出手机给苏清瑜拨了一个电话。 “清瑜,论坛结束了。” “怎么样?”苏清瑜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比预想的好。”齐学斌在窗边坐下来,“陈怀远这个人可以深入接触。他今天问了我两个问题,一个关于新能源渗透率的时间表,一个关于补贴投向。表面上是私人交流,但第二个问题问完之后他话锋一转,直接问我省里对清河搞新能源是什么态度。”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他在摸底?” “对。他在判断清河能不能作为供应链国产替代试点的候选。如果这件事成了,清河就不只是省里的棋子了,直接挂到部委的项目库里。叶援朝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 “这条线很重要。”苏清瑜说,“但你也要小心。部委的人脉不是省里的人脉,规则不一样。在省里你背靠沙家康,别人要动你至少先看沙家的面子。到了部委这个层面,人家看的不是谁的面子,看的是你有没有用。你有用的时候是座上宾,没用了就一脚踢开。”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没有急着表态。陈怀远说等后面有进展再联系,我也没追问。” “这就对了。另外你把他给你的私人号码收好,这种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不到关键时刻别动。” “明白。”齐学斌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有人约我明天晚上去什剎海后海,荷花胡同十七号喝茶。没有落款。” 苏清瑜的声音立刻变了调:“什么人?什剎海?那一片住的可都不是普通人。你查了吗?” “还没查。短信刚到。” “你把号码发给我,我让人先查一下。学斌你小心。京城水深——能提前知道你行程、又能在什剎海约你喝茶的人,级别不会低。这种人请你喝茶,不会是闲聊。”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齐学斌说,“你先查,查完了给我回话。我明天再决定去不去。” “行。你今晚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窗前又站了很久。 这座城市,承载着无数人的梦想,也埋葬了无数人的野心。而他齐学斌,才刚刚踏进这座城市的门槛。 第342章 什剎海的幽深四合院 第二天下午,齐学斌还是去了。 他没有告诉苏清瑜,也没有告诉老张。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他并非毫无准备。出发之前,他通过沈曼宁在京城的关系网确认了荷花胡同十七号的产权信息,那套四合院确实登记在一个叫“穆”的老人名下,产权清晰,不是黑窝点。 昨晚苏清瑜查到的信息也回来了。那个发短信的手机号码注册在一家物业管理公司名下,公司法人是一个七十三岁的退休老干部。再往深查就查不动了,因为老人的档案信息在公开系统里几乎是空白的——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要么是刻意隐藏,要么就是级别高到根本不需要出现在公开系统里。 傍晚时分,他穿着一件灰色风衣,独自步行穿过什剎海后海的游客人潮。后海酒吧街灯火辉煌,歌声此起彼伏,年轻的游客们扎堆拍照,各种网红店门口排着长队。 但齐学斌要去的那个地方,跟这条酒吧街完全是两个世界。 荷花胡同十七号。 胡同很窄,两辆自行车并排都嫌挤。越往里走越安静,酒吧街的喧闹声被身后的青砖老墙一层一层过滤掉,最后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那道朱红色的旧门非常不起眼,门环上刻着云纹,漆皮斑驳,看起来像是普通民居。但齐学斌注意到,门框上方嵌着一只极小的监控摄像头,角度刁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管家微微欠身:“齐先生,里面请。” 齐学斌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四合院的格局极其讲究。 影壁、垂花门、正房之间种满了数十年树龄的海棠。这个季节,海棠花开得正盛,淡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的,被岁月打磨得光可鉴人。 齐学斌跟着管家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来到正堂。一路上他暗暗打量着这座院子的规格,一进、二进、三进,光是院落面积就超过五百平米。在什剎海这种地段,这套四合院的市值恐怕十位数打底。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旧式台灯。 堂中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棉军大衣。这件军大衣的式样很老,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款式,袖口已经磨破了,但浆洗得很干净。桌上的茶杯已经斟好了两杯,冒着热气和茶香。老人看到齐学斌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坐。” 齐学斌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打量着老人。老人看起来很普通,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干部。但齐学斌知道,能住在这个地方的人,绝对不普通。这座四合院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身份。 “你就是齐学斌?”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缓慢摩擦。 “是。”齐学斌说,“请问您是……” “我姓穆。”老人说,“穆守正。” 齐学斌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穆守正。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但他能感觉到,这个老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在京城的权力暗巷中,能够请动一个正处级干部单独会面,还能提前知道他的行程,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穆老。”齐学斌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穆守正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齐学斌也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是正山小种,汤色金黄,入口醇厚。这种品级的茶叶,市面上几乎见不到。 “好茶。”齐学斌说。 穆守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小齐,你倒是不紧张。”穆守正放下茶杯,“一般人被一个陌生老头叫到这种地方来,多少都会有些忐忑。” “来都来了。”齐学斌说,“紧张也没用。” “那你来之前,有没有查过我?”穆守正忽然问。 齐学斌没有撒谎:“查了。但没查到什么。” “查不到就对了。”穆守正的语气很淡,“查得到的人,不值得你跑这一趟。”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信息量极大。齐学斌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穆守正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深,像一口老井。 沉默了几秒钟后,穆守正开口了。 “小齐,你今天在论坛上的发言我听说了。” 齐学斌微微一愣。论坛刚结束一天,这个老人就已经知道了他发言的内容。这说明穆守正在那个会场里有自己的耳目。 “穆老也关注新能源产业?”齐学斌试探性地问。 “我不关注产业。”穆守正摇了摇头,“我关注人。你在台上讲了四分二十秒,底下三百多人给你鼓掌。一个正处级能在国家级论坛上拿到掌声,这件事本身就比你讲的任何内容都值得关注。” 齐学斌没有接话,等着老人的下文。 穆守正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说。 “小齐,你在清河搞的新能源和动漫,我都看了。”穆守正的声音很平,像在聊家常,“不错。真的不错。一个县级特区能搞出长鹏汽车和火鸦动画这样的项目,在全国都算得上独一份了。但你知不知道,你动的这两块蛋糕,不是省里的蛋糕,是国家级的蛋糕?” 齐学斌心中一凛。 他知道穆守正在说什么。 新能源补贴每年几百个亿,文娱产业的审批权和发行权握在几个部委手里。齐学斌一个正处级的小掌门,确实手伸得太长了。 “穆老,您说的我不太明白。”齐学斌决定先试探。 穆守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明白。”穆守正说,“你只是不想在我面前承认。这也算一种聪明,但在我面前用不着。我已经七十三了,不跟你玩那些弯弯绕。” “穆老说笑了。”齐学斌的语气没有松动,“我一个正处级,管的是一个县级特区的柴米油盐。国家级的蛋糕,我够不着也不敢够。” “你够不着?”穆守正慢慢把茶杯放下,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小齐,你今天在论坛上当着发改委的人讲国产替代,当着五家央企副总裁的面放视频。你以为你只是在讲故事?你是在告诉整个行业——三菱卡你们脖子的东西,我一个县级特区三十天就替了。这话传出去,几家靠代理三菱设备吃饭的国企怎么想?他们每年从三菱拿多少回扣,你算过没有?”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穆老,我确实手伸得长了。”齐学斌决定坦诚,“但中国的新能源和文娱一定会成为未来十年最大的产业风口。清河只是一个县级特区,我没有能力动国家级的蛋糕,但我想在蛋糕还没做大之前先把盘子摆好。等蛋糕做大了,盘子上有没有清河的份,不是我一个正处级说了算的。” 穆守正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齐学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风化了的石佛。 又过了将近一分钟,穆守正才再次开口。 “小齐,你刚才说‘盘子上有没有清河的份不是你说了算’。这话说得好听,但不诚实。”穆守正的语气忽然变得直接,“你摆盘子的时候就已经在圈地了。长鹏汽车的供应链布局、火鸦动画的ip储备、包括你在清河搞的那个产业园招商——你每一步都在提前卡位。你不是在等蛋糕分到自己盘子里,你是在让蛋糕只能落在你的盘子里。这叫什么?这叫既成事实。到时候上面要推广国产替代试点,绕不开清河。你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你看得远,而在于你把路都铺好了,别人只能顺着你的路走。” 齐学斌没有反驳。 因为穆守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穆老眼光毒。”齐学斌说,“我不狡辩。但我做的事情,对国家没有坏处。” “对国家没有坏处,对某些人有坏处。”穆守正说,“这两件事不矛盾。”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齐学斌一直刻意回避的那个问题。 穆守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段话。 “小齐,你的格局不像一个三十岁的人。”穆守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东西,齐学斌分辨不出是感慨还是警惕,“叶援朝跟你斗了一年多,到现在还没拿你怎么样,说明你确实有本事。” 齐学斌没有接话。 他等着穆守正的下文。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威胁你。”穆守正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齐学斌的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梁雨薇的那笔钱,不全是她自己的。她背后有人,那个人的手,比叶援朝的还长。你要是还以为你面对的只是汉东省的一盘棋,你会死得很难看。” 齐学斌的后背微微发凉。 “穆老,那个人是谁?”齐学斌问。 穆守正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他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的利益。你的长鹏汽车如果真的做成了,将来动的不只是日本人的蛋糕,也是他的蛋糕。你掂量着办。”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穆老,我有一个问题想确认。” “说。” “您说梁雨薇背后的人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这个‘巨大利益’是指产业端的利润,还是补贴端的利润?” 穆守正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精准——产业利润和补贴利润是两码事。前者是正当生意,后者是灰色地带。这个区分意味着齐学斌在判断对手的性质:是一个正常的商业竞争者,还是一个靠政策寻租吃饭的掮客。 “你猜。”穆守正说。 “我猜是后者。”齐学斌说,“如果只是产业端的正当竞争,他没有必要通过梁雨薇这种手段来对付我。一个正经做生意的人,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路数。” 穆守正看着齐学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确实不简单。”穆守正终于又开了口,“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走着走着就没了。有的是被人暗算,有的是太自信撞了南墙。你小齐比他们强一些,但也只是强一些。别把自己想得太了不起。” “谢谢穆老提醒。”齐学斌说,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穆老,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穆守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你值得提醒。”穆守正说,“也因为你做的事情,跟我年轻时想做的事情有一些重合。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地方上干过,也想搞产业、搞实业,后来进了京被调去做了别的。有些事情,自己没做成,看别人做也觉得高兴。当然——”穆守正话锋一转,“也有些人希望你做不成。我今天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我自己。你听了就好,别到外面说是我说的。” “穆老放心。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不存在。”齐学斌说。 穆守正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你走吧。”穆守正放下茶杯,“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事情,你自己慢慢体会。” 齐学斌站起身,向穆守正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四合院。 管家送他到门口。推开朱红色的旧门,胡同里的风带着一股槐花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出荷花胡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什剎海的灯笼在水面上映出暖黄色的光。齐学斌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理清脑子里纷乱的信息。 穆守正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的利益”。 齐学斌利用重生记忆回想了一下。前世中,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发展确实触动了很多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传统车企、石油巨头、某些能源集团,都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了冲击。但具体到某个人、某股势力,齐学斌就不太清楚了。他前世只是一个基层公务员,对国家层面的资本博弈了解有限。 但今晚穆守正的话给了他一条重要的线索——对方的利润来源是补贴端,不是产业端。这意味着那个人不是做新能源实业的,而是靠新能源补贴政策吃饭的。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市场竞争,而是补贴政策的调整和国产替代的推进——因为一旦核心零部件实现国产替代,进口设备的市场份额就会萎缩,挂靠在进口设备上的灰色利润链也会断裂。 齐学斌从长椅上坐直了身体。 还有几个关键问题他必须搞清楚。 第一,穆守正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一个能住在什剎海四合院、七十三岁的退休老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请一个正处级干部喝茶。他要么是在保护齐学斌,要么是在利用他,要么是在观察他。三种可能性都存在。但今晚穆守正最后说的那番话——“你做的事情跟我年轻时想做的有重合”——如果是真话,那这个老人的动机至少有一部分是善意的。当然,善意和利用并不矛盾。 第二,梁雨薇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穆守正说“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这个范围其实不算宽。全国三分之一的充电桩网络、两家央企合资、部委有人,这几个条件交叉筛选的话,前世的记忆里隐约浮现出了一个轮廓。但他不敢确认。 第三,穆守正本人是什么立场?他跟梁雨薇、跟叶援朝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是这盘棋的棋手,还是旁观者? 齐学斌拿出手机,给苏清瑜拨了一个电话。 “清瑜,帮我查一个人,穆守正。七十三岁,退休老干部,住什剎海荷花胡同十七号。我刚从他那儿出来。” “你去了?”苏清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你不是说查完了再决定去不去?” “临时改主意了。”齐学斌说,“这种级别的人请你喝茶,你不去反而不好。去了才知道他要什么。” 苏清瑜显然不太满意他的独断,但没有追究,而是直接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两件事。第一,梁雨薇的钱不全是她自己的,她背后有人,那个人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的利益,而且吃的是补贴端的灰色利润,不是产业端的正当收入。第二,他的原话是‘你要是还以为你面对的只是汉东省的一盘棋,你会死得很难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钟。 “学斌,这件事比我预想的严重。”苏清瑜的声音压低了,“如果梁雨薇背后的人吃的是补贴端的利润,那他一定在部委有人。新能源补贴的审批和发放权在发改委和财政部,地方上碰不到。能从补贴里抽油水的人,级别不会低于司局级。”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齐学斌说,“所以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穆守正。重点查他退休前的履历,看他以前在哪个系统干过。第二,把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领域排名前五的利益集团名单整理出来。我要知道,谁会因为长鹏汽车的崛起而损失最大。” “第二条范围太大了。”苏清瑜说,“你给我缩一下。” “重点查进口设备代理这条线。”齐学斌说,“国内有几家公司长期代理三菱、松下的锂电封装设备和电控系统,每年光设备采购的灰色回扣就是天文数字。如果国产替代成功,这条利润链就断了。最恨我们的人,大概率在这条线上。” “明白了。”苏清瑜说,“我三天之内给你结果。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还有一件事。穆守正这个人对我的了解程度超出预期。他知道我在论坛上讲了什么,知道我在清河做了什么,甚至知道叶援朝跟我斗了一年多的细节。这说明他一直在关注我,或者说有人一直在给他喂信息。你查的时候顺便看看,穆守正跟汉东省有没有什么历史渊源。” “好。你注意安全。明天你回清河的航班几点?” “下午三点。” “行。你今晚锁好门,别再出去了。” “知道了,苏大管家。”齐学斌笑了一声。 “少贫。”苏清瑜说完就挂了。 齐学斌收起手机,站起身来。后海的夜色依然热闹,远处的酒吧里传来一首老歌的旋律。但他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了。 因为他知道,这场棋局的棋盘,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第343章 京城暗战:梁雨薇的正面交锋 从四合院出来的第二天,齐学斌没有急着回清河。 既然已经来了京城,有些事情他要想办法搞清楚。穆守正提到的“梁雨薇背后的那个人”,就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不拔不舒服。 上午九点,齐学斌在酒店房间里接到了苏清瑜的电话。 “学斌,穆守正的初步资料查到了。”苏清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不简单。他退休前是国务院经济改革研究中心的副主任,参与过多个经济特区政策的起草工作。更重要的是,他跟上一代的几位核心人物都有渊源。退休之后在商界和政界之间做桥梁,圈内叫他‘穆伯’。” “跟叶家有关系吗?”齐学斌问。 “目前还没查到直接关联。但穆守正活跃的圈子跟叶家的京城人脉确实有交集。”苏清瑜说,“不过有一点很有意思——我查了穆守正在经济改革研究中心时期经手的政策文件,其中有三份跟新能源产业补贴的顶层设计直接相关。他不只是参与者,他是初稿起草人。” 齐学斌在床头柜上拿起笔,快速记了下来。“你是说,穆守正不仅了解新能源补贴的政策逻辑,他本人就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对。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能一眼看穿你在清河做的事情。”苏清瑜说,“他知道补贴的钱从哪来、怎么分、谁在吃。因为这些规则就是他定的。” “那他昨晚跟我说的那番话就更值得玩味了。”齐学斌沉吟了一下,“一个亲手制定补贴规则的人,退休之后来告诉我有人在补贴端吃灰色利润——他是在纠错?还是在借我的手做什么?” “两种可能都有。”苏清瑜说,“但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有一点可以确认:穆守正跟那个‘吃补贴的人’不是一条线上的。否则他没有必要提醒你。” “未必。”齐学斌说,“他也可能跟那个人有过合作,后来翻了脸。退休老干部在京城搞政商桥梁,不可能跟所有人都处得来。利益一旦分配不均,昨天的盟友就是今天的对手。穆守正找我喝茶,也许只是想借我去对付他自己的敌人。”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你这个判断如果成立,情况就更复杂了。你不只是棋子,你是棋盘上被两方争夺的那颗棋子。” “所以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搞清楚棋盘上到底有几方势力。”齐学斌说,“清瑜,新能源补贴领域的调查你继续推。重点查进口设备代理这条线,我昨晚跟你说过的方向。另外加一条——查穆守正退休前在经济改革研究中心的最后三年,他经手了哪些项目、跟哪些企业有过接触。” “明白。给我五天。” “尽快。”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长安街车水马龙,阳光很好。 下午两点,梁雨薇的电话来了。 这在齐学斌的预料之中。穆守正知道他来京城,梁雨薇不可能不知道。 “齐书记。”梁雨薇的声音依然那么冷静,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冰块,“听说你来北京了?” “对。”齐学斌说,“来参加一个论坛。” “论坛?”梁雨薇轻笑了一声,“齐书记,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有面子了。国家级的论坛都邀请你。看来叶援朝一年的围剿,不仅没把你怎么样,反而把你推到了更高的舞台上。” “你给我打电话,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齐学斌说。 “当然不是。”梁雨薇说,“我只是想请你喝杯咖啡。赏脸吗?” 齐学斌犹豫了两秒。 梁雨薇主动约他,绝对没安好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穆守正只给了他半张底牌,也许梁雨薇能不小心亮出另外半张。 “时间地点。”齐学斌说。 “晚上七点,三里屯sohoa座,十九楼,1901。”梁雨薇说,“是个安静的地方。不见不散。” 晚上七点,齐学斌准时到了三里屯。 sohoa座的十九层,1901室是一个极其低调的私人会所。没有招牌,没有前台,推开木质的隔音门,里面的装修是极简的日式风格,灰色的水泥墙面、原木家具、落地窗外是整个三里屯的夜景。 梁雨薇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长发盘起,妆容精致得像一幅画。面前放着两杯咖啡,已经冒了一层薄薄的热气。 “齐书记,请坐。”梁雨薇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齐学斌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周围,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房间里没有别人。 “梁小姐约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叙旧。”齐学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是手冲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很讲究。 “齐学斌,你这个人真是无趣。”梁雨薇笑着说,“一点铺垫都不给。” “我时间有限。”齐学斌说,“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清河。” 梁雨薇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放下咖啡杯,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齐学斌。 “好吧,那我也直说了。”梁雨薇的语气变了,从社交的客套切换到了商务谈判的冷硬,“我知道你见过穆老了。” 齐学斌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 “他跟你说了什么?”梁雨薇问。 “穆老说,你背后有人。”齐学斌决定以实换实,“一个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的人。” 梁雨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穆老现在越来越多话了。”梁雨薇说,“不过他说的没错。我背后确实有人。那个人的能量,比叶援朝大得多。你在汉东省可以跟叶援朝斗得你来我往,但到了京城这个层面,你什么都不是。” “所以呢?”齐学斌问。 “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梁雨薇向前倾了倾身子,“让远景资本进清河。我不要控股权了,只要20%的参股,做一个安静的财务投资人。文创园也好、产业园也好,我不碰你的管理,不动你的人事。你得到了资金,我得到了收益,大家双赢。”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着咖啡杯,用拇指轻轻磨着杯沿,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 “20%的参股。”他重复了一遍,“参哪个项目?” 梁雨薇显然没料到他会追问细节,而不是直接拒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都可以谈。你定。” “长鹏汽车呢?”齐学斌问。 “可以。”梁雨薇说。 “封装设备的技术专利呢?” 梁雨薇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技术专利是另一回事。我说的是股权参投,不是技术收购。” “但你背后那个人在意的不是股权收益,对吧?”齐学斌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试探,而是直刺,“他在意的是封装设备的国产替代速度。只要他能参股进来,就能通过股东身份影响长鹏的技术路线决策。比如——延缓国产封装设备的量产进度,让进口设备多卖几年。每多卖一年,他在灰色利润链上就多吃一年。” 梁雨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齐学斌,”梁雨薇的声音降了半度,“穆老跟你说的比我想象的多。” “穆老没说这么细。”齐学斌放下咖啡杯,“这是我自己推的。三菱的锂电封装设备每台报价两千八百万,国产替代之后成本降到一千六百万。一台设备差一千二百万,全国一年的采购量是多少台?中间代理商吃多少点的回扣?你帮我算算。” 梁雨薇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变了,里面多了一种齐学斌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更接近于一种被看穿之后的释然。 “你算得很清楚。”梁雨薇说,“那你应该也算得清楚,得罪这种人的后果是什么。” “我算过。”齐学斌说,“但我还算了另一笔账。国产封装设备如果量产,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核心零部件成本至少下降三成。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这不是一个人的利益,是一个国家的产业安全。谁挡在这条路上,谁就是历史的敌人。” 梁雨薇靠回沙发,沉默了很久。 齐学斌没有催她。他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接下来该梁雨薇做选择了。 “齐学斌,你的格局确实跟汉东那些人不一样。”梁雨薇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少了之前的锋芒,“可惜格局救不了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得清楚就能解决的。” 齐学斌放下咖啡杯。 “梁小姐,远景资本的老板是叶明辉,叶明辉是叶援朝的侄子,而你梁雨薇是这笔钱的真正操盘手。”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你让我引狼入室?” 梁雨薇没有接话。 齐学斌继续说:“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把你手里关于叶援朝这些年在汉东省的资金链地图交给我。我不送给纪委,我自己留着,当一份保险。作为交换,我不会再主动追查你在国内的壳公司网络。各走各路,互不侵犯。” 梁雨薇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里面有惊讶、有忌惮,甚至有一丝无奈。 “齐学斌,你太小看叶援朝了。”梁雨薇的声音变冷了,“我如果把他的资金链交给你,你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不打你,他打我。我在京城可以跑,但我父亲还在汉东的养老院里。你让我拿我父亲的命去换你的政绩?” 齐学斌沉默了。 这是他没有考虑到的。梁国忠还在汉东,叶援朝随时可以拿他来要挟梁雨薇。这就是梁雨薇无法脱离叶援朝的根本原因。 “那你父亲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解决办法?”齐学斌忽然问。 梁雨薇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齐学斌会从这个角度接话。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父亲不在汉东了呢?”齐学斌说,“一个养老院的老人,换一个城市换一家机构,技术上不存在任何困难。” 梁雨薇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暗示。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齐学斌说,“你被叶援朝绑着,根本原因不是你愿意,而是你父亲在他手里。如果这个筹码被移走了呢?” “移走?”梁雨薇的嘴角扯了一下,“齐学斌,叶援朝是副省长。他想知道我父亲在哪个城市、住哪家医院,一个电话就够了。你能把我父亲移到哪?移到国外去?他哪也去不了。” “在汉东省内他一个电话就够。”齐学斌说,“出了汉东呢?” 梁雨薇的目光定了定。 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很大。齐学斌在暗示,他有能力把梁国忠转移到汉东省以外的地方,而叶援朝在自己的地盘之外未必能呼风唤雨。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梁雨薇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在给你一条路。”齐学斌说,“走不走是你的事。” 梁雨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看,我们谁都没办法让对方让步。”梁雨薇重新端起了咖啡杯,声音恢复了冷静,“齐学斌,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我不想做你的敌人。但你不给我路走,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刚才给你指了一条路。”齐学斌说。 “你指的那条路,我需要时间想。”梁雨薇的声音有了细微的松动,“但不是今天。” 齐学斌看着梁雨薇的眼睛。 在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眸背后,他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恨意,是疲惫。一种被困在棋局中无法脱身的疲惫。 前世的夫妻一场,齐学斌对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太过于了解啦! 只是现在他这么说,对于梁雨薇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攻心计。 “梁小姐,你是个聪明人。”齐学斌站起身来,“可惜你选错了盟友。叶援朝这种人,用完你就会扔掉你。你还是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梁雨薇抬起头,目光冰冷。 “齐学斌,你也是个聪明人。但你太自信了。你以为你能保护清河一辈子?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你的保护伞就没了。而我和叶家,只需要等。”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扎进了齐学斌的心脏。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梁雨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忘了告诉你。叶援朝最近会有新的动作。你最好小心一点。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清河的产业。” 齐学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针对哪个产业?” 梁雨薇端着咖啡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长鹏汽车的工信部资质审批,需要省级主管部门的推荐函。你查过那份推荐函现在在谁的桌上吗?”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收缩。 工信部的资质审批确实需要省级主管部门的推荐。长鹏汽车是汉东省的企业,推荐函必须经过省经信委出具。而省经信委的主任——是叶援朝的人。 “谢谢提醒。”齐学斌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齐学斌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梁雨薇最后那个信息不像是随口恐吓。叶援朝如果从产业端出手,卡住省级推荐函,长鹏的工信部资质申报就会被无限期搁置。这比政治打压更致命,因为它合规、合法、无懈可击。 回到酒店后,齐学斌给何建国打了一个加密电话。 “何书记,我在京城遇到了一个人。穆守正。”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穆守正?”何建国的声音明显变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请我去什剎海喝茶。” 何建国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学斌,穆守正这个人,是上一代的人物。他退休之前在国务院经济改革研究中心当过副主任,后来一直在政商两界之间走动。他说的话你不能全信,但绝对不能不听。” “他告诉我梁雨薇背后有人。一个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的人。” 何建国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何建国的声音更低了,“但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回来之后我们面谈。” “何书记,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齐学斌的语气很急,“长鹏汽车的工信部资质申报需要省经信委的推荐函。我刚得到消息,叶援朝可能会从这个环节卡我们。省经信委的赵主任是不是他的人?” 何建国沉默了三秒:“赵建平是叶援朝三年前提上去的。但赵建平这个人,跟叶家不算铁杆。他是跟着叶家的风走,但没有利益绑定。如果有足够的理由让他觉得卡推荐函的风险大于配合叶援朝的收益,他会松手。” “什么理由够?” “发改委的项目。”何建国说,“如果长鹏汽车能挂到发改委的试点名录上,赵建平就不敢卡。因为卡发改委的试点项目等于跟部委作对,他一个省级经信委主任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齐学斌的脑子飞速运转。陈怀远给他的那个私人号码,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何书记,我明白了。回清河之后我们面谈。” “学斌,你小心点。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从今以后,你不只是在跟汉东省的人博弈了。” 齐学斌挂了电话,又给苏清瑜发了一条短信:“订明早最早的航班回清河。我们需要开一个三人会。另外,把长鹏的资质申报材料里关于省级推荐函的环节全部梳理一遍。这可能是叶援朝下一步的攻击点。” 苏清瑜秒回:“已订。七点十五起飞。推荐函的事我已经在跟进了——赵建平的秘书上周打电话问了一堆刁钻的补充材料清单,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是有人在授意。学斌,你在京城到底遇到了什么?” 齐学斌没有回复。有些话,电话和短信里说不清楚。 他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梁雨薇最后那句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 这是他必须面对的最残酷的现实。沙家康是他目前最大的政治保护伞。一旦沙家康离任,叶援朝将失去最大的制衡力量。到那个时候,清河特区能不能保住,取决于他在这段窗口期内能积攒多少不可逆的产业成果和政治资本。 时间不多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穆守正那张清瘦的脸、梁雨薇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陈怀远递过来的那张名片。 三个人,三条线,三个不同方向的力量。 他必须在这些力量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第344章 回清河:带着燕京的火种 从京城飞回清河的航班上,齐学斌一直在闭目思考。 穆守正的茶杯、梁雨薇的冰冷微笑、三里屯那栋写字楼的落地窗,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交织,反复回放。 他带回京城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陈怀远的私人手机号、穆守正那杯茶的余温、梁雨薇脸上那种近乎怜悯的笑容。 三者看似毫无关联,但齐学斌知道,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接下来的战场,已经不只是在汉东省委会议室了。 飞机降落在清河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苏清瑜开车来接他。 车门一关,苏清瑜就直奔主题:“穆守正的事,我查到了一些。” “先别说这个。”齐学斌系上安全带,“回管委会再聊。把老张也叫上。”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在车上沉默了一阵。直到车开上清河新区的主干道,苏清瑜才说了一句话:“学斌,京城之行的收获大不大?” 齐学斌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很大。”他说,“也很危险。清河现在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前走一步,就是国家级的产业高地。往回退半步,就是被人家吃干抹净。” 苏清瑜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不能等到管委会再说。”齐学斌睁开眼,“推荐函的事你查了吗?” “查了。”苏清瑜的语气变了,“赵建平的秘书上周发了一份补充材料清单过来,十七项,比正常流程多了九项。其中有三项是故意设的门槛——一个要求长鹏提供‘外方技术合作伙伴的授权函’,一个要求‘省级以上科研院所的技术鉴定报告’,还有一个要求‘近三年完整的环评资质备案’。这三项任何一项拿不出来,他们都有理由退回申请。” “外方技术合作伙伴的授权函?”齐学斌的语气冷了,“我们搞的就是国产替代,哪来的外方合作伙伴?这一条本身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对。这就是最毒的一招。”苏清瑜说,“你不搞国产替代,不需要这个文件。你搞了国产替代,这个文件就是不可能拿到的。他们用一个看似合理的行政程序,把你锁死在起跑线上。” “省级科研院所的技术鉴定呢?” “这个能做,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两个月。”苏清瑜说,“如果他们再在鉴定环节设卡,拖半年都有可能。” 齐学斌沉默了十几秒。车窗外,清河新区的路灯从眼前一盏一盏掠过。 “这件事我有应对方案。”齐学斌说,“但需要先跟何建国面谈一次。他昨晚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如果长鹏能挂到发改委的试点名录上,省经信委就不敢卡推荐函。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取决于陈怀远那边的态度。” “你打算什么时候联系陈怀远?” “不急。”齐学斌说,“求人之前先把自己的事情做扎实。长鹏的试产数据、封装设备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国产替代的成本对比——这些硬数据必须先凑齐。我不能空着手去找一个发改委的副司长要政策支持。” 回到管委会大楼,已经是晚上十点。老张接到电话后十五分钟就赶到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齐学斌拉上了窗帘,关掉了顶灯,只留了桌上的台灯。三个人围坐在书记办公室里。 “今天的会是保密会。”齐学斌开门见山,“我在京城遇到了三个人,三件事。现在逐一复盘。” 他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写上了三组字:“部委”、“产业”、“防御”。 “这是我们接下来一年的战略框架。”齐学斌指着三角形。 “第一条线,部委。”齐学斌说,“我在论坛上认识了发改委产业司副司长陈怀远。四十八岁,是发改委的新生代实权人物。他主动找我聊了半个小时,问了我两个关于新能源的核心问题,我都给出了让他满意的回答。论坛结束前他给了我一个私人号码。” “什么层级的私人号码?”苏清瑜问。 “他自己的手机号。不走公文的那种。”齐学斌说。 苏清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行字。一个副司长的私人号码,在官场的语境里,几乎等于一张不限额度的通行证。 “通过陈怀远,我们可以跟发改委产业司建立对接通道,争取把长鹏汽车纳入国家新能源第一批试点名单。”齐学斌说,“只要发改委列入试点,叶援朝在汉东的任何动作都会从‘合法监督’变成‘干扰国家战略’。这就是护城河。” “但这条护城河有一个前提。”苏清瑜说,“发改委的试点名录不是随便进的。陈怀远给你私人号码是释放善意,但从善意到正式列入试点名录,中间还有一道审批流程。你需要一份过硬的申报材料。” “所以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硬数据就是关键。”齐学斌点头,“试产数据、检测报告、成本对比,一样都不能少。清瑜,这个事情你牵头,两周之内把材料包准备好。标准参照发改委产业司以前公布的试点项目申报指南,格式和内容要一模一样。” “明白。”苏清瑜记下。 “第二条线,产业。”齐学斌在白板上敲了敲,“加快推进三个核心项目,长鹏的工信部资质申报、鼎盛精工的全产线搬迁、火鸦的《山海异闻录》后期制作。三条线必须同时提速。资质审批要三个月,这三个月内,长鹏的试产线要跑满,鼎盛精工的深圳设备要全部到位,火鸦的成片要交付。一个都不能拖。” “资质申报有麻烦。”苏清瑜说,“我在车上跟你说的推荐函问题。赵建平的秘书开了十七项补充材料清单,其中三项是刻意设卡。特别是‘外方技术合作伙伴授权函’这一条,明摆着是冲国产替代来的。” 老张皱起眉头:“这他妈的不是成心使绊子吗?你搞国产替代就问你要外方授权,这逻辑说得通吗?” “在行政程序上说得通。”苏清瑜说,“新能源整车资质的申报材料模板里确实有一条‘核心技术来源说明’。正常情况下,自主研发的项目只需要提供技术自主声明就行。但赵建平那边把‘技术来源说明’解释成了‘合作方授权函’——是一种刻意的扩大解释。你要告他违规,他会说他是‘从严把关’。” “那就不跟他在行政程序上纠缠。”齐学斌说,“绕过省经信委。” “怎么绕?”苏清瑜和老张同时问。 “两条路。”齐学斌在白板上画了两个箭头,“第一条路,走发改委试点。如果长鹏能进入发改委的国家级试点名录,工信部的资质审批就会走绿色通道,省经信委的推荐函权重会大幅下降,甚至可以被发改委的批文直接替代。这条路的关键在陈怀远。”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走何建国。”齐学斌说,“何书记在电话里告诉我,赵建平跟叶援朝不是铁杆绑定,他只是顺风使舵。如果何建国亲自出面跟赵建平谈一次,给他分析一下卡推荐函的政治风险——比如,如果将来长鹏成了国家试点项目,而推荐函是在省经信委被卡的,他赵建平就是干扰国家战略的责任人——赵建平大概率会松手。” “两条路同时走?”苏清瑜问。 “对。两条路同时走,看哪条先通。”齐学斌说。 苏清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双线并进”四个字。 齐学斌用笔敲了敲第三个顶点:“第三条线,防御。这一条最重要,也最危险。” 齐学斌的语气沉了下来。他把穆守正四合院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老人的身份、四合院的规格、那杯正山小种、以及那句关键的警告,“梁雨薇的钱不全是她自己的,她背后有人,那个人的手比叶援朝的还长”。 老张的脸色变了:“头儿,比叶援朝还大?那是什么级别的人?” “目前不知道。但穆守正说他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的利益。”齐学斌说,“而且我在跟梁雨薇交手的时候推出了一个判断——那个人吃的是进口设备代理的灰色回扣,不是正当的产业利润。换句话说,我们搞的国产替代,直接断了他的财路。” 然后他又把梁雨薇在三里屯的交锋复述了一遍。她提出20%参股的条件,齐学斌用叶援朝的资金链地图做交换,梁雨薇以父亲的安全为由拒绝。最后梁雨薇说了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 苏清瑜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这句话是重点。”苏清瑜说,“她知道沙书记的任期,说明她或者她背后的人,对汉东省的政治格局了如指掌。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人能拥有的信息渠道。” “没错。”齐学斌说,“所以清瑜,我需要你启动一项秘密调查。代号‘深渊’。查清楚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领域,谁的利益最大、谁的手伸得最长、谁会因为长鹏汽车的崛起而受到最直接的利益冲击。重点方向是进口设备代理这条线。这个调查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苏清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深渊”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对了,何建国那边有消息了。”齐学斌说,“我从梁雨薇那里出来之后给何书记打了电话,问他穆守正是什么来头。他听到穆守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他怎么说?”苏清瑜问。 “他说穆守正退休前在国务院经济改革研究中心当过副主任。但更关键的是后面一句话,他说‘我知道穆守正说的那个人是谁,但电话里不方便说,回来面谈’。” 苏清瑜的笔停了。她抬起头,表情凝重。 “何建国知道那个人是谁?”苏清瑜问。 “是的。”齐学斌说,“何建国在京城待过几年,他的信息渠道比我们广。后天我去找他当面聊。” “学斌,这件事不能拖。”苏清瑜说,“如果何建国真的知道对方是谁,我们就能有针对性地做‘深渊’调查,不用大海捞针。” 齐学斌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的声音更低了,“星光基金的gp结构必须尽快调整。加入第三方独立托管人,确保任何大额资金的进出都要经过我们的同意。如果梁雨薇背后的人想通过资金回撤来掐我们的脖子,gp结构就是我们的防火墙。” “这个我已经在准备了。”苏清瑜说,“但调整gp结构需要所有出资人签字。梁雨薇那边如果不配合……” “她会配合的。”齐学斌说,“因为拒绝配合就等于暴露意图。她不会这么蠢。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梁雨薇在三里屯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她说她‘不是我的敌人’。这说明她自己也被困在了这盘棋里,她的行动空间其实比我们想象的小。” 苏清瑜想了想:“你是说,她在跟叶援朝绑定的同时,自己也想找退路?” “有可能。”齐学斌说,“而且我给她抛了一个诱饵——把她父亲转移出汉东省。只要梁国忠不在叶援朝的势力范围内,梁雨薇被要挟的筹码就没了。这个提议她当时没有拒绝,她说‘需要时间想’。” “等一下。”苏清瑜放下笔,目光锐利起来,“你在跟梁雨薇谈判的时候提出帮她转移父亲?这不是等于跟她结盟?” “不是结盟。”齐学斌说,“是拆弹。梁雨薇被叶援朝控制的核心筹码就是她父亲。如果我们帮她解除了这个筹码,她就失去了继续为叶援朝卖命的理由。她不需要成为我的盟友,她只需要不再是我的敌人就够了。” “但这件事的风险你考虑过没有?”苏清瑜说,“如果叶援朝发现是你帮梁雨薇转移父亲,他会认为你跟梁雨薇暗中勾连。这个罪名比程序瑕疵严重得多。” “所以这件事不能由我们出面。”齐学斌说,“如果梁雨薇最终决定走这步,转移的事情由她自己操作。我们只提供信息和建议,不提供行动。” 苏清瑜点了点头,但表情仍然不太放心。 老张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头儿,你说的这些京城的老人和棋盘,跟我一个管治安的有什么关系?我脑子都快炸了。” 齐学斌笑了。他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老张,你的任务最简单也最重要,守好清河。不管外面的棋盘怎么变,只要清河的老百姓安全、工厂安全、工地安全,我就有底气跟任何人下棋。你就是我的后防线。” 老张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头儿你放心,谁来清河搞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密会结束后,老张先走了。苏清瑜留了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齐学斌的桌上。 “学斌,刚才在会上没说的事情。”苏清瑜的表情变了,“这是《长鹏汽车工信部新能源生产资质申报材料》的终稿。陈怀远那边帮我们打了招呼,但工信部审批的最终环节需要一个关键附件。” “什么附件?” “‘地方政府产业配套承诺函’。”苏清瑜说,“承诺在三年内为长鹏提供不低于五亿元的产业配套投入。工信部需要地方政府的真金白银作为背书。没有这份承诺函,资质审批不会通过。” 齐学斌拿起文件,翻到了承诺函的模板。 五亿元。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五亿分三年,平均每年一亿六千多万。”齐学斌自己算了一遍,“清河去年全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 “扣除转移支付和上缴之后,可自主支配的财力是四亿二千万。”苏清瑜说。 “也就是说,光长鹏的配套承诺就要吃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可支配财力。”齐学斌的眉头皱紧了。 “而且这还不算鼎盛精工和火鸦的配套需求。”苏清瑜说,“如果三个项目同时推进,未来三年清河的财政压力会非常大。” “这个事情不能现在拍板。”齐学斌把文件放下,“明天上午开一个核心会议,把老陈和老吴都叫上。五亿不是小数目,我需要听每个人的意见。另外,你帮我做一份测算——如果长鹏汽车三年后实现量产,它能给清河带来多少税收回报?我要知道这笔钱投下去,回本周期是多长。” “我今晚就做。”苏清瑜说。 她收起文件,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学斌。” “嗯?” “你从来没有赌输过。”苏清瑜的声音很轻,“但这一次的赌注太大了。你想清楚了再签。” 齐学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清河新区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远处长鹏汽车临时生产基地的灯光像一片小小的星海,不张扬,但倔强地亮着。 五亿。 他的重生记忆告诉他,中国新能源汽车将在未来十年迎来人类产业史上最壮观的爆发。到2025年,新能源渗透率将突破五成。长鹏汽车只要能活到那一天,就能乘上时代的东风。 他知道答案。 但知道答案是一回事,拿全部身家去赌是另一回事。 第345章 五亿承诺的背后:清河的赌桌 第二天上午九点,核心会议在管委会的小会议室准时召开。 到场的只有五个人:齐学斌、苏清瑜、副主任老吴、财政局长老陈、以及长鹏汽车的老李。这五个人是清河特区的决策核心。今天要讨论的事情,关系到清河未来三年的命运。 齐学斌把那份“地方政府产业配套承诺函”的模板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大家先看看这份文件。”齐学斌说,“工信部要求清河特区出具这份承诺函,承诺三年内为长鹏汽车提供不低于五亿元的产业配套投入。没有这份承诺函,长鹏的国家级新能源生产资质就批不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秒钟。 老陈第一个开口了。他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阵。 “五亿。”老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颗苦胆,“齐书记,我把家底给大家算一下。星光基金剩余加第五期,大约三亿。人民币引导基金首期募集,一亿到一亿五。特区本级财政结余,五千万到八千万。三年累计,理论上可以凑齐五亿。” “理论上。”老陈又加重了两个字,“但凑齐之后,留给其他项目和民生的资金余量几乎为零。文创园建设费用、新城三期配套、市政基础设施维护,这些全部要靠长鹏的后续回报来反哺。如果长鹏出了任何问题,不管是资质没批下来,还是量产后市场不买账,这些项目全部烂尾。容错率,为零。” “老陈,你把话说具体一点。”苏清瑜接过话头,“如果五亿全部投向长鹏,文创园那边的缺口有多大?” 老陈翻了翻自己带来的账本:“文创园二期还有一个亿两千万的尾款没结。如果星光基金全部划给长鹏,文创园二期就只能靠引导基金兜底。但引导基金的募资本身就有不确定性——首期一亿到一亿五是乐观估计,如果经济环境不好,八千万也有可能。这中间的差额,至少三千万到五千万,没有着落。” “新城三期呢?”齐学斌追问。 “新城三期的市政配套还欠着路桥公司四千万的工程款。”老陈说,“如果今年年底前不付,路桥公司要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不光是钱的问题,是信用的问题。一个开发区连工程款都欠着不给,以后谁还敢来投标?”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老吴听完老陈的测算,已经坐不住了。 他猛地把文件拍在桌上。 “齐书记,你这是赌博!”老吴的声音很大,在小会议室里嗡嗡回响,“五亿啊!整个特区的家底!你一句话就押上去了?万一失败了,你让我们怎么跟省里交代?让我们怎么跟清河三十万老百姓交代?” “老吴,你先把情绪放一放。”苏清瑜插了一句,“我昨晚做了一份测算,你先听听数字再发火。” “什么测算?”老吴转头看她。 苏清瑜打开笔记本,翻到标注了红色记号的那一页。 “我算了两笔账。第一笔,不签承诺函的成本。长鹏汽车没有国家资质,只能做地方小厂,年产能上限三千台,每台均价八万,年销售额两亿四。扣除成本,利润约两千万。这两千万撑不起清河现有的产业链——鼎盛精工没有大客户订单,周远航的团队留不住。两年之内,整个新能源板块会自然萎缩。” 她翻了一页。 “第二笔,签了承诺函之后的预期回报。长鹏拿到资质,年产能目标两万台,每台均价十二万,年销售额二十四亿。扣除成本,年利润约两亿。按照税收比例,清河每年能从长鹏拿到的税收贡献大约三千五百万到四千万。三年累计,税收回报约一亿到一亿两千万。加上产业链上下游的带动效应——零部件供应商、物流、售后服务——总经济拉动效应大概是税收的三到四倍。也就是说,五亿的投入,三年内可以拉动十到十五亿的区域经济增量。” 老吴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沉思。 “苏主任,你这个测算有一个前提。”老陈开口了,“年产能两万台。这个数字怎么来的?长鹏现在连量产线都没建完,你就按两万台算?” “老陈说得对。”苏清瑜点头,“两万台是理想值。但即使打五折——年产一万台——税收贡献也有将近两千万。五年回本。打三折——六千台——七到八年回本。只要长鹏能活过前三年,这笔投资就不会亏。” “关键就是‘能不能活过前三年’。”老吴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低了不少,“齐书记,我不是反对你。我是怕。你知道全国拿到新能源资质的企业有多少家?其中死了多少家?资质不是万能药,拿到了不代表能活下来。” 齐学斌没有生气。他等老吴说完,然后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你说说。” 老李搓了搓手。他不太擅长在这种会议上发言,但今天这个话题跟他息息相关。 “老吴说得对,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想说一个数字。鼎盛精工的封装机在我们车间已经连续运转了八千多个小时,零故障。这个数据,全国没有第二家。周远航的团队解决了中国新能源汽车最核心的卡脖子问题。只要我们拿到资质,第一批e01下线之后,市场反馈我有绝对的信心。” “你的信心值五个亿吗?”老吴反问。 老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老吴,我干了三十年汽车。长鹏e01的产品力,是我做过最好的车。我愿意拿我的职业生涯担保。” “老李,光有产品力不够。”老陈接过话,“你的车造得再好,卖不出去也是白搭。长鹏是个新品牌,消费者从来没听说过。你拿什么跟比亚迪、北汽争客户?人家一个品牌广告的预算就能把你整个公司买下来。” “所以我们走的不是品牌路线。”老李显然想过这个问题,“e01的定位是十万以下的家用电动车,目标市场是三四线城市和县城。那个市场,比亚迪和北汽还没顾得上,他们的主力产品都在十五万以上。我们的优势不是品牌,是性价比——同价位续航最长、安全性最高、维保成本最低。这三条是实打实的产品参数,不是吹出来的。”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那渠道呢?你的车从工厂里出来,怎么卖到消费者手里?” “这个我正在跟苏主任商量。”老李看了苏清瑜一眼,“初期走的是线上直销加线下体验店的模式。不搞传统的4s店网络,太烧钱。先在清河本地开一家旗舰体验店,然后在汉东省内铺五到八个城市的小型展厅。量不大,但成本可控。”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齐学斌开口了。 “老吴,你说完了没有?” 老吴深呼吸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说的每一个风险,都是存在的。”齐学斌说,“我不否认。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风险?” “什么风险?” “不签的风险。”齐学斌说,“如果我们不签这份承诺函,长鹏汽车拿不到国家级资质,没有资质就只能是地方小厂。产品只能走低端路线,永远不可能进入主流市场。周远航的鼎盛精工就没有下游大客户,火鸦动画的宣传也失去了‘清河新能源城’的品牌背书。一条产业链断了,整个生态就垮了。到那时候,我们手里攒着的五亿又有什么用?没有产业支撑,这五亿迟早也会被消耗殆尽。” “而且不只是经济账。”齐学斌的语气沉了下来,“你们知道叶援朝为什么要卡我们的省级推荐函吗?因为他知道,只要长鹏拿不到资质,清河的产业布局就是一盘散沙。他不需要再搞政治打压,只要让清河的核心产业没有出路,清河自己就会慢慢死掉。不签这份承诺函,等于替叶援朝省了力气。” 老吴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这件事还有这个层面。 齐学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清河新城的天际线,远处工业园区的烟囱和塔吊在晨光中静静矗立。 “五亿确实很多。”齐学斌转过身,“但如果不舍得这五亿,清河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开发区。签了,清河有可能成为国家级的新能源产业基地。这不是赌博,这是战略投资。区别在于,赌博是把钱扔进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战略投资是把钱放在一个你看得清方向的赛道上。” 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而且,这笔钱不是白给的。五亿是投资,不是消费。星光基金、引导基金、财政结余,这些钱投下去是要产生回报的。只要长鹏的资质下来,产品上市,我有信心让这五亿变成十亿、二十亿。清河的gdp、税收、就业,全部会跟着涨。中国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未来十年一定会爆发。这不是我的猜测,是全球产业趋势。”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老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齐书记,我跟了你快一年了。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事后证明都是对的。这一次……我信你。但我请求加一条安全线。” “什么安全线?”齐学斌问。 “在承诺函里增加一个‘分期兑现’的条款。”老吴说,“不要写一次性投入五亿,而是分三年、按阶段考核成果逐步拨付。第一年一亿五,第二年两亿,第三年一亿五。每期拨付前需通过工信部的阶段性技术验收。这样既展示了诚意,也给特区留出了调整空间。万一中间出了问题,我们至少还有止损的余地。” “老吴这个建议好。”老陈立刻附和,“而且分期兑现对我们的现金流压力也小很多。第一年一亿五,现有的财政结余和星光基金的第四期就够了,不需要动引导基金。第二年的两亿,可以用引导基金加上长鹏第一年的税收回哺来覆盖。到第三年,如果长鹏的销量达到预期,自身造血能力已经起来了,最后一亿五的压力也会减轻。” 齐学斌看了苏清瑜一眼。 苏清瑜微微点头:“分期兑现的条款,工信部应该能接受。我之前跟陈怀远那边沟通的时候,他暗示过可以灵活处理细节。而且老陈刚才的资金排布方案是合理的,我昨晚做的测算也是按这个逻辑来的。” “好。”齐学斌做了决定,“采纳老吴的建议。承诺函改为分期兑现,三年三期。老陈,你重新做一份资金测算表,把分期拨付的现金流节点逐月列出来。苏清瑜,你把修改后的承诺函终稿发给工信部对接人确认格式。老李,你回去跟周远航碰一下,确保鼎盛精工的设备搬迁进度跟得上资质审批的时间线。” 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齐学斌拿起笔,在那份承诺函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纸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各位,这支笔签下去的分量,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齐学斌说,“清河跟长鹏汽车从今天开始就绑在一起了。长鹏成,清河就是中国新能源版图上的明星。长鹏败,我齐学斌引咎辞职。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的签名,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签好的文件收进了公文包。 散会后,老吴跟着齐学斌回到了办公室。 “齐书记。”老吴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分期兑现的事情,谢谢你采纳。我今天在会上说话冲了一点,你别放在心上。” “老吴,你提的建议是对的。”齐学斌说,“我这个人做事确实冲。有你在旁边帮我踩刹车,是好事。分期兑现这个条款,工信部如果接受的话,等于给我们上了一道保险。至少第一年的一亿五花出去之后,我们可以根据长鹏的实际情况决定后面的节奏。” 老吴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反对。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每次做决定都太快了。有时候得给身后的人留一点反应时间。” “记住了。”齐学斌说,“以后继续提反对意见。但提完了,还是要支持我的决定。” 老吴笑了:“那是自然。”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齐书记,这五亿,我老吴陪你扛。但如果将来真出了事,你记得给我留口棺材钱就行。” “放心。”齐学斌说,“真到了那一天,我肯定比你先躺进去。” 当天下午,承诺函通过加密快递寄往工信部。 齐学斌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新城工地上正在破土动工的长鹏汽车总装大厦地基。巨大的混凝土浇筑框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学斌,还有一件事。‘深渊’调查有了初步线索。” 齐学斌转过头。 “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领域,过去三年累计获得补贴最多的企业,不是比亚迪,不是北汽。”苏清瑜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一家叫‘华鼎新能源’的央企子公司。华鼎新能源在南方市场的独占份额,如果长鹏汽车量产成功,将被直接冲击至少三成。”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华鼎的主营业务是什么?”齐学斌问。 “表面上是新能源整车制造。但我查了他们的财报——真正赚钱的不是卖车,是卖零部件。”苏清瑜说,“华鼎下面有一家全资子公司叫‘华鼎精密’,专门做锂电封装设备和电控系统的代理销售。代理的品牌就是三菱和松下。” 齐学斌的手指收紧了。 “也就是说,华鼎精密就是国内三菱封装设备的总代理?” “不是总代理,是独家代理。”苏清瑜说,“全国所有新能源车企采购三菱的封装设备,都必须通过华鼎精密。每台设备的出厂价大约一千八百万,华鼎精密的代理报价是两千八百万。一台设备一千万的差价。全国一年的采购量,保守估计五十到八十台。你自己算。” 齐学斌算了。一台一千万,八十台就是八个亿。一年八个亿的灰色利润。 “华鼎的董事长跟穆守正什么关系?”齐学斌问。 “至少二十年的至交。”苏清瑜说,“但我查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华鼎精密三年前从三菱拿到独家代理权的时候,经手人不是华鼎的董事长,是一个叫‘钱正廷’的人。钱正廷的对外身份是华鼎精密的‘战略顾问’,但他在公司里没有持股、没有工资单、没有任何公开职务。这种人在公司治理结构里只有一个名称——白手套。” “钱正廷。”齐学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梁雨薇有没有交集?” “目前还没查到。”苏清瑜说,“但如果穆守正说的那个‘梁雨薇背后的人’就在这条线上的话,钱正廷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的中间节点。我继续往下查。” 穆守正那杯茶的味道,突然在嘴里变得苦涩了。 “继续查。”齐学斌睁开眼睛,“但不要打草惊蛇。查资金链,查股权穿透,查他们在汉东有没有布局。每一步都要走得干干净净。” 苏清瑜点头。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落。长鹏大厦的地基像一个巨大的方形伤疤,深深地嵌在清河的土地上。但齐学斌知道,从这道伤疤里,将会长出清河的未来。不管前面有多少暗流和深渊,这颗火种必须点燃。 第346章 工信部绿灯:长鹏汽车国家资质 2016年5月的最后一天,齐学斌带着老李和整整两大箱技术资料,登上了开往京城的高铁。 这一天,是工信部装备工业司新能源汽车生产资质评审会的日子。 老李坐在齐学斌对面的座位上,一路都在翻阅那份厚达三百页的技术陈述材料。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是在默背关键数据。齐学斌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 “老李。”齐学斌敲了敲桌面。 “啊?”老李抬起头。 “别紧张。”齐学斌说,“你干了三十年汽车,今天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情讲一遍而已。” 老李苦笑了一下:“齐书记,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领导就是你。今天要面对的是工信部的专家组。” “都是搞技术的。”齐学斌说,“你跟他们说汽车,他们比我懂。” “那我怕的就是这个。”老李把材料合上,双手按在上面,“正因为他们懂,我才更怕。不懂的人你可以糊弄,懂行的人一个眼神就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那你说的是不是真话?”齐学斌问。 “当然是。”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齐学斌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老李,“你紧张是因为你把评审会当成了考试。但这不是考试,这是汇报。你在给一群内行人汇报你干了什么、怎么干的、结果如何。你的数据是真的,你的车是好的,你只需要把事实讲出来就够了。” 老李接过水喝了一口,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你要注意。”齐学斌压低了声音,“评审专家组里可能有人会问到国产封装设备的稳定性。这个问题是一定会被问到的,因为这是我们最大的亮点,也是最大的靶子。你不要抢着回答,这个问题我来。” “你来?”老李有些意外。 “我准备了一份第三方检测报告。”齐学斌拍了拍公文包,“八千小时零故障的数据,白纸黑字。这张牌我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来,效果才最大。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他们问你之前,先把技术陈述讲好讲透。让专家组在听你的陈述时就形成一个基本判断:这个团队是靠谱的。有了这个判断打底,我后面打出第三方报告的时候,才能一锤定音。” 老李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起来:“明白了。我负责铺路,你负责收网。” “对。”齐学斌说,“配合好了,今天就能拿下。” 评审会在工信部大楼的一间普通会议室里举行。 会议室不大,装修简朴,跟齐学斌想象中的“国家部委”相去甚远。没有金碧辉煌的装潢,没有荷枪实弹的安保,只有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九把椅子、一面投影幕布,和九个面色严肃的评审专家。 评审专家组由九人组成,三位来自中汽研的资深工程师、两位高校教授、两位工信部技术官员、一位财务审计专家、一位产业政策分析师。这些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行业内响当当的人物。 齐学斌和老李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九位评审专家。气氛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老李的手心在出汗,手指微微发抖。 齐学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老李的手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老李,你行的。” 然后他站起身来,向评审专家组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 “各位专家,我是清河经济试验区党工委书记齐学斌。今天的答辩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由长鹏汽车首席技术官李文远先生做技术陈述,第二部分由我做产业承诺陈述。下面把时间交给李总。” 老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的陈述。 四十分钟的技术陈述,老李讲得比齐学斌预想的还要流畅。 电池安全性测试数据、封装国产化率分析、整车能量管理系统架构图、bms电池管理算法的容错设计,每一个技术环节,老李都讲得清清楚楚,既有理论数据支撑,也有实际测试的视频佐证。ppt上的每一页都做得很朴素,没有花里胡哨的动画效果,全部是数据、曲线图和实拍照片。 齐学斌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点头。老李确实下功夫了。这四十分钟的材料,是他连续加班一个月打磨出来的。周远航也帮忙校对了所有跟封装设备相关的数据。 陈述结束,进入质询环节。 前几个问题都是常规性的技术细节,老李对答如流。电池热管理系统的散热效率、整车控制系统的冗余设计、充电接口的兼容性标准,每一个问题老李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第五个问题来自财务审计专家,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女性。她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材料本,语调平淡但问题尖锐。 “李总,你们的申报材料里标注长鹏e01的单台制造成本是六万八。我拆了一下你们的bom表——电池包三万二,电驱系统八千,电控系统六千,车身及底盘一万二,其他零部件一万。合计六万八,数字是对的。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老李说。 “你们的电池封装成本,比行业平均水平低了百分之三十七。”审计专家抬起头,“行业平均的电池封装成本是每千瓦时大约一千一百元,你们报的是六百九十元。这个差价从哪来的?是你们的供应商在亏本给你们做,还是你们的成本核算方式跟行业标准不一样?”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专业。她不是在质疑数字的真假,而是在质疑数字背后的逻辑。 老李没有犹豫:“审计师,差价来自两个方面。第一,我们用的是完全国产化的封装设备,设备折旧成本比进口三菱设备低百分之四十二。这部分差价直接体现在封装环节的单位成本上。第二,我们的封装效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百分之十五。进口设备的标称封装速度是每小时一百二十片,我们的国产设备实测稳定在一百三十八片。速度提升意味着同样的设备投资可以产出更多的电池包,单位成本自然摊薄。” “你的国产设备数据有第三方佐证吗?”审计专家追问。 “有。”老李说完看了齐学斌一眼。 齐学斌微微点头,但没有出手。这个问题老李能回答,第三方报告的王牌要留给更关键的时刻。 “国家新能源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的第三方测试报告中包含设备效率的实测数据。”老李说,“我们待会儿可以提供。” 审计专家点了点头,在材料上做了一个标注。 但第六个问题让场面突然紧张了起来。 提问的是一位高校教授,专攻电池化学:“李总,你们长鹏e01用的磷酸铁锂电池,能量密度只有140wh/kg。目前行业主流已经在往三元锂的方向走,能量密度普遍在200以上。你怎么看待这个技术代差?” 老李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很实在:“教授,您说得对,磷酸铁锂在能量密度上确实不如三元锂。但我们选择磷酸铁锂有两个原因。第一,安全性。磷酸铁锂在极端条件下的热失控温度比三元锂高了将近两百度。对于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家用车来说,安全是第一位的。第二,成本。磷酸铁锂的原材料成本只有三元锂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我们的整车定价可以做到十万以下,覆盖最大的消费群体。” “但消费者买电动车最在意的是续航。”教授继续追问,“你用磷酸铁锂,续航只能做到三百公里。三元锂可以做到五百公里以上。你怎么回应消费者对续航焦虑的担忧?” “教授,您说的续航焦虑是一二线城市消费者的关注点。”老李的回答越来越自信了,“但我们e01的目标市场不是一二线城市,是三四线城市和县城。这些地方的日均通勤距离不超过五十公里,充电设施在家庭层面比一二线城市更容易解决——农村自建房有院子,装一个家用充电桩就行了。三百公里的续航在这个市场完全够用。我们不跟五百公里续航的高端车竞争,我们打的是性价比。” 那位教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然后第九个问题来了。这个问题,让老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提问的是中汽研的首席工程师,一位头发花白、目光锐利的老专家。他推了推眼镜,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李总,我有一个问题。长鹏汽车的电池封装设备是国产替代的。我想问,国产设备的长期稳定性,有没有超过一万小时的连续运转数据?如果没有,你们凭什么让我相信量产后的产品不会出问题?”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一万小时。这几乎是所有国产设备厂商的噩梦。国产设备最大的短板就是稳定性不如进口设备。很多国产设备标称的“连续运转”数据都是在实验室条件下跑出来的,跟实际工厂环境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李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正要开口解释,却被齐学斌打断了。 “各位专家,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齐学斌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由国家新能源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的第三方测试报告。”齐学斌把文件递给评审组秘书,“鼎盛精工的国产封装机,在长鹏汽车清河生产基地的实际生产环境中已经连续运转超过八千小时,折合约十一个月。零故障率。报告里附带了第三方检测机构的盖章认证和逐月运行日志,各位可以查验。” 会议室里响起了翻阅文件的声音。 首席工程师拿过报告,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他花了将近三分钟把关键数据都看完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齐学斌一眼。 “八千小时零故障?”老专家的语气变了,从质疑变成了某种谨慎的认可,“你们的维保记录呢?设备有没有做过计划外停机?” “没有。”齐学斌说,“报告第十七页有详细的停机记录。唯一一次停机是电网检修导致的断电,跟设备本身无关。恢复供电后设备自动重启,没有需要人工干预。” 老专家翻到第十七页,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追问了一个问题:“设备的核心部件——封装压头和定位伺服系统——是完全国产的,还是有进口零件?” “完全国产。”齐学斌说,“封装压头是鼎盛精工自主研发的钨钢合金材质,定位伺服系统用的是国产汇川技术的电机和编码器。没有任何进口零件。这也是为什么设备成本能比三菱低百分之四十二——我们不需要支付进口零部件的溢价。” 老专家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放下报告,说了一句话, “这个数据……比某些日本进口设备还好。” 齐学斌注意到,旁边几位评审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意外。 产业政策分析师这时候开口了,他是评审组里唯一一个不看技术看方向的人:“齐书记,我想从产业政策的角度问一个问题。你们清河特区是一个县级经济试验区,按行政级别来说,在全国申报新能源资质的企业中是最低的。你怎么说服我们,一个县级单位有能力持续支撑一家新能源整车企业的发展?” “这个问题,请看我们的承诺函。”齐学斌把苏清瑜准备好的产业承诺陈述材料递了过去,“清河特区承诺在三年内提供不低于五亿元的产业配套投入,分三期兑现。第一年一亿五,第二年两亿,第三年一亿五。每期拨付前需通过工信部阶段性验收。资金来源明细、财政测算、现金流节点——材料里都有。” “五亿?”分析师翻了翻材料,语气有些惊讶,“一个县级单位拿五亿来赌新能源?你们的财政承受得了吗?” “承受得了。”齐学斌的语气很平,“而且这不是赌。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渗透率在未来十年会从不到百分之三增长到超过百分之五十。这是产业趋势,不是赌注。清河要做的只是提前卡位。” 分析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接下来是齐学斌的十分钟产业承诺陈述。他用最简洁的语言介绍了清河特区的产业生态、配套设施规划、以及地方政府对长鹏汽车的全方位政策支持。 评审会结束后,专家组闭门合议。齐学斌和老李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 走出工信部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老李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近乎狂喜的释放。 “齐书记,评审组组长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老李的声音发颤,“他说‘你们准备得很充分,等好消息吧’。” 齐学斌笑了。 “你今天发挥得比我预想的好。”齐学斌说,“特别是回答那个磷酸铁锂的问题——三四线市场、农村自建房充电、日均通勤五十公里——你这些数据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跑了一趟苏北和皖北,实地调研了八个县城的出行数据。”老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苏主任建议我去的,她说评审的时候一定会被问到市场定位的问题。” “苏清瑜看得准。”齐学斌点头。 三天后,工信部正式发文,汉东省清河经济试验区长鹏新能源汽车科技有限公司获得国家新能源汽车生产资质(第七批)。 这意味着,长鹏汽车可以合法地在全国范围内生产和销售纯电动汽车。 消息传回清河的那一刻,长鹏车间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很多老工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把安全帽扔到了空中,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不说话,还有人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报喜。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从最初的项目论证到一次次的技术攻关,从日本供应商的傲慢拒绝到国产封装机的横空出世,再到工信部答辩的惊险通过,其中的艰辛只有亲历者才懂。 周远航从深圳打来电话,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值了。” 当晚的庆功宴上,老李喝醉了。他抱着齐学斌哭得像个孩子,说:“齐书记,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了三十年的汽车,从一汽到长鹏,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我觉得值了。以前在大厂的时候,做的车都是别人的设计、别人的技术。这一次,从设计到封装到整车,全是我们自己的。” 齐学斌拍着他的后背:“老李,这才哪到哪?量产还没开始呢。等第一批e01真正卖到消费者手里那一天,咱们再好好庆祝。” 回清河的高铁上,齐学斌收到了陈怀远发来的一条短信。 “恭喜。但长鹏获批的消息已经在圈内传开了。有人不高兴。小心。” 齐学斌看着这条短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人不高兴”,不用说,他大概知道是谁。 他回了陈怀远一条短信:“谢谢陈司长提醒。长鹏能走到今天,跟产业司的支持分不开。后续有需要配合的工作,我随时到位。” 陈怀远很快回复:“试点名录的事有进展了。下个月产业司内部会议会讨论第一批国产替代试点企业名单。你们的材料我看了,很扎实。但名单要走部级审批,最终结果还不确定。你先把量产准备做好。” 齐学斌把这条短信仔细看了两遍。陈怀远的措辞很讲究——“材料很扎实”是肯定,“最终结果还不确定”是留余地,“先把量产准备做好”是暗示。三层意思叠在一起,核心信号只有一个:有戏,但别放松。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远航的电话。 “周总,你的一万两千小时救了长鹏。”齐学斌说,“鼎盛精工搬厂的事,想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周远航说了一句话, “齐书记,别催了。我已经在搬了。深圳那边的设备上周已经装车了。” 齐学斌笑了出来。 这是他这一年里,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第347章 《山海异闻录》:清河的文化名片 长鹏汽车资质获批的同一天,火鸦动画的《山海异闻录》大电影完成了全部后期制作。 这部耗时一年半、凝聚了八个年轻人全部心血的动画电影,终于从林安晨的电脑里走进了现实。 林安晨带着成片来到管委会,说要搞一个“首映式”。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硬盘的帆布袋,脸上的黑眼圈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齐学斌本来想搞一个隆重的首映礼,邀请媒体、投资商、各界嘉宾好好宣传一下。但林安晨拒绝了。 “齐书记,首映礼的排场以后再说。”林安晨推了推他那副已经用透明胶粘过两次的破旧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期待交织的复杂情绪,“我只想先让你看看成品。这部电影走到今天这一步,太不容易了。我想让第一批观众是我的‘投资人’。” 齐学斌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于是,这成了一场只有四个人参加的“首映式”,齐学斌、苏清瑜、老吴、林安晨。 管委会书记办公室的窗帘拉上,靠窗的那面墙成了投影幕布。一台借来的投影仪嗡嗡作响,林安晨蹲在地上调了五分钟的焦距和色温,然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 93分钟的成片开始放映。 《山海异闻录》讲述的是一个被天庭遗弃的少年从蛮荒之地崛起复仇的东方奇幻故事。 主角是一个名叫山海的少年,他原本是天庭最年轻的神将,但因为触犯天规被贬入凡间。在蛮荒之地,山海遭遇了无尽的磨难与背叛,亲人离散,挚友身亡,曾经的战友一个个离他而去。他在绝望中想要放弃,但最终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和过人的智慧,一步步从谷底崛起,向天庭发起复仇。 这是一个关于“归来”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不忘初心”的故事。 齐学斌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心中涌起了一种奇异的共鸣。山海的经历,和他自己的重生何其相似。一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凭借着记忆和意志重新站了起来。 以2016年国产动漫的标准来衡量,这部作品的视觉品质已经逼近了日本一线动画工作室的水准。战斗场面的流体特效极其惊艳,山海与天将在云端对决的那场戏,漫天飞舞的法器与电光火石的拳脚碰撞,每一帧都如同流动的水墨画,既有东方美学的写意,又有现代动画的张力。 人物表情的细微动态更是令人印象深刻。山海在得知真相时的愤怒与痛苦,从嘴角的颤动到瞳孔的放大,再到眼眶中缓缓凝聚的泪光,每一个微表情都栩栩如生。齐学斌能感觉到,林安晨在这些镜头上花了无数个日夜去打磨。 最让齐学斌意外的是配乐。一首由古琴和大提琴交织的主题曲贯穿全片,苍凉中带着倔强,像一把生锈的剑被反复淬火之后重新焕发出的寒光。 93分钟,四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老吴全程紧绷着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苏清瑜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但齐学斌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林安晨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他不敢看别人的反应,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放映结束后,灯亮了。 林安晨紧张地看着三个人的表情。 老吴,那个从一开始就反对文创投资的保守派副主任,低着头擦了一下眼睛。 他没说好不好,只说了一句话:“这帮孩子,太不容易了。” 齐学斌看着老吴的样子,心里有点触动。老吴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但刚才看电影的时候,齐学斌分明看到他在山海与挚友诀别那场戏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安晨,这部电影……超标了。”齐学斌说,“你让我有点惊喜。不是一般的惊喜,是那种‘我没想到清河能做出这种东西’的惊喜。” 林安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齐书记,其实我们还想再改一版。”林安晨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些特效镜头我一直觉得还不够完美。第七十三分钟那场雨战的粒子效果,雨滴打在山海脸上的反光还不够自然。还有结尾天庭崩塌的那场戏,碎片的物理模拟跟重力系数差了零点几个参数。” 齐学斌摆了摆手。 “不用改了。现在的版本已经足够好了。”齐学斌说,“安晨,你要学会接受‘不完美’。完美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结果。等这部电影上映之后,有了票房反馈和观众意见,我们再去做续集。第二部、第三部,一部比一部好。这才是正常的逻辑。对着一部作品死磕到底,不是匠人精神,是钻牛角尖。” 林安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清瑜这时候开口了:“安晨,发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提前与三家国内顶级影视发行公司对接过了,初步确认了暑期档排片意向。上映时间定在2016年7月底。” “为什么是七月底?”齐学斌问。 “两个原因。”苏清瑜说,“第一,暑期档是全年票房最高的档期,学生群体和年轻白领都有时间。动画电影的核心观众就是这群人。第二,七月底是暑期档的第二个高峰期,第一个高峰在七月初,那时候好莱坞大片扎堆。我们避开好莱坞的锋芒,选在第二波的位置上,竞争压力小,排片空间反而更大。” “同期有没有国产动画竞品?”齐学斌追问。 “查过了。七月底到八月初只有一部国产动画上映,是光线传媒出品的低幼向动画,目标观众是五到十岁的小朋友。跟我们不是同一个受众群体,不构成正面竞争。”苏清瑜说,“换句话说,在七月底的成人向国产动画赛道上,我们是唯一的选手。” “票房预估呢?”齐学斌问。 “保守预估一亿到一亿五。”苏清瑜说,“我让发行方看了二十分钟的精华片段,他们的反馈非常积极。如果口碑爆棚、社交媒体引爆的话,不排除冲击三亿的可能。” “三亿太乐观了。”老吴忽然插话,“我虽然不懂电影,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东西好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卖出去是另一回事。你们这部电影是好,但‘火鸦动画’这四个字有几个人听过?消费者不认品牌,光靠口碑能撑多少票房?” “老吴说得有道理。”苏清瑜点头,“所以品牌认知度的问题要靠宣发来解决。我的方案是——” “等一下。”齐学斌抬手打断了苏清瑜,转头看向林安晨,“安晨,你怎么看老吴的问题?你的片子你最了解,你觉得什么样的宣发方式最适合它?” 林安晨想了想:“齐书记,我觉得传统广告对我们的片子没用。大投放铺天盖地地砸广告,那是好莱坞和光线的玩法,我们砸不起也不需要砸。《山海异闻录》最大的卖点不在特效——虽然特效确实好——而在故事和情感。看完这部片子的人会被打动,被打动的人会主动去分享。我们需要的不是广告,是引爆点。” “什么样的引爆点?”齐学斌问。 “把片子给对的人看。”林安晨说,“动漫圈有一批核心意见领袖,他们在b站和微博上的粉丝量加起来超过两千万。这些人不看广告,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这批人看完片子之后主动发声——不是收钱的那种软广,是真正被打动之后的自发推荐——效果比一千万的广告投放都强。” 苏清瑜看了林安晨一眼,点了点头。 “安晨的判断和我的方案不谋而合。”苏清瑜翻开笔记本,“我的宣发策略核心就是社交裂变。具体分三步。” “第一步,在首映礼之前放出三分钟的精华预告片。”苏清瑜说,“我已经让林安晨的团队剪了三个版本,分别针对男性观众、女性观众和动漫核心粉丝。三个版本在微博、贴吧和b站同时投放。第二步,首映礼当天邀请一批动漫圈的意见领袖现场观看,让他们第一时间在社交平台发声。口碑要靠真实的观众反馈去建立,不能靠水军。” “第三步呢?”齐学斌问。 “第三步是长尾运营。”苏清瑜说,“电影上映后,我们在b站开一个火鸦动画的官方账号,定期放出幕后制作花絮、导演访谈、删减片段。让观众持续关注这个ip。电影只是入口,后面的视频网站版权、周边衍生品、游戏改编才是真正的利润大头。” “宣发预算需要多少?”齐学斌问。 “三百万。”苏清瑜说,“传统大片的宣发预算至少占制作成本的三到五成,按我们一千五百万的制作成本算,至少要五百万。但我们走社交裂变路线,不需要买电视广告和户外大牌。三百万主要花在三个地方——预告片的剪辑和分发渠道费用八十万,首映礼的场地和kol邀请费用一百万,b站和微博的线上运营费用一百二十万。” “三百万从哪出?”老吴又问。 “文创园的运营预算里有一笔品牌推广费用。”苏清瑜说,“原来预留了五百万用于文创园整体品牌建设。我建议拿出三百万给火鸦,剩下两百万留给文创园日常运营。《山海异闻录》如果上映成功,对文创园的品牌拉动效应远大于任何广告投放。” “等于用火鸦的票房反过来给文创园做广告?”老吴想了想,“这个逻辑说得通。” 齐学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安晨:“安晨,宣发的事情交给苏主任统筹。你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一部电影的票房,而是下一步。第二部什么时候启动?” 林安晨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第一部口碑好,第二部可以在明年上半年启动制作。但前提是团队要扩编——现在八个人撑九十三分钟已经到极限了。第二部我至少需要十五个人,其中五个是特效方面的资深人才,国内能达到我们要求的人不超过二十个。抢人是最大的难题。” “你列一份名单给我。”齐学斌说,“人才的事情你负责评估技术能力,薪资待遇的事情由苏主任跟你一起定方案。在清河留不住的人才可以考虑远程协作,但核心创意和导演团队必须在清河本地。” “还有一件事。”苏清瑜补充道,“如果第一部票房过亿,游戏改编的商业价值就会大幅提升。我已经让沈曼宁在日本那边初步接触了两家手游公司——不是授权费模式,是联合开发分成模式。联合开发的好处是我们不需要出资金,只需要出ip授权和美术素材。对方负责研发和运营,收入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齐学斌问,“有谈判空间吗?” “有。第一部票房数据出来之后,我们的议价能力会上升。如果票房过两亿,可以谈到六四——我们六。”苏清瑜说。 齐学斌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亿五的票房,按照行业惯例,发行方和院线拿走约50%,火鸦动画能分到大约7500万。再加上视频网站版权、海外发行权、周边衍生品和游戏改编授权,这部电影的总回报可能超过一个亿。 “海外发行怎么考虑的?”齐学斌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苏清瑜和林安晨对视了一眼。 “这个事我正想跟你汇报。”苏清瑜说,“日本方面有一家发行商主动联系了我们。是通过沈曼宁的渠道牵的线——东映动画的海外业务部。他们看了二十分钟的片段之后,表示有兴趣在日本做小规模限定上映。” “东映?”齐学斌的语气变了。东映动画是日本动画产业的老牌巨头之一,他们肯主动接触一家中国新生动画公司,说明《山海异闻录》的品质确实过硬。 “但东映的条件很苛刻。”苏清瑜接着说,“他们要求日本市场的独家发行权,分成比例是七三开——他们拿七成。” “这条件太黑了。”老吴皱了皱眉。 “对日本市场来说,这是行业惯例。”林安晨解释道,“中国动画在日本几乎没有认知度,东映愿意发行本身就是在承担风险。但我的想法是,第一部不指望在日本赚钱。能上映就是赢。只要《山海异闻录》在日本放映了,哪怕只有几千万日元的票房,它的品牌效应也是无价的——中国动画打入日本市场,这个新闻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你是想用日本市场做国内口碑的杠杆?”齐学斌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对。”林安晨点头,“在中国动漫粉丝的认知里,能在日本上映的中国动画,就是硬实力的证明。这个标签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齐学斌沉吟了几秒:“东映的条件可以谈。但有一条底线——中国市场的全部权益不能碰。日本市场的分成可以让步,但ip的核心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续集的海外发行权不能一次性打包给他们,第一部归第一部,后面的另谈。” “明白。”苏清瑜记了下来。 齐学斌点了点头。苏清瑜做事永远这么周密。 老吴这时候突然开口了:“首映礼的安保我来安排。”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老吴的脸微微泛红:“我虽然不懂什么动画电影,但清河的孩子做出来的东西,我老吴不支持谁支持?安保、交通、现场秩序,我全包了。” 齐学斌笑了。一年前,老吴还在会上拍桌子说“搞什么文创园,纯粹浪费钱”。一年后,他主动揽活了。 “谢谢老吴。”林安晨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老吴摆了摆手,“刚才那个电影里那个叫山海的小子,让我想起了我儿子。我儿子也是不听话,不肯接我的班当公务员,非要跑去南方搞什么互联网创业。我一直觉得他不靠谱。今天看了你们做的东西,我突然觉得……也许年轻人的路,该让他们自己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齐学斌看着老吴。在这个保守了一辈子的老干部身上,他看到了某种东西正在松动。 更重要的是,这部电影代表着清河在文化创意产业上的重大突破。从此清河不再只是一个“搞工业的地方”,它有了自己的文化标签和精神图腾。 “安晨,从今天开始,清河不再只是一个建工厂的地方。”齐学斌看着林安晨,“它有了自己的故事。而你,就是讲故事的那个人。” 林安晨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齐书记,我能不能提一个个人请求?” “你说。” “首映礼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妈从老家过来看?”林安晨的声音有点低,眼眶又红了,“她一直不理解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要去画小人。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学。毕业之后我不去大公司上班,跑到清河来画动画,她气得半年没跟我说话。我想让她看看,她儿子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首映礼就在清河办。你妈坐第一排。机票和住宿管委会报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沈曼宁坐第二排。” 林安晨一下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首映式结束后,齐学斌独自走到管委会的天台上。 新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长鹏汽车大厦的轮廓已经拔地而起。远处凤凰岭的山脊线在月光下如同一条沉睡的龙。 齐学斌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 2016年6月18日。 距离他重生的那个夜晚,2007年6月17日,整整九年零一天。 九年前,他是一个被发配到派出所的小民警。九年后,他是一个手握三十亿产业生态的特区掌门人。 长鹏汽车获得了国家资质,《山海异闻录》即将走向全国。清河的双引擎,同时点火成功。 齐学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河夜晚的空气。 这口气吸得很长,长到像是把这九年的光阴都吸进了肺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夜色。 不够,还不够。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每走一步,脚下的路就更宽一些。 第348章 沙家康的棋:一个惊人的暗示 长鹏资质获批和《山海异闻录》完成制作的消息先后传到了省委。 沙家康主动约见了齐学斌。 这是两人自茶室一别后的第二次单独见面。上一次是在省委的贵宾接待室,两人隔着茶桌谈了一次话。这一次,地点不在省委大院,而是在金陵郊外沙家康的私人书房,一个只有极少数心腹才能踏足的地方。 接到通知的时候,齐学斌正在长鹏的车间里跟老李讨论量产计划。秘书电话里只说了四个字:“沙书记请。”齐学斌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驱车赶往金陵。 从清河到金陵,车程三个半小时。齐学斌在车上想了很多。沙家康在这个时间点约他单独见面,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但到底是什么事,他猜不透。 书房藏在一片竹林深处。 进门的路是一条碎石小径,两旁种满了修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书房的门是一扇旧式的木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像一间普通的农家小屋。 齐学斌推门进去的时候,沙家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书房很小,但布置得很有格调。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占了半个房间,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盏旧式台灯。几个装满线装书的书架靠着墙,墙上挂着一幅“淡泊明志”的中堂,字迹苍劲,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窗外就是那片竹林,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沙家康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中山装的领口扣得很整齐,但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这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 “学斌,坐。”沙家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齐学斌坐下。他注意到沙家康今天的表情跟以往不太一样。以往的沙家康,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但今天,那种从容的底色里多了一层东西,齐学斌一时说不出那是什么,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茶是我自己炒的。”沙家康把茶杯推到齐学斌面前,“白茶。今年的新芽。” 齐学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澈,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好茶。”齐学斌说。 沙家康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温和的长辈气息:“你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嘴倒是挺甜。” 齐学斌也笑了。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省委书记和特区书记”的官场距离似乎短暂地消失了。 寒暄过后,沙家康开始说正事。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是一份省里内部印发的工作简报。 “学斌,你这一年多的成绩,我都看在眼里。”沙家康说,“清河的gdp增速全省第一,审计报告干干净净,长鹏汽车拿到了国家资质,火鸦动画的电影也要上映了。这份简报里有一组数据,清河特区成立以来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是全省平均水平的四倍。这些事情,放在任何一个年轻干部身上,都足够吹一辈子的。” “沙书记过奖了。”齐学斌说,“这些都是特区上下一起努力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谦虚是好事,但过度谦虚就是虚伪了。”沙家康摆了摆手,“清河能走到今天,你齐学斌要占七成功劳。没有你的眼界和魄力,清河现在还是一个穷乡僻壤。” 齐学斌没有再说话。 沙家康放下茶杯,目光在齐学斌脸上停留了几秒。那个目光很深,像在看一个自己亲手栽培的树苗长成了什么模样。 “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表扬你。”沙家康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温和转向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沙书记请讲。” “第一个问题。”沙家康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齐学斌,“叶援朝这一年对你的围剿,你怎么评价?” 齐学斌斟酌了一下措辞:“叶省长对清河的关注,有些是正常的监督,有些确实带有针对性。审计那一次是最危险的,韩冰几乎把我们的程序瑕疵坐实成了违规操作。后来是郑宏彦用了一个折中方案才化解的。” “你觉得郑宏彦为什么帮你?” “他不是帮我。”齐学斌说,“他是在维护审计的公正性。韩冰的初稿确实过了线——‘违规操作’这个定性在事实层面站不住。郑宏彦是一个讲原则的人,他不会为了谁的指令去歪曲事实。” “你对人的判断向来准。”沙家康点了点头,“郑宏彦这个人我了解。他在审计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没有靠山,也不站队。这种人在官场上不容易活,但活下来的每一个都值得尊重。” 沙家康放下茶杯,换了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你去京城参加论坛那一次,陈怀远跟你聊了很久。你觉得发改委对清河的态度是什么?” 齐学斌的心跳加快了半拍。沙家康连陈怀远跟他聊天的事情都知道——这说明沙家康在京城也有自己的信息网络。 “陈怀远对清河的国产替代很感兴趣。”齐学斌如实说,“他透露过产业司内部在考虑国产替代试点,清河可能是候选之一。但他的措辞很谨慎,只说‘有进展’,没说‘确定’。” “陈怀远这个人我认识。”沙家康说,“他的老师是原产业司的老司长,也是我在中央党校的同期学员。陈怀远跟你聊天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齐学斌心中一震。沙家康知道陈怀远的老师——也就是说,齐学斌能被邀请参加那个论坛,背后可能不仅仅是陈怀远师徒对清河的关注,还有沙家康的暗中推动。 “沙书记,那个论坛的邀请函——” “不是我安排的。”沙家康看出了他的疑虑,“但我确实跟老司长通过一次电话。他自己想去清河看看,是真的。后来的事情,是他徒弟陈怀远的主意。我没有插手。” “但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沙家康淡淡地说,“汉东省的一个正处级干部去京城参加国家级论坛,这件事如果我不知道,那我这个省委书记就白当了。” 齐学斌没有再追问。沙家康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一直在关注齐学斌的每一步行动,但他选择不插手,让齐学斌自己去闯。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信任。 “第三个问题。”沙家康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京城,是不是还见了别的人?” 齐学斌的手心微微出汗。穆守正的事情,他只跟苏清瑜和何建国说过。沙家康也知道? “我见了一个叫穆守正的老人。”齐学斌决定不隐瞒。在沙家康面前藏事情,只会适得其反。 沙家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秒钟。 “穆守正找你了?” “他请我去什剎海喝茶。” 沙家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穆守正这个人,我很早就认识。他退休前在经济改革研究中心的时候,我们打过几次交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齐学斌问。 “他是一个对中国经济改革有过真正贡献的人。”沙家康的评价出乎齐学斌的意料——这个评价比他从何建国和苏清瑜那里得到的任何信息都更直接,“但他也是一个在退休之后变得复杂的人。在位的时候,他是政策制定者,做的事情都在阳光下。退休之后,他变成了掮客,做的事情就不一定了。” “他跟我说了一些关于梁雨薇背后的人的事情。”齐学斌说。 “他说的那些,我大致能猜到。”沙家康的语气变得更慎重了,“学斌,关于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句:穆守正给你的信息未必是假的,但他给你信息的目的,一定不是为了帮你。他是一个在多方势力之间走钢丝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算盘。你可以用他的信息,但不要相信他的立场。” 齐学斌点了点头。沙家康的这番话跟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 “好了,问完了。”沙家康喝了一口茶,语气重新变得平和了一些。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齐学斌意想不到的话。 “学斌,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三届了。” 三届。十五年。 齐学斌心中一凛。省委书记一届五年,三届意味着十五年。在中国的政治体制中,一个省委书记能做到三届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了。这说明沙家康在中央层面有强大的支持,但也说明,他的时代即将结束。 “按照组织惯例,我最多还有一年到一年半。”沙家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天气一样说着一件关乎无数人命运的事情,“我走之后,汉东省的政治格局一定会重新洗牌。新书记是谁,会带来什么样的施政风格,这些都是未知数。” 齐学斌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叶援朝在省里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沙家康继续说,“他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坏人,但他是一个把利益看得很重的人。只要你在清河一天,他就不会停止对你的围剿。现在有我在,他不敢做得太过分。但我走了之后呢?你想过没有?” 齐学斌的呼吸有些急促。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从梁雨薇在三里屯说出“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开始,这个问题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想过。”齐学斌老实地说。 “你想到的应对方案是什么?”沙家康追问。 “两条线。”齐学斌没有犹豫,“第一条,加快产业落地速度。长鹏量产、火鸦上映、鼎盛精工搬迁——这些事情一旦做成既成事实,任何人来了都不可能推翻。产业是最硬的盾牌。第二条,争取部委层面的政策支持。发改委的试点名录如果能落地,清河就从省级项目升格成国家级项目。叶援朝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部委去。” 沙家康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定定地看着齐学斌。 “你的两条线都是对的。但你漏了一条。” “什么?” “人。”沙家康说,“产业是盾牌,政策是护城河。但最终保护你的不是产业也不是政策,是人。你身边的人——苏清瑜、何建国、沈曼宁——他们的忠诚度和能力,决定了你在没有我保护的情况下能不能活下来。你要确保这些人在关键时刻站在你身边。不是用利益绑定,是用信任绑定。利益关系随时可以被拆散,信任关系不能。”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沙家康说的这一点,确实是他没有系统思考过的。 “记住了。”齐学斌说。 “好。”沙家康点了点头,“所以,我打算在离任之前,给你上一道保险。” “什么保险?” “我打算推荐你进入‘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候选名单。”沙家康说。 齐学斌愣住了。 “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这个荣誉的分量他太清楚了。能够入选的干部都是在全国范围内千挑万选的优秀基层治理者。入选不仅意味着荣誉,更意味着进入中央组织部的视野,获得超越省级层面的政治保护。一旦进入这个名单,即便沙家康离任,叶援朝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动一个中央组织部关注的干部,代价太大了。 “沙书记,这个……”齐学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急着感动。”沙家康摆了摆手,“我推荐你,不是因为你跟我关系好,而是因为你值得。我做了十五年的省委书记,见过无数年轻干部。大多数人做到你这个位置,早就开始琢磨怎么往上爬了。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做事。三十一岁的特区书记,把一个穷乡僻壤建设成全省标杆,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这件事会不会给您添麻烦?”齐学斌问,“推荐名单需要省委常委会讨论。叶援朝如果反对——” “他当然会反对。”沙家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但常委会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推荐名单走的是组织程序,他可以反对,但他必须拿出反对的理由。你的政绩数据摆在那里,审计报告也是干净的。他拿什么反对?拿‘我看齐学斌不顺眼’?” 齐学斌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沙家康不仅是在帮他,更是在用这个推荐名单,在离任之前再给叶援朝一次政治上的敲打。 沙家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齐学斌。竹林的影子在他的中山装上晃动。 “而且,我还有第二个计划。”沙家康的声音变低了。 “什么计划?”齐学斌问。 “我打算向中央建议,在汉东省的干部梯队中增设一个‘副厅级后备干部’名额。”沙家康转过身,目光直视齐学斌,“这个名额,你是最好的候选人。” 副厅级后备干部。 齐学斌的大脑飞速运转。副厅级,意味着从正处到副厅的跨越。在中国的干部序列中,从正处到副厅是最难的一道坎,无数人在这道坎前耗尽了一生。而沙家康要做的,是在他离任之前帮齐学斌跨过这道坎。 “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沙家康的语气忽然严厉了起来,“后备名单只是一张入场券。能不能真的提拔上去,取决于你在接下来一年里的表现。长鹏量产如果失败、火鸦票房如果扑街、清河的gdp增速如果掉下来——任何一条出了问题,我推荐你的理由就不成立。中央组织部的人不傻,他们看的是结果,不是省委书记的面子。” “明白。”齐学斌说,“我不会让您的推荐变成笑话。” “你也不要有负担。”沙家康缓了缓语气,“做你该做的事情就行。结果是水到渠成的。” 齐学斌站起身来,向沙家康深深地鞠了一躬。 “沙书记,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沙家康摆了摆手:“别感动。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汉东。这个省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撑起未来。行了,回去好好干。把长鹏汽车的量产搞好,把动画电影放好。让全国都看到汉东不只有叶援朝。” 最后那句话里的力量,让齐学斌的脊背微微发凉。 从沙家康的书房里走出来,齐学斌的脚步很沉重。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碎石小径上。竹林的沙沙声在耳边响着,像某种低沉的告别。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信息, “清瑜,沙书记要退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另外,他要推荐我进‘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候选名单,还有副厅级后备。这两件事常委会上叶援朝一定会阻击。你帮我做一份清河的政绩汇编——数据要硬、口径要统一、任何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这份材料不是给沙书记看的,是给常委会上其他常委看的。” 苏清瑜很快回复:“收到。我们加速。材料三天内出初稿。” 齐学斌收起手机,上了车。 从金陵回清河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沙家康的话。 沙家康为什么要帮他?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沙家康说“是为了汉东”,但齐学斌知道,一个能在省委书记位置上坐十五年的人,绝不会因为一句“为了汉东”就押上自己最后的政治资本。推荐“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和“副厅级后备干部”,每一件都需要沙家康动用自己在中央的关系和信用。这些关系和信用是有限的,用一次就少一次。 沙家康一定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也许是看到了齐学斌的潜力,想要在自己离任之前完成最后一次政治布局。在汉东省留下一个由他一手提拔、未来有可能接班的年轻干部。如果齐学斌将来真的能走到副厅甚至更高的位置,那就是沙家康在汉东省留下的最大政治遗产。 也许是在跟叶援朝长达十五年的政治博弈中,需要一个能在他离开后继续制衡叶援朝的人。齐学斌的产业成果和政治影响力,恰好可以成为这枚制衡棋子。 也许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的:他齐学斌被推到了汉东省政治舞台的中央。从今往后,他将不再只是一个特区书记,而是两股政治力量博弈的焦点。 抬头看着天边渐渐暗沉的夕阳。 一年半。他只有一年半的时间。 一年半之内,他必须把清河的产业做到不可逆转的程度。长鹏汽车量产上市、《山海异闻录》全国公映、鼎盛精工完成搬迁、产业链闭环形成。只有当这些事情全部落地,才能在没有沙家康保护伞的情况下存活下来。 一年半。 够了。 齐学斌攥紧了拳头,大步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第349章 遥望深渊:华鼎的迷雾 从沙家康书房回来的第二天,齐学斌把苏清瑜叫到了办公室。 他需要一份关于“华鼎集团”的完整情报。 “华鼎?”苏清瑜愣了一下,“之前‘深渊’调查初步提到了这个名字。我查了一些,但还不够深。你要我继续查?” “查到底。”齐学斌说,“从今天开始,‘深渊’调查的优先级提到最高。沙书记跟我说了他的离任时间表,最多一年半。我必须在他离开之前搞清楚华鼎的底牌。” 苏清瑜点了点头,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快速调出了一份她在过去两周内整理的资料库。 “我先说目前掌握的情况。”苏清瑜的表情很严肃。 齐学斌接过平板,开始浏览。 华鼎集团,全称“华鼎新能源产业投资集团”,注册地在深圳前海自贸区,法定代表人名叫“赵明华”。表面上看,这是一家以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投资为主业的民营企业,注册资本十亿元。官网做得很精美,主页上列满了各种行业奖项和合作伙伴的logo。 但问题在于这家公司成立的时间。 工商登记显示,华鼎集团成立于2014年3月。 2014年,正是国家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开始大规模实施的时间节点。 “时间点太巧了。”齐学斌说。 “对。”苏清瑜说,“而且,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不是赵明华。赵明华只是明面上的法人代表,一个职业经理人。我查了他的背景,他之前在一家国有能源集团做过中层管理,2014年初突然辞职创办了华鼎。这种履历,不像是自主创业,更像是被人安排出来当白手套的。” 齐学斌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真正在幕后操盘的人呢?” “暂时查不出来。”苏清瑜摇了摇头,“华鼎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嵌套了至少四层壳公司。最外面一层是一家深圳的有限合伙企业,再往里是一家香港的控股公司,再往里是bvi离岸公司,最里面是一个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每一层都有独立的法务和财务团队,穿透难度极大。” “每一层壳公司的注册时间是什么?”齐学斌追问了一个细节。 “你问到点子上了。”苏清瑜调出另一页资料,“这四层壳公司的注册时间几乎是同步的——2013年10月到2014年2月之间,在四个月内连续注册了四家公司,分别在深圳、香港、bvi和开曼。这种操作需要跨境的法务和税务团队协作完成,成本至少两三百万。普通民营企业家不会做这种事,也做不了。” “也就是说,华鼎的架构是提前精心设计的。”齐学斌说,“在补贴政策正式实施之前半年,就有人开始搭建这个利益收割的管道了。” “对。”苏清瑜说,“而且能提前知道补贴政策具体内容和实施时间的人,一定跟政策制定部门有密切关系。” “穆守正。”齐学斌脱口而出。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穆守正在2013年已经退休了。但他退休前参与过新能源补贴政策的顶层设计。他知道政策什么时候出、补贴怎么发、哪些环节有漏洞。这些信息在他退休前就已经掌握了。” “所以穆守正有可能就是这个架构的设计者之一。”齐学斌说,“但他在四合院里跟我说‘那个人’的时候,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口吻。要么他已经退出了这个局,要么他在局里的角色跟我想的不一样。” “还有第三种可能。”苏清瑜说,“他跟‘那个人’是合伙关系,后来分赃不均翻了脸。所以他来找你,是想借你的手去对付昔日的合伙人。” “不管是哪种,穆守正的信息我们可以用,但不能依赖。”齐学斌说,“继续从我们自己的渠道查。” “多家国企和地方政府平台也有股份?”齐学斌继续追问。 “是的。我查到至少三家地方国资平台持有华鼎的少量股份,分别来自广东、浙江和江苏。”苏清瑜说,“这种‘国有资本加民营机制’的混合所有制模式,在前些年的能源领域很常见。通常是地方政府为了绕开某些政策限制而采取的变通做法。但也正因为有国资背景,华鼎在申请补贴的时候就多了一层‘信用背书’,审批通过率比纯民营企业高得多。” “这三家国资平台的入股时间呢?” “2014年下半年,也就是华鼎成立后半年内。”苏清瑜说,“入股金额都不大,每家一两千万。但有意思的是,这三家国资平台的负责人,我查了一下——广东那家的总经理在2015年被调去了发改委的地方司当副处长,浙江那家的董事长在2016年初退休后去了一家新能源企业做独立董事。”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入股华鼎不是为了投资收益,而是为了将来的仕途安排?” “用股份换前途。”苏清瑜说,“这在官商勾结的链条里是最常见的交易模式。华鼎给他们一笔投资回报,他们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给华鼎开方便之门——审批加速、补贴优先、核查放水。退休之后再安排一个顾问或者独董的位置,算是‘延迟交付’的尾款。” “补贴的具体数字呢?”齐学斌问。 “这是最关键的部分。”苏清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查了过去两年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的公开发放记录。华鼎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一共拿到了将近三十亿元的国家补贴。” 三十亿。 齐学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拼死拼活拉来的投资,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亿。而华鼎集团靠“拿补贴”就拿了三十亿。 “他们拿这些补贴做什么?”齐学斌问。 “大部分是‘产能扩张项目’和‘技术研发专项’。”苏清瑜说,“但我通过行业内的渠道了解到,华鼎在全国各地的生产基地,很多工厂建到一半就停工了。设备买进来就没再动过,车间里空空荡荡。说是产能扩张,实际上就是两个字。” “骗补。”齐学斌说。 “对。骗补。”苏清瑜点了点头,“而且手法很专业。他们不是简单地虚报产量——那种低级手段很容易被查。他们的做法是先在纸面上采购设备、建设产线,拿到补贴之后再把设备低价转卖给关联企业。补贴进了华鼎的账户,设备实际上在几家壳公司之间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来的卖家手里。钱洗了一遍就干净了。” “这种手法的证据容易取吗?” “很难。”苏清瑜摇头,“每一笔设备采购都有正规的合同、发票和物流单据。表面上看完全合规。但如果你去核查设备的实际安装地点和运行记录,就会发现设备要么根本没安装,要么装了之后从来没通过电。问题是,这种核查需要审计部门亲自到工厂实地走访,光看账面是看不出来的。”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骗补。这个词他并不陌生。前世中,新能源汽车骗补的丑闻曾经闹得沸沸扬扬。2016年下半年,工信部联合财政部启动了一轮全国性的大规模核查,最终查出了数十家涉嫌骗补的企业,涉及金额超过百亿。那次核查在行业内引发了巨大的地震,很多曾经风光一时的新能源车企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但前世的齐学斌只是一个基层公务员,对这些事情只是从新闻上看到过只言片语。他不知道华鼎集团是不是被查过,也不知道华鼎背后的人最终是什么下场。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工信部的核查是真实会发生的。 “清瑜,工信部那边的核查时间表你能提前拿到吗?”齐学斌突然问。 苏清瑜想了想:“陈怀远那边也许能帮忙打听。但这是工信部的行动,发改委未必知道具体细节。” “不需要细节。”齐学斌说,“我只需要知道核查的大致时间窗口。如果我们能在核查启动之前让长鹏的量产形成既定事实,那华鼎就会陷入两面夹击:一边是市场份额被长鹏侵蚀,一边是工信部的核查大锤。到那时候,他们想对付我,就必须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 苏清瑜的眼睛亮了:“你是想用工信部的核查作为掩护?” “不是掩护,是时间差。”齐学斌说,“我不需要主动去揭发华鼎。工信部的核查自然会揭发他们。我只需要确保在核查启动之前,长鹏的量产已经不可逆转。到那时候,即便华鼎想报复我,他们也自顾不暇了。” “这个思路……很冷静。”苏清瑜说,“但有一个前提:核查必须在你的时间窗口内启动。如果核查延期呢?” “那就逼他们动手。”齐学斌的眼神变冷了,“如果工信部迟迟不动,我就把华鼎骗补的证据通过匿名渠道递上去。不能让这些蛀虫继续吸国家的血。” “匿名渠道递给谁?”苏清瑜追问了一句。 “不递给工信部。”齐学斌说,“递给中纪委。工信部有可能被华鼎的关系网渗透,但中纪委的线是独立的。而且中纪委介入的级别比工信部高,一旦立案,地方上谁都保不住。” “中纪委的线你有吗?” “何建国有。”齐学斌说,“他在京城那几年积累的关系网不只是在发改委。这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不打,但必须提前准备好。”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沉默了两秒。 “还有一个关键信息。”苏清瑜的声音更低了,“我查了华鼎的股权穿透路线,在第三层壳公司那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谁?” “梁雨薇。” 齐学斌的眼神一凝。 “她不是自然人股东,而是通过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间接持股。”苏清瑜说,“持股比例大约是百分之十五。按华鼎的利润规模算,她从这笔投资中每年获得的分红,至少三四千万。而且更有意思的是,这家开曼离岸公司的名字叫pacifichorizontrust。” pacifichorizontrust。 齐学斌的大脑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这个名字他见过。之前苏清瑜排查东方矿业的离岸资金链时,那笔用来强买清河荒山的八百万美元,最终出资人就是pacifichorizontrust。 “东方矿业和华鼎集团的资金,来自同一个信托基金?”齐学斌的声音变了。 “是的。”苏清瑜说,“这意味着,梁雨薇在清河控制的东方矿业和她在华鼎的持股,背后是同一股资金。同一个人在操盘。不仅是东方矿业,后来试图强行入股文创园的远景资本,背后的真正资金通道很可能也是它。”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整张棋盘的轮廓突然变得清晰了。 穆守正说的那个“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的京城大人物”,就是华鼎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这个人通过pacifichorizontrust同时控制着华鼎、东方矿业和远景资本。华鼎负责在全国范围内骗取补贴,东方矿业和远景资本则负责在清河打入楔子,甚至利用fca预警函来攻击星光基金的资金链。一旦长鹏汽车量产成功冲击市场份额,华鼎的骗补模式就会被彻底动摇。所以他们必须阻止长鹏。 “这也解释了梁雨薇为什么一直盯着清河不放。”齐学斌睁开眼睛,“从最初用东方矿业买下荒山试图卡住资源,到后来利用远景资本想强行渗透文创园,再到利用fca预警函攻击星光基金的资金链。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搞垮清河的产业布局,把长鹏死死掐在摇篮里。” 苏清瑜显然也想通了这层逻辑:“他们不仅有钱,还有极强的政治资源。之前叶援朝在省政府务虚会上为清河矿产公开站台,后来又为远景资本铺路,这一切都能串起来了。叶援朝和京城那位大人物,早就在一张利益网里了。” “没错。”齐学斌的眼神变冷了,“如果长鹏汽车量产,华鼎的市场份额受损,那叶援朝通过远景资本能分到的利益也会大幅缩水。所以叶援朝才会对长鹏视而不见,反而处处打压我们。” “那我们就更危险了。”苏清瑜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而且他们不仅有政治权力,还有pacifichorizontrust这样庞大的海外资金池。你正在全力推进长鹏量产的时候,他们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 “所以防守是没有用的。”齐学斌说,“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让你查叶援朝和华鼎之间的联系。”齐学斌继续说道,“只要找到他们利益输送的铁证,这层网就不攻自破。” “学斌。”苏清瑜的语气变得很严肃,“如果华鼎集团真的是靠骗补生存的,那长鹏汽车的崛起对他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你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齐学斌睁开眼睛,“但我不会退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瑜,华鼎幕后那个人,继续查。但换一种方式。不要从股权结构往下查了,从叶援朝那边往上查。你刚才说叶援朝最近在跟华鼎接触,对吧?” “对。据说跟‘产业整合’有关。” “查清楚叶援朝跟华鼎之间到底在谈什么。”齐学斌说,“如果叶援朝真的跟华鼎联手了,那就不是围剿我一个人的问题了,而是一场涉及几十亿国家补贴的系统性腐败。” “这条线怎么查?”苏清瑜问,“叶援朝的秘书班子很严密,他的行程安排对外是保密的。” “不查他的行程,查华鼎那边。”齐学斌说,“华鼎在汉东省有没有注册过子公司或者办事处?有没有在汉东的地方政府平台里参过股?有没有跟汉东省的任何官员有过公开的活动合影?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不需要打探内幕就能查到。” “明白了。从华鼎的公开足迹反推叶援朝的关联。”苏清瑜点头。 “对。”齐学斌说,“而且这种方式最安全。我们查的全部是工商登记、公开报道和政府公示——全是合法渠道。谁也说不了我们什么。”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好。”她说,“我去查。但这条线很危险。如果对方发现我们在查他们,后果……” “所以要小心。”齐学斌说,“每一步都要走得干干净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苏清瑜点头,收起平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齐学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清河。 华鼎集团、梁雨薇、叶援朝、pacifichorizontrust,这些名字和线索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齐学斌掏出手机,翻到了穆守正给他的那个号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放下了手机。 现在还不是求助的时候。他需要先自己搞清楚这盘棋的全貌,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穆守正那样的高人,愿意帮他一次,不代表愿意一直帮他。牌桌上,过早亮出底牌的人,往往是输得最惨的那一个。 窗外,清河的天空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乌云从西边压了过来,低沉而厚重。远处的凤凰岭已经被浓云吞没了半截。 但齐学斌知道,暴风雨过后,天总会放晴。 第350章 量产倒计时:暴风雨前的宁静 2016年7月1日,清河。 长鹏汽车清河生产基地的总装车间里,三百多名工人正在进行量产前的最后冲刺。 从工信部拿到资质证书的那一刻起,整个清河都进入了一种“战时状态”。老李带领的技术团队两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生产线调试和参数优化。周远航从深圳调来的工程师团队也正式入驻清河,对国产封装设备进行最后一轮性能验证。 齐学斌穿着一身工装,站在车间的参观走廊上,看着下方忙碌的生产线。 三个月前,这条生产线还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厂房,地面上只有混凝土和几根裸露的钢筋。三个月后,一辆辆崭新的长鹏e01纯电动汽车正沿着生产线缓缓前行,像一条银色的河流。车身的白色漆面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线条流畅,比例匀称。 齐学斌注意到,每一辆车从焊装工序到涂装工序再到总装工序的节拍时间,已经从最初的四十五分钟缩短到了三十二分钟。效率提升了将近30%。 “齐书记,第一辆量产车将在本月15日正式下线。”老李走到齐学斌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全部的量产工艺验证。电池包的装配良品率达到了99.7%,整车下线检测通过率是99.2%。这两个数字在同级别的新能源车企里,都是拔尖的。” “七月十五?”齐学斌点了点头,“好。但在下线仪式之前,我想确认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量产之后的月产能峰值是多少?” “目前的产线配置支撑月产一千五百台。”老李说,“如果后续增加一条总装线,可以提到两千五。但增线需要追加投资大约三千万,工期两个月。” “暂时不追加。”齐学斌说,“先用一千五的月产能把前三批订单消化掉。等市场反馈稳定了再考虑扩产。不能犯‘产能先行、需求跟不上’的错误。” “明白。”老李点头,“还有一件事我要跟您汇报——质检环节我们发现了一个小问题。前门密封胶条在低温环境下有轻微的收缩变形,会导致关门异响。不影响安全性能,但影响驾驶体验。周总那边正在调整配方,预计三天之内解决。” “三天能解决?”齐学斌的语气变严了,“老李,量产下线是七月十五。今天是七月一号。如果三天解决不了呢?” “解决不了就延期下线。”老李的态度很坚决,“齐书记,这个问题不大,但我不允许有问题的车交到消费者手里。品质是长鹏的命根子。我们是新品牌,消费者对我们零容忍。第一批车如果出了任何质量问题,口碑塌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齐学斌看着老李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老李,你这个态度是对的。”齐学斌说,“宁可延期三天,不能放过一个问题。你去跟周总确认,三天内胶条的问题如果不能彻底解决,下线仪式推到七月二十。日期可以改,品质不能妥协。” “好的。”老李松了口气。 “邀请函的名单苏清瑜在做了吗?”齐学斌问。 “做了。”老李说,“她建议把陈怀远也列入邀请名单。还有几家央媒的记者。” “可以。但规模不要太大。”齐学斌说,“低调做事,高调做人的时代还没到。陈怀远那边你让苏清瑜亲自打电话邀请,不要发书面请柬。书面的东西留痕迹太多,在叶援朝还盯着我们的时候,越低调越好。” “还有一件事。”老李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周总让我转告你,深圳那边的工厂搬迁已经正式启动了。第一批设备明天就到清河。三台核心的封装主机和两条辅助生产线,总共八个集装箱。” 齐学斌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周远航这个老狐狸,终于肯把家底搬过来了。 “搬迁的安保怎么安排的?”齐学斌忽然问。 老李愣了一下:“安保?设备运输不是找的物流公司吗?” “八个集装箱的核心设备,价值多少?”齐学斌问。 “大约一亿二。” “一亿二的设备在公路上跑一千多公里,你觉得不需要安保?”齐学斌的语气不重,但老李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您是担心……有人做手脚?” “我不是担心,我是预防。”齐学斌说,“叶省长的调研组下周就来清河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意外都不能发生。你让老张派人全程押运,从深圳到清河,车不停人不换。到了清河之后直接进工厂,不在任何中转站停留。” 老李的表情凝重了起来:“我马上安排。” 这意味着鼎盛精工的核心产能将正式落地清河。长鹏汽车不仅拿到了国家资质,还拥有了完整的自主供应链。从电池封装到电机装配,从电控系统到整车集成,整个新能源汽车的核心环节,都将牢牢掌握在清河自己手中。 更重要的是,周远航的搬迁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个在深圳经营了二十年的民营企业家,放弃经营了半辈子的根基举家搬迁到一个中部小城,这在全国的商业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它在告诉所有观望的企业家:清河,值得押注。 同一天下午,齐学斌在办公室里连续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苏清瑜:火鸦动画的《山海异闻录》首映礼圆满成功。首日票房突破三千万元,豆瓣评分高达8.7分,位列暑期档新片口碑榜第一名。林安晨的母亲在首映礼上看完电影后当场哭了,握着林安晨的手说了一句“儿子,妈错怪你了”。 第二条来自老吴:长鹏e01的全国经销商大会签约完毕。一共有127家经销商签署了代理协议,首批订单总量超过八千辆。其中华南地区的订单量最大,占到了总量的三分之一。这说明在新能源汽车消费最活跃的市场,长鹏已经站稳了脚跟。 齐学斌拿起电话打给苏清瑜:“首日三千万?发行方怎么评价?” “发行方已经在调整票房预期了。”苏清瑜的声音里难得带着一丝兴奋,“原来的保守预估是一亿到一亿五。现在他们说,按照首日三千万的势头加上8.7的口碑分,最终票房很可能突破两亿。如果第二周口碑继续发酵,三亿不是没有可能。” “b站和微博的数据呢?” “预告片在b站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八百万,弹幕量超过四十万条。微博上‘山海异闻录’的话题阅读量过了一个亿。最关键的是,有三个动漫圈的头部kol自发发了长评推荐,不是我们花钱买的,是他们看完首映之后主动写的。” “安晨那个‘引爆点’策略奏效了。”齐学斌说。 “超预期奏效。”苏清瑜说,“而且东映那边已经正式确认了日本限定上映的档期——九月中旬,东京、大阪、名古屋三个城市同步上映。虽然规模不大,但‘中国动画打入日本院线’这个新闻,我已经提前通知了几家财经媒体,到时候会有一波集中报道。” “好。这件事你跟林安晨直接对接,不需要过我。”齐学斌说,“另外,经销商签约的事——127家经销商,首批八千辆订单。按照月产一千五的产能,需要五个多月才能交付。第一批车的交付时间怎么排?” “老李那边的方案是按地区分批交付。”苏清瑜说,“华南优先——因为华南订单量最大,市场热度最高。第一批五百辆在八月底交付广深地区,九月份铺到珠三角其他城市。华东和华中排在十月到十一月。北方市场排在最后,因为冬季低温对电动车的续航有影响,我们先让南方市场建立口碑,冬天之前出一版低温续航优化的ota升级包,再进北方。” “这个排布合理。”齐学斌说,“但有一个问题——华南是华鼎的传统势力范围。我们第一批车就杀进他们的腹地,他们会不会在渠道上给我们使绊子?”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这个我确实考虑过。华鼎在华南有几家关联的经销商集团。如果他们授意这些经销商拒绝展示长鹏的车,或者在终端散布负面消息——” “所以我们的127家经销商里,华南地区的有多少家?” “四十三家。” “这四十三家里面,有没有跟华鼎有关联的?” “我查过了,没有。”苏清瑜说,“签约之前我让法务把每一家经销商的股权背景都做了穿透检查。华鼎关联的经销商我们一家都没有签。” “好。这一步做得对。”齐学斌说。 两条消息,像两颗重磅炸弹,在清河的上空炸响。 《山海异闻录》的成功意味着清河在文化创意产业上实现了零的突破。长鹏e01的订单爆棚意味着清河的工业产值将在下半年迎来爆发式增长。 双引擎,同时点火。火力全开。 当天晚上,管委会举行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 规模不大,只有核心团队的几个人参加:齐学斌、苏清瑜、老吴、老李、周远航、林安晨。地点是管委会食堂的小包间,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和两瓶白酒。没有排场,没有讲话稿,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饭。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老吴端着酒杯走到齐学斌面前,一张老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齐书记,我老吴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跟着你干。”老吴的声音有些哽咽,“三年前你刚来清河的时候,我还想给你使绊子来着。觉得你一个三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能搞出什么名堂?没想到三年后,你搞出了长鹏汽车和火鸦动画。我老吴服了。”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齐学斌拍了拍老吴的肩膀,“没有你老吴在后方替我守着治安和民生,清河也走不到今天。这杯酒,我敬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周远航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少见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跟工厂里那个满身机油味的技术疯子判若两人。 “齐书记,我周远航也是一个服硬不服软的人。”周远航说,“当初你来深圳找我的时候,我看你就是一个愣头青。一个正处级干部跑到深圳来拉一个民营小厂搬家,我心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没想到这个愣头青,居然真的把清河搞起来了。” “周总过奖了。”齐学斌说。 “不是过奖,是实话。”周远航说,“我周远航做生意二十年,见过无数官员。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真正干事的书记。别的书记来考察,都是走马观花、蜻蜓点水,拍完照片握完手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你不一样。你是真把清河当成自己的家在经营。” 他顿了顿,又说:“深圳那边的工厂,我全搬过来。不是因为你的承诺,是因为我相信你这个人。” 齐学斌看着周远航的眼睛,端起酒杯:“周总,谢谢你的信任。这杯酒,我代清河三十万人民敬你。” 两人碰杯,周远航一口喝干,把杯子倒过来给齐学斌看。一滴不剩。 角落里,林安晨端着一杯可乐走过来。他不喝酒,这一点在场的人都知道。 “齐书记,我也想说两句。”林安晨推了推他那副粘了两次透明胶的旧眼镜。 “你说。” “三年前我来清河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千块钱和一个硬盘。”林安晨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妈说我是神经病,我大学室友说我是在做梦。只有你,把我当回事。给了我一间办公室、八个人、一年半的时间。你知道这对一个动画人意味着什么吗?”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晨,我给你的不是机会,是信任。你用作品证明了这份信任是值得的。” 林安晨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老吴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小子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动不动就哭”,说完自己也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老李这时候凑过来,搂着林安晨的肩膀:“安晨啊,你那个动画电影,我昨天带我闺女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跟我说,爸你做的车要是也能像山海一样打败天将就好了。” 林安晨哈哈大笑:“李总,e01虽然打不了天将,但在马路上跑起来也挺威风的。” “那可不。”老李拍了拍林安晨的后背,“等量产之后我送你一辆,你拿去当座驾。清河做动画的第一人,不能再骑自行车上班了。” 大家都笑了。在这间朴素的食堂包间里,笑声很暖。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苏清瑜走到齐学斌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学斌,别高兴得太早。我刚收到消息,叶援朝派了一个调研组,下周要来清河‘考察’长鹏汽车的量产情况。名义上是省里的例行调研,但我打听到调研组的成员名单里有两个人,是叶援朝的嫡系。” 齐学斌的笑容微微收敛了。 “调研组长是谁?” “省经信委的赵建平。”苏清瑜说。 齐学斌的眉头动了一下。赵建平——就是之前在推荐函环节设卡的那个省经信委主任。叶援朝的人。 “赵建平亲自来?”齐学斌说,“上次他卡推荐函没得手,这次换了一种方式?” “很有可能。”苏清瑜说,“调研的名目是‘省级新能源汽车量产企业合规性检查’。但这个检查项目我在省经信委的年度工作计划里没有找到——它是临时加的。” “临时加的检查,冲着我们来的。”齐学斌说,“他们想查什么?” “我猜有三个方向。”苏清瑜说,“第一,五亿承诺函的资金到位情况——第一期一亿五有没有按时拨付。第二,量产线的环评和安评手续是不是齐全。第三,国产封装设备有没有通过省级的技术认定——注意,不是国家级的第三方检测,是省级的技术认定。这一条很关键,因为省级技术认定的标准由省经信委自己制定,解释权也在他们手里。”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第一条和第二条不怕查。”齐学斌说,“资金按合同拨了,环评安评在工信部审批之前就已经全部过了。第三条才是刺——省级技术认定我们确实没有走过,因为国家级的第三方检测已经覆盖了所有技术参数。但如果赵建平非要拿省级认定来说事,他有行政程序上的解释空间。” “怎么应对?”苏清瑜问。 “两手准备。”齐学斌说,“第一手,让老李明天就向省经信委提交省级技术认定的申请。抢在调研组到达之前把申请递上去。他们来了之后如果问,我们就说‘已经在走流程了’。第二手,我今晚给陈怀远打个电话,告诉他省里要来查国产封装设备的省级认定。如果赵建平真的在这一条上做文章,我请陈怀远出面——发改委的试点名录一旦确认,省级技术认定就是多余的。” “知道了。”苏清瑜点头,“让他们来。我们经得起看。” 齐学斌端起最后一杯酒,朝在座的所有人举了起来。 “各位,最后一杯。”齐学斌说,“敬清河。” “敬清河!” 庆功宴结束后,齐学斌独自站在管委会的天台上。 夜空中繁星点点,清河新城的灯火在脚下延伸向远方。 长鹏汽车的生产线灯火通明,那是三百多名工人正在加班加点进行最后的冲刺。火鸦动画的工作室还亮着灯,林安晨和他的团队已经在讨论续集的构想了。产业园区的招商办公室里,来自全国各地的企业代表正在跟管委会的工作人员洽谈合作事宜。 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奔跑。 今天,他是一个手握两家龙头企业、管理着三十万人口的特区书记。 这九年,他走过的路,比很多人一辈子走过的路还要长。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前方还有更强大的敌人、更险恶的环境、更残酷的博弈。 叶援朝还在省里虎视眈眈,华鼎集团的幕后大佬还没有浮出水面,沙家康离任的倒计时已经开始。pacifichorizontrust的资金链条还没有被彻底解开。梁雨薇在清河的棋子还没有被拔掉。 暴风雨还没有真正到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齐学斌收起手机,转身走向楼梯口。 明天开始,又是新的战斗。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下楼去。 身后,天台上的夜风轻轻吹过。清河的夜空很美,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正在崛起的城市。 而在这些星星的背后,是更深的夜空,更远的征途。 第351章 风起紫禁:赴京受奖 2016年7月12日,京城。 从汉东省飞京城的航班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齐学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走出到达大厅,七月的京城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太阳烤化之后的焦味。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 上一次来这里,是参加那场国家级新能源产业论坛。穆守正在什剎海的四合院里请他喝了一壶碧螺春,那壶茶的分量,到今天还在他的舌根上发苦。 接机的是一辆挂着汉东省驻京办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司机姓马,是驻京办的老人了,跟齐学斌见过两面。 “齐书记,住宿安排在西苑饭店。”小马一边开车一边说,“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表彰大会后天正式开始,明天下午有一个预备会。您是咱们汉东省代表团里年龄最小的,省里交代了让您低调报到就行,别四处走动。” “省里谁交代的?”齐学斌问。 “省委组织部赵部长办公室。” 齐学斌没再说话。赵部长跟叶援朝走得近,这句“低调报到”的意思他听得懂:别惹事,别树敌,别让人盯上。 但换个角度想,这也说明叶援朝知道自己来京城了,甚至知道沙家康推荐他上了这份名单。那个人一定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西苑饭店在海淀,离颐和园不远。门口停着十几辆挂着各省牌照的大巴车和商务车。齐学斌到的时候,报到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他走到汉东省的签到台前,递上证件。工作人员翻开花名册,在他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齐学斌同志?汉东省清河经济试验区管委会主任?” “是。”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他的脸,明显愣了一下。花名册上标注着每个人的出生年份。1985年。三十一岁。 在场签到的代表,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四十五六岁了。面前这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面容年轻得不像话,简直像是哪个大学刚毕业来实习的研究生。 “那个,齐主任,您的房间在三楼312。”工作人员的语气明显客气了不少,“晚上六点有接风晚宴,在二楼宴会厅。” 齐学斌接过房卡,拎着包往电梯走。经过大厅的沙发区时,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干部正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齐学斌耳尖,隐约听到了“就是那个清河的”“才三十一”“全国最年轻的”之类的碎语。 他没有回头。 走了两步,迎面撞上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干部。对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戴着老花镜,胸前的出席证上写着“甘肃·定西”。 “小伙子,你是哪个省的?”老干部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汉东。清河。”齐学斌礼貌地答道。 “清河?”老干部推了推老花镜,“就是搞那个千亿新能源规划的?我在简报上看过你们的材料。年轻人,有冲劲。不过,规划是规划,落地是落地。我在定西干了二十三年基层,见过的蓝图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最后能落地的,十之一二。” 齐学斌笑了笑,没有反驳。 “老书记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不画蓝图,我只干活。” 老干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种。行,回头有机会去定西看看,我请你吃羊肉。” 齐学斌跟老干部握了握手,继续往电梯走。虽然只是一个偶遇,但老干部眼神里的那种打量和审视,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在京城这个全国精英汇聚的舞台上,他的年轻,既是利器,也是把柄。有人会因此高看他一眼,也有人会因此认定他不过是揠苗助长的产物。 到了房间,放下东西,齐学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车水马龙。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三声之后,接通了。 “怀远兄,我到京城了。”齐学斌说,“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怀远那标志性的低沉嗓音:“你不去接风宴?” “宴会上都是生面孔,去了也是互相敬酒说套话,没意思。”齐学斌说,“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又是两秒钟的沉默。 “行。”陈怀远说,“晚上七点,部委大楼后面那条胡同,老地方。我请你吃卤煮。” 挂了电话,齐学斌换了一件便装,没去参加接风宴。 晚上七点整,齐学斌出现在发改委大楼后面的那条窄胡同里。 这里跟京城的繁华隔了一堵墙。灰砖墙根下,几家苍蝇小馆挤在一起,卖卤煮的、卖炒肝的、卖豆汁的,门口的蒸汽和油烟混在一起,弥漫着一股让人踏实的市井气。 陈怀远已经坐在了靠墙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碗卤煮火烧,热气腾腾。 齐学斌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怀远今年四十七岁,发改委产业司的副司长。在京城这个遍地司局级的地方,一个副司长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陈怀远不同。他在产业司干了十二年,经手的项目审批金额超过三千亿,是发改委系统里出了名的活地图。更关键的是,他跟齐学斌之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私谊。当初长鹏的工信部资质审批能够顺利推进,陈怀远在发改委那边帮着协调了不少。 “吃。”陈怀远端起碗,“在这条胡同吃饭的好处是,没有人录音,没有人拍照,也没有人认识你我。” 齐学斌夹了一块火烧,嚼了两口。味道一般,但胜在实诚。 “怀远兄,长鹏拿到资质之后,上面有什么动静?”齐学斌直奔主题。 陈怀远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学斌,你这次来京城,不光是来领奖的吧?” 齐学斌没有否认。 “那我就跟你说几句实话。”陈怀远压低了声音,“华鼎新能源最近在上层活动得很厉害。他们联合了工信部装备司、商务部外资司,还有我们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准备联合发布一份《关于规范新能源汽车产能过剩的指导意见》。” 齐学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什么时候的事?” “草案上个月就有了。”陈怀远说,“目前还在征求意见阶段,但推进速度很快。按照正常流程,八月底之前就能定稿下发。” “这份指导意见里有什么?” 陈怀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递给齐学斌。 “我没办法拿到全文,但核心条款我抄了一条。你看第四条第三款。” 齐学斌展开那张纸,目光落在陈怀远用圆珠笔抄写的那行字上。 “对于非国有控股或无十年以上整车制造经验的新兴车企,暂停执行地方性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待国家级技术认定通过后方可恢复。” 齐学斌看完,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这条是冲着我来的。”他说。 “不光冲着你。”陈怀远说,“但你是第一个。长鹏是目前全国唯一一个拿到资质的纯民营新能源整车企业。你们没有国有股份,没有十年造车底蕴,你们唯一有的就是技术。但在这份文件的逻辑里,技术不重要,出身才重要。” 齐学斌沉默了一会儿。 “谁在华鼎后面站台?” “不止一个人。”陈怀远说,“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华鼎在京城的公关费用,光今年上半年就花了八千万。八千万。你想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华鼎不是在做商业竞争,是在做政治投资。 “还有一件事。”陈怀远放下碗,声音更低了,“上个月商务部组织了一次新能源汽车产业座谈会。参会的企业有六家,华鼎是第一个发言的。他们的发言稿里有一段话,我原话转述给你听,部分不具备完整产业链的地方性车企,以低价倾销和过度依赖地方补贴的方式扰乱市场秩序,长远来看是对国家新能源战略的一种透支。” “这话够狠。”齐学斌说。 “更狠的在后面。”陈怀远说,“发完言之后,华鼎的副总裁亲自把一份报告递到了主持座谈会的商务部副部长手上。那份报告有四十多页,标题叫《关于新能源汽车产业准入门槛优化建议》。里面有一章专门分析了清河长鹏的案例,虽然没点名,但数据全是你们的。月产能、补贴金额、技术参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对我们的数据这么清楚?” “不仅清楚,而且形成了书面文件递到了部委高层手上。”陈怀远说,“学斌,你以为华鼎只是一家企业?华鼎的大股东是几个京城老钱家族的联合基金。这些家族在部委里的人脉网络,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齐学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 “怀远兄,谢了。”他放下碗,“这顿卤煮我请。” “你请?”陈怀远笑了笑,“就凭你一个正处级干部的工资,你请得起我一个副司长?” “请不起也得请。”齐学斌放下碗,站起身来,“因为你这碗卤煮,比人参还补。” 陈怀远没有笑。他看着齐学斌的眼睛,忽然正色道:“学斌,我能帮你的有限。在京城这个地方,发改委的一个副司长说话的分量,连一片树叶都压不动。华鼎的那个草案如果按程序走完,长鹏的补贴就是一纸空文。没有补贴,以你们现在的产能和售价,月月亏损,撑不过半年。” “我知道。”齐学斌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又回过头来。 “怀远兄,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去接风宴吗?” “为什么?” “因为接风宴上的那些人,只能帮我锦上添花。”齐学斌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我现在需要的,是雪中送炭。” 陈怀远沉默了。 齐学斌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胡同深处的夜色里。 回到西苑饭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代表已经回房休息。齐学斌走到312房门口,掏出房卡准备刷卡开门。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门缝下面。 一张黑色的硬质名片,有一半露在门缝外面。 齐学斌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名片是哑光黑色的,材质很厚,触感像丝绸包裹的金属片。上面没有任何署名,没有电话,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字体纤细而锋利,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明晚八点。长安街。昆仑九号。 齐学斌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站在门口,盯着这张名片看了整整十秒钟。 在京城这个地方,能把名片塞进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候选人的饭店房间里,还不被安保人员发现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把名片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三声之后,接通了。 “清瑜,帮我查一个地方。长安街,昆仑九号。有人塞了一张名片到我房间门缝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昆仑九号?”苏清瑜的语气微微变了,“你怎么收到的?”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明晚八点。” 苏清瑜没有立刻回答。齐学斌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显然她在快速检索什么。 “找到了。”苏清瑜的声音变得凝重,“昆仑九号是京城一家顶级的私人会所,对外没有任何公开信息。我之前在整理资本网络的时候,接触过一些京城私募圈的材料,这个名字在那个圈子里几乎是禁忌。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存在。” “什么来头?” “我查到的信息很有限。”苏清瑜说,“昆仑九号的注册地址在长安街附近的一条胡同里,但它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会员名单从来不公开。据我得到的消息,能拿到昆仑九号会员资格的人,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之一,要么是中央部委的实权副厅以上,要么是资产超过十位数的资本方,要么是有深厚红色背景的老钱家族。” 齐学斌没有说话,手指在床头柜上轻轻敲了两下。 “华鼎的资本背景里,有没有跟昆仑九号相关的人?” “这个我还没查到。”苏清瑜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昆仑九号的幕后运营方是京城一个叫泰合资本的投资机构。泰合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我之前没有穿透过,但这个名字出现在华鼎的几笔大额融资里。” “也就是说,递名片的人,很可能是华鼎那边的人?” “有这个可能。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苏清瑜顿了顿,“学斌,昆仑九号这个地方,在京城老钱圈子里有一个外号,叫试金石。很多人收到过那里的邀请,但进去之后的结果完全不同。有的人谈完一笔生意,出来身价翻倍。有的人进去之后,出来就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从此处处受限。”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说,这张名片本身就是一个筛选?” “对。”苏清瑜说,“如果你连去都不敢去,说明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官员,不值得他们动用更大的资源来对付你。如果你去了,那就说明你有胆量进入那个层次的博弈。到时候,他们对你的定级就会更高,接下来的手段也会更认真。你去或者不去,决定了他们用什么规格来对付你。” “这倒有意思了。”齐学斌说。 “名片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联系方式,这本身就很反常。”苏清瑜继续分析,“正常情况下,邀请方会留下联系方式让你确认。但这张名片什么都没有,它在逼你做决定。”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明晚八点,我去。” “一个人去?” “一个人。”齐学斌说,“如果他们想对我动手,不会选在昆仑九号那种地方。那里出入的都是大人物,一旦出事,所有人都有嫌疑。他们真正想做的,是试探我的底牌。我不去,他们就会认定我不值一战,对付起来反而手段更毒。” “学斌,你在京城的时候,小心一点。”苏清瑜的声音低了下来,“另外,赵建平的调研组已经确认了行程。后天出发,带了五个人。我打听到他们这次来查三个方向:资金到位情况、环评手续和省级技术认定。前两项我们没有问题,第三项有风险。” “我知道,第三项的解释权在省经信委手里。”齐学斌说,“老李今天把省级认定的申请递上去了吗?” “递了。但省经信委的回复是按流程排队。排在我们前面的还有四家企业。按照正常速度,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齐学斌冷笑了一声,“赵建平后天就到,三个月等得及吗?他们这是两头堵。京城用文件卡补贴,省里用流程卡认定。上下配合。” “怎么应对?”苏清瑜问。 “你先让老李把所有国家级第三方检测报告整理成册,一式三份。”齐学斌说,“赵建平来了之后不管他怎么查,我们摆出全套国家级检测数据。他要是认国家级的,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他要是非要拿省级认定说事,那就等于是公开否定国家级检测机构的权威。到时候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骑虎难下。” “明白。”苏清瑜说,“学斌,注意安全。” “放心。” 挂了电话,齐学斌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 烫金的字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他伸手关了灯。 窗外,京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长安街的灯火连成一条金色的线,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来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第352章 昆仑九号:资本试探 2016年7月13日,傍晚。 齐学斌站在西苑饭店的窗前,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 昨天晚上苏清瑜的分析他都听进去了。昆仑九号是一个筛选机制,去或者不去,决定了对方用什么规格来对付他。 他选择去。 七点半,齐学斌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他没叫驻京办的车,自己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长安街往东,我告诉您在哪停。” 出租车沿着西苑路拐上三环,一路向南再转东。傍晚的京城正是交通最堵的时候,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光带。齐学斌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二十五分钟后,车到了长安街附近的一条窄胡同口。胡同很短,两边是灰砖高墙,门牌号被茂密的爬山虎遮去了大半。 齐学斌下了车,沿着胡同往里走。走到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没有招牌,没有门铃,只有两个铜质的兽首衔环,擦得锃亮。 他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中式对襟衫的年轻人,面容白净,表情礼貌而疏离。 “齐先生,您好。请跟我来。” 年轻人没有查验任何证件,甚至没有问他是谁。显然他的照片早就被存了档。 齐学斌跟着年轻人穿过一条石板甬道。甬道两侧点着仿古的铜灯,灯光昏黄柔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甬道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仿明式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看起来像一座缩小版的皇家书院。 进了正门,年轻人引着他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 “张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请。” 齐学斌走了进去。 包厢很大,布置得极为考究。一张红木长桌占了房间的三分之一,桌上摆着一套景德镇的茶具和几碟精致的干果。靠窗的位置有一面落地屏风,上面是一幅水墨山水。窗外能看到胡同对面的一棵古槐,树冠在夕阳下投下大片的阴影。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脸型方正,皮肤白皙,嘴角挂着一丝不远不近的微笑,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握手合影的商界精英。 “齐书记,久仰。”男人站起身来,主动伸出手,“我姓张,泰合资本。叫我张总就行。” 齐学斌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适中,掌心干燥。这是一双习惯签合同的手,不是干实事的手。 “张总。”齐学斌在他对面坐下,“昆仑九号的帖子,是你递的?” “是我安排的。”张总笑了笑,示意服务员倒茶,“齐书记来京城参加表彰大会,我们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泰合资本跟清河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对长鹏汽车的发展,我们一直很关注。” 齐学斌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铁观音,不错的茶。 “关注到什么程度?”他问。 张总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关注到我们对长鹏的月产能、电池封装技术参数、单台成本结构和首批订单分布都做了详细的评估。”张总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报价单上打勾,“齐书记,不瞒你说,在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上,泰合资本管理的资金规模超过两百亿。我们看过很多项目,但像长鹏这样在技术上有真东西的,不多。” “所以你们想做什么?”齐学斌直奔主题。 张总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推到齐学斌面前。封面上印着“泰合资本·长鹏新能源战略合作方案”几个烫金大字。 “这是我们的方案。”张总说,“核心内容很简单。泰合资本愿意出资三千万,购入长鹏汽车的电池封装核心技术的独家许可权。同时,华鼎新能源将以交叉持股的方式,持有长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作为交换,长鹏将获得华鼎在全国范围内的经销渠道资源,以及……”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以及,目前正在三部委走流程的那份《关于规范新能源汽车产能过剩的指导意见》,其中针对非国有新兴车企补贴冻结的条款,将不再适用于长鹏。” 齐学斌的手放在那份文件上,没有翻开。 三千万买断核心技术。百分之五十一控股。补贴条款作为筹码。 这不是合作方案。这是吞并方案。 三千万买断长鹏花了三年时间、投入上亿资金研发的电池封装技术,等于白送。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意味着长鹏的决策权将完全落入华鼎手中。而补贴条款那个“交换条件”就更是赤裸裸的敲诈,你先用政策卡我的脖子,然后拿不卡脖子当恩赐。 “张总。”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你觉得这份方案,我会签?” “齐书记是聪明人。”张总端起茶杯,“聪明人应该算得清楚。长鹏现在月产一千五百台,单台成本高于售价,每个月净亏八百万。没有补贴,六个月之内资金链断裂。有了我们的渠道和资金注入,长鹏可以在一年内实现盈亏平衡。这笔账,不难算。” “账我当然会算。”齐学斌说,“但我算的跟你不一样。你算的是怎么最便宜地吃下长鹏。我算的是长鹏值多少钱。” 张总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长鹏的电池封装技术,通过了工信部最严苛的专家组评审。连续运转一万两千小时零故障的第三方检测报告,你们华鼎有吗?”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周远航的鼎盛精工搬到清河,意味着长鹏已经实现了核心供应链的百分之百国产化。这在全国所有新能源车企里,只此一家。这样的技术和产业链,你拿三千万来买?张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张总的表情变了。他大概没有料到一个地方上来的正处级干部,说话会这么直、这么硬。 “齐书记,商业谈判嘛,价格都是可以商量的。”张总试图缓和气氛,“三千万只是一个起步数字。如果齐书记觉得少了,我们可以谈。泰合资本的诚意是足够的。” “你觉得这是钱多钱少的问题?”齐学斌说。 张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大概没有预料到,谈判会这么快就脱离了他预设的轨道。在他过去经手的二十多起并购案里,到了这个环节,对方通常已经开始讨价还价了。 “齐书记,我再跟你说几个数字。”张总换了一个姿态,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华鼎新能源目前在全国有十四个生产基地,覆盖二十三个省的经销网络,合作的上游供应商超过两百家。去年的营收是一百二十亿。这是什么概念?长鹏汽车的月产能一千五百台,满打满算一年的产值不到三十亿。你用一个三十亿的产值去硬扛一个一百二十亿的巨头,这不是勇气,这是鸡蛋碰石头。” “一百二十亿?”齐学斌笑了,笑得很淡,“张总,你说的那一百二十亿里面,有多少是靠真本事挣的,有多少是靠补贴凑的?” 张总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做过功课。”齐学斌的语气变了,变得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华鼎去年一百二十亿营收,其中国家补贴和地方补贴加在一起占了将近四成。扣掉补贴,你们的实际经营利润是负数。十四个生产基地里,有八个的产能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三十。那些基地建起来不是为了造车,是为了跑马圈地拿补贴。华鼎的一百二十亿,有一半是泡沫。” 张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齐学斌知道自己戳到了华鼎最敏感的地方。这些数据是苏清瑜在过去几个月里通过公开的工商信息和行业报告整理出来的。它们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敢当着华鼎的人这么说。 “齐书记,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就难了。”张总的语气终于变冷。 “我从来不说需要收回去的话。”齐学斌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茶杯里的铁观音冒出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升起又消散。 张总先移开了目光。 “齐书记,我理解你的立场。”他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克制,但那种客气已经不是最开始的那种了,而是一种猎人耐着性子对猎物解释陷阱原理的耐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长鹏的技术确实不错,但技术好不等于能活下来。在中国这个市场上,决定一家企业生死的不是技术,是渠道、是资金、是政策。这三样东西,你一样都不占优。” “渠道我有一百二十七家经销商签约。资金,清河特区的星光基金和省级拨款足够支撑量产初期。至于政策……”齐学斌顿了一下,“你说的那份《指导意见》,还在走流程吧?流程走完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齐书记,流程可以走得很快,也可以走得很慢。”张总说,“这取决于有没有人在后面推。”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张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推动这份指导意见的人,不仅仅是华鼎。还有一些你在汉东省就已经打过交道的人。你应该明白我在说谁。” 叶援朝。 齐学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不管是谁在推。”齐学斌站起身来,“长鹏不会卖身。清河的产业,不接受强盗入股。” 张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齐书记,你可能还不太了解京城的规矩。”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商务式的客气,变得冷了,“在这个圈子里,拒绝一次善意的邀请,代价往往比接受要高得多。” “是在威胁我?”齐学斌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威胁。是提醒。”张总说,“那份《指导意见》一旦通过,长鹏的补贴就是一纸空文。同时,汉东省经信委的赵建平主任后天就会带队到清河进行合规性检查。你觉得他去清河是干什么的?他去的目的不是查问题,是找问题。没有问题也要找出问题来。齐书记,你现在面对的不只是泰合资本,也不只是华鼎。你面对的是三个部委、一个省级调研组,加上几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你确定要一个人扛?” 齐学斌站起身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半杯铁观音倒进了烟灰缸里。茶水和烟灰混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张总,你说得对。我确实只是一个地方上来的正处级干部,在京城这个地方,什么都不是。”齐学斌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但是你也得搞清楚一件事。长鹏不是我一个人的长鹏。它是清河三十万人的饭碗。你们想用一纸草案卡我的脖子,那我们就去高层过过招。华鼎的底盘技术是买的美国通用的授权,长鹏的底盘技术是我们自己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你们卖的是贴牌货,我们卖的是真本事。这场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齐书记。”张总在身后喊了一声。 齐学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拒绝了我们的善意。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你要面对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华鼎不是一家企业。它代表的是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你想改规则?先问问定规则的人答不答应。”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推开雕花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走出昆仑九号那扇朱红色大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 长安街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车流如织。齐学斌站在胡同口,深吸了一口气。七月的京城,连夜风都带着一股燥热。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昆仑九号的局,摊牌了。” “谁?” “泰合资本的一个张总。华鼎隐藏股东之一的代理人。”齐学斌简洁地把包厢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们想用三千万买断核心技术,拿百分之五十一控股,外加一纸政策草案当筹码。我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们的反应呢?” “撕破脸了。”齐学斌冷笑了一声,“张总最后说华鼎代表的是行业规则。言下之意,我不听话,规则就会碾死我。”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清瑜问。 “明天的表彰大会先正常参加。”齐学斌说,“后天,我去一趟穆守正那里。” “穆守正?” “沙书记说过,穆守正在京城的人脉网络很深。华鼎的那份《指导意见》走的是部委程序,普通人拦不住。但穆守正不是普通人。他退休前参与过新能源政策的顶层设计,这个圈子里的人他比谁都熟。我需要他帮我撬开一条缝。” “但沙书记也提醒过你,穆守正给你信息的目的不一定是帮你。”苏清瑜说。 “我知道。”齐学斌说,“但现在是生死关头。穆守正的态度是什么,得见了面才知道。有些事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苏清瑜的声音很沉稳,“清河这边的事你放心。赵建平的调研组我盯着,老李那边国家级检测报告已经整理好了。不管他们怎么查,我们经得起看。” “辛苦了。” “学斌,小心。”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西苑饭店。 车窗外,长安街的灯火从眼前掠过,一盏又一盏,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 华鼎的胃口比他想象的更大。他们不仅想要长鹏的技术,还想要长鹏的命。如果接受那份协议,用不了三年,长鹏就会变成华鼎的附庸,骨头渣都不会剩。 但拒绝之后呢? 三部委的政策封锁、赵建平的省级调研组、华鼎在全国经销渠道的围剿。四面八方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睁开眼睛。 放弃不是他的选项。从来都不是。 回到西苑饭店,已经快十点了。齐学斌走过安静的走廊,推开312的房门。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清瑜发来的一条信息。 齐学斌看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秃鹫。 这个外号让他嘴角微微上扬。秃鹫只吃死肉。但长鹏还没死。 明天,表彰大会。 后天,穆守正。 他关了灯,很快就睡着了。 在京城的第二个夜晚,他睡得很沉。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而他需要养足精神,去迎接那场硬仗。 而此刻。 昆仑九号二楼的包厢里,张明远正站在窗前,对着手机通话。 “小姐,没谈拢。”他的声音低沉而恭敬,“这个人比资料里更难对付。三千万的条件他看都没看,还把我们的营收数据当场拆穿了。他身后有人给他喂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语速很慢,像是在品一杯红酒。 “我早说过,他不会低头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张明远问。 “逼紧一点。”女声说,“赵建平后天到清河,那份《指导意见》的流程我会让人加快。他拒绝了善意的兼并,那接下来,华鼎的绞肉机就直接开进清河。” “明白。” 电话挂断。 张明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胡同里那棵古槐在路灯下投出的阴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齐学斌啊齐学斌,你以为硬骨头就啃不动吗? 在这个圈子里,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反复地磨。 第353章 故人归来:梁雨薇的局 2016年7月14日,京城。 清晨七点,齐学斌被闹钟叫醒。 他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打了一条藏蓝色的领带。今天是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表彰大会的预备彩排日,下午还有一场领导接见的预演走位。这是他三十一年人生中离国家最高殿堂最近的一次。 苏清瑜昨晚托人从金陵寄来了一套新西装。齐学斌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看了两秒,觉得领子有点紧。但他没有换,一个来自基层的干部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代表的东西。 八点整,汉东省代表团的大巴在西苑饭店门口集合。 代表团一共来了七个人,除了齐学斌之外,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八岁。带队的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副处长,名叫韩志军。韩志军跟齐学斌不熟,上车之后客气地跟他握了个手,随口说了一句“齐主任年轻有为”,然后就坐到了前排不再理他。 齐学斌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窗外的京城在晨光中苏醒,长安街上的车流开始密集起来。 大巴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停下。 齐学斌随着代表团走下车,脚踩在人民大会堂前的石板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庄严的建筑。巨大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柱廊高耸入云,每一根石柱都透着一种让人肃穆的力量。 周围已经陆续有其他省份的代表团到达了。穿着各式西装的基层干部们三五成群地往大会堂里走,有人在台阶上合影留念,有人在低声交谈。 齐学斌没有停留,跟着汉东团的人一起往里走。 就在他即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书记?齐学斌?” 齐学斌停下脚步,转过身。 台阶下方,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牌号很低调,但底色是一种齐学斌很熟悉的深蓝色,那是部委专用车辆的牌照颜色。 车门打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虽然今天是晴天,但他还是把伞撑开了,遮在后排乘客下车的方向。 然后,一双穿着裸色高跟鞋的脚踏在了台阶上。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个女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白色真丝衬衫,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细丝巾。正是前几天刚在三里屯见过面的梁雨薇。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冷、那么锋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只不过经历了这几年的蜕变,曾经省厅副科长的骄横跋扈已经被更深层的东西取代,变成了一种见过大场面、操盘过大资金的人才会有的从容不迫。 “齐书记。”梁雨薇微笑着走上台阶,伸出右手,“恭喜你。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很了不起的荣誉。” 齐学斌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有握。 “梁小姐。”他说,语气平淡,“前几天我们在三里屯才见过面。你今天来大会堂做什么?这里的活动跟你没有关系吧。” 梁雨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还多了一丝赞赏。 “你还是这个脾气。”她说,“直来直去,一点都不给人面子。前几天在三里屯你就是这样,今天到了大会堂还是这样。” “脾气不好改。”齐学斌说,“你今天专门跑一趟,又是为了华鼎的事?” 梁雨薇没有直接回答。她嘴角的那丝笑意加深了一分。 周围的代表们陆续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两个在台阶上对话的男女。齐学斌注意到,韩志军远远地回了一下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齐学斌说。 “我也觉得。”梁雨薇说,“但我赶时间,只能在这里说。” 她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空气里飘来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国产品牌,是一种齐学斌叫不出名字的冷调香型。 “昨晚张明远跟我汇报了你们在昆仑九号的谈话。”梁雨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精准,“三千万你不要,控股你不让,补贴条款你不怕。齐学斌,我承认,这几年你强了很多。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拒绝的不只是一份商业方案,你拒绝的是整个行业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齐学斌冷笑了一声,“梁小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好人了?” “我从来不是好人。”梁雨薇毫不掩饰,“但我是一个识货的人。长鹏的电池封装技术确实是好东西。如果你肯合作,华鼎可以让这个技术在三年内覆盖全国百分之六十的新能源汽车市场。你和清河都会从中受益。但如果你非要自己干……”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展品。 “一千五百台的月产能,首批八千辆的订单,你要消化五个多月。这五个月里,华鼎可以做很多事情。渠道封锁、供应链围剿、终端价格战,这些你都想好了?” “你威胁我也不是第一次了。”齐学斌说。 “不是威胁。”梁雨薇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关心,“是忠告。六年前在清河,你赢了我。但清河毕竟只是一个县。京城是另一个世界。在这里,你的那些基层打法不好使。” 齐学斌看着她的眼睛,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梁小姐,你说的对。我确实只是一个从基层来的人。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六年前在清河,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派出所和几个兄弟。你手里有省厅、有梁家、有你大伯梁国忠。结果呢?” 梁雨薇的笑容消失了。 “现在你手里有华鼎、有泰合资本、有三部委的文件。我手里有长鹏、有清河三十万人、有工信部认证的国家级技术。你觉得这一次,结果会不一样吗?”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台阶上,两个纠葛了近十年的宿敌无声地对视着。阳光从大会堂的柱廊间倾泻而下,在他们之间拉出一条明暗交界的线。 梁雨薇先收回了目光。 她退后半步,重新挂上了那个不远不近的微笑。 “好吧。”她说,“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我也不勉强。好好享受你明天的领奖时刻吧,齐书记。” 她转身朝红旗轿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有一件事提前告诉你。”她的声音依然很轻,“明天中午十二点,工信部会下发一份《关于叫停长鹏汽车地方过度补贴的联合调查函》。你的高光时刻,就是清河崩盘的开始。” 说完,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红旗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长安街的车流里。 齐学斌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辆车远去。 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联合调查函。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华鼎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行政围剿。这不是一纸草案能比的,联合调查函一旦下发,所有涉及长鹏的银行授信都会被立即冻结。 半个月之内,资金链断裂。 但齐学斌没有在台阶上多站一秒钟。他迅速调整了表情,转身走进了人民大会堂。 不管梁雨薇说的是真是假,今天的预备会他必须参加。因为这个荣誉是沙家康用他最后的政治资本换来的。他不能辜负,更不能在这种场合露出任何异样。 预备会在大会堂的金色大厅举行。 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百多名优秀县委书记代表按省份分区落座。主席台上方挂着巨幅横幅,红底金字。齐学斌找到汉东团的座位区,坐了下来。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来自皖北的老书记,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基层风吹日晒的那种人。 “小伙子,你是汉东清河的?”老书记主动攀谈。 “是。”齐学斌点了点头。 “听说过你。”老书记说,“你们那个新能源汽车和动画电影,在我们安徽的简报上也提过。我们那边就不行了,还是靠农业和旅游。搞不了你们那种高科技。” “哪里的话。”齐学斌说,“农业和旅游才是根本。高科技这东西,十个有九个是泡沫。能踏踏实实做农业的,才是真本事。” 老书记哈哈大笑:“你这小伙子说话中听。行,回头有空了去我们那儿看看,我请你吃板栗烧鸡。” 预备会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主持人宣读了表彰大会的议程、领导接见的合影站位、以及明天正式大会的时间安排。齐学斌坐在下面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时间节点。 但他的脑子有一半在转别的事情。 梁雨薇说的联合调查函,到底是真的还是虚张声势? 如果是虚的,那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心理战,想在他领奖之前把他的心态打乱。 如果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用力划了一条横线。 必须确认。 预备会结束后,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金色大厅。齐学斌没有跟汉东团的其他人一起走,而是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掏出手机。 他先拨通了陈怀远的号码。 “怀远兄,忙吗?” “说。”陈怀远的回答很简短,听背景音应该在办公室里。 “工信部有没有一份针对长鹏汽车的联合调查函在走流程?”齐学斌问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你从哪里听说的?”陈怀远的声音变了。 “有人告诉我的。”齐学斌没有提梁雨薇的名字。 “学斌,这件事……”陈怀远压低了声音,“我不在工信部,具体情况我不掌握。但昨天晚上发改委的一个会议上,有人提了一句工信部正在起草一份针对地方新能源汽车过度补贴的联合调查文件。我当时没在意,因为这种文件每年都会出几份,大多是例行公事。但如果你说有人专门针对长鹏……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能帮我确认一下吗?”齐学斌说,“什么时候下发、下发到谁、具体针对哪些条款。越快越好。” “我试试。”陈怀远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这份调查函真的是冲着长鹏来的,那就不是华鼎一家能推动的。背后一定有更高级别的人在运作。” “我知道。”齐学斌说,“谢了,怀远兄。” 挂了陈怀远的电话,他又拨通了老李的号码。 “老李,清河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文件?” “齐书记,我正要给你打电话。”老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上午十点半,长鹏的开户银行来了一个电话,说他们接到上级行的通知,长鹏汽车的授信审批暂时冻结,等工信部的一份文件下来之后再决定是否恢复。” 齐学斌的手紧了一下。 银行先动了。这说明调查函虽然还没有正式下发,但相关指令已经通过系统内部先行传达了。这是一种比正式发文更阴险的操作方式,你连文件都没看到,钱就已经被卡住了。 “冻结了多少?” “目前冻结的是六千万的授信额度。”老李说,“这笔钱是用来支付第一批量产车的零部件采购尾款的。如果这笔钱到不了供应商账上,下个月的零部件供应就会出问题。产线可能要被迫减速。” “老李,你听好。”齐学斌的声音沉稳而冷静,“第一,不要慌。银行冻结的是授信审批,不是账户资金。现有的账户余额和星光基金的资金不受影响。第二,你今天下午就安排财务把所有能走的付款流程全部走完。能付的尾款今天就付,不要等。第三,联系周远航,让鼎盛精工那边的零部件供应先按正常节奏走,如果银行那边卡住了,用特区管委会的专项资金先垫付。” “专项资金垫付?”老李有些犹豫,“这个需要走审批流程吧?” “苏清瑜签字就行。”齐学斌说,“我授权她全权处理。你现在就打电话给她,把情况说清楚。” “好。”老李的声音稳了一些,“齐书记,您在京城那边注意安全。清河这边有我守着,出不了大乱子。” “我知道。”齐学斌说。 挂了老李的电话,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梁雨薇说的是真的。 联合调查函还没有正式下发,但银行的授信已经先冻结了。这说明华鼎在金融系统里的关系网比他想象的更深。他们不需要等文件走完流程,只需要一个“风声”,就能让银行主动缩紧对长鹏的贷款口子。 这是一种制度性绞杀。 文件还没出来,生意先做不了了。 齐学斌睁开眼睛,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情况比我预想的要严峻。联合调查函是真的,银行已经先动了。” “我知道了,老李刚跟我说了。”苏清瑜的声音很沉稳,没有慌乱的迹象,“学斌,这种手法我在伦敦见过。大资本围剿小公司的时候,第一步永远是掐断现金流。他们要的不是把你查出问题,而是让你在被查之前先自己倒下。” “你有什么办法?” “两条线。”苏清瑜说,“第一条,星光基金的外资账户不受国内银行系统冻结的影响。我今天下午就安排一笔资金从离岸账户回流到清河管委会的专项账户,用来垫付零部件采购。金额不大,两千万足够撑过这个月。第二条,我去联系一下何建国。如果调查函真的是走工信部的正式流程,那省纪委系统有渠道可以拿到文件的副本。我们要看到文件的全文,才能判断他们到底想查什么、有没有程序瑕疵可以反击。” “何建国那条线你来走。”齐学斌说,“但不要说是我让你查的。就说清河管委会在做日常的政策合规梳理,想了解工信部的最新动态。” “明白。”苏清瑜说,“还有一件事。梁雨薇今天突然出现在大会堂,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她一个没有官方身份的人,怎么知道你今天在哪里?更重要的是,她怎么把车开到了大会堂门口?那个区域的通行证不是随便能拿到的。” 齐学斌的眼神变了一下。 苏清瑜说得对。大会堂周边的交通管制非常严格,尤其是在有国家级活动的时候。梁雨薇的车能直接停在东门外的台阶下,说明她手里有高级别的通行权限。而这种权限,不是钱能买到的。 “她在京城的关系网,比我们想的要深。”齐学斌说,“这件事先记下,以后再查。当务之急是守住长鹏的资金链。” “好。你安心参加明天的表彰大会。”苏清瑜说,“清河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齐学斌一个人站在大会堂的走廊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远处传来工作人员布置会场的声响,铁椅和话筒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上午,表彰大会。领奖。跟最高领导合影。这是沙家康给他的最强护身符,他必须拿到手。 明天下午,穆守正。 梁雨薇的明牌已经打出来了。联合调查函、银行冻结、渠道围剿,这些都是资本和行政的联合绞杀。要破这个局,他需要一个更高维度的力量介入。 穆守正是目前他能够得到的最高维度。 不是去求援。 是去下棋。 一步可以扭转整个棋局的棋。 齐学斌转身,大步走向汉东省代表团的集合点。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干脆而坚定。 第354章 大国重器:穆老的局 2016年7月15日,京城。 清晨的阳光透过人民大会堂的穹顶洒下来,在金色大厅的地板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 齐学斌穿着崭新的西装,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胸前别着一枚印有“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字样的红色勋章。身旁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百多位基层治理者,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庄重而激动的神情。 主席台上方,巨幅国旗垂挂。灯光下,红色和金色交织成一片辉煌。 这是他三十一年人生中最高的荣耀点。 表彰大会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颁奖、合影、握手。当最高领导走到齐学斌面前,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的时候,齐学斌只说了一句话:“谢谢。” 那只手的力度不大,但很稳。握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但这两秒钟的分量,足以成为他未来十年最硬的护身符。 大会结束后,官方摄影师将合影的照片打印出来分发给每位代表。齐学斌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面容年轻,目光沉稳。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书记中间,他就像一株混进了松林里的青竹。 这张照片,明天就会登上内参头版。 从今天起,他是中央组织部挂过号的干部了。叶援朝要动他,就得掂量一下这个分量。 照片收好没多久,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老李。 “齐书记,联合调查函的正式文件今天上午已经下发到了省经信委。”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建平的调研组今天下午就从金陵出发,明天到清河。同时,长鹏的主要合作银行,今天上午全部暂停了新的贷款审批。” 齐学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文件全文你看到了吗?” “苏总通过何建国的渠道拿到了副本。”老李说,“核心条款有三条。第一,暂停长鹏汽车享受的地方性新能源补贴。第二,对长鹏的量产线进行国家级安全合规性复查。第三,要求长鹏在三十天内提交完整的技术路线自主可控证明材料。” 三十天。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三十天之内要求提交“自主可控证明”,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自主可控的标准由谁来定?审查由谁来做?解释权在谁手里?华鼎只需要在审查环节上做一点手脚,三十天就能变成三百天。 “老李,你稳住。”齐学斌说,“苏清瑜那边的资金垫付到位了吗?” “到了。两千万今天上午已经进了管委会专项账户。零部件采购的尾款我下午就安排打款。产线不会停。” “好。赵建平来了之后,你按我之前说的办。全套国家级检测报告摆出来,一式三份。他要查什么都配合,但不主动透露任何超出文件要求范围之外的信息。” “明白。” 挂了电话,齐学斌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他做了一个决定。 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穆老,我是齐学斌。” “哦?”电话那头传来穆守正那苍老但依然有力的声音,“小齐啊。你来京城了?” “今天刚参加完表彰大会。”齐学斌说,“穆老,我想去拜访您。下午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来吧。”穆守正说,“你知道地址。” 下午三点半,齐学斌的出租车停在了京城西城区的一条老胡同口。 穆守正的四合院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灰砖灰瓦,门口的石墩上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大一小,大的那只鼻子上被人摸出了一层包浆。 齐学斌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穆老的老伴,一个戴着老花镜、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是小齐吧?老穆在院子里浇花呢。进来坐。” 齐学斌走进四合院。正对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种着几棵石榴树和一丛竹子。穆守正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卷着袖子,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塑料浇水壶,正在给石榴树浇水。 看到齐学斌进来,穆守正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来了?坐。”他指了指天井边的一张藤椅。 齐学斌坐下。穆守正继续浇花,一边浇一边说:“今天在大会堂拍照了?” “拍了。” “照片带了吗?” “没带。” “那你来找我,不是来显摆的。”穆守正放下浇水壶,坐到齐学斌对面,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说吧,出什么事了。” 齐学斌没有绕弯子。 “华鼎联合工信部下了一份联合调查函,冻结了长鹏的银行授信,要求三十天内提交自主可控证明。同时省里的调研组明天到清河查合规性。上下两头堵,他们想在量产之前掐死长鹏。” 穆守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把紫砂壶,慢慢地泡了一壶茶。茶汤倒进两个小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喝。”他把一杯推给齐学斌。 齐学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老树普洱,口感醇厚。 “小齐,我先问你一个问题。”穆守正的目光越过茶杯看着他,“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告诉过你华鼎背后的人是谁。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齐学斌说,“pacifichorizontrust。一个离岸信托基金,控制着华鼎、东方矿业和远景资本。” “这只是冰面上的部分。”穆守正说,“水下面的东西,你还没有看到。” “穆老,我今天来不是来听故事的。”齐学斌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穆守正,“我来是因为长鹏要死了。如果三十天之内打不开局面,长鹏的资金链断裂,清河的整个产业布局崩盘。三年的心血,几千号人的饭碗,全完了。” 穆守正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从一种慈祥的长辈式的随和,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华鼎代表的是既得利益的庞然大物。”穆守正慢慢地说,“它背后站着的人,在京城有三十年的根基。你一个基层来的市级干部,凭什么让我去替你跟那些老伙计拍桌子?” 齐学斌没有犹豫。 “凭一件事。”他说,“如果长鹏死了,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底盘技术自主可控,至少要倒退五年。华鼎卖的是美国通用的技术授权,长鹏做的是完全自主研发的国产方案。这不是哪家企业赚不赚钱的问题。这是大国重器,不是华鼎一家的印钞机。” 穆守正盯着齐学斌看了很久。十秒钟。二十秒钟。 天井里,竹叶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胡同里小贩叫卖冰棍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 “你的技术数据我看过。”穆守正终于开口了,“连续运转一万两千小时零故障,电池封装良品率99.7%,单台成本比华鼎低百分之十八。这些数据如果是真的,那长鹏确实是目前国内最好的纯电动底盘方案。” “全部真实。工信部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可以作证。”齐学斌说。 “数据好看是一回事,能不能经得起实战检验是另一回事。”穆守正说,“华鼎的人会说你的数据是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不是量产线上的。他们会要求你做破坏性工况实测。你敢不敢?” “破坏性工况实测?”齐学斌的眼睛亮了一下。 “简单说就是把你的车往死里造,高温、低温、碰撞、连续满载爬坡,全套极限工况都跑一遍。谁扛住了,谁就有资格留在牌桌上。谁扛不住,谁就彻底出局。”穆守正说,“这是最公平的方式,也是唯一能让那些部委里的老家伙闭嘴的方式。” 齐学斌沉默了三秒钟。 他想起了老李和周远航在清河的车间里没日没夜地调试设备的场景。想起了那台在五百度高温下依然纹丝不动的底盘。想起了一万两千小时的零故障记录。 “我敢。”齐学斌说。 穆守正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小齐,你知道破坏性工况实测意味着什么?”穆守正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不是在实验室里跑数据。是在国家级检验中心的场地上,当着上百号人的面,把你的车往死里操。高温环境六十度连续跑四个小时,低温环境零下四十度冷启动,满载碰撞测试,连续爬坡五十公里不间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偏差,就是当场出局。没有补考,没有解释的机会。” “我知道。”齐学斌说。 “你还知道一件事吗?”穆守正的目光变得犀利,“华鼎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一旦接受这个条件,就意味着把主动权让出了一半。但他们也不怕,因为他们的底盘方案买的是美国通用二十年的成熟技术,经过了几百万辆车的市场验证。而你的底盘,是一帮从来没造过量产车的人在一个县城的车间里搞出来的。数据再好看,量产线上能不能跑出同样的结果,谁也说不准。” “穆老。”齐学斌看着他的眼睛,“您说的这些风险,我全都清楚。但我还知道一件事。长鹏的底盘方案不是我在办公室里画的ppt。它是老李带着三十个工程师,在车间里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出来的。一万两千小时零故障,不是实验室的数据,是在量产线上跑出来的数据。工信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可以证明。” “而且。”齐学斌的语气变了,变得更加坚定,“华鼎买的美国通用技术,专利授权费每年要付三个多亿。一旦通用那边涨价或者收回授权,华鼎的底盘就是一堆废铁。但长鹏的方案是完全自主知识产权,不受任何外方掣肘。穆老,这才是核心区别。短期看,华鼎更成熟。长期看,只有长鹏才是真正能走通的路。” 穆守正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他盯着齐学斌看了很久。天井里的竹叶沙沙作响,一只麻雀从屋檐下飞过,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好。”穆守正站起身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跟我来。” 齐学斌跟着穆守正走进了书房。书房很小,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各种资料和文件。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部红色的座机电话。 穆守正坐在书桌后面,拿起了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 “穆老,您这是……” “别说话。”穆守正摆了摆手。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齐学斌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但穆守正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老周,是我,穆守正。”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跟刚才在院子里浇花时判若两人,“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谈谈。是关于新能源汽车的。对,长鹏。就是那个清河的长鹏。我看了他们的技术数据,我以我几十年的经验担保,这个底盘方案是目前国内最好的。但现在有人要把它掐死在摇篮里。”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穆守正皱了皱眉头。 “我知道你的难处。你也有你的平衡要照顾。但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让工信部的联合调查暂缓执行。不是取消,是暂缓。条件也简单,让长鹏和华鼎做一场公开的破坏性工况实测。在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最严苛的标准,谁过关谁留下。这是最公平的裁判方式。”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穆守正说了最后一句话:“老周,我穆守正这辈子求过几次人,你心里有数。这一次,我用我四十年的党性担保,这批在清河成长起来的技术,值得被给一次机会。” 电话挂断了。 穆守正放下听筒,回头看着齐学斌。 “一周。”他说,“你有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在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长鹏的量产底盘要跟华鼎的进口授权底盘做一场公开的破坏性工况实测。谁败,谁让出补贴准入资格。联合调查函的执行在实测完成之前暂缓。” 齐学斌的心跳加速了。 一周。一场对赌。赌的是长鹏的命,也是清河的命。 但这同时也是他唯一的翻盘机会。如果长鹏的底盘在最严苛的实测中击败了华鼎的进口方案,那所有关于“长鹏不配拥有补贴”的论调都将不攻自破。三部委的调查函也将失去正当性。 “穆老,谢谢您。”齐学斌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穆守正摆了摆手:“别急着谢。这场实测,华鼎不会让你轻松过关的。他们有钱、有渠道、有京城最好的公关团队。你有什么?一台刚下线的量产车?” “一台刚下线的量产车,一群豁出命的技术人,还有三年磨出来的真本事。”齐学斌说,“够了。” 穆守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老人看到年轻人身上某种久违品质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去吧。”穆守正说,“回去准备。让你的人把那台量产车连夜运进京。” 齐学斌转身走出书房。走到天井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拨通了老李的号码。 “老李,把车间里刚下线的第一台量产白车身准备好。连夜空运进京。” “空运?”老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齐书记,您在说什么?一台整车空运到京城,费用……” “费用我来想办法。”齐学斌说,“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确保那台车的每一个零件、每一颗螺丝都是完美的。因为一周之后,它要在国家级检验中心跟华鼎的进口底盘正面对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老李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滚烫的战意。 “齐书记,我这就去安排。周总那边我也通知。我们会把最好的状态调出来。” 挂了老李的电话,他又拨通了苏清瑜。 “清瑜,穆老出手了。一周后在国家汽车检验中心做破坏性工况实测,长鹏对华鼎,当面对决。联合调查函暂缓执行。” “对赌?”苏清瑜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这是目前最好的破局方式。技术对决,赢了一了百了。但华鼎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可能会在实测之前做手脚。” “比如?” “比如在运输环节上搞破坏。比如在检验中心的裁判人选上做文章。比如提前散布负面舆论,制造‘长鹏还没测就已经输了’的公众印象。”苏清瑜说,“学斌,这一周里你要做的不仅仅是准备一台车,还要确保这台车从清河到京城的每一步都不出岔子。” “运输的安保我已经想好了。”齐学斌说,“老张的人全程押运。但裁判人选这件事,我需要你帮我盯着。检验中心的测试团队名单一出来,你第一时间查清楚每一个人的背景。如果有任何一个人跟华鼎有关联,立刻告诉我。” “明白。” “还有。”齐学斌顿了顿,“梁雨薇那边的动向也要盯紧。她今天在大会堂露面,说明她在京城的关系网已经铺开了。这一周,她不会闲着。” “放心。”苏清瑜说,“你负责打仗,后方有我。” 齐学斌挂了电话,走出穆守正的四合院。 胡同外面,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阳光把灰砖墙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一个卖冰棍的老大爷推着三轮车从他面前慢慢经过,车上的铁皮箱子里冒出白色的冷气。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一周。 七天之后,在京城西郊的国家检验中心,他要用一台从清河小城的车间里走出来的量产车,去挑战一个拥有三十亿补贴、两百家供应商和三个部委背书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场蚂蚁和大象的战争。 但蚂蚁有蚂蚁的打法。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夕阳下的京城,天际线被高楼切割成锯齿状的轮廓。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爬升,尾迹在蓝天上拉出一条白线。 今天晚上,一架载着长鹏第一代国产自研底盘的货运专机将从汉东省起飞,直刺京城。 而在它的前方,是华鼎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场决定百亿产业生死的京城首战,一触即发。 第355章 兵临城下:清河保卫战 2016年7月16日,清河。 齐学斌还在京城的时候,赵建平的调研组已经抵达了清河。 一共六个人。赵建平带队,另外还有省经信委产业处的两名科员、省审计厅的一个副处长,以及两个自称来自“第三方技术评估机构”的年轻人。 苏清瑜在管委会大楼的门口迎接他们。 赵建平五十三岁,身材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双手背在身后。他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官场微笑,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好是让对方看不出虚实的那种距离感。 “苏副主任。”赵建平伸出手,“齐主任不在?” “齐主任今天从京城返程。”苏清瑜握了一下他的手,笑容得体,“他特意交代了,请赵主任和各位领导先到管委会休息,有什么需要的材料我们第一时间准备。” “不用休息了。”赵建平摆了摆手,“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旅游的。直接去长鹏的生产基地吧。” 苏清瑜心里微微一沉。来了就直奔现场,连茶都不喝,这说明赵建平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而且不打算给他们任何缓冲时间。 “好。那我安排车送各位过去。”苏清瑜说。 二十分钟后,调研组的车停在了长鹏汽车清河生产基地的大门外。 老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少有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赵建平下车,老李主动走过去伸出手。 “赵主任好。我是长鹏汽车技术总监李国强。欢迎您来清河指导工作。” “李总。”赵建平握了一下手,目光已经越过老李,看向身后的厂区,“听说你们的量产线已经开始试运行了?” “对。目前日产能已经稳定在五十台左右。第一批量产车预计月底下线交付。”老李说。 “月底交付?”赵建平推了推眼镜,“那正好。我们先去看看产线。” 调研组一行人进了厂区。苏清瑜跟在后面,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赵建平。 总装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忙碌。焊装、涂装、总装三条线同时运转,节拍器的嘀嗒声和焊接机器人的电弧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油漆的混合气味,带着一种粗粝的工业质感。 赵建平走在参观走廊上,不时停下来看一看生产线上的某个环节。他的两个技术评估人员跟在后面,拿着平板电脑不停地记录。 “这条焊装线的焊点密度是多少?”赵建平忽然问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 老李微微一愣。省经信委的主任居然懂焊装工艺? “a柱和b柱的焊点密度是每米十二个点。”老李如实回答,“比国标要求的八个点多了百分之五十。这是为了提升碰撞安全性能做的冗余设计。” “冗余设计?”赵建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这意味着你们的焊接成本也高出百分之五十?” “成本高一些。”老李说,“但安全性提升了百分之三十。消费者的命,比我们的利润重要。” 赵建平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池包装配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的电池封装线?” “是。”老李说,“自主研发的全自动化封装线。单条线日产能一百二十个电池包。良品率99.7%。” 赵建平走下参观走廊,站在装配工位旁边,弯腰仔细看了看正在组装的一个电池包。然后他转头看了看两个技术评估人员。 “记下来。”赵建平说,“电池封装线的工艺参数需要跟省级技术认定的标准做比对。你们回去之后出一份比对报告。” 苏清瑜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 来了。这就是赵建平此行的核心目的省级技术认定。 “赵主任。”苏清瑜上前一步,语气礼貌但坚定,“关于省级技术认定的问题,我想说明一下。长鹏汽车的电池封装技术已经通过了工信部授权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全项检测,拿到了国家级技术认定证书。这份证书的法律效力覆盖省级以下的所有技术认定要求。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上位法的技术认定效力优先于下位法。也就是说,国家级认定已经包含了省级认定的全部内容。” 赵建平转过头来看了苏清瑜一眼。 他的目光在苏清瑜脸上停留了两秒钟。苏清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她引用的法条精确到了条款号码。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副主任能说出来的话。 “苏副主任对法律很熟悉啊。”赵建平笑了笑。 “我在英国读的法学。”苏清瑜说,“回国之后也一直关注行政法领域。” “英国留学?”赵建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行政许可法第十七条的适用范围,在不同法学家的解释中是有争议的。有些学者认为,省级技术认定属于地方行政管理权的范畴,不受上位法技术认定的覆盖。” “那只是少数派的观点。”苏清瑜说,“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的一份司法解释已经明确了,国家级技术认定证书在省级以下行政审批中具有替代效力。这份司法解释我已经打印好了,就在资料里。赵主任如果有兴趣,可以翻阅一下。” 她说着,从旁边助理手中接过一个文件袋,递给赵建平。 文件袋里装着三样东西:长鹏的国家级技术认定证书、工信部第三方检测报告的完整版、以及最高法那份司法解释的影印件。 赵建平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苏副主任准备得很充分。”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忌惮。 “这是齐主任交代的。”苏清瑜说,“齐主任说了,欢迎省里来检查。我们经得起看。” 赵建平没有再纠缠省级认定的问题。但他也没有放弃。 “好。这些材料我回去研究一下。”他把文件袋递给身后的助手,“我们继续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赵建平带着调研组把整个长鹏生产基地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焊装车间到涂装车间,从电池封装线到整车下线检测台,每一个环节都看了,每一个关键参数都问了。两个技术评估人员的平板电脑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老李全程陪同讲解,回答得滴水不漏。苏清瑜跟在后面,时刻关注赵建平的每一个问题,确保不会被挖坑。 下午四点,调研组结束了现场检查,回到了管委会。 在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苏清瑜给调研组准备了茶水和水果。赵建平坐在主位上,翻看着助手整理好的现场记录。 “苏副主任,有一个问题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赵建平放下记录本,看着苏清瑜,“长鹏汽车的地方性补贴,来源是清河特区管委会的专项扶持基金。对吧?” “对。”苏清瑜说。 “这笔基金的总额是多少?” “三亿元。分三年拨付,第一年一亿,第二年一亿,第三年一亿。” “资金来源呢?” “省级财政拨款和管委会自有收入按比例配套。”苏清瑜说,“所有拨付凭证和使用报告都在财务档案里,随时可以调阅。” 赵建平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在苏清瑜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了窗外。 “你们的账做得很干净。”赵建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但账干净不等于不会出问题。有些问题不在账上,在账外。” 苏清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账外?赵建平在暗示什么? “赵主任,如果有什么具体的疑虑,您可以直接提出来。”苏清瑜说,“我们会全力配合。” “不急。”赵建平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我们回去之后会出一份初步的调研报告,报到省里。至于最终结论,要等工信部那边的联合调查有了结果之后再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苏副主任,替我谢谢齐主任。他的团队很专业。不过专业归专业,程序归程序。有些事情,不是专业能解决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苏清瑜站在会议室里,目送赵建平的车队离开管委会大院。 等车尾灯消失在傍晚的街道尽头,她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一轮,守住了。 但赵建平最后那句“账外的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账内的数据她有一百个信心经得起查。但账外?赵建平在暗示什么?是暗示星光基金的外资回流路径?还是暗示管委会专项资金的垫付审批流程有瑕疵? 苏清瑜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了管委会专项扶持基金的全部拨付记录。一笔一笔地核查,从2014年到现在,每一笔拨付的审批单据、每一笔使用报告的签字链条,全部完整无缺。 没有漏洞。至少她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漏洞。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何建国的号码。 “何处,赵建平走了。现场检查没有查到实质性问题,但他留了一句话他说账干净不等于不会出问题,有些问题在账外。你帮我想想,他可能在指什么?” 何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账外。”何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苏总,赵建平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在省经信委干了十八年,从科员干到主任。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查问题,而是造问题。他说‘账外’,有可能是虚晃一枪,故意让你们自乱阵脚。也有可能是真的查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你觉得是哪一种?” “目前看更像是虚晃一枪。”何建国说,“但不能掉以轻心。你把管委会跟长鹏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合同文本、会议纪要全部再过一遍。重点看有没有任何一笔资金的审批链条上缺了签字或者盖章。赵建平要找问题,一定从程序瑕疵入手。他不需要你犯大错,只需要找到一个逗号的错误,就够他写一份报告了。” “明白。”苏清瑜说,“我今晚就查。” 挂了何建国的电话,苏清瑜给齐学斌发了一条消息。 “赵建平走了。现场检查没有找到硬伤。但他提了一句‘账外的问题’,暗示还有后手。省级认定的口子被我用法律堵住了,他暂时没有继续追。但他不会放弃。这个人很耐心,也很阴。何建国建议我们把所有资金往来的审批链条重新过一遍,堵死程序瑕疵。” 此刻,齐学斌正在从京城飞往汉东省的航班上。 座位是经济舱靠窗的位置。飞机已经爬升到了巡航高度,窗外是一片绵密的云海,夕阳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金红色。 他的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但在登机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拨通了沙家康的电话。 “沙书记,我是学斌。有一件事要向您汇报。” “说。”沙家康的声音还是那种沉稳到有些寡淡的语调。 “穆守正出手了。”齐学斌简洁地说,“他联系了工信部的人,让联合调查函暂缓执行。条件是一周后在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做一场公开的破坏性工况实测。长鹏对华鼎,当面对决。谁败谁出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穆守正联系的是谁?” “他叫了一个‘老周’。具体是谁,穆老没有跟我说。” “老周……”沙家康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知道了。这件事你做得对。穆守正这个人虽然退休了,但他在部委里的人脉还在。他能叫停联合调查函,说明他动用的人不是一般级别。” “沙书记,这场实测……” “不需要多说。”沙家康打断了他,“你的车扛不扛得住,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扛得住就去打。扛不住就别去。打输了比不打更糟糕。我只问你一句话。长鹏的底盘,你有多大把握?” 齐学斌没有犹豫。 “九成。” “九成?”沙家康的语气变了一下,“不是十成?” “还有一成的不确定性来自华鼎可能会在规则上做手脚。”齐学斌老实地说,“技术层面我有十成把握。但实测不仅仅是技术。裁判、评分标准、测试工况的参数设定这些环节华鼎都有可能渗透。” “这个你放心。”沙家康的声音低了下来,“穆守正既然敢提这个方案,他就一定会确保规则的公正性。这一点上,穆守正比你我都更在意。他这辈子的名声就建立在‘公平裁判’四个字上面。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污染这场实测。” “明白了。”齐学斌说。 “去吧。”沙家康说了两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件事,他给苏清瑜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你做得很好。赵建平的后手先不管,当务之急是一周后的工况实测。我今晚到清河,跟老李和周总开一个通宵的战前会。这场仗,只许赢。” 第三件事,他给老李打了一个电话,确认量产车底盘的运输安排。 现在飞机在万米高空上平稳飞行,齐学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反复推演一周后的那场对决。 高温工况、低温工况、碰撞测试、连续爬坡。每一个环节都是生死关。 但他的心反而比前几天更平静了。 因为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的人,反而最清醒。 晚上九点半,齐学斌的航班降落在汉东省金陵机场。 他没有在金陵停留,直接坐上了等候在停车场的商务车,连夜赶往清河。 深夜十一点,他抵达长鹏汽车清河生产基地。 总装车间的灯还亮着。老李和周远航已经在车间的小会议室里等他了。桌上摆着三杯浓茶和一摞技术资料。老李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状态反而异常亢奋。周远航穿着他那件永远沾着机油的工装,袖口卷到了肘部。 齐学斌推门进来,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放。 “情况怎么样?” “底盘已经装箱了。”老李说,“明天凌晨四点装上货运专机,直飞京城。老张派了三个人全程押运,从装箱到交付一秒都不离人。” “车的状态呢?” “完美。”周远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笃定,“我亲自做了最后一遍全车检测。八百个检测点全部通过。电池包的内阻一致性优于百分之零点三,比工信部的标准高出一个数量级。底盘悬架系统做了十二小时的台架疲劳测试,衰减率低于千分之一。这台车是长鹏从诞生到现在品质最好的一台。” 齐学斌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来说一下一周后的对决。”他坐下来,打开了桌上的技术资料,“穆老说的破坏性工况实测,标准是国检中心最严苛的那一套。高温六十度连续运转四小时,低温零下四十度冷启动,满载碰撞测试,连续爬坡五十公里。我们的车在这四项里,有没有薄弱环节?” 老李和周远航对视了一眼。 “前三项没问题。”老李说,“但第四项,连续满载爬坡五十公里,我们在清河的测试场只跑过三十公里。最后二十公里的数据我们没有。” “为什么只跑了三十公里?”齐学斌问。 “清河周边没有超过三十公里的连续长坡。”周远航说,“我们的测试场最长的坡道只有八公里,来回跑了两趟就是十六公里,加上场内的模拟坡道凑到了三十公里。但国检中心的测试场有真实的五十公里连续山路,坡度比我们模拟的要陡百分之十到十五。” 齐学斌沉默了。 “这两天能不能找一段真实的长坡补测?” “我已经想到了。”老李说,“从清河往西走,到凤凰岭山脚有一段省道,上山路段全长二十七公里,坡度跟国检中心的测试场接近。如果用这段省道做补测,来回一趟就是五十四公里,刚好覆盖五十公里的要求。” “什么时候能测?” “明天下午。底盘运走之后,我们还有两台试装车。用其中一台做路测。” “好。”齐学斌拍了拍桌子,“明天下午,凤凰岭。我跟你们一起去。” 会议持续到了凌晨两点。三个人把工况实测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节点都做了预案。周远航甚至把华鼎最新一代底盘的公开技术参数调出来,逐项跟长鹏的数据做了对比。 结论很明确:在绝大多数参数上,长鹏的自主研发底盘都优于华鼎的进口授权方案。唯一的不确定性来自那段没有实测过的五十公里长坡。 凌晨两点半,会议结束。 齐学斌走出车间,站在长鹏生产基地的空地上。 头顶是清河七月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的凤凰岭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等待被征服的巨人。 明天下午,他就要带着那台试装车,去攀爬那座山。 而七天之后,在京城的赛场上,另一座更大的山正等着他。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学斌,该休息了。” 齐学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清瑜,你说穆守正帮了我们这一次,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 “他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她说,“穆守正帮你不是因为你值得帮,而是因为你在做的事情值得帮。自主可控的底盘技术,这是国家层面的事。穆守正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所以他帮你,不是帮齐学斌,是帮中国的新能源汽车。”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仰头看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暴风雨终于来了。 但清河的灯,还亮着。 而在京城那边,一架载着长鹏e01量产底盘的货运专机正在夜空中飞行。机舱里,用减震泡沫层层包裹的底盘总成静静地躺在货架上,金属表面在微弱的舱灯下泛着冷光。 它承载的不只是一台车的骨架。 它承载的是清河三十万人三年的希望,和一个三十一岁年轻人全部的赌注。 七天后,京城。 一场足以改写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格局的对决,即将拉开帷幕。 第356章 底盘上的尊严 2016年7月22日,京城西郊。 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试验场坐落在西山脚下,占地三千多亩,是全国唯一一个具备全工况破坏性测试资质的专业场地。 上午八点整,齐学斌的车驶入试验场大门。 门口的安检比他预想的更严格。两道闸机,三次证件核验,车底还要过一遍x光。等他通过安检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齐书记,这边请。”接待他的是国检中心的一个副主任,姓方,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审视。 齐学斌跟着方主任走进试验场的核心区域。 眼前的场景让他微微吸了一口气。 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试验跑道环绕着中央区域,路面被分成了六个不同的区段:柏油路、搓板路、涉水池、陡坡段、碎石路、高速弯道。每一段路面都带着明显的使用痕迹,轮胎摩擦留下的黑色印记像伤疤一样铺满了整个路面。 跑道中央是一个开放式的检测大厅,面积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大厅里停着两台车。 左边那台,通体白色,车身上没有喷漆,金属焊缝清晰可见,引擎盖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长鹏e01-pp01。这是从清河连夜空运过来的第一台量产底盘,带着白车身总成。老李亲自押运的。 右边那台,银灰色涂装,车身线条流畅,前脸的镀铬格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车门上印着华鼎精密的标志:一个由两个齿轮咬合组成的字母h。这是华鼎引以为傲的第三代通用授权底盘平台,代号gmp-3c。 两台车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一白一灰,一新一旧,像是两个即将上擂台的拳手在对峙。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齐学斌扫了一眼,大概分成了三个阵营。 最大的一群是工信部和国检中心的技术专家,大约二十来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手里拿着各种测试设备和记录板。这是裁判团。 第二群是华鼎方面的人。六七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齐学斌不认识。但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齐学斌认识。一个是张明远,就是在昆仑九号想用三千万收买他的那个人。另一个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人,金发碧眼,胸牌上写着david·wilson,通用汽车亚太区技术总监。 华鼎把通用的人都请来了。 第三群是长鹏方面的人。只有三个:老李、周远航,还有一个跟车来的年轻技术员小张。 三个人站在白车身旁边,像是在守护自己的孩子。老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周远航照例是那件沾着机油的工服,袖口卷到肘部。小张最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数据曲线。 齐学斌走过去。 “齐书记。”老李主动伸出手。 齐学斌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了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几十年跟金属和机器打交道留下来的印记。 “车的状态怎么样?” “完美。”老李说,“凤凰岭补测的数据我也带来了。五十四公里连续爬坡,悬架衰减率千分之零点八,电池温升控制在十二度以内。所有参数都优于出厂标准。” “华鼎那边呢?你看过他们的车了吗?” “看了一眼。”老李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抹不屑,“通用的gmp平台,成熟是成熟,但那套底盘的设计理念是十年前的。它的优势在于稳定,不在于性能。打个比方,他们的车是一个练了二十年太极拳的老师傅,招式很老到。但我们的车是一个刚练出来的年轻人,力气大、速度快、能扛。” 齐学斌点了点头。 这时候,华鼎那边的领头人朝他走了过来。 “齐主任?”那人伸出手,“我是华鼎精密的技术副总裁,刘志恒。久仰大名。” 齐学斌跟他握了一下手。 “刘总。” “今天这场测试,说实话,我个人是不太赞成的。”刘志恒的语气像是在聊天,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用行政手段来裁定技术路线的优劣,这在全世界的汽车工业史上都没有先例。但既然穆老提了这个方案,我们华鼎也不好推辞。毕竟,自信的人是不怕被检验的。” “自信是好事。”齐学斌说,“但过度自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志恒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退后两步,转身走回华鼎的阵营。 九点整,方主任宣布测试正式开始。 第一项:扭转刚度测试。 两台底盘被分别架上液压测试台。测试台的四个液压缸同时施加不对称扭矩,模拟车辆在极端路面上的扭转变形。国标要求底盘在2000牛·米的扭矩下变形量不超过3毫米。 华鼎的gmp平台先上。 液压缸缓缓加压。数字显示屏上的扭矩值从0开始攀升:500、800、1200、1500、1800、2000。 变形量:1.2毫米。 数据一出来,华鼎那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漂亮”。确实漂亮。1.2毫米的变形量意味着gmp平台的刚度余量超过了国标百分之六十。这是二十年成熟工艺的底蕴。 然后轮到长鹏。 白车身被架上测试台。没有喷漆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每一条焊缝都清晰可见。跟华鼎那台打磨得光滑漂亮的银灰色底盘比起来,它看上去确实粗糙了不少。 华鼎阵营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从哪个乡镇作坊里搬来的?” 老李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弯下腰,亲自拧紧了测试台上最后两颗固定螺栓。 然后他站起来,对方主任说了一句:“可以开始了。” 液压缸加压。 500、800、1200、1500、1800、2000。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液压油流动的声音。 变形量:0.9毫米。 数字显示在屏幕上的时候,大厅里有一秒钟的沉默。 然后工信部的一个老专家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一句:“好家伙。” 0.9毫米。比华鼎低了百分之二十五。 这意味着长鹏的底盘刚度不仅达标,而且在核心指标上反超了号称“二十年工艺沉淀”的通用平台。 华鼎阵营的气氛变了。刘志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张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通用的技术总监david·wilson凑过去跟刘志恒耳语了几句,刘志恒微微摇了摇头。 第二项:搓板路连续疲劳测试。 这是测底盘耐久性的。两台车的底盘被安装在无人驾驶的测试台架上,以60公里的时速在搓板路上连续跑三十分钟。搓板路的路面由排列紧密的横向凸棱组成,每一次碾过凸棱都会对底盘产生一次冲击。三十分钟下来,底盘要承受超过一万次的高频冲击。 合格标准是:三十分钟之后,底盘关键连接点的紧固力矩衰减不超过百分之五。 两台车同时上路。 前十分钟,两台车的数据几乎一模一样。紧固力矩衰减都在百分之一以内。 到了第二十分钟,差距开始显现。 华鼎的gmp平台出现了轻微的异响。一个技术员拿着听诊器贴在底盘的前悬挂连接处听了一会儿,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 老李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偏了一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十分钟结束。 华鼎:紧固力矩衰减2.8%。合格,但不算优秀。 长鹏:紧固力矩衰减1.1%。 差距进一步拉开了。 齐学斌站在大厅的一角,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数据屏幕。但他的心跳在加速。 两项测试,两次胜出。长鹏的底盘不仅没有露出破绽,反而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压了华鼎一头。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 第三项:高温高湿电池舱形变测试。 这是整个实测中最难的一项。 测试条件:环境温度60摄氏度,相对湿度95%,电池满载连续放电四小时。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电池舱的密封结构会因为热膨胀而产生微形变。如果密封工艺不过关,湿气就会渗入电池包内部,导致电极腐蚀甚至短路。 这也是华鼎最有信心的一项。因为通用的gmp平台在全球市场上已经经过了上百万辆车的市场验证,它的电池舱密封工艺采用的是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专利配方,理论上可以承受零下四十度到零上八十度的温度范围。 而长鹏的电池舱密封工艺,是周远航用他那台“八千小时零故障”的设备做出来的。国产设备、国产配方、国产工艺。没有任何国际大牌的背书。 两台车的电池包被同时推进恒温恒湿试验箱。 箱门关上的那一刻,大厅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第一个小时。两台车的电池舱内部温度和湿度传感器数据正常。 第二个小时。华鼎的gmp平台出现了第一个预警信号:电池舱右侧前端的密封条内表面湿度传感器读数出现了0.3%的波动。 方主任拿着记录板看了一眼数据,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两个技术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0.3%的波动在技术上是允许的,但它意味着密封条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出现了轻微的形变。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四小时之后可能会触发渗漏预警线。 第三个小时。华鼎的湿度传感器波动上升到了0.7%。 david·wilson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华鼎的监控台前,跟技术团队低声交流了几分钟。齐学斌看到他在一张图纸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然后重重地点了两下。 第三个半小时。华鼎的密封条内表面湿度传感器正式触发黄色预警。湿度波动达到1.2%,距离红色预警线只差0.8个百分点。 而同一时间,长鹏的数据呢? 电池舱内部湿度波动:0.08%。几乎是一条水平的直线。 方主任盯着长鹏的数据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老专家。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在记录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四个小时。计时结束。 试验箱的门缓缓打开,两台电池包被推出来。技术员们立刻上前检查。 华鼎的电池舱右侧前端的密封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轻微变形。用高精度卡尺测量之后,变形量为0.12毫米。虽然没有达到红色预警线,但已经触发了黄色预警。 长鹏的电池舱密封条完好如初。用同样的卡尺测量,变形量为0.01毫米,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怎么可能?”david·wilson的声音终于没有压住。他走到长鹏的电池包前面,蹲下来用手触摸了一下密封条的表面,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志恒。 刘志恒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困惑。 通用的橡树岭专利密封配方,在高温高湿环境下居然输给了一个中国县城的设备做出来的国产工艺? 老李走到齐学斌身边。 “齐书记。”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十年的激动,“这套密封工艺,是周总的设备里自带的一个参数。八千小时运转过程中,设备自动优化出来的。没有任何人设计过它,是机器自己‘学’出来的。” 齐学斌看着老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一个在国产汽车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技术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做了一辈子的东西,第一次在国家级的擂台上,堂堂正正地赢了进口货。 方主任走到大厅中央。 “三项测试全部结束。根据国检中心的评分标准,三项综合评分如下。” 他翻开记录板。 “华鼎gmp-3c平台:扭转刚度87分,疲劳测试82分,高温高湿密封测试71分。综合评分80分。” “长鹏e01-pp01平台:扭转刚度96分,疲劳测试95分,高温高湿密封测试99分。综合评分96.7分。” 数字念出来的那一瞬间,大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工信部的那个老专家第一个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然后逐渐汇成一片。国检中心的技术员们、工信部的专家们,甚至连方主任自己都在鼓掌。 96.7分对80分。不是险胜,是碾压。 老李站在白车身旁边,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台没有喷漆的底盘表面。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像一面盾牌。 周远航走过去拍了拍老李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秒钟里,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齐学斌没有去跟华鼎的人说什么。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庆祝的动作。他只是走到老李身边,弯下腰,也摸了一下那台白车身的底盘。 金属表面的温度还带着刚从试验箱里出来的余热。 “老李。”齐学斌说,“这车里装的不是发动机和电池。装的是你们这群人三十年的不甘心。” 老李抬起头来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眼角有泪,但笑容很亮。 华鼎阵营那边,刘志恒站在原地没有动。张明远的脸色铁青。david·wilson已经开始收拾设备,一言不发。 “刘总。”齐学斌走到刘志恒面前,伸出了手。 刘志恒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 “齐主任。”他的声音干涩,“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齐学斌说,“是中国的底盘赢了。” 刘志恒松开手,转身带着华鼎的人朝大厅外面走去。他的背影僵硬,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张明远跟在他后面,经过齐学斌身边的时候,头都没有偏一下。 大厅里逐渐安静下来。技术人员们开始整理设备和数据。 方主任走到齐学斌面前。 “齐主任,测试报告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出具。正式报告会同时送交工信部、发改委和国检中心三方备案。” “谢谢方主任。”齐学斌说。 “不客气。”方主任推了推眼镜,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说句题外话。我在国检中心干了十八年,测过上百台底盘。你们长鹏的这台,是我见过的国产底盘里面,最接近世界一流水平的。” 齐学斌微微点了一下头。 走出检测大厅的时候,阳光正好。京城七月的太阳很烈,晒在身上有一种灼烧感。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赢了。三项全胜。综合评分96.7,华鼎80。”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苏清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颤抖。 “学斌,我知道了。穆老那边已经有消息了。工信部的联合调查函今天下午正式撤回。陈怀远刚给我打了电话。” 联合调查函撤回了。 这意味着悬在长鹏头上的那把刀,彻底收了回去。 齐学斌挂了电话,站在试验场的停车场里。远处的西山在阳光下一片翠绿,山脊线清晰而坚定。 身后的检测大厅里,那台没有喷漆的白车身静静地停在原地。 它刚刚完成了一场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史上最重要的对决。 而在它的底盘上,每一颗螺栓,每一条焊缝,每一毫米的金属,都写着同一个字。 尊严。 第357章 草案破产与名册落定 国检中心的测试报告在三天后正式出炉。 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工信部装备工业司的会议室里,一份盖着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红章的报告摆在了长桌的正中央。 报告的封面上印着两行黑体字: 《关于长鹏e01与华鼎gmp-3c底盘平台破坏性工况实测对比报告》 综合评定:长鹏e01-pp01底盘平台综合评分96.7,华鼎gmp-3c底盘平台综合评分80.0。长鹏e01在扭转刚度、疲劳耐久和高温高湿密封三项指标中全面优于对照组。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主持会议的是装备工业司的副司长蒋文明,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灰了大半,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他是穆守正的老部下,也是这场实测方案的直接批准人。 蒋文明翻了一遍报告,放下。 “各位都看完了吧。数据说话。长鹏的底盘方案在三项核心测试中全面胜出,而且不是险胜,是大比分领先。这份报告的法律效力和技术公信力不需要我多说。国检中心出具的对比报告,在座的各位有没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蒋文明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华鼎代表刘志恒的脸上停了一秒。 刘志恒坐在长桌的右侧末端,身边是张明远。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刘志恒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被拧开了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 “既然没有异议。”蒋文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那么,关于此前华鼎方面提交的《关于规范新兴新能源汽车企业补贴准入的指导意见》草案,装备工业司的审核意见如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第一,该草案提出的‘锁定进口底盘为补贴准入唯一认证标准’的条款,与国检中心的实测数据直接矛盾。在国产底盘方案已经证明其技术水平优于进口方案的情况下,该条款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第二,该草案提出的‘对2015年后获得生产资质的新兴车企实施额外技术审查’的条款,涉嫌以行政手段排斥市场竞争,违反国务院关于简政放权的指导精神。” “综合以上两点。”蒋文明合上文件,“装备工业司决定,正式否决华鼎精密提交的《指导意见》草案。” 刘志恒的钢笔笔帽终于没有再拧。他默默地把笔放进了上衣口袋,然后站起身来。 “蒋司长。”他的声音干涩,“华鼎尊重装备工业司的决定。但我需要声明一点,国检中心的测试条件与实际量产环境存在差异。实验室数据不能完全代表市场表现。” “这一点你说得对。”蒋文明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会仅凭一次测试就下定论。市场表现如何,交给消费者来判断。但在政策层面,装备工业司不会用行政手段去打压一个已经证明了技术实力的国产企业。这是底线。” 刘志恒没有再说话。他朝蒋文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带着张明远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蒋文明翻开了另一份文件。 “接下来说第二件事。”他的语气变得正式了,“关于国家重大产业替代试点名录的更新。发改委产业司那边已经完成了审核,正式将长鹏汽车纳入第三批试点名录。这份文件今天下午就会下发到各省发改委和工信厅。” 齐学斌坐在长桌的左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国家重大产业替代试点名录。这个名录的含金量比任何一个地方性补贴都要高。一旦纳入名录,意味着长鹏的技术路线被国家层面正式认可为“具有替代进口能力的国产方案”。后续的政策扶持、资金支持、市场准入,都会获得巨大的加分。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录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盾牌。有了它,华鼎想要通过政策手段打压长鹏的空间就被压缩到了极限。因为打压一个被列入国家试点名录的企业,等于打脸整个发改委产业司。 “谢谢蒋司长。”齐学斌站起来说了一句。 “不用谢我。”蒋文明说,“谢你的底盘。如果数据不行,十个蒋文明也帮不了你。” 会后,蒋文明叫住了齐学斌。 两个人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尽头。蒋文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戒烟戒了半年了,还是馋。”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收起了笑容。 “齐主任,有一件事我刚才在会上不方便说。”蒋文明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华鼎的刘志恒今天为什么没有强硬反驳吗?” “因为数据在那里,他没有反驳的空间。”齐学斌说。 “数据只是一方面。”蒋文明摇了摇头,“更重要的原因是,华鼎内部现在自己就在着火。他们的骗补问题,审计署已经介入了。刘志恒今天之所以那么老实,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闹出动静,审计署那边的人就会把华鼎当作典型来办。” 齐学斌的眼神变了。 “审计署介入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底。”蒋文明说,“你的那场实测太高调了,惊动了不少人。有人把华鼎的骗补材料捅到了审计署。审计署的人觉得这个案子的金额太大,三十个亿不是小数目,主动要求介入核查。工信部那边乐得有人帮忙擦屁股,就同意了。” “这个消息确切吗?” “百分之百确切。”蒋文明看了他一眼,“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接下来审计署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最终处理意见是什么,这些都不是我能左右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华鼎现在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受伤的野兽比健康的野兽更危险。” “我明白。”齐学斌说。 蒋文明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了烟盒。 “齐主任,穆老很看好你。我也看好你。但看好不等于放心。你还年轻,在京城的根基还浅。接下来的路,一步都不能走错。” “谢谢蒋司长提醒。” “嗯。”蒋文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齐学斌走到大楼的电梯间,在等电梯的空档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草案正式被否了。长鹏进了国家重大产业替代试点名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苏清瑜的声音传来,语气里有一种压抑着的激动。 “试点名录?这比我预期的要好。学斌,这意味着后续的政策补贴和银行授信全部恢复了?” “恢复了。联合调查函已经撤回,银行那边的冻结也解除了。但还有一件事。”齐学斌压低了声音,“审计署介入了华鼎的骗补案。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李。我怕消息泄露出去之后华鼎那边狗急跳墙。” “审计署?”苏清瑜的呼吸节奏变了,“如果审计署介入了,那pacifichorizontrust的材料……” “先不急。”齐学斌说,“陈怀远的建议是让审计署先动,他们要材料的时候我们再递。不要主动暴露手里的牌。” “明白。”苏清瑜说,“我这边继续盯着资金链。长鹏的账户今天下午应该就能恢复正常授信了。另外,周远航刚从深圳打来电话,他在那边又签了两条模组产线的设备采购合同。按照计划,十月份之前可以投产。” “好。让他加快进度。十月份太晚了,能提到九月就提到九月。” “我跟他说。”苏清瑜顿了一下,“学斌,还有一件事。赵建平上次留的那句‘账外问题’,我查了三遍了。管委会跟长鹏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审批链条全部完整,没有任何瑕疵。他如果要在这上面做文章,是找不到突破口的。” “赵建平那边先放一放。”齐学斌说,“叶援朝在京城这边的棋子已经废了,他在省里的动作短期内也翻不起大浪。当务之急是把长鹏的量产稳住,把订单交出去。只要第一批车安全交付,长鹏的品牌和口碑就立住了。” “好。你放心。” 挂了苏清瑜的电话,电梯到了。 齐学斌走出工信部大楼。 京城七月底的阳光烈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怀远的电话。 “怀远兄,草案被否决了。名录也批下来了。” “我知道了。”陈怀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蒋文明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从来没见过华鼎的人吃这么大的亏。刘志恒出会议室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齐学斌没有笑。 “怀远兄,华鼎不会善罢甘休的。草案被否决,他们在政策层面的路子被堵死了。但他们手里还有钱、还有供应链的控制权、还有京城三十年的关系网。穆老提醒过我,华鼎的三十亿窟窿填不上,他们一定会用更脏的手段。” 陈怀远沉默了两秒。 “你说的对。华鼎在京城的根基太深了。他们的代理商网络遍布全国,长鹏要量产交付,零部件供应链绕不开他们。如果华鼎在供应链上做手脚,比如在关键零部件的供应上卡你一下,你的产线就得停。” “这个我已经在准备了。”齐学斌说,“周远航正在清河建设长鹏自己的零部件产线。核心零部件的国产化替代,今年年底之前必须完成。过渡期的零部件采购,我们走的是东南亚的供应商渠道,不经过华鼎的网络。” “东南亚?”陈怀远有些意外,“那成本不会高很多?” “会高百分之八左右。”齐学斌说,“但比被人卡脖子强。短期多花一点钱,换来供应链的安全,值。” “有你这个觉悟就好。”陈怀远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提醒你。华鼎的三十亿骗补问题,工信部的核查大组最近在动了。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材料可以配合?” 齐学斌的眼神闪了一下。 “有。苏清瑜那边查到的pacifichorizontrust的资金链穿透报告,已经整理好了。怀远兄,这份报告你觉得该送到哪里?” “先别急。”陈怀远的语气变得谨慎,“华鼎的背后不只是一个信托基金。那根绳子拉出来,会连着很多人。你手里的牌太大了,打早了反而会把自己暴露在火力之下。等工信部的核查组先动,他们要什么材料你再给。让别人当枪,你在后面递子弹。” “明白。”齐学斌说,“谢了,怀远兄。” 挂了陈怀远的电话,齐学斌叫了一辆车,直奔西城区。 穆守正的四合院。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了。胡同口的槐树比上次来的时候绿了不少,浓密的树冠把半条胡同都遮在了阴凉里。 齐学斌敲了门。这一次开门的是穆守正本人。 老人家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衫,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布裤子,脚上趿着一双老北京布鞋。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很好。 “进来。”穆守正侧了侧身,让齐学斌进门。 天井里的石榴树结了果子,一个个青绿色的小石榴挂在枝头。竹子也长高了不少,竹尖已经超过了院墙。 两个人坐在天井里的藤椅上。穆守正又泡了一壶茶。 齐学斌把测试结果和装备工业司的决定简要说了一遍。穆守正一边听一边慢慢地喝茶,始终没有打断。 等齐学斌说完,穆守正放下茶杯。 “96.7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方主任跟我也说了。他说你们的电池舱密封工艺让通用的技术总监都傻了眼。” “那是周远航的功劳。”齐学斌说。 “是设备的功劳,也是人的功劳。”穆守正说,“好的设备加上好的人,才能出好的东西。这个道理在工业领域是铁律。” 他顿了顿,然后语气变了。 “但是,小齐。你赢了这场测试,不代表你赢了这场仗。” 齐学斌的表情微微收紧。 “华鼎的草案被否了,调查函也撤了。但华鼎自己的问题没有解决。”穆守正的眼睛盯着齐学斌,“三十亿骗补的窟窿还在那里。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怎么花的、最后到了谁的口袋里,这些事情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在他们在政策层面的路子被你堵死了,他们就只剩一条路。” “什么路?” “保自己。”穆守正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三十亿的窟窿填不上,工信部的核查组迟早会查到他们头上。到了那个时候,华鼎的人为了自保,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的供应链、你的合作伙伴、甚至你身边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齐学斌沉默了。 穆守正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杯茶敬你的底盘。”他说,“但记住,底盘赢了技术战,接下来你要打的是一场更脏、更没有规则的丛林战。华鼎那些人,在京城混了三十年。他们的手段不是你在清河见过的那些小打小闹能比的。” “我知道。”齐学斌说,“所以我才来找您。” 穆守正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让我帮你什么?” “不是帮。”齐学斌说,“是请教。如果华鼎在供应链上动手脚,您觉得他们最可能从哪个环节下手?” 穆守正想了想。 “电机控制器。”他说了三个字,“长鹏的电池和底盘都是自主研发,但电机控制器用的还是博世的方案。博世在国内的代理权……” 他停了一下。 “在华鼎手里?”齐学斌脱口而出。 穆守正点了点头。 “博世电机控制器的国内独家代理权属于华鼎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如果他们断供,你的量产线最快两周就会停摆。” 齐学斌的脑子飞速运转。 “那替代方案呢?” “国产替代品有两家在做,但都还没有量产。最快也要半年。”穆守正说,“所以你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不要等华鼎出手了再想办法。” “我明白了。”齐学斌站起身来,“穆老,谢谢您。” 穆守正摆了摆手。 “别总谢。你的路还长着呢。”他靠在藤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今天晚上有一个酒会,京城汽车圈的,在国贸那边。你去不去?” “什么酒会?” “新能源产业联盟的年度交流会。华鼎的人也会去。各家车企的老板、投资人、行业媒体都会到场。”穆守正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你现在在京城有了名气,该露露面了。让那些人知道,长鹏不只是一个会考试的好学生,还是一个能上桌谈生意的正经玩家。” 齐学斌想了想。 “我去。” 穆守正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去吧。但少喝酒。京城的酒局,每一杯都有代价。” 齐学斌走出四合院。 胡同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灰砖墙上画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一只花猫蜷缩在门槛上打盹,尾巴尖微微颤动。 他站在胡同口,拨通了老李的电话。 “老李,有一件事。长鹏的电机控制器用的是博世的方案,对吧?” “对。博世me17.8系列。目前的库存够一个月的量产。” “一个月不够。”齐学斌说,“你今天就联系博世的国内总代,追加三个月的订单。如果他们找借口拖延,就走岛国那条渠道。周远航在大阪有一个供应商关系,能拿到博世原装件的分销。” “齐书记,出什么事了?” “还没出事。但快了。”齐学斌说,“华鼎在政策上输了,他们下一步一定会在供应链上动手。博世的电机控制器是我们最大的软肋。现在备货,比出事了再补救要便宜一百倍。” “明白。我今天就办。” 挂了电话,齐学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今天晚上,国贸酒会。 一个新的战场正在打开。 而在京城这座巨大的棋盘上,齐学斌已经从一个小卒子变成了一匹可以横冲直撞的马。 但马也有马的危险。 因为跑得越快,摔得也越重。 第358章 生态化反,下周回国 2016年7月25日晚上七点半,京城。 国贸大厦三期七十二层,云端宴会厅。 齐学斌走出电梯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红酒、雪茄和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宴会厅的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透过玻璃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城的夜景。远处的央视大楼在夜色中闪烁着蓝光,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灯河。 这是新能源产业联盟的年度交流酒会。 齐学斌穿着下午开会时的那身西装,没有换。他在门口登记的时候,接待小姐看了看名单上的信息,抬起头来时的眼神明显多了一层恭敬。 “齐主任,您的座位在a区第三桌。” “不用了。”齐学斌说,“我自己转转。” 宴会厅里大约有两百多人。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晚礼服,三五成群地围在各个角落里交谈。空气里充斥着各种腔调的普通话,偶尔夹杂几句英语。侍应生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是一排排高脚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香槟。 齐学斌拿了一杯矿泉水,站在落地窗旁边,不紧不慢地打量着整个会场。 他认出了好几张面孔。有比亚迪的一个副总裁,跟一群投资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有北汽新能源的市场总监,正在跟一个外国人握手合影。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但在行业论坛上见过照片的企业家。 华鼎的人也来了。刘志恒站在会场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跟两个穿军绿色夹克的人说话。张明远没有来。 齐学斌正打算走到靠窗的一个角落去,一个人从他侧面走了过来。 “齐主任?清河的齐主任?” 齐学斌转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西装,打着一条鲜红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精致感。 “我姓徐。华创资本的。”那人伸出手,“久仰齐主任大名。今天下午装备工业司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圈子。长鹏打败华鼎,了不起。” 齐学斌跟他握了一下手。“徐总客气了。” “齐主任,有一个人一定要介绍给你认识。”徐总的语气热情得有些过头,“贾总,乐视的贾总。你知道吧?他最近也在做新能源汽车,投入很大。你们两位应该聊聊。” 齐学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贾跃亭。 他当然知道贾跃亭是谁。2016年的贾跃亭正处于人生的巅峰。乐视市值突破一千五百亿,生态链涵盖手机、电视、体育、影业、云计算和汽车。这个从山西临汾走出来的商人用一套让华尔街都看不懂的ppt逻辑,把自己包装成了中国的埃隆·马斯克。 但齐学斌同时也知道另一件事。 不到一年之后,乐视就会全面崩盘。资金链断裂、供应商围堵总部、股价从三十多块跌到两块。贾跃亭本人远遁美国,留下一句著名的“下周回国”成为全网笑柄。 一千五百亿的帝国,像纸牌屋一样倒塌。 徐总已经拉着齐学斌朝会场中央走去了。 贾跃亭站在一个半圆形的沙发区旁边,周围簇拥着七八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修身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解开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这种穿法在2016年的京城商圈里很流行,代表着一种硅谷式的随性。 “贾总。”徐总把齐学斌带到跟前,“给您介绍一位,汉东省清河特区管委会主任齐学斌。就是今天下午在工信部那个测试中打败华鼎的那位。” 贾跃亭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齐学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种目光很熟悉,是大资本圈子里常见的快速评估: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花时间认识? 然后他笑了。 “齐主任!”贾跃亭伸出手,握手的力度很重,“我听说了你的事迹。一个县级特区搞出了打败进口方案的国产底盘,了不起。你们长鹏现在年产能多少?” “目前预计建成以后,可以月产一千五百台。”齐学斌说。 “一千五百台?”贾跃亭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那确实很不容易了。对一个县级企业来说。”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齐学斌没有理会那个笑声。他看着贾跃亭,等他说完。 “齐主任,说实话,你们做的事情我很佩服。”贾跃亭的语气像是在发表演讲,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但我觉得你们的路子走窄了。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光靠底盘和电池是不够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齐学斌礼貌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贾跃亭把手里的红酒杯递给旁边的助理,腾出双手开始比划。 “因为未来的汽车不是交通工具,是移动终端。它需要的不是发动机,是生态。手机、电视、云计算、内容、体育、金融,所有的东西都要连在一起。这就是我们乐视在做的事情,生态化反。” 生态化反。 齐学斌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前世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是在乐视崩盘之后的一篇复盘文章里。文章的标题叫《生态化反:一个一千五百亿泡沫的解剖学》。 “你们在清河做的是硬件,是制造业。”贾跃亭继续说,“但硬件的利润是越来越薄的。真正赚钱的是软件、是服务、是用户数据。你看特斯拉为什么能卖那么贵?不是因为它的车有多好,是因为它建立了一套封闭的软件生态。马斯克卖的不是车,是梦想。”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有人举起酒杯向贾跃亭致意。 “齐主任,我给你一个建议。”贾跃亭走近了一步,声音变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你们地方上那点辛苦钱,与其一台一台造车,不如拿出来投资一些有生态想象力的企业。比如我们乐视的超级汽车项目,今年年底就要在美国发布概念车了。到时候全球媒体的版面全是我们的。你要是愿意合作,我可以给你们清河一个代工的机会。贴牌也行,联合品牌也行。这比你自己从零开始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齐学斌看着贾跃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这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它是真实的。贾跃亭在这一刻确实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改变世界的事情。 但齐学斌也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那种自信的底层,是空的。 没有底盘的自信,没有电池包的自信,没有零部件良品率的自信。有的只是ppt上的数字、概念车的渲染图、和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资金黑洞。 “贾总的建议很有价值。”齐学斌端起矿泉水杯,跟贾跃亭的红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但清河走的路跟乐视不太一样。我们是做制造业的,每一颗螺丝、每一条焊缝都是实打实的。制造业的逻辑跟互联网不一样。互联网可以先烧钱后赚钱,制造业不行。制造业的每一分钱花出去,都得能摸到一个零件。” 贾跃亭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齐主任,你这话说得有点保守了。”他说,“互联网思维不是烧钱,是重新定义价值。传统制造业的思路已经过时了。你看看全球的趋势,硬件免费、服务收费,这才是未来。” “硬件免费?”齐学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贾总,如果硬件免费的话,那您的超级汽车工厂打算用什么来付工人的工资?” 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贾跃亭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工人的工资当然要付。但工人不是成本,是资产。用户才是利润的来源。”他拍了拍齐学斌的肩膀,“齐主任,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想明白这些事情。我们保持联系。”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另一群等着跟他交谈的人。那群人的表情像是信徒在等待布道。 齐学斌站在原地,看着贾跃亭被人群簇拥着往会场的另一端走去。 徐总还站在他旁边,一脸尴尬。 “齐主任,贾总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直,但没有恶意。他其实很看好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的。” “我知道。”齐学斌淡淡地说,“谢谢徐总引荐。” 徐总识趣地走开了。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贾跃亭刚才递给他的名片。名片的质感很好,烫金的字体,一面中文一面英文。上面印着“乐视控股集团创始人&ceo贾跃亭”。 齐学斌把名片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一行小字:“让我们一起,为梦想窒息。” 他把名片塞进了大衣口袋最深处。 为梦想窒息。 等到明年,你就知道窒息是什么感觉了。 他正打算去找个安静的角落待着,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齐主任?我是比亚迪的陆文涛。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齐学斌转过身。 陆文涛大约五十出头,身材高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气质跟贾跃亭完全不同。这是一个工程师出身的人,目光里有一种沉稳的务实感。 “陆总。”齐学斌跟他握了手,“久仰。” “不敢当。”陆文涛的语气很真诚,“说实话,今天下午你们在国检中心的数据我看了。96.7分,高温高湿密封几乎满分。齐主任,你们的底盘密封工艺用的是什么方案?我们比亚迪在这个指标上一直卡在85分左右,突破不了。” 齐学斌没想到比亚迪的人会主动来请教技术问题。他沉吟了一下。 “陆总,具体的工艺参数涉及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但大方向我可以说,我们用的不是传统的橡胶密封条方案,而是金属与高分子复合材料的一体化成型工艺。设备是我们自己的合作伙伴鼎盛精工设计的。” “金属与高分子复合?”陆文涛的眼神亮了,“这个思路有意思。传统方案确实存在热膨胀系数不匹配的问题,金属和高分子如果能做到一体化成型,理论上确实可以解决。但这对模具精度的要求极高吧?” “对。”齐学斌说,“所以核心壁垒不在材料配方,在设备。设备精度决定了工艺精度。” 陆文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齐主任,冒昧问一句。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技术授权?如果你们的密封工艺能开放给其他国产车企使用,整个行业的水平都能上一个台阶。” “暂时没有这个计划。”齐学斌说得很直接,“但不排除将来。等我们自己的量产稳定了再说。” “理解。”陆文涛递上了一张名片,“齐主任,我们比亚迪在动力电池和整车集成方面的积累比较深。如果将来有机会合作,随时联系我。我们不是华鼎那种人。做实业的,应该互相帮衬。” 齐学斌接过名片,认真看了一眼,然后收好。 “谢谢陆总。比亚迪是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标杆企业,能得到你们的认可,是长鹏的荣幸。” 陆文涛跟他又聊了几分钟动力电池衰减率的技术趋势,然后被他的助理叫走了。 齐学斌独自端着矿泉水,在会场里缓步走动。 走到靠窗的一个角落时,他与刘志恒的目光不期而遇。 刘志恒正端着红酒站在那里,身边只剩一个助理。下午在工信部会议室里围在他身边的那群人都已经散了。失败的味道扩散得很快,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愿意跟一个刚输了国检中心测试的人站在一起。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刘志恒率先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一种最低限度的礼貌。 齐学斌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回避。 然后两个人都把目光移开了。 就这一秒钟,什么话都没说,但一切都说完了。 赢家不需要炫耀。输家不需要解释。 齐学斌在酒会上又待了半个多小时。除了陆文涛之外,还有几个人来找他。一个是一家深圳的电池材料供应商老板,对长鹏的正极材料采购方案很感兴趣。齐学斌跟他交换了名片,约了下周电话详谈。另一个是一家汽车媒体的主编,想做一篇关于长鹏底盘技术的深度报道。齐学斌婉拒了,说时机还不成熟。 晚上九点,他走出了宴会厅。 国贸大厦的电梯缓缓下降。透过电梯的玻璃外墙,京城的夜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是一个人的欲望、一个企业的野心、一座资本的围城。 在这座城市里,有人靠ppt融了几百亿,有人靠关系吃了三十亿补贴,有人靠一张嘴让投资人排着队送钱。 而他齐学斌,靠的是一个县城车间里的三十个工程师和一台打败了进口方案的白车身底盘。 电梯到了一层。齐学斌走出国贸大厦,站在建外大街的人行道上。 晚风里带着一丝热浪,远处传来出租车的喇叭声。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西苑饭店的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机。 先拨通了老李的电话。 “老李,博世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老李说,“中国区总代那边有点含糊,说要走内部审批。我已经让周总联系大阪的分销商了,那条线应该能走通。” “多久?” “最快两周到货。” “不够快。”齐学斌说,“跟大阪那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走空运。运费贵一点没关系,但货不能断。” “明白。我今晚就安排。” 挂了老李的电话,他又拨通了苏清瑜。 “清瑜,今天的酒会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我见到了贾跃亭。”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他让我拿钱去投他的超级汽车,还说可以给清河一个代工的机会。” “你拒绝了?” “当然。”齐学斌顿了一下,“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乐视的供应链跟我们有一部分重叠,特别是动力电池的原材料采购渠道。如果乐视将来出了什么问题,整条供应链都会受到冲击。你帮我盯一下,我们跟乐视共用的供应商有哪几家,提前做好隔离。”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乐视会出问题?” 齐学斌没有正面回答。 “一个年烧几百亿的公司,营收增长跟不上融资速度。你觉得呢?” 苏清瑜的声音变得冷静了。 “我明白了。明天早上我就开始梳理供应链。长鹏不能被任何一个不确定因素拖下水。” “嗯。”齐学斌说,“还有一件好事。比亚迪的陆文涛主动找我聊了。他对我们的密封工艺很感兴趣,释放了合作的善意。这是一个值得维护的关系。” “比亚迪?”苏清瑜的语气明显升温了,“如果能跟比亚迪建立技术合作关系,哪怕只是信息层面的交流,对长鹏的品牌背书都是巨大的。我帮你跟进这条线。” “好。不急,慢慢来。先把量产稳住。” 挂了电话,出租车正好经过天安门广场。 广场上的灯光把城楼照得通亮。齐学斌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建筑,红墙黄瓦,在夜色中沉默而庄严。 后天,就在那座建筑不远处的大会堂里,他将第二次走进去。 第一次是领奖。 第二次,是接受一个新的身份。 副厅级。 三十一岁的实权副厅。 齐学斌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贾跃亭那张自信满满的脸。 生态化反。下周回国。为梦想窒息。 一千五百亿的泡沫,即将破碎。 而他要做的事情恰好相反。 不是吹泡沫,是炼钢铁。 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把一个真实的产业帝国拧在清河的土地上。 第359章 最高荣誉,副厅加身 2016年7月27日,京城。 人民大会堂。 齐学斌第二次走进这座建筑。 跟上一次预备彩排时的紧张不同,这一次他的心态出奇地平静。也许是因为过去十天里经历了太多事情,从昆仑九号的资本围猎到国检中心的底盘对决,从联合调查函的悬刀到审计署的介入,他的神经已经被淬炼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表彰大会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金色大厅里坐满了人。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百零二名优秀县委书记按照省份分区落座,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那枚红色的勋章。主席台上方,巨幅国旗和党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齐学斌坐在汉东团的第一排。这个位置是按照年龄排序的,他是整个代表团里最年轻的一个,所以坐在了最前面。坐在他旁边的是那个皖北的老书记,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小齐,紧张不?”老书记小声问。 “还好。”齐学斌笑了笑。 “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老书记搓了搓手,“干了一辈子基层,头一回来这么大的场面。回去跟老婆孩子讲,他们肯定觉得我在吹牛。” 齐学斌看了看老书记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皱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 这就是中国基层治理的脊梁。不是ppt上的数字,不是酒会上的觥筹交错,是一个个在泥土里扎了几十年根的普通人。 大会的议程跟预备会上宣布的一样。领导讲话、宣读表彰决定、颁发证书、合影留念。每一个环节都庄重而有序。 当主持人念到“汉东省清河经济特区管委会主任齐学斌”的时候,齐学斌站起来,走上了主席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很亮。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恢复了正常。 颁奖人是中组部的一位副部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目光炯炯有神。他把证书和勋章递给齐学斌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齐学斌同志,你是今年最年轻的代表。好好干。” “谢谢领导。”齐学斌接过证书,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老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全是赞许。 表彰大会持续到了中午十一点半。最后一个环节是全体代表在大会堂前的台阶上合影。 齐学斌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张照片将会成为他未来十年仕途中最有分量的一张底牌。 不是因为荣誉本身,而是因为站在照片里的其他一百零一个人和他们身后的省委、中组部、以及整个国家层面的认可体系。谁想动他,都得掂量一下这张照片的重量。 合影结束后,齐学斌在大会堂门口的台阶上遇到了韩志军。 韩志军的态度跟十天前完全不同了。当初在大巴上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寒暄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敬意的热情。 “齐主任,恭喜恭喜。”韩志军主动伸出手,“沙书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今天晚上不用回汉东了。省里有安排。” “什么安排?” 韩志军笑了笑。 “明天上午九点,省委组织部。沙书记会亲自参加。你准备一下。” 齐学斌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他知道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 省委组织部。沙家康亲自参加。 这是来宣布级别的。 当天下午,齐学斌回到西苑饭店,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给苏清瑜打了一个电话。 “清瑜,明天上午我要去省委组织部。沙书记会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副厅级?”苏清瑜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应该是。” “学斌。”苏清瑜的声音变得柔软了,“恭喜你。你值得。” “还早。”齐学斌说,“没有正式宣布之前,什么都不算。你帮我盯着清河那边。老吴那里你跟他打个招呼,让他把管委会的常务工作先稳住。” “好。你放心。” 挂了电话,齐学斌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七月末的黄昏。天边的晚霞像一幅水彩画,橙红色和紫色交织在一起,把半个天空都染透了。远处有一群鸽子在胡同上方盘旋,翅膀上绑着的哨子发出悠长的鸣响。 三十一岁。 从一个被发配到水库派出所的小民警,到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到即将被宣布的副厅级干部。 九年。 这九年里,他经历过被停职、被围堵、被暗杀、被陷害、被全省通缉。他扛过除夕夜的爆炸、地下室的枪战、暴雨中的追车、以及无数个在办公室里独自面对绝境的深夜。 他失去过战友,背叛过承诺,也在不得已的时候做过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事情。 但他从来没有失去过一样东西。 方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以及做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2016年7月28日。 汉东省省委组织部四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沙家康坐在主位,旁边是省委组织部长郑宏彦、省委副秘书长、以及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几位处长。 叶援朝也来了。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微笑,但目光里有一层看不见的冰。 齐学斌坐在离沙家康最近的客座上。 会议的主题是“关于明确清河经济特区管委会主任齐学斌同志行政级别的组织决定”。 郑宏彦主持会议。他翻开文件,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速宣读了中组部和省委组织部的联合审批意见。 核心内容只有一条:鉴于齐学斌同志在推动清河经济特区建设中取得的突出成绩,以及中央组织部对其“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表彰认定,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明确齐学斌同志行政级别为副厅级。 副厅级。 三十一岁。 这个数字在会议室里引发了一阵微妙的沉默。在座的大多数人用了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才走到这个级别。而齐学斌只用了九年。 沙家康第一个开口。 “同志们,中央都表彰的干部,我们如果还只是给个待遇不给实职,那是寒了干事者的心。长鹏汽车的国检中心测试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国家级试点名录的批文也下来了。清河特区的成绩是实打实的。年轻不是问题,能力才是标准。” 他说完之后,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了叶援朝身上。 叶援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沙书记说得对。”他的声音平淡,“不过我还是要提一个建议。齐学斌同志确实年轻有为,但年龄太轻、资历尚浅也是事实。副厅级的干部在我们省里不少,但三十一岁的副厅还是头一个。组织部门在审批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更审慎一些?比如先给一个副厅级待遇,实职的问题过两年再议?” 这是叶援朝最后的阻击。 待遇和实职是两回事。给副厅级待遇意味着工资涨了、配车有了,但手里的权力没有变化。只有实职副厅级才意味着他在省委组织部的干部序列里正式占了一个坑位,今后的提拔、调动都按副厅级的标准来走。 沙家康没有直接反驳。他看了一眼郑宏彦。 郑宏彦翻开了另一份文件。 “叶省长的意见我们也考虑过。但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第一,中组部的表彰文件里明确提到了‘给予相应组织安排’的意见。这个‘相应’在历届的惯例中,都是指实职而非待遇。第二,国检中心的测试报告和发改委的试点名录批文已经证明了清河特区的产业成果。如果我们只给待遇不给实职,外界可能会解读为省委对中央表彰干部的重视程度不够。这个信号不太好。” 叶援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沙家康,又看了看郑宏彦,然后看了看桌上那张新闻联播的合影照片。照片上,齐学斌站在领导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 那张照片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叶援朝无法构成有效的阻击。 “既然组织部已经有了充分的论证。”叶援朝放下茶杯,“那我没有意见了。” 沙家康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那就通过。齐学斌同志,副厅级,即日生效。组织部门后续跟进相关手续。” 散会之后,走廊里的人陆续散去。齐学斌正准备下楼,沙家康的秘书从后面追上来。 “齐主任,沙书记请你去他的临时办公室坐一下。” 齐学斌跟着秘书走到四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客室。沙家康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清茶。 秘书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坐。”沙家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齐学斌坐下。 “学斌。”沙家康很少叫他的名字,但今天叫了,“今天这个结果,你心里应该有数。我用了我在省委最后的一次绝对表决权来推这件事。叶援朝今天的反对只是走个形式,他知道拦不住,但他必须反对,不然他在自己的阵营里交代不过去。” 齐学斌沉默地听着。 “副厅级拿到了,但我要提醒你几件事。”沙家康的语气变得严肃,“第一,我最多还有一年。一年之后,新书记来了,他用不用我给你搭的这些框架,取决于你到时候拿出来的成绩单。成绩好,新书记会继承我的路线。成绩差,他会用自己的人来替换你。这个道理你懂。” “我懂。”齐学斌说。 “第二。”沙家康的目光锐利了起来,“叶援朝今天咽下了这口气,但他不会忘记。你现在是副厅级了,他不能再用行政手段来卡你。但他会换一种方式,比如在你的下属身上做文章、在你的供应链上搞事情、或者在省委常委会上用别的议题来消耗你的政治资源。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我一直有。”齐学斌说。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笑了。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我只对你说一次。你回去之后,把长鹏第一批量产车的交付做好。第一批车是品牌的生命线,哪怕只有五百辆,每一辆都不能出问题。如果第一批交付的口碑立住了,长鹏就算真正站稳了脚跟。到那个时候,就算我走了,你也不需要靠任何人的保护。产品就是你最好的保护伞。” “明白。”齐学斌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沙书记,这些年承蒙您栽培。齐学斌记在心里。” 沙家康摆了摆手。 “别说这些。去吧。回你的清河去。那里才是你的战场。京城和金陵都只是路过。” 齐学斌走出省委组织部大楼。 金陵七月末的阳光炽热,照在他身上有一种灼烧的感觉。但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舒展的。 副厅级。三十一岁的实权副厅。 从今天起,他在汉东省的干部序列里不再是一个“破格提拔的特殊个案”,而是一个被中央和省委双重背书的正式棋子。 他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 先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定了。副厅级,实职,即日生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苏清瑜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齐学斌,三十一岁的副厅。你知道这在汉东省的历史上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齐学斌说,“所以我不能飘。飘了就完了。” “我不会让你飘的。”苏清瑜说,“学斌,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下午的高铁。晚上应该能到。你帮我通知老吴,明天早上八点管委会全体会议。我有事要当面布置。” “好。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苏清瑜的语气转为了公事模式,“周远航的博世备货已经从大阪发出了,空运,三天之内到清河。同时他在深圳签的那两条模组产线设备,厂家同意提前一个月交货,九月初就能安装调试。” “好消息。”齐学斌说,“等我回去再细谈。” 挂了苏清瑜的电话,他又拨通了老吴的号码。 “老吴,我是学斌。” “齐主任!”老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喜意,“消息我已经听说了。恭喜恭喜,副厅级!咱们清河出了一个三十一岁的副厅,这在整个萧江地区都是头一份。管委会的同志们都高兴得不行。” “别高兴得太早。”齐学斌的语气平稳,“老吴,我问你一件事。我不在的这十天里,管委会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没有。”老吴说,“苏副主任把日常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周赵建平来检查的事情,她已经跟我汇报过了。其他的都是常规事务,没有什么大动静。” “赵建平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账外问题’,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老吴沉默了两秒。 “齐主任,我在管委会的时间比你长。管委会跟长鹏之间的资金往来,每一笔都经过了三道审批、两次内审。如果说有什么瑕疵的话,可能的漏洞只有一个地方,就是去年底星光基金资金回流的时候,有一笔两千万的过桥资金走的是管委会的基建专户,没有走产业发展专户。当时是因为年底各专户的额度都用完了,临时借道。手续是补办的,流程上没有问题,但如果有人拿着放大镜去看,可能会被解读为‘挪用基建资金用于企业扶持’。” 齐学斌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笔过桥资金的补办手续,签字的是谁?” “我和苏副主任。两个人的签字都在。” “好。你回去把那笔资金的完整审批链条再整理一遍,所有相关的会议纪要、审批单、资金流水全部复印一份,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如果赵建平真的要在这上面做文章,我们不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明白。我今天就办。”老吴说,“齐主任,您放心。管委会这边有我守着,谁也别想翻出花来。” “嗯。”齐学斌说,“辛苦了,老吴。” 挂了老吴的电话,他又给老李打了一个。 “老李,在哪呢?” “车间。”老李的声音带着回声,应该是在产线旁边,“齐书记,恭喜你。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清河了。工人们都说,跟着齐书记干,有盼头。” “别说这些。”齐学斌说,“量产线的进度怎么样?” “上周日产能已经稳定在六十台了。首批五百辆的交付,按照现在的节奏,八月底之前可以全部完成。” “能不能再快一点?” “快的话,日产能可以推到七十台。但就得多加一个班次,工人的疲劳度会增加。” “先按六十台走。”齐学斌说,“质量比速度重要。第一批车是长鹏的脸面,一辆也不能出品质问题。哪怕交付晚半个月,也不能让消费者拿到一辆有瑕疵的车。” “我也是这个想法。”老李说,“齐书记,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 “好。你回来我请你吃清河的锅贴。” 齐学斌笑了一下。 “行。”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金陵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从清河到金陵,从金陵到京城,再从京城回到金陵。 这一圈走完,他已经不是出发时的那个人了。 下午两点半,齐学斌坐上了金陵开往萧江的高铁。 车厢里很安静。窗外是汉东省七月末的田野,绿色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偶尔有几棵高大的白杨树从视野里闪过,树冠在阳光下投下一片片流动的阴影。 齐学斌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在梳理接下来的工作清单。 第一,长鹏第一批量产车的交付。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首批五百辆车,八月底之前必须全部交到消费者手里。质量是底线,口碑是生命线。 第二,博世电机控制器的备货和国产替代方案的推进。穆守正的提醒不能忽视。华鼎如果在供应链上动手,博世就是最大的软肋。必须在年底之前完成电机控制器的国产化替代。 第三,赵建平的“账外问题”。虽然老吴说那笔过桥资金的手续是完整的,但在官场上,完整的手续不等于没有问题。只要有人想查,总能找到解读的角度。这件事要未雨绸缪。 第四,沙家康说的“一年之后”。一年。他只有一年的时间来让清河特区的成绩变得不可逆转。不可逆转意味着:即使换了省委书记,也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推翻他在清河做的事情。 四件事。四条线。每一条都不能断。 高铁在田野上飞速行驶。窗外的风景从金陵的城市群逐渐变成了萧江市的丘陵地带,然后是清河县界的标志牌。 三个小时后,高铁到达萧江站。 老吴派的车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齐学斌上了车,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回来了。 但清河还在等他。 三十万人、一条产业链、一个从无到有建起来的特区,还有一场注定要打到底的仗。 而在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 天黑了。 但清河的灯,从来没有灭过。 第360章 风雨欲来 2016年7月29日,清河。 上午八点整,清河特区管委会大院。 齐学斌的商务车缓缓驶入大门。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老吴带着管委会的十几个部门负责人早早地等在了门口。虽然齐学斌昨天晚上通过老吴传了话,不要搞迎接排场,但这群人还是自发地到了。 车门打开。齐学斌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跟出发之前没什么变化。但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副厅级。三十一岁的实权副厅。这个消息昨天晚上就在清河传开了。管委会的人知道,长鹏厂的工人也知道,连镇上的小卖部老板都知道。 “齐主任。”老吴第一个走上来,伸出手。 齐学斌握住他的手。 “老吴,辛苦了。这些天管委会的工作你扛得稳。” “应该的。”老吴说,眼圈微微有些红。 齐学斌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然后说了一句:“都别站着了。进去开会。” 十几个人鱼贯走进管委会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杯和文件。苏清瑜坐在齐学斌的右手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资料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职业裙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精神而干练。 “好了。”齐学斌坐在主位上,翻开了面前的文件,“今天的会议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我在京城的这段时间,长鹏的破坏性工况实测结果你们应该都看了。96.7分,三项全胜。草案被否决了,联合调查函撤回了,国家试点名录批下来了。这些是好消息。” 他顿了一下。 “但我今天不是来报喜的。我是来布置打仗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第一件事。长鹏的量产交付。”齐学斌看向老李的方向,但老李不在会议室里,他在车间,“我昨天已经跟老李确认过了,目前日产能六十台,首批五百辆的交付任务八月底之前必须完成。管委会这边要做的事情是确保后勤保障到位。我需要老吴负责协调清河到金陵等首发站点的物流通道,确保第一批车的运输不出任何差错。” “没问题。”老吴说,“金陵那边的物流中心上个月已经租好了。运输合同也签了,用的是中通冷链物流的板车队。” “好。”齐学斌点了点头,“第二件事。供应链安全。这个事情很重要,我在京城已经了解到一些情况。华鼎在政策层面输了之后,他们下一步很可能会在供应链上做手脚。目前长鹏最大的外购件依赖是博世的电机控制器。博世的中国区独家代理权在华鼎旗下的子公司手里。如果他们断供,我们的产线两周就得停。”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要紧张。”齐学斌说,“我已经安排了应对方案。第一,通过大阪的分销渠道追加了三个月的备货,目前正在空运,三天之内到清河。第二,周远航正在推进电机控制器的国产替代方案,年底之前完成。过渡期内,我们不依赖华鼎的任何渠道。” 苏清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博世大阪那边的分销合同我已经审过了,法律上没有问题。但有一个风险点,大阪的分销商跟博世中国区总代之间有一个价格保护协议。如果华鼎那边向博世中国施压,要求总代约束分销商的出货价格,我们可能会面临成本上涨。” “涨多少?”齐学斌问。 “最坏的情况,每台电机控制器的采购价上浮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苏清瑜说。 “百分之二十以内可以承受。”齐学斌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个成本暂时计入管委会的专项扶持基金里。等国产替代方案落地了再调回来。” “好。”苏清瑜记下了这一条。 “第三件事。”齐学斌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赵建平的调研报告。”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赵建平上周来清河检查的时候,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账外的问题’。这件事我已经跟老吴和苏清瑜分别确认过了。管委会跟长鹏之间的资金往来,审批链条完整,没有硬伤。但有一笔去年底的过桥资金走了基建专户,虽然手续齐全,但可能会被人做文章。” 他看了看老吴。 “老吴,那笔资金的完整材料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老吴从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所有的审批单据、会议纪要、资金流水、补办手续,一式三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苏副主任那里,一份放进了你办公室的保险柜。” “好。”齐学斌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从今天开始,管委会的每一笔资金往来,不管金额大小,全部走双人复核制。拨付审批至少两个人签字,一笔资金对应一份书面说明。不要给任何人留下借口。” 在座的人都点了点头。 “最后一件事。”齐学斌站了起来,走到会议室墙上挂着的清河县水系图前面。 那张图已经挂在这里很久了。淡蓝色的线条标注着清河县境内的主要河流和水库。最大的那条河叫清河,从西北的凤凰岭发源,穿过整个县城,最后汇入东南方向的萧江。 齐学斌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里的东西让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 “今天的天气预报你们看了吗?” 老吴愣了一下。 “看了。说是未来一周有持续降雨,但预警等级是黄色,中雨到大雨。气象局的判断是常规降雨过程,不会对清河构成威胁。” “常规降雨。”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的脑海里正在翻涌着一段极为清晰的前世记忆。 2016年7月底到8月初。汉东省特大暴雨。 前世的这个时间点,气象局也是这么预报的,黄色预警,中雨到大雨,常规降雨过程。所有人都没当回事。 然后暴雨来了。 不是中雨。不是大雨。是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连续四十八小时的极端降水量把半个汉东省变成了泽国。清河上游的凤凰岭水库水位暴涨,逼近警戒线。沿河三个村庄被洪水冲毁,死亡人数七十多人。整个萧江地区的交通、电力、通信全部瘫痪。 前世的齐学斌当时已经不在清河了。他是在新闻里看到的这场灾难。镜头里,浑浊的洪水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冲过清河县城的主街道,把路边的汽车和树木像玩具一样卷走。 那些画面他至今记忆犹新。 而现在,他就站在这场灾难即将发生的起点上。 “各位。”齐学斌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在座的人的耳朵里,“我有一个判断。这场雨不是常规降雨。”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齐主任。”老吴的表情困惑,“气象局的预报是黄色预警,怎么……” “气象局的预报是基于现有数据模型的判断。”齐学斌说,“但我在凤凰岭测试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山上的泥土含水量已经很高了,而且最近一个月清河的降水量比往年同期偏多了百分之四十。如果接下来再来一场持续的强降雨,凤凰岭的土壤根本吸收不了那么多水。所有的雨水都会变成地表径流,直接灌进清河。” 他走回到水系图前面,用手指沿着清河的河道画了一条线。 “清河的河道在县城段经过三次折弯,每一个折弯处的行洪能力都比直线段低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上游来水超过河道的承载能力,第一个被淹的就是沿河的新华路。然后是长鹏基地旁边的三个自然村,河西、柳庄和石桥头。这三个村子加起来有两千多人。” 老吴的脸色变了。 “齐主任,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齐学斌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从今天起,清河进入防汛一级战备。我的命令如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层次,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度。 “第一,长鹏基建工地今天下午全部停工。所有施工人员撤离工地,转入长鹏主厂区的厂房内待命。同时准备五千条沙袋,堆在基地的南面和东面围墙外侧。” “第二,河西、柳庄、石桥头三个村的两千三百名村民,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全部完成强制转移。转移地点安排在清河中学的教学楼和体育馆。民政局负责调配帐篷、被褥和食品。” “第三,水利局今天下午派人去凤凰岭水库检查闸门和溢洪道的运行状态。如果有任何故障,今天之内必须修复。” “第四,应急管理局今天启动防汛值班制度。从今天晚上八点开始,管委会和各部门领导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通信、电力、交通三条线必须确保不间断。”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了。 老吴第一个站了起来。 “齐主任,强制转移两千多人,这个动作太大了。万一雨没下那么大,转移一趟至少要花三十多万的费用,还会引发村民的不满和舆论的质疑。更重要的是,你刚提了副厅回来就搞这种大动作,如果被人抓住把柄说你‘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如果天晴了,损失算我个人的错。”齐学斌打断了他,声音冰冷而坚定,“但如果雨下来了,谁负责的区域死了一个人,我摘他的乌纱帽。”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齐学斌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脸。 没有人敢对视。 “散会。”他说,“各部门两小时之内上报执行方案。” 人们鱼贯而出。 苏清瑜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齐学斌身边,压低了声音。 “学斌,你真的确定会有大暴雨?” 齐学斌看着她的眼睛。 “清瑜,你信我吗?” 苏清瑜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信你。” “那就去办。”齐学斌说,“三个村的转移工作你亲自盯。每一个人,每一户,一个都不能落下。” “好。” 苏清瑜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齐学斌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面对着墙上那张清河水系图。 窗外的天空还是蓝的,阳光还是热的。七月末的清河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平常的夏天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 他知道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十分钟后,他走出管委会大楼,叫上了司机老张。 “去河西村。” “齐主任,那边路不好走。前两天下过雨,河堤旁边的泥巴路打滑。”老张说。 “去。” 商务车沿着县道向西行驶了二十分钟,然后拐上了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水坑的时候溅起一片泥浆。 河西村坐落在清河西岸的一片低洼地带。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砖瓦房,低矮、简陋,墙体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 齐学斌下了车,踩在泥地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村口的那条河堤。 河堤大约三米高,用石块和泥土垒成,表面覆着一层水泥。但那层水泥已经裂了好几道缝,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石块松动了。 齐学斌走到河堤上,低头看了看河面。 清河在这一段大约有三十米宽。现在是七月末,河水的水位已经比枯水期高了不少,浑浊的黄色河水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泥沙,缓慢但有力地流淌着。 水面距离堤顶还有大约两米。 两米。 前世那场暴雨来的时候,这两米在不到六个小时内就被填满了。然后河水漫过堤顶,像一条失控的蟒蛇冲进了村庄。 “齐主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齐学斌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从村口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汗衫,裤脚卷到了膝盖以上,脚上是一双黄胶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庄稼人的粗犷。 “你是……” “我是河西村的村支书,赵大壮。”那人走到齐学斌跟前,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齐主任,您怎么来了?管委会的人刚才打了电话来,说要转移我们村的人。这是怎么回事?天气预报不是说中雨到大雨吗?我们河西村沿着河住了几十年了,中雨大雨见得多了,从来没转移过。” 齐学斌看了看赵大壮。 “赵支书,你家在河堤旁边?” “对。我家就在第一排。”赵大壮指了指河堤内侧不到二十米的一排房子。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用脚踩了踩,泥很软,踩下去能渗出水来。 “赵支书,你摸一下这个泥。” 赵大壮愣了一下,然后弯腰用手抓了一把堤上的土。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泡过一样。 “这……确实比往年湿很多。今年夏天的雨特别多。”赵大壮说。 “你再看看这条河堤。”齐学斌用手指了指那几道裂缝,“这些裂缝是今年新出的还是以前就有?” 赵大壮凑近看了看。 “有几条是今年新裂的。上次下雨之后就出现了。我跟水利局的人说过,他们说不要紧,等秋天再修。” “等秋天?”齐学斌的语气冷了下来,“如果下一场大雨在秋天之前来了呢?” 赵大壮沉默了。 齐学斌走下河堤,站在赵大壮面前。 “赵支书,我跟你说实话。我判断这次的降雨量会远超气象局的预报。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清河的水位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涨到堤顶以上。到了那个时候,你们村子里住的这一百多户人、七百多口人,逃都来不及。” 赵大壮的脸色白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真的要转移?” “必须转移。”齐学斌说,“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所有人都要撤到清河中学。管委会会安排车辆和物资。你现在回去挨家挨户通知。如果有人不肯走,你跟他说,这是我齐学斌的命令。走了天晴了,损失我认。不走出了事,我负不起这个责任,你也负不起。” 赵大壮深吸了一口气。 “齐主任,您说的我信。您是我们清河的一把手,您说转移我就通知大伙儿转。但有些老人家不好劝,住了一辈子了,让他们搬家比要他们命还难。” “不好劝的我来劝。”齐学斌说,“你先通知能走的。不肯走的,把名单报给我。” “好。”赵大壮转身就朝村里跑去。 齐学斌站在河堤上,又看了一眼河面。 浑浊的河水在他脚下缓缓流过。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树叶,在漩涡里打着转。 前世,这条河吞噬了三十七条人命。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 从河西村出来之后,齐学斌又去了柳庄和石桥头。三个村子的情况大同小异。河堤老化、地基含水量高、村民对转移命令的第一反应都是抵触和不理解。但齐学斌每到一个村子都亲自跟村干部和村民代表谈话,用最直白的语言把风险说清楚。 到了下午五点,三个村子的转移通知全部下达。 晚上八点,清河特区防汛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设在管委会四楼的一间大办公室里,临时搭了一排通信设备和大屏幕。大屏幕上显示着清河县的实时气象雷达图。 绿色代表晴天。黄色代表中雨。红色代表暴雨。 此刻屏幕上绝大部分区域都是绿色的。只有西北方向远处有一小片浅黄色的云团。 苏清瑜走进指挥中心。 “学斌,截止到晚上七点半,河西村已经转移了五百二十三人,柳庄转移了四百一十人,石桥头转移了三百八十六人。总共一千三百一十九人已经安置到了清河中学。还有大约九百多人没有转移,主要是不肯走的老人和留守看家的。” 齐学斌皱了皱眉头。 “九百多人没走。这个数字太大了。赵大壮那边怎么说?” “他说河西村有几户老人家死活不肯走。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说她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子,死也要死在自己的炕上。” “让民兵过去。”齐学斌做了一个决定,“不配合的强制转移。这不是商量的事。” “好。”苏清瑜记下了这条。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气象雷达图。 “学斌,气象局刚更新了预报。他们把预警等级从黄色上调到了橙色。说未来七十二小时可能有大到暴雨局部大暴雨。但还是没有升到红色。” 从黄色到橙色。 气象局的模型正在一步步逼近现实。但他们仍然低估了这场雨的真正威力。 齐学斌走到大屏幕前面,盯着西北方向那片浅黄色的云团。 在气象雷达上,它只是一小片不起眼的色块。 但在齐学斌的记忆里,那片色块在未来三天内会变成一个覆盖半个省的深红色巨兽。 “所有人听好。”齐学斌转过身来,看着指挥中心里的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所有部门进入二十四小时值守状态。每两小时向我汇报一次气象数据和转移进展。凤凰岭水库的水位每小时报一次。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打给我。” 在座的人齐声应了一声。 齐学斌走到窗前。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清河。远处的街道上有几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天上没有星星。 云层已经开始聚拢了。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异常的平静。 但平静不是安全。 平静是最危险的信号。 而在三百公里之外的西北方向,一个巨大的低气压系统正在加速旋转。 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三天之后,它将降临汉东省。 清河。 准备好了吗? 第361章 违背常理的防御部署 2016年7月30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清河特区防汛指挥中心的灯亮了一整夜。 齐学斌靠在办公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摊满了各种报告和电话记录。咖啡杯已经空了三次,杯壁上留着一圈褐色的渍痕。 苏清瑜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学斌,最新数据。截止到凌晨两点,三个村总共转移了两千零八十一人,剩余两百三十七人仍未撤离。主要集中在河西村,有一百四十六人。赵大壮已经发过三轮通知了,那些人就是不走。” 齐学斌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不走的都是什么情况?” “大部分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几户是因为家里养了猪和鸡,舍不得丢。还有两户是外出务工的年轻人把老人留在家里,老人自己没有行动能力。”苏清瑜顿了一下,“另外有一个特殊情况,河西村的王老太,八十三岁了,她说她这辈子经历过三次大水,每次都没事。她不信这次会出事,死活不肯走。村支书赵大壮跪下来求都没用。”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钟。 “派民兵去了吗?” “派了。但民兵到了之后,王老太一家三代拦在门口,不让进。她孙子在村里是小有名气的种养大户,还把猎枪搬出来了。” “猎枪?”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一种在基层待久了才能读懂的神情。不是愤怒,是一种见多了各种极端情况之后的冷静。他在刑警队的时候,面对过拿着刀的嫌疑人,面对过锁着铁门的制毒窝点。一把猎枪而已。 “走。”他站了起来,“我亲自去。” “学斌,现在是凌晨两点。”苏清瑜看着他。 “我知道。”齐学斌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和对讲机,“你留在指挥中心盯着气象数据。每半小时给我报一次水位。” “好。”苏清瑜没有再多说。她太了解齐学斌了。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劝是没用的。 齐学斌走出指挥中心,叫上了值班的老张和两名公安干警。 商务车在深夜的县道上疾驰,车灯划破了浓稠的黑暗。路两边的树影在风中摇晃,空气里有一种闷热到让人喘不上气的潮湿感。那种湿度不是正常的夏夜能有的,像是整个天空都变成了一块饱含水分的海绵,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挤压。 老张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齐学斌。 “齐主任,路况不好,泥巴路打滑。” “能开多快就多快。” 车子拐上了通往河西村的土路。泥浆飞溅,车轮不停地打滑。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凌晨三点,商务车停在河西村口。 村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河堤上的泥土比昨天更湿了,踩上去能明显感觉到整个地面在往下沉。 赵大壮打着手电筒从村里跑出来。 “齐主任,您怎么这么晚来了?” “王老太在哪?” “在她家里。她孙子王大海也在。那小子脾气犟得跟他奶奶一模一样,拿着猎枪站在门口,谁来都不让进。”赵大壮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焦虑,“我实在没办法了,齐主任。” “带路。” 赵大壮在前面走,齐学斌跟在后面。两个公安干警一左一右跟着。老张留在车里,发动机没有熄火。 王老太家在河堤内侧第一排。一栋两层的砖瓦房,外墙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二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楼的铁门紧闭。 齐学斌走到门前。 “王大海,开门。我是齐学斌。” 铁门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明显的警惕。 “齐主任,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奶奶不走,我也不走。这房子是我爸花了一辈子攒的钱盖的,里面还有六头猪、两百只鸡。这些东西加起来值三十多万。你让我扔了就走,我做不到。” “你那六头猪和两百只鸡加起来,值你奶奶的命吗?”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门里面沉默了。 “我跟你说个数。”齐学斌继续说,“1998年长江洪水,死亡四千一百五十人。2010年舟曲泥石流,死亡一千七百六十五人。你知道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因为舍不得家里的东西不肯撤的吗?超过三分之一。他们的命加起来,也没换回一间房子和几头猪。” 铁门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但是气象局说的是中雨到大雨,这又不是特大洪水。”王大海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气象局说的是预测,不是保证。”齐学斌走近了一步,“我跟你讲一个事实。今天下午我亲自去你家门口的河堤上看过了。堤面有五条新裂缝,最长的一条从堤顶一直延伸到中段。堤基的含水量已经超过了临界值。如果接下来的降雨量超过预报值的两倍,这条堤坝撑不住。到时候水从堤坝上方漫过来还是从裂缝里渗过来,你猜哪个更快?” 门后面的沉默更长了。 然后,铁门上的锁链发出了哗啦一声响。 门开了。 王大海站在门后面,手里确实提着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但枪口朝下,没有举起来。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壮实,脸上有一种在农村长大的年轻人特有的粗犷和倔强。 齐学斌看了一眼那把猎枪,然后看了看王大海。 “把枪放下。” 王大海犹豫了一下,把猎枪靠在了门边的墙上。 “齐主任,我不是想跟你作对。但我奶奶真的不肯走。她说她活了八十多年,老天爷想收她早就收了,不差这一次。” 齐学斌没有接话。他迈步走进了屋里。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陋。堂屋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和一包烟。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最大的一张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照片已经发黄了。 王老太坐在堂屋最里面的一把藤椅上。 她真的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刻出来的,眼窝深陷,但眼珠子很亮。她穿着一件碎花的棉布上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布裤子。脚上趿着一双老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牡丹花。 “王老太。”齐学斌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就是齐主任?” “是。” “我听说过你。”王老太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你是清河的一把手,很大的官。但我告诉你,我不走。这房子是我老头子盖的。他死了二十三年了,这房子就是他留给我的。我走了,房子要是被水冲了怎么办?” 齐学斌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固执的坚定。那是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人才有的东西,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家园的依恋。 “王老太,我跟你说个实话。”齐学斌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很认真,“这场雨如果真的下大了,你这房子保不住。一楼肯定会进水。到时候你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腿脚不方便,万一水来得急,你跑不了。你老头子在天有灵,他肯定不愿意看到你为了一间房子把命搭进去。” 王老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跟我走。”齐学斌站起来,伸出了手,“清河中学的安置点有暖和的被褥,有热饭热菜。你在那里住两天,等雨停了我亲自送你回来。房子如果真的被水淹了,特区财政给你重建。我齐学斌说话算话。” 王老太看了看齐学斌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老茧,不是坐办公室的人的手。 她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抬起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搭在了齐学斌的手上。 “行吧。”她说,“看在你亲自来的份上,我走。但我那六头猪你得给我管好了。” “我给你管。”齐学斌说。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着王老太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从藤椅上稳稳地扶了起来。 王大海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他一把抓起角落里已经收拾好的包袱,跟在后面走出了门。 赵大壮在门外等着,看到王老太出来了,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松了一口气。 “齐主任,太谢谢了。” “别谢了。”齐学斌把王老太扶上了等在村口的大巴车,“剩下的人,一个小时之内必须全部上车。跟他们说,不肯走的,我不会再来第二次。下次来的是公安干警的强制执行令。” 赵大壮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村里去了。 齐学斌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河堤。 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河水的声音。那声音比昨天更大了,更急了。水流拍打堤岸的声响像是一种低沉的咆哮,藏在黑暗里,藏在风声里。 他掏出对讲机。 “清瑜,最新水位多少?” 对讲机里传来苏清瑜的声音。 “凤凰岭水库当前水位一百二十三点七米,距离警戒线还有一点三米。过去两小时上涨了零点二米。上游雨量站的数据显示,凤凰岭地区过去三小时的降雨量已经达到了六十七毫米。” 六十七毫米。三个小时六十七毫米。 这已经不是中雨到大雨的量级了。这是暴雨的前奏。 “橙色预警还没升红色吗?” “没有。省气象台的最新通报还是橙色。但我注意到一个异常,省台和市台的数据模型出现了偏差。省台的预测是明天中午前后雨势减弱,但市台的雷达图显示西北方向的云团在加速扩大,跟省台的模型对不上。” 齐学斌的手指在对讲机上捏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能确认?” “至少还要六到八个小时。省台说要等明天早上的卫星云图更新。” 六到八个小时。 前世那场暴雨的主雨带,是在七月三十一日凌晨开始猛烈加强的。从凌晨到下午,十四个小时内倾泻了四百多毫米的降水。那是正常年份一个月的降雨量。 现在是七月三十日凌晨三点半。 他最多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清瑜。”齐学斌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现在立刻联系水利局的值班人员,让他们去凤凰岭水库检查溢洪道的启闭设备。必须确认所有闸门可以正常开启。如果有任何故障,天亮之前必须修好。” “好。” “另外,通知老李,长鹏厂区一楼所有还没转移的设备和物料,今天上午之前全部完成垫高或转移至二楼以上。包括那批刚从深圳运到的封装设备。那些东西加起来值一个多亿,进了水就全废了。” “老李那边我刚确认过了,他已经在安排了。但有三台超重的设备没有合适的吊装设备,需要从管委会调叉车。” “调。连夜调。管委会的叉车不够就去周边建筑工地借。费用管委会出。” “明白。” 齐学斌关掉对讲机,上了车。 “老张,去萧江市委。” “现在?”老张看了看表,“齐主任,现在凌晨三点四十。市委大楼这个点谁会在?” “防汛值班室有人。”齐学斌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走。” 凌晨四点二十分,商务车停在萧江市委大楼的门口。 门卫看到齐学斌的证件之后,立刻放行。大楼的防汛值班室在三楼,灯亮着。 值班的是市委办的一个副主任,姓胡,四十来岁。看到齐学斌走进来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 “齐主任?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胡主任,萧江市的防汛应急预案我想看一下。最新版的。” 胡主任从文件柜里翻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他。 齐学斌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来。 “这份预案里对凤凰岭水库的泄洪标准是按照什么级别定的?” “按照百年一遇的标准。”胡主任说,“凤凰岭水库是七十年代建的中型水库,库容两千三百万方。当时的设计标准是五十年一遇洪水设计、百年一遇洪水校核。” “也就是说,如果来的是超过百年一遇标准的洪水,凤凰岭水库的泄洪能力是不够的?” 胡主任的表情变了一下。 “理论上是这样。但百年一遇的概率本身就很低。省里的气象模型也没有给出这样的预判。” 齐学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胡主任,我跟你说一件事。我今天凌晨检查过河西村的河堤,堤面有五条新裂缝。凤凰岭水库过去三个小时水位上涨了零点二米。省台和市台的雷达数据出现了偏差。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你觉得正常吗?” 胡主任沉默了。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齐学斌说,“明天上午的市委防汛例会,我要在会上发言。我需要你帮我安排一个发言的时间。” “这个,市委的防汛例会议程是市委书记定的,我一个值班副主任没有权力。” “你帮我转达就行。就说清河特区管委会主任齐学斌,副厅级,请求在明天的防汛例会上做五分钟的专题汇报。内容是清河特区的防汛部署和对本次降雨的研判。” 胡主任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天亮之后跟市委秘书长汇报。” “谢谢。”齐学斌站起身来。 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天边已经微微发白了。但不是正常的晨曦那种明亮的白,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压抑感的惨白。云层很厚,从地平线一直堆到天顶,像是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了整座城市的头顶。 空气里的湿度更重了。衣服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齐学斌上了车,拨通了老吴的电话。 “老吴,河西村的转移进度怎么样了?” “刚才赵大壮打了电话来,最后一批人已经上车了。截止到凌晨四点五十分,三个村的两千三百一十八人全部撤离完毕。清河中学的安置点已经满了,多出来的人安排在了特区文创园的体育馆里。” “好。”齐学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全部撤完了。一个不落。” “齐主任,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汇报。”老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刚才市委办那边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们为什么在没有红色预警的情况下擅自启动一级防汛战备和强制转移。他们的原话是,清河的做法和省市两级的防汛部署不一致,要求我们提交书面说明。” 齐学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嘲讽的表情。 “谁打来的?” “说是市委办的综合一处。但我估计背后是有人递了话。” 有人递了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在惦记着他齐学斌是不是越权了。 “书面说明我来写。”齐学斌说,“你不用管这个。把安置点的物资保障盯住,别让转移的群众挨饿受冻。” “放心,已经安排好了。管委会食堂的师傅连夜做了三百份盒饭,第一批已经送过去了。” “好。辛苦了老吴。”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车座上。 天已经完全亮了。但那个“亮”并不让人觉得安心。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远处的凤凰岭完全隐没在云雾里,连山脊线都看不见了。 风起来了。不是正常的夏天的暖风,而是一种夹杂着水汽的冷风。吹在脸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小的水滴打在皮肤上。 那不是雨。 那是雨的前奏。 齐学斌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省气象台的最新预报依然是橙色预警,中到大雨局部暴雨。措辞跟昨天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上眼睛。 脑海里,前世那场暴雨的画面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浑浊的洪水冲过河西村的街道。房屋在水中像积木一样倒塌。有人在屋顶上挥舞着衣服呼救,但救援的冲锋舟在激流中翻覆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洪水卷走的画面,在电视新闻里被反复播放了整整一周。 三十七条人命。 而在这一世,那三十七个人现在正坐在清河中学和文创园的安置点里,吃着热腾腾的盒饭。 不管明天的市委例会上会发生什么,不管那个书面说明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政治麻烦。 他不后悔。 一个人命都值不回来。 第362章 暴雨将至,雷霆手段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厚重的云层,艰难地洒在清河特区的街道上。空气里的水汽浓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觉得胸口发闷。这种闷热并不寻常,就像是整个天空变成了一个密闭的蒸笼,底下还在不断地加着柴火。 齐学斌没有回宿舍休息,他让老张直接把车开到了长鹏汽车的厂区。 此时的长鹏厂区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工人们穿着雨衣或者工作服,正一车一车地往大门口和厂房四周堆砌沙袋。虽然很多人并不理解为什么要防汛,但在老李的死命令下,动作并不慢。毕竟在清河特区,齐学斌的话就是绝对的权威。 商务车刚在厂房一号车间门口停稳,齐学斌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进去。 车间里的灯光很亮。老李正站在一排临时搭建的钢管架子前,指挥工人们把一些轻型的模具往上搬。看到齐学斌进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快步迎了上去。 “齐书记,您怎么来了。沙袋已经堆了一万多个了,按照管委会的要求,外墙围了一圈半米高的防水坝。您看看这进度,应该没问题吧?” 齐学斌没有接话,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车间一楼。他在刑警队养成的观察习惯让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突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指着车间深处几个被防尘布盖着的巨大金属箱体。 “那是周远航从深圳发过来的那批核心封装设备?”齐学斌的声音沉了下来。 老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对,前天晚上刚卸的货。那几个大家伙太沉了,单台重量超过十二吨。厂里的行车承重不够,平时挪动都得靠重型液压车。我想着防水坝都建好了,一楼应该没问题,就先让工人们用防水布盖起来了。毕竟搬运一次太费事,而且这可是上亿的设备,万一磕着碰着……” “胡闹!”齐学斌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喝,这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震得所有人耳朵发麻。 老李被吼得愣住了。他认识齐学斌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年轻的特区一把手发这么大的火。平时齐学斌总是温和的,哪怕是面临省里的巨大压力也面不改色,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你以为防水坝是万能的吗!”齐学斌大步走到那些金属箱体前,一把扯下防尘布,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精密仪器,“如果洪水漫过防水坝呢?如果地下管网倒灌呢?这批设备价值一亿两千万,是长鹏底盘生产线的命根子。要是泡了水,长鹏今年下半年的量产计划就全完了。你拿什么赔?拿你的命赔得起吗?” 老李的脸色顿时白了,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也是老汽车人了,知道这些电子设备哪怕是进了水蒸气都会导致严重的故障,更别说直接泡在洪水里了。 “齐书记,是我的疏忽。我马上调液压车和叉车过来,把它们弄到二楼去。” “二楼的楼板承重够吗?”齐学斌问,目光依旧严厉。 老李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几台设备太集中可能不行,得分开摆放。但是从一楼吊装到二楼,靠我们现在的设备可能得花五六个小时。加上调试平衡,时间可能更长。” “来不及了。”齐学斌果断打断他,“就在一楼就地垫高。调集所有能用的液压车,用钢板和方木在下面搭台子,至少垫高一米五。周边再用双层沙袋垒一圈防水墙。” “可是方木和钢板不够。”老李急得直搓手,“昨天建临时防水坝把厂里的备料用得差不多了。现在去买也找不到开门的建材市场啊。” “不够就去买,去借,去抢!”齐学斌盯着他,“老吴那边已经协调了周边的建筑工地,我马上让他派人送钢板过来。叉车呢?厂里有几台叉车?” “三台,都在门口运沙袋。”老李回答,声音都在发抖。 “全调过来!”齐学斌转头对跟在身后的老张说,“老张,你开我的车去趟管委会,让苏清瑜把周边工地的叉车全部征用,直接开到长鹏车间来。今天上午十点之前,这几台设备必须全部垫高。” 老张应了一声,飞奔出门,连雨衣都没来得及穿。 齐学斌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的台子上,解开衬衫的袖扣,把袖子卷到手肘处。他三十一岁的身体里蕴藏着警校锻炼出来的强大力量,虽然一夜未眠,但肌肉的线条依然充满了爆发力。 “发什么愣!干活!”他对着还在发呆的工人们吼了一声,然后自己直接走到一个装满沙子的编织袋前,双手抓住袋口,腰部猛地一发力,一百多斤的沙袋被他稳稳地扛到了肩上。 “齐书记,您别动手啊!”老李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想接。这可是副厅级的领导,真要闪了腰,他这个厂长就不用干了。 “别废话,赶紧去指挥液压车定位。”齐学斌扛着沙袋,稳健地走到那排精密设备旁边,将沙袋重重地放平在地上,动作利落得像个干了十几年的老装卸工。 车间里的工人们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堂堂一个管委会主任,副厅级的领导,竟然跟他们一样扛沙袋。这种震撼比任何命令都管用。在工人们质朴的观念里,领导都是坐在空调房里指手画脚的,能亲自下场干粗活的,那就是值得卖命的真兄弟。 “都愣着干什么!跟着齐书记干啊!”一个班长大喊一声,带头冲向沙袋堆。 整个车间瞬间像是一台加满油的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液压车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呼喝声、钢板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激昂的抗洪交响乐。 齐学斌没有停下,他扛完一袋又一袋。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白衬衫,紧紧贴在结实的后背上。作为警校出身的前刑警队长,他的体能远超常人,即便是一夜未眠,此刻爆发出来的力量也让旁边的年轻工人都自叹不如。 老李在一旁一边指挥车辆就位,一边看着齐学斌那个不知疲倦的背影,眼眶不由自主地热了。他明白了齐学斌为什么能在短短几年内把清河特区从无到有建起来,能在省里那些大老虎的嘴里抢下这块肉。这是一个真的敢把命填进去的人。 三个小时后。 上午九点十分。 四台重型叉车从外面轰鸣着开进车间,那是苏清瑜紧急征用的。钢板和方木也源源不断地运了进来。 在几十号人的合力下,巨大的方木底座一层层垫起,钢板铺设其上,几台重达十几吨的封装设备被液压车一点点顶起,稳稳地安置在了一米五高的防汛台上。外围又垒起了一道坚实的沙袋墙,最后用加厚的防水油布整体罩住,边缘用膨胀螺栓死死钉在地面上。 弄完最后一道工序,齐学斌靠在沙袋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衬衫已经变成了泥灰色,双手沾满了油污和泥土。 老李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齐书记,都弄妥了。就算水淹进车间一米,这批设备也绝对安全。”老李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齐学斌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大半瓶水,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流下,稍稍缓解了内心的焦灼。 “干得不错。”他把剩下的水浇在头上,甩了甩短发,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接下来让所有人把车间门封死。非必要人员全部撤到二楼办公区待命。” 就在这时,齐学斌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苏清瑜的名字。 “喂,清瑜。” “学斌,出事了。”苏清瑜的声音透着焦急,背景音里甚至能听到管委会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刚才接到三道弯村的紧急报告。原本计划今早七点完成最后一批撤离,但村里突然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齐学斌眉头一皱。 “村里有三十几个老人,死活不肯上车。他们舍不得家里的粮食和牲口。本来村支书好说歹说已经劝动了几个,但村里有个叫刘三炮的村霸,带着几个人在旁边起哄煽风点火。” “刘三炮?他煽动什么?”齐学斌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说政府转移村民是想借机拆迁占地,说如果现在走了,房子被推了都不知道。他还放话说,谁敢强行带他们走,他就跟谁拼命。现在那几十个老人全被他蛊惑了,堵在村口,连转移大巴的司机都被他们打了。村支书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已经急哭了。”苏清瑜快速汇报着情况。 “胡闹!”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冷光,仿佛一把出鞘的尖刀,“公安局的人没去吗?” “去了两辆警车四个民警。但刘三炮手里拿着杀猪刀,老人们又躺在大巴车前面,民警不敢采取强制措施,怕引发群体事件。” “怕引发群体事件,就不怕他们被洪水淹死吗!”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清瑜,你通知县公安局,让他们马上派警力过来!另外,直接联系市局刑侦支队长李刚,请他带一支精干力量火速赶到三道弯村支援!我现在就过去。” “你要亲自去?那种场面很混乱,你现在是副厅级领导,万一伤着……”苏清瑜担忧地说。 “如果今天淹死一个人,我这个副厅级拿来有什么用?去办!”齐学斌不容置疑地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对老李交代了一句:“守好厂区。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 说完,他大步走出车间。老张已经开着那辆满是泥水的商务车在门口等着了。 “去三道弯村。快。”齐学斌坐进副驾驶,重重地关上车门。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长鹏厂区,朝着沿河的三道弯村狂奔而去。 天空越来越暗。才上午九点多,光线却昏暗得像是傍晚。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空气中的沉闷感已经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偶尔有一两道惨白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炸裂,照亮了天际那片浓重如墨的黑色。 风也停了。树叶静止在半空中,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往往是特大风暴降临前最可怕的征兆。 二十分钟后,商务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三道弯村的村口。 前方的泥路上,停着两辆大巴车。大巴车前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旁边还围着几十号人,吵吵嚷嚷,群情激愤。 几个穿着警服的民警正满头大汗地在人群中劝说着,但声音完全被嘈杂的叫骂声淹没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没安好心!就是想骗我们离开,好占我们的地!” “我的猪还在猪圈里,我不走!死也要死在家里!” 人群中央,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过肩龙的壮汉尤为显眼。他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正指着一个民警大骂。 “我告诉你们,今天谁敢碰村里的老人一下,我刘三炮第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真当咱们三道弯村的爷们是吃素的?惹急了老子,老子去省里告你们去!” 旁边的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叫嚣,手里拿着扁担和锄头,摆出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村支书急得直跳脚,拉着刘三炮的胳膊哀求:“三炮,你别闹了,气象局说有暴雨,政府是为了大家好啊。这河沟里要是涨水了,咱们村可是第一个被淹的!” “滚一边去!”刘三炮一把甩开村支书,“什么狗屁暴雨,老子在这里住了三十年,哪年夏天不下暴雨?淹死过人吗?他们就是想拆迁!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拿了政府多少好处?” 齐学斌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衫上沾满了泥土和油污,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冷冽的威压,却让原本喧闹的外围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纷纷让开了一条路。这种气场是在无数次生死考验和官场博弈中磨砺出来的,根本不是几个村野莽夫能抵挡的。 “你是谁啊?干什么的?”一个混混指着齐学斌问。 齐学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人群中央。 市局李刚的支援队伍还没到。现场只有那四个被围困的基层民警。 “齐主任!”村支书眼尖,一眼认出了齐学斌,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扑了过来,“齐主任,您可算来了。他们就是不肯走啊。刘三炮带头闹事,非说我们要强拆。” 齐学斌拍了拍村支书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走到那个拿杀猪刀的壮汉面前。 “你就是刘三炮?”齐学斌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降了几度。 刘三炮上下打量了齐学斌一眼,看他穿得脏兮兮的,但气场却出奇的强,背后跟着的四个民警都对他毕恭毕敬,不禁皱了皱眉。 “你哪根葱?管得着老子吗?”刘三炮把玩着手里的杀猪刀,试图用凶狠的动作掩饰内心的那一丝不安。 “我是清河特区管委会主任齐学斌。”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河的老百姓没人不知道齐学斌的名字,这位可是把整个清河翻天覆地的狠角色。连梁家那种在汉东省一手遮天的大家族都在他手里吃了瘪,更别提普通的乡镇地痞了。 刘三炮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脖子。在这群村民面前服软,他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混。 “管委会主任怎么了?主任就能抢老百姓的房子吗?我告诉你齐学斌,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们也不走!”刘三炮用刀尖指着齐学斌的鼻子。 齐学斌看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刀尖,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聚众阻碍国家防汛救援,持械威胁国家工作人员。”齐学斌的语气突然变得像冰一样冷,“刘三炮,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往轻了说是妨碍公务,往重了说是危害公共安全。” “你少拿这些大话吓唬我!老子不吃这一套!”刘三炮被齐学斌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地吼道,“有种你今天就从我身上压过去!” 齐学斌没有再跟他废话。 他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刘三炮拿刀的手腕。 刘三炮一惊,本能地想要挣脱,但他发现齐学斌那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手,竟然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了他的关节。那是警校散打冠军的力量,加上多年刑警生涯的实战经验,根本不是这种靠虚张声势混日子的地痞能比的。 紧接着,齐学斌右手猛地击打在刘三炮的肘部麻筋上。 刘三炮惨叫一声,手一松,杀猪刀当啷落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齐学斌已经一个利落的擒拿动作,将他的手臂反扭到背后,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 刘三炮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疼得直抽冷气,脸涨得通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从出手到制服,不到三秒钟。 周围的几个混混见状想上前来帮忙,齐学斌猛地抬起头,凌厉的目光刀子般扫过他们。 “谁敢动,按袭警和破坏防汛罪论处,直接关进去三年起步!”齐学斌怒喝。 那几个混混被他身上的杀气吓住了,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往前迈一步,甚至有人悄悄把手里的扁担放下了。 齐学斌把刘三炮交给旁边的两个民警。 “上铐。” 四个民警如梦初醒,赶紧掏出手铐把刘三炮死死铐了起来。 齐学斌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些还躺着的老人,以及周围那些面带惧色的村民。 他知道,这个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讲政策也是没用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大自然不会给他们留出慢慢做思想工作的时间。他必须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打破他们的心理防线。 “都给我听清楚了!”齐学斌的声音在村口回荡,压过了远处的闷雷声,“这不是跟你们商量!这是战时指令!” 他指着身后的那条已经水位暴涨的清河。浑浊的河水正翻滚着白色的泡沫,平时清澈的河道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头发狂的泥龙。 “我齐学斌用项上人头担保,今天这里一定会发大水。你们舍不得家里的猪和鸡,好,只要你们人上了车,家畜淹死了,特区财政按市场价双倍赔偿!房子冲垮了,政府给你们盖新的!” 人群中有一阵轻微的骚动。有几个老人慢慢坐了起来。 “但是!”齐学斌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同惊雷般砸在每个人心头,“如果你们因为不走而被水淹死了,谁来赔?你们的命难道还不如几头猪值钱吗!” 地上的一个老太爷梗着脖子喊:“我不信!哪有那么大的水。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死在这里了,谁也别想让我走!”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大步走到那个老太爷面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弯下腰,双手穿过老太爷的腋下和腿弯,一把将这个百十来斤的老人强行扛在了肩上。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你这个土匪!当官的打人了!”老太爷在齐学斌肩上拼命挣扎叫骂,双手使劲捶打着齐学斌的后背。 齐学斌充耳不闻,扛着老太爷径直走到大巴车前,一步跨上车门,把老太爷按在座位上。 “看住他,不许他下车。”齐学斌对车上的工作人员命令道。 然后他转过头,站在大巴车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些被彻底震慑住的村民。 他脸上的线条冷硬如铁,没有半点平时温和的领导做派,完全是一个铁血的指挥官。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民主和协商必须给效率让路。 “所有年轻的,扶着老的。所有民警,帮忙抬人。抬也要给我全部抬上车!半个小时内,如果这里还有一个人,我拿你们试问!”齐学斌厉声吼道。 人群终于动了。 齐学斌刚才那雷霆般的手段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侥幸心理和反抗意识。在求生本能和绝对威权的压迫下,加上领头的刘三炮被抓,村民们开始陆续上车。 十几分钟后,李刚带着市局刑侦支队的人也火速赶到了。看到齐学斌浑身泥水地站在那里,李刚吓了一跳。 “齐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种场面交给我们处理就行了。” “别废话,维持秩序,把最后的人弄上车。”齐学斌甩下一句话。 有了大批警力的加入,撤离速度陡然加快。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老人,在干警们的半搀半抱下,也终于坐进了大巴。村干部们则抓紧时间挨家挨户进行最后的搜查,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人。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最后一辆大巴车的车门缓缓关上。 赵大壮满头大汗地跑到齐学斌面前汇报:“齐主任,所有登记在册的人员,除了被控制的刘三炮那几个,全部上车了。一个不少。” “开车。”齐学斌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大巴车车队在警车的开道下,缓缓驶离了三道弯村,朝着地势较高的文创园方向驶去。沉重的车身在泥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齐学斌站在村口的高坡上,看着车队渐渐远去,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黑云已经压到了头顶,像是一口巨大的黑色铁锅,把整个清河倒扣在里面。四周安静得可怕,连平时河岸边的鸟叫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状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土腥味,那是河水翻涌和泥土被彻底浸透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齐主任,我们也撤吧,这天看着确实有点吓人。”李刚走过来说,他也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危险。 “撤。”齐学斌转身走向自己的商务车。 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车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轰隆! 一声炸雷在众人头顶轰然爆开,声音大得仿佛要把人的耳膜震碎,连地面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天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猛地撕裂开来。 没有雨点,没有过渡。 那是如同天河决堤一般的倾泻。无数道雨柱像瀑布一样从黑色的云层中砸下来,砸在泥地上溅起半米高的水花,砸在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视线在一瞬间就被白茫茫的水幕彻底吞噬,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米。 第一波特大暴雨,降临了。 齐学斌迅速钻进车里,用力拉上车门。雨水瞬间模糊了所有的车窗。 他看着窗外那仿佛要毁灭一切的雨幕,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这场雨的强度,比他前世记忆中的更加猛烈,更加骇人。 暴雨将至时的种种预兆,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这场真正的大考,正式拉开了帷幕。而清河的命运,就掌握在这场与天搏命的战斗中。 第363章 洪峰过境,人间炼狱与诺亚方舟 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灰色帷幕,视线根本无法穿透哪怕十米的距离。风势也越来越猛烈,裹挟着雨水,像无数条鞭子一样抽打着萧江市的每一寸土地。 萧江市防汛指挥中心,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惊恐。墙上的巨大电子屏幕不断闪烁着红色的刺眼光芒,那是各个监测站传回来的危险警报。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的声音已经嘶哑。 市长陆正阳站在沙盘前,双眼布满血丝,盯着上游那几个用红旗标记的水库,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毫无察觉。 市长,上游白龙江堤坝出现管涌,临水县防汛办刚打来电话,他们的抢险队根本堵不住,请求市里紧急支援!一个满身是水的参谋跑进来大喊。 陆正阳猛地转过头,声音干涩。 支援?我拿什么支援?武警萧江支队的人已经全撒出去了,现在连市区的排涝都顾不过来!临水县那边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死守!无论如何要保住县城! 话音刚落,另一部红机急促地响了起来。那是省防汛指挥部的专线。 陆正阳心里咯噔一下,几步跨过去接起电话。 我是陆正阳。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省里常规的询问,而是叶援朝常务副省长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陆正阳!你们萧江是怎么搞的!省气象台昨天下午就把预警升级到了红色,你们为什么不提前组织群众转移?刚刚接到报告,萧江下辖的两个工业强县,安东和临水,有多处老旧堤坝发生决口!洪水已经冲进了县城!现在省委的电话都被求救信号打爆了,沙书记震怒,你们市委到底在干什么! 陆正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叶省长,这雨下得太突然,强度完全超出了历史极值。安东和临水这两个县原本不是防汛的重点区域,而且……而且昨天上午的市委防汛例会上,我们评估后认为暂时不需要大规模转移,怕影响生产秩序。 怕影响生产?叶援朝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那现在呢?现在不仅生产停了,连人都要保不住了!我告诉你陆正阳,如果这次出了大规模人员伤亡,你这个市长就当到头了!我现在已经在去萧江的路上了,带着省防汛抢险总队。在我到之前,你就算是拿人去填,也得把缺口给我堵住! 叶援朝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在省防汛指挥部的一间休息室里,叶援朝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洪灾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他原本还想着,等这场所谓的大雨过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省委常委会上,拿清河特区那个擅自停工、搞强制转移的齐学斌开刀。 一个刚提拔的副厅级,仗着有沙家康撑腰,就敢在没有红色预警的情况下,在整个萧江市乃至汉东省唱反调,搞出那么大动静。这简直是目无组织纪律的典型。他连指控的草稿都想好了:好大喜功,扰乱经济,制造社会恐慌。 只要能把这顶帽子扣实了,齐学斌刚铸就的金身就算不废,也要掉一层皮。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灾难真的降临了,而且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惨烈。 叶省长。秘书悄声走进来,递上一份最新的灾情简报。 说。叶援朝没有接报告,只是闭着眼睛。 安东县和临水县灾情最重。安东县的两个沿江工业园全部被淹,初步估计损失超过十个亿,目前有数千名群众和工人被困在房顶和二楼,等待救援。临水县更惨,县城低洼处水深已经超过两米,通讯中断了三分之一。 秘书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被这些数据吓到了。 叶援朝猛地睁开眼。 清河呢?那个齐学斌搞得轰轰烈烈的清河特区,现在情况怎么样?长鹏汽车厂被淹了没有? 秘书咽了一口唾沫,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 清河特区……目前没有人员伤亡报告。 什么?叶援朝眉头一皱,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人员伤亡?他们不是沿河有三个村吗? 是的。但齐学斌在暴雨来临前的十个小时,就已经下达了死命令,动用警力把那三个村的三千多名群众全部强制转移到了地势最高的中学和文创园体育馆。昨天我们还觉得他是在小题大做…… 那厂区呢?叶援朝不死心,长鹏汽车那可是建在地势相对较低的区域。 长鹏厂区进水了,一楼水深大概有六十公分。但是……但是他们也提前做了准备。所有核心设备,包括那批价值上亿的深圳封装设备,都在暴雨前被强行垫高了一米五。目前为止,除了浸泡损坏了一些建筑材料,核心资产……零损失。 休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援朝死死盯着秘书手里的报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在这个全省哀嚎、萧江市几近崩溃的时刻,清河特区就像是一艘在大风大浪中稳稳前行的诺亚方舟。齐学斌那看似疯狂、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的过度防疫,现在变成了最有先见之明、最力挽狂澜的神级操作。 不仅没有笑话看,齐学斌这一次,算是彻底把清河打造成了汉东省防汛工作的一座丰碑。 备车!去萧江!叶援朝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与此同时,清河特区。 狂风暴雨中,清河的水位已经远远超过了历史最高警戒线。浑浊的河水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河道,漫灌进了河岸两边的低洼地带。 三道弯村首当其冲。 水流夹杂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木、垃圾甚至死去的家畜,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刷着村里的房屋。那些平时看起来坚固的土砖房,在洪水的浸泡和冲击下,一栋接着一栋地倒塌,发出沉闷的轰响。 刘三炮家的两层红砖楼,因为地势最低,一楼已经完全没入水中。他引以为傲的猪圈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如果这个时候村里还有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幸运的是,村里一个人都没有。 镜头切换到清河特区文创园体育馆。 这里是地势最高的区域,体育馆的建筑结构异常坚固。此时,馆内灯火通明。两台大型柴油发电机在外面轰鸣作响,确保了内部的电力供应不断。 三千多名从沿河三个村转移出来的群众,正密密麻麻但井然有序地坐在馆内的看台上和篮球场上。地上铺着厚厚的防潮垫和崭新的棉被。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的香气。 管委会的工作人员和长鹏汽车自发组织的青年突击队,正推着小车在人群中分发热腾腾的盒饭。白菜猪肉炖粉条,配上白米饭,在这样寒冷潮湿的天气里,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王老太坐在最中间的一个防潮垫上,手里捧着一盒还冒着热气的饭,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体育馆中央悬挂的那块巨大的led显示屏。 屏幕上正在播放萧江市电视台的紧急直播。 画面里,安东县的街道已经变成了河流。一辆小轿车像玩具一样在水里翻滚。远处的屋顶上,几个人绝望地挥舞着红色的衣服,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救援冲锋舟。 王大海坐在他奶奶旁边,看着电视里的惨状,筷子停在了半空,嘴巴半张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些还在因为被强制转移而心生怨气的同村人。 你们都看看!王大海突然站起来,指着大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看看电视里放的!那就是如果齐书记不逼我们走,我们现在的下场!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停下动作,抬头看着屏幕。 画面中,一栋被水浸泡的老房子在洪水的冲击下轰然倒塌,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上。 看到这一幕,人群中爆发出几声惊呼。很多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知道,安东县的老房子跟他们三道弯村的房子一模一样。 如果我们在家里……一个老汉喃喃自语,手里的饭盒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全完了。我们全都会死在里面。王大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我昨天还在骂齐书记是土匪,说他抢老百姓的房子。我真他妈不是人! 王老太慢慢把饭盒放下,双手合十,对着大门的方向拜了拜。 那是菩萨下凡啊。她声音颤抖着说,齐书记那是把我们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房子没了,命还在,还能重盖。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体育馆里安静了下来。那些昨天还在跟着刘三炮闹事、甚至躺在车轮底下撒泼的人,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有的甚至忍不住偷偷抹眼泪。 在这个被洪水肆虐的人间炼狱里,他们这里就是唯一的诺亚方舟。 而打造这艘方舟的舵手,此刻并不在温暖安全的指挥部。 他正站在最危险的风口浪尖上。 距离体育馆十五公里外,清河与临水县交界的白龙江大堤。 雨势如同瓢泼,砸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江水在脚下疯狂地翻滚咆哮,水位距离堤顶已经不足一米,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齐学斌穿着橙黄色的救生衣,浑身泥水,正站在大堤最危险的迎水面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部套着防水袋的对讲机。 老吴!第三批沙袋运到了没有!他对着对讲机大吼,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 到了!到了!管委会所有的男同志全拉上来了!老吴声嘶力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不仅是管委会的人,长鹏汽车除了留下必要的留守人员外,老李带着两百多个精壮的小伙子也冲上了大堤。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这段大堤决口,洪水就会倒灌进清河的地势低洼区,长鹏厂区虽然垫高了设备,但也撑不住几米高的洪峰直接冲击。 这不仅是保卫家园,这是在保卫他们刚燃起的希望。 齐书记,水流太急了,临时打的木桩根本站不住!一个武警中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跑到齐学斌身边喊道。 武警支队的两个排被紧急调到了这段大堤,但面对这种百年一遇的洪峰,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用铁丝网包沙袋!沉下去!齐学斌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双眼在黑暗中闪着狼一般的光芒,打桩机开不上来,就用人力砸! 他没有退回到安全的指挥所,而是直接冲进泥水里,和武警战士们一起,扛起一个用铁丝网包裹着三个沙袋的巨大沉箱。 一、二、三!下! 伴随着整齐的嘶吼声,沉箱被重重地推入狂暴的江水中,勉强稳住了那一块即将被冲刷出缺口的堤坝。 齐学斌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搬运沙袋,已经被磨出了血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今年三十一岁,正处于男人体能和意志的最巅峰状态。警校里练就的钢铁身躯,在这个时刻爆发出了令人震撼的能量。 老李带着长鹏的工人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特区的一把手,汉东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没有打伞,没有穿雨衣,就穿着一件救生衣,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跟普通士兵一起死战。 老李的眼睛瞬间红了。 长鹏的爷们!死守大堤!绝不能让齐书记一个人扛!老李嘶吼一声,带头冲进了暴雨中。 两百多名工人像一群发怒的狮子,呼啸着加入了抢险的队伍。 狂风怒号,浊浪排空。 在这场毁灭性的大自然灾害面前,清河大堤上筑起了一道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钢铁长城。 齐学斌站在泥水里,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江水。 他知道,这是他这一生中,打得最硬的一场仗。 不为权力,不为前途,只为身后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那些人。 与此同时,汉东省防汛总指挥部。 沙家康面沉似水地坐在主位上。整个大厅里死寂得落针可闻,只有大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伤亡数据在跳动。那些红色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省委省政府的脸上。 叶援朝坐在沙家康的斜对面,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刚才接到安东县的报告,死亡人数已经突破了两位数,失踪人数还在持续上升。 “这就是你们省防总昨天向我汇报的‘常规夏季强降雨’?”沙家康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官员,声音里透着令人不寒裁的威压。 没有人敢接话。气象局的局长更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 “一天一夜,两个工业大县几乎被彻底摧毁。几万名群众流离失所。”沙家康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在昨天上午,还有人在我这里打小报告,说清河的齐学斌小题大做,说他搞强制转移是扰乱地方经济,是居心叵测!现在呢?” 沙家康的目光直刺叶援朝。 “叶副省长,你昨天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齐学斌的做法会造成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吗?” 叶援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沙书记,这次的雨势确实远超历史极值。安东和临水的溃堤有历史遗留原因……” “历史原因不是推卸责任的借口!”沙家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整个萧江市,只有清河特区做到了提前一天转移所有低洼地带的群众。他齐学斌不是神仙,他为什么能未雨绸缪?因为他把老百姓的命看得比头上的乌纱帽还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谁都知道,沙书记这是在借机敲打叶系。 “通知省委办公厅,立刻向全省通报清河特区的防汛经验。”沙家康站起身,斩钉截铁地下令,“另外,从省财政紧急调拨五千万救灾专项资金,第一批直接打到清河的账上。他们转移了那么多人,安置费用不能让他们自己掏!” “沙书记,清河那边并没有受灾,资金是不是应该先向安东和临水倾斜?”省财政厅的一个厅长忍不住插了一句。 “没有受灾是因为人家工作做在了前面!难道非要等死了人才给钱吗!”沙家康怒目而视,“就按我说的办。谁敢在这个时候卡清河的脖子,我扒了他的皮!” 叶援朝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在省委的这个层面,他已经彻底输了。齐学斌凭借这场洪灾,不仅稳住了他的基本盘,更是将声望推到了一个连他这个常务副省长都无法轻易撼动的高度。 而在白龙江大堤上,齐学斌的战斗还在继续。 黑色的夜幕仿佛被狂风撕裂,暴雨如注,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照明灯的光束在雨幕中艰难地穿透着,照亮了那些在泥浆中拼命搏杀的身影。 管涌的口子越来越大,浑浊的江水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不行了!齐书记,水压太大,沙袋填进去就冲走!”武警连长声嘶力竭地喊道,“必须用重型机械或者车辆沉下去堵住口子!” 齐学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四下看去。这里是江堤的狭窄地段,别说是重型机械,连普通的卡车都开不上来。唯一能开上来的,只有那几辆用来运送沙袋的轻型农用车。 “老张!”齐学斌转头对着不远处大喊。 老张正扛着沙袋往上冲,听到喊声赶紧跑过来。 “把那两辆报废的农用三轮车推过来!里面装满石头和沙袋!”齐学斌指着堤坝下方。 “齐书记,那车是……” “别管谁的!推过来!” 几分钟后,两辆装满沙袋的农用车被众人合力推到了管涌口上方。 “一、二、三!推!” 扑通!巨大的水花溅起两米多高。两辆农用车被推入管涌处,沉重的车身和满载的沙袋瞬间压住了汹涌的水流。 “快!继续填沙袋!把缝隙堵死!”齐学斌带头冲上去。 工人们和武警战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无数的沙袋像雨点一样砸向那个缺口。 经过漫长而绝望的两个小时,管涌终于被彻底堵住。水位虽然还在上涨,但堤坝暂时保住了。 齐学斌脱力地瘫倒在泥泞的堤面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瘫倒在地的工人和士兵,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他知道,他们守住了。守住了清河,也守住了希望。 第364章 中流砥柱 凌晨两点,清河特区防汛指挥中心。 苏清瑜紧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水位线,眉头紧锁。外面的雨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伴随着狂风越下越猛。整个清河县就像是一条在狂涛骇浪中挣扎的孤舟。 “苏副主任,白龙江大堤的管涌虽然暂时堵住了,但邻县的情况越来越糟。”老吴拿着一份湿漉漉的传真跑进来,声音发颤,“临水县的北侧江堤全线溃退,洪水没有顺着主河道往下流,而是因为地形原因,开始倒灌我们清河的高新产业园区侧翼!” 苏清瑜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高新产业园区侧翼,那是长鹏汽车的电池车间所在地。虽然核心封装设备垫高了,但如果侧翼大堤决口,几百万立方的洪水直接灌进去,巨大的水压会瞬间冲毁车间建筑。那不仅是一亿两千万设备的问题,更是整个长鹏造车心血付之东流的灭顶之灾。 “侧翼大堤现在的防守力量有多少?”苏清瑜急问。 “只有三十几个巡堤的民兵。武警的主力都在正面大堤防守。”老吴急得直跺脚,“而且去侧翼的道路已经被积水淹没了一大半,重型车辆根本进不去,只能靠人扛沙袋!” “立刻联系齐书记!”苏清瑜抓起对讲机。 此刻的齐学斌,正坐在白龙江正面大堤的一个临时帐篷里。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泥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刚经历了两个小时的抢险,他的体力消耗极大,但他连一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正用手电筒查看着水系图。 对讲机里传来苏清瑜焦急的声音。 听完汇报,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他猛地站起身,扯下挂在旁边的一件干救生衣套上。 “老张!叫上李刚,把市局刑侦支队剩下的兄弟全带上!跟我去侧翼大堤!”齐学斌对着帐篷外大吼。 “齐书记,您不能再去了!”武警某部的一位连长跑过来拦住他,“您在这已经拼了三个小时了,侧翼那边水流倒灌,地形复杂,危险系数极高,交给我们去处理吧!” “你们守好正面,绝不能让主河道出事。侧翼我带人去填!”齐学斌一把推开连长的手,“那里是长鹏的电池车间,是清河的未来。这块阵地,我必须亲自去守!” 连长看着齐学斌坚定得近乎疯狂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立正敬了个礼:“齐书记,保重!” 二十分钟后。 侧翼大堤。 这里的情况比老吴汇报的还要糟糕。倒灌的洪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疯狂地撕咬着并不宽阔的堤坝。迎水面的一大块泥土已经在水流的漩涡中崩塌,形成了一个宽达四米的缺口,浑浊的江水正倒灌进来,冲击着下方的防浪林。 三十几个民兵正在绝望地往缺口处扔沙袋,但那些百十斤重的沙袋刚一扔下去,就被湍急的水流像玩具一样卷走,根本起不到任何阻挡作用。 “不行了!堵不住了!撤吧!”一个年轻的民兵崩溃地大喊。 “谁敢撤!” 一声暴喝在暴雨中炸响,声音大得盖过了雷声和水流声。 齐学斌带着刑警大队的干警们冲到了缺口处。他没有打伞,任凭暴雨砸在脸上。 “齐主任!”民兵队长看到齐学斌,像看到了救星,但又满脸绝望,“缺口太大,水流太急,单靠抛沙袋根本沉不下去啊!” 齐学斌借着探照灯的光,死死盯着那个还在不断扩大的缺口。他知道民兵队长说得对,这种水压下,单兵抛掷沙袋无异于精卫填海。 “把所有的粗麻绳拿过来!”齐学斌转头对李刚吼道,“把五到八个沙袋绑在一起,做成大沙包!大家手拉手,结成人墙,下水去把沙包压实!” “下水?”李刚愣住了,“齐书记,这水流太急了,下面深浅不知,万一被卷走……” “没有万一!缺口不堵上,后面的厂区全得完蛋!全清河老百姓的心血全得完蛋!”齐学斌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我是特区一把手,我第一个下!李刚,你带人给我把绳子拉死!” 说完,齐学斌一把抓过一条粗麻绳,死死缠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交给了岸上的李刚。 “齐书记!使不得啊!”老张扑上来死死抱住齐学斌的胳膊,“您是副厅级干部,怎么能亲自下水!我去!我替您去!” “滚蛋!老子今年才三十一岁,体能比你这老胳膊老腿强得多!”齐学斌一把甩开老张,双手抓住一个由五个沙袋绑成的巨大沙包,足有四百多斤重。 他猛地暴喝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凭借着警校散打冠军和多年刑警一线锤炼出的恐怖核心力量,硬生生地将这个巨大的沙包扛了起来。 在一片惊骇的目光中,齐学斌扛着四百多斤的沙包,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汹涌的缺口中!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齐学斌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全身,强大的水压仿佛要将他的胸腔挤碎。洪水像无数只黑手,疯狂地拉扯着他的双腿,试图将他卷入无底的深渊。 “拉紧绳子!”齐学斌在水里艰难地探出头,吐出一口泥水,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他死死地将那个巨大的沙包压在缺口的最深处,利用自己的体重和沙包的重量,硬扛着水流的冲击。 岸上的李刚眼眶红了。他跟了齐学斌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主儿骨子里是个疯子,但没想到他能疯到这种地步。一个前途无量的副厅级大员,竟然像个敢死队员一样跳进泥水里当人肉沙袋。 “刑警支队的爷们!还等什么!”李刚嘶哑着嗓子怒吼,麻绳往腰上一缠,扛起沙包也跳了下去。 “扑通!”“扑通!” 十几个刑警,没有一个人退缩,全跟着跳了下去。 三十几个民兵被这一幕彻底震撼了。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官的都是在后面指手画脚的,什么时候见过一把手亲自跳江堵缺口的? “干他娘的!齐书记都不怕死,我们怕个鸟!”民兵队长抹了一把眼泪,狂吼一声,带着民兵们扛起沙包冲了上去。 不仅是他们。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鹏厂区。老李带着两百多名刚刚换班休息下来的工人,红着眼珠子冲上了侧翼大堤。老吴也带着管委会的一帮干部赶到了。 当他们看到齐学斌半截身子泡在湍急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抠住沙袋,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顶着洪水的冲击时,所有人的眼泪都下来了。 “齐书记!我们来了!” 老吴拦都拦不住。那些平时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的科长、处长,那些在生产线上一丝不苟的产业工人,此刻全疯了。 没有人在乎泥水有多脏,没有人在乎水流有多急。两百多号人,肩并肩,手拉手,跳进江水里,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沙袋像流水一样从岸上递下来,被这道人墙死死地压在缺口上。 齐学斌在水里泡了整整两个小时。 水温极低,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双腿因为长时间在水流中发力而开始控制不住地痉挛。但他没有退缩半步。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死死地钉在缺口最核心、受力最大的位置。 每一次有巨大的浪头打过来,他都会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用肩膀死死顶住那排沙袋。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感染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顶住!为了清河!”齐学斌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变了调。 “为了清河!”两百多号人齐声怒吼,声音穿透了暴雨和雷鸣。 这场殊死搏斗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 直到天色微明,雨势终于开始减弱。那个宽达四米的缺口,被硬生生地用三万个沙袋和两百多条血肉之躯彻底堵死了。 当最后一块防浪布被死死钉在沙袋墙上时,大堤上爆发出了一阵虚弱但疯狂的欢呼声。 齐学斌被李刚和老张从水里拖了上来。 他浑身的力气已经被彻底抽干,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泥泞的堤面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白衬衫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变成了破布条贴在身上,手臂上、肩膀上全是被铁丝和沙袋磨出的血痕。 但他笑了。他看着那道坚固的沙袋墙,看着下方安然无恙的厂区,笑得像个赢了全世界的赌徒。 武警连长不知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他看着躺在泥地里的齐学斌,眼神里没有了上下级的恭敬,只有那种战士对战士、男人对男人最纯粹的敬佩。 他从防水袋里掏出一包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烟,抽出一根还算干燥的,递到齐学斌嘴边,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燃。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齐书记。”连长蹲在他身边,声音低沉而诚恳,“我当兵十二年,参加过四次抗洪抢险,见过不少大领导。您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敢往泥水里跳的副厅级。” 连长站起身,退后半步,立正。 “向齐书记致敬!” 唰!大堤上的十几个武警战士,还有周围的民警和工人们,齐刷刷地向泥地里的齐学斌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齐学斌夹着烟,看着这群同样满身泥水的汉子,用沾满泥浆的手在太阳穴边轻轻回了一个礼。 他知道,经过这一夜的搏杀,他不仅保住了长鹏的厂区,更是在清河这片土地上,彻底铸就了自己不可战胜的金身。从此以后,在清河,他齐学斌指哪,这群人就会打哪。没有任何外部的力量能够再将他们拆散。 大堤上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泥地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更多的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仰面朝天大口喘着气。五个小时的殊死搏斗,把每个人身上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了。 老李从堤坡上踉跄着走过来,这个在长鹏车间里管着两千号工人的铁汉子,此刻脸上全是泥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的痕迹。他走到齐学斌身边,重重地在泥地上跪了下去。 "齐书记,老李代厂里两千多号弟兄谢谢你。"老李的声音哽咽得厉害,"那些设备是我们大半年的心血,要是今晚没保住,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总交代。" 齐学斌被李刚架着勉强坐起来,伸出沾满泥浆的手拍了拍老李的肩膀。 "起来。"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说话跟砂纸擦铁皮似的,"跪什么跪?厂是咱们一起建的,堤是咱们一起守的。你们今晚冲上来的两百多号工人,每一个都是功臣。回去告诉弟兄们,等水退了,管委会请全厂吃流水席。" 老李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站起身,转过头对着堤坡上的工人们吼了一嗓子:"弟兄们,齐书记说了,水退了请咱们吃大席!" 堤上响起一阵有气无力却真心实意的笑声和叫好声。 苏清瑜赶到侧翼大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是趟着没过膝盖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的。 当她看到齐学斌那副模样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白衬衫碎成了布条,手臂上的血痕像蜈蚣一样爬满了皮肤,嘴唇冻得发紫发白。但他居然还坐在泥地里抽着烟,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正跟武警连长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齐书记。"苏清瑜蹲到他面前,声音微微发颤,"你疯了。" 齐学斌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疯。清醒得很。堤保住了,厂保住了,人一个没少。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苏清瑜咬了咬嘴唇,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从防水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和一件干的冲锋衣,递给齐学斌。 "热的姜糖水。喝完了赶紧去医务室,你这个样子不处理会感染。" 齐学斌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滚烫的姜糖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指挥中心那边通知省防汛指挥部了没有?"齐学斌边喝边问。 "通知了。"苏清瑜点头,"我来之前就发了简报。侧翼大堤决口后抢堵成功,特区全域零伤亡,核心工业区安全。这份战报,十五分钟前就到省里了。" 齐学斌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他亲自去邀功。这份战报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它会像一颗石子投进汉东省的官场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此时此刻,汉东省防汛指挥部。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所有人都顶着黑眼圈忙碌了一整夜。大屏幕上的灾情数据不断跳动刷新,每一个变红的数字背后都是一片泽国、一段哀嚎。 沙家康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沉沉地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灾情标注。萧江市的情况最为糟糕,安东和临水两个县几乎被打成了筛子,经济损失的初步估算已经突破了二十亿大关,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攀升。 但有一个区域让他格外注意。 在安东和临水两个重灾县的夹击之中,清河特区的标注始终是绿色的。零伤亡,核心产业区安全——这几个字在满屏的红色警报中,显得格外刺眼。 "沙书记。"秘书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战报。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刚接到清河特区的前线简报。昨晚凌晨两点,白龙江侧翼大堤因临水县洪水倒灌出现四米宽的决口。齐学斌同志亲自带头跳进江里充当人墙,组织两百多名干部群众奋战五个小时,成功将缺口封堵。特区全域……零伤亡。" 秘书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 沙家康接过战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好小子。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沙家康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大半个指挥大厅,落在角落里一张椅子上。叶援朝坐在那里,面色灰败,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蜡像。他面前的茶杯早就凉透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涂满了凌乱的线条。 "叶省长。"沙家康的声音不大,但在凌晨寂静的指挥大厅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看到了吧?" 叶援朝缓缓抬起头,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鸷。 "这就是我说的中流砥柱。"沙家康把战报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满省上下一片狼藉,只有齐学斌的清河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我倒要看看,以后在省委常委会上,还有谁敢拿清河特区的任何事情做文章。" 这句话表面上是对叶援朝说的,实际上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沙家康用这种不点名却比点名更狠的方式,给齐学斌的政治地位钉上了最后一颗钢钉。 叶援朝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进了椅子扶手的皮革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 大势已去。 他太清楚了。在这种举省哀痛的时刻,齐学斌那份"零伤亡"的战报就是一面铜墙铁壁。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攻击齐学斌,谁就是在跟全省五百万受灾群众作对。这道护身符,比沙家康的任何一句话都管用。 但叶援朝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他的眼底深处,在那层灰败的表象之下,有一团极其幽暗的火焰在慢慢燃烧。 正面打压这条路,确实走不通了。但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第二条路。 雨还在下,但最危险的洪峰已经过去了。 大堤上的风声渐渐平息,远处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晨光穿透了厚重的乌云,斜斜地洒在浑浊的江面上。那道光柱落在沙袋墙上,给那堵用血肉之躯筑成的防线镀上了一层暖色。 齐学斌被李刚和老张架着,艰难地从泥地里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几乎已经不听使唤,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但他没有让人搀着离开,而是拖着铅一样沉的步子,走到大堤的最高处,回头望着这片他用命守下来的土地。 堤坝下方,长鹏汽车的厂房在晨光中静静矗立,完好无损。更远处,清河县城的灯火在雨幕的尾声中若隐若现。三千多名群众安安稳稳地睡在体育馆的安置点里,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就在过去的这一夜,有两百多个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他们挡住了灭顶之灾。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和青草气息的空气,目光穿过渐渐消散的雨幕,投向了金陵的方向。 这场与天斗、与人斗的战役,他赢了。 但他比谁都清楚,天灾容易扛,人祸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叶援朝那张灰败的脸此刻一定在某个角落里扭曲着。暴风雨过后的平静,往往只是下一场风暴的前奏。 不过那又怎样? 他齐学斌,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 第365章 金身大成与省委震动 三天后。 持续了将近七十二小时的特大暴雨终于停歇。 汉东省的天空放晴了,阳光重新洒在这片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上。但阳光带来的并不是温暖,而是触目惊心的疮痍。 根据省防汛总指挥部发布的初步统计数据,此次特大洪灾波及全省九个地级市、三十七个县区。受灾人口超过五百万,直接经济损失高达四百三十亿元。其中,萧江市下辖的安东县和临水县由于防范不足和堤坝决口,受灾最为严重,不仅有两个大型工业园被彻底淹没,还造成了四十九人死亡、十二人失踪的惨痛代价。 哀鸿遍野。整个汉东省笼罩在一层沉重的悲痛与压抑之中。 但在这份满是触目惊心赤字的灾情报告中,却有一个名字,像是在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盏刺眼明灯,让所有看到报告的人都无法移开视线。 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 报告上关于清河特区的那一栏,数据干净得不可思议:死亡人数零,失踪人数零。被强制转移的三千两百一十八名群众,除了少数几个因为感冒发烧在安置点挂水外,全部安全。 更令人震惊的是经济损失。虽然清河特区的基建工程因为停工和浸泡受到了一定影响,但长鹏汽车和鼎盛精工等核心企业的精密设备,因为提前垫高和严密防护,实现了奇迹般的零受损。 就在洪水退去的第三天上午,当其他灾区的企业还在泥浆中绝望地清点报废机器时,长鹏汽车的一号车间里,隆隆的机器轰鸣声已经重新响起。为了首批五百辆量产车的交付,流水线再次满负荷运转起来。 这份神级答卷,不仅仅是防汛的奇迹,更是狠狠打在萧江市委和那些曾质疑齐学斌“过度防疫”、“扰乱经济”的人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上午十点,汉东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在省委一号会议室召开。 会议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汉东省的权力核心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那份沉甸甸的灾情报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能听到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沙家康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锐利。 叶援朝坐在他的左下首。这位平时在常委会上总是习惯性地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掌控节奏的常务副省长,今天一反常态地没有碰面前的茶水。他的脸色有些灰暗,视线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手中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 “同志们。”沙家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极具穿透力,“一场暴雨,不仅冲垮了我们的堤坝,也冲出了我们某些干部作风上的原形。” 沙家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负责萧江市包保的一位副省长脸上停顿了一秒,那位副省长立刻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四十九人死亡,十二人失踪。四百三十个亿的经济损失!”沙家康猛地提高了音量,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面前的茶杯当啷作响,“这些不是冰冷的数字,这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安东和临水这两个县的县委书记、县长,在干什么?在暴雨来临前的二十四小时,他们在干什么?在开会!在研究怎么‘在不影响生产的情况下适度防范’!” “适度防范?大自然会跟你们讲适度吗?”沙家康怒极反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省委一把手雷霆般的怒火。 沙家康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拿起了放在手边的一份单独的报告。那是清河特区管委会连夜上报的《防汛抢险及灾后复产工作总结》。 “在全省都麻痹大意、抱着侥幸心理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保持了绝对的清醒。”沙家康将那份报告举了起来,“清河特区管委会主任,齐学斌同志。在气象局仅仅发布黄色预警的情况下,他顶着来自上级‘扰乱生产’的指责,顶着村民的不解和谩骂,甚至亲自带队,用近乎粗暴的手段,强行把三个低洼村庄的三千多人全部转移!” 沙家康的目光转向叶援朝。 “我听说,就在暴雨下来的前几个小时,萧江市委办还专门给清河打了电话,要求他们对‘过度防疫’和‘擅自停工’提交书面说明。有这回事吗,叶省长?” 叶援朝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个电话虽然是萧江市委办打的,但在座的人谁不知道,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是叶系的人,那个电话背后的授意者呼之欲出。 “沙书记。”叶援朝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沙家康的目光,“萧江市委当时的做法,从程序上来说,是在落实省防总的统一部署。毕竟当时气象局的预测确实没有达到要求强制转移的级别。齐学斌同志的做法,虽然最终证明是对的,但在当时看来,确实存在越权的嫌疑。” “越权?”沙家康冷笑了一声,反问的语气犹如刀锋,“叶省长,如果越权能救下三千多条人命,能保住一亿两千万的核心工业设备,我倒希望我们汉东省能多几个敢越权的干部!而不是那些守着程序、看着老百姓被淹死的官僚!” 叶援朝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结了几秒钟。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话题即将翻篇的时候,省纪委书记周德明突然开了口。 "沙书记,我补充一点。"周德明翻开面前的一份材料,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纪委这边在灾后紧急排查中发现,安东县和临水县在暴雨预警期间,不仅没有执行省防总的加强防范指令,反而把大量的防汛物资挪用到了其他项目上。其中临水县的一批价值三百多万的防洪沙袋和编织布,至今下落不明。我们已经立案调查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会议室。 负责萧江市包保的那位副省长的脸色瞬间变得像白纸一样。临水县是他的对口联系县,如果防汛物资出了问题,他这个包保领导也脱不了干系。 "老周,这件事……"那位副省长急忙想要解释。 "解释的事情等纪委正式约谈的时候再说。"沙家康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冰冷,"在座的各位,我再强调一遍:这一次的防汛追责,绝不搞雨过地皮湿那一套。该免职的免职,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中央对汉东省这次的灾情非常关注,我们不拿出几个有分量的处理结果,怎么向老百姓交代?怎么向中央交代?" 叶援朝坐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太清楚了,安东县的县委书记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嫡系干部,临水县的防汛指挥部副总指挥更是叶系在萧江的核心骨干。沙家康这一刀砍下去,表面上是在追责救灾不力,实际上是在借着天灾这把刀,狠狠地剜叶系的肉。 但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因为齐学斌那份"零伤亡"的答卷,就像一面照妖镜,把叶系在萧江布局的那些人照得原形毕露。 “什么是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这就是!”沙家康没有再理会叶援朝,而是提高音量,对着全体常委定下了基调,“面临大灾大难,敢于担当,敢于拍板,敢把老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前途更重要!齐学斌同志在白龙江侧翼大堤决口时,亲自跳进水里当人肉沙袋的事情,不仅是我们汉东省干部的骄傲,也是全党干部的榜样!” 沙家康转头看向省委组织部部长。 “组织部,把清河特区这次抗洪抢险的事迹,作为省委党校中青班的必修案例。另外,以省委名义,向中央办公厅和中组部专门汇报清河特区的防汛经验。这次救灾,我们需要树立一面旗帜,齐学斌同志,就是这面旗帜!” “明白。”组织部部长立刻点头记下。 会议进行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齐学斌在汉东省的政治地位,已经彻底稳固了。如果说之前他被提拔为副厅级,还有人觉得他太年轻、资历尚浅的话,那么经过这场洪峰大考,他已经用实打实的功绩和破釜沉舟的魄力,将自己身上的那个“副厅级”标签,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他的政治金身,在这一刻,正式大成。 叶援朝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画出的那些凌乱的圆圈。他原本以为,凭借着自己常务副省长的权力和在汉东省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随时都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齐学斌。 但他错了。齐学斌不仅不是蚂蚁,他是一块砸不碎、煮不烂的滚刀肉,是一把遇强则强的锋利尖刀。 散会后,省委一号会议室外的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常委们低声交谈着。 组织部部长快步追上了省委秘书长,两人并肩走了几步,秘书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田,齐学斌这个材料你尽快整理,沙书记的意思很明确,要在全国推。这次常委会的调子,你也看到了,以后在涉及清河特区的人事和政策上,该给的绿灯一个都不能少。" 组织部部长微微点头,眼神意味深长:"明白。不过,从今天的会议来看,叶省长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啊。" 秘书长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叶援朝的秘书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一杯热茶。叶援朝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借着茶杯的温度暖着自己那双微微发凉的手指。 "通知张维意。"叶援朝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临水县的事情,纪委已经盯上了。该切割的赶紧切割,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秘书连忙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叶援朝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今天这场常委会,他输得很彻底。不仅没能给齐学斌制造任何麻烦,反而被沙家康借题发挥,当着所有常委的面,把叶系在萧江的根基狠狠砸了一锤。 但叶援朝毕竟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知道,政治上的胜负从来不是一场会议就能定论的。沙家康现在把齐学斌捧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 前提是,能让他摔下来。 随着中央媒体的介入,事情的发展甚至超出了沙家康的预料。 仅仅两天后,《人民日报》在头版刊发了一篇长篇通讯报道,标题赫然是:《一座特区的未雨绸缪记汉东省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抗洪抢险纪实》。 文章用极其详实的笔触,记录了齐学斌在暴雨来临前十小时的果断决策、在三道弯村强行转移群众时的铁血手腕、以及在白龙江大堤上扛着沙包跳入洪水的壮举。配发的一张照片,虽然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齐学斌半截身子泡在泥水里,用肩膀死死顶着沙袋的背影。 这篇文章瞬间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在那个信息传播越来越快的年代,齐学斌这个名字,不仅在汉东省如日中天,更是直接挂上了中央高层的号。中组部某位领导在看到报道后,甚至专门作了批示:“基层需要这样敢干事、能干事、不怕丢乌纱帽的年轻干部。” 此时的清河特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里。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齐学斌的办公桌上。他正低头批阅着几份关于灾后补偿和企业复工的文件。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色依然明显。右手臂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那是在大堤上被铁丝网划破留下的伤口。 老吴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省委文件,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 “齐书记,省委的红头文件下来了!专门表彰我们清河特区的抗洪事迹,还拨了五千万的救灾专项资金,钱已经到账了!” 齐学斌抬起头,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并没有老吴想象中的狂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钱到账了就好。老吴,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第一,优先解决那三个村受灾群众的房屋重建和家畜赔偿问题,按照我们之前的承诺,双倍赔偿。第二,拨出一部分用来修复受损的基建工程,特别是长鹏厂区周边的排涝系统,这次暴露出不少隐患,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改造升级。” “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每一分钱的去向我都会亲自盯死,绝不让任何人伸爪子。”老吴拍着胸脯保证。 他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齐学斌。 "对了齐书记,今天上午三道弯村的老支书领着十几个村民代表来了管委会,非要给您送一面锦旗。我让人先接待了,说您在忙。老支书说,上次转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骂您的。现在看到隔壁安东县那边死了那么多人,他说要是当初没有您硬把他们扛上车,他们老王家三代人可能就全交代在那里了。" 老吴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那个锦旗上写的是''人民的好书记''。齐书记,您在老百姓心里,是真正的好官。" 齐学斌接过纸条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锦旗收下,人安排好了就行。让他们回去好好重建家园。有什么困难,管委会兜底。" 齐学斌放下文件,身体靠在椅背上。 “老吴,外面现在的舆论都在捧我们,说我们是汉东省防汛的标杆,是抗洪的英雄。但我希望管委会上下能保持清醒。我们不是英雄,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齐学斌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清河的水位虽然已经下降,但依然浑浊不堪,夹杂着泥沙滚滚东流。 “这一次我们在全省面前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不仅狠狠打了萧江市委的脸,更是让叶系在省委常委会上颜面扫地。你觉得,叶援朝咽得下这口气吗?” 老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眉头也皱了起来。 “齐书记,您的意思是……叶系还会反扑?” “不仅仅是反扑。”齐学斌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经过这次的事情,叶援朝应该很清楚,在正常的行政程序和省委层面上,他已经很难再动我了。我身上的这道护身符太亮了。但他绝对不会坐视清河特区继续做大。”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金陵市的方向。 “正面打压无效,他一定会转入暗处。华鼎那边关于博世电机控制器的断供威胁还没有解除。更重要的是,叶援朝如果想在汉东省找回场子,他一定会扶植一股新的力量,在特区模式上做文章。他会用更隐秘、更恶毒的方式,试图从内部瓦解我们。” “那我们该怎么办?”老吴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齐学斌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燃烧着一种强烈的斗志,“长鹏的首批五百辆量产车必须在八月底前如期交付。只要长鹏的车能在市场上站住脚,只要我们的实体产业能够落地生根,任何阴谋诡计都只是徒劳。”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金身大成,只是阶段性的胜利。真正的权力巅峰,还在更高的地方。这场属于他的战役,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下半场。 清河特区的阳光越来越明亮,积水正在逐渐退去,露出了满目疮痍却又充满生机的土地。工人们的号子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灾后重建的最强音。齐学斌知道,前面的路依然布满荆棘,叶系的暗箭随时可能从阴暗的角落里射出,但只要他站在这里一天,清河的天就塌不下来。 第366章 暴雨后的血案与狂徒的信 清晨的薄雾还在清河特区的上空盘旋,带着几分洪水退去后特有的土腥味。空气虽然凉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齐学斌坐在管委会主任办公室的皮椅上,正翻看着长鹏汽车的灾后复产报告。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眼,但体内的肾上腺素和三十一岁正值巅峰的体能,让他依然保持着机器般精准的运转状态。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没有敲门。在整个清河特区,敢这样直接闯进他办公室的人屈指可数。 进来的是清河县公安局现任局长赵大壮。他曾是齐学斌在刑警大队时的得力副手,接任局长后,作风依然保留着刑警那种风风火火的粗犷。 但此刻,赵大壮那张一向憨厚的脸上,却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凝重。 “齐书记,出大事了。”赵大壮连气都没喘匀,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钢笔,眉头微皱。赵大壮虽然粗线条,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稳重。能让他这副表情,绝对不是一般的治安案件。 “别慌,坐下说。天塌不下来。”齐学斌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瞬间压住了赵大壮的慌乱。 “老城区的一处废弃纺织厂仓库里,发现了一具女尸。”赵大壮没有坐,直接汇报道,“死状极惨,已经被泡得发白了。” 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作为曾经在基层摸爬滚打、破获过多起重案的刑侦高手,他对命案有着本能的敏感。 “现场勘查情况怎么样?死者身份确认了吗?”齐学斌问。 赵大壮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就是最头疼的地方。齐书记,昨晚那场特大暴雨,把老城区那片废弃厂房洗得比狗舔过还干净。现场没有任何脚印、没有指纹、没有毛发。就连凶器也找不到。周边那些老旧的监控摄像头,不是因为年久失修坏了,就是前天晚上被雷劈断了线。我们现在连案发的第一现场在哪都不能完全确定,更别提死者身份了。”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顾法医怎么说?” “老顾就在现场。”赵大壮叹了口气,“他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凌晨,也就是暴雨下得最大的时候。凶手显然是蓄谋已久,借着天灾的掩护作案。老顾说,这是一起近乎完美的犯罪现场。” 完美的犯罪现场。 听到这几个字,齐学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犯罪,只有没发现的破绽。 “去现场。”齐学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齐书记,您现在是党工委书记,这种案子……”赵大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劝阻。在官场上,到了副厅级这个位置,很少有一把手会亲自跑到这种血淋淋的命案现场去蹚浑水。 “在清河的地界上出了命案,我这个当家的能坐视不理吗?更何况,我齐学斌可是老刑警出身。”齐学斌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老城区废弃纺织厂的外围。 这里地势低洼,虽然洪水已经退去,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腐臭味。黄色的警戒线拉得很长,外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 齐学斌推开车门,大步跨过地上的水洼,直接掀开警戒线走了进去。几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年轻民警刚要阻拦,被跟在后面的赵大壮一把拉开。 仓库里面昏暗潮湿。几台大功率的探照灯把中央的那片区域照得惨白。 顾法医正蹲在地上,拿着放大镜仔细地检查着尸体。看到齐学斌进来,他站起身,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常年和死人打交道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齐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顾法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主心骨的踏实。在整个清河警界,齐学斌就是神话一般的存在。 “老顾,说说具体情况。”齐学斌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的目光落在那具被盖上一半白布的尸体上。 顾法医叹了口气,指着尸体说:“死者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致命伤在颈部,是一击毙命。凶手的手法非常专业,创口极其平整。但我刚才仔细检查了……” 顾法医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死者的右脚,从脚踝处被整齐地切断了。而且看创面的情况,是在死后造成的。我们在现场和周边扩大了五百米的搜索范围,都没有找到那只缺失的右脚。” 轰! 听到“右脚缺失”这四个字,齐学斌的大脑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 “死者是不是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齐学斌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顾法医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齐学斌。 “齐书记……您怎么知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确实穿着一件被泥水染透的红裙子。但是因为被淤泥覆盖,我们在外围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颜色,只有走近了仔细清洗之后才确认的。您连看都没看清,怎么会……” 齐学斌没有回答老顾的疑问。他的双手在身侧慢慢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前世那段极其憋屈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2016年夏天,特大洪灾过后。清河老城区,红裙女尸,右脚缺失。 这是一桩在前世成了悬案的无头公案! 当时的齐学斌还是一个在基层苦苦挣扎的刑警。面对这个被暴雨洗刷得一干二净的现场,整个清河县公安局束手无策,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整整半个月。 最让当时的齐学斌感到愤怒和屈辱的,是案发半个月后,县公安局收到了一封匿名的嘲笑信。 那封信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所有清河警察的心上。 齐学斌闭上眼睛,那封信的内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致愚蠢的汉东警察: 你们所谓的刑侦技术,在大自然面前简直像个笑话。案发第二天的清晨,我就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两个包子。我就看着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泥水里转圈。顺便说一句,那家包子铺的肉馅稍微有点咸。旁边那个咳嗽的老头吵得我耳朵疼。 期待你们下个世纪能抓住我。” 这封极度嚣张的挑衅信,成了齐学斌前世警察生涯中最大的意难平。凶手不仅杀了人,还大摇大摆地在案发现场欣赏警察的无能。 直到五年后,那个凶手在另一起异地作案中落网,这桩陈年旧案才得以真相大白。 齐学斌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深处燃烧起一团凛冽的火焰。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早上七点十五分。 正是案发第二天的清晨。 如果前世的轨迹没有改变,如果那个变态杀手的心理侧写依然准确…… 那个混蛋,现在就在警戒线外面的某个人群里! 齐学斌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废弃厂房外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齐书记?您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线索了?”赵大壮看着齐学斌那副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心里莫名地一紧。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他现在不是那个只能对着卷宗无能为力的基层小刑警了。他是清河特区的一把手,是手握生杀大权、刚刚铸就了政治金身的副厅级大员。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比任何监控和证据都强大的武器前世的信息差。 “大壮。”齐学斌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在!”赵大壮本能地挺直了腰板。 “现在,立刻让你手底下那些在泥水里找证据的兄弟停下来。”齐学斌指着外面的街道,“除了法医和必要的勘查人员,把大部分警力从现场撤出去。” “撤出去?”赵大壮瞪大了眼睛,“齐书记,现在可是黄金四十八小时!这现场虽然被洗了,但万一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呢?撤出去这案子就彻底死了啊!” 顾法医也在旁边附和:“是啊齐书记,这种大案,如果第一现场不挖地三尺,后续根本没法展开调查。” “这现场已经被暴雨毁了,你们就算挖地三尺,也只能挖出蚯蚓。”齐学斌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听我的,让他们换上便装。” “换便装干什么?”赵大壮完全摸不着头脑。 齐学斌走到仓库门口,指着警戒线外那群正在对着现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围观群众。 清晨的街道上,小吃摊已经支了起来。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 “凶手有一种极其扭曲的变态心理。他认为自己的作案手法天衣无缝,所以他现在最想看的,就是我们这群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警察,在泥水里绝望挣扎的狼狈模样。” 齐学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仅杀了人,还要欣赏自己的‘杰作’。我敢打赌,今天早上,他一定会来现场。” 赵大壮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也遇到过喜欢回案发现场的凶手,但像齐学斌这样,在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情况下,就敢下这种断言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齐书记,您的意思是……凶手就在外面那群看热闹的人里?”赵大壮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开始不自觉地向外飘。 “不要惊动他们。”齐学斌拍了拍赵大壮的肩膀,“让换了便装的兄弟,像普通路人一样混进人群。给我把外围死死锁住。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可是……外面少说也有几百号人。我们连凶手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都不知道,怎么抓?”赵大壮满脸愁容。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齐学斌没有解释,只是大步走向停在远处的临时指挥车。 “去指挥车里。把外围所有制高点的高清监控探头,全部切到我的屏幕上。” 齐学斌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一种主宰一切的霸气。 “他以为自己是站在高处看戏的猎人。今天,我要让他知道,在清河的地界上,谁才是真正的神明。” 齐学斌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赵大壮,等着他的副手消化完这番话。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微微闪烁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投下短暂的阴影。赵大壮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位老领导了。如果说以前在刑警大队的时候,齐学斌是靠着敢拼敢打和敏锐的直觉破案,那么现在的齐学斌,身上多了一种让人高山仰止的深沉与莫测。那是一种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恐怖能力。 赵大壮看着齐学斌那张在屏幕反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位老领导了。如果说以前在刑警大队的时候,齐学斌是靠着敢拼敢打和敏锐的直觉破案,那么现在的齐学斌,身上多了一种让人高山仰止的深沉与莫测。那是一种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恐怖能力。 “齐书记,便衣已经全部散出去了。一共二十四个人,分成十二组,已经占据了外围几个主要的观察点。”赵大壮拿起对讲机,听完手下的汇报后,压低声音向齐学斌请示,“接下来我们重点排查哪类人群?需要把那些有犯罪前科或者形迹可疑的人先控制起来吗?” “不要动有前科的混混,也不要管那些探头探脑的蟊贼。”齐学斌的手指在控制台的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这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大壮,你记住,这种连环杀手和普通的街头罪犯完全是两个物种。” 齐学斌转过身,目光扫过车厢内几个同样满脸疑惑的刑警骨干,开始了他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心理侧写。 “普通的罪犯,不管是图财害命还是激情杀人,作案后最大的心理特征是‘恐惧’。他们害怕被抓,所以会本能地表现出慌乱、心虚。如果他们回到现场,眼神一定是躲闪的,身体姿态是紧绷的,甚至会下意识地避开警察的目光。” 齐学斌顿了顿,语气变得如同冰窖里的寒风。 “但我们今天面对的这个家伙,不是普通罪犯。他是一个极度自恋的心理变态。昨晚那场暴雨,给了他一种‘连老天都在帮我’的错觉。他现在心里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狂妄’。” 刑警们聚精会神地听着,甚至有人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开始记录。这种级别的犯罪心理学现场教学,在当时的汉东警界绝对是极其罕见的。 “所以,你们要找的人,绝对不会表现出任何的心虚。”齐学斌的手指猛地指向监控屏幕,“他会显得非常自然,甚至比普通的看客还要平静。普通的老百姓看这种热闹,会害怕、会恶心、会交头接耳地八卦。但他不会。他只会静静地看着,眼神里会有一种病态的欣赏。就像是一个老农,在欣赏自己地里长得最水灵的那颗白菜。” 赵大壮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仿佛已经能通过齐学斌的描述,看到那个隐藏在人海中的恶魔,正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另外,注意他的身体语言。”齐学斌继续补充,“他的站姿一定会相对放松,甚至会吃点东西来掩饰自己。但他潜意识里的那种优越感是藏不住的。当外围维持秩序的警察走近他时,他不会躲闪,反而可能会迎着警察的目光看过去,甚至会在心里嘲笑警察。” “我明白了齐书记!”赵大壮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抓起对讲机,将齐学斌的这套侧写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外围的所有便衣。 随着指令的下达,整个警戒线外围的暗网开始无声地收紧。 清晨的阳光逐渐变得有些刺眼。废弃纺织厂外的积水坑里,倒映着一张张各色各样的脸庞。 有刚买完菜顺路过来凑热闹的大妈,手里提着几根带着露水的油菜;有穿着保安服的大爷,背着手在警戒线边缘来回踱步;也有几个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正对着现场指指点点,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脏话。 这是一副最真实的市井百态图。而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就完美地融入在这幅图画之中。 齐学斌坐在指挥车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十六宫格屏幕。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将屏幕上出现的每一个路人的特征、表情和动作,与前世记忆中那封嘲讽信里的线索进行着疯狂的比对。 “这件案子,不仅是人命关天,更是我齐学斌重振‘汉东神探’威名的一块试金石。”齐学斌在心里暗暗说道。 洪灾过后,清河特区虽然取得了零伤亡的奇迹,但叶系在省委的溃败,必然会导致他们将斗争的手段转向更加隐秘和肮脏的地下。华鼎集团的断供威胁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能以雷霆之势破获这起连暴雨都无法洗清的完美谋杀案,无疑是在向整个汉东省的所有势力宣告他齐学斌,不仅在经济建设上是头狼,在扫黑除恶和刑侦破案上,依然是那把无人能挡的尖刀! 任何想在清河特区这片土地上搞小动作的人,都必须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屏幕上,人群还在不断增加。卖豆浆油条的小摊前排起了一支小队伍。热腾腾的白色蒸汽在屏幕上模糊了一部分视线。 突然,齐学斌的目光猛地一凝。 就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火星,又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终于等到了那个拨动它的手指。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了屏幕右下角,那个包子铺旁边的一个身影。 “一号探头,切到三点钟方向!给我把画面放大!” 齐学斌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凛冽杀气。整个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猎物,终于出现了。 第367章 反常的指令:局中局 清河特区老城区,废弃纺织厂外围。 早晨七点半,阳光虽然已经穿透了云层,但那种灾后特有的潮湿和阴冷依然让人感到有些不适。 黄色的警戒线外,看热闹的群众越聚越多。在中国人的骨子里,对这种“看稀奇”的事情总是充满着无法遏制的热情。卖早点的小推车趁机在警戒线外围摆开了阵势,豆浆油条和包子的热气,混杂在人群的议论声中,让原本肃杀的案发现场外面,多了一丝诡异的烟火气。 “听说了没?里面死人了!还是个女的,听说死得可惨了……” “作孽啊,昨天雨下得那么大,谁这么丧心病狂……” “我看八成是情杀,这年头,为了点感情什么事干不出来……” 人群中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通过隐蔽的收音设备,清晰地传到了停在两百米外街角的一辆黑色防爆指挥车内。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齐学斌坐在主控屏幕前,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被切分成十六个画面的高清监控画面。这些摄像头是他在推进老城区改造时,以“特区治安网工程”的名义刚刚换上的最新型号,不仅清晰度极高,而且带有远距离变焦功能。 现任县公安局局长赵大壮站在齐学斌身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位老上司兼现任一把手的反常举动。 就在十分钟前,齐学斌强行叫停了现场所有的勘查工作。除了顾法医带着两个助手在给尸体拍照取样外,其他负责现场搜索和走访的刑警,全都被齐学斌一个命令撤出了现场。 更让赵大壮抓狂的是,齐学斌让这些撤出来的刑警,全部脱掉制服,换上便装,以两到三人为一组,像撒胡椒面一样,悄无声息地混进了警戒线外围那几百号看热闹的群众里。 “齐书记……”赵大壮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人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您到底在找什么?这外面少说也有五六百人,而且还有人不断地赶过来。我们就靠着几台监控探头和几十个便衣,怎么可能把凶手找出来?这不等于是在大海捞针吗?” 赵大壮的质疑,也是车内其他几个刑警大队骨干的心声。 在传统的刑侦理念中,命案必破的关键在于“现场、现场、还是现场”。不管暴雨把现场洗得多么干净,总该有遗漏的痕迹。放着案发现场不查,跑到几百米外的街上看老百姓吃早饭,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下这个命令的不是齐学斌,赵大壮早就拍桌子骂人了。 齐学斌没有回头,他的手在操作台上快速地敲击着键盘,不断地放大、缩小、切换着不同的监控画面。 “大壮,你觉得,一个能在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中,精准选择这个没有内部监控的废弃仓库,并且一刀致命,事后还能把现场清理得连一根头发丝都不留的凶手,会是一个冲动作案的激情杀人犯吗?”齐学斌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赵大壮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后摇摇头:“不可能。这种作案手法太老练了。凶手不仅心理素质极强,而且反侦察能力绝对是专业的。这绝对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没错,蓄谋已久。”齐学斌的手指停在一个画面上,那是警戒线最前排的一群人,“那么,一个自认为完成了完美犯罪的高智商罪犯,在作案后的第二天清晨,他最渴望得到的是什么?” 赵大壮皱起眉头,顺着齐学斌的思路往下想:“如果是我……我可能会赶紧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那是普通罪犯的心理。”齐学斌冷笑了一声,“对于这种自恋型的变态杀手来说,他最渴望的,是欣赏自己的‘杰作’。” 齐学斌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车厢内的所有人。 “他认为自己是凌驾于警察之上的神。他把现场伪装得天衣无缝,不仅是为了逃避打击,更是为了愚弄我们。所以,他一定会回到现场。他要在人群中,看着我们这群被他视为‘蠢猪’的警察,在泥水里一筹莫展、焦头烂额的狼狈样。那种智商上的优越感和掌控感,对他来说,比杀人本身更能让他感到兴奋。” 听到这番近乎“侧写”般的心理分析,车厢里的刑警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犯罪心理学,在2016年的基层公安队伍里还属于比较前沿的概念。但从齐学斌这个带着无数传奇色彩的特区一把手嘴里说出来,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辩驳的说服力。 “可是齐书记……”刑警大队的一名副大队长咽了口唾沫,“就算凶手真的在外面这几百号人里,我们怎么把他揪出来?我们连他长什么样、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啊。” “我知道。” 齐学斌的回答只有短短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车厢里炸响。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齐学斌。 知道?怎么可能知道?!现场可是连一根毛都没留下! 齐学斌没有理会众人震惊的目光,他重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脑海里,正在疯狂地检索着前世那段屈辱的记忆碎片。 五年后落网的凶手李建军。那封嚣张至极的匿名信。 “案发第二天的清晨,我就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那家包子铺的肉馅稍微有点咸。旁边那个咳嗽的老头吵得我耳朵疼……” 这些前世看似毫无意义的嘲讽,此刻在齐学斌的脑海中,变成了最致命的追踪代码。 “一号探头,切到三点钟方向的包子铺!”齐学斌突然对着通讯器下达指令。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对准了警戒线右侧那个正冒着热气的包子铺摊位。 摊位前围着十几个人,有人在买包子,有人手里拿着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警戒线里张望。 “放大,再放大。聚焦在包子铺右侧两米左右的区域。”齐学斌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着。 画面不断被拉近,高清晰度的探头甚至能看清那些人脸上的毛孔和汗水。 “找一个吃包子的男人。”齐学斌的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下达最后的死刑判决。 “齐书记,这……这吃包子的男人起码有七八个啊。”赵大壮看着屏幕,有些眼晕。 “旁边必须有一个老头,而且老头正在咳嗽。”齐学斌抛出了第一个过滤条件。 车厢里的刑警们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 这种如同上帝视角般的筛选方式,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就好像齐学斌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或者他早就看到了凶手的剧本。 “找到了!”赵大壮突然指着屏幕的右上角低呼了一声。 在画面的边缘,包子铺右侧大约三米的地方,确实有一个穿着灰黑色夹克的老头。那老头似乎气管不太好,正捂着嘴,弓着腰,剧烈地咳嗽着。 而在老头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蓝色雨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眼神并没有像其他看客那样充满好奇和惊恐,而是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甚至,在男人的嘴角,还隐隐挂着一丝戏谑的冷笑。 “是他吗?”赵大壮的手心都出了汗。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像一把解剖刀,死死地锁定在那个鸭舌帽男人的脸上。 “切入二号探头,给我看他的脚!”齐学斌果断地下令。 画面迅速切换,一个低角度的探头对准了那个男人的下半身。 男人脚上穿着一双普通的军绿色解放鞋。这种鞋在老城区的工地上随处可见。 但在高清镜头的放大下,齐学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在那双解放鞋的鞋底边缘,以及裤腿的内侧,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泥土。 如果是平时,这点泥土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在经历了昨晚那场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后,外面的街道和泥土早就被冲刷成了黄褐色。 这种暗红色的泥土,只有在废弃纺织厂仓库最深处,那个堆放染料废渣的角落里才有!而且那地方地势较高,外面的暴雨很难彻底冲刷干净。 这就是铁证! 前世的悬案,前世的耻辱,前世那封充满嘲弄的匿名信……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完美地闭环。 “就是他。” 齐学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他猛地推开皮椅,站起身。那股强大的气场,让整个指挥车里的刑警都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大壮,让外围的三组和四组便衣,向那个包子铺靠拢,封死他的退路。但是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手。不能引起群众恐慌。” 齐学斌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车门,大步跨了出去。 “齐书记!您去哪?”赵大壮大惊失色,连忙追了出去。 “去抓人。” 齐学斌的声音顺着冷风飘进指挥车,带着一种让凶手在绝望中颤抖的审判意味。 “一个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也敢在我面前摆完美的局。” 齐学斌大步流星地走向警戒线。那挺拔的背影,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插进那群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赵大壮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跟了齐学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在抓捕前如此从容。这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对猎物了如指掌的绝对自信。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装着多少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赵大壮看着齐学斌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急得直跳脚,但又不敢违抗他“不准轻举妄动”的死命令。他只能死死地捏着对讲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各组注意,各组注意!目标人物在包子铺右侧,戴鸭舌帽,穿深蓝色雨衣。齐书记已经亲自过去了!三组四组马上缩小包围圈,成扇形散开!把他的退路全部封死!一旦发现目标有任何反常举动或者对齐书记造成威胁,立刻扑上去,就地制服!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赵大壮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压得极低,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紧张感,却像电流一样瞬间传导到了外围每一个便衣刑警的神经里。 清晨的老城区街道,看似平静如常。大妈们还在为了几毛钱的菜价和商贩讨价还价,几个退休的老大爷正聚在一起对着警戒线里的警察指指点点,发表着他们那些自以为是的“破案高见”。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熙熙攘攘的市井画面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包子铺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迅速收紧。 四名穿着夹克、看起来像是在晨跑的年轻人,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分别停在了包子铺左右两侧十米左右的地方,目光像雷达一样锁定了那个鸭舌帽男人;另外几个伪装成路人的便衣,则看似随意地站在了鸭舌帽男人的身后,将他逃向巷子的退路彻底堵死。 这就是国家机器的力量。一旦它在某个点上聚焦,所产生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自命不凡的犯罪分子粉身碎骨。 而此刻,这张大网的核心,就是齐学斌。 齐学斌的步伐不快不慢,就像是一个刚刚吃完早饭出来遛弯的普通领导。他的双手自然地下垂,没有去摸腰间,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姿态。 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才是他最可怕的状态。 这是他在警校无数次实战格斗中养成的肌肉记忆极度放松,才能在爆发的瞬间达到极致的速度。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齐学斌离那个包子铺越来越近。 空气中的泥水味、豆浆的甜香味以及肉包子的葱香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他的鼻腔。但他的所有感官,已经完全集中在了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身上。 李建军。 齐学斌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前世卷宗里关于这个变态杀手的所有资料,如同幻灯片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李建军,安东县李家村人,三十四岁。性格孤僻,有轻度的反社会人格障碍。干过屠夫,对人体结构非常了解。前妻因为嫌弃他穷,跟着一个有点钱的小老板跑了,当时穿的就是一件红色的连衣裙。从那以后,他对穿红裙子的女人产生了一种极度扭曲的仇恨。 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如果不是齐学斌今天将他提前终结,这个恶魔还会用同样的手法,在汉东省流窜作案,夺走另外四名无辜女性的生命。 “你这种自以为聪明的垃圾,前世让你多活了五年,已经是汉东警界最大的耻辱了。今天,我要把这耻辱连同你的骄傲,一起踩碎在泥里。” 齐学斌的眼神越发冰冷。 十米。五米。 齐学斌甚至已经能看清李建军鸭舌帽边缘露出的一缕油腻的头发,能看清他咀嚼包子时腮帮子上肌肉的牵扯。 那个正在咳嗽的老头,因为咳得太厉害,往后退了一步,刚好撞到了齐学斌的肩膀。 “对……对不住啊领导……”老头转头看到齐学斌那一身虽然没有标志但透着威严的黑色夹克,吓了一跳,连忙道歉。 齐学斌微微一笑,顺手扶了老头一把,用极度温和的声音说道:“大爷,您嗓子不舒服,这边风大,还是去那边背风的地方歇会儿吧。” 老头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咳嗽着走开了。 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不仅极其自然地排除了可能会在抓捕中被误伤的无辜群众,更是让齐学斌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李建军的身后,进入了最佳的攻击距离。 不到一米的距离。 李建军依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的警戒线内,看着那些警察,嘴角挂着一丝讥讽。他刚刚吃下半个包子,觉得有些咸,正准备咬第二口。 他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远处的指挥车里,赵大壮死死地盯着屏幕,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车门的把手上,随时准备冲出去。 周围的便衣刑警们也都绷紧了浑身的肌肉,手悄悄地摸向了腰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齐学斌没有掏出任何武器,他只是像一个在街上偶遇了熟人一样,伸出了右手。 他的动作看起来那么随意,那么云淡风轻。 然后,他的手,轻轻地拍在了李建军的肩膀上。 “李建军,这包子的肉馅,是不是稍微有点咸?” 平静、低沉,却带着一种主宰命运般恐怖压迫感的声音,在李建军的耳边轰然炸响。 对于李建军来说,这个世界在这一秒钟彻底崩塌了。他原本引以为傲的智商、他自以为完美无缺的伪装、他那些尚未付诸实施的疯狂念头,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面前,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沫一样,被瞬间戳得粉碎。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只知道,自己精心编织的那个神明般的梦境,在此刻,变成了最深不见底的地狱。 包子铺老板娘的蒸笼还在吱吱冒着白汽,旁边的豆浆摊子上有人在大声讨价还价。整条街的烟火气和喧闹声都在正常地运转着,没有人意识到,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已经在几秒钟之内,无声无息地落下了帷幕。 第368章 猎手与猎物:一眼锁定 清晨的街道上,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刺鼻的泥水味。 警戒线外的人越聚越多。在中国传统的市井文化里,看热闹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人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甚至还有几个大妈因为挤不到前面而互相抱怨着。 齐学斌逆着人流,大步流星地走出警戒线。 他的步履很稳,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直勾勾地盯着几十米外那个正在包子铺旁吃早点的男人。 赵大壮带着四个换了便装的刑警,像影子一样紧紧跟在齐学斌身后。他们接到的死命令是,没有齐书记的发话,任何人不准轻举妄动,但必须像收网一样,把那个包子铺的几个退路悄无声息地封死。 这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抓捕画面。 没有刺耳的警笛,没有大呼小叫的喝令,甚至连掏枪的动作都没有。 齐学斌就那样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起早晨练的路人一样,闲庭信步地走向猎物。 包子铺旁,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又咬了一口包子。 他的确觉得这包子的肉馅有些偏咸了,咸得他想皱眉头。但他不敢有太多表情,只是转过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欣赏,看着远处那群在烂泥地里忙碌的警察。 他叫李建军。在别人的眼里,他是个沉默寡言、在工地干散工的老实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个看似平凡的皮囊下,隐藏着一个怎样高智商的灵魂。 昨晚的暴雨,是他等待了整整半个月的完美时机。 他精心挑选了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仓库,因为那里地势低洼,暴雨一来就会积水,能冲刷掉一切痕迹。他甚至精确计算了那个红裙女人的下班路线和时间。 一刀毙命,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然后,他像个幽灵一样清理了现场,切下了那只对他有着特殊象征意义的右脚,装进防水袋里带走。 整个过程,堪称艺术。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被他耍得团团转的警察,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着,半个月后要给这群蠢货寄一封怎样的嘲笑信。 信的开头就写:致愚蠢的汉东警察。 就在李建军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这种高智商优越感中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平静,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的声音。 “李建军,这包子的肉馅,是不是稍微有点咸?”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建军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僵硬到了极点。手里的半个包子吧嗒一声掉在了泥水里,溅起几滴黄色的泥浆。 李建军猛地转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警察抓贼时的紧张和兴奋,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谑。就好像一个站在高处的神,在看着一只在玻璃罐里沾沾自喜的虫子。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怎么知道我觉得包子咸? 李建军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当机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完美犯罪,他自以为隐藏在人海中的绝佳伪装,在这个年轻人的一句话面前,被撕得粉碎。 恐惧,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几乎是出于野生动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李建军在愣了不到半秒钟后,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右手猛地往后腰摸去。 那里,藏着一把昨晚刚刚见过血的三棱军刺! “齐书记小心!”站在几步之外的赵大壮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大吼一边就要拔枪。 但赵大壮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一拍。 或者说,齐学斌根本就没给李建军拔刀的机会。 别忘了,三十一岁的齐学斌,曾经是汉东警校连续三届的散打冠军。在这个年龄段,他的体能、反应速度和格斗技巧,都处于一头雄狮的巅峰期。 在李建军的手刚刚触碰到后腰刀柄的那一瞬间,齐学斌动了。 快如闪电! 齐学斌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李建军摸刀的手腕,顺势猛地往外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李建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的关节瞬间脱臼。 紧接着,齐学斌右腿闪电般踢出,精准地命中李建军的膝弯。在李建军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的瞬间,齐学斌的右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脖颈。 砰! 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压制,李建军的脸被重重地砸在包子铺前那满是泥水的地上,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崩了出来。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从齐学斌开口说话,到李建军被死死按在泥水里,前后不过两三秒钟的时间。 旁边买包子的大妈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手里还举着刚找开的零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名一直咳嗽的老头也忘了咳嗽,张大嘴巴看着地上这个被瞬间制服的恶徒。 几个便衣刑警此刻才如梦初醒,饿虎扑食般冲了上来,掏出手铐,将李建军的双手死死反铐在背后。 “搜身!”赵大壮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两名刑警迅速在李建军身上摸索。 “报告!后腰有一把三棱军刺,带有血腥味!” “右侧口袋里有防水胶带和两把手术刀!” 听着手下的汇报,赵大壮看着齐学斌的眼神,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那完全是一种看神仙的狂热崇拜。 从他们在指挥车里看监控,到齐学斌走出来抓人。 没有排查,没有走访,没有漫长的推理。 就在这几百号人的眼皮子底下,齐学斌就像是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摘了一颗大白菜一样,把这个在暴雨夜犯下残忍血案的变态杀手,一把给揪了出来。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带回局里。单独关押,谁也不准审,等我回去。”齐学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地上的李建军已经被两名刑警架了起来。 他的鸭舌帽掉在了一边,那张原本自负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极度的扭曲和恐惧。他不顾手腕断裂的剧痛,死死地盯着齐学斌。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抓到我?这不可能!我的现场是完美的!”李建军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他,向前走了一步,凑近李建军的耳边。 “我不仅知道你嫌包子咸,我还知道,你打算半个月后给我们县局寄一封匿名信。信的开头叫‘致愚蠢的汉东警察’,对吗?” 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但这几句话,落在李建军的耳朵里,却比千军万马还要震耳欲聋。 李建军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一种像破风箱一样赫赫的声音。如果说刚才被齐学斌瞬间制服是身体上的碾压,那么现在,齐学斌说出的这番话,就是对他精神世界的彻底摧毁。 这是他脑子里构思了很久、还没有付诸任何行动的想法!这个年轻的高官怎么可能知道?!他会读心术吗?! 极度的恐惧瞬间击溃了李建军所有的心理防线。他的双腿一软,要不是两个刑警死死架着,他已经瘫倒在泥水里了。 “带走。”齐学斌转过身,不再看这个前世让他憋屈了五年的混蛋一眼。 警灯闪烁。 一场前世长达五年的无头悬案,在案发不到十二小时的清晨,被齐学斌以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恐怖姿态,彻底画上了句号。 齐学斌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他知道,解决这个变态杀手,只是一个插曲。真正能决定清河特区命运的战场,还在远方的长鹏汽车厂房里,还在汉东省委那看不见的权力博弈中。 叶系的暗箭,绝对不会因为这场暴雨而停止。 但至少今天,他把这件积压在前世心头的意难平,痛痛快快地踩碎了。 地上的李建军还在剧烈地喘息着,手腕的剧痛和心理上的彻底崩溃,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滩烂泥。他那双曾经充满狂傲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已经被泪水和鼻涕糊满,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齐学斌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秒钟都是对自己的脏污。 “老顾!”齐学斌转头对着已经从警戒线里跑出来的顾法医喊了一声。 顾法医提着勘查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李建军,满脸的不敢置信:“齐书记,这就是……这就是凶手?” “物证在右边那个刑警手里。”齐学斌指了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个物证袋的刑警,“三棱军刺和手术刀,马上提取上面的残留物进行加急比对。另外,去查一下他那双解放鞋底的红泥,是不是废弃仓库最深处的染料渣。” “是!我马上就办!”顾法医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作为一名法医,他太清楚这种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瞬间锁定真凶的手段有多么不可思议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物证袋,就像是捧着圣旨一样,转身就往勘查车跑。 周围的群众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了,不少人开始往后退。有几个胆子小的大妈直接尖叫着跑出了好几米远,手里的菜篮子都扔在了地上。那个一直在咳嗽的老头也被吓得不轻,躲在旁边的电线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齐学斌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况,对着刚冲过来的几名便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安抚群众、控制外围。他自己则蹲下身,从李建军后腰处仔细地取下了那把三棱军刺。 刀身上依然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光泽。齐学斌用手帕小心地包裹住刀柄,递给了身后的一名刑警。 "套上物证袋,别碰到刀身上的任何位置。这把刀上的东西,就是钉死他的棺材钉。" 他站起身,又从李建军的右侧口袋里掏出了两把小巧的手术刀和一卷防水胶带。这些东西被精心地用保鲜膜裹着,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作案工具。 "变态。"齐学斌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前世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李建军用这两把手术刀切下死者右脚的过程极其平稳,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做一台最简单的手术。这个在工地上干散工的男人,竟然自学了人体解剖学和基础的外科切割技术。 赵大壮见状,立刻站了出来,大声对着人群喊道:“大家不要慌!这只是我们公安机关在执行一次例行的抓捕任务!这个人在外地犯了事逃到我们清河,已经被我们成功控制了!请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围观,不要拍照,该干嘛干嘛去!” 赵大壮的这番话虽然全是瞎编的,但却非常有效地稳定了现场的情绪。群众们一听是外地流窜逃犯,虽然心里害怕,但也觉得警察抓得好,渐渐散开了。 “大壮,这套说辞不错。”齐学斌赞许地点了点头。在处理突发事件时,如何避免引起社会恐慌,考验的是基层指挥官的政治智慧。赵大壮虽然是个粗人,但在这一点上,显然已经成熟了不少。 “嘿嘿,都是跟着齐书记您学的。”赵大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压低声音问道,“齐书记,这人……真的就是昨晚那个案子的凶手?” “八九不离十。”齐学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带回去连夜突审,不要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明白!我亲自审他!要是撬不开他的嘴,我这个局长就辞职不干了!”赵大壮咬牙切齿地说道。 齐学斌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不,大壮。你审不了他。这种高智商的变态杀手,有着极其强大的心理防御机制。你用常规的手段,就算审上三天三夜,他也不会吐出半个字。” “那怎么办?”赵大壮愣住了。 “我亲自来。”齐学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前世,这个混蛋把汉东警界当成了他的游乐场,肆意嘲弄。今生,既然老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要亲自下场,一点一点地剥开这个混蛋那层伪装的高傲外衣,让他把吃进去的人血馒头,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而且,齐学斌心里很清楚,这件案子对他来说,不仅仅是破案那么简单。 洪灾过后,叶援朝在省委常委会上吃了大亏,现在整个叶系肯定在疯狂地寻找清河特区的破绽。如果这起恶性命案成了悬案,那必将成为叶系攻击他“治安不力、影响投资环境”的最佳口实。 但现在,他在案发不到十二小时内,以一种神兵天降的姿态破获了这起完美的谋杀案。 这不仅是打碎了叶系的如意算盘,更是向整个汉东省的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齐学斌的政治金身,不仅在抗洪救灾这种宏大的叙事中能够闪耀,在抽丝剥茧、除恶务尽的刑侦战场上,他依然是那个无人能敌的“汉东神探”! “把车开过来。回局里。” 齐学斌没有再理会地上的李建军,大步走向停在远处的黑色防爆指挥车。 阳光彻底穿透了云层,洒在清河特区的街道上。昨夜的暴雨虽然冲刷走了一些痕迹,但那些深深烙印在齐学斌脑海里的记忆和仇恨,却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更加清晰和锋利。 齐学斌坐进指挥车的副驾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电话。 "清瑜,老城区的命案破了。凶手已经被控制住。你帮我通知两件事:第一,让管委会宣传口压一压这个消息,不要搞得满城风雨。第二,通知长鹏厂区的老李,告诉他清河的治安没有问题,让他安心抓生产。" 电话那头,苏清瑜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和心疼:"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从昨晚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等一下还有审讯,估计下午能回。"齐学斌揉了揉太阳穴,"你先帮我把下午的几个会往后推一推。"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但他的大脑并没有真正休息,而是在高速运转着——接下来的审讯,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彻底击溃李建军的心理防线。 就在车队刚刚驶离现场不久,赵大壮的手机响了。是顾法医从勘查车上打来的。 “大壮局长!神了!真的是神了!”电话那头,顾法医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那个李建军的鞋底红泥比对结果出来了!虽然只有极少的一点残留,但经过光谱分析,其成分和废弃仓库最深处的染料渣完全一致!不仅如此,我们在那把三棱军刺的血槽深处,提取到了没有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人体组织成分。虽然dna的最终比对还需要一点时间,但血型和死者完全吻合!这就是铁证啊!” 赵大壮听着电话里的汇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转头看着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齐学斌,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在没有任何现场线索的情况下,在几百号围观群众中,一眼锁定真凶,并精准预判了所有的物证方向。这不仅仅是业务能力的体现,这简直是一种如同神迹般的洞察力。 “我知道了。马上整理报告,随时准备上报。”赵大壮压低声音挂断了电话。 他不知道齐学斌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跟着这样一位神仙级别的领导,清河公安局绝对能打出汉东省最硬的招牌。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犯罪分子,不管是街头混混还是高智商罪犯,只要敢在清河的地界上冒头,就绝对逃不过齐书记的法眼。 而对于齐学斌来说,这场抓捕只是一个开始。他要用李建军的这件案子,向整个汉东省宣告,清河特区不仅是一块经济的高地,更是一块任何魑魅魍魉都无法涉足的绝对禁区。 第369章 心理崩溃的狂徒 清河县公安局,第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将审讯椅上的李建军照得无处遁形。 他的右手手腕已经经过了简单的正骨和包扎,但剧烈的疼痛依然让他时不时地倒吸凉气。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影子,一言不发。 负责审讯的两名老刑警坐在长条桌后,眉头紧锁。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们尝试了各种常规的审讯技巧。从政策攻心到证据试探,从旁敲侧击到厉声喝问。但李建军就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不管警察问什么,他都只有一套说辞:我就是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散工。我今天早上只是路过那里,肚子饿了买个包子吃,顺便看个热闹。你们凭什么抓我?至于身上的那把三棱军刺和手术刀,那是为了在工地上防身和削苹果用的。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面了。 昨晚那场百年一遇的暴雨,是他最好的脱罪律师。现场绝对没有任何指纹、脚印和dna能够指向他。而警察在搜身时,也只是搜出了凶器,并没有找到那只作为“战利品”的右脚。 只要他不张嘴,警方手里就没有能够形成完整证据链的铁证。在如今强调疑罪从无、重证据轻口供的司法环境下,光凭出现在现场外围和身上带着刀这两点,根本判不了他死刑,最多也就是个非法携带管制刀具。 想到这里,李建军原本因为被齐学斌瞬间制服而产生的恐惧,又慢慢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自信。 他甚至抬起头,迎着刺眼的灯光,看着对面那两个满脸疲惫的刑警,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两位警官,你们要是真有证据证明我杀人,就直接拉我去枪毙。要是没有证据,就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了。我只是看个热闹而已,怎么,清河特区现在连老百姓看热闹都要抓起来严刑拷打吗?我要找律师。” “你少在这里嚣张!”其中一名脾气火爆的刑警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李建军的鼻子吼道,“你以为现场被水冲了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你身上那把带血的军刺怎么解释?你鞋底的红泥怎么解释!” “我说了,军刺是防身用的,血是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蹭上去的,你们可以去化验。”李建军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至于鞋底的泥,我天天在工地上跑,什么泥踩不到?” “你!”刑警气得满脸通红,却拿这个滚刀肉毫无办法。 监控室里。 赵大壮和公安局长看着屏幕上李建军那副嚣张的嘴脸,气得直咬牙。 “这王八蛋反侦察能力太强了。他算准了我们手里没有直接证据。”赵大壮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齐书记,现在怎么办?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他不开口,或者我们找不到那只右脚和直接的作案证据,按照程序,我们就只能先放人,或者转成治安拘留。一旦让他出了这个门,把藏起来的证据销毁,这案子就真成了死案了。”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屏幕。 他太了解李建军这种人了。前世,正是这种高智商、极度自负、又具备极强心理素质的连环杀手,让整个汉东警界蒙羞。 对付这种人,传统的审讯手段是没用的。你越是拿证据去诈他,他越是能看出你手里的底牌有多可怜。 必须要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他的骄傲和防线。 齐学斌转身,推开了监控室的门。 “齐书记?”赵大壮愣了一下。 “我去会会他。”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听到动静,李建军依然保持着那副油盐不进的姿态,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但是,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是齐学斌时,他瞳孔深处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早上在包子铺前那种被瞬间碾压的恐惧,再次从心底升腾起来。 齐学斌没有穿警服。他走到审讯桌前,示意那两名老刑警先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齐学斌和李建军两个人。 齐学斌没有坐在刑警的椅子上。他拉过一把折叠椅,直接走到李建军面前,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审讯中的安全社交距离,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李建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手铐在铁椅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你想干什么?你们警察不能刑讯逼供!”李建军色厉内荏地喊道。 齐学斌淡淡地笑了笑。 “李建军。三十四岁。老家是安东县李家村的,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一直干着最底层的泥瓦匠。”齐学斌的声音很平缓,就像是在和老朋友拉家常,“但是,你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比周围那些只知道出卖体力的蠢货聪明得多。你觉得这个世界对你不公平。所以,你开始在犯罪中寻找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李建军的脸色变了变,但依然咬着牙冷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就是个干苦力的……” 齐学斌没有理会他的狡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直刺李建军的双眼。 “今天早上在包子铺,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还没有回答我。”齐学斌盯着他,“那封你打算半个月后寄给我们的匿名信,开头是叫‘致愚蠢的汉东警察’。那么,正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李建军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早上被抓时的那种彻骨寒意,再次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 他可以欺骗自己说,齐学斌早上那句话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是在用什么心理学的话术诈他。但他脑子里构思的那封信,除了他自己,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你在诈我……”李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 齐学斌看着他,慢慢地吐出一句话。 “‘你们所谓的刑侦技术,在大自然面前简直像个笑话。’”齐学斌一字一顿,连语气和断句都模仿得和前世那封信里透出的嚣张一模一样,“这是你的第一句话。” 李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齐学斌。 “第二句。”齐学斌继续说道,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案发第二天的清晨,我就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两个包子。我就看着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泥水里转圈。’” “别说了……”李建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三句。”齐学斌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雷霆般的威压,“‘顺便说一句,那家包子铺的肉馅稍微有点咸。旁边那个咳嗽的老头吵得我耳朵疼。’” 轰! 最后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建军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全面地崩塌了。 他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人。这是一个能看穿他过去未来、能直接读取他灵魂深处最隐秘角落的神明! 在这双深邃的眼睛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伪装、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高智商犯罪,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李建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的骄傲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齐学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是怪物。我是来终结你那些变态幻想的人。”齐学斌的声音冷酷无情,“我知道你把那只右脚藏在了老城区北面那个废弃的下水道深处。我也知道你杀人的动机是因为你那个嫌贫爱富、嫌弃你穷而跟别人跑了的前妻,当时也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甚至,我还知道你军刺上那个看似被洗掉的血迹,只要提取内部的残留物,就能和死者的dna完全比对上。” 齐学斌每说一句话,李建军的身体就往下瘫软一分。 当前世卷宗里那些经过了五年才查清的细节,被齐学斌如此轻描淡写地全盘托出时,李建军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再也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再也没有任何脱罪的可能。 “我说……我全都说……”李建军终于崩溃了,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腿之间,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嚎啕大哭起来。 监控室里。 赵大壮和所有的刑警,全都像泥塑木雕一样呆立在原地。 这就招了? 一个反侦察能力极强、心理素质极硬、把警方耍得团团转的连环杀手,在齐书记进去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连一次大声的呵斥都没有,就这么心理崩溃,全盘招供了? 这哪里是在审讯,这简直就是在照着剧本念啊! “局长……”一名老刑警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齐书记他……他是不是会读心术啊?” 赵大壮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屏幕里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神中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什么读心术!那是齐书记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刑侦直觉!是对犯罪分子心理的绝对掌控!”赵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带人去北面的下水道搜证据!” 案件,在案发不到十二小时内,奇迹般告破。 齐学斌走出审讯室,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这桩前世让他憋屈了五年的无头悬案,终于在今生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那些无辜的受害者,也终于可以得到安息了。 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对于李建军来说,这一刻的审讯室,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剥离他所有尊严和骄傲的行刑场。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怀才不遇的天才,是个能够将警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艺术家。他的前妻抛弃他,是因为她眼瞎;他杀人,是在替天行道,惩罚那些贪慕虚荣的女人。他用那只被切下来的右脚,作为自己“神作”的战利品,甚至还打算在半个月后,用一封匿名信来对整个汉东警界进行最极致的嘲讽。 这一切,本来都应该在按照他的剧本完美地进行着。 直到今天早上,直到遇到眼前这个叫齐学斌的男人。 李建军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着。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难道自己身边有内鬼?不可能,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连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难道是自己在踩点的时候暴露了?可是他明明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 “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李建军死死地盯着齐学斌,那双曾经布满阴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乞求,“算我求求你……让我死个明白行不行?”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些事情,保留一点神秘感,比解释清楚带来的威慑力要大得多。 “我没兴趣给你解答疑惑。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刑侦力量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齐学斌站起身,将那把折叠椅推到一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壮。”齐学斌对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喊了一声。 铁门被迅速推开,赵大壮带着几名刑警像旋风一样冲了进来。他们的眼神里燃烧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这可是能够轰动全省的特大命案啊,如果在十二小时内拿下口供并找到决定性物证,他们清河公安局这回要在省厅挂上头号功劳簿了。 “齐书记,有什么吩咐!”赵大壮大声说道。 “带上他,去老城区北面。那个废弃的下水道很深,带上抽水泵和强光手电。另外,叫上顾法医,现场做dna比对。”齐学斌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然后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李建军,“你最好祈祷你藏东西的地方没有被昨晚的暴雨冲走,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地把作案过程回忆起来。” 李建军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的意志,像个木偶一样被两名刑警架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 老城区北面,一条臭气熏天的废弃下水道旁。 两台大功率抽水机轰鸣着,将里面积攒的污水和烂泥抽了出来。几个穿着防水服的刑警带着防毒面具,艰难地在齐腰深的淤泥里摸索着。 李建军戴着手铐,被两名刑警押在旁边。他现在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每当有刑警从淤泥里捞出什么东西,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齐学斌站在下风口,点燃了一根烟,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是前世让汉东警界耗费了五年才找到的地方。那只被包裹在多层防水塑料袋里的右脚,就藏在这条下水道最深处的一个废弃排污管口里。 “找到了!” 突然,下水道深处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一名刑警举起了一个被黑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塑料包裹。虽然上面沾满了恶臭的淤泥,但从形状上,依然能隐约看出是一只脚的轮廓。 现场瞬间沸腾了。 顾法医激动得连手套都没完全戴紧,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小腿的污泥冲了上去。恶臭扑鼻的下水道里,手电筒的强光全部聚焦在那个黑色的包裹上。顾法医蹲在泥水里,用镊子和剪刀小心翼翼地解开外层缠绕的黑色绝缘胶带,再划开里面足足裹了三层的厚实防水塑料袋。 当那只惨白的、切口平整、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防腐处理痕迹的右脚暴露在空气中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混合着下水道的恶臭冲天而起。连周围几名见惯了生死的粗犷老刑警,都忍不住捂着口鼻,转过头去干呕起来。 “切面整齐,边缘有明显的反复切割痕迹,符合三棱军刺和手术刀交替使用的特征。”顾法医强忍着胃部的翻江倒海,用专业的眼光迅速做出了初步判断。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上风口抽烟的齐学斌,眼神中除了敬畏,还有一种看神明般的震撼,“齐书记,藏尸地点、作案手法、甚至是抛尸用的包装材料,和您在审讯室里推断的一模一样!这简直……神了!” 旁边被两名刑警死死按在泥水里的李建军,在看到那个包裹被打开的瞬间,发出了半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便双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连同他自以为完美无缺的犯罪艺术,在齐学斌绝对的实力面前,被碾压成了粉末。 “齐书记……真、真的找到了……”赵大壮跑到齐学斌身边,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对齐学斌的狂热崇拜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兄弟们服了,彻彻底底地服了!有您这尊大佛在,以后清河县的犯罪分子,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有了作案工具,有了被转移的关键物证,加上李建军全盘崩溃后的口供,这起原本可能因为一场暴雨而成为世纪悬案的特大命案,被彻底钉死了!不仅钉死了,而且办成了铁案中的铁案,经得起任何司法程序的检验。 “回去立刻固定证据链。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结案报告。另外,给参与搜证的兄弟们记功,放半天假洗个热水澡。”齐学斌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地踩灭,转身走向停在远处的警车。 案子破了。 第370章 神探归位与隐患浮现 清晨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洒在清河县公安局的院子里。 局长办公室里,赵大壮手里拿着那份刚刚整理好的厚厚卷宗,包括凶手的口供、在下水道找到的证物以及现场遗留的凶器,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喝茶的齐学斌,眼神中已经不仅仅是尊敬,那是一种完全狂热的崇拜。在整个汉东警界,能把刑侦玩到这种出神入化地步的,除了眼前这位年轻的特区一把手,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齐书记,这案子……简直绝了!”赵大壮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干了快二十年警察,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利落的审讯!您到底是怎么知道那封信的内容的?那凶手看您的眼神,就像见了阎王爷一样,恨不得把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事都交代出来!” 齐学斌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并没有去解释前世记忆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 “大壮,这案子能破,靠的是咱们清河公安局全体干警的努力。”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伸出食指在卷宗上敲了敲。 “齐书记,您别开玩笑了。”赵大壮赶紧摆手,“这案子从锁定嫌疑人到审讯突破,全都是您一个人主导的。我们只是在旁边打了个下手,连个龙套都算不上。这份请功报告,必须把您的名字写在第一位。我们要向市局和省厅报送您的神探威名!” “糊涂!” 齐学斌突然敛去笑容,声音微微一沉。 赵大壮吓了一跳,有些不解地看着齐学斌。 “我现在的身份是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党工委书记,不是你们县公安局的刑侦大队长!”齐学斌语重心长地看着自己这个曾经的副手,“如果这份报告把我的名字放在首位,省委和市委的领导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齐学斌不务正业,放着特区几十亿的大项目不抓,跑去基层抢公安的饭碗!” 赵大壮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齐学斌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刑警了,他是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副厅级大员。 “听好了。”齐学斌拍了拍赵大壮的肩膀,语气放缓,“这案子,是清河县公安局在灾后维稳行动中,排查严密、出警迅速、审讯得力,在十二小时内破获的特大杀人案。我齐学斌,只是以特区一把手的身份,去现场‘视察并指导’了工作。” “这……”赵大壮眼眶红了。他知道,这是齐学斌在把一份天大的功劳,白白送给整个清河公安局,送给他这个现任局长。 “别婆婆妈妈的。”齐学斌笑了笑,“我不需要去抢你们的功劳。我要的,是清河公安局这把刀,永远锋利,永远听指挥。明白吗?” “明白!齐书记您放心,清河公安局上下,永远是您最坚实的后盾!”赵大壮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警礼。 半天后,关于这起恶性命案的侦破报告,便送到了市局和省厅的案头。 虽然报告上对齐学斌的作用做了弱化处理,但那些在官场和警界摸爬滚打成精的人物,稍微一打听现场的细节,就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一时间,“汉东神探”的威名,再次在汉东警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而那些原本准备在背地里做文章的政敌们,则像是吃了一只死苍蝇一样恶心。 省城金陵,常务副省长叶援朝的办公室。 秘书小心翼翼地将一份公安内刊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叶省长,清河那边昨天出的那个命案……破了。不到半天时间。” 叶援朝正在签字的手顿了一下,钢笔的笔尖在文件上洇出一小团墨迹。 他原本以为,洪灾刚过,清河老城区出了这种恶性命案,如果迟迟破不了案,他就可以以此为借口,在省委会议上攻击齐学斌“只顾抓经济,忽视社会治安,导致民不聊生”。 他甚至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相关的批判材料。 可谁能想到,这个齐学斌不仅是个搞经济的疯子,还是个破案的神仙! “砰!” 叶援朝一把将手里的钢笔拍在桌子上,脸色铁青。 “十二个小时破案?”叶援朝冷笑一声,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红木桌面上,茶水溅落出来,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毒,“好一个汉东神探,好一个雷霆手段。洪灾冲不垮他,连这种几乎没有线索的连环杀人案都能被他在半天内破了,还在省厅甚至公安部挂上了号。看来在汉东省的地界上,正常的行政手段和常规的治安问题,已经动不了他的根基了。这小子,气候已成啊。” 秘书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站在一旁,连桌上的茶水都不敢去擦。他跟了叶援朝这么多年,深知这位常务副省长越是说话轻声细语,背后的杀机就越重。 叶援朝站起身,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金陵市繁华的街道,但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温度。齐学斌的崛起速度太快了,快到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叶系在汉东的战略布局,特别是清河特区那块巨大的经济蛋糕,他绝不容许旁落他人之手。 “去,用我的私人保密专线,给华鼎集团的王总打个电话。”叶援朝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狠辣,“既然明面上打不动,那就从根子上拔。长鹏汽车不是在省委立了军令状,九月份必须量产下线吗?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智能座舱和自动驾驶的核心零部件,他齐学斌拿什么去量产!难道让工人们用手去敲一台手扶拖拉机出来吗?通知王总,启动‘斩首计划’,他的政治金身,就让长鹏汽车一号厂房里那些烂掉的废铁去陪葬吧!” 清河特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齐学斌正在看一份关于灾后管网修复的财政预算。解决完那个变态杀手后,他的心思已经完全回到了特区的建设上。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能这么急躁推门进来的,除了赵大壮,就只有管委会副主任苏清瑜了。 但今天的苏清瑜,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从容淡定、甚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优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里紧紧捏着一份红头文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学斌,出事了。出大事了。”苏清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慌乱。 齐学斌心头一沉,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怎么了清瑜?慢慢说。” 苏清瑜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文件递给齐学斌,声音有些发颤。 “羊城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星图激光雷达公司的董事长,昨晚在他的半山别墅里……遇害了。” 齐学斌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抓过文件。 星图激光雷达公司! 这是长鹏汽车“昆仑九号”智能座舱和自动驾驶系统的核心供应商。在目前的国内市场上,除了他们,根本找不到第二家能在短时间内提供同等精度和质量替代品的厂家。 长鹏汽车为完成首批五百辆的交付以及接下来的量产计划,至少有三千套核心雷达组件,还在星图公司的生产线上排期! “怎么回事?这种级别的企业家,安保应该很严密才对!”齐学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是谋杀。”苏清瑜咬着嘴唇,“现场伪装成了入室抢劫,但羊城警方私下透露,手法非常专业,绝对是职业杀手干的。现在更糟糕的是,星图董事长一死,他膝下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百亿家产的控制权,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苏清瑜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星图的两个厂区,今天早上已经被几个儿子的势力分别强行接管、停工对峙了。我们长鹏那三千套雷达组件,被无限期扣押在仓库里,谁也不敢签字发货。” 齐学斌拿着文件的手,微微收紧。 如果说昨晚清河老城区的命案,只是前世的一个小插曲。那么羊城这场突如其来的谋杀和商战,则是完完全全超出了他前世记忆的全新变局。 前世,长鹏汽车早就因为资金断裂破产了,根本没有撑到量产这一步,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星图公司的供应链危机。 这一次,他没有了先知先觉的优势。 “学斌,这绝不是巧合。”苏清瑜看着齐学斌,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洪灾刚过,叶系在省委常委会上吃了那么大的瘪。他们明面上不敢动我们,但暗地里……华鼎集团和叶援朝,绝对干得出来这种釜底抽薪的毒计。他们是要彻底斩断长鹏量产的喉管啊!” 齐学斌没有说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恢复了忙碌的工地。长鹏汽车巨大的厂房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九月底交付,这是他对全省、对国家的军令状。如果因为雷达组件断供导致量产失败,他这刚刚铸就的政治金身,瞬间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政治笑话。 前世的悬案他可以依靠记忆轻松破解。但眼下这起牵涉到百亿家产争夺、供应链断裂以及背后深不可测的政治黑手的局中局,才是对他真正的考验。 “订机票。” 齐学斌转过身,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凌厉杀气。 “去羊城?”苏清瑜愣了一下,“可是学斌,那边现在是一滩浑水。几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羊城警方也束手无策,你去了能干什么?” “星图的货,我必须拿回来。谁敢挡长鹏的路,我就掀了谁的桌子。” 齐学斌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坚冰。 “既然他们想玩黑的,那我就以汉东神探的身份,去羊城走一遭。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我的饭碗里下毒。” 齐学斌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气压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去羊城? 苏清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刀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她太了解齐学斌了,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学斌,你现在不是普通的刑警队长了。你是清河特区的党工委书记,是汉东省挂了号的副厅级干部!”苏清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和焦虑,“跨省去插手一桩涉及到百亿资产争夺的命案,这在官场上是极其犯大忌的!羊城那边的警方和地方势力,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外省的官员去指手画脚?万一叶援朝和华鼎集团在羊城也布了局,你这就是羊入虎口啊!” “我知道。”齐学斌走到办公桌前,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在官场讲规矩,那是建立在大家都在桌面上玩的前提下。现在,他们已经把桌子掀了,连雷达供应商的董事长都敢暗杀,就是要彻底断了长鹏量产的生路。这个时候,如果我还在乎什么跨省办案的规矩,那清河特区这几十亿的投资,就全成了水漂。” 齐学斌吐出一口青色的烟圈,目光透过烟雾,显得格外深邃和冷酷。 “星图激光雷达公司的董事长死得太蹊跷了。一个身家百亿的企业家,别墅里的安保系统绝对是世界级的,就算是职业杀手,也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这里面,必然有内鬼。”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更重要的是,他死的时间太巧了。刚好卡在我们首批量产订单排产的关键节点。这绝对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长鹏的绞杀战。” “所以,你觉得是华鼎集团干的?”苏清瑜问。 “不一定全是华鼎干的。”齐学斌摇了摇头,“华鼎再猖狂,也不敢随便雇凶去杀一个百亿富翁。更有可能的是,星图公司内部原本就存在着激烈的权力斗争,而华鼎或者叶系,只是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提供了一些‘帮助’,借刀杀人。” 苏清瑜听得脊背发凉。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羊城的水就太深了。这不仅牵扯到商业竞争,还牵涉到复杂的家族内斗和血腥的谋杀。 “那你打算怎么做?就带几个人硬闯羊城?”苏清瑜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当然不能硬闯。我是去拿货的,不是去打黑除恶的。”齐学斌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清瑜,你马上帮我办几件事。” “你说。”苏清瑜立刻拿出笔记本。 “第一,立刻以清河特区管委会的名义,向省委沙书记做一份紧急口头汇报。就说长鹏汽车的核心供应商突遭变故,为了确保国家级新能源产业项目的顺利推进,我必须亲自去一趟羊城协调供应链。不管沙书记同不同意,这个流程必须走,这是给省委的交代。” “好。”苏清瑜快速记下。 “第二,让老张准备车。另外,通知县公安局的赵大壮,让他从刑警大队里挑两个身手最好、最机灵的兄弟,换上便衣跟我走。不要配枪,带上必要的防身器具。这趟去羊城,免不了要跟那些为了争夺家产而红了眼的亡命徒打交道。” “要不要通知市局的李刚也派点人?”苏清瑜问。 “不用。动静太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李刚刚在清河立了大功,现在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不能把他卷进跨省的麻烦里。”齐学斌果断地拒绝了。 “第三……”齐学斌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你马上联系鼎盛精工的周远航。他在南方商界人脉广,让他帮我打听一下星图公司内部目前的具体情况。特别是那几个争夺家产的儿子,到底谁才是背后真正的推手,谁又是可以争取的对象。我要一份最详尽的星图公司家族关系图谱。” “明白。我这就去办。”苏清瑜合上笔记本,深深地看了齐学斌一眼,“学斌,不管发生什么,千万要注意安全。清河特区离不开你。” “放心吧。前世我能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今生这几个玩弄阴谋诡计的跳梁小丑,还收不了我的命。”齐学斌给了苏清瑜一个坚定的眼神。 半小时后,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越野车驶出了清河特区管委会的大院,朝着南方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除了开车的司机老张,后排还坐着两名清河县公安局的精锐刑警。他们都是赵大壮亲自挑选出来的,不仅格斗能力出众,而且反侦察经验丰富。 齐学斌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眼神冷峻如冰。 一场前所未有的供应链生死战,即将在羊城那片充满欲望和杀戮的土地上拉开帷幕。而他这位刚刚在汉东省威名远播的“神探”,将要面对的,不再是那些留下痕迹的凶手,而是那些隐藏在资本和权力背后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真正恶魔。 “华鼎,叶援朝,既然你们想玩黑的,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齐学斌的拳头硬。” 而在金陵市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内。 叶援朝听着秘书汇报齐学斌已经动身前往羊城的消息,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还是去了。果然像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叶援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羊城可不是他的清河特区。那里的水,连我都摸不透底。星图公司的那几个继承人,现在都已经杀红了眼。他一个外省的副厅级干部,没有任何执法权,跑去羊城的地界上想从这群虎狼嘴里抢肉吃,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我们需要给羊城那边打个招呼,给齐学斌制造点‘阻力’吗?”秘书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不需要。画蛇添足反而容易暴露。”叶援朝摆了摆手,“华鼎集团早就安排好了。齐学斌这次去羊城,不仅拿不到长鹏汽车急需的雷达组件,甚至可能会永远留在那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在九月份,看一出长鹏汽车因为供应链断裂而彻底破产的好戏!” 叶援朝喝了一口茶,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齐学斌政治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但他并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拥有着两世记忆、并且刚刚在清河警界重新唤醒了“神探”杀伐果断之心的可怕对手。 一场惊心动魄的南方战役,正式打响! 第371章 南下的噩耗与豪门内斗 暴雨终于停了,清河特区慢慢缓过了劲。街上的泥水已经被冲刷干净,长鹏汽车的厂房里重新传出了机器的轰鸣声,首批五百辆量产车正在加紧赶工。 但齐学斌的办公室里,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清瑜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刚刚由机要秘书送来的紧急简报。手指头都捏白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深吸了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在抖。 “学斌……出事了。天大的事。” 齐学斌从成堆的灾后重建资金划拨文件中抬起头。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依然又亮又利。他只看了一眼苏清瑜的神情,就知道绝对不是小事。 “慢点说,天塌不下来。”齐学斌放下手中的钢笔,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的头脑更加清醒,“清河的堤坝我们都用命守住了,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糟?” “星图科技出事了。”苏清瑜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凌晨四点,我们接到长鹏汽车采购部老吴的紧急跨省专线汇报。星图科技的董事长兼创始人何鸿飞,昨晚在羊城半山别墅突发心脏骤停,私人医生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吧嗒!” 齐学斌手中的白瓷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飞溅出来,打湿了一份红头文件。他猛地站起身,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震惊,眉头皱得死紧。 “你说什么?何鸿飞死了?” 齐学斌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何鸿飞,羊城星图激光雷达科技公司的绝对掌舵者。长鹏汽车即将推向市场的“昆仑九号”智能座舱和自动驾驶系统,最核心的雷达组件,全部指望他那条造价昂贵的精密生产线。在目前的国内新能源供应链中,星图是唯一一家能满足长鹏技术指标的企业。 齐学斌清楚地记得,前世的新能源产业爆发期,星图科技凭借着何鸿飞打下的过硬技术壁垒,一路高歌猛进,成为了国内乃至国际上首屈一指的独角兽企业。但在前世的记忆里,何鸿飞活得好好的,至少在他重生前的2024年,这个精神矍铄、被称为“南国雷达之父”的商业大佬,还在某次全球顶级的财经论坛上发表过长达两小时的脱稿演讲。 为什么会在2016年8月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暴毙? “心脏骤停?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史吗?”齐学斌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拼命地转。 “据说有轻微的冠心病,但星图集团为他配备了最顶级的私人医疗团队,一直悉心调理,平时的体检指标非常健康。”苏清瑜快速翻看着手里的简报,语速极快,“目前羊城警方已经全面介入调查,因为死因存在诸多疑点,警方初步不排除他杀的可能。现场已经被完全封锁。” 苏清瑜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面色极其难看,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焦虑:“但更致命的问题,并不在于老头子是怎么死的……” “说下去。”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已经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最要命的是,老头子一死,星图科技内部彻底乱套了!”苏清瑜急得直跺脚,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何鸿飞有三个儿子,长子何启明一直负责核心技术研发,次子何启威掌控着遍布全国的销售渠道,小儿子何启哲则牢牢握着集团的财务大权。这三兄弟本来就为了家族继承权明争暗斗多年,形同水火。现在老头子突然暴毙,连个明确的遗嘱都没来得及公布,这三个儿子甚至都没有急着办丧事,直接在公司总部大打出手了!” “打起来了?”齐学斌气笑了,脸上泛起一丝讥讽的弧度,“真是父慈子孝的豪门戏码啊。那我们长鹏的产线呢?” “停了!全面停工!”苏清瑜的眼眶都有些发红,“今天早上八点,长子和次子分别带着自己的人马冲进了星图在羊城的两个核心厂区,强行接管了成品仓库和生产线。长子指责次子下毒谋害父亲,次子大骂长子和三弟串通一气篡改遗嘱。双方的保安甚至动了防暴盾牌和甩棍对峙!现在别说给我们加急发货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他们的厂区。公司的高管纷纷站队,业务全线瘫痪。我们长鹏那三千套急需的雷达组件,全部被贴上了封条扣押在仓库里,没有任何一个高层敢在这个时候签字放行!” 话音刚落,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长鹏汽车厂长老李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他那张常年被车间机油和焊花熏得黝黑的脸,此刻竟然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齐书记!出大事了!星图那边断供了!”老李气喘吁吁地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死死撑着桌面,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带着哭腔,“咱们长鹏首批五百辆的量产车,底盘、电机、动力电池全都装配齐了,就等着装配星图的雷达模块进行最后的系统联调和路测!下个月底可就要陆续交付给华南地区的经销商了!这要是违约交不出车,光是巨额的赔偿金就能把咱们长鹏那点微薄的现金流直接压垮!更别提品牌信誉了,那是彻底完蛋了啊!业界会怎么看我们?一个连按时交车都做不到的草台班子!” 老李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长鹏汽车就像是他倾注了所有心血、亲手拉扯大的孩子,眼看着就要长大成人,穿上战甲去市场上和那些传统合资车企拼杀,却在临门一脚的关头,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咽喉。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几近崩溃的老李,随后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升腾,将他的面庞笼罩得有些模糊。 太巧了。 何鸿飞死得实在是太巧了。 刚好卡在长鹏汽车首批五百辆量产车急需核心部件,准备下线交付的最关键节点。刚好赶在叶援朝在汉东省委常委会上针对清河特区发难失败、被沙家康书记当场打脸的第二天。 如果说这是一场单纯的意外,那这起意外的时间管理简直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齐学斌不用猜都知道,这起豪门喋血案的背后,绝对有着华鼎集团和叶系的影子。他们虽然因为常委会上的溃败,不敢明目张胆地利用行政力量在汉东省内对清河特区动手,但借着羊城星图公司内部夺权的天赐良机,稍微煽风点火,提供一些见不得光的“帮助”,借刀杀人,彻底切断长鹏的供应链。这正是那些躲在幕后的资本巨鳄和政治掮客最擅长的阴招。 “老李,车间不能停。”齐学斌转过身,将只抽了两口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令人安定的力量,“哪怕是只做空壳车,哪怕是把工人们安排去搞全员大扫除、搞理论培训,也要把流水线给我名义上转起来。稳定军心是第一位的,绝对不要让外面的流言蜚语和恐慌情绪传到一线工人的耳朵里。” “可是齐书记,没有雷达模块,咱们装出来的就是一堆不能上路的铁壳子啊!这怎么交差?”老李绝望地喊道,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不懂得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只知道造不出车就是死路一条。 “雷达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稳住厂子!”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股狠劲,瞬间压住了老李的恐慌,“天塌下来,我齐学斌先顶着!” 老李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齐学斌站在窗前没动,烟灰掉了一截在地上也没管。 "这事不对劲。"齐学斌突然开口。 苏清瑜一愣:"你说何鸿飞?" "时间太准了。"齐学斌掐灭了烟,回头看她,"咱们长鹏的量产排期是内部机密,但华鼎那边肯定有渠道搞到。何鸿飞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你信是巧合?" 苏清瑜脸色变了。她当然不信。在官场和商场上混了这些年,她太清楚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人算计好了的结果。 "你怀疑是华鼎动的手?" "七八成。"齐学斌声音压得低,"何鸿飞那种级别的商人,身边安保团队不是吃素的。能在他自己家里把人弄死,这事不简单。" 苏清瑜咬了咬嘴唇,没吭声。她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尽管外面的阳光正烈。 齐学斌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清河特区规划图,目光最后停在羊城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清瑜。”齐学斌转头看向苏清瑜,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极快。 “在。” “马上订机票。最近的一班,飞羊城。”齐学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深色西装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齐书记,您要亲自去?”老李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特区一把手,竟然要亲自下场去干这种催货的活。 “这帮豪门大少爷既然不想好好做生意,那我就去教教他们怎么做人。想拿我清河特区几十亿的产业,拿你们几千个工人的血汗当他们争权夺利的筹码,他们还没长这副好牙口!”齐学斌冷哼一声,“长鹏的货,哪怕是硬抢,我也得给你们抢回来。” 苏清瑜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跨省插手这种涉及百亿资产争夺的豪门恩怨,稍有不慎就会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羊城可是南方经济重镇,水深得很。在那里,齐学斌这个汉东省的副厅级干部头衔,可没在清河这么好使。 “学斌,那边的警方和地方势力错综复杂,万一叶援朝和华鼎在羊城也布了局……”苏清瑜几步追上齐学斌,担忧地说道。 “在官场讲规矩,那是建立在大家都在桌面上玩的前提下。既然他们把桌子掀了,那我也没必要跟他们客气了。”齐学斌停下脚步,回头给了苏清瑜一个坚定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战意,“通知县局的赵大壮,让他马上从刑警大队里挑两个身手最好、实战经验最丰富、嘴巴最严的兄弟跟我一起走。便衣前往,不带配枪。咱们这次去,是去拿货的,不是去打黑除恶的。但在那群杀红了眼的资本家和亡命徒面前,必须有能镇得住场子的拳头。” “明白!我立刻去办!”苏清瑜感受到齐学斌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立刻领命,转身飞奔去安排。 半小时后,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悄然驶出了清河特区管委会的大门,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直奔汉东省国际机场而去。 而在金陵市,省委大院那栋幽静的常务副省长办公楼内。 叶援朝端着一杯极品的武夷山大红袍,听着心腹秘书关于“齐学斌已经带人动身前往羊城”的绝密汇报,嘴角终于浮起了一抹隐秘而得意的冷笑。 “他还是去了。果然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点就着。”叶援朝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茶叶,眼神阴鸷得可怕,“但他太年轻了,他忘了,羊城的水,比汉东的还要深不见底。星图那三个儿子现在就像是三条疯狗,互相撕咬。华鼎集团早就安排了最顶级的掮客在里面搅局。他齐学斌一个外省的副厅级干部,没有跨省执法的权限,跑过去想在疯狗嘴里抢肉吃,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叶省长,我们需要跟羊城那边的关系打个招呼,给他制造点阻力吗?比如让当地警方扣他个干预司法之类的帽子?”秘书小心翼翼地请示,试图揣摩领导的意图。 “愚蠢!画蛇添足!”叶援朝不悦地瞪了秘书一眼,摆了摆手,“到了这个层面,不需要我们亲自脏手。齐学斌这次去,不仅拿不回长鹏汽车急需的雷达组件,甚至可能会被卷入那起谋杀案的浑水里,再也脱不了身。只要他深陷羊城,清河特区群龙无首,我们就有的是办法从内部瓦解他们。我们就静静地坐在这里喝茶,等着看九月份长鹏汽车违约破产、齐学斌引咎辞职的好戏吧。” 叶援朝笃定,齐学斌这次南下,必然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但他永远不会明白,他所面对的这个三十一岁的年轻人,不仅拥有着两世为人的深沉城府和对未来大势的精准把控,更是刚刚在汉东警界,以十二小时雷霆破获特大碎尸悬案的战绩,重振了“汉东神探”威名的恐怖存在! 失去了前世记忆的“剧情导航”,齐学斌将在这场完全陌生的羊城迷局中,依靠纯粹而极致的刑侦直觉和铁血的政治手腕,给那些自以为是的阴谋家们,上最生动、最惨痛的一课。 “齐书记,我们在羊城那边没有任何官方的根基和人脉,到了之后第一步该怎么走?要不要先去拜访一下当地的主管部门?”同车坐在副驾驶上的刑警小王忍不住回头问道。他是赵大壮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擒拿格斗全省武警比武拿过名次,但在这种涉及百亿资本的复杂商业纠纷和跨省政治博弈面前,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拜访?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连人家的大门都进不去,进去了也是听一堆打太极的官话。”齐学斌沉声说道,目光幽深,“先摸底。星图科技的那三个儿子,虽然现在打得不可开交,脑子发热,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软肋钱。他们争权夺利,最终的目的是为了那价值上百亿的公司控制权和庞大资产。只要我们能捏住这个软肋,就不怕他们不就范。到了羊城之后,你和老张不要轻举妄动,密切关注星图科技各个厂区的动静,特别是成品仓库那边的安保部署和人员流动情况。我需要最准确的第一手情报,哪怕是他们一天吃几顿饭,都要给我摸清楚。” “是!”小王和小李齐声应道,眼神中闪烁着执行命令的坚决。 齐学斌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羊城,这座充满活力和欲望的南方超大都市,正张开一张无形的、充满杀机的大网,等待着他的到来。但他不会退缩。因为他背后,是清河特区数千名工人的饭碗,是整个汉东省新能源产业崛起的希望,是他向沙家康书记立下的军令状。他必须赢。无论对手是谁,无论手段多么卑劣,他都要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残酷战争中,杀出一条血路。 下午四点。飞机平稳地降落在羊城白云国际机场。南方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闷热,一出航站楼,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让人感到一丝压抑和烦躁。 齐学斌一行人快步走出航站楼,立刻感到了一股不同于汉东的快节奏气息。这里的步履更匆忙,竞争更惨烈,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刺鼻的金钱味道。 接机的是鼎盛精工驻羊城办事处的负责人老陈。周远航在接到苏清瑜的电话后,第一时间把这个最熟悉当地情况的“地头蛇”派了过来配合齐学斌。老陈早早地等在vip出口处,看到齐学斌一行人,赶紧擦着额头的汗水迎了上来。 “齐书记,一路上辛苦了!这南方的天太热了。”老陈恭敬地接过齐学斌手中的公文包,“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星图科技总部大楼对面的五星级酒店,方便我们随时观察对面的动静。” “老陈,辛苦了。场面话就免了,直接说情况。”齐学斌坐进商务车后座,没有丝毫寒暄,直奔主题。 “很糟糕。比我们在电话里说的还要糟糕十倍。”老陈坐上副驾驶,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脸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星图科技现在彻底成了一个火药桶。大少爷何启明仗着手里有技术团队的支持,把持了研发中心,扬言谁敢动他的人他就毁了核心代码;二少爷何启威控制了全国的销售渠道和经销商网络,放话说如果不让他当董事长,他就让星图的产品一件也卖不出去;三少爷何启哲握着财务大权,直接冻结了公司所有的公对公账户,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他们三方各不相让,不仅厂区停工,连总部的运作也陷入了全面瘫痪。” 老陈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羊城市局的刑侦队已经进驻了半山别墅,正在全面调查何老总的死因。但奇怪的是,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公布。外面传言满天飞,有说是大少爷为了提前上位下的慢性毒药,也有说是二少爷为了掩盖巨额的销售亏空下的黑手,甚至还有人说是境外的资本势力在背后搞鬼。” 齐学斌冷笑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无风不起浪。华鼎集团在这个时候插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们这是想趁火打劫,彻底弄死星图科技,顺便掐死我们长鹏汽车。一石二鸟,好算计。” “齐书记,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那三千套雷达组件还在一号仓库里压着,二少爷的人带着上百个保安把仓库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他们三兄弟共同签字,我们根本拿不到货啊!”老陈急得直拍大腿,“长鹏那边催得紧,我们办事处的人去交涉了三次,连大门都没进去,还差点被打出来!” “先去酒店安顿下来。让弟兄们吃饱饭,养足精神。”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三位不可一世的大少爷。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的能耐,敢拿我们长鹏汽车和清河特区的命脉开玩笑。” 车队在羊城的晚高峰车流中缓慢前行。齐学斌看着窗外繁华璀璨的都市夜景,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肃杀。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硬仗。他不仅要面对星图科技内部丧失理智的权力斗争,还要防备华鼎集团隐藏在暗处的毒箭。 但他没打算退缩。这盘棋,他接了。 第372章 群龙无首的星图科技 羊城,珠江新城cbd。 这里是华南地区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一栋栋摩天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南国毒辣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星图科技的总部大楼就坐落在这里的黄金地段,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三十层独立大厦。 这栋曾经被视为国内激光雷达行业标杆的建筑,此刻却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总部大楼的安保级别比平时提高了三倍不止。大门口不仅站着穿着制服的保安,还多了一排戴着墨镜、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每一个进出的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气氛紧张得随时可能爆发流血冲突。 上午十点,一辆挂着汉东省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在星图科技总部大楼的广场前停了下来。 齐学斌推开车门走下车。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虽然经过了长途奔波,但整个人依然透着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凌厉气场。苏清瑜紧随其后,手里提着厚厚的公文包,脸色凝重。两名穿着便装、眼神警惕的清河刑警一左一右跟在他们身后。 “站住!你们找谁?” 刚走到大门台阶前,两名黑衣保镖立刻伸手拦住了去路。他们的眼神很不友善,带着一种豪门走狗特有的嚣张。 “汉东省清河特区管委会,齐学斌。”齐学斌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但透着不容商量的威严,“我来找你们现在能做主的人。” “清河特区?什么野鸡地方?”其中一个保镖嗤笑了一声,“今天我们公司内部有重要会议,概不会客。不管你是哪来的主任书记,从哪来回哪去!” 说着,他竟然伸手就去推齐学斌的肩膀。 不过,他的手还没碰到齐学斌的衣服,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的刑警小王突然动了。小王就像一头猎豹般窜上前,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那个保镖的手腕,顺势一个标准的擒拿反关节动作。 “哎哟断了!断了!”那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保镖瞬间单膝跪地,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整张脸疼得煞白。 另一个保镖见状大惊,刚想拔出腰间的甩棍,另一名刑警小李已经欺身上前,用手肘狠狠地顶在了他的胸口,同时一个干脆利落的扫堂腿,直接将他放倒在台阶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到三秒钟。大门口的其他保安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那两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黑衣保镖就已经躺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我再说一遍。”齐学斌连看都没看地上那两个哼哼唧唧的家伙一眼,直接跨过去,大步走进了星图科技的旋转门。大厅里的员工吓得一个个贴着墙根走,不敢拿正眼瞧他。齐学斌“我找你们现在能做主的人。” 前台的几个接待小姑娘早就吓傻了,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旁边的专用电梯:“顶……顶楼……董事局会议室……” “叮” 电梯在三十层停稳。电梯门一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就扑面而来。 宽敞豪华的董事会会议室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何启明!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老头子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把持着研发中心,不让销售部提货,你才是想毁了星图的罪人!”一个尖锐暴躁的声音在咆哮,这是次子何启威。 “我毁了星图?你那点破销售业绩,全是靠降价和塞回扣堆出来的!还有你那个所谓的‘渠道拓展费’,去年一年就弄出了三个亿的窟窿!你以为老头子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他突然走了,下周的董事会就要拿你开刀!”另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反击,这是长子何启明。 “都别吵了!”一个稍微年轻但透着阴险的声音插了进来,这是三子何启哲,“老头子的遗嘱还没公布,现在公司的公户都在我手里。没有我的字,你们连个屁都买不到。现在当务之急,是推选出一个代理董事长,来主持大局。我觉得,我作为财务总监,最适合在这个特殊时期稳定军心。” “你算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也想当董事长?”老大和老二难得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同时对着老三开火。 会议室里不仅有这三个儿子,还坐着十几位星图科技的元老级高管。但这些高管此刻都没一个敢吭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站队,因为一旦押错了宝,下场就是粉身碎骨。 就在这不可开交之际。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地推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争吵声戛不过止。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门口。 齐学斌带着苏清瑜和两名刑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没有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那张长达十米的红木会议桌尽头,拉开那张原本属于何鸿飞的董事长专座,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保安呢!”次子何启威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齐学斌破口大骂。 齐学斌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苏清瑜。 苏清瑜立刻上前一步,将公文包里的一份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摔在了会议桌上。 “我是汉东省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齐学斌。” 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就像惊雷。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那个三个儿子身上。 “这是清河长鹏汽车与星图科技签署的、价值五亿元的首批雷达组件采购合同的副本。”齐学斌的手指在合同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我不管你们家老爷子是怎么死的,也不管你们现在谁想当这个破董事长。我只说一件事。” 齐学斌身子往前一探,就像一头准备捕食的猛虎,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来。 “清河特区的产线,今天下午必须拿到第一批雷达组件复工。这是长鹏首批五百辆量产车的生死线。” “你算老几啊你!”脾气火爆的何启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别说你是个什么副厅级的外地书记,就算你是金陵的市长,也管不到我们羊城企业的头上!现在星图处于非常时期,所有发货全部暂停!这是为了保护公司的资产安全!” “保护资产安全?”齐学斌嗤了一声,“何启威是吧?你知不知道,如果因为你们这些可笑的争产闹剧导致长鹏汽车违约,会是什么后果?” “根据合同附件的违约条款,如果星图科技无法按时、按量交付雷达组件,导致长鹏汽车量产延误,星图科技将面临合同总金额十倍的惩罚性违约金。也就是,五十个亿。” 齐学斌的话像是一枚重磅炸弹,直接在会议室里炸开了锅。那几个原本装聋作哑的元老级高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五十个亿的现金赔偿,足以让目前现金流本就紧张的星图科技瞬间破产清算。 “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长子何启明阴沉着脸站了起来,“就算有违约条款,现在是不可抗力!董事长突然离世,公司公章被警方作为重要证物暂时封存了。没有公章,谁也签不了出库单。你逼我们也没用!” “公章被封存了?”齐学斌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没错!”三子何启哲得意地插嘴道,“警方怀疑老头子是被人下毒谋害的。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为了防止有人转移公司核心资产,不仅公章被封存,连公司账户的大额支出也被羊城经侦方面冻结了。齐书记,您要是真有本事,您去跟羊城市局要货啊!” 三个儿子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在对抗齐学斌这个“外来户”索要货物的立场上,却出奇地一致。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抢夺公司控制权,根本不在乎那些即将逾期的订单。在他们看来,齐学斌不过是一个外省来的官员,在羊城这片土地上,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龙,翻不起什么大浪。 “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把星图往死里作了。”齐学斌摇了摇头,似乎对他们的愚蠢感到可笑。 他没有再跟这三个蠢货废话,而是直接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气场强大的外地书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是羊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刘支队长吗?我是汉东省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齐学斌。”齐学斌的声音不卑不亢,直接报出了身份。 电话那头显然愣了一下,但很快传来了客气的声音:“齐书记您好,久仰大名。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作为系统内的人,刘支队长虽然在羊城,但对于这位最近在汉东省风头无两、刚破获了全省特大命案的“神探书记”,自然是有所耳闻。官场上,这种级别对等的跨省交流,也是需要互相给面子的。 “指示不敢当。刘支队,我就直说了。”齐学斌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的何家三兄弟,“你们正在侦办的星图科技何鸿飞命案,我不干涉。但我了解到,你们为了保全资产,封存了星图科技的公章和账户。这个做法我理解。但我必须提醒刘支队,星图科技是国家级重点项目长鹏汽车的唯一核心供应商。” 齐学斌故意加重了“国家级重点项目”几个字。 “现在,长鹏汽车首批五百辆的量产任务迫在眉睫。如果因为公章被封存导致星图无法发货,造成长鹏违约,这个数十亿的经济损失和可能引发的群体性事件责任,羊城市局恐怕承担不起。” 电话那头的刘支队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轻重。封存公章只是为了防止家属内斗转移资产,如果因此影响了国家重点项目的推进,那这个锅可就太大了。 “齐书记,您的难处我理解。”刘支队谨慎地说道,“但是案子确实有重大疑点,何老总的几个儿子现在互相指控,我们警方也很难办。一旦放开公章,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来负责。”齐学斌毫不犹豫地说道。 “什么?”刘支队愣住了。 “我说,我来负责。”齐学斌的声音铿锵有力,斩钉截铁,“我今天就在星图科技的董事会现场。刘支队,你马上派两名警员带着公章过来。我只需要他们在一号仓库的提货单上盖一个章,仅此而已。出了任何纰漏,我齐学斌引咎辞职!”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里心头一凛。苏清瑜更是震惊地看着齐学斌,她没想到齐学斌为了保住长鹏的产线,竟然敢拿自己的政治前途作为担保,去干涉异地警方的办案流程! 电话那头的刘支队显然也被齐学斌的魄力震慑住了。他沉思了片刻,咬牙说道:“好!既然齐书记有这个担当,我老刘就卖您这个面子!我马上派人带公章过去,只给长鹏的提货单盖章!” “多谢刘支队。”齐学斌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面上,冷冷地看着已经全都傻了的何家三兄弟。 “现在,公章的问题解决了。还有什么借口吗?” 何启明、何启威和何启哲三个人的脸色简直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他们原本以为拿捏住了齐学斌的死穴,没想到对方竟然凭着一个电话、一句毫无退路的担保,直接把死局给盘活了! “你……你这是滥用职权!”何启威气急败坏地吼道,“就算你能盖章,仓库的钥匙在我手里,保安也是我的人,我不签字,你一盒螺丝钉也别想带走!” “是吗?”齐学斌冷笑一声,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启威。 “我刚才在楼下,顺手教训了两个不懂规矩的狗。何启威,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些拿着电棍的保安,能拦得住我?”齐学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前世作为顶级刑警在生死线上磨砺出的那种血腥味,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何启威被那眼神一扫,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而且,我奉劝你们一句。”齐学斌收回目光,扫视着这三个各怀鬼胎的儿子,“何老总是被人谋杀的。你们三个,现在都是重大嫌疑人。警方为什么封存公章?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你们谁拿到了控制权,就极有可能抹平公司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销毁证据!你们在这里争权夺利,其实就是在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齐学斌的话,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破了这三个人心中最隐秘的恐惧。 “你胡说八道!老头子的死跟我没关系!”三子何启哲最先沉不住气,尖叫起来。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们说了算的。警方现在只是在等毒理报告。一旦报告出来,锁定毒药的来源,你们猜猜,会是谁先进去?”齐学斌冷冷地笑着,那笑容看在三兄弟眼里,就像魔鬼的微笑。 “在案子没破之前,星图的股权谁也动不了。”齐学斌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厉,像是在下达最后的判决,“想洗清嫌疑,想保住你们自己的命,就老老实实给我把产线转起来!履行合同,是你们现在唯一能证明自己没有做贼心虚的方式!” 会议室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些高管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个外地来的年轻书记,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比何老总还要凶残的猛虎!他不仅用权力碾压了规则,更用心理战术彻底摧毁了三位少爷的防线! 十分钟后。 两名穿着制服的羊城经侦警员走进了会议室。他们在确认了齐学斌的身份和提货单的金额后,面无表情地在单据上盖下了星图科技鲜红的公章。 何启威虽然脸色铁青,但迫于齐学斌那吃人般的目光和被列为“嫌疑人”的恐惧,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仓库的电子钥匙,签署了放行指令。 下午两点。 一支由十五辆重型集装箱卡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星图科技的一号厂房。车上装载的,正是长鹏汽车首批五百辆量产车急需的三千套核心雷达组件。 齐学斌站在办公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车队缓缓驶入羊城的高速入口,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一步,抢货,他赢了。 “学斌,你刚才真的是太悬了。为了这批货,拿自己的乌纱帽去给异地警方做担保,万一真出了岔子,省里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苏清瑜站在他身旁,依然心有余悸,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如果不这么做,长鹏违约,我的乌纱帽一样保不住。既然都是悬崖,不如跳过去。”齐学斌转过头,看着苏清瑜,“老陈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办事处的人会全程押车,二十四小时轮换,直到货物安全运抵清河。”苏清瑜回答道。 “很好。”齐学斌点了点头。 不过,他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而舒展。抢回这批货,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只要星图科技的乱局不平息,后续的量产依然会被卡住脖子。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起谋杀案的背后,绝对有着一双看不见的黑手在操纵。这双黑手,很可能就是华鼎集团! “走吧,回酒店。”齐学斌拿起外套。 “货既然已经拿到了,我们不回清河吗?”苏清瑜疑惑地问。 “不回。好戏才刚刚开始。”齐学斌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何鸿飞的死,是一把锁。如果这把锁打不开,清河特区在新能源产业上的脖子,就会永远被别人掐在手里。既然羊城的警方破不了这案子,那我就亲自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一场跨省的刑侦风暴,即将在羊城这座陌生的城市,拉开帷幕。而汉东神探的威名,注定要在这片南国的土地上,刻下深深的烙印! 第373章 完美的密室与被轻视的书记 羊城,白云山麓。 这里是羊城最为著名的富人区,半山别墅群隐匿在葱郁的亚热带植被中,每一栋都代表着金钱与权力的巅峰。星图科技董事长何鸿飞的私人宅邸,就位于这片别墅区风景最好的半山腰上。 不过,此刻这栋价值数亿的豪宅,却被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停在别墅外的私家车道上,打破了这片富人区原有的宁静。 晚上八点,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警戒线外停下。 齐学斌推开车门,带着苏清瑜和两名便衣刑警大步走向案发现场。他亮出了清河特区管委会的工作证,以“相关利益企业代表”和“政府协查”的名义,要求进入现场了解情况。 负责外围警戒的警员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齐学斌工作证上那赫然的“副厅级”级别,还是谨慎地予以了放行,并呼叫了里面的专案组负责人。 齐学斌走进这栋极尽奢华的别墅。一楼宽敞的大厅里,几个何家的女眷正在低声啜泣,几名警员正在给保姆和司机做笔录。齐学斌没有理会这些,径直顺着旋转楼梯来到了二楼的案发现场何鸿飞的私人书房。 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几名穿着现场勘查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忙碌地提取痕迹。 一个身材魁梧、留着板寸头的中年警官正站在书桌前,皱着眉地盯着地上的一个白色粉笔圈。他叫赵铁军,羊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也是这起备受瞩目的“星图命案”的专案组现场负责人。 听到脚步声,赵铁军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齐学斌。 “你就是那个汉东省过来的……齐书记?”赵铁军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耐烦。作为一个在羊城一线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他最反感的就是在办案关键时刻,那些自以为是的官僚跑来现场“瞎指挥”。 “是我。赵队长辛苦了。”齐学斌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越过赵铁军,开始飞速地扫视着整个书房的布局。 这间书房很大,足有五十平米。装修风格是厚重的中式古典,红木书柜里摆满了各种线装书和古董摆件。书桌后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帘紧闭。 “齐书记,我知道星图科技是你们长鹏汽车的供应商,你们很着急。但这里是命案现场,不是你们政府开协调会的会议室。”赵铁军直接挡在了齐学斌的面前,语气生硬地下了逐客令,“这案子非常棘手。死者何鸿飞是昨晚十一点在书房突发心脏骤停死亡的。但经过法医的初步尸检,他的心脏并没有发生病变,而是在血液中检测出了一种极其罕见、极难降解的微量神经毒素。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谋杀案!” 赵铁军顿了顿,指了指紧闭的落地窗和房门。 “更棘手的是,这是一起教科书般的密室杀人案。案发时,书房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落地窗也从内部锁死,连通风口的防盗网都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别墅里外装了十六个高清摄像头,我们调取了昨晚所有的监控录像,没有任何外人进入过别墅。这案子,您一个搞经济的书记,就别跟着掺和了。现场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您看也看不出花来。回酒店等我们的通知吧,案子破了,自然会通知你们提货。” 面对赵铁军近乎傲慢的轻视,苏清瑜气得脸色发白,刚想开口反驳,却被齐学斌抬手制止了。 齐学斌没有发火。重活一世,他太了解一线刑警的脾气了。他们只认证据和能力,对于空降的官员,本能地带有一种排斥心理。 他没有理会赵铁军的阻拦,而是绕过他,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抬头看了一眼上方中央空调的出风口。 “赵队长,你们法医说,死者是死于神经毒素?”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 “没错。”赵铁军不耐烦地回答。 “这种毒素,是通过注射还是口服进入死者体内的?”齐学斌继续问。 “死者手臂上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眼,应该是注射。但这不关你的事,齐书记,请你不要干扰我们的现场勘查。”赵铁军的声音已经带着警告的意味了。 “好,我不干涉。我只问一个问题。”齐学斌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视着赵铁军的双眼,“既然门窗紧闭,监控也没有拍到外人。那你们是不是怀疑,凶手是别墅里的内部人员?比如他的三个儿子,或者保姆?” “这是我们警方的侦查方向,无可奉告。”赵铁军冷着脸。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把精力浪费在那三个蠢货儿子身上。”齐学斌摇了摇头,走到书柜旁,指着上方通风管道的过滤网,“赵队长,你看仔细一点。那片过滤网上的灰尘分布很不均匀,左下角有明显被擦拭过的一个半圆形痕迹。你们查过中央空调最近的清洗记录吗?” 赵铁军愣住了。他顺着齐学斌手指的方向看去,由于灯光昏暗,那个角落的痕迹并不明显。他赶紧叫来技术员打着强光手电照了照,果然,在过滤网的边缘,有一块极其细微的、像是被布料蹭过留下的半圆形干净区域。 这个细节,他们刚才勘查的时候竟然忽略了! “这……这能说明什么?可能是保洁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赵铁军虽然心里有些惊讶这个年轻书记敏锐的观察力,但嘴上依然在硬撑。 “保洁打扫卫生,会专门爬到三米高的通风口,只擦左下角那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地方吗?”齐学斌冷笑一声,语气开始变得犀利,“更何况,这种中央空调的通风管道,内部连接着整个别墅的新风系统。如果有人想在密室里杀人,通过通风管道投放某种延时发作的毒气或者微型机关,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毒气?微型机关?”赵铁军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笑了起来,“齐书记,您当这是在拍好莱坞电影呢?法医已经确认是注射中毒,不是吸入式中毒。而且,如果真的是通过通风管道投放,毒素一定会残留在管道内壁,我们刚才已经对通风口进行了采样,什么都没发现。” “没发现,不代表不存在。也许,凶手用来注射毒素的‘工具’,就是从那个被擦拭过的角落伸进来的呢?”齐学斌没有理会赵铁军的嘲笑,他的大脑在飞速地构建着案发时的场景。 这是一起完全超出了他前世记忆的命案。在前世,星图科技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发生任何变故,何鸿飞也活得好好的。这意味着,因为他带来的蝴蝶效应,历史的轨迹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偏移。他现在无法再依靠“剧透”来直接锁定凶手,他必须依靠自己作为一名前世顶级刑警的纯粹实力,来解开这个完美的密室。 “工具伸进来?齐书记,您别开玩笑了。那点缝隙,连只老鼠都钻不过来,怎么伸工具注射?”赵铁军彻底失去了耐心,“行了,我不管您在清河特区有多大的官威,在这里,在我的案发现场,请您立刻离开。否则,我就要按妨碍公务请您出去了。” 随着赵铁军的话音落下,几名现场勘查的警员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不善地盯着齐学斌一行人。 苏清瑜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在这异国他乡,面对强硬的地方警方,他们确实处于绝对的劣势。 不过,齐学斌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他缓缓地将手插进口袋,冷冷地看着赵铁军。 “赵队长,这件案子,不仅仅关系到你们羊城的一条人命,更关系到我们清河特区上百亿的产业命脉,关系到长鹏汽车的生死存亡。”齐学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生铁,砸在会议室的地板上,“你们查不出真相,星图的三个儿子就会继续内斗,长鹏的产线就会永远停工。” “那是你们经济纠纷的事!我们警察只管破案!”赵铁军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破案?就凭你们这种连通风口擦拭痕迹都能漏掉的勘查水平?”齐学斌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赵铁军怒了,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死死地盯着齐学斌。 “如果你们查不出,那我就用我的方式查。”齐学斌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就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赵铁军的灵魂深处,“这案子,我接了。” “你接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当自己是福尔摩斯还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啊!”赵铁军气笑了,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一个搞经济建设的党工委书记,竟然在命案现场扬言要接手案子,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不是厅长。”齐学斌说。 就在这时,书房外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军!你个混账东西,你在干什么!” 伴随着一声怒喝,羊城市公安局局长王长林,在一群警官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冲进了书房。 王长林今年五十五岁,在羊城公安系统威望极高。他刚才正在市局开会,突然接到省厅一位老领导的电话,得知汉东省清河特区的那位“神探书记”竟然亲自到了案发现场,而且还被手下的人给顶撞了,吓得他立刻推掉会议,亲自赶了过来。 “王局?您怎么来了?”赵铁军看到顶头上司突然出现,愣了一下,赶紧收起怒火,立正敬礼。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就要把天捅个窟窿了!”王长林狠狠地瞪了赵铁军一眼,然后快步走到齐学斌面前,脸上立刻堆起了充满歉意和敬畏的笑容。 “齐书记,实在抱歉。我手下这帮人没见过世面,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王长林主动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齐学斌的手。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羊城刑警,包括赵铁军在内,全都傻眼了。 堂堂羊城市公安局一把手,竟然对一个外省来的年轻书记如此毕恭毕敬,甚至用上了“有眼不识泰山”这种词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局客气了。赵队长也是为了保护现场,职责所在,我能理解。”齐学斌笑了笑,并没有借机发难。 “你理解个屁!你个蠢货!”王长林转过头,指着赵铁军的鼻子就是一顿痛骂,“你刚才是不是跟齐书记说,他是个外行,让他别瞎掺和?” “王局,这……这确实是命案现场,他一个搞经济的干部……”赵铁军被骂得莫名其妙,还在试图辩解。 “搞经济的干部?”王长林被气得脸色铁青,他一把从随行的秘书手里抢过一份绝密档案,“啪”地一声摔在赵铁军面前的书桌上,“你给我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大神!” 赵铁军被局长的怒火震慑住了,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份档案。 档案的封面上,赫然印着汉东省公安厅的绝密红色印章。 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两行,瞳孔就猛地收缩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一样。 “齐学斌……2007年警校毕业,入职清河县城南派出所……不到三个月,破获横跨三省的特大武装贩毒案……” 赵铁军心头一凛。三个月?特大武装贩毒案? 他继续往下看。 “2008年,调任刑警大队队长。同年,破获汉东省‘9.12’特大政治谋杀案,揪出幕后黑手……” “2010年,主导清河扫黑除恶‘雷霆行动’,一举打掉盘踞十年的黑恶势力团伙……” “2016年8月,在防汛期间,仅用十二小时,破获老城区五年未决的特大连环碎尸悬案……” 赵铁军越看心跳越快,拿着档案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足以让一个老刑警吹嘘一辈子。而这些,竟然全都集中在这个只有三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 “看清楚了吗?”王长林冷冷地看着赵铁军,“你觉得人家是外行?论刑侦,他在整个汉东省公安系统,是被当成图腾一样拜的!你们昨天还在专案组会议上研究学习的那个‘暴雨看客藏尸案’的经典案例,就是人家昨天早上顺手抓的凶手!你在他面前谈破案?你算个什么东西!” 书房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之前对齐学斌怒目而视的羊城刑警,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从轻视彻底变成了深深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狂热。那是同行之间,对于绝对强者的本能膜拜。 “暴雨看客藏尸案”的卷宗,昨天刚刚通过内参传达到全国各地的市级公安局。那种近乎神迹般的心理侧写和降维打击般的抓捕手段,让整个羊城刑警支队都叹为观止。他们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汉东神探”,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赵铁军整张脸烧得跟熟虾一样,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下来,脖子根都红了。他稳了稳心神,猛地双脚并拢,向齐学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对不起,齐书记!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您!”赵铁军大声吼道,语气中充满了懊悔和诚恳的请求,“这案子确实太邪门了,我们已经山穷水尽。恳请齐书记出山,指导我们破案!” 齐学斌看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赵铁军,点了点头。 他知道,震慑已经足够了。在官场和警界,实力,永远是赢得尊重的唯一通行证。 “出山谈不上。长鹏的货一天不发,我就一天睡不着觉。”齐学斌走到书桌前,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尸检报告。 这不仅仅是一场为了长鹏汽车的供应链保卫战,更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脱离了前世记忆的“安全区”,面对未知凶手的真正挑战。 那个隐藏在完美密室背后的真凶,那个企图用一剂毒药绞杀清河特区未来的幕后黑手。 “既然这案子我接了。”齐学斌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那今晚,谁也别想睡觉了。” 王长林局长看着齐学斌自信的神情,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警员都退后,给齐学斌留出足够的空间。 “齐书记,只要您能帮我们破了这个案子,羊城市局上下对您感激不尽。至于长鹏汽车那边需要的什么手续配合,您只管开口,我老王亲自去办!”王长林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那就多谢王局了。”齐学斌点了下头,然后转身重新戴上手套,走向了书房中央的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何鸿飞的死,表面上看起来是一起密室杀人案,但实际上,却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大网。三个儿子的权力斗争、华鼎集团的暗中窥视、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能够搞到极其罕见神经毒素的职业杀手,所有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但齐学斌无所畏惧。他在前世见识过太多比这更残忍、更狡猾的罪犯,也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权力斗争。他那双什么都看得穿的眼睛,在这个完美的密室里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完美的犯罪是不存在的。”齐学斌在心里默念着这句他前世一直信奉的格言,“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哪怕是一粒灰尘,一根纤维,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窗外的夜风吹过,半山别墅周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在这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书房里,一场智商与耐心的巅峰对决,也终于正式拉开了序幕了。 第374章 神探履历镇场 羊城市公安局,一楼的大型联合会议室。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但这里依然灯火通明。宽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羊城刑侦支队的核心骨干、技术科的法医专家以及各相关警种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卷宗、现场照片和监控录像截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咖啡的焦苦味,以及一种让人抓狂的挫败感。 这起发生在半山别墅的星图科技董事长谋杀案,就像是一个完美的、没有丝毫破绽的黑洞,吞噬了他们所有的侦查方向。 会议室正前方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从案发当晚到尸体被发现期间,别墅内外十六个摄像头的监控画面。画面显示,除了死者何鸿飞本人在晚上九点进入书房外,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那个房间,甚至连一只猫都没有。门窗从内部反锁的痕迹清晰无误,被强行破拆的门锁碎屑还在现场放着。 “赵队,毒理报告的加急结果出来了。”一名法医拿着一份报告,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死者血液中提取到的神经毒素,我们对比了全球毒物数据库,确认是一种名为‘氯化琥珀胆碱’的高纯度衍生物。这是一种极强的肌肉松弛剂,注射后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导致呼吸肌麻痹、心脏骤停,呈现出类似心梗发作的自然死亡假象。这种纯度的毒药,在国内的黑市上根本买不到,甚至连一般的科研机构都没有权限合成。只有极少数的军工级生化实验室或者顶级的跨国医药集团才能搞到。” “而且。”法医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这种毒素在进入人体后,降解速度极快。如果不是我们在案发后三个小时内就进行了强制尸检,再晚一点,这玩意儿就会完全代谢掉,连一丝痕迹都查不出来,只能当成普通的心脏病发作结案。” 听完法医的汇报,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铁军烦躁地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按在已经塞满的烟灰缸里。 “也就是说,凶手不仅拥有极其专业的医学知识,还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资源和渠道。”赵铁军的声音沙哑,“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谋杀。星图科技的三个儿子,虽然为了争夺家产打得头破血流,但他们这三个草包,就算有钱,也绝对搞不到这种级别的军用毒药!这背后,一定有一条我们还没摸到的黑色产业链,甚至是有组织的跨国雇佣兵介入!” “那我们在现场提取到的那些指纹和dna呢?”旁边的一名老刑警问道。 “没用!全都没用!”赵铁军有些失控地拍了一下桌子,“书房里除了死者本人的指纹,就只有每天负责打扫书房的保姆的指纹!而且保姆的指纹全都在正常的生活区域!那个通风口过滤网上被擦拭过的半圆形痕迹,我们进行了微量元素提取,除了普通的灰尘和抹布纤维,连一根毛发、一滴汗液都没找到!凶手反侦察能力强得令人发指,他就像是一个幽灵,穿过了紧闭的门窗,注射了毒药,然后凭空消失了!” “见鬼了!难道这世上真有穿墙术不成?”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 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是一起教科书般的密室杀人案,凶手几乎把所有的物理线索都斩断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羊城市公安局局长王长林,陪同着齐学斌和苏清瑜走了进来。 原本还在激烈讨论或者低头抽烟的警员们,看到齐学斌进来,不由自主地全都站了起来,目光中眼神里全是敬畏。 如果是在几个小时前,他们绝对会对这个跨省跑来干涉办案的“外地书记”嗤之以鼻。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在别墅现场,王局长那番震耳欲聋的怒吼,以及那份盖着绝密印章的“神探档案”,已经彻底粉碎了他们所有的骄傲。 一个三十一岁、从警不到十年,就破获了无数起悬案、命案,甚至包括昨天才发生、今天就破获的那个“暴雨看客藏尸案”的传奇人物。在刑侦这个纯粹靠实力说话的圈子里,齐学斌就是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峰。 “齐书记,您坐主位。”王长林客气地将齐学斌让到了会议桌最前端的位置。 齐学斌没有推辞。他不是来客套的,他是来解决问题的。长鹏汽车的生死线就在那里,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撕开这个案子的口子,把躲在幕后的黑手揪出来,彻底平息星图科技的乱局。 他拉开椅子坐下,苏清瑜和王长林分别坐在他的两侧。赵铁军则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坐吧,赵队长。”齐学斌摆了摆手,语气很平静,“案情分析会,不需要这么多虚礼。法医的报告我刚才在外面已经听到了。” 赵铁军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坐下。 “齐书记,这案子确实太邪门了。我们排查了所有的社会关系,调查了何鸿飞的仇家,甚至把那三个儿子的海外账户都查了个底朝天,但一无所获。那个毒药的来源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赵铁军苦恼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求教的意味。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看着大屏幕上那张何鸿飞书房的平面图,以及各种现场物证的照片,大脑在飞速运转。 没有前世记忆的加持,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作为一名前世顶级刑警的纯粹实力,和对人性的极致洞察。 “赵队长,你们刚才的分析,陷入了一个严重的误区。”齐学斌停止了敲击,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都被‘密室’和‘军用毒药’这两个华丽的外衣给迷惑了,从而把凶手想象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幽灵,或者是一个拥有通天彻地能量的跨国犯罪集团。”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认真地听着。 “这世上没有幽灵。”齐学斌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再高明的凶手,再复杂的作案手法,其核心逻辑都离不开三个要素:时间、空间和接触。不管毒药有多么罕见,凶手最终都必须要把这剂毒药,注射进何鸿飞的血管里。”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指着现场照片中,何鸿飞倒在书桌旁的位置。 “根据现场勘查,何鸿飞死的时候,穿着宽松的丝绸睡衣,表情并没有极度痛苦的挣扎,手臂上的针眼也没有任何反抗造成的划伤。这说明什么?”齐学斌环视四周。 “说明……凶手是在他熟睡,或者是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进行注射的?”赵铁军试探着回答。 “错。”齐学斌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如果是熟睡中注射,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人一定会产生应激反应。即便毒药发作再快,也绝对会留下挣扎的痕迹。而且,书房门反锁,何鸿飞平时有睡前在书房看书的习惯,他死在书桌旁,而不是沙发上,说明他当时是清醒的!” “那……那怎么解释他没有反抗?”法医也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这正是破案的关键。”齐学斌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何鸿飞不仅清醒,而且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注射了毒药!甚至,这个注射的动作,是他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或者是在他认为绝对安全、日常的某种行为中完成的!” 这句话一出,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脑海中的迷雾。 “自己完成的注射?日常行为?”王长林局长猛地坐直了身体,“齐书记,您的意思是……” “何鸿飞有轻微的冠心病,但他的私人医生说他一直调理得很好。那么,他平时有什么需要每天定时进行的医疗行为?比如……测血糖?注射胰岛素?或者服用某种特定的营养剂?”齐学斌的语速极快,思维如同锋利的手术刀,层层剖开案情的表象。 “测血糖!他有轻微的二型糖尿病!”负责走访家属的一名刑警猛地站了起来,“他的私人医生说,何老总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书房里用便携式血糖仪测一次血糖!” 齐学斌的眼中瞬间爆射出一团精光:“马上把法医科带回来的证物,那个便携式血糖仪,还有配套的一次性采血针,全部给我拿过来!立刻进行最精细的毒理化验!” 整个会议室瞬间沸腾了。 几个技术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了会议室,直奔法医鉴定中心。赵铁军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凶手根本不需要潜入密室,不需要穿墙术,他只需要把毒药提前布置在死者每天必用的物品上! 十五分钟后。 法医科的主任满头大汗地冲进了会议室,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刚刚出炉的化验单,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齐……齐书记!神了!真的是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法医主任的脸上。 “我们在死者书桌抽屉里,未拆封的一整盒一次性采血针中,发现了端倪!其中有五根采血针的针尖上,涂抹了极高浓度的‘氯化琥珀胆碱’!这种毒药被特殊工艺附着在针尖上,只要死者用它刺破手指采血,毒素就会瞬间进入血液!而且,这五根有毒的采血针,被精心安插在整盒采血针的中间位置,无论是谁在整理,都极难发现异常!” 破案了! 困扰了羊城市局数十名精英刑警、被视为完美犯罪的密室杀人案,在齐学斌接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被彻底撕碎了伪装!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所有看向齐学斌的目光,已经不能用敬畏来形容了,那简直是在看一尊活着的刑侦神明! “安静。”齐学斌抬了下手,压下了众人的激动。他的脸上并没有破案后的狂喜,反而显得更加凝重,“这只是找到了作案手法。真正的凶手,还没有浮出水面。” 他转头看向赵铁军:“赵队长,能接触到这盒采血针,并且有机会把它放进何鸿飞书房抽屉里的人,有多少个?” “不多!”赵铁军此刻思路已经完全打开了,立刻回答道,“何老总的书房是禁区,除了他本人,就只有他的贴身生活助理、私人医生,以及每天固定时间打扫卫生的一个老保姆。至于那三个儿子,因为经常跟老头子吵架,平时连书房的门都不准进!” “那三个儿子确实是草包。”齐学斌冷笑一声,“他们就算想杀人,也想不出这种极其精密、需要高纯度毒药和专业医学知识的手法。如果我没猜错,这三个儿子,包括现在的争产内斗,都只是幕后黑手为了转移警方视线、拖延时间而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齐学斌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穿透了会议室的墙壁,看到了那个隐藏在羊城夜色中的阴谋家。 “去查那个私人医生和贴身助理。特别是他们最近半年的海外账户流水,以及有没有接触过境外的医疗机构或医药代表。”齐学斌下达了指令。 “是!我马上带人去查!”赵铁军立正敬礼,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齐学斌叫住了他。 “齐书记,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通风口过滤网上被擦拭过的痕迹,不要忘了。”齐学斌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凶手在布置完毒针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或者为了监控死者的死亡过程,很可能在通风管道里安装过微型针孔摄像头。案发后,他利用某种遥控装置或者细线将摄像头收回,从而留下了那个擦拭的痕迹。去查查别墅最近一周的监控维保记录,看看有没有外包人员进入过。” “明白!我绝不会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赵铁军大声回答,拽着几个精锐刑警就往外冲。出门的时候脚底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也顾不上了,急赤白脸地就奔了出去。 留在会议室里的其他警员面面相觑,一个个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位外省来的书记,从走进来到现在还不到半小时,就把困了他们整整两天的死案给撕开了一道口子。这什么脑子啊? 王长林局长看着齐学斌,忍不住感叹道:“齐书记,我老王干了大半辈子公安,今天是彻底服了。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么复杂的案子,在您手里就像是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给剥得干干净净!” “王局过奖了。”齐学斌端起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我只是习惯于把问题拆解到最简单的物理层面。在绝对的逻辑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犯罪手法,都只是欲盖弥彰的把戏。” 苏清瑜坐在旁边,看着齐学斌不紧不慢地喝茶的样子,心里莫名地踏实了。跟着这个男人干了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他总能在绝境中翻盘的本事。但每次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热。 不过,齐学斌的心里,却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知道,找到作案手法只是第一步。那个隐藏在幕后、能够搞到军用毒药、能够策划出如此精密谋杀案的黑手,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这股势力,极有可能就是华鼎集团为了彻底绞杀长鹏汽车而动用的极端力量。 如果真的是华鼎,那么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凌晨两点。 羊城市局的刑侦大楼依然灯火通明。各种线索和调查结果源源不断地汇聚到齐学斌所在的会议室。 赵铁军打来了电话,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 “齐书记!查到了!全中!”电话那头,赵铁军的呼吸很急促,“何老总的私人医生名叫张志远。我们通过经侦的兄弟查了他的海外账户,发现他在这半个月内,分三笔收到了一家开曼群岛离岸公司汇来的巨款,总计五百万美元!而且,根据别墅的监控登记,上周三,有一家名为‘蓝盾安防’的外包公司派人来检修过别墅的通风系统。我们顺藤摸瓜,查到那个所谓的维修工,是个有着雇佣兵背景的职业杀手,目前正潜逃在羊城市郊!” 齐学斌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华鼎集团(或者其背后的叶系势力)重金买通了私人医生张志远,获取了何鸿飞的日常作息和医疗习惯。然后雇佣职业杀手,伪装成安防维修工,在通风管道安装了监控设备,并指导张志远将涂抹了剧毒的采血针混入抽屉。当何鸿飞在书房测血糖中毒身亡后,杀手回收摄像头,抹去痕迹。制造出一起完美的密室杀人案。 而星图科技那三个蠢货儿子的争产闹剧,正好成为了这起谋杀案最完美的掩护,同时也达到了彻底瘫痪星图产线、切断长鹏汽车供应链的终极目的! 好一出连环毒计!好狠毒的手腕! “抓人!”齐学斌对着电话,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张志远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正在突审!那个职业杀手,我们已经锁定了他在市郊的一个废弃仓库,特警支队已经出发了!今晚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揪出来!”赵铁军怒吼道。 “赵队长。”齐学斌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告诉突审张志远的兄弟,不管用什么合法手段,天亮之前,我要拿到那家开曼群岛离岸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名单。我要知道,是谁在给他们打钱。” “明白!” 齐学斌挂断了电话,走到窗前。 羊城的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长鹏汽车的五百套雷达组件已经安全上路。而这起企图扼杀清河特区的阴谋,也即将在他的铁腕之下,被彻底粉碎。 “叶援朝,华鼎集团。”齐学斌看着远方,脸上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既然你们想玩命,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看看这汉东省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375章 斩草除根:南国风暴的终局 羊城市郊,一座废弃的化工仓库。 夜色如墨,四周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让人毛骨悚然。这片区域因为早年的土壤污染已经被彻底废弃,平时连拾荒者都不愿意靠近。 不过此刻,仓库外围已经被羊城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的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黑洞洞的枪口从各个制高点死死地瞄准了仓库那扇生锈的铁门。 赵铁军穿着厚重的防弹背心,躲在一辆装甲车后,手里紧紧握着微型冲锋枪。他的耳机里传来了齐学斌冷静而沉稳的声音。 “赵队长,目标是有着境外雇佣兵背景的极度危险人物,反侦察和单兵作战能力极强。他既然选择躲在这里,里面很可能已经布置了诡雷或者警报装置。不要强攻,用催泪瓦斯和震撼弹把他逼出来。记住,我要活的。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他的命值钱得多。” 齐学斌此刻正坐在市局指挥中心的监控大屏幕前,通过无人机的红外热成像仪,死死盯着仓库内部那个模糊的人影红点。 这起差点掐断清河特区命脉的连环阴谋,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明白!齐书记您放心,今晚他插翅难逃!”赵铁军咬着牙回答。 在齐学斌那神乎其技的推理下,案子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迎来了决定性的突破。这份沉甸甸的功劳,让赵铁军对齐学斌不仅是心服口服,更是感激涕零。现在,该是他这个羊城刑警副队长展现一线抓捕实力的时候了。 “行动!” 随着赵铁军一声压抑的怒吼,四枚震撼弹和六枚高浓度催泪瓦斯顺着仓库残破的通风口和窗户被精准地投掷了进去。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刺目的白光在仓库内骤然亮起,紧接着,浓烈的白色催泪烟雾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各个缝隙中喷涌而出。 “咳咳咳” 仓库内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和撞击声。那个前一秒还在黑暗中闭目养神的职业杀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饱和式打击打懵了。他受过严格的抗审讯和战术训练,但在这种密闭空间内面对高浓度的催泪瓦斯,任何战术动作都成了徒劳。 不到三分钟,仓库紧闭的铁门被“哐当”一声从里面撞开。 一个戴着防毒面具、手里端着突击步枪的高大黑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试图凭借夜色和火力的掩护向外围突围。 “砰!” 一声清脆的狙击枪声划破夜空。黑影的小腿瞬间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满是泥泞的地上。手里的步枪也甩飞了出去。 “上!” 赵铁军一马当先,带着特警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几支枪管瞬间顶在了杀手的脑袋上。两名特警熟练地卸掉了他身上的武器和可能藏有毒药的衣领,将他的双手死死地反剪在背后,戴上了重型手铐。 “报告指挥中心!目标已被成功控制!没有人员伤亡!”赵铁军对着对讲机大声吼道,语气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痛快。 指挥中心内,羊城市局的王长林局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转身看向身旁始终不动如山的齐学斌,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齐书记,抓住了!多亏了您之前对现场痕迹和反侦察逻辑的神仙级推理。要是按照我们原本在交通枢纽设卡的常规思路,再晚个半天,这家伙肯定就借着夜色从水路潜逃出境了!”王长林感叹道,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官场上的熟稔,“这起惊动省厅的恶性命案,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把直接凶手捉拿归案,咱们市局总算能向上头交差了。回头写报告,我一定向省里如实汇报您在这其中起到的定海神针作用。” 齐学斌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破案后的轻松。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王长林。 “王局长,案子破没破,不能光看杀手落网。凶器、毒药来源、资金链路,这三条线我们现在一条都没摸透。”齐学斌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抓一个拿钱办事的杀手,顶多算个刑事案件的阶段性胜利。但这起案子背后的水有多深,我想您心里也有数。如果不把幕后那个想搞乱星图科技、想斩断我们清河新能源产业链的黑手挖出来,这种杀手,他们随时能再请十个。” 王长林面色一滞,官场上的敏锐让他立刻听出了齐学斌话里的敲打之意。羊城是他的地盘,如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当成了商战谋杀的角斗场,他这个局长也难辞其咎。 “齐书记批评得对,是我盲目乐观了。除恶务尽,这案子既然涉黑涉恶还涉及重大经济阴谋,咱们市局绝对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王长林立刻端正了态度,将皮球踢回了业务层面,“私人医生张志远那边,经侦的同志正在连夜审。那家伙是个软骨头,看到我们甩出他的海外账户流水,心理防线已经崩了一半了。现在正在交代开曼群岛那个账户背后的资金来源。” “光交代资金来源不够。洗钱的渠道可以切断,但那买命的五百万美元,是谁给的,这才是核心。”齐学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目光冷冽,“王局,把那个私人医生带到一号特审室。常规审讯耗时太长,趁着杀手落网的余威,咱们连夜,用重锤,敲开他的嘴!” “明白!我亲自去安排!”王长林不敢怠慢,立刻转身下令。 半个小时后,羊城市局一号特审室。 白炽灯的光芒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张志远,这位曾经在羊城医疗界小有名气、出入皆是豪车的私人医生,此刻正像一只斗败的鹌鹑一样蜷缩在审讯椅上。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赵铁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冷冷地盯着张志远看了足足一分钟。这种无声的心理施压,让张志远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啪!” 赵铁军重重地将一份厚厚的银行流水单拍在不锈钢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张医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大半夜的把你请到这里来。”赵铁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像是一头准备捕食的猎豹,“五百万美元,从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分三笔打进了你老婆在新加坡的秘密账户。你一个私人医生,就算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地给何老总看病,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解释一下吧,这笔巨款是哪来的?用来干什么的?” 张志远咽了一口唾沫,眼神疯狂闪躲,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强装镇定地反驳:“警察同志,你们不能因为我妻子在海外有存款,就随便给我定罪。这笔钱……这是我早年投资海外金融市场赚的回报,还有一部分是我朋友还给我的借款。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开曼群岛的账户。我是合法公民,你们这是诱供,我要见我的律师!” “见律师?好啊。”赵铁军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直接甩在张志远脸上,“等你看完这张照片,再决定是见律师,还是见阎王。你朋友借了你五百万美元?你拿什么借给别人?拿你的命吗!” 照片上,是案发前一天,张志远在地下车库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神秘男子的监控截图。 “还不老实?”赵铁军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逼近张志远,“上周三,那个自称是‘蓝盾安防’派来维修通风管道的维修工,是谁利用职务之便,绕过安检放进半山别墅的?又是谁,在何老总那盒每天必用的采血针上做了手脚?” 听到“采血针”三个字,张志远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一角。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但他依然死咬着牙关不松口。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负责给何总调理身体,安防的事情不归我管!”张志远还在做着最后的狡辩,“采血针是医疗器械公司的统一配货,上面有毒,你们应该去查厂家!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干的!”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承认了谋杀,那下半辈子就彻底毁了。不仅如此,他更害怕背后那个随手就能拿出五百万美金的恐怖势力。那帮人既然敢在羊城制造这起惊天命案,一旦自己成了警方的污点证人,远在海外的妻儿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审讯陷入了僵局。张志远显然是受过背后势力的恐吓,知道闭嘴,用零口供硬抗,可能是他唯一的生路。 监控室里,齐学斌隔着单向玻璃,冷冷地看着张志远的表现。苏清瑜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过来的情报。 “学斌,这家伙有严重的侥幸心理,他在赌我们没有实质性的物证。他在用抗拒从严来拖延时间,等他背后的势力运转起来捞他。”苏清瑜轻声分析道。 “捞他?在汉东和岭南两省联合督办的案子面前,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齐学斌冷笑一声,“他是在害怕。但比起害怕幕后黑手,我更要让他体会一下,什么是来自国家机器的绝对碾压。” 齐学斌推开监控室的门,大步向审讯室走去。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齐学斌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像赵铁军那样大声呵斥,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平静地坐在张志远面前。齐学斌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宛如深渊般的冰冷。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冷漠眼神,比赵铁军的怒吼更让人感到恐惧。 “张志远。”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官场威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汉东省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也是长鹏汽车项目的政府主导人。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卷入的,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一场涉及国家重点扶持的新能源产业、涉及两省利益博弈的政治与商业风暴。” 张志远猛地抬起头,惊恐而又茫然地看着齐学斌。他不明白,一个外省的官员,为什么会以一种审判者的姿态坐在自己面前。 “你以为你闭口不言,背后的人就能保住你,保住你的家人吗?你错了。”齐学斌的语气平缓,却像刀子一样割在张志远的心上,“从你接下这五百万美元,帮他们杀害何鸿飞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一颗随时可以被灭口的废子。你觉得,那些连百亿级企业董事长都敢杀的资本大鳄,会在乎你一个私人医生的死活?” “就在半个小时前,那个伪装成维修工的杀手,已经被我们特警队活捉了。”齐学斌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张志远的眼睛,“你是个聪明人。那个杀手可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境外雇佣兵,拿钱办事,绝不会替雇主顶罪。一旦他开口,交代了是怎么把毒针交给你的,交代了背后是谁指使的,你现在拒不交代的行为,就是负隅顽抗。” 齐学斌停顿了一下,祭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杀招:“至于你在新加坡的妻儿,你以为那五百万美元的安家费很安全吗?这起案件已经被定性为跨国洗钱与蓄意谋杀。只要我一个电话,公安部就会联合国际刑警组织下发红色通缉令。你妻儿的账户不仅会被彻底冻结,他们还会以涉嫌包庇和协助洗钱的罪名被遣返回国。到时候,他们身无分文,还要面对黑帮的追杀和法律的制裁,你觉得,你是在保护他们,还是在送他们下地狱?” “不……不可能……你们没有权力跨国抓人……”张志远的防线开始剧烈摇晃,声音嘶哑。 “你可以试试,看我这省委督办的红头文件,到底有没有这个权力!”齐学斌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雷霆炸响。 张志远的心理防线在齐学斌这番真假参半、却又有着严密官方背书的逻辑攻势下,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抱住头,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痛哭流涕:“我说!我全都说!政府宽大处理,求求您,别通缉我的家人,我什么都交代!” “说!谁指使你的!”赵铁军抓住机会,厉声喝道。 “是……是一个外号叫‘坤哥’的中间人找的我。”张志远浑身发抖,像倒豆子一样交代着,“大约半个月前,他突然找到我,拿出了我在澳门赌场欠下巨额赌债的证据。他说,只要我帮他们干掉何鸿飞,不仅赌债一笔勾销,还给我五百万美金的安家费。如果我不做,他们就要向澳门的黑帮买凶,弄死我在国外留学的儿子!” “坤哥?全名叫什么?什么背景?哪个公司的?”齐学斌敏锐地抛出一连串问题,试图直接锁定幕后黑手。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张志远哭喊着,“他每次见我都很神秘,带着口罩和墨镜。五百万美金也是他通过地下钱庄,层层转账到开曼群岛,再转给我老婆的。毒药是他们提供的,怎么避开安保监控、怎么把毒针混进我的日常医疗箱,都是那个杀手教我的。我真的只是个被逼无奈的棋子啊,齐书记!” “毒药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交给你的?”齐学斌紧追不舍。 “是……是案发前一天晚上,在珠江新城的一个地下车库里。坤哥亲自把装在铅盒里的毒针交给了我,还警告我,针头上有剧毒,见血封喉。” 随着张志远的全面招供,那张隐藏在幕后的黑色大网,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半个小时后,羊城市局指挥中心。 案情分析会紧急召开。巨大的白板前,齐学斌手里拿着记号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的词汇:“张志远”、“五百万美金”、“杀手”、“坤哥”、“毒药源头”。 王长林局长、赵铁军,以及几位经侦、刑侦支队的骨干围坐在会议桌前,神色都显得有些凝重。案子虽然取得了重大突破,但随着线索指向越来越高层的商业阴谋,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命案的范畴。 “各位同志,虽然我们抓住了杀手和执行投毒的私人医生,但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齐学斌的笔尖在“坤哥”和“毒药源头”上重重地画了两个圈,发出的“笃笃”声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张志远不知道坤哥的真实身份,五百万美金的海外账户也被层层洗白,线索到这里,从明面上看似乎断了。” “齐书记,那个杀手嘴硬得很。”赵铁军有些懊恼地汇报道,“这帮雇佣兵受过反审讯训练,知道只要不供出雇主,他们在境外的账户就能源源不断地收到安家费。目前还在死扛,用沉默对抗审讯。” “而且,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王长林局长点了根烟,眉头紧锁,“星图科技那边现在彻底乱套了。何家那三个少爷为了争夺遗产,已经各自带人封锁了厂区和财务室。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是一起针对星图控制权的外部谋杀,我们警方如果强行介入,很容易被外界解读为政府粗暴干涉民营企业的内部继承纠纷。这在商界会引起很大的反弹。长鹏汽车的后续订单,随时可能面临断供的绝境。” 齐学斌冷哼了一声。他很清楚,王长林的顾虑是典型的官场思维。在没有铁证之前,谁也不愿意去蹚百亿企业争产的浑水。这也是幕后黑手最希望看到的局面:用一具尸体,换来星图科技的停摆。 “王局长的政治敏感性是对的,我们不能授人以柄。”齐学斌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杀手可以闭嘴,资金可以洗白,但有一件东西,是绝对无法凭空捏造、也不可能被完全抹除痕迹的。” “什么东西?”众人疑惑地问。 “作案工具!”齐学斌斩钉截铁地说道,“那种高纯度的‘氯化琥珀胆碱’军用级神经毒素,合成条件极其苛刻。海关和安检不是摆设,绝不可能是杀手从境外带进来的。这种极不稳定的化合物,它唯一的来源,就是羊城本地的某个高级生物医药实验室!” 齐学斌将记号笔重重地拍在白板的托盘上。 “这场仗,才刚刚打到最核心的地方。传我命令,接下来的主攻方向,全面转向查清毒药的来源!”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战的锐气,“请王局长立刻协调食药监和卫生部门,把羊城所有具备这种毒素合成能力的实验室名单全部调出来!只要找到谁在羊城违规合成了这种毒药,就能顺藤摸瓜揪出那个‘坤哥’!我要把这帮躲在南国阴影里、企图操控国家核心产业的毒瘤,连根拔起!” 夜色更深了,但羊城市局的大楼里,却燃烧着更加炽热的战火。一场针对幕后黑手的终极较量,一场正义与资本的生死博弈,即将在这座不夜城中轰然拉开序幕。 第376章 毒药的源头与隐秘的获益者 羊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特审室。 昏黄的灯光打在那个被五花大绑在审讯椅上的职业杀手脸上。距离他被抓捕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小时,但这个有着境外雇佣兵背景的悍匪,依然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除了交代自己是拿钱办事、把毒药交给私人医生张志远之外,对于雇主的身份和毒药的来源,他咬死不说。 “砰!” 赵铁军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不锈钢水杯嗡嗡作响。 “你他妈还挺硬气!真以为我们查不出来吗?张志远已经把你们那个中间人‘坤哥’给供出来了!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把坤哥抓回来,你连立功减刑的机会都没了!”赵铁军双眼熬得通红,怒吼道。 杀手抬起头,脸上泛起一丝轻蔑的冷笑:“警官,别白费力气了。干我们这行的,规矩比命重要。至于你们说的什么坤哥,我听都没听过。我只负责拿钱,放毒,走人。” 审讯再次陷入了死胡同。 监控室里,齐学斌隔着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幕。苏清瑜站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咖啡。 “学斌,这家伙受过极强的抗审讯训练,常规的疲劳战术和心理施压对他根本没用。”苏清瑜有些担忧地说道,“而且张志远交代的那个‘坤哥’,也只是一个代号。羊城叫阿坤的古惑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根本无从查起。” “他不说,是因为他觉得我们找不到实质性的物证。”齐学斌接过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一沉,“赵铁军的审讯方向错了。” “错了?”苏清瑜一愣。 “对。”齐学斌放下咖啡杯,转身走向审讯室的大门,“杀手可以伪造身份,资金可以通过离岸账户洗白,但有一件东西,是绝对无法凭空捏造的。那就是作案工具!” 齐学斌推门走进审讯室。赵铁军见状,立刻站起身让出位置:“齐书记,这家伙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 齐学斌没有理会赵铁军,而是径直走到杀手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不说雇主是谁,无所谓。因为雇主远在汉东,或者京城,叫华鼎集团,对吧?”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但落在杀手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杀手瞳孔骤然一缩,虽然他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肌肉紧绷,还是被齐学斌敏锐地捕捉到了。 “但我现在关心的,不是华鼎集团。我关心的是,你是怎么把高纯度的‘氯化琥珀胆碱’带进羊城的?”齐学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身体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这种军用级别的神经毒素,安检仪器一扫就能报警。你一个有雇佣兵案底的人,绝对不可能通过航空或者海关把它带进国内。如果走水路走私,这种极不稳定的化合物在海上的高温高湿环境下,早就降解成废水了。” 齐学斌死死盯着杀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真相只有一个。这瓶毒药,根本就不是你带来的。而是有人在羊城本地,合成提取之后,亲手交给你的!” 杀手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一种底牌被人彻底看穿的惊恐。 “在羊城,能够避开药监局的监管,私自合成这种高纯度神经毒素的,除了顶级的科研机构,就只有拥有生物医药实验室的大型企业。”齐学斌站起身,转身看向赵铁军,“赵队,马上通知经侦和食药环侦的兄弟。查!把羊城所有具备生物医药研发资质的企业,特别是那些最近一年内有过大规模资金异常流动的企业,给我筛一遍!” “是!我马上办!”赵铁军就像醍醐灌顶,立刻冲出了审讯室。 看着赵铁军的背影,杀手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依然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齐学斌并不着急,转身走回了监控室。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味道苦得发涩,比局里食堂泡的还难喝。 "这种毒药的合成条件极其苛刻,"齐学斌对苏清瑜说,"需要恒温无尘的实验室环境,还需要至少两名以上受过专业训练的生化人员。能在羊城本地搞定这事的地方,不会太多。" 他知道,只要方向对了,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两个小时后,羊城市局的大会议室里。 各种资料和报表堆满了桌面。数十名警员正在飞速地比对和筛选信息。 “齐书记!查到了!”赵铁军拿着一份加急打印出来的企业报告,兴奋地冲了过来,“经过排查,我们锁定了一家名为‘天眼智驾’的科技公司!这家公司不仅在名下全资控股了一个小型的生物医药实验室,而且……” 赵铁军激动得有些结巴:“而且,这家公司,正是星图科技在激光雷达领域最大的死对头!” 齐学斌的眼中瞬间爆射出一团精光。他猛地拿过那份报告,快速翻阅。 “天眼智驾……”齐学斌的手指在报告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学斌,你的意思是?”苏清瑜也凑了过来。 “我们之前一直被华鼎集团的阴影蒙蔽了,以为所有的黑手都是华鼎直接下的。但华鼎远在北方,他们在羊城人生地不熟,怎么可能把刺杀计划布置得如此天衣无缝?怎么可能搞到星图别墅的安保图纸?又怎么可能提供本地的毒药支援?” 齐学斌走到会议室正前方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三角关系。 “星图科技停摆,长鹏汽车违约,这是华鼎集团想要的。但星图一乱,在羊城本地最大的获益者是谁?是天眼智驾!他们不仅可以趁机抢占星图丢掉的市场份额,甚至还可以趁着星图股价大跌,对其进行恶意收购!” 齐学斌在“天眼智驾”四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华鼎集团是出资人,天眼智驾是本地执行人,那个杀手和私人医生,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太毒了!这简直是一石二鸟的绝世毒计啊!”王长林局长在一旁听得心头一凛。这不仅是一起恶性刑事案件,更是一场涉及百亿资产、跨越两省的惊天商业绞杀战! “去查天眼智驾的高层,特别是那个叫‘坤哥’的人,很可能就是天眼智驾内部的某个高管!”齐学斌下达了指令,“另外,那份星图半山别墅的安保图纸,绝对是星图内部有人泄露给天眼智驾的。去查星图公司最近一年内被辞退或者离职的中高层人员,看看谁的账户里有异常资金流入!” 警方的机器一旦高速运转起来,效率是极其恐怖的。 仅仅过了一个小时,经侦支队那边就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齐书记,王局!查到了!”一名经侦警员拿着一份银行流水跑了进来,“我们重点排查了星图科技安保部的账户流水,发现现任安保副主管,老周。他在案发前一个星期,账户里突然通过地下钱庄转入了一笔五十万的巨款!” “老周现在人在哪?”齐学斌立刻问道。 “我们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这家伙是个烂赌鬼,案发后就借故请假没去上班,现在正在羊城郊区的一个地下赌场里挥霍呢!” “抓人!”齐学斌冷喝一声。 羊城郊区,一处隐秘的地下赌场。 乌烟瘴气的地下室里,各种叫骂声和麻将洗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老周正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牌,面前堆满了筹码。他本以为自己出卖了一份图纸,换来五十万可以逍遥快活一阵子,反正那老头子平时对他也不薄,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砰!” 地下室的大铁门被一脚踹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如神兵天降般冲了进来。 “警察!都不许动!抱头蹲下!” 老周吓得手一抖,筹码散落一地。他刚想趁乱从后门溜走,却被两个眼疾手快的特警死死按在赌桌上。 “周主管,这五十万花得挺痛快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齐学斌在赵铁军的陪同下,走进赌场。 老周看到齐学斌和那身警服,脸色一白,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半个小时后,羊城市局审讯室。 面对地下钱庄的转账记录和警方强大的心理攻势,老周这道原本就不怎么坚固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我说!我全都交代!”老周痛哭流涕,鼻涕眼泪抹了一脸,“是天眼智驾的副总裁,刘建坤!就是那个江湖上人称坤哥的家伙!是他找的我!他说只要我把星图半山别墅的安保盲区图纸给他,就给我五十万!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要杀何总啊!我以为他只是想派人进去偷点商业机密!” 刘建坤!天眼智驾副总裁!坤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闭环了。 赵铁军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转头看向齐学斌,眼神中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如果不是齐学斌那种跳出常规刑侦思维的“利益最大化”商业视角,他们恐怕抓破脑袋,也想不到这起命案的幕后黑手,竟然是星图的死对头! “齐书记,我们现在就去抓刘建坤!”赵铁军已经迫不及待要拔枪了。 “等等。”齐学斌微微抬手,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冰冷光芒,“抓刘建坤容易。但他背后,还有一条更大的鱼。天眼智驾为什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杀何鸿飞?除了市场份额,他们一定还收了华鼎集团一笔无法拒绝的巨款。” 齐学斌转头看向苏清瑜:“清瑜,立刻动用我们在金融圈的所有人脉,去查天眼智驾最近一个月的融资记录和股权变更记录。我要知道,华鼎集团的钱,是怎么流进天眼智驾的口袋里的!” “明白!我马上办!”苏清瑜重重地点头,立刻拿着电脑冲出了会议室。 齐学斌走到窗前,看着羊城繁华的夜景。 这场跨越两省的无声战争,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叶援朝和梁雨薇以为他们在南方布下了一盘死局,却没想到,齐学斌这把来自汉东的尖刀,硬生生地把这盘棋杀得片甲不留! “天眼智驾,华鼎集团。”齐学斌的脸上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既然你们喜欢在暗处玩阴的,那我就把你们连根拔起,曝晒在阳光之下!” 一场针对天眼智驾的雷霆行动,即将在羊城的夜色中轰然拉开序幕。 而在距离市局二十公里外的那处隐秘的地下赌场内,老周的落网过程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惊心动魄。 在特警破门而入之前,齐学斌和赵铁军其实已经在赌场的监控死角蹲守了整整半个小时。齐学斌没有选择立刻强攻,因为他知道,这种地下钱庄和赌场往往有着错综复杂的本地黑道背景,如果打草惊蛇,让老周从暗道跑了,或者在混乱中被人灭口,那好不容易接上的线索就全断了。 “齐书记,这破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前后就两个出口,咱们的兄弟已经把口子堵死了。”赵铁军压低声音汇报。 齐学斌借着微弱的应急灯光,观察着地下室的排风管道布局:“这种老城区的防空洞改建的赌场,一定有第三个通风口兼做紧急逃生通道。马上让技术科调取这栋楼的早期建筑图纸。” 不到五分钟,图纸传了过来。果然,在赌场的女厕所后面,有一条直通隔壁废弃汽修厂的下水管道。 齐学斌冷笑一声:“赵队,带两个最能打的兄弟,去汽修厂的出口守着。等里面一乱,那家伙绝对会从那里钻出来。抓贼要抓脏,抓人要诛心。只有在他自以为逃出生天、防线最薄弱的时候把手铐砸在他脸上,他的心理才会彻底崩溃。” 赵铁军对齐学斌这种精妙的战术安排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二话不说,带着人就摸向了废弃汽修厂。 几分钟后,当特警踹开大铁门,赌场内陷入一片鬼哭狼嚎的混乱时,老周果然如齐学斌所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女厕所,扒开通风管道的铁栅栏,像只丧家之犬一样钻了进去。 管道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恶臭和经年累月的油污。老周憋着一口气,拼命地往前爬。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逃出去,只要逃到码头,花点钱就能找个蛇头偷渡去东南亚。五十万,足够他在那边逍遥半辈子了。 他看到了前方的光亮。那是废弃汽修厂的出口。 老周狂喜,奋力挤出管道,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带有铁锈味的空气。 “跑得挺快啊,周主管。”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阎王的催命符,在他头顶响起。 老周惊恐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赵铁军那张冷酷的脸,以及三个黑洞洞的枪口。 在经历了大起大落、自以为逃生有望却瞬间被打入地狱的极致绝望后,老周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彻底碾碎。所以,当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回赌场大厅,面对走过来的齐学斌时,他连哪怕一秒钟的抵抗意志都提不起来了。 齐学斌看着瘫软在地上的老周,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对于这种为了五十万就能出卖老东家性命、差点毁掉长鹏汽车几千人饭碗的败类,任何同情都是多余的。 “周主管,看来这五十万,你是有命赚,没命花了。”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赌场大厅里却如同雷鸣。 “政府……政府宽大处理!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老周疯了一样地磕头。 接下来的审讯,就像决堤的洪水,一切真相都倾泻而出。 刘建坤,天眼智驾副总裁。这个一直隐藏在暗处、借着华鼎集团的资金大肆收买星图内鬼、并亲自协调境外杀手和神经毒药的幕后推手,终于被死死地钉在了警方的案卷上。 赵铁军激动地合上笔录,目光灼灼地看着齐学斌:“齐书记,证据链已经完美闭环了!刘建坤买凶杀人的事实确凿无疑!只要拿下他,星图的案子就算彻底结了!” “结案?”齐学斌接过笔录,随手翻了两页,然后冷冷地将它扔在桌面上,“赵队,你的眼光还是局限在刑侦层面。抓一个刘建坤,最多只能算斩断了敌人的一根触手。只要天眼智驾背后的资金链还在,只要华鼎集团还在源源不断地往羊城输送弹药,像刘建坤这样的白手套,他们随时可以再找十个、一百个。” 赵铁军愣住了。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副厅级书记,不仅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刑侦手段,更有着一种掌控全局、俯瞰整个商业战场的可怕视野。 “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赵铁军虚心请教。 “等苏清瑜的情报。”齐学斌的目光越过审讯室的铁窗,投向远方深邃的夜空,“我要的不是抓几个人,我要的是彻底打垮天眼智驾,切断华鼎集团伸向南方的黑手,让长鹏汽车的供应链,永远不再受制于人!” 这场仗,齐学斌已经准备好了最锋利的刺刀,只等最后的一击毙命! “苏清瑜的情报网络,是我们能够在羊城这种陌生环境下迅速反击的最大依仗。”齐学斌转头对赵铁军说道,“赵队,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调整好状态。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就不再是这种只会躲在下水道里逃跑的赌徒和打手了。天眼智驾的法务团队和公关团队,可都是拿着百万年薪的精英。一场硬碰硬的商业反黑战,才刚刚开始。” 赵铁军挺直了腰板,眼神中满是狂热和战意:“齐书记放心!只要证据在手,管他是百万年薪还是千万年薪,在咱们警方的刺刀面前,都得乖乖现出原形!” 夜风卷着落叶擦过窗棂。在这座繁华都市的暗处,罪恶的根系正在被一根根地斩断。 第377章 会所擒王与离岸信托 羊城最繁华的珠江新城,一家名为“天上宫阙”的顶级私人会所。 这家会所实行极其严格的会员制,不仅需要验资千万,还得有两名老会员的联合推荐才能入内。在这里,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个包厢,最低消费也是六位数起步。 此刻,在会所最核心的“帝王厅”里,音乐震天,灯光迷离。 天眼智驾副总裁刘建坤,正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怀里搂着两个身材火辣的陪酒女郎,手里端着一杯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他的眼神迷离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狂喜。 “坤哥,听说星图那边现在彻底乱成一锅粥了?那几个草包少爷为了争家产,连生产线的电源都给拔了?”旁边的一个狐朋狗友凑过来,一脸谄媚地敬酒。 “哼,那几个废物,也就配在家里狗咬狗。”刘建坤得意地冷笑一声,“老东西一死,星图的灵魂就没了。这两天,咱们天眼智驾的业务部可是踩烂了门槛,一口气抢了他们三个海外大客户!再加上母公司的股票连拉了两个涨停板,这波咱们赚翻了!” “还是坤哥您高瞻远瞩,手段通天啊!来,敬坤哥一杯,祝坤哥早日把星图生吞活剥了!”包厢里的一群人纷纷举杯附和。 刘建坤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毒的光芒。 这确实是他人生中最巅峰的时刻。只要星图再停摆半个月,那些急等着供货的下游厂商,就会像饿狼一样扑向天眼智驾。特别是那个远在汉东的什么长鹏汽车,听说量产在即,一旦因为星图断供而违约,不仅长鹏要完蛋,星图也会面临巨额索赔,直接破产清算。 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用白菜价去收购星图最核心的专利技术。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动用了一点点“见不得光”的手段。 “坤哥,这事儿干得这么大,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我听说羊城警方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一个手下有些担忧地问道。 “怕什么?”刘建坤不屑地撇了撇嘴,“那药是咱们生物实验室自己提取的,没有任何购买记录;那杀手是境外的雇佣兵,连个真实的身份证明都没有。至于那个见钱眼开的老周,五十万足够他跑到东南亚躲一辈子了。就算警方查到天边,也是一笔糊涂账。” “砰!” 刘建坤的话音刚落,帝王厅那扇厚重隔音的实木包厢门,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着,整扇大门被人用某种重型破门锤直接轰开,沉重的木门狠狠地砸在墙壁上,木屑四溅。 包厢里的音乐戛不过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住了。 两队全副武装、手持微型冲锋枪的特警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刺眼的战术手电光芒瞬间将包厢照得如同白昼。 “警察!都不许动!把手抱在头上!”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包厢内回荡。那两个陪酒女郎吓得尖叫连连,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刚才还在吹捧刘建坤的狐朋狗友们,更是吓得连酒杯都掉在了地上,乖乖地抱头蹲下。 刘建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强作镇定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干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天眼智驾的副总裁!我会叫我的律师……” “天眼智驾副总裁,刘建坤,对吧?” 一个冰冷而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 齐学斌在赵铁军的陪同下,分开特警的阵型,走进包厢。他看着强作镇定的刘建坤,眼神中充满了嘲讽和怜悯。 “你……你是谁?”刘建坤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便衣男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摊上大事了。”齐学斌走到刘建坤面前,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瓶红酒看了看,然后“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殷红的酒液流了一地,“带走!直接带回市局专案组突审!”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刘建坤疯狂地挣扎着,但两个特警就像铁塔一般,死死地将他按住,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他的手腕上。 “凭什么?”赵铁军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直接甩在刘建坤的脸上,“凭那个境外杀手已经全招了!凭那个老周已经在地下赌场被我们摁住了!凭你的生物实验室里,提取‘氯化琥珀胆碱’的实验记录,刚才已经被我们经侦的兄弟全部查抄了!” 听到这三句话,刘建坤就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完美犯罪链条,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杀人灭口计划,竟然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被警方彻底摧毁得连渣都不剩! “带走。”齐学斌厌恶地挥了挥手。 几个特警像拖死狗一样把刘建坤拽出了包厢。 赵铁军带着人把整个帝王厅翻了个底朝天。从刘建坤那件价值几十万的定制西装口袋里,搜出了两部手机、一个加密u盘和一摞境外银行的vip卡。 "齐书记,这u盘里八成有好东西。"赵铁军把证物袋递过来,"这家伙刚才想往马桶里冲,被咱们特警眼疾手快给抢下来了。" "送技术科,立刻破解。"齐学斌扫了一眼那个u盘上的logo,是一家瑞士加密存储公司的产品。能用上这种级别装备的人,背后的水绝对不浅。 深夜,羊城市局指挥中心。 虽然主要嫌疑人已经全部落网,案件的刑事部分基本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但齐学斌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他依然紧紧地盯着白板上的那个复杂的利益关系图。 “学斌,有重大发现!” 苏清瑜抱着电脑,神色凝重地走进了指挥中心。她的眼眶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说。”齐学斌转过身。 “我刚才动用了我们在金融监管部门的关系,连夜彻查了天眼智驾最近一个月的资金流水和股权变更记录。”苏清瑜将电脑屏幕转向齐学斌和赵铁军,“结果非常惊人。天眼智驾在半个月前,也就是他们开始密谋刺杀星图老总之前,突然获得了一笔高达十亿元人民币的匿名风险投资!” “十亿?”赵铁军心头一凛,“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天眼智驾虽然是行业老二,但也不至于让风投机构这么疯狂地砸钱吧?”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苏清瑜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一份复杂的股权穿透图,“最关键的是这笔钱的来源。这十亿风投资金,是通过十几家皮包公司,层层洗白、交叉持股后,最终汇入天眼智驾账户的。如果不是我们有明确的方向,根本查不到它的源头。” 苏清瑜稳了稳心神,指着图谱最顶端的一个名字:“而这笔钱的最终母账户,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基金pacifichorizontrust,太平洋地平线信托!” “太平洋地平线信托……”齐学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睛一亮。 他记得太清楚了!几个月前,在清河特区招商引资的关键时刻,那个企图用一百亿虚假外资套取清河控制权的“瑞丰资本”,其背后的资金池,也是这个该死的“太平洋地平线信托”! “看来,这帮躲在暗处的臭虫,又换了一件马甲出来咬人了。”齐学斌冷笑一声,眼神中杀意已现,“华鼎集团,叶援朝,还有那个自作聪明的梁雨薇。为了掐死我们长鹏汽车的供应链,他们真是不惜血本啊!” “学斌,现在证据链已经指向了这个离岸信托,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向省委汇报,要求经侦部门介入调查华鼎集团?”苏清瑜问道。 “没用的。”齐学斌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重,“离岸信托的设立初衷就是为了保密和隔离风险。从法律层面上讲,太平洋地平线信托与华鼎集团没有任何直接的股权关系。就算我们查到了资金流向天眼智驾,他们也可以推脱说是正常的商业风投。至于买凶杀人,刘建坤就是他们抛出来的白手套和替死鬼。叶援朝和梁雨薇,早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 “那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逍遥法外?”赵铁军愤怒地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作为一名老刑警,最恨这种利用资本和权力逃脱法律制裁的混蛋。 “当然不。”齐学斌的目光一狠,“既然法律的刀切不断这种离岸资本的黑手,那我们就用官场和商业的手段,把他们的底裤扒下来!” 齐学斌转头看向苏清瑜:“清瑜,把刘建坤被抓、天眼智驾涉嫌买凶杀人、以及他们背后的资金源头是离岸信托的这些关键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报。” “要怎么发?直接上报省厅吗?” “不,不上报。这种绝密信息,上报的流程太长,反而容易走漏风声被叶系截胡。”齐学斌冷笑一声,“你用那个经过多重加密的匿名邮箱,直接把这份简报,发给财经类最具影响力的几家境外媒体和内参的独立记者。记住,不要提华鼎集团,就只曝光天眼智驾和太平洋地平线信托!” 苏清瑜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 在这个资本极度敏感的时代,一家即将上市的科技公司如果爆出“买凶杀害竞争对手董事长”这种惊天丑闻,再加上背后还有神秘的离岸资本操控,这绝对是能够引发全球金融圈地震的核弹级新闻! 一旦事情在境外媒体发酵,国内的监管部门就算有叶援朝压着,也必须出面彻查。天眼智驾这家公司,将会瞬间被资本市场抛弃,股价暴跌,直接面临破产清算。 而那些躲在离岸信托背后、企图坐收渔翁之利的华鼎集团,也将因为资金链断裂而遭受重创! “这招借刀杀人,釜底抽薪,太狠了。”苏清瑜感叹。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拿起刘建坤在包厢里被搜出来的私人手机。 这部手机经过技术科的破解,里面的通讯录极其干净。但在最近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姓名、归属地显示为京城的号码,引起了齐学斌的注意。 这个号码,在案发前和案发后,曾与刘建坤有过三次简短的通话。 齐学斌冷笑一声,按下拨通键。 电话响了五声后,被接起了。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清冷而高傲的声音:“事情处理干净了吗?” 齐学斌的脸上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正是那个曾经在汉东省厅高高在上、被他亲手拉下马的督察处副科长,梁雨薇! “梁小姐,好久不见。”齐学斌的声音很平缓,但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足足过了十几秒,梁雨薇那带着极度震惊和愤怒的声音才传了过来:“齐学斌?!怎么会是你!刘建坤呢!” “刘建坤现在正在审讯室里喝茶。至于那个杀手、老周,还有星图内部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了。”齐学斌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梁雨薇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她怎么也想不到,齐学斌不仅没被乱局困在清河,反而跑到羊城,在短短几天内把这起完美的跨省刺杀案翻了个底朝天!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打电话通知梁小姐一声。”齐学斌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一把尖刀直接刺穿了电话线,“为了卡死清河的脖子,你连买凶杀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华鼎集团和叶援朝的底线,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齐学斌,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事跟我们有关!”梁雨薇尖叫道。 “我不需要证据。”齐学斌冷笑一声,“我只需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谁在天眼智驾背后砸了十个亿。梁雨薇,准备好迎接你们华鼎集团在资本市场的大崩盘吧。想要老子的命,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牙口!” “啪!” 齐学斌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在桌面上。 京城,一处豪华别墅内。 梁雨薇脸色发白地握着手机,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她猛地将手机摔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完了。 全完了。 他们精心布置的、企图彻底掐死长鹏汽车供应链的惊天死局,不仅被齐学斌以一种雷厉风行的手段强行破局,甚至还引火烧身,把天眼智驾这枚重要的棋子彻底折了进去。 梁雨薇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那个曾经在省厅里被她视作蝼蚁的基层小警察,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头能够轻易吞噬资本巨鳄的恐怖猛兽! 而在羊城,齐学斌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际线。 刑事案件的真凶已经落网,幕后黑手的商业阴谋也即将遭到反噬。但星图科技的乱局,还差最后一步。 如果不能彻底解决那三个蠢货少爷的争权夺利,长鹏的供应链依然无法得到最稳固的保障。 “赵队。”齐学斌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带上人,我们再去一趟半山别墅。这一次,我们要去找出星图科技真正的定海神针。” “真正的定海神针?”赵铁军一愣。 “一份能够让所有人闭嘴的,真遗嘱!”齐学斌干脆地说。 “齐书记,遗嘱这东西,如果何老总生前没有在律师楼备案,就算藏在别墅里,恐怕也不好找啊。”赵铁军一边安排人手,一边有些迟疑地说道,“更何况那三个少爷也不是省油的灯,万一他们为了争夺控股权,拒不承认或者毁弃真遗嘱怎么办?” 齐学斌冷哼一声,步伐坚定地向外走去:“他们承不承认,由不得他们。在铁的证据和警方的威慑面前,他们那点小聪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要我把那份能让星图科技起死回生、让长鹏汽车满血复活的遗嘱拍在桌子上,星图的乱局,就只能按我的规矩来定音!”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那坚挺的背影,心头一震。这个男人,无论面对怎样绝望的死局,总能以一种雷厉风行的手段,强行撕开一条血路。长鹏汽车的未来,清河特区的崛起,因为有他的存在,而变得无比笃定。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终于刺破了羊城阴霾的夜空。一场决定百亿企业命运的最终搜索,正式拉开大幕。 而在会所的抓捕现场,刘建坤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他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你们这是非法的!我是正当商人!就算你们有那个杀手的口供,那也是一面之词!”刘建坤歇斯底里地冲着车窗外大喊,“天眼智驾的法务团队会把你们告上法庭的!” 赵铁军一脚踹在警车的车门上,看着里面的刘建坤:“省省力气吧。等经侦的兄弟把你海外账户里的那点猫腻查个底儿掉,等药监局查封你们那个地下实验室的时候,你的百万法务团队连个屁都不敢放。在齐书记面前玩这种见不得光的把戏,你还嫩了点。” 警车呼啸而去,留下的只有会所外一片狼藉的现场,和那些依然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狐朋狗友。 今晚这盘棋,从死局下成了绝杀。试图挡路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第378章 隐藏的定海神针 别墅外的夜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庭院里的棕榈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给这场内斗送葬。 在大厅的中央,那张价值百万的意大利定制真皮沙发上,何启威和何启哲大剌剌地坐着,手里端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在他们身后,站着羊城最顶级的商业律师团队,每一个都是西装革履,提着厚厚的公文包,眼神里闪烁着属于讼棍的精明与狡诈。 “大哥,别死撑着了。现在公司账户被我们联手冻结,没有我们的签字,你连下个月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何启威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汉东那个长鹏汽车,首批货虽然被齐学斌强行提走了,但后续还有几十个亿的违约订单吧?只要你今天在股份平分协议上签字,我们立刻解冻账户,恢复全线生产。否则,你就等着长鹏汽车把你告到破产吧。” “你们这是在敲诈!”何启明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那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那是星图科技的命脉!你们就为了那点控制权,宁可让公司毁于一旦?” “公司毁了,咱们把厂房和设备一卖,手里的现金也足够我们在海外潇洒几辈子了。搞科研?那是老头子那种傻子才干的事。现在这年头,谁还踏踏实实做实业?”何启哲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那些跟着长子何启明的老高管们,此刻都愤怒得浑身发抖,但却无计可施。在没有遗嘱的情况下,法律确实偏向于遗产平分。这两个败家子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逼宫。 然而,就在何启威准备让律师强行逼迫何启明签字的时候,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齐学斌带着一身冷冽的寒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这个充满铜臭和阴谋的大厅。 “齐书记!”何启明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站了起来。 何启威和何启哲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有些发憷,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站了起来。 “齐书记,虽然您在羊城破了大案,我们很感激。但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按照《公司法》和《继承法》,在没有明确遗嘱的情况下,我们兄弟三人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拥有同等的继承权。我们现在要求重新分配集团的控制权,合理合法!”何启威的首席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强硬地说道,“如果您非要动用公权力来干涉民事纠纷,我们不介意向省里甚至是京城提起行政诉讼!” 这番话夹枪带棒,不仅搬出了法律,还隐隐透着威胁的意味。 齐学斌瞥了那个律师一眼,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淡漠。 “行政诉讼?好啊,我随时奉陪。”齐学斌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何启威和何启哲,“但前提是,你们真的觉得何老先生没有留下遗嘱吗?” 何启威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们在别墅和公司总部都翻遍了,老头子的私人律师也确认过,根本没有遗嘱。齐书记,您就别在这里虚张声势了。” “我这人,从来不虚张声势。”齐学斌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既然你们翻不到,那就由我这个警察,来替何老先生找找看。” 二楼,何鸿飞的书房。 这是一间足有上百平米的巨大书房,三面墙都被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所覆盖,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关于雷达技术、电子工程和企业管理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雪茄味。 齐学斌站在书房中央,赵铁军和几名技术警员在门口严阵以待。 “齐书记,这地方我们之前来勘查过两遍了。”赵铁军压低声音说道,“不仅是书架,连地板上的波斯地毯,我们都用金属探测器扫过。除了几个装满技术图纸的普通保险柜之外,没有任何隐藏的空间。就算真的有遗嘱,会不会已经被那两个少爷的人给提前毁了?”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刚才就不会在下面用那种虚张声势的手段逼迫何启明签字了。他们之所以急着分家,正是因为他们心里也没底。”齐学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何鸿飞的心理画像。 一个白手起家、将星图科技打造成国内激光雷达龙头的技术狂人。一个深知两个小儿子不堪造就、极度渴望保住公司技术底盘的父亲。一个在面临暗杀威胁(哪怕他自己可能没有察觉到死亡的迫近,但作为巨头,防患意识极强)的老人。 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齐学斌睁开眼睛,目光开始在书架上巡视。那些被翻阅得卷边的专业书籍,那些满是标注的笔记,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个老人对技术的痴迷。 突然,齐学斌的目光停留在了书桌右侧墙壁上的那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画上。 这幅画极其宏大,画的是昆仑山的雪景。巍峨的雪峰直插云霄,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和震撼力。 “赵队,去敲一敲那幅画。”齐学斌指着墙壁。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同排练好的一般。空洞的回声,被撬开的护墙板,以及那个深嵌在墙体内部、让所有技术警员都感到棘手的老式纯机械保险柜。 当何启明颤抖着手,用自己出生的年月日打开那个机械齿轮锁,拿出那份带有亲笔签名的绝密自书遗嘱和一个黑色u盘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跪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不仅是一份遗嘱,那是一个父亲对长子最深沉的信任,也是对星图科技未来最坚定的托付。 楼下大厅。 当齐学斌带着何启明,将那份遗嘱狠狠地拍在茶几上时,何启威和何启哲脸上的嚣张与狂妄,瞬间凝固了。 他们的律师团队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地检查着遗嘱上的笔迹,并在平板电脑上播放着u盘里何老先生亲自宣读遗嘱的高清录像。 “不可能……这不可能!”何启威双腿发软,跌坐在沙发上,“老头子怎么可能把公司全交给你!我不信!这份遗嘱一定是假的!是你们联合起来伪造的!” “这是何老先生生前亲笔手写的自书遗嘱,附带有时效性极强的高清视频证据。你们如果质疑它的真实性,大可以去申请笔迹和视频技术鉴定,再去法院起诉。”齐学斌看着他们,“但在法院做出推翻判决之前,这份遗嘱具有绝对的法律效力。何启明,就是星图科技唯一合法的董事长和绝对控股人!” 齐学斌的声音如同在大厅里炸开。 “赵队!”齐学斌猛地转头,厉声喝道。 “在!”赵铁军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立刻调集警力,封锁星图科技总部和各大厂区!任何企图阻碍工厂复工、破坏生产设备、或者转移公司资产的人,一律以破坏生产经营罪和职务侵占罪,当场刑拘!”齐学斌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何启威和何启哲带来的那些保镖和所谓的高管,“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自己的下半辈子来试探警方的底线!” 在齐学斌那如渊如狱的官场威势和赵铁军荷枪实弹的武力震慑下,大厅里的那些喽啰们瞬间崩溃了。他们本来就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谁愿意为了两个已经彻底失势的败家子去跟全副武装的特警对抗? 不到三分钟,何启威和何启哲带来的人跑得干干净净。齐学斌顺手将几份由经侦刚刚梳理出来的、两人涉嫌做假账和转移公司资产的初步证据拍在桌子上,大厅里只剩下这绝望的两兄弟,像两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星图科技的乱局,在这一刻,被彻底终结! 别墅外,警灯闪烁。 何启威和何启哲的律师团队见势不妙,企图悄悄溜走,却被守在门口的特警全部拦了下来。 “警察同志,我们只是受雇的法律顾问,你们无权限制我们的人身自由。”带头的首席律师脸色苍白,强装镇定地说道。 赵铁军冷着脸走上前,亮出了警官证:“我们怀疑你们涉嫌协助伪造商业文件、妨碍司法公正。现在请各位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带走!” 几名特警不由分说,直接给这些平时趾高气昂的大律师戴上了手铐。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哀嚎和求饶声。 “齐书记,这些律师怎么处理?”赵铁军走到齐学斌身边,请示道。 “查!深挖到底!”齐学斌目光冰冷,“这两个败家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冻结公司账户、封锁厂区,背后绝对少不了这帮讼棍的出谋划策。我要让他们知道,拿着法律当挡箭牌去干损害国家利益的勾当,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处理完大厅的残局,齐学斌走到落地窗前,拨通了汉东省委书记沙家康的保密电话。 “沙书记,羊城这边的事情,已经基本平息了。”齐学斌将找到遗嘱、稳住星图科技大局的过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沙家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学斌,你这次干得非常漂亮!不仅破了案,还保住了我们汉东省最重要的产业链。我代表省委,给你记上一大功!” “沙书记,叶援朝那边的动作,我们必须提前防备。”齐学斌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这次他动用了境外的离岸信托,虽然我们在法律上很难直接抓到他的把柄,但他的底牌已经露出来了。他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长鹏汽车顺利量产的。” “你放心。”沙家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已经责成省纪委和金融办,开始暗中摸排与‘太平洋地平线’有关的省内资金往来。叶援朝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我们要拔出萝卜带出泥,绝不能打草惊蛇。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长鹏汽车的第一批车,如期下线!” “保证完成任务!”齐学斌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挂断电话,齐学斌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羊城的夜,终于熬过去了。但汉东的黎明,还远未到来。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一旁安抚高管团队的何启明,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何总,接下来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了。长鹏汽车,在清河等着你们的雷达。” “齐书记放心!”何启明紧紧地、几乎用了全身力气地握住齐学斌的手,“三天!最多三天,后续量产所需的两万套核心组件,我亲自抓排产,绝不断供!” 随着何启明全面接管星图科技,这场震动了整个南方科技圈的夺权风暴,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而齐学斌的名字,也随着这场风暴的平息,在羊城的政商两界,留下了一个深不可测的传奇。 而在别墅外,何启威和何启哲两兄弟,正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何启明手下的安保人员强行“请”出了大门。面对警方抛出的那些经济犯罪把柄和无可挑剔的视频遗嘱,他们连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都丧失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失去一切后的绝望。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从汉东省来的小小的副厅级干部,怎么会有如此雷霆万钧的手腕,硬生生地在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撕开了一条生路。 或许,这就是权力巅峰的真正含义,不是用权力去压迫别人,而是用权力去捍卫正义,捍卫那些真正致力于国家崛起的实干者。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羊城上空的薄雾,照耀在星图科技总部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何启明一个人坐在宽大到有些空旷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仅仅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被弟弟们逼到绝境、差点失去父亲一生心血的落魄长子。而现在,他已经是这家百亿级高科技企业的绝对掌舵人。 这一切,都拜那个叫齐学斌的男人所赐。 “何总,各部门的负责人都已经在大楼会议室集合完毕了。”秘书推开门,恭敬地汇报道。 “好,我马上过去。”何启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带。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虽然遗嘱在手,但他还需要用实际行动,去安抚那些在内乱中惶恐不安的员工,去重新建立起公司与供应商、客户之间的信任。 会议室里,人头攒动。当何启明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用敬畏和期待的目光看着这位新任的董事长。 何启明走到主席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同仁,这几天,星图科技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但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危机已经过去了!”何启明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从今天起,星图科技将重新回到以技术研发为核心的正确轨道上来!所有被无故拖欠的供应商货款,今天下班前必须全部结清!所有停工的生产线,立刻恢复运转!”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那些真正热爱星图科技的老员工们,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同时,我要宣布一项重大的人事任命。”何启明伸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鉴于原安保主管老周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公司将彻底重组安保部门。而负责这次重组的,将是汉东省清河特区推荐的专业团队。我们要用最铁血的手段,确保星图科技的核心技术和商业机密,不再受到任何形式的侵犯!” 这个决定,再次引起了台下的一阵骚动。很多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何启明这是在向清河特区、向齐学斌表达最深层次的信任和结盟。 “最后,我要求研发部和生产部,立刻成立突击小组。”何启明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全力以赴,优先保障长鹏汽车的激光雷达订单!这是我们星图科技对盟友的承诺,也是我们对那些企图扼杀我们新能源产业的幕后黑手,最强有力的反击!” “保证完成任务!”生产部部长站起身,大声立下了军令状。 会议结束后,何启明回到了办公室。他看着桌上那张父亲的遗照,眼眶微红。 “爸,您放心吧。星图科技,我一定会守住的。”何启明喃喃地说道。 而在几千里之外的汉东省,一场针对清河特区的新一轮政治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叶援朝的办公桌上,已经摆放着一份厚厚的、关于在临水县设立“省级配套特区”的绝密计划书。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帷幕。 在管委会安排的内部招待所里,齐学斌和何启明相对而坐,桌上摆着简单的豆浆油条。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两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齐书记,不怕您笑话,其实我父亲生前,我们父子俩的关系并不好。”何启明搅动着碗里的豆浆,眼神中带着一丝追忆和愧疚,“我一直觉得他太固执了,明明可以通过金融杠杆去赚快钱,却非要把赚来的每一分利润都砸进那个像是个无底洞一样的激光雷达实验室里。” 齐学斌咬了一口油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昨天,当您打开那个保险柜,拿出那份遗嘱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何启明苦笑了一下,“他早就看透了我那两个弟弟的贪婪本质,他也知道,星图科技如果落到他们手里,不出三年就会被拆分变卖,成为资本大佬们餐桌上的一盘肉。他之所以把公司交给我,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死心塌地去完成他那个‘雷达梦’的傻子。” 说到这里,何启明的眼眶有些发红。 “何老先生是一位真正的民族企业家。”齐学斌放下筷子,语气郑重,“我们的高端制造业,就是靠着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的‘傻子’,一点一点在泥泞中趟出来的。资本可以买到生产线,可以买到图纸,但买不到这种为了核心技术死磕到底的脊梁!” 何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齐书记,您放心。我父亲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他没守住的技术阵地,我替他守!”何启明的目光变得坚定,“只要长鹏汽车的生产线还在转,我们星图科技的雷达供应,就绝对不会断!哪怕是砸锅卖铁,我也绝不后退半步!” 齐学斌看着眼前这个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的何启明,心中感到一阵宽慰。 他知道,星图科技这艘满载着我们新能源产业希望的巨轮,终于稳稳地掌住了舵。 而清河特区,也即将迎来它最强大的一个盟友。 第379章 百亿嫁妆与凯旋归来 羊城白云机场,vip候机室。 初秋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却驱散不走特意赶来送行的王长林局长和赵铁军心中的震撼。 距离星图科技半山别墅的那场风暴,仅仅过去了两天。在这两天里,拿到绝对控股权的何启明,展现出了雷厉风行的手段。他毫不留情地清洗了两个弟弟在集团内部安插的亲信,迅速重组了董事会,并亲自坐镇生产车间。 那些被扣押在仓库里的三千套长鹏汽车急需的雷达组件,已经在羊城警方的开道下,紧急装上了飞往汉东省的航空货运专机。 “齐书记,这回咱们可是真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啊。”赵铁军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要是没有您找出那份遗嘱,长鹏汽车的量产计划非得被拖死不可。” 齐学斌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看向窗外起降的航班:“危机是解除了,但叶援朝既然已经对我们动了杀机,他就绝不会就此罢手。长鹏的量产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候机室的大门被推开。 星图科技新任董事长何启明,带着几名核心高管,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的憔悴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掌百亿企业大权的沉稳与自信。 他走到齐学斌面前,没有任何客套,直接深深地鞠了一躬。 “齐书记,大恩不言谢。”何启明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决绝,“如果不是您力挽狂澜,我父亲沉冤难雪,星图的基业也将毁于一旦。您救了星图,也就是救了我何启明的命。” “何总言重了,互利共赢而已。”齐学斌点了下头。 “不,这不是互利,这是星图的投桃报李。”何启明转头,从助理手中拿过一份装订精美的红头文件,双手递给齐学斌。 “齐书记,这是星图董事会今天上午全票通过的决议。”何启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洪亮地说道,“为了保障长鹏汽车未来的供应链绝对安全,同时也为了感谢清河特区的支持。星图科技决定,首期投资二十亿元人民币,将集团最核心的激光雷达研发中心和一半的生产基地,全面搬迁并落户汉东省清河特区!” 轰!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在场的王长林和赵铁军差点跳起来。 二十亿! 核心研发中心!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清河特区不仅彻底解决了一项“卡脖子”的关键技术,更是直接将国内最顶尖的激光雷达产业链,硬生生地挖到了自己的地盘上!这可是让无数一线城市都眼红到发疯的超级独角兽项目! “何总,这份谢礼,太重了。”齐学斌看着文件,眼底也闪过一道亮光。有了星图的入驻,清河特区的新能源产业集群,将彻底形成闭环,再也不惧任何外部的物理封锁。 “星图科技,以后与清河特区同生共死!”何启明干脆地说。 带着这份足以震动整个汉东省委的超级“百亿嫁妆”,齐学斌和苏清瑜并肩走出了vip候机室,登上了飞往汉东省金陵市的头等舱。 万米高空之上,飞机平稳地穿梭在云层之中。 连续几天在羊城的高强度超负荷运转,让齐学斌的身体已经达到了疲惫的极点。他靠在宽大的座椅上,闭目养神。但他的大脑,却依然像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一样在高速运转着。 苏清瑜坐在他身边,轻轻地帮他盖上了一条羊绒毛毯。 “学斌,你休息一会儿吧。这几天在羊城雷霆破局,你几乎没合过眼。等到了金陵,回到清河,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苏清瑜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轻声说道,眼神中满是心疼。 齐学斌睁开眼睛,看着苏清瑜那张绝美的脸庞,笑了笑:“清瑜,这次在羊城,多亏了你和我并肩作战。如果不是你在最关键的时刻,通过金融网络查出了‘太平洋地平线’的底细,我们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逼迫天眼智驾就范,更不可能这么快就瓦解了叶援朝在南方的布局。” “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苏清瑜握住齐学斌的手,眼神中既温柔又坚定,“只要是你认定的事情,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会不顾一切地陪你闯过去。” 齐学斌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从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的疲惫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将那份刚刚签好的“二十亿研发中心落户清河”的红头文件递给苏清瑜。 当苏清瑜看到文件上的具体条款时,一向沉稳的她,也震惊得捂住了嘴巴。 “学斌,这……这是二十亿的核心研发中心和一半的产线?!你不仅帮长鹏抢回了雷达供应链,还顺手抄了敌人的老底,把这么一头超级独角兽硬生生地搬到了清河?”苏清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叹服,“这种绝境反击的政治与商业手腕,放眼整个汉东省,绝无仅有!有了星图科技的入驻,我们清河的新能源产业闭环,就真正无坚不摧了!” “奇迹还远远没有结束。”齐学斌抬起头,看向机舱窗外刺眼的阳光,目光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机,“叶援朝既然敢做初一,那就别怪我做十五。天眼智驾的事情,你安排的媒体那边发酵得怎么样了?” “已经全线崩溃了。”苏清瑜拿出一份最新的财经简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通过那个加密的匿名邮箱,将天眼智驾买凶杀人、以及背后离岸信托资金流水的黑料,全部投给了几家最具影响力的境外财经媒体。就在今天上午,天眼智驾赴美ipo的进程被sec紧急叫停,并启动了全面的反欺诈调查!同时,那个离岸信托的资金账户也因为涉嫌跨国洗钱,被国际反洗钱组织联合冻结!” 苏清瑜顿了顿,继续汇报道:“虽然那个离岸信托的层层嵌套足以让叶援朝在法律上把自己摘干净,但这种核弹级的商业丑闻,绝对会给叶系的资金链造成沉重的打击。天眼智驾彻底黄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境外资本,这次至少要被套牢几十个亿!” “好!”齐学斌冷笑一声,“叶援朝呢?省里有什么反应?” “暂时还没有动静。”苏清瑜摇了摇头,“但以他那种睚眦必报、掌控欲极强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暗的手段玩砸了,他接下来会在省里利用政策工具,对我们进行光明正大的打压。” “这是必然的。”齐学斌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他能用的手段,无非就是断贷、截胡供应商、卡审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长鹏汽车的第一批车能顺利下线,用硬核的质量证明我们在市场上的价值,他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会在实打实的产业成绩面前不攻自破。” 长鹏汽车的第一批车型“星火e01”虽然解决了雷达问题,但距离真正的量产下线,还需要进行大量的极限装配和调试。这最后的一段路,注定是布满荆棘的泥泞冲锋。 风暴,并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更加酷烈的方式,刚刚开始。 四个小时后,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金陵禄口国际机场。 齐学斌没有回市委大院汇报工作,而是直接和苏清瑜乘车,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清河特区。 当车队驶入清河特区管委会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但整个特区,却依然灯火通明,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长鹏汽车的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几千名工人正在流水线上紧张地忙碌着。 老李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看到齐学斌,激动得一把抱住了他。 “齐书记,您可算回来了!星图科技的雷达组件,刚刚从机场用卡车运到了!”老李指着厂房外那一排排重型卡车,声音都有些颤抖。 “好!太好了!”齐学斌也激动得红了眼眶,“老李,雷达既然到了,那最后的总装调试,还需要多少时间?” 老李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齐书记,虽然雷达到了,但‘星火e01’作为我们长鹏的第一款量产车,搭载了太多我们完全自主研发的新技术。底盘的调校、智能座舱的系统兼容、以及电池包的极限安全测试,这些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数据积累。” “我给你交个底,如果想要做到万无一失,达到国际一流水准,至少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进行极限测试。”老李沉声说道。 一个月! 齐学斌的心中猛地一沉。 他知道,叶援朝绝对不会给清河特区一个月的时间。一旦临水县的“配套特区”计划在省委常委会上通过,叶援朝就会立刻启动对清河特区的全面围剿。 断贷、挖角、舆论抹黑……各种明枪暗箭将会接踵而至。 如果长鹏汽车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拿出量产车,证明自己的实力,清河特区的资金链很可能会在半个月内彻底断裂! “老李,我没有一个月的时间给你。”齐学斌盯着老李的眼睛,语气沉重而决绝,“我最多只能给你十五天!” “十五天?!”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齐书记,这怎么可能!就算我们全厂几千人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也完不成那么庞大的测试工作量啊!一旦车辆存在隐患,上了路出了事故,那我们长鹏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隐患?绝对不允许有任何隐患!”齐学斌一把抓住老李的肩膀,眼神中透着一股疯狂的执念,“我们要的不是几千辆残次品,我们要的是五百辆!就五百辆!你给我集中全厂最精锐的技术骨干,放弃所有非核心功能的调试,死磕底盘、电池和安全系统!哪怕是一个螺丝钉,也要给我用显微镜复检三遍!” “我要这五百辆‘星火e01’,成为砸穿叶援朝阴谋的迫击炮!”齐学斌的声音在喧闹的厂房里回荡。 老李看着齐学斌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心中的热血也被彻底点燃了。 “干了!齐书记,您敢把命押上,我们长鹏的兄弟们就敢陪您疯一把!”老李猛地一拍大腿,“十五天!十五天后,我老李就算拼出这条老命,也要让‘星火e01’风风光光地走下流水线!” 长鹏汽车最后的冲锋,在清河特区的厂房里正式打响了。整个特区的灯光彻夜未熄。 飞机平稳地穿梭在云层之上。 齐学斌看着舷窗外翻滚的白云,脑海中却在不断盘算着清河特区接下来的发展路径。 “学斌,你在想什么?”苏清瑜递给他一杯温水,轻声问道。 “我在想大环境。”齐学斌接过水杯,眉头微微皱起,“清瑜,你最近有没有关注国内的资本市场?特别是新能源和互联网造车这一块。” “当然关注了。”苏清瑜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现在的风向很不对劲。很多所谓的‘造车新势力’,连个车壳子都没造出来,光靠着几张ppt,就能在资本市场上融到几十个亿。整个行业都陷入了一种极度狂热的泡沫之中。特别是那个‘乐视’,摊子铺得太大了,资金链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敏锐,“资本的狂欢是短暂的,一旦泡沫破裂,整个行业都会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寒冬。到时候,不管是真造车的,还是假ppt圈钱的,都会被资本无情地抛弃。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资本寒冬’。” 苏清瑜的心头一跳:“你是说,长鹏汽车也会受到波及?” “不仅会波及,而且可能会面临灭顶之灾。”齐学斌的语气非常严肃,“我们清河特区虽然有地方财政的支持,但长鹏汽车的盘子太大了。二期厂房的建设、新车型的研发、以及庞大供应链的运转,都需要海量的资金。如果这个时候遇到资本寒冬,再加上叶援朝在省里对我们进行金融封锁……” 齐学斌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苏清瑜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所以,这就是你给老李下达‘十五天死命令’的原因?”苏清瑜恍然大悟,“你必须在资本寒冬彻底降临之前,在叶援朝的金融绞索勒紧之前,让‘星火e01’正式下线!只要车造出来了,只要产品能经受住市场的考验,我们就有了在寒冬中活下去的本钱!” “没错。”齐学斌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我们不是在造车,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与整个时代的洪流进行一场生死博弈!”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坚毅的侧脸,心头一震。 这个男人,总是能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狂热或绝望中的时候,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并且准确地预判到未来的每一次风暴。 而在清河特区的长鹏汽车厂房里。 当第一批三千套星图激光雷达组件,在重型卡车的轰鸣声中驶入卸货区的时候。 整个厂区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雷达到了!兄弟们,咱们的‘眼睛’到了!”老李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跳上卡车的车厢,亲自搬下第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成百上千名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自发地排成了长龙,将这些承载着清河特区希望的组件,一箱一箱地接力传递进总装车间。 他们的脸上沾满了机油和汗水,他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在这长达半个月的断供危机中,他们承受了太多的恐慌和压力。 但现在,一切阴霾都一扫而空! “齐书记给咱们把命根子抢回来了!咱们不能掉链子!”老李站在高高的组装平台上,挥舞着扳手,声音嘶哑地大吼道,“十五天!十五天内,谁要是敢离开这条生产线一步,谁要是敢在质量上放一丝一毫的水,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干!干死那些想看咱们笑话的王八蛋!”工人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这是属于我们产业工人的怒火与脊梁。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资本运作,也不懂什么叫政治博弈。但他们知道,只要长鹏这面旗帜不倒,他们的饭碗就保得住! 长鹏汽车,正式进入了量产前最惨烈、最悲壮的冲刺阶段! 在这个不眠之夜,清河特区的所有干部和长鹏汽车的工人们,都展现出了一种令人震撼的凝聚力。苏清瑜亲自带着后勤部门,将热气腾腾的夜宵送到了流水线旁。老李和研发团队的工程师们,干脆把行军床搬进了总装车间,和工人们同吃同住,誓要在一线解决所有突发的调试问题。 这种破釜沉舟的气势,是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最有力的回应。齐学斌站在车间的高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确信:这支在泥泞与打压中淬炼出来的钢铁之师,绝对不会在任何困难面前低头。无论叶援朝接下来会使出什么样阴毒的阳谋,清河特区,都将用最坚实的工业底盘,将其彻底碾碎! 第380章 震怒的省委大院与阳谋初现 汉东省委大院,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啪!” 一件名贵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瞬间碎成无数片。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几片青花瓷碎片甚至弹到了秘书的皮鞋边。 叶援朝领带都扯歪了,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暴躁地来回踱步。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和蔼笑容、深不可测的脸,此刻因为极度愤怒而显得格外狰狞。 “废物!全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头垂得很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就在半个小时前,梁雨薇从京城打来加密电话。电话里的她罕见地失了分寸,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惶恐:刘建坤被抓,天眼智驾的实验室被查封,老周、张志远、职业杀手三条线全部崩盘,最要命的是,太平洋地平线信托被境外财经媒体点名,国际反洗钱组织已经盯上那笔十亿资金。 叶援朝精心布下的南方暗局,彻底炸了。 他原本以为何鸿飞一死,星图科技三子争产,长鹏汽车断供,齐学斌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在清河干着急。谁能想到,齐学斌不但亲自杀到羊城,抢回雷达组件,还顺手破了密室杀人案,撕开天眼智驾,把那条离岸资金线也扯了出来。 更让叶援朝吐血的是,星图科技新任董事长何启明竟然投桃报李,宣布首期投资二十亿元,把核心研发中心和一半生产基地落户清河特区。 这不是失败。 这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是拿自己的钱替齐学斌补齐产业链。 “叶省长,您先消消气。”秘书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块热毛巾,“现在外媒那边只是咬住天眼智驾和离岸信托,还没有公开牵到华鼎和省里。梁小姐也说了,法律层面上,他们已经做了多重隔离,短时间内不会烧到您这边。” “短时间内?”叶援朝猛地回头,眼神阴冷得吓人,“你以为我怕的是法律?我怕的是势!” 秘书一怔。 叶援朝一把抓过桌上的简报,狠狠摔在他胸口:“自己看!星图科技二十亿落户清河,长鹏汽车雷达组件抵达,总装调试十五天倒计时。沙家康那边已经开始让宣传口准备材料了。一旦星火e01顺利下线,清河特区就会被捧成全省产业转型的样板。到时候,齐学斌的政治护城河就彻底建成了!” 秘书脸色发白。 叶援朝的判断没有错。 官场上,很多东西不是靠一次会议、一次批示决定的,而是靠势。只要长鹏汽车真的造出来,只要星图研发中心真的落户,只要清河特区被国家层面看见,齐学斌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县级特区书记。 他会变成沙家康手里最锋利的一张牌。 “暗的手段,既然玩不过他那个警察出身的脑子,那就跟他玩明的。”叶援朝的呼吸慢慢平复,声音也从暴怒变成了令人发寒的平静,“在汉东这亩三分地上,钱袋子、项目审批、银行风控、土地指标,还轮不到齐学斌说了算。”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汉东省行政区划图前。 清河特区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紧贴着一个县名:临水。 叶援朝伸出手指,狠狠戳在临水县的位置上。 “齐学斌不是想搞全栈自研,想把长鹏汽车做成清河的工业脊梁吗?那我就在他的脊梁旁边,插一根吸血管。” 秘书心头一跳:“叶省长,您的意思是……” “临水县。”叶援朝一字一顿,“设立省级新能源与智能制造配套试验区。”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秘书跟在叶援朝身边多年,几乎立刻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杀意。 清河特区是县级财政,哪怕齐学斌再强势,能拿出的土地、税收、补贴都有上限。可临水如果披上省级配套试验区的外衣,就能名正言顺地拿省财政的钱、用省级产业基金、调动政策性银行,去承接所谓的“溢出产能”。 说是配套,实则挖墙脚。 说是服务清河,实则给清河放血。 “齐学斌辛辛苦苦谈下来的供应商,不就是图订单和利润吗?”叶援朝冷笑,“他清河免三年税,临水就免五年。他清河给一千万补贴,临水就给两千万。他清河说情怀,说产业报国,临水就给土地、给现金、给厂房、给工人宿舍。” 秘书低声道:“这样会不会太明显?沙书记那边恐怕会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么样?”叶援朝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阴狠的笑,“材料上不要写竞争,写服务。不要写挖供应商,写承接清河溢出产能。不要写补贴战,写双核联动、错位发展、全省新能源一盘棋。宏大叙事一盖上去,谁反对,谁就是没有大局观。” 秘书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才是叶援朝真正可怕的地方。 暗杀、离岸资金、职业杀手,那些都是脏活,失败了还能切割。可临水配套区这种阳谋,一旦披上全省产业布局的外衣,就会变成公开会议上挑不出硬伤的政策工具。 “立刻通知发改委、财政厅、工信厅,下午来我这里开闭门会。”叶援朝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便签上飞快写下几个关键词,“首期十亿省财政引导资金,五年地方税收返还,土地出让金奖励,关键配套企业现金补贴,省级产业基金跟投。” 秘书快速记着,手心全是汗。 “还有银行。”叶援朝的眼神更冷,“通知省内几家国有大行,清河特区二期工业贷款,全部重新评估。口径统一,就说防范地方隐性债务风险,就说新能源行业泡沫太大,就说长鹏汽车尚未经过市场验证。” “叶省长,清河那边申请的是三十亿二期贷款,手续基本已经走完了。” “所以才要现在卡。”叶援朝狠狠一拍桌面,“十五天!他们不是要十五天完成星火e01总装测试吗?那我就让他们这十五天里没有钱付供应商,没有钱稳工人,没有钱扩产线。临水那边再同步开出高薪挖人,你说长鹏的车间还能不能稳住?” 秘书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 叶援朝重新坐回真皮老板椅,拿起那份关于全国新能源汽车行业资本寒冬的内参报告。报告里,曾经被资本追捧的互联网造车泡沫正在迅速破裂,乐视系资金链紧绷,新能源投资界风声鹤唳。 他看着报告,嘴角冷意越来越浓。 “外面是资本寒冬,里面是省级金融绞索,旁边再放一个临水吸血机。”叶援朝低声道,“齐学斌,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熬过去。” 下午三点。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里,窗帘紧闭。 省发改委主任戴民安、省财政厅副厅长、省工信厅分管领导,以及临水县县委书记赵德强,全都坐在会议桌边。 赵德强刚刚上任不久,是叶援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永远带着谦卑的笑,可那双眼睛很活,透着一种愿意为上级冲锋陷阵的狠劲。 叶援朝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草拟方案扔到桌上。 “临水配套试验区,今天定框架,明天走程序,最迟后天上专题会。” 戴民安翻了几页,眉头微皱:“叶省长,紧贴清河设立配套区,产业逻辑是说得通的,但政策力度是不是太大了?首期十亿省财政引导资金,五年税收返还,土地奖励,如果把握不好,容易被外界解读成恶性竞争。” “所以你们发改委要把话写漂亮。”叶援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清河土地承载能力有限,这是事实吧?长鹏汽车未来需要大范围配套,这是事实吧?临水距离清河近,交通成本低,也是事实吧?既然都是事实,为什么不能设配套区?” 戴民安不再说话。 财政厅副厅长小心道:“十亿专项资金可以从产业转型引导资金里统筹,但审计上……” “公开台账,该做就做。”叶援朝打断他,“钱要花得像政策,不要花得像私账。补贴标准、落户奖励、土地返还,都写成普惠政策。只要规则摆在那里,企业自己选择临水,谁也挑不出毛病。” 赵德强立刻接话:“叶省长放心,临水坚决服从省里大局。我们对外口径就是服务清河、错位发展、承接配套。绝不说竞争,更不说挖墙脚。” 叶援朝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口径要这么说,动作不能这么慢。”他看着赵德强,“你回去以后,立刻成立招商专班。清河正在谈的二级供应商、设备维护商、物流商、模具厂、内饰厂,全部摸一遍。谁有落户意向,临水政策一律比清河高百分之五十。违约金,临水可以代付。厂房,临水可以先建后租。技术工人,给安家费。” 赵德强眼睛发亮:“叶省长,有省财政这十亿打底,我保证半个月内把临水的牌子打出去。” “我要的不是牌子。”叶援朝身体前倾,声音低沉,“我要的是效果。长鹏十五天后要下线,你就让它这十五天里到处漏风。供应商动摇,工人动摇,银行动摇,舆论动摇。只要第一批车推不出来,齐学斌所有神话都会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产业布局,而是一场披着政策外衣的政治绞杀。 叶援朝拿起钢笔,在方案封面上写下批示:“请按程序提交全省新能源产业布局专题会研究。” 这一笔落下,临水这颗钉子,就算正式钉进了清河旁边。 傍晚,清河特区管委会。 齐学斌刚从长鹏汽车厂房回来,身上还带着机油和焊接车间的热气。老李带着工人们已经把第一批星图雷达组件送上总装线,整座厂房都像一台不眠的机器,正在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冲刺十五天节点。 苏清瑜拿着一份财经简报走进办公室。 “天眼智驾的事情已经发酵了。”她把简报放在桌上,“境外媒体用了很重的标题,sec那边暂停了天眼智驾赴美ipo的沟通流程。太平洋地平线信托被反洗钱组织列入观察名单。叶系这次至少要损失几十亿。” “他们不会认输。”齐学斌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叶援朝不是那种挨了一刀就回去养伤的人。他会马上换打法。” 苏清瑜点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我让产业办盯了临水县。今天下午,临水县委县政府连续召开了三场闭门会,赵德强亲自参加。还有消息说,省发改委、财政厅、工信厅的人都去了叶援朝办公室。” 齐学斌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清河旁边的临水。 “来了。” 苏清瑜一怔:“你猜到他们要做什么?” “暗的失败,就玩明的。星图搬到清河,长鹏供应链闭环初成,叶援朝最怕的是清河形成无法撼动的产业势能。这个时候,他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清河旁边制造一个政策黑洞。” “临水?” “嗯。”齐学斌声音很平,“临水会变成所谓的配套区,用服务清河的名义挖清河的供应商,用承接溢出产能的名义抢清河的项目,用省级补贴把我们的产业链撕开。” 苏清瑜脸色沉了下来:“如果真是这样,最危险的不是大企业。星图、长鹏、鼎盛这些核心盟友不会轻易被挖走。危险的是二级供应商、技术工人和设备维护团队。他们现金流薄,最经不起补贴诱惑。” “所以今晚就做预案。”齐学斌转身,“通知老吴、财政局、产业办、长鹏采购部,九点开会。所有供应商按技术含量和替代难度分级。只拿补贴的,让他们走,违约金照收。有核心技术和关键产能的,用订单锁定、研发协同、股权合作留住。” 苏清瑜快速记录:“银行这边呢?”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这才是叶援朝真正的刀。”他缓缓说道,“临水吸血是外伤,银行断贷是内出血。清河二期三十亿贷款,恐怕要出问题。” 苏清瑜立刻把另一份表格推到他面前。 “这是财政局下午刚做的现金流滚动测算。按照现在的总装冲刺强度,长鹏每天的人力、设备、外协检测和加急物流成本都在上升。账上可动用现金,扣掉必须支付的供应商尾款和工人工资,只能撑十六到十八天。如果省行三十亿不下来,我们不只是扩不了二期,连首批五百辆的后续路测、保险、上牌、交付周转都会被卡住。” 齐学斌拿起表格,一行一行看下去。 数字比他预想得更紧。 长鹏汽车不是一个小作坊。五百辆车看起来只是首批量产,但背后牵动的是电池包安全测试、智能座舱软件适配、道路极限测试、经销商交付准备、售后备件储备和供应商账期兑现。任何一个环节缺钱,都会把“十五天下线”变成一句空话。 “老李知道吗?”齐学斌问。 “我还没告诉他全部。”苏清瑜摇头,“车间现在靠一口气撑着。这个时候如果传出贷款被卡,临水那边再散布长鹏发不出工资的消息,人心会乱。” 齐学斌把表格放下:“先不让一线知道。干部层面知道风险,工人层面只看任务。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恐慌跑在事实前面。” 他拿起笔,在现金流表旁边写下三行字。 第一,保工资。 第二,保核心供应商。 第三,保首批交付。 “其他非必要支出全部冻结。”齐学斌声音很硬,“机关接待、公务车辆更新、非核心市政项目、能停的都停。清河现在不是过日子,是打仗。钱要像子弹一样打在最要命的地方。” 苏清瑜点头:“我去通知财政局做战时预算。” “还有宣传口。”齐学斌补了一句,“明天开始,不发空话,不喊口号。只发车间进度、质量检测、工人保障和供应链稳定。临水要用谣言撬人心,我们就用透明度稳人心。” 苏清瑜眼神一亮:“我明白。让工人和供应商看到,清河不是没准备,而是在有秩序地应战。” 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响了。 齐学斌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财政局老吴压得很低的声音:“齐书记,省行那边刚给了口头通知,说长鹏汽车二期厂房建设贷款,需要重新上会评估。” 苏清瑜猛地抬头。 齐学斌握着电话的手没有动,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理由。” “防范地方隐性债务风险,新能源行业估值泡沫过高,长鹏汽车尚未完成市场验证。”老吴声音干涩,“他们没说冻结,但重新评估期限未定。实际上,就是把三十亿贷款按住了。” 齐学斌闭了闭眼。 叶援朝的组合拳,来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 苏清瑜低声问:“怎么办?要不要马上向沙书记汇报?” “要汇报,但不能只等省里。”齐学斌看着地图,“银行有风控口径,沙书记就算出面,也未必能立刻压下来。叶援朝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那我们还有什么路?”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部只有在最关键时刻才会动用的加密电话。 那是沈振华此前留给他的特殊联络方式。 他把电话放在桌面上,却没有立刻拨出去。 “先不开这张牌。”齐学斌看着那部电话,声音很低,“明天专题会,叶援朝一定会把临水方案摆到台面上。我不能在会前乱动,否则他会说清河没有大局观,容不下周边发展。” 苏清瑜明白了:“你要让他把牌打出来?” “对。”齐学斌眼神里浮起一丝冷意,“临水这口锅,要让他亲手端上桌。省财政十亿,也要让他真金白银砸下去。只有这样,将来星图科技正式宣布落户清河,临水吸来的那些空壳项目露出原形,叶援朝才会在全省干部面前丢一个大脸。” 苏清瑜深吸了一口气:“可这中间,我们要扛住供应商被挖、工人被挖、贷款被卡。” “所以今晚开始,清河进入战时状态。”齐学斌拿起电话,拨给老吴,“通知所有人,九点会议提前到八点半。供应链分级、现金流测算、工人稳岗协议、核心项目激励,一个小时内全部拿出初稿。” 挂断电话,他又看向苏清瑜。 “清瑜,长鹏那边,你亲自去。告诉老李,厂房里任何一个班组长、工程师、设备维护骨干,如果接到临水挖角电话,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愿意留下的人,明天签核心项目激励协议。愿意走的人,不拦,但关键岗位交接必须当天完成。” 苏清瑜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现在就去。”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 齐学斌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清河和临水之间那条细细的边界线。 白天,羊城的风暴刚刚过去。 夜里,汉东的阳谋已经压到门口。 叶援朝以为他拿省级资源做刀,就能把清河逼成一座孤岛。可他不知道,齐学斌最擅长的,从来不是顺风局,而是在绝境里把每一张敌人打出来的牌,反手变成自己的刀。 晚上八点二十分。 省委办公厅的机要秘书将一份会议材料送到清河特区驻省办。 材料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黑体字: 《关于设立汉东省新能源与智能制造配套试验区的建议方案》。 齐学斌接过传真件,目光停在“临水县”三个字上。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 只是拿起笔,在封面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明日见招。 随后,他又把传真翻到政策条款页,在“现金奖励”“土地返还”“产业基金跟投”三处各画了一道细线。 这三处,正是叶援朝最锋利的刀,也是将来最容易反噬临水的破绽。现金奖励如果没有真实产能,就会变成财政空转;土地返还如果落到空壳企业手里,就会变成变相利益输送;产业基金如果只追求抢项目,不看技术壁垒,迟早会被一堆套补贴的公司拖进泥潭。 齐学斌把这三处标记拍照,发给苏清瑜,只附了一句话:让审计线提前建档。 窗外夜色深沉,清河特区管委会大楼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硬仗,已经不在羊城,而在明天的省委会议室里。 第381章 隔壁的特区 金陵市,汉东省委大院。 初秋的阳光照在省委办公厅一号会议室的玻璃窗上,光线明亮,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全省新能源产业布局专题会正在召开。 沙家康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份刚送来的会议材料。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坐在右侧,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前几天羊城那场风暴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齐学斌坐在列席席位上,面前只有一支笔和一本会议记录本。 他没有急着翻材料。 因为材料封面上的那一行字,已经说明了今天的真正目的。 关于设立汉东省新能源与智能制造配套试验区的建议方案。 配套试验区。 这几个字看起来冠冕堂皇,可一旦落在紧挨着清河边界的临水县,味道就全变了。 叶援朝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同志们,清河特区这段时间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长鹏汽车拿下国家试点,星图科技核心研发中心落户清河,这不仅是清河的成绩,也是汉东省产业转型的一面旗帜。”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 “叶省长说得对,清河的确给全省争了光。” “长鹏汽车现在是全国关注的项目,省委省政府理应继续支持。” 齐学斌静静听着,端着茶杯没动,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叶援朝越是把清河架到高处,后面的刀就越重、砍得越狠。 果然,叶援朝话锋一转:“但同志们也要看到,清河特区原本只是县域基础。它的土地承载能力、环境容量、基础设施配套,都有客观上限。现在长鹏汽车量产在即,如果后续供应链企业全部集中在清河,不仅会造成资源挤兑,也会形成新的发展不均衡。” 省发改委主任戴民安接过话:“从规划口径看,叶省长提到的问题客观存在。清河的工业用地指标已经非常紧张,新增项目继续压进去,会影响长远布局。” 省工信厅厅长也点头:“新能源产业不是一家整车厂的事,电池、电机、模具、内饰、检测、物流,都需要大范围配套。如果只靠清河一地承接,确实存在瓶颈。” 沙家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翻了一页材料。 他当然看得出叶援朝的算盘。 可偏偏这份材料写得太漂亮。 服务清河,承接溢出,双核联动,带动周边。 任何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站在全省经济大局上。 叶援朝微笑着看向众人:“所以,我建议,在紧邻清河特区的临水县,设立汉东省新能源与智能制造配套试验区。这个试验区不与清河竞争,而是为清河减负,为长鹏汽车扩容,为全省新能源产业打造第二承载平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端杯喝茶,还有人用余光看向齐学斌。 所有人都明白,所谓不竞争,只是会议上的话。 临水一旦拿到省级牌子,又拿到省财政支持,它第一个要挖的,必然是清河已经谈好的供应商。 沙家康抬起眼:“援朝同志,配套试验区的资金从哪里来?” 叶援朝答得很快:“首期由省财政安排十亿元专项引导资金,后续通过省级产业基金、政策性银行和地方平台共同跟进。入驻企业享受前五年地方税收返还,土地出让金可按项目贡献予以奖励。对关键配套企业,可以按照实际投资额度给予现金奖励。”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一个地市市长忍不住低声说:“这不是配套,这是拿钱抢项目。” 另一个人立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 齐学斌依旧没有说话。 十亿元财政引导,五年税收返还,土地奖励,现金补贴。 叶援朝这一招,根本不是正常招商,而是把省级财政变成了临水的挖墙脚工具。 沙家康看向省财政厅负责人:“财政上能承受吗?” 财政厅负责人显然早有准备:“沙书记,专项资金可以从产业转型引导资金里统筹安排。只要临水配套区能形成规模,对全省税源和就业有正向拉动,财政风险总体可控。” 沙家康又看向戴民安:“发改委意见呢?” 戴民安谨慎地说:“从产业布局角度,临水与清河距离近,交通成本低,确实具备承接条件。只要边界划清,不形成恶性竞争,发改委原则上支持。” 边界划清。 齐学斌心里冷笑。 权力想要撕开边界的时候,一张规划图挡不住半点。 叶援朝看向齐学斌,语气亲切得像是在关心晚辈:“学斌同志,临水就在清河隔壁。这个方案,清河最有发言权。你也谈谈意见。” 所有目光瞬间落在齐学斌身上。 有人同情。 有人看戏。 也有人在等着他当场拍桌子。 齐学斌站起身,先向沙家康点了点头,又看向叶援朝。 “沙书记,叶省长,各位领导,我同意设立临水配套区。”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 叶援朝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很快被笑意盖住:“学斌同志有大局观。” 齐学斌没有坐下,而是继续说道:“清河特区从来不怕竞争。只要临水配套区是为了服务全省产业升级,是为了让汉东新能源产业链更完整,我们欢迎。” 沙家康目光微动。 叶援朝的笑容停了一下。 齐学斌把会议材料轻轻合上:“但我建议,省委在文件里写清三条底线。” 叶援朝问:“哪三条?” “第一,临水配套区不得以低于成本的土地政策和无审核现金补贴扰乱正常招商秩序。第二,临水配套区不得承接高污染、高能耗、空壳套利项目。第三,所有财政补贴和银行授信必须纳入公开台账,接受省审计厅和财政厅同步监督。”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三条听起来像是支持配套区规范运行,实质上每一条都掐着临水挖墙脚的命门。 叶援朝笑了笑:“学斌同志,你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临水是配套清河,不是要和清河打擂台。” 齐学斌平静地说:“正因为是配套,才更应该把规矩写在前面。清河这些年吃过太多不守规矩的亏。我不希望好好的省级项目,最后变成一场拼补贴、拼关系、拼谁更敢透支财政的恶性竞争。” 戴民安立刻低头喝茶。 省财政厅负责人也不再吭声。 叶援朝看着齐学斌,语气依旧温和:“你放心,省政府会把握好尺度。临水的发展,绝不会损害清河利益。” 齐学斌直视着他:“那我就替清河几万名工人,先谢谢叶省长。” 这一句话很平,没有火气,却让会议室里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沙家康终于开口:“既然原则上没有反对意见,方案可以通过。但学斌同志提到的三条底线,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审计厅会后研究,形成补充意见。临水配套区必须服务大局,不能把好经念歪。” 叶援朝点头:“我完全赞成沙书记的意见。” 他嘴上赞成,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齐学斌坐回位置,没有再说话。 会议继续进行,可后面的内容已经没有人在意。 所有人都知道,汉东省的新能源产业,从今天开始,将出现两个紧贴在一起的战场。 一个叫清河。 一个叫临水。 会议结束后,齐学斌刚走出省委办公厅,沙家康的秘书追了上来。 “齐书记,沙书记请你稍等两分钟。” 齐学斌停下脚步。 不多时,沙家康从侧门出来,两人并肩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荫路上。 沙家康声音很低:“你刚才那三条提得很好,但挡不住太久。” 齐学斌说:“我知道。叶援朝既然把临水推出来,就不会让它规规矩矩做配套。”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你在会上同意,是不想让他抓住你没有大局观的把柄?” “是。”齐学斌没有遮掩,“临水方案从宏观上挑不出硬伤。我如果当场反对,就会变成清河容不下周边发展。叶援朝要的,就是我失态。” 沙家康轻轻点头:“接下来他会用钱砸,用政策压,用银行掐。你要有准备。” 齐学斌沉声说:“沙书记,我只担心一件事。” “说。” “如果省内金融系统全部被他调动起来,清河的资金链会先出问题。长鹏汽车现在最缺的不是订单,也不是技术,是时间。” 沙家康停下脚步,脸色凝重:“省行那边,我会让人盯着。但银行有风控口径,很多事情不能靠行政命令硬压。” 齐学斌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不会把希望全压在省里。” 沙家康看着他:“你想去京城?”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如果叶援朝把清河的省内血管全部掐断,我只能向上找国家队。” 沙家康沉默片刻:“这条路不好走。” “路好走,轮不到清河。” 沙家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干部,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去做准备吧。记住,临水这颗钉子已经钉下去了,拔不拔得掉,以后再说。现在先别让它把清河的血放干。” 齐学斌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走出省委大院时,苏清瑜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齐学斌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一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车窗之外。 苏清瑜看着他的表情:“通过了?” “通过了。”齐学斌说,“首期十亿,省级牌子,五年税收返还,土地奖励,现金补贴。” 苏清瑜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这是把临水变成了一台吸血机。” “不止。”齐学斌看向窗外,“这台机器还会披着服务清河的外衣,谁反对它,谁就是反对全省产业布局。” 苏清瑜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递给他:“你看看这个。临水县委书记赵德强,今天上午就在省报发了署名文章。标题叫携手清河,双核共赢。文章刚发出去不到半小时,临水招商局的三辆车就开进了我们特区。” 齐学斌接过简报,扫了几眼。 文章写得很漂亮。 服务清河,错位发展,优势互补,抱团出海。 每一个词都像糖衣。 可简报后面的照片,却把糖衣下面的刀露了出来。 临水招商局的工作人员,正站在清河几家供应商门口发放政策手册。 还有一张照片,是长鹏汽车二期工地外面,一个临水招聘点已经摆了起来。 牌子上写着,高级技师薪资翻倍,安家费十万元起。 苏清瑜说:“他们连人都开始挖了。” 齐学斌把简报放下:“来得越快,说明他们越急。” “你还这么稳?” “急也没用。”齐学斌说,“清河的核心企业,不是靠补贴绑住的。谁为了现金奖励就走,说明它本来就不是我们要的长期伙伴。” 苏清瑜皱眉:“可要是走的企业太多,长鹏的配套节奏会被打乱。” 齐学斌转头看她:“所以现在要分清两类人。第一类,只会追补贴、拿地皮、套政策的,让他们走,违约金照收。第二类,有技术、有产能、有长期合作价值的,我们用订单、研发资源和股权协同把他们留下。清河的钱不能拿去跟临水拼底线。” 苏清瑜点点头:“我马上让产业办做名单分级。” 齐学斌说:“再通知老吴,今晚召开管委会紧急会议。所有供应商合同重新梳理,关键设备和核心部件设安全库存。临水既然要吸血,我们先做一次体检。” 同一时间,临水县新挂牌的筹备办公室里,赵德强正在听招商局汇报。 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装修,墙上已经挂起一幅巨大的规划图。 图上,临水配套区像一把弯刀,紧紧贴着清河特区的边界。 招商局局长兴奋地说:“赵书记,效果非常好。宏大模具、星辉电子、天成内饰这三家企业,原本都跟清河签了意向协议。我们把政策一亮,对方马上动心了。” 赵德强靠在椅子上:“动心不够,要让他们今晚就签。” “他们担心清河追违约金。” 赵德强冷笑:“违约金临水替他们出。只要能把清河的供应链拆开,这点钱算什么?” 招商局局长压低声音:“叶省长那边的意思,是不是只挖二级供应商?” “糊涂。”赵德强敲了敲桌面,“二级供应商要挖,技术工人要挖,工程师也要挖。长鹏汽车现在不是要十五天下线吗?我们就让它这十五天里,到处漏风。” “那省报那篇服务清河的文章?” “继续发。”赵德强笑得格外得意,“明面上,我们说服务清河。背地里,我们把清河能用的人、能用的厂、能用的订单,全都吸到临水来。等齐学斌反应过来,他会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一个空壳。” 招商局局长立刻说:“我这就安排第二批车队。” 赵德强站起身,走到规划图前,手掌按在清河与临水交界处。 “叶省长给了我们十个亿,也给了我们一把刀。半个月内,我要让清河知道,省级资源到底意味着什么。” 招商局局长立刻补了一句:“赵书记,清河那边如果拿合同说事怎么办?他们有些意向协议里写了保密条款和优先供货条款。” “合同是用来谈价的,不是用来挡路的。”赵德强转过身,“违约金多少,临水替他们付。清河要打官司,就让他们打。等官司打出结果,长鹏汽车早就因为配套断档趴下了。” “那舆论上呢?清河现在名气大,齐学斌又刚拿了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真闹起来,省里未必好看。” 赵德强冷笑:“所以我才让你们所有宣传口径都咬死服务清河四个字。企业来临水,是为了更好给长鹏做配套;工人来临水,是为了在更大的产业平台上发挥技术;临水给补贴,是为了全省新能源一盘棋。谁敢说我们挖墙脚?” 招商局局长连忙点头:“明白。明面上讲合作,实际动作要快。” “还有,别只盯着老板。”赵德强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长鹏人才名单,“工程师、班组长、设备维护骨干,这些人才是车间里的螺丝。你们今晚就去联系。钱不够,我批。房不够,我协调。清河不是讲情怀吗?我们就讲现实。” “如果有人不肯来呢?” “那就告诉他们,清河贷款已经被卡。长鹏发不出工资,只是早晚的事。”赵德强把名单合上,“人心一乱,厂子不用挖,自己就松了。” 夜色渐渐压下。 清河特区管委会大楼灯火通明。 齐学斌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干部。苏清瑜正在隔壁会议室布置供应链分级,老吴则带着财政局的人翻查合同台账。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 齐学斌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长鹏汽车厂区保卫处负责人急促的声音:“齐书记,临水的人又来了。这次不光是招商局,他们还带了几家企业老板,直接堵在我们供应商接待区外面,说要现场签约。” 齐学斌眼神沉了下去:“不要冲突,全部录像。告诉他们,清河欢迎公平竞争,也欢迎每一个愿意承担违约责任的人离开。” “那要是他们继续挖工人呢?” 齐学斌一字一句地说:“让人事部门把名单记清楚。愿意走的,不拦。留下的人,明天开始签核心项目激励协议。” 挂断电话,他刚把手机放下,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吴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齐书记,省行那边来消息了。” 齐学斌转过身。 老吴把一份传真递到他面前,声音干涩:“他们说,清河特区二期三十亿工业贷款,要重新上会评估。” 齐学斌接过传真,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重新评估,期限未定。 临水的刀,刚落到产业链上。 叶援朝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清河的金融血管。 第382章 无底线的吸血与断贷 清河特区管委会,第二会议室。 凌晨一点,会议室里依然坐满了人。 产业办、财政局、招商局、长鹏汽车,以及苏清瑜临时抽调的海外产业资源联络小组,所有核心负责人都被齐学斌临时叫了回来。 桌面上铺着一张长长的供应链名单。 红色代表核心供应商。 蓝色代表重点配套企业。 黑色代表仅签意向协议、技术含量不高的外协厂。 老吴拿着笔,声音有些沙哑:“齐书记,截至晚上十一点,明确提出毁约的企业已经有五家。其中宏大模具、星辉电子、天成内饰原本都在我们二期配套名单里。临水那边不仅承诺替他们支付违约金,还给每家额外一千五百万到三千万不等的落户奖励。” 会议室里一阵压抑的沉默。 招商局副局长忍不住说:“齐书记,这不是正常竞争。他们是在拿省财政的钱砸我们的饭碗。” 长鹏汽车的老李更急:“宏大模具的技术水平一般,走了还能找替代。可星辉电子手里有一批智能座舱线束,如果他们真把产线搬走,我们后面五百辆试装车的节奏会受影响。” 苏清瑜把一份合同推到齐学斌面前:“星辉电子和我们的合同里有优先供货条款,也有违约赔偿。但赔偿不是关键,关键是时间。临水抓的就是我们量产前最脆弱的窗口。” 齐学斌看着那份名单,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一会儿,他问:“红色名单里,有没有企业动摇?” 产业办主任立刻回答:“目前没有。星图、鼎盛精工、核心电池包供应组、底盘控制系统组都明确表态继续留在清河。但他们也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清河的资金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老吴。 老吴脸色难看:“如果三十亿贷款按原计划到位,我们能撑到明年一季度。可现在省行突然重新评估,其他几家银行也在观望。以现有账面资金测算,长鹏汽车的供应商尾款、工人工资、测试费用加起来,最多只能撑十六天。” 老李猛地坐直:“十六天?齐书记,十六天后要是贷款断了,供应商就算想帮我们,也扛不住。” 招商局副局长咬牙说:“要不我们也跟补贴?临水给一千万,我们就给一千二百万。至少把关键企业先稳住。” “拿什么跟?”老吴苦笑,“清河财政不是印钞机。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留给长鹏和核心研发。” “可不跟就眼睁睁看他们走?” 会议室里开始出现争论。 有人说必须以牙还牙。 有人说先保核心,放弃边缘。 也有人低声提议,能不能暂时把部分产能放到临水,换取银行放款。 齐学斌终于抬起手。 所有声音立刻停了下来。 “第一,黑色名单上的企业,谁想走,全部放行。违约金按合同收,一分不能少。产业办派人盯着,不许他们带走清河的技术资料和定制模具。” 他看向招商局副局长:“第二,蓝色名单上的企业,逐家谈。不是谈补贴,是谈订单、技术升级和长期合作。愿意留下的,清河拿出研发资源帮他们上一个台阶。不愿意留下的,也不强留。” 老李急道:“那红色名单呢?” “红色名单,我亲自谈。”齐学斌说,“这些企业不是为了几百万补贴来的。他们赌的是我国高端制造的未来。对这种伙伴,清河必须给他们确定性。” 苏清瑜点头:“我会把海外产业资源和可替代合作方先列出来,暂时只做内部方案,不对外露名。红色名单企业需要的是确定性,我们给他们订单、技术、结算节奏和长期资源,但不能把最后的资金底牌提前摆到桌面上。” 齐学斌又看向老吴:“第三,现金流进入战时状态。从今天开始,非必要支出全部冻结。干部差旅、接待、办公设备采购,一律停。所有资金优先保障工人工资、核心供应商尾款和试装车安全测试。” 老吴立刻记下:“明白。” “第四,所有银行往来文件、电话纪要、会议通知,全部归档。”齐学斌声音沉了几分,“他们用风控名义卡我们,可以。但将来要让历史知道,是谁在我国新能源最关键的时候,亲手掐我国企业的脖子。”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头一热。 老李站起来:“齐书记,长鹏厂里没问题。只要工资能发,饭能吃上,兄弟们就能干。别说十六天,哪怕只剩六天,我们也把五百辆车给您推下线!” 齐学斌看着他:“我要的不是推下线,是合格下线。长鹏不能靠悲壮感动市场,必须靠质量打穿市场。” 老李重重点头:“我懂。质量红线,谁碰谁滚。”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微亮。 齐学斌没有回办公室休息。 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带着老吴和财政局的两名干部,直接赶往省城金陵。 上午九点二十分,汉东省某国有大行办公楼。 省行行长刘大明在会客室里等着他。 刘大明五十来岁,笑容圆滑,握手时格外热情:“齐书记,您这是太客气了。贷款的事情下面人正在研究,您还亲自跑一趟。” 齐学斌没有落座寒暄,直接把材料放在桌上:“刘行长,清河二期三十亿工业贷款,前期尽调、抵押、担保、授信评审全部通过。原定本周放款。昨天夜里突然改为重新评估,我需要一个正式解释。” 刘大明叹了口气:“齐书记,您别误会。我们不是不支持清河。长鹏汽车是好项目,清河特区也是汉东的重点。但银行有银行的纪律。最近国内新能源汽车行业泡沫很大,上面对地方隐性债务和产业过热都看得很紧。我们不得不慎重。” 老吴忍不住说:“刘行长,清河的负债率在全省同类平台里最低。长鹏汽车手里有实打实订单,核心技术也通过国家专家组评审。你们现在说泡沫,早干什么去了?” 刘大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吴局长,风控是动态的。今天没有风险,不代表明天没有。” 齐学斌盯着他:“那你告诉我,重新评估需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要看总行意见,也要看省里产业政策方向。” “省里产业政策方向?” 刘大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齐书记,您是明白人。临水县刚刚成立省级配套区,财政资金充足,政策支持力度大。长鹏汽车如果愿意把部分二期产能放到临水,银行这边的风险权重会明显下降。” 老吴脸色一变:“这和风险有什么关系?清河和临水只隔一条路,产业还是那个产业,设备还是那些设备。” 刘大明笑了笑:“区别很大。临水有省级专项资金兜底,项目结构更稳健。” 齐学斌明白了。 所谓风控,就是逼长鹏割肉。 所谓稳健,就是让清河把产业链拱手交出去。 “刘行长,这个意思,是你个人意见,还是省行意见?” 刘大明靠在椅背上:“齐书记,您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硬。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清河现在资金压力大,我给您指的也是一条活路。只要长鹏愿意在临水设立二期生产基地,三十亿贷款明天就可以进入绿色通道。” “如果不去临水呢?” “那我们只能继续评估。” “评估多久?” “直到风险解除。” 齐学斌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不把长鹏二期切给临水,这笔贷款就不会放。” 刘大明没有正面承认,只是笑着说:“齐书记,话不能这么说。银行从来不参与地方竞争,我们只看风险。” 齐学斌站起身。 刘大明一愣:“齐书记,不再聊聊?” “不用了。”齐学斌拿起材料,“你的态度我听明白了。清河这三十亿,不向你们要了。” 刘大明脸上的笑容僵住:“齐书记,您可要想清楚。三十亿不是小数目。离开省内几家大行,清河短时间内不可能找到替代资金。” 齐学斌平静地看着他:“刘行长,有些钱能救命,也能断脊梁。你们这三十亿,清河吃不下。” “齐书记,你这是意气用事。” “不。”齐学斌说,“我是把清河从你们的绞索里抽出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廊里,老吴压低声音:“齐书记,真不要了?” “要也要不来。”齐学斌说,“他们的条件不是贷款,是肢解。” “那我们怎么办?” 齐学斌脚步不停:“回清河。先稳住人心,再找新路。” 返程车上,老吴一直攥着手机。 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齐书记,宏大模具正式发函了。” “齐书记,星辉电子的老板关机,副总说他们的人已经去临水看地。” “齐书记,长鹏二号车间门口又来了两个招聘摊位,打着临水人才服务中心的旗号,现场登记技师名单。” 老吴念到最后,声音都压不住火:“他们这是把我们的家门口当菜市场了。” 齐学斌靠在后座,眼睛没有离开窗外:“保卫处怎么处理的?” “按您的要求,只录像,不冲突。”老吴说,“可工人看了肯定会心慌。双倍工资,十万安家费,对普通技师诱惑太大。” 齐学斌拿起手机,直接拨给老李。 电话刚接通,老李那边就是一片机器轰鸣声。 “齐书记,我正要找您。临水的人太下作了,跑到厂门口挖人,还说咱们贷款断了,半个月后工资都发不出来。有几个年轻技师已经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谁再造谣,老子把他送派出所。” “这不够。”齐学斌说,“今晚开全厂班组长会。把资金压力讲清楚,但也把长鹏的订单、测试进度、核心供应链情况讲清楚。不要骗工人。” 老李沉默了一下:“全讲?会不会更乱?” “短期可能乱,长期会稳。”齐学斌说,“工人最怕的不是困难,是干部嘴里说没事,第二天工资发不出来。你告诉他们,清河正在找钱,工资优先保障,质量不能放松。愿意走的,我们不扣档案,不扣工资。愿意留下的,特区给技能人才长期保障。” 老李咬牙道:“明白。我亲自讲。” “还有,别骂临水,也别骂被挖的人。人家为了养家糊口动摇,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拿公共财政造谣挖人的人。” “齐书记,您这话我原样带到。” 挂断电话,老吴低声说:“您把困难全摊开,万一有人集中离职呢?” 齐学斌说:“捂着困难,才会集中离职。清河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把人骗在车间里,是让大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吴看着他:“那钱呢?” 齐学斌没有回避:“钱我去想办法。但在钱到之前,人心不能碎。” 下午三点,清河特区管委会大会议室。 红色名单上的核心企业负责人全部到了。 星图科技何启明通过视频参会,鼎盛精工周远航坐在第一排,长鹏汽车老李身上还穿着工装,袖口沾着机油。 还有十几家核心零部件企业老板。 他们不是不知道临水的政策。 很多人昨晚就接到了临水招商局的电话。 有人开价两千万现金奖励。 有人承诺白送工业用地。 甚至有人说,只要他们把产线搬过去,银行可以直接给专项贷款。 齐学斌没有绕弯。 他站在主席台前,第一句话就把实情摆了出来。 “各位,省内几家大行冻结了清河二期三十亿贷款。临水配套区正在用十亿财政补贴挖我们的供应链。清河现在确实遇到了最难的一关。”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齐学斌继续说道:“你们中间,想走的,现在就可以提。我不骂人,也不扣人。合同怎么约定,就怎么执行。违约金交清,技术资料交清,财务往来结清,清河给你们开门。” 一个做电机配套的老板迟疑着问:“齐书记,您这话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齐学斌看向他,“企业有企业的难处,我理解。清河不靠道德绑架留人。” 那老板沉默片刻:“那留下的呢?” 齐学斌说:“留下的,清河不承诺比临水更高的现金补贴。我们承诺三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长鹏汽车未来三年的核心订单,优先给长期伙伴。第二,清河所有公共实验室、检测中心、工程师平台,对核心伙伴开放。第三,凡是参与国产替代攻坚的企业,清河帮助申报国家级专项、行业标准和资本市场资源。” 周远航笑了一声:“这比现金补贴值钱。” 齐学斌看向众人:“临水给的是一次性红包。清河给的是产业地位。你们要赚快钱,可以走。你们要跟着我国新能源往上爬,就留下。” 何启明的视频窗口里传来沉稳声音:“星图科技不走。激光雷达研发中心照原计划落户清河。谁想在这个时候挖星图,先问问我父亲留下的那些工程师答不答应。” 周远航紧接着说:“鼎盛精工也不走。临水给我打过电话,开价很高。但他们连电池包安全测试的基本参数都问不明白。跟不懂技术的人谈产业,是浪费生命。” 老李站起来,声音很响:“长鹏更不用说。谁愿意留下,长鹏把他当兄弟。谁要走,我老李不拦,但以后长鹏的核心供应链名单上,不会再有他的名字。” 会场气氛渐渐变了。 最初的惊慌,被一种压抑的热意取代。 一个内饰件老板举手:“齐书记,我留下。但我有个要求。” “说。” “临水的人今天上午就在我厂门口堵着员工发传单。清河能不能帮我们稳住工人?” 齐学斌看向产业办:“今晚开始,核心企业员工纳入特区技能人才保障计划。子女入学、住房补贴、技术职称评定,全部提速办理。我们不跟临水拼一次性高薪,我们给工人长期扎根的日子。” 那老板用力点头:“有这句话,我心里就稳了。”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散会时,红色名单没有一家企业退出。 蓝色名单里,也有不少企业主动打电话回来,表示愿意重新谈长期合作。 老吴终于松了一口气:“齐书记,人心暂时稳住了。” 齐学斌却没有轻松:“暂时稳住,不等于危机过去。没有钱,所有承诺都会变成空话。” 苏清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消息:“学斌,临水那边又加码了。赵德强说,只要清河企业今晚签约,现金奖励当天到账。” 齐学斌冷声说:“那就让他继续烧钱。烧得越快,将来审计台账越厚。” 苏清瑜看着他:“省行那边彻底没戏了?” “没戏。”齐学斌说,“他们要的是长鹏二期搬去临水。” 苏清瑜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那你是不是要联系京城了?” 齐学斌没有否认:“省内的井被人投了石头,就只能去找更大的水源。” 苏清瑜的眼神有些复杂:“京城的水更深。” “我知道。”齐学斌看着窗外的厂区灯火,“但长鹏只剩十几天,清河没有资格挑路。”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神色古怪。 “齐书记,门口来了一辆京牌车。” 齐学斌转过身:“谁?” 秘书看了一眼苏清瑜,声音放低:“对方没有递单位介绍信,只说来自京城苏家。他们还说,清河缺的三十亿,他们能解决。”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苏清瑜的脸色变了。 齐学斌看着她:“清瑜,是你联系的?” 苏清瑜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冷:“不是我。” 窗外,夜幕再次压向清河。 叶援朝的银行绞索还没有松开,另一只来自京城云端的手,已经伸到了齐学斌面前。 第383章 云端之上的注视 在那辆京牌车驶入清河特区之前,京城已经有人把齐学斌这三个字,放在了红木书案上。 京城,玉泉山深处。 一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静静立在暮色里。院门外没有醒目的牌子,只有两名站得笔直的警卫。院内老槐树遮住半边天,树下摆着一张旧藤椅,一只紫砂壶,一摞内参。 苏定国坐在藤椅上,身上穿着洗得很旧的中山装。 他已经退下来多年,可这座院子里每一个进出的人,依然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因为苏家不是普通豪门。 苏定国当年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身上有军功,有资历,也有足以让很多人沉默的历史重量。如今苏家第二代分布在部委、金融和军工系统,第三代也大多走上了各自的位置。 这样的家族,不需要在门口挂任何招牌。 名字本身,就是门槛。 苏志国站在父亲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汉东情况简报。 “父亲,汉东那边的局面比我们预想得更紧。” 苏定国没有睁眼:“清瑜又闯祸了?” “这次不是清瑜闯祸。”苏志国慢慢翻开简报,“是她所在的清河特区,被叶援朝盯死了。” 苏定国睁开眼:“叶家那个老二?” “是。叶援朝现在是汉东省常务副省长,分管发改、财政和不少产业口。他前期针对清河暗中做了几次手脚,都被齐学斌拆了。这次他改用明面上的政策工具,在清河隔壁设了一个临水配套区,十亿财政补贴,五年税收返还,土地奖励,现金落户,正在挖清河的供应链。” 苏定国端起茶杯:“只挖供应链,还不至于逼死人。” “还有银行。”苏志国说,“省内几家大行统一口径,以新能源产业过热和地方隐性债务风险为由,冻结了清河二期三十亿工业贷款。长鹏汽车现在只剩十几天现金流。” 苏定国把茶杯放下:“齐学斌什么反应?” “去了省行,当面拒绝了把长鹏二期搬去临水的条件。回清河后,稳住核心供应商,冻结特区非必要支出,准备另找资金渠道。” 苏定国笑了笑:“倒是有点骨气。” 苏志国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这是齐学斌的履历。警校毕业,基层民警出身,后来在清河破了多起大案。东山矿难、防汛、长鹏汽车国家试点、星图科技供应链危机,他都有关键表现。现在是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副厅级待遇。” 苏定国拿起材料,翻得很慢。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苏定国问:“清瑜怎么看他?” 苏志国略一迟疑:“清瑜这些年一直没有接受家里安排。她在海外金融市场拿到第一桶大钱后,就和齐学斌保持很深的合作。现在她几乎把自己的资金、能力和前途都压在了清河。” “我问的不是这个。”苏定国看了儿子一眼,“我是问,她是不是认定这个人了。” 苏志国沉默了两秒:“是。” 苏定国轻轻哼了一声:“这丫头,脾气像她奶奶。” 苏志国低声说:“父亲,清瑜的性子您清楚。越是硬拦,她越不会回头。与其让她在汉东跟着齐学斌一起冒险,不如我们出面,把这个人收进苏家的棋盘里。” “收?” “齐学斌能力强,但根基薄。他在汉东能打,是因为沙家康暂时护着他。可沙家康总有离任的一天,叶家背后还有更复杂的买办资本。一个草根干部,走到副厅已经很难,再往上,没有家族托举,很容易被人一口吞掉。” 苏定国看向老槐树:“你觉得他会低头?” 苏志国说:“在一般情况下未必。但现在不一样。长鹏汽车资金链断了,清河几万工人的饭碗压在他身上。三十亿,对地方干部来说是天堑。对苏家来说,不过是一次授信安排。” “所以你想拿三十亿试他?” “不是试,是给他机会。”苏志国语气平稳,“他如果愿意接受苏家的安排,放弃清河,跟清瑜回京城,家里可以把他放进部委系统。三年内正厅,后面再看表现。这样既保住清瑜,也把一个能干事的人才纳入可控范围。” 苏定国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院门方向,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志国,你说的是可控。”苏定国开口说,“可清瑜喜欢的,偏偏可能就是他不可控。” 苏志国皱眉:“不可控的人,不能进苏家的门。” “所以要看。” “怎么看?” 苏定国拿起齐学斌的履历,手指点了点东山矿难和长鹏汽车两行字:“一个人顺风顺水的时候,看不出骨头。绝境里给他一碗饭,看他是站着接,还是跪着接。” 苏志国明白了:“我让小浩去一趟清河?” “让他去。”苏定国说,“带上三十亿授信。话说清楚,钱可以给,资源可以给,叶援朝可以替他压下去。但代价也要说清楚。” “放弃清河,入赘苏家,服从家族安排。” “对。” 苏志国点头:“小浩性子有些傲,怕他说话不好听。” 苏定国说:“就是要不好听。好听的话,试不出真反应。” 苏志国迟疑了一下:“父亲,如果齐学斌拒绝呢?” 苏定国端起茶杯:“那就让他自己去撞墙。苏家不是慈善堂。”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工作人员带着苏浩走进来。 这个在京城圈子里一向说话随意的年轻人,到了苏定国面前,还是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 “爷爷,爸。” 苏定国看了他一眼:“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 “知道。”苏浩说,“去汉东,见齐学斌,带三十亿授信,也带家里的条件。” 苏定国问:“你怎么看这个人?” 苏浩想了想:“能干,有胆子,也很会借势。基层出身能走到清河特区这个位置,确实不简单。” 苏志国刚要点头,苏浩又补了一句:“但也就到这里了。” 苏定国抬眼:“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根。”苏浩说,“他能破案,能抓人,能把一个地方特区做起来,说明执行力强。可执行力再强,也改变不了站位太低。他现在以为自己和叶援朝斗,是地方发展路线之争。其实叶援朝只是一个关口。往上还有部委、金融系统、产业资本、家族利益。没有人替他背书,他每往前走一步,都会被查三遍、卡五遍。” 苏定国没有评价:“所以呢?” “所以他最好的选择,是趁自己还有价值,找一棵大树。”苏浩语气笃定,“苏家愿意给他这棵树,是抬举他。” 苏志国皱眉:“你去了以后,姿态可以高,但不要把事谈僵。” 苏浩笑了笑:“爸,您放心。三十亿摆在桌上,他就算嘴上硬,心里也会算账。清河几万工人、长鹏量产、他的政治前途,全压在这笔钱上。人到绝境,最容易认清现实。” 苏定国忽然问:“如果他不认呢?” 苏浩怔了一下:“那就是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的人,你怎么处理?” “把钱拿回来。”苏浩说,“苏家没必要热脸贴冷脸。他不愿意进门,就让他继续被叶援朝耗。等他碰得头破血流,自然会知道今天错过了什么。” 苏定国看了这个孙子一眼,眼底有些不满。 “小浩,记住一件事。” “您说。” “你这次去,不只是替苏家给他机会,也是替苏家看人。一个人被钱压弯,不稀奇。一个人明知道没钱会死,还能把话说清楚,把路走稳,才值得真正重视。” 苏浩有些没当回事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头:“我记住了。” 苏定国把那份齐学斌履历递给他:“路上再看一遍。不要只看他的出身,也看看他每次翻盘靠的是什么。” 苏浩接过材料:“靠胆子,靠运气,也靠贵人。” 苏定国说:“也可能靠的是他从不把最重要的东西拿来交易。” 苏浩没有接话。 在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政治可以讲理想,但真正决定胜负的,永远是资源、门第和位置。 齐学斌也许很硬。 可再硬的人,遇到三十亿和即将崩塌的现实,也该知道弯一弯。 “清瑜那里?” “先通知她回京。” “她不会回。” “那就让她知道,这件事不是她说了算。” 同一时间,京城东三环一套安静的公寓里。 苏清瑜的私人手机响了。 她此刻人在清河,但这套公寓里依然留着一台加密传真机和几部专线电话。电话转接到她手里时,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个字。 家。 苏清瑜站在清河管委会走廊尽头,接通电话。 “大伯。” 苏志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瑜,回来。” 苏清瑜没有意外:“因为清河的事?” “不仅是清河的事,也是你的事。” “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苏志国语气加重:“你处理不了。你以为自己在海外赚了些钱,懂一点金融,就能跟整个汉东省的权力网络对冲?叶援朝这次动的是省级财政和银行系统,不是资本市场上几次做空交易。” 苏清瑜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长鹏厂区:“所以家里要怎么处理?” “齐学斌如果识相,苏家会给他一条路。三十亿资金,部委平台,叶援朝那边的压力,我们都能解决。” 苏清瑜声音立刻冷了下来:“条件呢?” “他离开清河,跟你回京城结婚。以后他的政治路径,由家里安排。” 苏清瑜闭了闭眼。 她太了解齐学斌。 这不是救他。 这是折断他。 “大伯,你们不了解他。” 苏志国说:“我不需要了解他的情绪。我只需要判断他的价值。清瑜,一个没有背景的地方干部,能被苏家看上,是他的机会。你不要被感情冲昏头。” “他不是一件可以被评估、定价、收编的资产。” “在政治里,每个人都有价格。” 苏清瑜沉默了几秒:“那齐学斌没有。”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片刻。 苏志国的声音更沉:“你这是在跟家里对抗?” “我是在提醒家里,不要用施舍的方式去羞辱一个真正干事的人。” “清瑜,你现在连家族立场都不要了?” “我当然要家族立场。”苏清瑜说,“苏家如果真想帮清河,就堂堂正正地支持我国新能源产业,而不是趁他最难的时候,逼他拿脊梁换资源。” 苏志国冷声说:“这话不是你该说的。” “那就当我没说。” “小浩已经出发去汉东了。” 苏清瑜眼神一变:“你们绕过我,直接去找他?” “他要进苏家的门,就必须先过苏家的关。” 苏清瑜握着手机,声音很低:“大伯,我最后说一次。不要让苏浩用那种京城公子哥的态度去见齐学斌。否则他会后悔。” 苏志国说:“后悔的人,也许是齐学斌。” 电话断了。 苏清瑜站在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她从小见惯了苏家的规矩。 在那个院子里,资源可以给,前途可以铺,甚至连婚姻都可以被包装成战略安排。 每个人都被放在棋盘上。 可齐学斌不一样。 他从黄泥乡派出所一路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变成某个家族的棋子。 他守清河,也不是为了给任何豪门添一枚地方筹码。 身后传来脚步声。 齐学斌的秘书匆匆走来:“苏主任,齐书记让您去小会议室。供应链名单要定最后一版。” 苏清瑜收起手机,恢复了平静:“知道了。” 她走向会议室,脸上的情绪已经被压下去。 可她心里明白,苏浩一来,真正的考验就会落到齐学斌面前。 不是叶援朝那种明晃晃的打压。 而是一条看起来光明、实际却要他低头的通天路。 夜里十一点。 京城机场。 苏浩穿着一身高档定制西装,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和一名法律顾问。 登机口前,苏志国亲自把一个黑色文件夹递给他。 “这里面是三十亿授信文件,京城国投银行已经盖章。只要齐学斌签字,第二天就能进入清河账户。” 苏浩翻了翻文件,没当回事地笑了:“爸,一个地方副厅,值得这么麻烦?” 苏志国看着他:“不要小看他。他能把叶援朝逼到动用省级金融绞杀,说明他不是一般地方干部。” “再不一般,也只是个没有根的地方干部。”苏浩合上文件夹,“三十亿砸在桌上,他还能不动心?” “他可能会犹豫。” “那我就帮他算账。”苏浩笑得很轻佻,“一边是清河那点破厂房和一群工人,一边是苏家的门和正厅级前途。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苏志国皱眉:“话不要说得太难听。” “爸,您不是说这次就是去敲打他吗?”苏浩耸了耸肩,“既然是敲打,就得让他知道差距。省城那些人把他捧得太高了,他该明白,汉东的副厅到了京城,什么都不是。” 苏志国没有再说。 他知道儿子的傲气。 也知道这种傲气,某种程度上正是苏家想要传递的姿态。 飞机起飞后,苏浩坐在头等舱里,随手翻看齐学斌的资料。 “警校毕业,基层民警,刑侦起家,东山矿难,全国优秀县委书记,清河特区。” 他念到最后,轻笑一声:“履历倒是漂亮,可惜还是太土。” 随行法律顾问低声问:“苏少,如果齐书记要求只谈贷款、不谈婚姻安排呢?” 苏浩把资料扔到一边:“那就告诉他,没有婚姻安排,就没有贷款。苏家的钱,不给外人救场。” “如果他拒绝签字?” “那更简单。”苏浩看向舷窗外的夜色,“让他继续被叶援朝卡死。等清河资金链断了,几万工人围住管委会的时候,他自然会明白什么叫现实。” 飞机穿过云层,向南飞去。 法律顾问低头翻着清河的资料,提醒道:“苏少,清河这套项目并不全是地方平台融资。里面有海外产业合作资源、长鹏汽车、星图科技和鼎盛精工的多方合同。如果齐书记坚持走国家级直融试点,理论上也不是完全没有路。” 苏浩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发改委会给他开口子?” “从材料上看,长鹏确实有技术和订单。陈怀远也曾经公开表态支持国产替代。” 苏浩笑了:“支持归支持,掏钱归掏钱。京城的门不是靠几份技术报告就能敲开的。更何况,现在新能源行业泡沫这么大,上面正愁找不到典型收口。齐学斌这个时候去要三十亿,别人第一反应只会是地方债务包装成国家战略。” 法律顾问点点头:“明白。” 苏浩合上眼:“所以他最后还是会发现,苏家这条路,是最省力、最体面、也最稳的路。” 随行人员不再说话。 舱内灯光暗下去。 只有苏浩手边那份授信文件,静静压在文件夹里,像一张提前写好的判决。 凌晨,金陵机场。 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停机坪外。 苏浩上车后,没有去省委宾馆,也没有拜访沙家康,更没有先联系苏清瑜。 他只说了一句话:“去清河特区管委会。” 司机有些意外:“现在?” 苏浩闭上眼:“现在。人在最累、最缺钱、最无路可走的时候,最容易认清自己的位置。” 黑色轿车驶出机场高速,穿过金陵夜色,一路向清河方向疾驰。 清河特区的灯火,在凌晨的薄雾里渐渐浮现。 而齐学斌办公室里的那盏灯,还亮着。 云端之上的注视,终于降落到他的门前。 第384章 施舍的橄榄枝 凌晨两点四十,清河特区管委会大楼依然亮着灯。 一楼大厅里,值班干部刚把几份供应链统计表送上楼,就看见一辆黑色京牌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苏浩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并不气派的办公楼,眉头皱了皱。 “这就是清河特区管委会?” 随行人员低声回答:“是。” 苏浩轻笑:“我还以为能把汉东搅得天翻地覆的地方,至少有点样子。” 值班干部迎上来:“请问您找哪位?” 苏浩没有递介绍信,只把一张证件在对方面前晃了一下:“京城来的,找齐学斌。” 值班干部看清证件上的单位和姓名,神色立刻变了:“您稍等,我马上请示。” “不用让他准备。”苏浩抬脚往里走,“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两名随行人员跟在他身后。 值班干部想拦,又不敢拦,只能一路小跑着打电话。 三楼,齐学斌办公室。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 临水配套区政策清单,清河核心供应链分级表,长鹏汽车现金流测算,三十亿贷款冻结函,海外产业资源可调配测算。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块压在清河胸口的石头。最敏感的资金底牌没有摆在明面上,苏清瑜只留下了经过脱敏的资源测算,真正的通道名称和受益结构,被她压在另一套只给齐学斌看的密封目录里。 齐学斌刚在一份内部批示上签完字,秘书敲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齐书记,京城来人了,说姓苏。” 齐学斌笔尖停住。 他抬头看向门口。 苏清瑜已经站在那里。 她显然也收到了消息,脸色很平静,但眼神里的冷意藏不住。 “是苏浩。”苏清瑜说,“我堂哥。” 齐学斌放下笔:“你让他来的?” “不是。”苏清瑜回答得很快,“我大伯和家里越过了我。” 齐学斌看着她:“来帮忙,还是来谈条件?” 苏清瑜沉默了一下:“他们眼里的帮忙,通常都带条件。” 齐学斌点了点头:“那就见。” “学斌。” “没事。”齐学斌语气平稳,“清河现在缺钱,不缺胆子。谁来,都得把话摆到桌面上。”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不等里面回应,门已经被推开。 苏浩走进来,目光先扫过办公室的墙面、旧沙发、文件柜,最后才落到齐学斌身上。 “齐书记,久仰。”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久仰的意思。 齐学斌站起身:“苏先生深夜到访,辛苦。” 苏浩没有和他握手,而是直接坐到沙发上:“辛苦谈不上。京城到清河,也就是几个小时。只是我没想到,清河现在这么紧张,齐书记的办公室还这么简陋。” 齐学斌坐回办公桌后:“地方小,钱要花在刀刃上。” 苏浩笑了笑:“这话听着很有基层干部的味道。” 苏清瑜走进办公室,声音冷淡:“苏浩,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苏浩看了她一眼:“清瑜,你不用这么防着我。我是代表家里来帮你的,也是来帮齐书记的。” “帮我,不需要绕过我。” “你现在已经不适合代表家里判断这件事了。”苏浩说,“你对齐书记的感情,会影响理性。” 苏清瑜刚要开口,齐学斌抬手示意她不用争。 “苏先生,清瑜是清河特区管委会副主任,也是清河海外产业合作项目的重要负责人。涉及清河的事,她有权在场。” 苏浩挑了挑眉:“行。既然齐书记这么说,那就一起听。” 他朝身后随行人员招了招手。 对方立刻把一个黑色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苏浩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授信文件,又从里面拿出一张黑色银行卡,轻轻放在桌面中央。 “三十亿。” 这两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苏浩并没有急着往下说。 他很享受这种沉默。 在京城,他见过太多地方干部。那些人在会议室里说起发展战略时,一个个声音很响,可只要真正的资源摆到面前,腰就会不自觉地低下去。 三十亿不是数字。 三十亿是粮草,是时间,是一座濒临断气的地方产业园能不能继续喘息的命门。 苏浩相信,齐学斌也一样。 他伸手点了点文件夹:“这里面不只是授信文件,还有三份配套安排。” 苏清瑜问:“什么安排?” “第一份,京城国投银行专项产业授信。资金不经过汉东省行体系,直接进入清河监管账户,专款专用。叶援朝想卡,也卡不到。” “第二份,部委层面的协调函草案。只要齐书记配合,家里可以推动长鹏汽车列入国家新能源汽车关键零部件自主替代重点观察项目。这个名头一出来,汉东省内谁敢再明目张胆断贷?” “第三份,是人事建议路径。”苏浩说到这里,看向齐学斌,语气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你离开清河后,可以先进部委挂职。履历上既有基层治理,又有产业项目,再加上家里替你背书,很快就能补上京城工作经历这块短板。” 苏清瑜冷笑:“你们连他离开清河后的路都替他写好了。” “这叫规划。”苏浩纠正她,“没有规划的人,才会把所有希望压在一个县级特区上。” 齐学斌终于看了一眼那几份材料。 从文件格式看,苏浩没有夸张。 苏家确实把路铺好了。 资金,项目,职务,像几根金线交织,结成了一张漂亮得几乎无法拒绝的网。 苏浩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敲了敲茶几面:“只要齐书记点头,明天上午九点前,三十亿就会进入清河特区指定账户,长鹏汽车的供应商尾款,二期设备款,工人工资,全都可以解决。” 齐学斌没有看那张卡,只看着文件,语气很平:“这三份安排,看着不像是银行的风控标准。” 苏浩笑了:“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叶援朝已经放了话,省内四大行谁敢给清河放款,就是跟汉东省委的产业布局对着干。”齐学斌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京城国投就算再有钱,这笔三十亿的专款砸下来,也会得罪汉东的一大批人,这笔账你们怎么算的?” 苏浩坐直身体,直视着他。 “齐书记,你把汉东这池水看得太深了。”他语气带着几分京城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叶援朝在汉东确实能一手遮天,可放到全国盘子里,他算什么呀?国投银行放款,看的是国家战略,也是看苏家的背书,只要苏家愿意点头,这三十亿就叫精准扶持地方实体经济,谁敢说违规放贷?” 齐学斌看着他:“可精准扶持,总有代价。” “代价不高。”苏浩抬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辞去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和管委会主任职务,长鹏汽车和清河后续交给省委重新安排,不能再把个人前途绑在这个小地方。” 苏清瑜脸色一寒:“你们凭什么替他决定清河?” 苏浩没有理会她,目光依旧锁定在齐学斌脸上。 “第二,你跟清瑜回京城结婚,婚后进入苏家体系,以后你的一切政治安排,都必须和苏家利益保持绝对一致。” 齐学斌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没有立刻接话。 他见过招商引资时漫天要价的,也见过官场上互相设套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他的前途,婚姻和整个特区的命脉,打包放在一起当成商品来标价。 “苏先生把话说得很委婉。”齐学斌笑了笑。 苏浩也笑了:“那我说直白一点,入赘苏家,你放弃清河,苏家给你更大的平台,你不再做地方上的孤臣,而是苏家的自己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声。 “你回了京城,以你的手腕和履历,进部委是个极好的跳板,到了那个位子,你手里批的一个文件,可能比十个清河特区创造的gdp还要多,也不用再为了几千万的设备款,天天看汉东那些老古董的脸色。”苏浩继续加码。 苏清瑜终于忍不住了:“苏浩,你把我当什么?把齐学斌当什么?” “清瑜,家里也是为你好。”苏浩转过头看着她,“你不可能一直跟着他在这种地方耗下去,你有能力,有背景,有资源,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清河这滩泥水里?” “因为这里有人真的在做事!” “做事?”苏浩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从小见过多少做事的人呀?真能成事的,从来不靠一腔热血,靠的是资源和圈子,齐书记有能力,这我承认,所以家里愿意给他资源,可他必须明白,资源从来没有白给的。” 他重新看向齐学斌:“苏家不养闲人,到了部委,你替家里把有些口子盯紧,替家里做事,这三十亿,就当你的投名状。” 齐学斌静静听完,没发火,反而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如果我接受,清河怎么办?” 苏浩摊开手:“清河会继续存在,省委会安排新的班子,长鹏汽车也会继续做,至于做成什么样,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长鹏现在的技术路线,供应链,工人队伍,五百辆试装车,谁来负责?”齐学斌声音沉了下来,“换个班子上来,临水配套区立刻就会把核心供应链全部切走,长鹏就会变成一个没有核心技术的组装厂,五百辆试装车马上变成废铁!” 苏浩有些不耐烦。 “齐书记,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我国这么大,从来不缺干部,换个班子,换一种玩法,长鹏死不死,影响不了大局,只要政绩还在汉东的盘子里,谁在乎那五百辆试装车呢?” 齐学斌点点头:“可我国缺能把一件难事从废墟里扛出来的人。” 苏浩的笑容彻底收敛了。 “齐书记,这种话在基层动员会上很有感染力。”他把那张黑卡往前推了一点,几乎碰到了齐学斌的手指,“但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现实就是这张卡能救你,没有它,十几天后,你的供应商要钱,工人要工资,临水继续挖人,银行继续卡你,一旦资金链断裂,几万人堵在管委会门口,别说你的政治前途,你还要去承担渎职的责任,你再能扛,又能扛多久?” 齐学斌沉默。 他没有反驳,只因为苏浩说的,句句都是清河目前最致命的死穴。 苏浩以为他动摇了,语气放缓,带了几分上位者的宽容:“你其实不亏,守着清河,就算熬过这一关,最多再做几年地方诸侯,叶援朝随时能再给你找麻烦,跟苏家走,你能看到完全不同的天,到了京城,叶援朝这种人以后连见你的资格都要排队,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苏清瑜死死咬着牙:“你把权力说得像一桩生意。” 苏浩反问:“难道不是吗?清瑜,你在海外做资本,应该比谁都明白,筹码决定价格,齐书记现在最大的筹码,是他还没有被叶援朝压垮,等他真被压垮了,这张卡就不是三十亿,而是一纸处分了!” 他盯着齐学斌,似乎在等那句低头的承诺。 齐学斌终于开口:“苏先生,苏老知道你会这么说吗?” 苏浩笑了:“爷爷让我把意思带到。至于话怎么说,是我的事。” “那我也想问一句。” “你问。” “苏家给这三十亿,是为了支持我国新能源,还是为了买下我这个人?” 苏浩皱眉:“这两个并不冲突。” “冲突。” 齐学斌声音不高,却让苏浩的表情一点点变冷。 “如果是支持产业,这笔钱应该看技术、看订单、看国家战略价值。清河可以接受审查,可以接受监管,可以接受严格还款条件。但如果是买下我,让我放弃清河,放弃工人,放弃正在攻坚的长鹏,那它就不是贷款,是赎身钱。” 苏浩盯着他:“齐书记,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们先把事做得难看。” 苏浩脸色沉了下来:“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齐学斌平静地说:“知道。苏清瑜的堂哥,京城苏家的代表,一个带着三十亿来清河谈条件的人。” “你少装糊涂。”苏浩冷冷说道,“你现在的处境,没有资格摆姿态。你拒绝的不是我,是苏家的门。” 苏清瑜猛地上前一步:“苏浩,够了。” 苏浩也站起来:“不够。清瑜,你到现在还护着他。那我今天就把话说透。” 他转向齐学斌:“齐书记,你的履历在汉东很亮眼。但放到京城,你只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地方干部。你所谓的清河奇迹,在真正的权力网络面前,脆得像纸。叶援朝能让省内银行卡你,别人就能让部委项目卡你。你想靠一腔热血杀出一条路,太天真。” 齐学斌没有反驳。 苏浩继续逼近:“苏家愿意拉你,是给你台阶。你要是聪明,就签字,拿钱,跟清瑜回京城。你要是不聪明,就继续守着那堆厂房,等叶援朝一点一点把你拖死。” 齐学斌看了一眼那份授信文件。 三十亿。 这不是一个抽象数字。 这是长鹏汽车二期设备的尾款。 是供应商账期。 是几千名工人的工资。 是清河特区接下来半年的呼吸。 他当然知道这笔钱有多重要。 也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清楚,不能用清河的未来去换。 苏浩把一支签字笔放到文件上:“签吧。签完字,明天清河就能从绝境里出来。你也不用再熬夜求银行,不用再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三十亿对你们是天堑,对苏家只是一个电话。” 苏清瑜看向齐学斌,眼里没有催促,只有隐隐的疼惜。 她知道,此刻最痛的不是拒绝。 而是齐学斌必须亲手把一条看似能救清河的路关上。 苏浩却把这种沉默当成了胜利。 他放缓了语气,像是在给最后一点耐心:“齐书记,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一个人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最怕别人说你靠谁。可人走到一定位置,就不能再用基层那点自尊看世界。” 齐学斌没有说话。 苏浩继续说道:“你现在拒绝,是觉得清河离不开你。可等你到了京城,站在更高的位置往回看,你会发现清河只是你履历里的一站。真正聪明的人,不会和一站路同生共死。” 苏清瑜冷声问:“那在你眼里,几万工人也只是一站路?” “他们会有新的领导,会有新的安排。”苏浩说,“国家这么大,不会因为一个齐学斌离开就不转了。” 齐学斌终于抬眼:“国家当然不会因为我不转。但有些事,换个人来,可能就会转向。” 苏浩皱眉:“你太自负了。” “也许。”齐学斌说,“但我至少知道,长鹏现在不能转向。” 齐学斌拿起那支笔。 苏浩眼中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就对了。人嘛,总要学会向现实低头。” 齐学斌看着笔尖,忽然问:“苏先生,你来清河之前,有没有去过长鹏汽车厂区?” 苏浩一愣:“没有。” “有没有看过那些工人凌晨两点还在调试底盘?” “这和签字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见过为了一个电池包安全参数,在车间里睡了七天的工程师?” 苏浩不耐烦:“齐书记,我没有时间听你讲基层故事。” 齐学斌把笔轻轻放回桌面:“所以你不懂。” 苏浩皱眉:“不懂什么?” 齐学斌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懂清河为什么不能卖。”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那张黑卡静静躺在桌上。 那份授信文件也摊开着。 三十亿的施舍,三十亿的诱惑,三十亿的绞索,全都摆在齐学斌面前。 而苏浩还在等着他低头。 第385章 站直了借钱 第385章站直了借钱 办公室里,苏浩的签字笔还放在授信文件上。 三十亿。 这个数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却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浩看着齐学斌,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齐书记,想清楚了就签。你签下去,清河今晚的危机就结束了。明天上午九点,钱到位。下午,省内那几家银行就会主动上门道歉。临水那边,也会立刻收敛。” 齐学斌没有动笔。 他只是看着桌上的文件,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正厅级前途,也不是京城部委大楼。 他看到的是长鹏汽车厂区里彻夜不熄的灯。 是老李站在生产线上,嗓子喊哑了还在盯装配参数。 是那些工人端着盒饭蹲在车间门口,吃完两口就回去继续干。 是清河特区从烂摊子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产业骨架。 这些东西,不能被一张授信文件买走。 齐学斌抬起手,把那支笔推了回去。 苏浩的笑容停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齐学斌把那份授信文件合上,又把黑卡放回文件夹里,“这笔钱,清河不要。” 苏浩怔了一下,像是听见了极荒唐的话。 “你再说一遍?” “清河不要。” 苏浩猛地站起来:“齐学斌,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三十亿!不是三千万,不是三百万,是足够救长鹏汽车命的三十亿!” 齐学斌站起身,目光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拒绝?”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拒绝。” 苏浩盯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这是在羞辱苏家。” “不是我羞辱苏家。”齐学斌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是苏家把一笔本可以堂堂正正支持国家产业的钱,包装成了逼人低头的价码。” 苏浩气笑了:“好,好一个逼人低头。齐学斌,你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民族英雄了?你不过是一个地方干部,一个靠着几次运气爬起来的基层出身。没有苏家,没有京城资源,你拿什么跟叶援朝斗?” “拿清河的产业底盘,拿长鹏的技术数据,拿几万工人的饭碗,拿国家发展高端制造的需要去斗。” “漂亮话谁都会说!” “那就不说漂亮话。”齐学斌看着他,“苏先生,你回去告诉苏老。齐学斌是基层警员出身,高攀不起京城的规矩。我守清河,不是为了当谁家的门客,也不是为了换一条平步青云的路。” 苏浩冷笑:“你守清河,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里有几万工人的饭碗。为了长鹏汽车不是一张骗融资的ppt。为了我国新能源不能永远跪着买别人的设备、看别人的脸色。” 齐学斌把文件夹推到苏浩面前。 “我缺钱,可以借。缺资源,可以争。缺政策,可以去京城把道理讲透。但让我用清河换钱,用工人的未来换前途,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换一个家族的施舍,对不起,我办不到。” 苏浩气得胸口起伏:“你这是幼稚!政治从来不是你想的那么干净!” “我知道政治不干净。”齐学斌说,“所以总得有人尽量站直一点。” 苏清瑜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热。 她没有出声。 因为这一刻不需要她替齐学斌说话。 这个男人已经把自己的答案,说得足够清楚。 苏浩把文件夹抓起来,语气彻底冷了:“齐学斌,你会后悔的。” “也许会。”齐学斌说,“但我宁愿为自己选的路后悔,也不愿以后看着清河被掏空,再告诉自己当年那是成熟。” 苏浩指着他:“没有苏家,叶援朝会把你和长鹏一起拖死。等你的供应商围门,工人讨薪,省里追责,我看你还怎么站直!” 齐学斌看着他:“那是我的事。” “好。”苏浩点头,“从现在开始,苏家不会给清河一分钱。你不是要站直吗?那你就站着看清河怎么倒。” 苏清瑜终于开口:“苏浩,够了。带着你的文件走。” 苏浩看向她:“清瑜,你也听见了。不是家里不帮,是他自己不要。以后清河出了任何事,你别回家哭。” 苏清瑜声音很轻:“我不会哭。” “你会。”苏浩冷冷说,“因为现实会教他,也会教你。” 他转身离开。 两名随行人员立刻跟上。 办公室门被重重关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远去。 苏清瑜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对不起。” 齐学斌看向她:“这不是你的错。” “他们不该这样来找你。” “他们只是按自己的规则办事。”齐学斌说,“苏家能站在云端看人,自然习惯了把路铺成条件。” 苏清瑜眼底有难过:“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直瞒着你?” 齐学斌摇头:“你从来没拿苏家的身份压过清河,也没拿家族资源替自己换位置。这就够了。” 苏清瑜看着他:“可是现在,你真的很需要钱。” “需要。”齐学斌没有逞强,“而且很急。” “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学斌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站直了借钱。” 苏清瑜一愣。 齐学斌说:“苏浩有一句话说对了,三十亿不是小数目。清河靠地方信用,确实借不到。既然省内金融系统被叶援朝锁死,那就越过省内,去找国家级信用。” 苏清瑜立刻明白:“国家发改委?” “陈怀远。” 这个名字一出,苏清瑜眼神亮了一下。 国家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司副司长陈怀远,曾经在新能源论坛上见过长鹏汽车的底盘和电池安全数据,也认可清河特区的国产替代路线。 但认可,不等于给钱。 尤其是三十亿。 苏清瑜提醒道:“陈怀远能帮你递话,但国家级直接融资试点不是一个司长能拍板的。里面涉及发改委、财政口、政策性银行、产业基金,甚至还有审计和风险评估。” “所以要带数据去。”齐学斌说,“不是去求情,是去证明。” 他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听筒里传来陈怀远略带疲惫的声音:“哪位?” “陈司长,我是汉东清河特区齐学斌。” 陈怀远明显清醒了几分:“学斌?这个时间打电话,出大事了?” “清河二期三十亿工业贷款被省内银行冻结。长鹏汽车量产前现金流只剩十几天。我申请清河特区纳入国家新兴产业直接融资试点,由国家级银团和政策性资金进行专项支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半分钟后,陈怀远才开口:“你一上来就是三十亿,学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这不是地方商业贷款。国家级直接融资试点,牵扯到产业政策、债务风险、项目真实性、地方偿付能力。更何况现在新能源汽车行业泡沫很大,上面刚收到几份风险内参。很多人正准备收紧口子,你却要在这个时候开三十亿。” “所以我必须赶在他们把真造车和假造车混为一谈之前,把长鹏的数据摆上桌。” 陈怀远问:“你们有什么底牌?” 齐学斌说:“第一,长鹏星火e01已经完成核心底盘、电池包和激光雷达系统集成,十五天内可完成五百辆试装车下线。第二,底盘安全结构经过国家检验中心破坏性工况验证,电池包热失控隔离参数优于目前多数进口方案。第三,星图科技核心雷达研发中心、鼎盛精工电池生产线、清河公共检测平台已经形成闭环。第四,现有订单覆盖明年基础产能,现金流缺口来自二期扩产和供应商账期错配,不是项目造假。” 陈怀远没有立刻回应。 齐学斌继续说:“陈司长,我不要求国家替清河兜底。我要求国家给真正能做出东西的企业一次公平评审。清河可以接受最严的财务穿透、技术复核、审计监管和资金封闭管理。三十亿每一分钱,都可以直接打进监管账户,用于设备、供应商和工资,不经过任何灰色通道。” 陈怀远叹了口气:“你知道成功率有多低吗?” “一成?” “不到。” “不到一成,也是路。”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纸页声,像是陈怀远已经坐起来,在找记录本。 “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发改委来。带上长鹏汽车所有核心技术数据、财务报表、订单证明、供应链合同、地方债务结构和还款测算。记住,不要带空话。京城这边看材料的人,比你想象得更冷。” 齐学斌说:“我会带真东西。” “还有。”陈怀远声音严肃,“我可以帮你组织一次小范围预评审,但我不能保证结果。政策性银行的人会来,产业司的人会来,财政口可能也会派人旁听。一旦他们认为清河是在用国家战略包装地方债务,你不仅拿不到钱,还会被反噬。” “我承担。” “不是你一个人承担。”陈怀远说,“清河也承担,长鹏也承担。学斌,想清楚。” 齐学斌看向窗外的厂区灯火:“我想清楚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陈司长,我不是去京城求情,也不是去找谁替清河背书。清河只接受穿透监管,只接受专款专用,只接受把每一笔钱钉在合同和产线上。要是材料不真,您当场把我打回来,我一句话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怀远的声音低了些:“记住你这句话。京城最怕地方干部拿国家战略当口号,最需要的,也是真敢把账摊开的项目。” “好。”陈怀远沉声道,“明天九点,带着你的底牌来见我。” 电话挂断。 红色电话的听筒放回去后,办公室里反而更安静。 门外,老吴探头进来,显然已经知道苏浩离开的事。 “齐书记,那位京城来的苏先生走了?” “走了。” 老吴犹豫着问:“钱也带走了?” “带走了。” 老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齐书记,我知道那条件不好听。可三十亿真的能救命。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把钱拿了,后面的事再慢慢周旋?” 苏清瑜看向老吴,没有责怪。 这是很多人都会有的真实反应。 齐学斌也没有生气,只是问:“老吴,如果这笔钱到账,明天长鹏活了。然后呢?” 老吴一怔。 齐学斌说:“然后我离开清河,特区班子重组,长鹏二期重新分配,苏家和省里坐下来谈新的控制权。清河保住的不是命,是被人接管后的空壳。” “可至少工人工资能发。” “能发一阵。”齐学斌看着他,“但等长鹏不再按技术逻辑走,等清河的产业资源被各方分走,等这条自主路线变成几个家族和资本分功的桌面菜,你觉得那些工人的饭碗还能稳多久?” 老吴说不出话。 齐学斌语气缓了下来:“我不是清高,也不是赌气。清河可以借钱,可以付利息,可以接受监管,甚至可以让国家派审计组坐在财务室里看每一笔支出。但清河不能卖控制权,不能卖路线,不能卖人心。” 老吴低下头:“我明白了。” “你不需要一下子明白。”齐学斌说,“你只要把账做清楚。明天去了京城,别人会用地方债务风险压我们。我们的账越透明,腰越直。” 老吴用力点头:“我现在就去。” 苏清瑜立刻问:“他答应见你?” “答应了。”齐学斌说,“但只是预评审。” “够了。”苏清瑜转身就走,“我去准备财务穿透材料。海外产业合作资源、长鹏、清河平台公司之间的每一笔资金往来,都要整理清楚。” 齐学斌叫住她:“清瑜。” 苏清瑜回头。 “这次去京城,你不用回苏家。” 苏清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没打算回。” 凌晨三点半,清河特区进入另一种忙碌。 财政局的灯重新亮起。 产业办的干部抱着合同跑进跑出。 长鹏汽车厂区里,老李被电话叫醒后,只用了十分钟就召集了核心工程师。 “齐书记要带技术资料去京城?”老李一边穿工装一边问。 “是,所有能证明长鹏不是泡沫的东西都要。” 老李立刻拍桌:“底盘碰撞数据,电池包针刺、挤压、高温、涉水测试,激光雷达兼容报告,全部打包。把最难看的失败记录也带上。” 工程师愣住:“失败记录也带?” “带!”老李说,“咱们是真造车,哪有不失败的测试?把失败怎么改、参数怎么优化、材料怎么替换,都写清楚。京城那些专家不是傻子,光拿漂亮数据,人家反而不信。” 另一边,苏清瑜带着财务团队整理报表。 “所有关联交易单独列页。” “供应商尾款按照紧急程度排序。” “订单证明要有客户盖章件,不能只拿意向书。” “海外产业资源和清河平台资金不能混在一起,边界写清楚。” 她的语速很快,每个指令都落到具体材料上。 老吴则盯着地方债务结构。 “把清河历年债务余额、还款计划、财政收入增长、土地出让依赖比例全列出来。别藏,藏了京城更不信。” 有人担心:“吴局,这些数字摆出来,会不会显得我们压力太大?” 老吴瞪了他一眼:“压力大不怕,假装没压力才要命。齐书记这次是去借国家信用,不是去骗国家信用。” 天快亮时,所有材料装进了六个封签文件箱。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门口,逐一检查封条。 苏清瑜把最后一份目录递给他:“财务、技术、供应链、订单、债务、还款测算,全齐了。” 老李眼睛里全是血丝:“齐书记,我跟您一起去。技术问题,谁问我答。” “你走了,厂里怎么办?” “我已经安排副总工盯线。”老李说,“这次京城评审,不能只有干部说话。得让他们看看,长鹏的工程师不是纸面上的名字。” 齐学斌点头:“好,你跟我去。” 苏清瑜说:“我也去。”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京城那边,苏家可能会插手。” “正因为可能插手,我才要去。”苏清瑜说,“我不会让他们把清河的融资申请,歪成苏家的家务事。” 上午六点二十,车队离开清河。 长鹏汽车厂区门口,不少刚下夜班的工人站在那里。 他们不知道全部内情,只知道齐书记要去京城借救命钱。 有人喊了一声:“齐书记,把钱借回来!” 齐学斌降下车窗。 老李也探出头,冲工人们挥手:“都回去睡觉!别在这儿瞎喊!” 工人们却没有散。 又有人喊:“齐书记,我们等你回来!” 齐学斌看着那些带着疲惫却依然挺直腰背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干活。车要下线,钱也要借回来。” 车窗缓缓升起。 车队驶向机场。 两个小时后,飞往京城的航班冲入云层。 齐学斌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开着陈怀远要求的材料目录。 苏清瑜坐在他身旁,低声说:“苏浩一定会把昨晚的事报回家里。” “我知道。” “他们可能不会让这次预评审顺利。” “那就更要把材料做硬。” 老李抱着技术箱,坐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就不信了,真车、真数据、真订单摆在桌上,还能有人睁眼说瞎话。” 齐学斌合上目录:“有人会。” 老李一愣。 齐学斌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所以我们不只要证明长鹏能造车,还要证明,谁拦长鹏,谁就是在拦国家自己的产业升级。” 京城越来越近。 同一时间,国家发改委一间小会议室里,陈怀远刚放下电话。 秘书低声汇报:“陈司长,政策性银行那边确认派人参加预评审。另外,财政口也来了消息,说有人建议暂缓清河项目,理由是地方债务风险不明。” 陈怀远皱眉:“消息传得这么快?” 秘书压低声音:“听说京城苏家那边,也有人在关注。” 陈怀远看着桌上的空白评审名单,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们都来。” 他拿起笔,在会议通知上写下几个字。 汉东清河新兴产业直接融资预评审。 上午九点。 齐学斌的京城战场,桌子已经提前给他摆好了。 第386章 阴风乍起 第386章阴风乍起 京城那场预评审,比齐学斌想象中更冷。 国家发改委小会议室里,窗帘半拉着,桌牌一字排开。陈怀远坐在主持位,面前压着一份厚厚的清河材料。政策性银行的人坐在左侧,财政口和审计口的人坐在右侧,产业司的两名专家把长鹏汽车的技术附件翻得很慢。 齐学斌没有讲激情,也没有讲困难。 他把底盘安全数据、电池包热管理报告、首批五百辆试装计划、供应链合同、清河平台债务余额和未来三年财政收入测算,一份一份推到桌面中央。 产业司专家先开口:“从技术资料看,长鹏不是空壳项目。底盘平台、电池包安全测试、激光雷达适配路线,都有真实工程记录。问题是,你们距离稳定量产还有多远?” 周远航当场站起来,拿出失败测试记录:“我们不敢说已经成熟。现在有十九辆试装车,五百辆首批下线还需要十五天左右。风险在产线节奏,不在技术造假。”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政策性银行代表接着问:“三十亿一次性直融,资金用途怎么穿透?十亿供应商尾款,六亿设备尾款,四亿工资和测试,十亿信用证明,这里面哪些是企业经营需求,哪些可能变成地方平台兜底?” 苏清瑜把分账表推过去:“资金进入长鹏监管账户,不进入清河平台,不用于行政支出,不补旧债。每一笔支付对应合同、发票、生产节点和监管签字。” 审计口的人盯着她:“海外产业资源这一块,和清河平台有没有交叉?有没有地方政府隐性担保?” 苏清瑜没有回避:“没有隐性担保。海外资源目前只作为供应链稳定和技术合作备选,不进入本次三十亿申请。若后续引入外资战投,会单独走商务、外汇和监管备案。” 财政口的人皱眉:“清河这些年扩张太快。外界会不会把这笔钱理解成国家替地方新能源政绩兜底?” 齐学斌看着他:“如果长鹏是空壳,我今天不会坐在这里。清河要的不是兜底,是把真实项目从地方挤兑里救出来。国家可以审,银行可以管,清河接受最严的资金监管。” 陈怀远一直没有替他说话。 直到会议结束前,他才合上材料:“技术真实性和订单真实性,先按通过第一轮处理。地方债务边界、行业舆论风险、监管账户细则,进入二轮复核。三十亿一次性直融,不要抱太高期待。” 齐学斌站起身:“只要门没关,清河就继续补材料。” 陈怀远看了他一眼,声音很低:“门没关,但风已经进来了。乐视那边的传闻,正在把整个新造车口子往回压。” 那天走出发改委大楼时,齐学斌没有回头。 他知道,预评审没有失败,却也远远谈不上成功。京城没有否认长鹏是真的,但京城也不愿意在这个时间点,用三十亿替一个地方项目向全国舆论冒险。 京城预评审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河特区没有等来批复。 陈怀远只让秘书回了一句话。 材料已经进入内部复核,清河等通知。 这句话听着客气,落到清河特区管委会每个人耳朵里,却像一块湿冷的石头。 老吴拿着电话记录站在齐学斌办公室里,声音压得很低:“齐书记,政策性银行那边没有明确拒绝,可也没有明确通过,财政口那边还要补地方偿债测算,产业司要补长鹏量产后的市场消化证明,审计口要补海外产业资源和清河平台公司的资金边界说明。” 齐学斌正在翻长鹏汽车的订单台账,头也没抬:“能补就补。” “问题是时间啊。”老吴急得嗓子发哑,“他们每多问一轮,咱们就少一天现金流。长鹏那边今天又有三家供应商来催款,语气比昨天硬多了。” 苏清瑜把一份财经内参放到桌上:“他们语气会越来越硬。” 齐学斌抬头:“乐视?” 苏清瑜点头:“圈内已经传开了,乐视汽车拖欠供应商货款,部分施工队和广告商准备起诉,贾跃亭还在公开喊生态闭环,可内部账期已经压不住了。” 老吴一愣:“乐视在燕京,跟咱们清河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齐学斌把内参拿过来,翻到被红笔圈出的地方,“如果乐视资金链传闻坐实,整个新能源造车都会被贴上骗子标签,长鹏现在还没有量产车下线,正好撞在枪口上。” 老吴脸色发沉:“那叶援朝肯定会借题发挥。” “他已经在借了。”苏清瑜打开电脑,把几个论坛页面投到墙上,“你们看,昨晚开始,全网突然出现一批文章,标题几乎一模一样。” 墙面上跳出一行行醒目的标题。 汉东省的乐视,长鹏汽车三十亿窟窿谁来填。 齐学斌升迁神话背后,是新能源政绩泡沫。 清河特区豪赌造车,几万工人会否沦为炮灰。 老吴看得脸色铁青:“这也太毒了!” 苏清瑜继续往下翻:“不光是论坛,财经号,地方贴吧,汽车社区,甚至短视频评论区都在刷。背后有统一话术,统一发布时间,统一关键词。” 齐学斌问:“关键词是什么?” “汉东乐视,ppt造车,副厅政绩,三十亿黑洞。”苏清瑜看着屏幕,“他们要把长鹏和乐视绑死。” 老吴骂了一句:“这帮人连厂房都没进过,凭什么说咱们做ppt?” 齐学斌合上内参:“因为他们不需要事实,只需要恐慌。” 电话在这时响起。 老吴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又变了。 “齐书记,周远航到了楼下,说必须马上见您。” “让他上来。” 不到三分钟,周远航推门进来。 这位平时说话带着几分科技狂人味道的企业家,今天脸上没有半点笑意,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文件包。 他把文件包往桌上一放:“齐书记,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齐学斌指了指椅子:“坐下说。” “坐不住。”周远航拉开文件包,抽出几份传真,“这是鼎盛精工上游设备厂的催款函,这是电芯包材料供应商的临时变更通知,这是高压线束厂的新付款要求。” 苏清瑜接过来看了一眼:“全部要求全款发货?” “对。”周远航咬着牙,“原本谈好的三十天账期,一夜之间全变了。他们说乐视那边已经坑了一批供应商,谁也不敢再给新造车企业垫钱。” 老吴说:“长鹏有订单,有厂房,有国家资质,他们看不见吗?” 周远航冷笑:“他们当然看得见,可他们更看得见网上铺天盖地的文章。有人把长鹏说成地方政府包装出来的第二个乐视,还说省内银行冻结贷款,就是因为发现了清河财务造假。” “谁传的?” “查不到源头。”苏清瑜说,“水军账号都很干净,很多是新号,也有一些老号突然转向,明显有人花了大价钱。” 齐学斌问周远航:“长鹏那边受影响多大?” 周远航深吸一口气:“比我们想的严重。核心供应商暂时还稳,可外围供应商已经开始挤兑。最麻烦的是几家看似不起眼的小厂,他们手里握着专用密封件,线束固定件,热管理管路接口,这些东西技术壁垒不算高,但短时间缺了,生产线照样卡住。” 老吴急道:“能不能换供应商?” “能换,但需要重新测试。”周远航说,“十五天内根本来不及。”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进度表前。 总装线已经进入最后冲刺。 底盘安全测试完成。 电池包热管理复核完成。 激光雷达系统兼容完成。 看起来只差还有几步,可每一步都要钱。 他问:“一周内最低需要多少?” 周远航没有迟疑:“三十亿。” 老吴倒吸一口气:“还是三十亿?” “只多不少。”周远航把财务测算表摊开,“十亿要立刻支付供应商尾款,六亿要补二期设备款,四亿要保证工资和测试费用,剩下十亿要压在账户上做信用证明,否则供应商看不到现金,还是不敢发货。” 苏清瑜看着表:“这还没算舆论危机带来的额外成本。” “没算。”周远航说,“如果再拖三天,供应商会要求更多预付款,金额还会往上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这就是舆论战最狠的地方。 它不直接关停企业,却能让所有合作方同时变脸。 乐视的灰烬刚飘起来,叶系就把灰往长鹏脸上抹。 老吴声音发涩:“齐书记,国家队那边最早什么时候有结果?” “不知道。”齐学斌说。 “那我们总不能干等吧。” “当然不能。” 齐学斌转身看向苏清瑜:“把所有水军文章留证,按账号,发布时间,转发链路整理。不要急着反击,先找出谁在带节奏。” 苏清瑜点头:“我已经让技术团队在做。” “老吴,通知宣传口,今天不发长篇回应,不跟他们吵。只发三类东西,车间实拍,测试数据,供应商真实合作进度。” 老吴愣住:“只发这些,够吗?” “够不够,先做。”齐学斌说,“我们不能被他们拖进骂战。长鹏要证明自己,就拿车间和数据说话。” 周远航说:“可供应商那边呢?他们现在要的是钱,不是视频。” 齐学斌看着他:“你和老李把供应商分三类。卡生产线的,先谈延缓三天。影响后续批量但不影响五百辆下线的,给明确付款计划。趁火打劫的,记下来,钱一到就结清,以后踢出长鹏供应链。” 周远航重重点头:“我来谈。” “还有。”齐学斌停顿了一下,“告诉所有核心供应商,清河不会赖账。长鹏现在缺现金,不缺订单。谁愿意一起扛,未来三年的优先订单就归谁。谁要全款才肯动,我们尊重合同,也尊重后果。” 苏清瑜忽然说:“学斌,网上开始有人扒你个人履历了。” 齐学斌回头:“怎么扒?” “说你靠造车神话升副厅,说长鹏一旦暴雷,你就是汉东最大的政绩泡沫。”苏清瑜把一篇文章点开,“里面还提了苏浩来清河的事,暗示你连苏家都求过,被拒绝了。” 老吴火了:“胡说八道!明明是苏家上门逼人!” “他们不在乎真相。”苏清瑜说,“他们要把你塑造成一个为了升官不惜赌上地方财政的狂人。” 齐学斌看着那篇文章,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问:“有没有提苏清瑜?” 苏清瑜摇头:“暂时没有。” “那就好。” 苏清瑜看着他:“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我?” 齐学斌说:“他们冲我来,我接着。把你扯进苏家家务,局面会更乱。” 周远航插了一句:“齐书记,恕我说句难听的,局面已经够乱了。今天下午之前,如果供应商情绪压不住,厂区门口可能会堵人。” “那我去厂区。” 老吴立刻说:“不行,网上正骂得凶,您一露面,万一有人闹事怎么办?” 齐学斌拿起外套:“他们骂我骗钱,我就站在生产线旁边,让他们看看钱花在哪里。躲在管委会里,谣言只会更凶。” 苏清瑜跟上:“我一起去。” “你留下盯水军链路。” “不。”苏清瑜看着他,“他们说清河是第二个乐视,我这个做资金的人,必须站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齐学斌没有再拦。 下午一点,长鹏汽车总装车间。 几百名工人正在流水线旁忙碌,可气氛比前几天沉了不少。 有人低头干活,不说话。 有人偷偷刷手机。 还有几名供应商代表站在办公区门口,脸上写着焦躁。 齐学斌走进车间时,老李快步迎上来。 “齐书记,您来得正好。高压线束厂的人要见您,说今天不付款,明天就停供。” 齐学斌点头:“让他们过来。” 几个供应商代表走到齐学斌面前,为首的中年男人脸色很难看。 “齐书记,我知道您难,可我们也难。乐视拖死了一批供应商,我们小厂经不起第二次坑。网上都说长鹏贷款断了,我们不能再压账期。” 齐学斌问:“你们已经供了多少货?” “三批,合计七千八百万。” “合同账期还有多久?” “二十六天。” “那为什么今天来催?” 中年男人被问得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硬着头皮说:“齐书记,合同归合同,市场变了呀。现在谁还敢相信新造车?” 老李怒道:“你们天天进车间,看不到车吗?” 齐学斌抬手拦住老李,转头看向供应商代表:“你们不信文字,不信口号,我理解。这样,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带着几人走到测试区。 一辆深空灰色的星火e01停在那里,车身还没有贴最终标识,底盘却已经完成复核。 齐学斌拍了拍车门:“这是第十九辆试装车。昨天刚完成五十公里高强度路况测试。你们给长鹏供的高压线束,就装在这台车上。” 供应商代表看着那辆车,脸上的气势弱了几分。 齐学斌说:“乐视有没有车,我不管。长鹏有。你们要提前结款,我可以给计划,但你们现在停供,就是把这台车从流水线上推下去。” 中年男人咬了咬牙:“齐书记,我们最多再给三天。” “五天。” “不行,五天太久。” “五天后,如果国家队资金没到,清河先用工资保障账户里的一部分钱给你们垫付一半。”齐学斌说,“但你们要签补充协议,这五天不能停供,也不能在网上跟风造谣。” 中年男人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行,我信您五天。” 一旁的周远航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车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保卫处负责人快步跑来:“齐书记,外面来了二十多个供应商代表,还有几个媒体号的人,非要进来拍,说要看看汉东乐视的真实现场。” 老李脸色一黑:“谁放他们进园区的?” 保卫处负责人说:“有人带头在门口直播,工人家属也被引来了。” 苏清瑜看向齐学斌:“水军从网上打到线下了。” 齐学斌把外套扣好,朝车间门口走去。 “那就开门。” 老李急了:“齐书记,他们明显是来闹事的!” 齐学斌脚步没停:“越是来闹,越要让他们看清楚,长鹏到底是在造车,还是在造梦。” 车间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镜头和质问声一起涌了上来。 最先冲到前面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他举着手机,声音故意拔高:“齐书记,您敢不敢当着镜头承诺,长鹏汽车不会像乐视一样拖欠供应商,不会让清河财政兜底?” 老李低声骂道:“这问题挖坑呢。” 齐学斌看了那人一眼:“我可以承诺三件事。长鹏每一笔供应商欠款都有合同,有账期,有付款计划。清河财政不会替任何企业遮丑,但清河会保护真实产业。谁说长鹏像乐视,拿数据出来。” 年轻男人立刻追问:“如果拿不出三十亿呢?” “拿不出,就按合同承担责任。” “那您会辞职吗?” 现场一下安静。 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财经采访,而是赤裸裸的政治挑衅。 齐学斌没有动怒。 “你是哪家媒体?” 年轻男人支吾了一下:“我是独立财经观察者。” 苏清瑜走上前:“独立财经观察者,昨晚十一点注册账号,今天上午发了七条长鹏负面内容,ip在临水县城,转发链路里有临水招商局工作人员。你要采访,可以。你要替人带节奏,我们也会留证。”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你们这是威胁媒体!” 苏清瑜声音很冷:“不,我们是在识别水军。” 人群里传来几声低笑。 原本被煽动起来的工人家属,也开始小声议论。 “原来是临水那边的人。” “我就说嘛,真记者哪有一上来就逼人辞职的。” 齐学斌顺势抬手:“今天所有人都可以看车间,但有两条规矩。不能拍涉密工艺细节,不能造谣。想看车,老李带你们看。想看账,供应商代表可以到会议室看自己的付款计划。想闹事,保卫处会依法处理。” 老李立刻接话:“要看车的跟我来。别光拍门口,拍流水线,拍测试台,拍工人怎么干活!” 这一嗓子,把车间里的气势重新喊起来了。 十几名供应商代表犹豫片刻,跟着老李走向测试区。 几个自媒体号还想继续找角度,却发现镜头里的东西和他们预设的画面完全不同。 没有烂尾厂房。 没有空荡车间。 没有ppt展板。 只有一条轰鸣的总装线,几十辆正在复核的试装车,以及一群眼里带着血丝的工程师。 周远航站在电池包测试台前,直接把一份非涉密测试摘要递给供应商代表:“你们不是怕长鹏骗你们吗?看这个。针刺测试,挤压测试,高温循环,涉水复核,全在这里。谁还说这是ppt,我让他来ppt里摸摸这块电池包有多重。” 一个供应商代表摸了摸测试台边的电池包外壳,声音小了下去:“周总,我们不是不信技术,是怕没钱。” “怕没钱可以谈。”周远航说,“跟着水军喊长鹏要倒,那就是砸自己的饭碗。” 齐学斌站在一旁,看着人群一点点安静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场小胜。 镜头拍到真实车间,可以压住一部分谣言。 可钱没有到账之前,恐慌随时会卷土重来。 下午五点,临水配套区筹备办公室。 赵德强正在看直播回放。 看到齐学斌带人进车间,他脸色很不好看。 招商局局长站在旁边:“赵书记,网上风向有点变。有些人说长鹏不像乐视,至少车间是真的。” 赵德强把鼠标一摔:“谁让你们派的人问得那么蠢?一上来就逼辞职,傻子都看得出有问题。” 招商局局长低头:“下一步怎么办?” “换打法。”赵德强说,“别再说长鹏没车。就说长鹏有车也没钱,有技术也活不下去。把供应商账期问题放大,让他们相信车是真的,窟窿也是真的。” “那乐视那边?” “继续绑。”赵德强冷笑,“乐视也不是完全没车,后来还不是一地鸡毛?就用这个话术。” 招商局局长立刻记下。 赵德强又问:“核心供应商有没有松动?” “大的还没有,小的开始怕了。” “盯小的。”赵德强说,“一台车上缺一个密封圈,也下不了线。齐学斌要讲大局,我们就从小口子放血。” 当天晚上,清河特区舆情专班整理出第一份报告。 苏清瑜把报告递给齐学斌:“水军主线变了。他们承认长鹏有车,但说长鹏没钱活不到量产。” 齐学斌看完:“比上午更难缠。” “对。”苏清瑜说,“上午是造谣,下午是放大真实困难。我们确实缺钱,所以反击空间更小。” 老吴站在旁边:“供应商那边也收到了新话术,有人问,既然国家队这么看好长鹏,为什么钱还没到账。” 齐学斌把报告放下:“那就等到账。” “如果等不到呢?”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齐学斌看向窗外。 厂区的灯还亮着。 “那就找别的水源。” 第387章 绝境与封锁 长鹏汽车厂区门口那场临时开放,最终只播了十二分钟,却在本地供应商群里发酵了一整夜。 最早传出去的,是苏清瑜当场点破临水水军的片段。视频里,那个自称独立财经观察者的年轻男人被问得脸色发白,镜头外有人低声说“原来是临水那边的人”。这段画面让“长鹏没车”的谣言短暂失声。 可赵德强反应很快。 半小时后,新的剪辑开始在群里流转。对方不再说长鹏是空壳,而是把镜头停在供应商堵门、工人家属围观、齐学斌承认缺钱的几个瞬间,标题也从“汉东乐视没有车”,变成了“有车也没用,长鹏现金流已经断了”。 苏清瑜看完剪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他们换话术了。” 老吴盯着屏幕,脸色比白天更难看:“上午我们还能用车间和测试数据反驳。现在他们抓的是钱,抓的是供应商恐慌,这些都是真的。” “真困难最难反击。”苏清瑜说,“他们不需要伪造,只要把一半事实剪成全部结论。” 齐学斌从厂区回来时,外套上还带着车间里的机油味。他没有先坐下,只把老李刚报上来的供应商安抚清单放到桌上:“三家关键供应商答应给五天窗口。外围几家还在摇,明天以前必须再压一轮。” 话音刚落,新的传真就送了进来。 资金上的刀,没有因为几段公开视频而停下。 当天晚上,清河特区财政局收到三份银行函件。 老吴把文件送进苏清瑜办公室时,手都在抖。 “苏主任,省建行那边要求我们提前补充保证金,省商行那边要求对两笔小额流动贷款重新评估,最狠的是省农商联合社,他们要提前收回一笔三千万的周转款。” 苏清瑜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完,脸色沉了下去。 “这是挤兑。” 老吴苦笑:“我也看出来了。三千万对总盘子不算大,可这口子一开,其他银行都会跟。” 苏清瑜问:“齐书记知道吗?” “他还在厂区跟供应商谈。”老吴压低声音,“我不敢马上告诉他。” “告诉。”苏清瑜把文件合上,“这个时候不能瞒。” 老吴迟疑:“苏主任,您这边还有没有办法?境内融资渠道,哪怕短期过桥也行。” 苏清瑜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开自己的私人通讯录,拨出第一个电话。 “徐总,前几天谈的长鹏汽车过桥资金,还能不能按原计划推进?” 电话那头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发冷。 “苏总,实在抱歉,我们投委会临时调整了风险口径,现在新能源整车项目全部暂停。” 苏清瑜说:“你们昨天还确认可以走绿色通道。” 对方停了两秒:“情况变化太快,您也知道,乐视那边传得很凶。我们小机构经不起风险。” “徐总,你不是小机构。” 电话那头继续赔笑:“苏总,您别为难我。” 苏清瑜挂断电话,又拨第二个。 “梁总,清河这笔短债基金,你们评审结论出来了吗?” “苏总,抱歉啊,暂缓。” “理由。” “监管压力。”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第五个电话。 所有人都在道歉。 所有人都说风险。 所有人都不敢说真正的理由。 老吴站在旁边,越听脸色越灰。 等苏清瑜挂断第七个电话,他低声问:“是苏家?” 苏清瑜没有否认。 “他们出手了。” 老吴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也太狠了。省里封锁,京城也封锁,清河还能往哪儿走?” 苏清瑜把手机放到桌上:“还有国家队。” “国家队现在也没批啊。” “所以我们必须撑到他们批。” 手机再次响起。 屏幕上显示大伯。 苏清瑜看了一眼,接通。 “大伯。” 苏志国的声音很平:“电话打了一圈,滋味怎么样?” 苏清瑜握住手机:“那些机构,是你打过招呼?” “他们只是做了正确选择。” “你们连正常商业融资都要封?” “清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苏志国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齐学斌拒绝苏家,就要承担拒绝的代价。我们给过他路,他自己不走。” 苏清瑜压着火:“这是清河的产业,不是你们敲打一个人的工具。” “清河的产业如果没有齐学斌撑着,早就该换一个更稳妥的控制人。”苏志国说,“那个年轻人骨头硬,我承认。可硬骨头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给工人发工资。” “你们就想看他倒?” “我想看他认清现实。”苏志国说,“只要他离开清河,三十亿明天到账。你也回来。事情到此为止。” 苏清瑜看着窗外。 长鹏厂区的灯还亮着。 她能想象齐学斌此刻还站在车间里,面对一群供应商,一遍遍拿出数据和合同解释。 “他不会离开。”苏清瑜说。 “那你就看着他身败名裂。”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志国再开口时,声音更冷。 “清瑜,我再提醒你一次。你现在插手清河,已经越过家里的底线。你如果继续用自己的钱替他补窟窿,家里会启动海外合规审查。到时候,你那些基金账户和离岸结构,全都会被盯上。” 苏清瑜脸色变了。 老吴听不到电话内容,却看得出她的手背绷得很紧。 “你们连我的账户都要查?” “家里要保证你不会被他拖下水。” “大伯,你们错了。” “错在哪?” “你们以为我在帮他,其实我在帮我自己守住相信的东西。” 苏志国冷笑:“情绪话没有意义。那个姓齐的泥腿子骨头不是硬吗?我看他拿什么过这个年。只要他肯离开清河,钱就有。否则,你就看着他被供应商和工人逼到台下吧。” 电话断了。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声。 老吴小心问:“苏主任?” 苏清瑜把手机放下,语气恢复平稳:“把刚才那些撤资记录全部整理,标注时间,机构,联系人。” “这些也要归档?” “要。”苏清瑜说,“清河今天被谁关门,将来都要记清楚。” 老吴点头:“我去办。” 老吴离开后,苏清瑜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打开电脑,进入加密账户。 一串串资金池余额出现在屏幕上。 有早年海外套利留下的收益。 有文创ip分账。 有当年齐学斌提前布局的一些隐秘资产。 这些钱原本是底牌。 底牌越晚掀,威力越大。 可眼下,清河已经被逼到墙角。 门被推开。 齐学斌走了进来。 他的衬衫袖口沾着车间里的油污,脸上带着一整天奔走后的疲态。 苏清瑜抬头:“厂区那边怎么样?” “暂时压住了。”齐学斌坐到她对面,“三家关键供应商答应给五天窗口。外围几家还在闹,老李和周远航在谈。” “银行开始催收了。” “老吴刚给我发了消息。” “国内融资渠道也被封了。”苏清瑜说,“我打了七个电话,全部退缩。” 齐学斌没有问是谁做的。 他只是起身,拿起桌上的杯子,给她泡了一杯热茶。 苏清瑜看着他:“你不问我?” “不用问。”齐学斌把杯子放到她手边,“苏家出手了。” 苏清瑜低声说:“对不起。” “又不是你封的。”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 齐学斌拉开椅子坐下:“家人也会站在不同立场。清瑜,你不用替他们背。” 苏清瑜端起茶,指尖碰到杯壁,热意让她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松了一点。 “大伯说,只要你离开清河,钱明天就到。” 齐学斌笑了一下:“那这钱比高利贷还贵。” 苏清瑜也笑了,却笑得很累。 “陈怀远那边有消息吗?” “下午来过电话。”齐学斌说,“材料复核通过第一轮,技术真实性没有问题,订单真实性也没有问题。卡在两个地方。” “地方债务和行业风险。” “对。”齐学斌说,“财政口担心清河把地方债包装成产业融资,政策性银行担心乐视传闻扩散后,国家队投长鹏会被舆论误解。” 苏清瑜问:“他们要多久?” “陈怀远争取三天内组织二次评审。” “三天太久。” “我知道。” “供应商最多给五天窗口,银行催收会提前点火,苏家还在封境内融资。”苏清瑜把桌上的几份函件推给他,“学斌,账上真的撑不住了。” 齐学斌翻完文件,沉默片刻。 “那就把工资保障账户和测试专项账户先拆开,不能混。供应商那边,只付卡生产线的。银行催收,能谈延期就谈,谈不成就让他们走法律流程。” “他们会说清河违约。” “让他们说。”齐学斌揉了揉太阳穴,“只要生产线还在转,清河就没死。” 苏清瑜忽然问:“如果国家队只给一部分呢?” 齐学斌抬头。 “一部分?” “我有预感。”苏清瑜说,“他们也许认可长鹏,但不敢一次给三十亿。乐视阴影已经起来了,京城那边会怕舆论。” 齐学斌慢慢点头:“可能。” “如果只给十亿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十亿能救急。 却救不了整盘。 齐学斌看着她:“那就再想二十亿。” “从哪儿想?” “不能从苏家想。” “当然。”苏清瑜低声说,“也不能从省里想。” 齐学斌看着桌上的加密电脑。 他知道苏清瑜刚才在看什么。 那些海外资金池,原本是他们两个人压在箱底的命根子。 有些钱是合法收益,却不适合太早暴露。 有些结构一旦浮出水面,苏家和叶系都会盯上。 齐学斌说:“还没到那一步。” 苏清瑜看着他:“如果到了呢?”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到了再说。” 苏清瑜低头喝了一口茶,声音很轻:“我不怕。” 齐学斌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我怕。” 苏清瑜抬头。 齐学斌说:“我怕你为了清河,把自己和家里彻底撕开。” “撕开就撕开。” “清瑜。” “学斌。”她打断他,“你守清河,是因为这里有你不能丢的人。我守你,也是因为我有不能丢的人。” 齐学斌沉默下来。 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老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打印出的舆情报告。 “齐书记,苏主任,网上又爆了。” 齐学斌接过报告。 标题很刺眼。 长鹏供应商堵门讨债,汉东乐视神话崩塌倒计时。 老吴说:“这篇文章现在传播很快,还配了今天厂区门口的照片。角度选得很阴,像供应商已经围厂。” 苏清瑜问:“谁发的?” “一家新注册的财经自媒体,但转发链里有临水本地账号,也有几个省城媒体人。” 齐学斌放下报告:“叶援朝要把供应商挤兑做成既成事实。” 老吴声音发紧:“明天门口可能来更多人。” 齐学斌站起身:“通知老李,明天上午八点,我在长鹏厂区开供应商说明会。” 老吴愣住:“还开?” “开。” “万一他们当场逼款呢?” “那就当场谈。” 老吴还想劝,桌上的财政局专线响了。 齐学斌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了下来。 “让他们按程序发函,口头通知不算数。” 挂断电话,老吴急忙问:“又是哪边?” “省财政厅债务处。” “他们也来?” “说要了解清河平台公司和长鹏汽车之间的资金往来。” 苏清瑜翻开电脑:“他们想把企业现金流问题,往地方隐性债务上引。” 老吴脸色发苦:“这帽子可不能扣。清河平台给长鹏的都是公开产业扶持和设备补贴,有会议纪要,有审计备案。” “所以明天把所有资料准备好。”齐学斌说,“他们要查,就让他们看。账越干净,越不能躲。” 苏清瑜提醒:“可他们未必真想看账。他们要制造一种清河债务风险暴露的气氛。” 齐学斌说:“那就把气氛打回事实。” 老吴低声说:“齐书记,事实跑得过谣言吗?” “跑不过。”齐学斌看着手里的舆情报告,“但事实能留下证据。谣言赢一时,证据管长远。” 苏清瑜的邮箱忽然弹出一封新邮件。 她打开后,脸色又冷了一分。 “海外合规团队发来的提醒。有人在伦敦查询我早年参与的海外基金和离岸投资记录,还通过第三方机构打听我名下关联账户。” 齐学斌看向她:“苏家?” “八成。” 老吴听得一头雾水:“那些海外通道会受影响吗?” 苏清瑜关掉邮件:“如果只是查询,不影响。如果他们动用家族关系施压托管银行,部分通道会变慢。” 老吴急道:“现在还指望这些通道救命呢!” 齐学斌看着苏清瑜:“能稳住吗?” “能。”苏清瑜说,“但要提高保密级别。今晚开始,所有海外账户操作只走b通道,国内团队暂时不接触。” 老吴忍不住问:“苏主任,您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 苏清瑜没有解释,只说:“没到用的时候。” 齐学斌接过话:“现在先等国家队。” 他没有继续追问苏清瑜的海外通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最后的底牌当成日常融资来用。国家队还没有给结论,清河的账还在被放大镜盯着,任何一笔来历不清、口径不稳的资金提前露面,都会被叶援朝扣成外资控制、地方债务转移或者私人利益输送。 苏清瑜明白他的意思。 她把那封海外合规提醒单独归档,标了最高保密级别:“不到最后一刻,不动。真要动,也必须走公开合规路径,不能给他们留下一个灰色口子。” 齐学斌点头:“清河可以缺钱,不能缺规矩。” 凌晨一点,长鹏厂区门口又来了几辆车。 这次不是供应商。 是几名银行风控人员。 保卫处拦住后,对方拿出函件,说要现场核验长鹏库存和设备抵押状态。 老李接到电话后,火冒三丈地赶到门口。 “大半夜核验抵押?你们白天干什么去了?” 带队的风控经理语气很硬:“李总,我们只是履行贷后管理职责。请你们配合。” “配合可以,明天上班时间来!” “如果你们拒绝,我们会如实记录。” 老李差点骂人。 齐学斌赶到时,双方正僵在门口。 “哪家银行?” 风控经理一见齐学斌,语气收了些:“省农商联合社。” 齐学斌接过函件看完:“你们要核验的是清河平台三千万周转款的补充抵押物,抵押物在平台仓储区,不在长鹏核心车间。你们现在要求进长鹏总装线,不符合函件范围。” 风控经理脸色一僵:“我们怀疑抵押物和长鹏设备存在混同。” “怀疑可以写报告。”齐学斌把函件递回去,“明天上午九点,带正式文件,带律师,带评估人员,到清河平台仓储区核验。今晚想进总装线,不行。” “齐书记,您这是拒绝贷后管理。” 齐学斌看着他:“我是在防止你们以贷后管理名义扰乱重大生产秩序。” 风控经理还想开口。 齐学斌声音加重:“长鹏总装线现在执行国家级试点项目的关键调试,任何无关人员不得擅自进入。你们如果坚持,我让公安部门按扰乱生产秩序处理。” 几名风控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最终上车离开。 老李看着车尾灯:“齐书记,他们这是来恶心人的吧?” “是。” “那明天还会来。” “让他们来。”齐学斌说,“只要程序干净,我们不怕。”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齐书记,您也去睡会儿吧。您要是倒了,我们这帮人真没主心骨了。” 齐学斌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厂区:“睡不着。” “那也闭眼躺一会儿。” 齐学斌笑了笑:“这句话清瑜刚跟我说过。” 老李叹了口气:“你们俩都一样,嘴上说别人,自己一个比一个能熬。” 两人正说着,远处一辆工人班车开进厂区。 车门打开,几十名夜班工人下车。 有人看到齐学斌,立刻喊:“齐书记,网上说厂里要停工,真的假的?” 齐学斌走过去:“假的。” “工资能发吗?” “能。” “车还能下线吗?” “能。” 那名工人看着他:“那我们就干。” 齐学斌点头:“辛苦你们。” 工人咧嘴一笑:“不辛苦,就是别让那帮人把咱们说成骗子,听着憋屈。” 齐学斌看着这群钻进夜色里的工人,心里很沉。 他们要的其实不多。 工资按时发,车能造出来,自己的劳动不被人说成骗局。 可就这点东西,在此刻都要拼命去守。 苏清瑜说:“我也去。” 齐学斌看她一眼:“你今晚先睡。” “睡不着。” “那就闭眼躺半小时。”齐学斌说,“明天会更难。” 窗外,清河的夜色压得很低。 省里的银行函,京城的冷眼,网上的谣言,供应商的催款,像一层层铁门,把清河围在中间。 而那扇国家队的门,还没有真正打开。 第388章 十亿的曙光 第二天上午八点,长鹏汽车厂区外站满了供应商代表。 有些人手里攥着合同。 有些人带着财务人员。 还有几个人身后跟着摄像设备,镜头盖没有打开,却明晃晃地挂在胸前。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火气一阵阵往上窜。 “齐书记,他们这是来谈钱,还是来逼宫?” 齐学斌从车上下来:“都一样。能谈,就谈。有人想逼宫,也得先进门。” 老李咬牙:“真放他们进会议室?” “放。” “那几个带摄像的呢?” “登记身份,签保密承诺,可以进。谁偷拍生产数据,直接报警。” 八点二十分,供应商说明会在长鹏厂区小礼堂开始。 齐学斌没有坐主席台。 他站在第一排座椅前,面前只放了一只话筒。 “各位,我知道大家为什么来。” 下面有人喊:“齐书记,别讲大道理,我们要钱!” “对,我们小厂撑不起你们的大项目!” “乐视那边已经坑了一批人,长鹏不能再让我们垫!” 老李脸色发青。 齐学斌抬手,等声音稍微落下,才开口:“我今天不讲空话。所有已经到期的货款,清河认。合同没到期但影响生产线的核心件,长鹏会给明确付款计划。趁乱加价,造谣停供的,也请你们想清楚,钱可以结,合作资格也会结。” 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齐书记,你这话听着硬,可我们要看到账户上有钱。” 齐学斌看向她:“你是哪家?” “恒泰热管理。” “你们有三百七十万货款,账期还有十九天。”齐学斌说,“今天你们如果按合同继续供货,长鹏未来两批热管理接口订单照常给你们。如果你们今天停供,十九天后货款照结,后续订单取消。” 女人愣了一下:“你连我们金额都记得?” “所有核心供应商金额,我都看过。” 会场安静了一点。 另一个老板站起来:“齐书记,网上说省里银行都不给你们钱,国家队那边也没批,你拿什么保证?” 齐学斌刚要回答,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震动。 他快步走到齐学斌身边,低声说:“京城来了。” 齐学斌眼神一凝:“谁?” “银监系统特派协调组的人,政策性银行银团代表,还有发改委产业司的人,三辆京牌考斯特已经进园区了。” 会场里不少人听见了。 刚才还在逼问的供应商代表,瞬间没了声音。 几分钟后,车队稳稳停在小礼堂门口。 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深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走进会场,先看了一圈供应商代表,然后看向齐学斌。 “齐书记,我是银监系统特派协调组陆正平。” 齐学斌伸手:“陆特派员,欢迎来清河。” 陆正平没有寒暄:“陈怀远同志临时赶不来,他让我带句话。清河材料复核通过第二轮,但三十亿一次性直融,暂时无法通过。” 会场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往下沉。 老吴脸色变了。 老李也差点开口。 齐学斌却很平静:“国家队能给多少?” 陆正平看着他:“十亿。” 这两个字落下,会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十亿。 比三十亿少太多。 可在清河快被逼到断气的时候,这十亿就是一口真正的氧气。 陆正平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摞文件。 “这是国家级银团专项过桥贷款协议。免抵押,但不免监管。资金直接进入长鹏汽车监管账户,只能用于供应商货款,生产设备尾款和工人工资,任何行政支出不得动用。” 政策性银行代表接着说:“利率按政策性专项最低档执行,期限十八个月,半年内完成量产评估。如果半年内无法完成量产,或者技术指标存在重大虚假,贷款将提前收回,并启动清河特区核心产业用地风险处置条款。” 老吴听得脸色一白。 “核心产业用地风险处置?” 陆正平说:“说直白一点,国家队可以救急,但不会替地方兜底。长鹏如果真是泡沫,这十亿会变成清河最痛的一刀。” 会场里更安静。 几个供应商代表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声说:“这条件也太狠了。” 齐学斌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 没有人催他。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我有三个问题。” 陆正平说:“问。” “第一,资金到账时间。” 政策性银行代表回答:“签字后半小时内进入监管账户。” “第二,监管账户支付效率。” “清河提交付款清单,长鹏负责人和监管专员双签,金额和合同匹配即可支付。” “第三,半年量产评估的技术口径。” 陆正平看向发改委产业司代表。 那人翻开文件:“以国家工信部生产资质许可要求为基础,重点核验底盘安全,电池包热管理,激光雷达系统稳定性和实际道路运行数据。宣传口径不作为评估依据,只看车和数据。” 齐学斌点头:“那我签。” 陆正平却没有立刻把笔递过来。 他看了一眼会场里的供应商代表和几部还亮着屏的手机,声音压得更严:“签约不在这里签。国家队的钱不是拿来给任何人作秀的。齐书记,苏主任,长鹏财务负责人,清河法务和财政口负责人,跟我去隔壁小会议室。供应商代表可以留下等结果,想看到账证明,看监管账户回执,不看签约表演。” 这句话把会场里刚刚浮起来的躁动压了下去。 老李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这些人真是半点把柄都不给。” 苏清瑜反而点头:“这样最好。” 十分钟后,隔壁小会议室门关上。 长条桌上只剩协议、印鉴、法人授权、监管账户资料和付款清单。政策性银行代表逐项核验,清河法务逐条确认风险处置条款,苏清瑜把第一批付款计划和工资保障表摊开,说明哪一笔钱对应哪条产线、哪份合同、哪批工人。 陆正平全程没有催。 他只问了一句话:“如果舆论继续把这十亿说成国家替地方兜底,清河怎么回应?” 齐学斌把签字笔放在协议旁边:“不宣传兜底,只公开监管账户、付款用途和生产数据。国家队给的是规则内的救急资金,不是政治护身符。” 陆正平这才点头,把签字页推到他面前:“签。” 老吴急了:“齐书记,风险处置条款要不要再谈谈?” “没得谈。”齐学斌说,“人家能在这个时候来,已经顶着压力。” 陆正平看着他:“齐书记,你要想清楚。十亿能救急,救不了全局。剩下的二十亿缺口,国家队暂时不会再给。” “我想清楚了。” “如果长鹏半年内做不出来,清河会付很重的代价。” “长鹏做得出来。” 陆正平盯着他:“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齐学斌转身指向小礼堂外的总装车间:“凭那里有人在干真活。” 陆正平沉默了两秒,点头:“好。” 签字笔落在纸面上。 齐学斌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清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知道,齐学斌签下的并非一份普通贷款。 这是把清河最核心的产业地块,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把长鹏汽车的全部信用,全都压到了一条生产线上。 陆正平把协议收回去,却没有马上让银行代表拨款。 他转头看向会场里的供应商代表:“各位也听清楚了。国家队这笔钱,不是来替长鹏无原则兜底的。你们有合法债权,可以按合同主张。可如果有人借舆论造谣,制造挤兑,扰乱国家重点产业项目,监管部门也会留记录。” 一个供应商代表小声说:“陆特派员,我们也是怕。” 陆正平点头:“怕很正常。怕就查合同,看账期,看监管账户。不要听几个匿名账号胡说八道。” 他又看向齐学斌:“齐书记,监管组今天起就驻在清河。你们每天晚上八点前提交资金使用日报,任何一笔超过五千万的支付,要提前说明生产必要性。” 老吴连忙记下。 齐学斌说:“接受。” “还有。”陆正平语气更严,“宣传上不要把十亿说成国家无条件背书。国家支持的是长鹏真实技术,不是地方政绩。这个边界,你们要守住。” “明白。” 苏清瑜接过话:“对外口径只说专项监管资金到账,不做夸张宣传。所有媒体采访统一进车间看实物,看数据。” 陆正平看了她一眼:“你就是苏清瑜?” “是。” “陈怀远同志提过你。财务材料做得很清楚,但海外产业资源和清河平台之间的边界,还要继续补。” 苏清瑜神色不变:“今晚前补齐。” 陆正平点头:“好。” 这一番话,让会场里那些还想借国家队名头继续逼款的人彻底安静下来。 国家队的钱来了。 国家队的人也来了。 谁再把长鹏往骗局上带,就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 会场后排,宏泰紧固件那个瘦高男人偷偷把手机按灭。 他原本开着录音,准备剪几段话发给临水那边。 可陆正平一句监管部门留记录,让他背后冒出冷汗。 老李一直盯着他,走过去低声说:“别藏了,刚才你手机屏幕亮着呢。想录就大大方方录,别回头又剪成齐书记承认长鹏缺钱。” 瘦高男人尴尬道:“李总,误会。” “误会就好。”老李拍拍他的肩,“长鹏以后也会记得这个误会。” 齐学斌听见了,没有阻止。 有些规矩,需要老李这种一线负责人讲出来。 几分钟后,政策性银行代表开始拨款流程。 财务总监坐在电脑前,紧张得额头全是汗。 他一遍遍刷新账户。 老吴站在他背后,手里捏着一张付款优先级清单。 清单第一栏,是影响五百辆下线的核心件。 第二栏,是二期设备授权尾款。 第三栏,是工人工资保障。 第四栏,是外围供应商安抚款。 每一栏都被齐学斌亲自划过线。 没有招待费。 没有形象工程。 没有任何地方平台周转支出。 陆正平看了一眼清单,低声对身边的政策性银行代表说:“清河这个账,至少表面上干净。” 银行代表点头:“比很多地方强。多数地方拿到钱,第一反应是先补平台窟窿,他们这里把工资和核心件放前面。” “这也是陈怀远愿意推一把的原因。” 两人的话不高,却被苏清瑜听见了。 她没有插话,只把下一版资金日报模板打开。 十亿不够。 可这十亿,至少证明清河没有被京城完全关在门外。 签完字,政策性银行代表当场拨通电话。 小礼堂里所有人都在等。 半小时后,长鹏财务总监一路跑进来,手里举着打印单。 “到账了!十亿!监管账户已经到账!” 会场炸开了。 有人站起来。 有人急着给公司打电话。 刚才逼问最凶的供应商代表,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尴尬。 齐学斌拿过付款清单,对财务总监说:“按生产线优先级支付,第一批只付卡脖子供应商。到期货款照付,没到期的按照补充协议执行。谁今天现场闹事逼款,先放到第二批。” 一个老板立刻急了:“齐书记,我们也是供应商,凭什么往后排?” 齐学斌看向他:“你们货款还有二十二天到期,今天带着摄像机来厂区门口说长鹏要倒,刚才又逼问账户有没有钱。你有合同权利,我也有供应链选择权。” 那老板脸色涨红:“可我们也是怕被拖死。” “我理解恐惧,不接受造谣。” 老板坐了回去。 陆正平站在旁边,眼里多了一点审视。 他忽然问:“齐书记,你不怕得罪供应商?” “怕。”齐学斌说,“但更怕清河没有规矩。今天谁声音大谁先拿钱,明天所有人都会学会闹。” 陆正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当天中午,十亿国家队专项贷款到账的消息,像一阵风,从长鹏厂区刮到清河,再从清河刮到金陵。 省行办公室里,刘大明看着内部金融系统里的资金变动记录,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苦药。 秘书小声说:“刘行,真到账了,政策性银行监管账户,绕过我们省行体系。” 刘大明把材料放下:“谁批的?” “国家级银团,银监系统特派协调组现场签的。” 刘大明沉默许久:“齐学斌还真把水从京城引下来了。”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大院。 叶援朝正在听秘书汇报。 “叶省长,清河那边拿到了十亿国家级专项贷款。” 叶援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十亿?” “是,钱已经到账。” “谁牵的线?” “发改委陈怀远,银监系统特派协调组陆正平带队,政策性银行签的协议。” 叶援朝端起茶杯,手停在半空。 秘书低声说:“省行那边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叶援朝把茶杯重重放下:“废物!” 秘书不敢接话。 叶援朝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忽然冷笑起来。 “十亿就想救长鹏?齐学斌真以为自己赢了?” 秘书问:“您的意思是?” “长鹏缺的是三十亿。”叶援朝转身看向窗外,“十亿只能让他多喘几天。供应商挤兑,设备尾款,产线调试,舆论危机,这些哪个不要钱?” 秘书点头:“剩下二十亿,短期内他很难找到。” “不是很难,是根本不可能。”叶援朝冷声说,“省内金融口已经封死,苏家那边也不会给他。国家队这十亿,反而把他架得更高。半年量产对赌一签,他要是失败,连清河核心地块都要赔进去。” 秘书眼睛一亮:“那我们继续推动舆论?” “继续。”叶援朝说,“把乐视的新闻往长鹏身上绑。告诉那些供应商,国家队只给了十亿,说明上面也不敢全信清河。让他们继续要全款。” “明白。” 叶援朝拿起那份临水配套区招商进度表。 “另外,临水那边再加一把火。谁从长鹏供应链退出,临水当天垫付违约损失。” 秘书低声问:“成本会很高。” “高也要烧。”叶援朝说,“十亿国家队贷款,救不了一个三十亿窟窿。我要让齐学斌拿着这十亿,亲眼看着剩下二十亿把他压死。” 清河特区,长鹏财务结算室。 十亿到账后,第一批供应商付款开始执行。 那些刚才还气势很足的供应商代表,拿到付款通知后,态度明显软了。 有人主动找老李道歉。 有人表示愿意继续供货。 也有人悄悄收起了摄像设备。 老李看着这些人,压低声音骂道:“钱没到账的时候,一个个像债主。钱到账了,又成伙伴了。” 齐学斌站在窗边,看着结算室外忙碌的财务人员:“人性很正常。清河不能靠他们讲义气,得靠合同和实力。”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十亿已经安排完了。” “还剩多少可调?” “扣掉第一批卡生产线的供应商,设备尾款和三个月工资保障,账面可调资金只剩两亿三千万。” 老李懵了:“十亿这么快就没了?” 苏清瑜说:“准确讲,还没花完,但已经锁定用途。能自由调的,只剩两亿多。” 周远航拿着新测算表进来,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齐书记,苏主任,供应商知道国家队只给十亿后,又有六家要求全款发货。叶系水军也在带节奏,说国家队只敢给十亿,证明长鹏风险极高。” 老李一拳砸在桌边:“这帮人没完了!” 陆正平还没有离开清河。 他站在结算室门口,听完这句话,忽然开口:“这就是我刚才提醒你们不要过度宣传的原因。十亿能证明国家队认可长鹏,也会被对手解读成国家队只敢试探。” 齐学斌点头:“我明白。” 陆正平看着他:“齐书记,接下来你们会更难。供应商会继续逼款,省里会继续拿风险说事,京城也会盯着这笔钱怎么花。你现在拿到的不是胜利,是一张进下一轮的门票。” 老李忍不住说:“陆特派员,就不能再多批点吗?再多十亿,咱们就能稳住了。” 陆正平摇头:“我今天能带十亿来,已经是几方争出来的结果。乐视那边传闻还在发酵,谁都不敢一次把口子开太大。” 苏清瑜问:“如果长鹏七天内拿出更完整的量产数据,国家队还有追加可能吗?” 陆正平没有把话说死:“有可能,但来不及救你们眼下的挤兑。” 齐学斌说:“那就先把眼下扛过去。” 陆正平看了他一眼:“你还有别的办法?” 齐学斌没有回答。 苏清瑜也没有说话。 陆正平看出两人的沉默,便没有追问,只留下一句:“不管你们从哪里找钱,记住,清河现在每一步都在显微镜下。” 齐学斌看着测算表。 上面最醒目的一行,是剩余刚性缺口。 二十亿。 十亿的曙光照进来了。 可清河面前的深坑,还剩下更黑的二十亿。 第389章 最后的二十亿缺口 十亿到账后的第二天,长鹏汽车厂区门口依然有人堵着。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 他们不再喊长鹏没钱。 他们换了说法。 国家队只给十亿,说明长鹏风险太大。 有人举着合同。 有人举着付款申请。 还有几个临水招商局的人混在人群里,嘴上说来了解情况,手里却把临水最新补贴政策递给供应商。 老李站在保卫室门口,脸气得发青:“齐书记,临水的人太不要脸了,昨天国家队刚到账,他们今天就来门口挖人。” 齐学斌看着监控画面:“赵德强急了。” “他急什么?” “十亿到账后,清河死不了。可他也看出来了,清河还没活透。” 苏清瑜拿着最新财务表走进来:“他说得对。我们现在最难的地方,恰恰是半死不活。” 老李听着不舒服:“苏主任,别这么说啊,好歹十亿到账了。” “十亿救了生产线七天。”苏清瑜把报表放到桌上,“但供应商恐慌没有结束,乐视传闻还在扩散,省内银行催收没有撤回,二期设备尾款也拖不住了。” 周远航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设备厂通知。 “德国那套电池包热管理检测设备,尾款两亿四千万,今天下午必须支付。对方已经收到国内舆论,要求见款发最终授权码。没有授权码,检测线跑不满负荷。” 老李瞪大眼:“昨天不是说能缓五天吗?” “对方总部法务改口了。”周远航说,“理由很简单,怕我国新造车项目大面积违约。” 苏清瑜接着说:“还有几个中小供应商,昨天刚拿到第一批付款,今天又要求后续订单全款锁货。他们怕的已经不是清河账上有没有钱,是怕行业整体崩。” 齐学斌看着窗外:“乐视的传闻又升级了?” “升级了。”苏清瑜说,“拖欠供应商,裁员,股权质押,资金链断裂,所有词都出来了。虽然贾跃亭还在喊会负责,可市场已经不信了。” 老李骂道:“他们乐视胡搞,凭什么让长鹏背锅?” 周远航苦笑:“资本市场讲情绪,不讲冤枉。” 齐学斌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数字。 十亿。 二十亿。 七天。 “十亿已经锁住前七天。剩下二十亿,决定长鹏能不能把第一批五百辆车稳稳推下线。” 老李看着那三个数字,声音低了下去:“齐书记,这二十亿从哪儿来?” 办公室里没有人马上回答。 苏清瑜说:“如果按常规渠道,来不及。” 周远航说:“如果继续拖供应商,可能会引发新一轮挤兑。” 老吴从外面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把一摞银行函件放到桌上:“也拖不了银行。省农商联合社态度很硬,三千万周转款提前收回通知已经下了。他们金额小,象征意义大。别的银行都在看。” 老李急道:“三千万也要逼?他们缺这点钱?” 老吴说:“他们缺的不是钱,是要给外面看清河信用正在崩。” 齐学斌把笔放下:“今天晚上,所有人暂停对外谈判。供应商那边照既定清单付款,银行催收由法务回复。晚上八点,我和清瑜去车间外面走走。” 老李一愣:“走走?” “透口气。” 没人再问。 他们都知道,齐学斌和苏清瑜需要单独谈。 晚上八点,长鹏总装车间外的空地上,风带着一点冷意。 厂房里机器还在响。 灯光从高窗洒出来,照在一排排半成品车架上。 齐学斌站在空地边,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很少抽。 苏清瑜没有劝他。 她站在旁边,看着远处还在排队入库的零部件车。 “你今天一下午都没说那二十亿。” 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因为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 “有。” “我也有。” 两人都没有看向对方。 厂房里传来工人喊口令的声音。 一辆星火e01缓慢驶出测试位,底盘灯亮起,工程师立刻围上去记录参数。 苏清瑜轻声说:“这些年,我们其实一直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齐学斌点头:“是。” “海外资金池原本是最后的安全垫。你说过,清河越往上走,越要有一笔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底牌。” “我也说过,这笔钱不能轻易露面。” “现在算轻易吗?” 齐学斌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不算。” 苏清瑜转头看他:“那就掀吧。” 齐学斌没有马上接话。 烟燃到一半,被他按灭在车间外的灭烟桶里。 “清瑜,这不是两千万,也不是两个亿。二十亿一旦进来,叶援朝会查,苏家会查,京城也会查。星光基金的结构再隐秘,也不可能永远没人盯。” “我知道。” “他们会问钱从哪儿来,会问谁在背后支持清河,会问我们和这笔资金的关系。” “那就让他们问。”苏清瑜说,“资金合法,路径干净,外资身份合规。只要我们不说,谁也查不到真实受益结构。” 齐学斌看着她:“你大伯已经在盯你的海外账户。” “所以不能用我个人账户。”苏清瑜打开随身电脑,“用星光基金的离岸壳,走外资战投。它早年就和清河有合作历史,名义上投资长鹏,不突兀。” 她停了一下,才把那个名字说得更清楚:“星光基金这些年只在内部文件里出现过,对外一直用海外产业合作项目的口径。清河的公开会议、供应链协议、银行材料里,都不会直接露这个名字。叶援朝之前查不到,是因为他只盯清河平台和省内银行;苏家之前也查不到,是因为他们盯的是我个人账户,不是这个早年搭好的离岸壳。” “规模太大。” “所以分两笔。”苏清瑜说,“第一笔十二亿等值外汇,明天上午到账。第二笔八亿,作为补充认购,在三天内进来。表面上是星光基金看好长鹏国家队入场后的产业价值,追加战略投资。” 齐学斌问:“代价呢?” “长鹏给星光基金可转债和少量优先股权。”苏清瑜说,“不碰控制权,不干预经营,只锁定未来收益。” “你这是把我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压进来了。” “本来就是给关键时刻用的。” 齐学斌看着她。 苏清瑜的声音很稳:“早期比特币收益,海外对冲收益,《山海异闻录》和后续ip分账,还有你那本《凡人仙路》的版权收益滚出来的部分资金,都在这个池子里。它躺在那里只是数字,砸进长鹏,才有意义。” 齐学斌低声说:“这是你的安全垫。” “也是你的。”苏清瑜说,“更是清河的。”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你没有让我一个人扛。”苏清瑜看向车间,“你把你的政治生命扛上去了,我把钱扛上去,很公平。” 齐学斌沉默了很久。 厂房里又传来一阵欢呼。 第二十七辆试装车完成了静态复核。 老李的嗓门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参数锁住了!下一台!” 苏清瑜轻声说:“你听见了吗?他们还在往前推。” 齐学斌点头。 “省里断粮,苏家封杀,乐视的灰压下来,供应商堵门,银行催收。”苏清瑜把电脑合上,“他们都想看清河停,可这条线还在转。既然他们都想看我们死,那我们就把底牌掀了。” 齐学斌终于说:“好。” 苏清瑜转身看他。 “但有一条。” “你说。” “所有资金进入监管账户,不走灰色通道,不碰地方平台暗账,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当然。” “第二,星光基金不进长鹏日常经营,不拿控制权。” “我同意。” “第三,所有供应商付款都按规则排队。即便钱够了,也不能让闹得最凶的人先拿钱。” 苏清瑜笑了:“这才像你。” 齐学斌看着车间灯光:“清河不能靠砸钱买安静。我们砸的是信心,不是纵容。” 两人回到管委会时,老吴和周远航已经等在会议室。 老吴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定了。 他没有先问钱从哪来,只问:“要我准备什么?” 齐学斌坐下:“外资战投落地需要的全部材料。长鹏董事会决议,特区备案意见,商务口资料,外汇入账说明,监管账户调整方案。” 老吴怔了一下:“真有外资?” 苏清瑜说:“星光基金追加战略投资。” 周远航差点站起来:“星光基金?就是早年参与清河生态项目的那家?” “对。” 老吴声音都低了:“金额多少?” “二十亿人民币等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吴缓缓坐下,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周远航反应更直接,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半瓶。 “二十亿,真能进来?” 苏清瑜打开电脑:“第一笔十二亿明天上午十点前进,第二笔八亿三天内进。前提是今晚把协议和监管文件全部做完。” 老吴连忙翻本子:“股权比例呢?控制权不能丢。” 齐学斌说:“不丢。可转债加少量优先股权,不参与经营控制,不干预长鹏路线。” 周远航立刻说:“这个我支持。只要不碰技术决策权,钱越快越好。” 老吴却更谨慎:“齐书记,苏主任,星光基金这么大一笔钱突然进来,叶援朝一定会拿外资控制做文章。” “所以文件要干净。”苏清瑜说,“资金用途写死,供应链稳定,产线尾款,工资保障,测试费用。所有支付走监管账户,特区不经手。” “商务口会不会卡?” “星光基金和清河早有外资合作备案,这次按追加投资走。”苏清瑜说,“外汇通道我来处理。你负责国内材料,不能有一个时间点对不上。” 老吴立刻点头:“我明白。” 周远航问:“要不要提前告诉核心供应商?” 齐学斌摇头:“不告诉。” “为什么?” “今晚消息泄出去,叶援朝和苏家会连夜拦截。”齐学斌说,“明天钱到账前,只通知他们九点半到结算中心。让事实先落地。” 老吴想了想:“那董事会决议怎么做?长鹏那边要签字。” 周远航说:“我现在去找老李和法务。谁敢把消息漏出去,我把他从技术名单里踢出去。” 齐学斌看向他:“别搞恐吓。只说保密级别最高,所有签字人留痕。” 周远航咧嘴:“明白,文明一点。” 苏清瑜已经开始敲键盘。 一封封加密邮件发往海外。 屏幕上的文件名不断跳出。 投资确认函。 资金来源合规说明。 受益结构隔离声明。 外汇入账路径图。 长鹏可转债认购协议。 老吴看着那些英文文件,忍不住说:“苏主任,您这些东西早就备好了?” 苏清瑜手没停:“真正的底牌,不能临到用时才写。”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 他终于明白,苏清瑜这几年的安静,远不止是帮清河管钱。 她一直在给最坏的那一天铺路。 凌晨一点,长鹏汽车临时董事会召开。 会议室里只有七个人。 齐学斌,苏清瑜,老吴,周远航,老李,长鹏法务负责人,财务总监。 老李听完协议摘要,半天没说话。 齐学斌问:“你有意见?” “有。” “说。” 老李抬头:“这钱进来以后,长鹏是不是就背上更大的压力了?” “是。” “国家队十亿,星光二十亿,供应商,工人,清河,全都看着我们。车要是出一点问题,咱们谁都没脸活。” “所以你想说什么?” 老李重重拍了拍桌子:“我想说,明天钱一到账,谁也别来催我搞什么漂亮下线仪式。我要把所有钱都砸在质量上。五百辆就是五百辆,一辆都不能凑数。” 齐学斌看着他:“准了。” 老李松了口气:“那我没意见。” 周远航也开口:“我补一条。供应商恢复供货后,不能让他们把次品混进来。恐慌过后,有些人会赶工,有些人会偷懒。质量抽检要翻倍。” “准。” 老吴说:“财务这边我要求每晚十点对账。国家队十亿和星光二十亿分账管理,不能混。” “准。” 苏清瑜又说:“星光基金不接受任何地方干部打招呼,不接受任何非经营性支出,不接受临时拆借。谁开口,我直接拒绝。” 齐学斌点头:“写进会议纪要。” 法务负责人抬头:“齐书记,这份纪要以后可能会被查。” “就是要给他们查。”齐学斌说,“清河拿钱救命,但不乱花命钱。” 凌晨两点半,所有文件签完。 财务总监把封签贴上时,手还在抖。 “齐书记,我干财务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夜间协议。” 苏清瑜说:“明天你会见更大的到账单。” 财务总监苦笑:“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齐学斌站起身:“都别睡了。老吴盯备案,苏主任盯海外通道,周远航和老李回厂区稳生产。我去结算中心。” 老吴愣道:“您去结算中心干什么?” “坐着等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清河已经没有后退的路。 二十亿如果进不来,明天的供应商说明会就会变成一场彻底失控的逼宫。 苏清瑜低头拨出加密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换成流利的英文,语速很快,却没有半点犹豫。 “启动星光基金b通道,清河长鹏项目,二十亿人民币等值资金,分两笔进入,第一笔明天上午十点前到账。” 电话那头好像问了什么。 苏清瑜看了齐学斌一眼。 “是的,全部启动。” 齐学斌听到这句话,胸口像被重重压了一下。 全部启动。 这四个字意味着他们这些年攒下的隐秘金库,将不再躲在暗处。 电话挂断。 苏清瑜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续团队今晚会准备文件,外资战投协议需要你签字。” 齐学斌说:“现在就回管委会。” “不再走走?” “不走了。”齐学斌看向车间,“钱找到了,接下来该收拾人心。” 两人刚要离开,周远航从车间门口跑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的舆情快报。 “齐书记,苏主任,又出事了。” 齐学斌接过快报。 上面是一篇刚发布十分钟的文章。 国家队只批十亿,长鹏三十亿缺口仍无解,供应商挤兑或在明日爆发。 文章还有一句写得很刺眼。 齐学斌的清河神话,或许已经进入倒计时。 周远航骂道:“他们连我们内部缺口数字都知道。” 苏清瑜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周远航愣住:“苏主任,您笑什么?” “笑他们消息太慢。” “什么意思?” 苏清瑜看向齐学斌:“明天上午十点,他们会知道,倒计时结束的是谁。” 齐学斌把快报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周远航,通知老李和财务,明天上午九点半,所有核心供应商到结算中心开会。” 周远航一愣:“还有钱?” 齐学斌看着他:“有。” “多少?” “二十亿。” 周远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远处厂房里的机器声还在轰鸣。 清河还有的底牌,已经从深水里浮了上来。 第390章 星光基金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清河特区结算中心外挤满了人。 供应商代表来了。 银行的人来了。 临水招商局的人也来了。 他们都听说齐学斌要开会。 可没人知道,今天这场会到底要谈什么。 有人低声议论:“昨天不是刚拿到十亿吗,怎么今天又把大家叫来?” “十亿哪够啊,光我们这几家尾款加起来就好几个亿。” “听说长鹏还有二十亿缺口。” “那今天就是最后谈判了?” 结算中心大门打开。 老吴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单。 “恒泰热管理,安华线束,江南密封件,鼎力高压接口,星辉电子,按顺序进场。” 有人喊:“吴局,我们也要进去!” 老吴看了对方一眼:“你们昨天在厂门口直播说长鹏要倒,今天先在外面等通知。” 那人脸上挂不住:“吴局,做生意归做生意,你们不能记仇啊。” 老吴冷笑:“我们不记仇,我们记合同。” 会场里,齐学斌已经到了。 苏清瑜坐在他右侧,面前放着一份外资战投协议。 长鹏财务总监坐在电脑前,手指一直悬在键盘上。 周远航和老李站在后排。 老李压低声音:“齐书记,真能到账?” 齐学斌看向苏清瑜。 苏清瑜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前。” 老李搓了搓手:“我这心跳得比做碰撞测试还快。” 九点四十五,第一批供应商代表进场。 恒泰热管理的女老板坐下后,开门见山:“齐书记,我们今天来,不想吵,也不想闹。我们只问一句,后续货款怎么保障?” 齐学斌说:“按合同,按生产优先级,按供应链稳定贡献。” 安华线束老板问:“那全款发货呢?” “愿意按原账期继续合作的,保持长期订单。必须全款发货的,今天可以结清,后续退出核心供应链。” 有人立刻不满:“齐书记,你这不是逼我们站队吗?” 齐学斌看着他:“是。” 会场一静。 那人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直接。 齐学斌继续说:“长鹏现在处在量产前最难的时候。愿意一起扛的,以后一起吃肉。只想在最危险的时候抽梯子的,我们结清账,不欠你们一分钱,也不再合作。” 恒泰女老板问:“如果我们继续供,你怎么保证付款?” 苏清瑜打开文件:“十点以后,你们会看到保证。” 外面忽然有人吵起来。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我们也是供应商!” “长鹏欠钱还摆架子?” 老李脸色一沉:“又是那几个直播的。” 齐学斌说:“让他们进来。” 老吴愣住:“齐书记?” “让他们坐最后一排。” 很快,几个昨天闹得最凶的供应商代表被带进来。 其中一个瘦高男人刚坐下就开口:“齐书记,大家都知道你们还差二十亿。国家队只给了十亿,说明风险已经很大。你今天要是还拿长期合作说事,恐怕没人敢信。” 齐学斌看着他:“你是哪家?” “宏泰紧固件。” “你们的货款还有三十一天到期,昨天在厂门口说长鹏本周必倒,今天又要求全款预付三个月订单,对吗?” 瘦高男人脸色一僵:“我们也是防风险。” 齐学斌点头:“可以。今天给你们两个选择。继续合作,按合同走。退出合作,三十一天后结清到期款,后续订单取消。” 瘦高男人冷笑:“没有全款,谁敢给你供货?” 会场里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财务总监面前的电脑响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到了!” 老李急道:“什么到了?” 财务总监声音发颤:“第一笔星光基金外资战投,十二亿人民币等值资金,已经进入长鹏监管账户!” 会场像被按下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几秒后,安华线束老板猛地站起来:“多少?” “十二亿。” 财务总监把银行回单投到大屏幕上。 收款方,长鹏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 付款方,星光基金境外投资主体。 金额,十二亿人民币等值外汇。 用途,战略投资款。 会场一下炸了。 “星光基金?” “这是什么资本?” “不是说只剩十亿国家队贷款吗?” “这钱从哪儿来的?” 苏清瑜拿起话筒:“星光基金是长鹏汽车新引入的外资战略投资人,第一笔十二亿已经到账,第二笔八亿将在三天内完成交割,资金用途接受监管,专门用于量产供应链稳定和产线尾款支付。” 瘦高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看着大屏幕上的到账回单,嘴唇动了几下,没能说出话。 齐学斌看向众人:“加上国家队十亿专项贷款,长鹏现在有二十二亿可核验资金安排。三天内,第二笔八亿进入。到那时,供应商货款、设备尾款、工资保障和测试费用,会形成完整的三十亿级监管资金闭环。” 他没有把话说成所有钱都闲置在账面上。 国家队那十亿已经有明确用途,第一批星光十二亿也会按清单进入供应链和设备尾款。真正能让供应商安心的,不是余额表上堆出一个吓人的数字,而是每一笔钱都有来源、有用途、有监管、有付款顺序。齐学斌要给他们看的,是长鹏不会赖账的规则,不是让所有人冲上来分肉的金库。 恒泰女老板站起来:“齐书记,我们继续按原合同供货。” 安华线束老板也立刻说:“我们也是。” 江南密封件负责人更直接:“账期照旧,前面提出全款,是我们压力太大。齐书记,您别介意。” 老李在后排哼了一声:“现在不怕了?” 齐学斌没有趁机讽刺。 他只是把付款清单推给财务:“按规则办。核心供应商按照既定计划支付。愿意继续合作的,补充长期协议。要求全款退出的,现在也可以登记。” 瘦高男人急了:“齐书记,我们宏泰也愿意继续合作。” 齐学斌看向他:“你昨天的直播还在网上。” “我可以删。” “删不掉已经造成的影响。”齐学斌说,“宏泰的到期款会照付,后续订单取消。” 瘦高男人脸色难看:“齐书记,没必要这么绝吧?” “长鹏困难时,你有权选择保护自己。长鹏缓过来,也有权选择伙伴。”齐学斌说,“我们不拖欠,也不报复,只是不再合作。” 这句话落下,会场里很多人都坐直了。 他们终于明白,清河今天不是只来付钱。 清河是来重排供应链座次。 苏清瑜继续说道:“所有愿意继续合作的供应商,今天下午签补充协议。星光基金和国家队监管账户会同步出具付款保障函。未来六个月,长鹏核心供应链付款优先级公开透明,谁供得稳,谁拿订单。” 恒泰女老板立刻说:“我们签。” “我们也签。” “星辉电子继续供货,临水那边的合同我们不签了。” 这句话一出,会场角落里几个临水招商局的人脸色当场变了。 他们想悄悄离开,却被老吴叫住。 “几位别急着走。既然来了,就把临水给清河供应商发的补贴承诺材料留下。省审计厅后面要查财政补贴台账,大家都配合一下。” 那几个人脸色更难看,却不敢当场闹。 上午十一点,结算中心外的供应商开始陆续签补充协议。 消息也像炸雷一样传了出去。 国家队十亿。 星光基金二十亿。 长鹏即将形成三十亿级资金保障闭环。 早上还在网上刷汉东乐视的账号,突然集体沉默了一阵。 随后,又开始换话术。 神秘外资星光基金入场,长鹏背后究竟是谁。 清河特区是否引入境外资本控制国家新能源项目。 苏清瑜看着新冒出来的文章,冷笑一声:“他们反应真快。” 齐学斌说:“说明他们怕了。” “叶援朝肯定会查星光基金。” “让他查。” “苏家也会查。”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怕吗?” 苏清瑜摇头:“不怕,就是烦。” 老李从外面冲进来,满脸兴奋:“齐书记,苏主任,刚刚有三家昨天闹着全款的供应商,主动来道歉,说愿意降价续约!” 周远航跟在后面:“我建议不全收。关键技术能替代的,趁这次换掉一批。” 齐学斌点头:“你来定技术名单,老李定生产名单,苏主任定信用名单。” 老李咧嘴:“这下腰杆硬了。” “硬归硬,别飘。”齐学斌说,“三十亿是救命钱,不是庆功钱。从今天开始,每一笔支出都要能经得起审计。” 老李立刻收住笑:“明白。” 同一时间,金陵省委大院。 叶援朝看着秘书送来的材料,久久没有说话。 材料上,星光基金四个字被红笔圈了三遍。 “二十亿?” 秘书低声说:“第一笔十二亿已经到账,第二笔八亿三天内到。名义上是外资战投,路径合规,走的是商务和外汇备案绿色通道。” 叶援朝脸色阴沉:“谁批的绿色通道?” “前期星光基金和清河特区有外资合作记录,这次属于追加投资,手续上卡不住。” “查它。” “已经让人查了。”秘书说,“但星光基金背后是离岸结构,层级很深,短时间查不到真实受益人。” 叶援朝一把将材料拍在桌上:“一个地方泥腿子,背后怎么会突然冒出二十亿外资?” 秘书不敢回答。 叶援朝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梁雨薇那边有没有消息?” “还没回。” “让她查。她在海外资本圈有人。我要知道星光基金到底是谁的钱!” 秘书点头:“明白。” 叶援朝盯着材料,眼底像压着火。 他原本已经把清河逼到了死角。 省内银行断贷。 临水挖墙脚。 苏家冷眼旁观。 乐视传闻搅动全网。 可齐学斌先从国家队撕下十亿,又从一个神秘外资基金里掏出二十亿。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判。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这笔钱背后的主人是谁。 京城,苏家老宅。 苏志国也拿到了同样的材料。 他站在苏定国面前,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 “父亲,清河的资金危机解了。” 苏定国正在写字,手没有停:“国家队批了?” “只批了十亿。” “剩下的呢?” “一个叫星光基金的离岸外资,打了二十亿。” 苏定国的笔停住。 他抬起头:“二十亿?” “是。”苏志国把材料递过去,“第一笔十二亿已经到账,第二笔八亿三天内交割。路径合规,速度很快,背后结构很深。” 苏定国接过材料,翻了几页。 院子里很安静。 苏浩站在一旁,脸色比谁都难看。 他昨天还在清河说,没有苏家,齐学斌会被三十亿逼死。 今天,齐学斌就用一笔神秘外资,把他的脸打得生疼。 苏志国说:“我们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苏定国问:“清瑜有没有动静?” “她一直在清河,没有回京。” “那就有意思了。” 苏浩忍不住说:“爷爷,会不会是沈家?” 苏志国摇头:“沈家如果出手,不会走这种离岸结构。更像海外资本。” 苏定国把材料放下,沉默了许久。 “我们都看轻他了。” 苏浩不服:“也许只是他运气好,正好有外资看上长鹏。” 苏定国看向他:“你真这么想?” 苏浩不说话了。 苏定国道:“一个人在绝境里拒绝三十亿施舍,转头又能搭起三十亿级资金闭环盘活局面,这不是运气。” 苏志国低声问:“父亲,要继续压清瑜吗?” 苏定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先停。” 苏浩急道:“爷爷,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苏定国看着那份材料,“但现在再压,只会显得苏家输不起。” 苏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苏定国又说:“查星光基金,但不要惊动清瑜。我要知道,这笔钱到底是谁在背后兜底。” 清河特区结算中心。 下午四点整,第一批付款全部完成。 供应商堵门的队伍散了。 长鹏厂区门口重新恢复秩序。 几辆满载零部件的卡车驶入厂区,司机探出头冲保安喊:“长鹏的货,急件!” 保安笑着开闸。 车间里,老李站在平台上大吼:“钱到了,料也到了,谁再说长鹏要倒,直接让他来车间看!” 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阵欢呼传到厂区外,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供应商代表停下脚步。 有人低声说:“早知道星光基金会进来,昨天就不该闹。” 另一个人叹气:“谁能想到清河还有这种底牌?国家队十亿,外资二十亿,这比省里很多上市公司都硬。” 宏泰紧固件的瘦高男人站在旁边,脸色最难看。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 临水招商局的人催他过去签约。 公司财务催他问清长鹏还给不给后续订单。 几个同行也在打听,宏泰是不是被踢出了核心名单。 他看着长鹏厂区门口进出的货车,终于意识到自己赌错了。 这时,老吴从结算中心出来。 瘦高男人立刻迎上去:“吴局,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昨天直播的事,是下面人不懂事。” 老吴看着他:“你是董事长,直播时你就在旁边。” “我也是被逼急了。” “都急。”老吴说,“恒泰也急,安华也急,人家没有造谣长鹏要倒。” 瘦高男人脸上火辣辣的:“那货款呢?” “按合同,到期付。清河不会赖你一分钱。” “后续订单呢?” “取消。” 瘦高男人还想再说,老吴已经转身离开。 旁边几个供应商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清楚。 长鹏今天补上的不只是钱。 还有规矩。 谁在危急时守合同,谁就进核心圈。 谁在危急时递刀子,钱可以拿,门也会关。 齐学斌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一箱箱零部件被送进总装线。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三十亿,暂时够了。” “暂时。” “接下来就是量产。” “还有舆论。”齐学斌看向远处,“他们会从钱的问题,转向外资控制和安全审查。” “我知道。” “星光基金这张牌掀了,后面藏不回去。” 苏清瑜说:“不藏了。长鹏只要把车造出来,所有问题都会变成别人的问题。” 齐学斌笑了一下:“说得对。” 就在这时,周远航拿着一份新的内参跑上楼。 “齐书记,苏主任,乐视那边又有新消息。” 齐学斌接过来。 上面写着,乐视资金链危机持续扩大,多地供应商准备联合追债,监管层或将对地方新能源项目展开全面清查。 周远航的兴奋劲一下淡了:“钱的问题解决了,政策风暴要来了。” 齐学斌把内参合上。 车间里的欢呼还没散。 可更大的寒潮,已经在路上。 他看着一辆正在下线的星火e01,声音沉稳:“那就让他们查。清河账上有钱,车间有车,路上有数据。我们不怕查。” 苏清瑜看着他:“怕的是他们不按查的规矩来。” 齐学斌转头看向窗外。 省城方向,天色阴沉。 “那就准备硬碰硬。” 话音刚落,办公室电话响了。 老吴接完电话,脸色骤变。 “齐书记,省委办公厅通知,明天上午召开新能源风险防范专题会,叶援朝亲自提议,要对全省新能源项目展开专项清查。” 老李刚刚扬起的笑容一下收住。 “钱刚到账,他们就开会?” 老吴点头:“通知里点了乐视资金链风险,还点了地方新能源项目无序扩张,虽然没写长鹏的名字,可谁都知道冲着咱们来。” 周远航把手里的内参攥紧:“这就是换战场。钱打不死我们,就拿行政清查压我们。” 苏清瑜看向齐学斌:“叶援朝会把星光基金也扯进去,说清河引入不明外资。” “让他说。”齐学斌拿起电话通知秘书,“今晚把国家队监管协议,星光基金战投协议,长鹏生产资质,所有资金用途清单,全部复印三套。” 秘书在电话那头问:“齐书记,今晚就要?” “今晚。” 齐学斌挂断电话,又看向老吴:“你带财政局和审计口的人,把国家队十亿专项贷款、星光二十亿战投资金的分账表做出来。明天省委会如果有人问,清河现场拿表。” 老吴立刻说:“我去办。” “周远航,老李,你们回车间。今晚开始,生产节奏不能因为钱到账乱起来。” 老李点头:“谁敢飘,我收拾谁。” 齐学斌又看向苏清瑜:“清瑜,你把星光基金合规材料再过一遍。叶援朝查不穿,不代表不会乱扣帽子。” 苏清瑜说:“我明白。” 车间里,一辆星火e01缓缓驶下检测位。 工人们刚刚因为资金到账而热起来的情绪,又被这通电话压住了一些。 齐学斌走到栏杆边,声音不高,却让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 “钱到,只代表我们有资格继续打。真正能让长鹏活下去的,还是这条线上的车。” 老李抬头看他:“齐书记,您放心,车间不掉链子。” 齐学斌点头:“那就干。” 齐学斌并不意外。钱刚到,刀也到了。 第391章 下周回国 第391章下周回国 第二天清晨,清河特区管委会的舆情值班室就没安静过。 墙上的大屏一条接一条刷新。 乐视资金链危机继续扩大。 贾跃亭式的“下周回国”回应,被财经圈账号反复截图,已经从资本故事变成了全网嘲讽的表情包。 多地供应商追债,员工离职潮扩大,生态化反沦为全网笑柄。 这不是隔了几个月后的新风暴。 昨晚星光基金第一笔资金到账,省委办公厅电话随即打来,通知今天上午召开新能源风险防范专题会。清河连一夜喘息都没有,钱刚进监管账户,刀就已经从省城方向递了过来。 老吴站在大屏前,脸色比外面的天还沉:“齐书记,这事比前几天的圈内传闻凶多了。现在网上只要带新能源三个字,底下全是骂骗子的。” 周远航把一摞撤稿函放到桌上:“更凶的在这里。我们之前约好的三家全国性媒体,今天上午全部撤了量产预热稿。还有两家说,近期不碰新造车题材。” 老李急了:“他们凭什么撤?我们又不是乐视!车间里车都快下线了,他们自己来拍过。” 周远航苦笑:“他们说看过也没用。现在谁替新造车说话,谁就会被骂成收钱洗地。” 老李气得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叫什么事啊?骗子跑路,真干活的挨骂。” 齐学斌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大屏上的新闻标题。 下周回国这四个字,被无数账号截出来做成表情图。 曾经被资本捧到天上的生态化反,变成了全民嘲笑的梗。 可笑声背后,真正炸开的不是一个公司。 是整个社会对新能源造车的信任。 苏清瑜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文件:“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的风险提示口径,省里已经转成内部通知下来了。” 老吴连忙接过去,只看了前几行,声音就低了下去:“关于清查地方违规新能源项目的通知。” 周远航一把拿过来:“违规项目清查,地方财政补贴复核,整车资质重新排查,暂停新增地方配套扶持备案。好家伙,这是直接踩刹车。” 老李愣住:“暂停备案?那我们后面的扶持政策怎么办?” 苏清瑜说:“已经通过的,不会立刻作废。可所有支付和新增事项都要被重新看一遍。” 老吴看向齐学斌:“齐书记,咱们刚搭起三十亿级监管资金闭环,供应商才稳住,这个通知一下来,外面又要乱。” 齐学斌问:“媒体撤稿都怎么说?” 周远航翻开第一份函:“全国财经周刊说,当前行业风险极高,暂缓刊发长鹏量产报道。” “第二家呢?” “汽车观察网说,乐视事件后舆论环境复杂,为避免误导投资者和消费者,取消专题。” “第三家。” 周远航把纸往桌上一放:“第三家更直接。编辑给我打电话,说长鹏再真实也顶不住大风向,他不想把记者推到火坑里。” 老李骂道:“他们怕挨骂,我们就不怕?” 齐学斌看向他:“我们当然怕。” 老李一怔。 齐学斌说:“怕也得干。媒体可以撤,资本可以躲,清河躲不了。长鹏这条线停一天,几千个人饭碗就晃一天。” 苏清瑜把另一份舆情简报放到他面前:“水军已经换了话术。前两天他们说长鹏没钱,现在开始说有钱也没用,说政策一收紧,地方造车都要被清算。” 老吴低声说:“叶援朝的动作会很快。” 齐学斌点头:“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宣传口负责人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额头上都是汗:“齐书记,刚才省台经济频道打电话,原定明天来拍长鹏量产冲刺的计划取消。” “理由。” “说省里宣传口临时提醒,近期涉及新能源整车的正面报道要慎重。” 老吴的脸色一变:“省里宣传口?这不是普通撤稿了。” 宣传口负责人又说:“还有一件事。几个原本准备发长鹏正面视频的汽车博主,也都停了。他们私下说,有人提醒他们别给地方新能源站台。” 周远航气笑了:“站台?我们给他们看的测试数据,车架号,工厂流水线,在他们眼里全成站台了?” 苏清瑜问:“我们自己的账号怎么样?” 宣传口负责人说:“评论区炸了。我们发车间视频,底下有人刷,乐视也有发布会。我们发测试数据,底下有人刷,ppt公司都会做表。我们发供应商签约,底下又有人刷,欠钱企业最爱开会。” 老李忍不住说:“这帮人是闭着眼骂吧?” 齐学斌说:“他们不需要看见。” 屋里静了下来。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都压了一下。 乐视暴雷之后,市场已经不想分辨谁是真干,谁是假造。 只要站在新能源造车这条线上,就先挨一顿骂。 周远航把通知摊开:“齐书记,这个清查通知影响不只舆论。电池包供应商刚才给我发消息,他们总部要求重新评估所有新能源整车客户的账期。我们虽然有监管账户,可他们还想再看政策风险。” 苏清瑜接着说:“两家保险公司也退了。一家是产品责任险,一家是首批试运行车辆的综合保障。他们说乐视事件后,总部统一收紧。” 老李瞪眼:“保险都退?车还没正式卖,他们退什么?” “退的是信心。”齐学斌说。 老吴低声问:“那怎么办?总不能等这股风过去吧。” 齐学斌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词。 账户。 车间。 道路。 “从今天起,清河所有对外回应,只围绕这三件事。” 宣传口负责人赶紧记。 齐学斌说:“第一,国家队十亿和星光二十亿的监管分账每日公布用途,涉及商业机密的隐去合同编号,但支出方向必须清楚。” 老吴迟疑:“每天公布?会不会把底牌亮太多?” “这个时候藏着更危险。”齐学斌说,“乐视最让人害怕的,就是看不见钱去哪儿了。我们让外面看见,钱进了哪条线,付给哪类供应商,保了多少工资。” 苏清瑜点头:“我来做模板,保留审计口径,不泄露单个企业商业报价。” “第二,车间每天两次固定时段开放拍摄,由保密员陪同,非涉密区域可以拍。” 老李立刻说:“我安排。谁想看,让他看工人怎么干活。” “第三,试装车道路数据每天上报监管组,能公开的同步公开。不要夸张,不要喊口号,只发事实。” 周远航说:“我把测试团队拆成两组,一组跑数据,一组做对外解释。可是齐书记,光靠事实不一定压得住骂声。” 齐学斌把笔放下:“压不住就不压。我们的目标不是让所有人闭嘴。愿意看事实的人,要有地方看。” 宣传口负责人小声问:“标题怎么写?”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不要写热血口号,也不要写反击乐视。就写长鹏监管账户今日支付清单,长鹏总装线今日进度,星火e01今日道路测试数据。” 老李听得有点别扭:“这也太素了吧。” 苏清瑜说:“越素越可信。” 周远航点头:“对。现在大家怕的就是花活。” 秘书推门进来:“齐书记,江南出租车集团刚发函,原定三百辆试运营意向暂缓。他们说主管部门要求重新评估新能源车辆采购风险。” 老李一听就急:“出租车集团那三百辆是我们首批路测场景,怎么也撤?” 周远航拿过函件看了一眼:“对方没说撤,只说暂缓。他们怕背锅。” “背什么锅?” “万一长鹏被查,他们采购长鹏车,就会被说成配合地方政绩。” 老吴沉着脸:“现在连买车都成风险了。” 电话又响。 宣传口负责人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尴尬:“齐书记,是车友社区那边。他们原来答应开放星火e01专区,现在说要先等政策落地。” 老李骂道:“专区也能等政策?” 苏清瑜说:“他们怕用户投诉,也怕被广告监管盯上。” 周远航坐不住了:“齐书记,再这样下去,车造出来也没人敢公开试。” 齐学斌看着那几份函件:“那就先不要大规模公开试。” 周远航愣住:“不试怎么破局?” “找最不怕骂的人试。” 老李问:“谁不怕?” 齐学斌说:“出租车司机,城际专线司机,矿区通勤司机。真正靠车吃饭的人,不看发布会,不看财经号。他们只看一公里电耗多少,底盘扛不扛造,坏了修起来贵不贵。” 周远航慢慢点头:“这条路更苦,但更真。” 苏清瑜说:“这会影响宣传节奏。原来我们准备走全国媒体首发,现在可能要从底层市场一点点拱。” “那就一点点拱。”齐学斌说,“泡沫从天上炸了,清河就从泥地里往外爬。” 老吴低声说:“这话要是让媒体听见,又会写得很难听。” “所以不说给媒体听。”齐学斌说,“说给自己人听。” 办公室里刚安静一点,苏清瑜的电脑又弹出一封邮件。 她扫了一眼:“保险经纪那边给了替代方案。保费上浮百分之三十五,首批车辆试运行责任险只保指定路线,不保用户自发改装。” 老李瞪大眼:“百分之三十五?抢钱啊。” “行业恐慌时,风险都会变贵。”苏清瑜说。 齐学斌问:“能不能接受?” 苏清瑜说:“钱上能接受,条件上要谈。指定路线太窄,后面无法形成真实道路数据。” 周远航立刻说:“我去谈技术边界。高速,城区,郊区,泥路,至少四类路况都要进保险范围。不然数据没意义。” 老吴看着手里的文件,苦笑:“以前缺钱,现在钱到了,发现每一道门都变窄了。” 齐学斌说:“行业塌信任时就是这样。钱能买材料,买不了别人相信。” 苏清瑜合上电脑:“那就用十五天,把相信重新焊出来。” 这时,齐学斌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陈怀远。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停住了。 齐学斌接通:“陈司长。” 陈怀远的声音透着疲惫:“学斌,通知你应该看到了。部里现在压力很大,乐视这次把上面也架住了。以后所有地方新能源项目,都会先按风险项目看。” 齐学斌说:“我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活下来是另一回事。”陈怀远说,“国家队那十亿不会撤,但后续追加短期内别想。你们要靠自己把第一批车做出来。” “正在做。” 陈怀远停了一下:“还有,别在公开场合拿国家队给自己背书。现在舆论很敏感,你越说上面支持,越容易被人反咬成政策护短。” “我们只发账户和数据。” “对。”陈怀远说,“把车开到路上,把数据跑出来。行业现在不缺口号,缺能跑的东西。” 陈怀远又压低了些:“省委那边的会,我也听到一点风声。叶援朝会拿外资安全和地方债务说事。你们的星光基金资料,一定要经得起看。” 齐学斌看向苏清瑜:“已经在补。” “那就好。”陈怀远说,“这段时间我能做的不多。你记住一句话,只要长鹏的车是真的,数据是真的,账是真的,就别怕查。怕的是被人逼得自己乱。” 齐学斌说:“清河不乱。” 电话挂断。 老吴长出一口气:“陈司长这话,算是提醒,也是托底。” 苏清瑜说:“他托的是规则,不是结果。” 周远航站起来:“那就别等媒体了。我今晚把首批底层路测方案改出来。出租车,城际专线,矿区通勤,三条线先找愿意吃螃蟹的人。” 老李说:“我认识几个跑城际黑车的老师傅。他们嘴毒,但车好不好,他们最懂。” 齐学斌点头:“找他们。别给红包,别安排话术。车交出去,让他们骂,让他们挑。” 老李咧嘴:“那他们能把车骂成筛子。” “骂出来的问题,比发布会上藏起来的问题值钱。” 会议刚要散,外面又有人敲门。 值班秘书快步进来:“齐书记,长鹏一号门来了几十名工人家属,说网上都在传长鹏会被清查停工,他们想问工资和社保怎么办。” 老李脸色当场变了:“谁把家属喊来的?” 秘书说:“群里有人转了几篇文章,说政策一收紧,地方新能源项目要全停。有人还说清河财政会先保干部工资,不保工人。” 老吴骂了一句:“这话太缺德了。” 齐学斌拿起外套:“去厂区。” 苏清瑜跟上:“我也去。” 周远航说:“我先通知老李的班组长,让他们稳住车间。” 半小时后,长鹏一号门外。 几十名工人家属挤在门口。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手里拿着工资条。 也有人被几篇网文吓得脸色灰暗。 齐学斌下车后,没有让保卫处清场。 他直接站到门岗旁边的台阶上。 “大家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问。” 一个中年妇女挤到前面:“齐书记,我家男人在电池包线,网上说厂子要封,工资还发不发?” 齐学斌说:“发。工资保障账户已经锁定三个月资金,今天下午公布。” 另一个老人问:“社保呢?我儿子刚进厂,社保会不会断?” 苏清瑜回答:“不断。社保缴纳清单也会给工会代表看。” 有人喊:“政策都说要清查了,长鹏会不会停工?” 齐学斌看着那人:“清查不等于停工。查账,查资质,查补贴,我们欢迎。谁要把清查变成停工,清河不同意。” 一个年轻女人红着眼:“可网上都说新能源是骗局。” 老李从厂区里赶出来,听到这句,嗓门一下起来:“谁说的?你让他进车间看!我带他从第一道工位看到最后一道工位!”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李总,我知道你们在干活,可我们怕啊。” 老李一下没话了。 齐学斌接过话:“怕正常。今天我来,就是把话说清楚。长鹏账上有监管资金,车间在生产,工资有保障。你们如果不放心,工会可以每天派家属代表进厂看一圈。” 家属们互相看了看。 这句话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有人问:“真能进?” “能。”齐学斌说,“但要遵守保密规定,不拍涉密工艺。” 苏清瑜补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第一批家属代表进厂。名单由工会自己定。” 人群里的躁动慢慢降了下去。 有个抱孩子的女人低声说:“齐书记,我们也不想闹。就是看新闻看怕了。” 齐学斌点头:“我知道。长鹏不能靠大家忍着恐惧干活,长鹏要让大家看得见。” 老吴站在旁边,听得眼眶有些热,却没有插话。 就在这时,周远航从厂区里跑出来。 他手里拿着新的传真:“齐书记,省工信厅刚发通知,要求长鹏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全部生产资质,补贴申报,供应商付款和外资战投资料。” 老李冷笑:“终于来了。” 齐学斌接过传真。 传真最后一行写着,省委新能源风险防范专题会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召开,各相关部门参会。 老吴看了一眼,声音压低:“没有通知清河列席。” 苏清瑜指着附件第三页:“但重点核查项目名单里,有长鹏。” 家属们已经开始散去。 厂区门口的风却更冷了。 齐学斌把传真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他们不让我们上会,却把我们放到靶子上了。” 老李问:“那怎么办?” 齐学斌看向省城方向:“让他们先开。明天会上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他们以后要负责的证据。” 第392章 欲加之罪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清河特区管委会会议室里摆满了资料箱。 箱子上贴着标签。 国家队监管协议。 星光基金战投资料。 长鹏生产资质。 供应商付款清单。 道路测试数据。 老吴弯着腰核对目录,嘴里一直念:“三套纸质,两套电子,一套密封备份。齐书记,能带的都带了,可省委那边没让咱们列席啊。” 齐学斌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正在装车的工作人员:“他们不让清河上桌,清河也不能空着手等判。” 苏清瑜把最后一份星光基金合规说明放进文件袋:“外资结构已经按监管要求做了脱敏。真实受益结构不公开,但资金来源,入账路径,投资用途,全部能对应上。” 老吴还是不踏实:“叶援朝要是直接在会上给长鹏定性,咱们这些材料递不上去也没用。” 齐学斌说:“沙书记会看。” “沙书记这次也难。”周远航坐在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乐视这一下炸得太大,国家部委文件又在头上。谁现在站出来替地方造车说话,都容易被扣帽子。” 老李从厂区赶过来,身上的工装还带着油味:“车间那边我安排好了。家属代表九点进厂看线,工人情绪稳了一点。可省委要是真发文建议停工,谁都稳不住。” “不会那么简单。”齐学斌转过身,“他们会用建议两个字。” 老李没听明白:“建议?” 苏清瑜接过话:“建议暂停量产冲刺,建议全面核查风险,建议供应商审慎合作。文件不一定强制,可下面的人会按强制执行。” 老吴脸色难看:“最恶心的就是这个。出了事他们说只是建议,执行层面却没人敢不听。” 电话响起。 秘书接完后,立刻看向齐学斌:“齐书记,省委办公厅朋友传来消息,专题会已经开始。”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同一时间,金陵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这场会名义上是省委新能源风险防范专题会,实际按扩大会议规格召开。省直相关部门到了,萧江、清河周边几个牵涉新能源产业布局的地市主要负责人也被通知列席。陆正阳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只放着一份薄薄的会议材料,却一直没有翻开。 叶援朝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 材料封面上写着,关于汉东省新能源项目风险防范的汇报。 沙家康坐在主位,翻看国家部委下发的通知,脸上看不出情绪。 主持人刚说完议题,叶援朝就开了口。 “同志们,乐视的教训已经摆在全国面前。几百亿资金黑洞,供应商血本无归,员工讨薪,地方政府背锅。我们汉东不能等到同样的火烧起来,才想起补救。” 省工信厅负责人点头:“叶省长说得对。国家通知要求很明确,地方新能源项目必须全面核查,尤其是补贴依赖高,量产不明确,融资结构复杂的项目。” 沙家康问:“具体指哪些项目?” 叶援朝把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间:“清河长鹏汽车,必须列第一位。”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叶援朝继续说:“长鹏汽车占用了清河特区最核心的产业资源,牵动供应商上百家,地方配套资金几十亿。到今天为止,社会上能看到的只有几辆试装车和一堆宣传材料。一旦它变成汉东的乐视,省委怎么向全省人民交代?” 列席会议的萧江市委书记陆正阳皱了皱眉:“长鹏有国家工信部生产资质,国家级银团也刚刚发放了十亿监管贷款。把它和乐视直接画等号,是否谨慎?” 叶援朝看向他:“陆书记,我没有说它已经是乐视。我说的是必须防止它成为第二个乐视。” “这个区别很重要。” “正因为重要,才要果断。”叶援朝语气加重,“乐视当年也有发布会,也有样车,也有资本背书。等到资金链彻底断掉,谁还来负责?” 省审计厅负责人接话:“清河这次又引入了一个星光基金,二十亿外资战投,结构比较深。我们初步了解,实际受益人短时间看不穿。” 有人低声问:“看不穿是什么意思?” 审计厅负责人说:“离岸结构,层级多,资金路径合规,但透明度有限。” 叶援朝立刻抓住这句话:“同志们,这就是问题。一个地方新能源项目,在乐视暴雷后突然引入二十亿不明外资。资金合规不代表目的安全,路径干净不代表控制风险不存在。长鹏到底是谁在投?谁在控?清河有没有把国家产业资质变成境外资本套利工具?这些问题不查清楚,谁敢拍胸口说没有风险?”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点。 沙家康抬眼:“叶省长,清河的材料你看完了吗?” “看了。” “长鹏的生产进度呢?” “清河报来的数据很漂亮。”叶援朝把漂亮两个字咬得很重,“可乐视当年的数据也漂亮。地方自己报上来的东西,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沙家康说:“所以可以查。” 叶援朝立刻说:“我建议,由省工信厅,审计厅,财政厅组成联合调查组,今天下午进驻长鹏汽车。核查清楚前,建议清河暂停长鹏量产冲刺,暂缓新增供应链付款,暂缓对外宣传,防止风险继续扩散。” 陆正阳脸色变了:“暂停量产冲刺?叶省长,这已经接近行政叫停了。” 叶援朝反问:“陆书记,如果我们今天不建议暂停,半个月后长鹏爆雷,谁负责?” 省财政厅负责人也开口:“清河平台和长鹏之间有大量资金往来,地方隐性债务风险确实需要排查。暂停部分高风险支出,有利于保全资产。” “什么叫高风险支出?”沙家康问。 财政厅负责人顿了一下:“比如继续向争议供应商付款,比如继续投产还没有充分市场验证的车辆。” 财政厅负责人又翻了一页材料:“清河给长鹏做过产业扶持,土地配套,设备补助,还把部分特区基础设施与长鹏园区连通。账目上也许能解释,但社会观感上,很容易被理解成地方政府拿公共资源豪赌一家企业。” 陆正阳立刻说:“产业扶持不等于豪赌。全省哪个重点项目没有配套?如果按这个标准,临水配套区刚批的十亿财政补贴要不要也查?” 会议室里几个人眼神动了一下。 叶援朝神色不变:“临水是供应链配套园区,不是整车项目,风险性质不同。” 陆正阳反问:“临水引进的那些企业,有几家已经投产?有几家拿得出订单?如果要防骗补,空壳配套企业难道不比长鹏更该查?” 省发改委负责人低头翻材料,没有接话。 叶援朝看向陆正阳:“陆书记,今天议题是新能源整车风险防范,不要扩大化。” “我没有扩大化。”陆正阳说,“我在提醒会议别选择性防范。” 沙家康抬手,压住两人的话头:“都回到议题上。” 叶援朝顺势继续:“长鹏的问题就在于它牵动面太大。供应商挤兑已经发生,外资结构又不透明,清河地方干部还在舆论上高调宣传。现在不刹车,真出事时就晚了。” 省国资委负责人也开口:“省属企业那边已经有人咨询,问是否参与长鹏后续配套。如果省委不明确风险边界,下面会无所适从。” 叶援朝说:“所以要先把边界划清。省委支持真实产业,但不支持地方打着产业旗号制造新泡沫。” 沙家康看向省工信厅负责人:“工信口有没有派人实地看过长鹏?” 对方迟疑了一下:“此前看过几次,车间建设和试装车确实存在。” “确实存在是什么意思?”沙家康语气很淡,“到底是真车间,还是ppt?” 工信厅负责人不敢含糊:“是真车间,试装车也能跑。问题是能否形成稳定量产,还需要核查。” 陆正阳接话:“那就核查稳定量产,不要用乐视两个字先把它打成骗局。” 沙家康看向省审计厅负责人:“清河有没有拒绝过审计?” 审计厅负责人翻了翻材料:“从现有记录看,没有。前期省审计组进驻时,清河提供资料比较完整,还主动建立了监管账户分账表。” “有没有发现资金挪用?” “目前没有形成结论。” 沙家康语气淡了些:“没有形成结论,就不要在会上说得像已经坐实。” 叶援朝接过话:“沙书记,风险防范等不到结论坐实。等到坐实,就是事故。” “防风险可以提前。”沙家康说,“定帽子不能提前。”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瞬。 叶援朝说:“陆书记,我再说一遍,防风险不能当成定罪。可如果我们连暂停都不敢提,那就是对风险放任。” 陆正阳沉声说:“供应商付款如果停了,生产线就停了。生产线停了,长鹏还怎么证明自己不是空壳?” 叶援朝说:“真正有实力的企业,经得起调查。经不起半个月清查的项目,本来就不可靠。” 这句话很毒。 它把所有反对暂停的人,都推到替风险项目背书的位置上。 沙家康看着叶援朝:“调查可以,程序必须清楚。联合调查组入驻后,依法依规查账,查资质,查补贴,查安全,不能擅自封存国家级生产资质对应的生产线。” 叶援朝没有立刻回答。 省工信厅负责人开口:“沙书记,如果现场发现重大安全隐患,或者骗补嫌疑,调查组需要有先行控制权。” 沙家康目光一沉:“重大两个字,不是你们嘴上说了算。”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叶援朝缓缓说:“沙书记,您对清河的爱护,大家都知道。可现在国家层面已经把新能源风险提到这么高的位置,我们不能让个人感情影响判断。” 这句话落下,不少人心里都动了一下。 把支持清河说成个人感情,这就是把沙家康也拖进风险里。 沙家康看着叶援朝,过了几秒才说:“我支持查,但不支持先定性后查。” 叶援朝说:“那就按沙书记的意见,文件里不写停工,只写建议清河在核查期间主动控制生产和资金风险。” 陆正阳看向沙家康。 这句话看似退了一步,实际更难防。 主动控制四个字一落地,下面就会层层加码。 沙家康沉默片刻:“加一句,调查组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叶援朝点头:“可以。” 会议继续往下走。 最终形成的纪要很快打印出来。 成立省新能源风险联合调查组。 由省工信厅牵头,审计厅,财政厅,市场监管局参加。 当日下午入驻长鹏汽车。 清河特区在核查期间主动控制生产和资金风险。 调查组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两句话并排放在同一页上。 每个人都知道,真正执行时,前一句会比后一句响得多。 清河特区管委会。 秘书把传来的会议纪要念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李第一个忍不住:“主动控制生产风险?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自己停线!” 周远航脸色发青:“调查组下午入驻,供应商晚上就会收到风声。只要他们说长鹏被省里查了,刚稳住的账期又要乱。” 老吴看向齐学斌:“齐书记,沙书记已经尽力了。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这句话,是给咱们留的口子。” 苏清瑜说:“也是唯一的口子。” 齐学斌把会议纪要拿过来,看了两遍。 “调查组组长是谁?” 秘书回答:“省工信厅副厅长丁文海,副组长是审计厅企业审计处处长刘培正。” 老吴说:“丁文海一直靠叶援朝提拔,刘培正也不干净,前几年临水的产业补贴就是他带队验收的。” 苏清瑜翻开两人的履历:“丁文海做过装备制造处处长,懂流程,但不懂整车生产。刘培正擅长查账,喜欢从票据时间差里找问题。他们不会只看车,会盯资金,盯合同,盯程序瑕疵。” 周远航说:“技术口我不怕。他们只要肯看,我能讲清楚。” 苏清瑜看他:“怕的就是他们不听技术,只听结论。” 老吴点头:“刘培正最会写这种话,某项支出存在解释不充分,某个流程存在进一步核查必要。这些话没有一句定性,却能让银行和供应商全停手。” 老李急道:“那我们干脆不让他们进核心区。” 齐学斌摇头:“不行。不让进,就坐实心虚。让他们进,但给他们画线。”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四条。 资料集中。 陪同检查。 全程留痕。 生产不停。 “调查组问任何部门,都要有清河联络员在场。所有资料从资料室调阅,不许私下找工人套话。技术检查由周远航安排工程师陪同。财务问题由苏清瑜和老吴统一答复。任何现场争议,录音录像。” 老吴说:“他们会说我们设障碍。” “那就让他们说。”齐学斌说,“规矩不是障碍。规矩能防止他们把清河拖进泥坑。” 周远航冷笑:“这叫查风险?这叫带着答案来改卷。” 齐学斌把纪要放下:“他们什么时候到?” 秘书说:“省里车队已经出发,大概下午三点到长鹏厂区。” 老李立刻起身:“我回车间。” 齐学斌叫住他:“不要和调查组起冲突。” 老李咬牙:“他们要是动我的生产线呢?” “先问依据。” “他们要是拿省里纪要压我呢?” “纪要里有一句,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老李还是不放心:“齐书记,您得在厂区。” “我会去。”齐学斌说,“但在我到之前,谁都不许动手,也不许骂人。资料给他们看,车间可以看,电闸,控制台,测试服务器,谁都不能碰。” 周远航说:“我把技术骨干全部叫回来。每一项工艺都有负责人陪同,省得他们外行装内行。” 苏清瑜看向老吴:“财务和审计资料由你统一出口。不要让他们分散找人问话,所有问题集中到资料室。” 老吴点头:“明白。” 齐学斌拿起外套:“通知公安分局,厂区外围加强秩序维护。这针对的是厂区外围风险,防止有人借机闹事。” 老吴一愣:“这就调警力,会不会被他们说对抗调查?” 齐学斌看着他:“那就把通知写清楚。长鹏厂区外供应商和媒体聚集风险上升,公安依法维护公共秩序。” 秘书又接到一个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更难看。 “齐书记,厂区门口已经有人在直播,说省里调查组即将查封长鹏。” 老李拳头攥了一下:“他们比我们还快。” 齐学斌眼里没有意外。 “叶援朝的刀还没进厂,血腥味已经先放出来了。” 下午两点五十,长鹏厂区外的路口。 十几辆挂着省直机关通行证的车缓缓驶来。 最前面那辆车里,丁文海低头看着手里的封条袋。 袋子上印着,汉东省新能源风险联合调查组。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长鹏总装车间,低声说:“先查主控室和总装线。只要发现一项安全隐患,立即封存。” 副组长刘培正问:“沙书记纪要里写了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丁文海笑了一声:“重大风险面前,停下来检查,就是最大的正常秩序。” 第393章 封条与抗命 下午三点零五分,调查组车队开进长鹏汽车厂区。 车还没停稳,厂区外的镜头就举了起来。 有人在直播间里喊:“省里来人了!长鹏要被查封了!” 保卫处的人想上前劝离,被老李拦住。 老李黑着脸说:“别碰他们。让他们拍车队,别让他们进门。” 周远航站在总装车间入口,身后是十几名技术负责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对应工段的资料夹。 电池包热管理。 底盘总成。 高压线束。 激光雷达。 整车控制。 老李压低声音:“周总,今天要是让他们贴了封条,十五天冲刺全废。” 周远航盯着车队:“先把话讲清楚。对方真要硬来,再等齐书记。” “我怕等不到。” “那也得等。”周远航说,“你一动手,他们就赢了。” 车门打开。 丁文海带着几十号人下车。 他没有看迎接人员,第一句话就问:“总装线主控室在哪里?” 老李走上前:“丁组长,我是长鹏总装负责人李建军。资料室已经准备好,财务,资质,工艺文件都在那边。”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我问主控室在哪里。” 老李忍着火:“主控室涉及生产安全,外来人员进入要按流程登记,还要换防静电服,由技术负责人陪同。” 丁文海冷声说:“我们是省委联合调查组,不是普通参观人员。” 周远航接过话:“正因为是调查组,更要按安全流程。总装线正在运行,主控室随便进人,出了数据误触,责任谁担?” 丁文海身边一个年轻干部不耐烦:“别拿技术名词吓唬人。我们今天来,就是查你们有没有拿技术当挡箭牌。” 老李火气一下顶上来:“你说谁吓唬人?你知道主控室一台服务器挂着多少工位吗?” 周远航按住他:“李总。” 丁文海冷笑:“你们反应这么大,看来里面确实有问题。” 老李脸色铁青:“你们还没查,就先扣帽子?” 刘培正站出来打圆场:“李总,周总,大家都别激动。调查组职责在身,按纪要要求核查风险。你们如果材料齐全,没必要紧张。” 周远航说:“我们不紧张。资料室开放,非涉密车间开放,测试数据开放。问题是你们一进门就奔主控室,这不是常规核查。” 丁文海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这是省委会议纪要。清河在核查期间主动控制生产和资金风险。我们认为总装线存在重大风险,需要先行控制。” 老李一把接过纪要,翻到第二页:“这里还写着,调查组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丁文海说:“停线检查,就是控制风险的一部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工人全停住了动作。 有人从工位上抬头。 有人小声说:“真要停线?” “刚发工资保障,怎么又停?” “网上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老李听见这些声音,整个人都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丁组长,你要查,我配合。你要停线,拿正式停工决定来。” 丁文海脸色沉下去:“李建军,你只是企业负责人,没有资格跟省调查组谈条件。” “我没有谈条件。”老李说,“我在保护生产线。” 丁文海转头:“记录。长鹏负责人拒不配合调查。” 随行人员立刻开始写。 老李气得差点开口骂人。 周远航抢先说:“记录也要写完整。长鹏同意调查组查资料,查资质,查账目,查非涉密工段。调查组要求进入主控室并停线,长鹏要求出具合法依据。” 年轻干部冷笑:“嘴还挺硬。” 丁文海没有再跟他们纠缠。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封条:“既然你们不配合,调查组先封存总装线主控室。等风险排查结束后再恢复。” 老李的眼睛一下红了。 几个工人也围了上来。 保卫处负责人急得额头冒汗:“李总,不能冲动!” 丁文海看了一圈,声音拔高:“怎么?你们还想围攻省调查组?” 这句话一落,几个随行摄像人员立刻把镜头对准老李和工人。 周远航脸色变了。 这才是真正的坑。 逼工人急眼,再拍成清河暴力抗拒调查。 老李也反应过来,可胸口那股火压得他嗓子发哑。 他回头冲工人喊:“都回工位!谁也不许过线!” 一个年轻工人没退,声音发抖:“李总,他们要是真封了,我们今天装到一半的车怎么办?” 老李看着他:“封不了。” “网上已经在说封了。” “网上说什么都不算。”老李咬着牙,“车间里这条线算。” 丁文海听见了,转头对随行人员说:“把工人情绪不稳定也记上。” 周远航立刻说:“请完整记录,是调查组要求封停主控室引发工人担忧。” 年轻干部冷声说:“周总,你是在教我们怎么写记录?” “我是在提醒你们不要漏掉因果。” 刘培正忽然插话:“既然你们一再强调生产不能停,那我问一句,长鹏目前总装线有多少未闭环问题?” 周远航回答:“今天上午未闭环四十三项,其中二十七项是普通装配复核,十项是供应商批次一致性确认,六项是控制策略优化。” 刘培正立刻看向丁文海:“四十三项未闭环。” 老李火了:“哪台车下线前没有问题清单?问题清单就是拿来闭环的!” 刘培正说:“可这说明风险客观存在。” 周远航反问:“没有问题清单才叫风险。你们是想看真实生产,还是想看一份假装完美的表?” 丁文海没有回答。 他抬起封条:“所以更需要先封存,再查清。” 工人们没动。 一个老师傅咬牙说:“李总,主控室封了,今天跑到一半的车怎么办?” 另一个年轻工人说:“他们贴了封条,外面就会说咱们真有问题。” 老李吼道:“回去!我说了算!” 人群这才慢慢退开。 丁文海拿着封条,向主控室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门框时,厂区外响起警笛。 不是刺耳的冲锋声。 是短促的提示声。 几辆清河公安分局的警车停在总装车间外。 齐学斌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他身后跟着老吴,苏清瑜,清河公安分局局长,还有十几名负责现场秩序的特警。 齐学斌走进车间里,声音不高:“丁组长,把封条先放下。” 丁文海停住手,转过身:“齐书记,你这是带警察来干什么?” 齐学斌看了一眼主控室门口:“维护厂区公共秩序,防止有人借调查名义制造冲突。” 丁文海脸色一冷:“你说谁借调查名义?” “谁越权,谁就是。” 车间里一片安静。 丁文海盯着他:“齐学斌同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是省委授权的联合调查组。” 齐学斌从老吴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到旁边的移动工作台上。 “这是省委专题会纪要。第三页第二段,调查组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他又放下一份文件。 “这是国家工信部下发的长鹏新能源汽车生产资质许可。” 第三份文件落下。 “这是国家级银团监管协议,明确长鹏首批五百辆量产冲刺为监管资金用途之一。” 第四份文件。 “这是今天上午长鹏总装线运行计划,二十七个工位正在执行连续复核,主控室封停会导致整线停摆。” 齐学斌抬头:“丁组长,你现在要贴封条,可以。请出具法律依据,行政决定文书,风险认定报告,还有停线后的责任承担说明。” 丁文海脸色难看:“现场检查发现重大风险,可以先行控制。” “重大风险在哪里?” “你们拒绝我们进入主控室。” “拒绝无流程进入,不等于拒绝检查。”齐学斌看向周远航,“主控室检查流程要多久?” 周远航立刻回答:“换装,消电,登记,双人陪同,备份当前运行数据,最快二十五分钟。” 齐学斌看向丁文海:“听见了。二十五分钟后,调查组可以进去看,但不能碰设备,不能拔线,不能中断运行。” 丁文海冷笑:“如果我们必须封存呢?” 齐学斌转头看向公安分局局长:“有人在没有合法停工文书,没有安全事故,没有现场风险认定的情况下,强行封停国家重点产业试点生产线,造成重大生产损失,公安机关怎么处理?” 公安分局局长站得笔直:“先行制止。若涉嫌扰乱单位秩序,破坏生产经营,依法调查处理。” 调查组里几个人脸色当场变了。 齐学斌又补了一句:“公安今天只站秩序线,不进资料室,不问调查内容。谁说清河用警力干预调查,可以现场录像,可以向省委报告。但谁要把手伸向电闸和服务器,也别怪清河按规矩拦。” 公安分局局长立刻后退半步,示意特警全部站到警戒线外。 老吴同时让文员把现场处置流程单拿出来,写明公安到场原因是“维护秩序、防止生产设备被无文书强制封停”。两台固定摄像机对准主控室门口,一台移动摄像机对着警戒线外,录像编号当场登记。齐学斌要求这份记录连同省委会议纪要、工信部资质文件、监管账户协议一起封存,半小时内由专班传给省委办公厅。这样一来,清河不是口头抗命,而是在完整留痕的前提下要求调查组按程序办事。 这个动作让围观工人心里稳了一些。 也让调查组一时找不到继续扣帽子的口子。 丁文海声音发沉:“齐书记,你这是威胁省调查组。” 齐学斌说:“我是在把规矩讲在前面。资料室随便查,账本随便看,车间随便走。谁要动电闸,动主控,动测试服务器,就请先把文书拿出来。” 丁文海说:“那我们要单独询问工人。” 齐学斌看向他:“可以。询问地点放在工会办公室,工会代表和调查组人员同时在场。不得诱导,不得威胁,不得问和生产风险无关的问题。” “你连问话也要管?” “我管的是秩序。”齐学斌说,“你们可以问工资发没发,安全培训做没做,车间有没有强迫加班。你们不能问谁对党工委不满,谁愿不愿意作证说长鹏要倒。那已经偏离风险调查。” 刘培正脸色变了:“齐书记,你把我们想得太坏了。” 苏清瑜接过话:“那就按这个流程走,正好证明大家都守规矩。” 国家队监管专员也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监管组补充一句,涉及监管账户支付和国家队贷款用途的问题,我们要求同步在场。否则后续结论无法被京城认可。” 丁文海看着他:“你们国家队也要介入省里调查?” 监管专员说:“我们不介入省里调查,但监管资金不能被误读。” 这句话让丁文海又沉默了几秒。 齐学斌继续说:“丁组长,今天我把门打开。你们查得越细越好。可每一步都要有记录,有依据,有签字。清河接受监督,不接受口头停线。” 刘培正开口:“齐书记,我们只是履行职责,你这样硬顶,对你个人很不利。” “我个人利不利,放后面说。”齐学斌看着他,“长鹏这条线停了,几千名工人,几百家供应商,国家队十亿监管资金,星光基金二十亿战投,全部都要承担后果。你们可以查,但不能一句风险就把责任甩给车间。” 丁文海把封条捏在手里,迟迟没有贴下去。 老李站在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工人们也都看着齐学斌。 这几天,网上骂声,省里清查,媒体撤稿,家属恐慌,一层一层压下来。 他们第一次看见,有人当着省调查组的面,把生产线护在身后。 丁文海忽然笑了一声:“好。既然齐书记这么有底气,那我们就先看资料。” 他把封条收回公文包。 可这并不代表退让。 他看向随行人员:“从现在起,调查组入驻长鹏。财务,采购,生产,测试四条线同时核查。所有付款,所有车辆出入,所有测试报告,都要向调查组报备。” 老吴刚想说话,齐学斌抬手拦住。 “可以。报备不等于审批。只要不影响正常生产,清河配合。” 丁文海冷声说:“你最好一直这么硬。” 齐学斌看着他:“我只希望丁组长一直按纪要办。” 双方对视了几秒。 丁文海转身带人去资料室。 资料室很快热闹起来。 审计厅的人先要了星光基金入账凭证,又要供应商付款台账。 财政厅的人盯着清河平台和长鹏之间的往来。 市场监管局的人提出要看车辆一致性文件。 苏清瑜坐在长桌一侧,老吴坐在另一侧。 每调出一份资料,旁边的文员就登记一次。 刘培正翻到一笔二期设备尾款:“这笔两亿四千万,为什么在星光基金到账后第二天就付?” 苏清瑜说:“合同约定,德国检测设备授权码在尾款到账后释放。没有授权码,首批五百辆复检无法完成。” “有没有更便宜替代方案?” 周远航在旁边说:“短期没有。长期国产替代正在做,但十五天内不能拿未验证设备替代国家级复核线。” 刘培正又问:“为什么不等调查结束再付?” 老吴看了他一眼:“因为调查结束后,生产窗口也结束了。” 刘培正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苏清瑜提醒:“请把前面的技术原因也记上。” 刘培正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了半行。 调查组的人一走,车间里压着的气才慢慢松开。 老李走到齐学斌身边,声音哑了:“齐书记,刚才要是晚半分钟,他真贴了。” 齐学斌说:“所以以后半分钟都不能松。” 周远航低声说:“他们不会罢手。资料室那边会挑刺,财务那边会卡款,测试那边会盯着每一个小问题放大。” 苏清瑜看着调查组离开的方向:“丁文海刚才没贴封条,是因为依据不够。他下一次会带着更完整的东西来。” 老吴拿着手机快步过来:“齐书记,省委办公厅打电话,让您立刻说明现场情况。” 齐学斌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不是办公厅工作人员。 是沙家康的秘书。 对方声音压得很低:“齐书记,调查组已经向叶省长报告,说你调警力包围调查组,拒绝省委清查。” 老李一听,差点又炸。 齐学斌却很平静:“请如实向沙书记报告,清河配合调查,但拒绝无依据封停生产线。现场执法记录,全程视频,十分钟内上传省委办公厅。” 秘书停了两秒:“沙书记让你保持电话畅通。” “明白。” 电话挂断。 车间外,直播还在继续。 网上新的标题已经冒了出来。 清河特区调警力对峙省调查组。 长鹏汽车拒不配合新能源风险清查。 老吴看着手机,脸色发沉:“他们早就准备好标题了。” 齐学斌把手机还给他:“那就把完整视频发出去。” “会不会刺激省里?” “只发事实,不加评论。”齐学斌说,“谁剪辑,谁心虚。” 他转身看向总装线。 一辆深空灰色的星火e01正在缓缓向下一个工位移动。 生产线没有停。 可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压力已经压到头顶。 资料室里,丁文海拨通了叶援朝的电话。 “叶省长,齐学斌硬顶。他搬出了工信部资质和国家队监管协议,还调了公安在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叶援朝的声音冷得像铁。 “那就让省委看看,清河这个副厅级书记,到底是护产业,还是对抗组织。” 第394章 乌纱帽作保 当天晚上八点,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打到了清河。 接电话的人是老吴。 他听到第三句,脸色就变了。 “齐书记,沙书记办公室。” 齐学斌正在看调查组第一批问题清单。 清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三十七条。 有些是正常问题。 比如星光基金战投资金用途。 比如国家队监管账户支付规则。 也有些明显是在找刺。 比如长鹏试装车是否构成未经批准的变相销售。 比如车间开放给家属代表,是否涉嫌规避监管。 比如清河公安进入厂区,是否存在干预调查。 齐学斌接过电话:“沙书记。” 电话那头,沙家康的声音很沉:“学斌,下午的事,我看过视频了。” “清河没有拒绝调查。” “我知道。”沙家康说,“可省里现在不是所有人都看完整视频。叶援朝已经在几位常委那里说你调警力压调查组,说你拥兵自重,对抗组织。” 老吴站在旁边,听不到电话,却能看出齐学斌的脸色没有变化。 齐学斌说:“我可以向省委提交书面说明。” “说明要交。”沙家康顿了顿,“但你要清楚,现在大环境变了。乐视这场风暴把所有地方新能源项目都推到火口上。你今天护住生产线,程序上有理由,可政治上很被动。” 齐学斌沉默了一秒:“我明白。” 沙家康说:“我能替你争取的空间有限。省委不会允许调查组随意封线,但也不会允许长鹏无限期顶着争议冲刺。最多半个月。” 齐学斌抬头,看向玻璃窗外的总装车间。 车间灯火通明。 工人还在工位上。 调查组的旁站人员手拿着本子,站在安全线外记录。 “半个月够了。” 沙家康那边安静了片刻:“你确定?” “确定。” “学斌,这句话不能轻。”沙家康语气更重,“半个月后,如果长鹏拿不出能经得起国家标准检验的首批量产车,叶援朝会借今天这件事把你往死里打。到时候不只是长鹏,清河特区,星光基金,国家队监管贷款,都会被翻出来。” “我知道。” “你的副厅级职务,也会被放到桌面上。” “我也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沙家康说:“那你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需要省委给你什么?” 齐学斌没有犹豫:“程序公正。调查可以进驻,材料可以查,问题可以提,但不能停线,不能扣钱,不能越过技术规范乱指挥车间。” “还有呢?” “给我十五天。” 沙家康问:“十五天后呢?” “长鹏首批车正式下线,接受省委,国家队,调查组,供应商和媒体共同核验。” 沙家康沉声问:“如果做不到?” 齐学斌说:“我承担全部责任。”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沙家康才说:“明天上午,把这句话按程序写进清河特区党工委会议纪要。你要用政治责任换十五天,我可以替你挡一次。但你记住,这次挡完,就没有退路了。” 齐学斌回答:“谢谢沙书记。” 沙家康的声音低了些:“别谢我。把车造出来。”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的声音。 老吴小心问:“沙书记怎么说?” 齐学斌把手机放下:“半个月。” 老吴脸色一紧:“只有半个月?” 苏清瑜从资料堆里抬头:“条件是什么?” “十五天后,首批车正式下线。” 周远航刚从车间过来,听见这句,脚步都停了一下:“齐书记,十五天能下线,但如果要对外核验,每台车的复检时间必须翻倍。我们现在最多保五百辆。” 老李跟在后面,立刻说:“五百辆就五百辆。齐书记,别听外面什么千辆下线,万辆预售。我们现在能拿出来的,就是真扎实的五百辆。” 苏清瑜问:“调查组那边呢?” 老吴苦笑:“丁文海已经在资料室放话了,说十五天后如果清河拿不出成果,就建议省委暂停长鹏项目。” 齐学斌站起身:“让他来会议室。” 老吴一愣:“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长鹏厂区临时会议室。 清河特区班子成员,长鹏核心团队,调查组正副组长,国家队监管专员,供应商代表和工会代表都到了。 丁文海坐在右侧,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齐书记,这么晚把大家叫来,又要讲什么?” 齐学斌没有坐下。 他站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份刚打印出的清河特区党工委临时会议记录草案。 “今天下午,调查组入驻长鹏。清河配合调查,也会继续保护正常生产秩序。现在,我把下一步安排当众说清楚。” 丁文海靠在椅背上:“请。” 齐学斌看向周远航:“技术节奏。” 周远航打开电脑,投出进度表:“十五天内,我们不追求两千辆,也不追求一千辆。首批目标五百辆星火e01。每一辆车完成三道复检,底盘安全,电池包热管理,整车控制和道路测试数据全部留档。” 调查组有人低声说:“才五百辆,也叫量产?” 老李立刻瞪过去:“你有本事把一辆车从空壳装到能跑试试。五百辆每辆都过复检,比吹五千辆空号强。” 齐学斌没有让老李继续。 他看向苏清瑜:“资金安排。” 苏清瑜把分账表投出来:“国家队十亿和星光基金二十亿继续分账管理。十五天内,资金只用于四项,核心供应链付款,首批车辆生产,员工工资保障,必要测试费用。任何非生产性支出不走监管账户。” 国家队监管专员点头:“这个口径符合协议。” 齐学斌看向老吴:“行政保障。” 老吴说:“清河财政局,审计口,市场监管口,公安分局全部派驻厂区。财政审支出,审计留底稿,市场监管查合规,公安只维护秩序,不介入调查组正常工作。” 丁文海笑了一声:“安排得很满。可核心问题呢?如果十五天后做不出来,谁负责?”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齐学斌。 老李想开口。 齐学斌抬手压住他。 “我负责。” 丁文海坐直了点:“齐书记,这三个字太轻。” 齐学斌拿起会议记录草案,当着所有人的面补写了一行。 笔尖落下的声音很清楚。 十五天内,长鹏首批五百辆星火e01完成正式下线并接受核验。 若存在技术参数造假,生产资质虚用,资金挪用,重大安全隐患隐瞒等问题,齐学斌主动辞去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老吴脸色一下变了:“齐书记!” 老李也急了:“不能这么写!车间的事我负责,您不能把职务押上去。” 周远航声音发紧:“技术上我签字。质量问题我承担。” 苏清瑜看着那行字,没有劝。 她知道,齐学斌写下这句话,是为了换一条生产线继续转动。 丁文海盯着纸上的字,眼神终于变了。 他没有想到齐学斌真敢把政治生命写进会议纪要。 “齐书记,你确定?” 齐学斌把笔放下:“确定。” 老李忍不住站起来:“丁组长,别总拿乐视压人。乐视有没有车,我不知道。长鹏的车就在楼下,你要看,随时看。” 丁文海看着他:“李总,情绪不能代替质量。” “质量也不能靠嘴否定。”老李说,“你们今天看了资料,也进了车间,有哪一项能证明长鹏是骗局?” 刘培正说:“调查还没结束。” “那就别在调查没结束前,一口一个乐视。”老李声音沙哑,“你们说话轻飘飘,外面供应商听见就停供,工人家属听见就慌。最后出问题,你们又说是企业自己抗压能力差。”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一个供应商代表小心开口:“齐书记,我说句实话。我们今天来,是想知道钱还能不能付,货还要不要供。省里一查,我们下面真的害怕。” 齐学斌看向他:“你是哪家?” “江南密封件。” “你们在核心供应链名单里。只要按质按量供,付款顺序不变。” 供应商代表看了一眼调查组:“那调查组如果说有风险呢?” 齐学斌说:“风险要有证据。没有证据,清河不允许任何人用一句话影响合同履行。” 丁文海笑了笑:“齐书记,你这话说得太满。” “不满,供应链就散了。” 工会代表也开口:“齐书记,工人最关心工资和安全。如果十五天冲刺,工人加班怎么算?出了工伤谁负责?” 齐学斌点头:“问得对。老吴,把这条加进会议纪要。十五天内所有加班依法计薪,工伤保障不变,夜班必须安排休息轮换。任何班组不得为了赶进度压安全流程。” 老吴立刻记录。 老李补了一句:“我再加一条,质量问题谁发现谁有奖,谁隐瞒谁下线。” 周远航说:“技术口也一样。工程师不许为了赶节点改数据。数据不好看就整改,不准美化。” 国家队监管专员点头:“这些写进去,对你们反而有利。” 丁文海冷笑:“乐视造了几年都造不出像样的车,你半个月想拿五百辆堵全省的嘴?” 齐学斌看向他:“长鹏不是乐视。” 丁文海说:“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遍。” “十五天后,你会看到证据。” 刘培正忽然问:“那调查组的权限怎么保证?如果你们一边生产,一边把问题遮住,我们怎么查?” 苏清瑜接过话:“资料室给你们,账本给你们,测试报告给你们。现场旁站也可以,但不得触碰设备,不得越过安全线,不得直接向工人下指令。所有问题通过联络单提出,清河二小时内回应。” 老吴补充:“调查组可以留痕,清河也会全程留痕。” 丁文海问:“付款呢?我们发现疑点的供应商,能不能暂停支付?” 齐学斌说:“有证据,走联络单。没有证据,不能用疑点两个字卡生产。” 丁文海又笑:“齐书记,你把规矩写得这么细,是怕我们查出问题?” “我是怕有人把查问题变成制造问题。” 会议室里一静。 调查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国家队监管专员忽然开口:“我代表监管组说一句。长鹏资金使用目前符合协议。调查组发现问题可以提,但生产性资金支付不能无依据暂停。否则,监管组也要向京城报告。”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追。 他拿起那份会议记录草案:“行。既然齐书记敢立军令状,我们调查组也不做恶人。封条先收起来,十五天内,我们就坐在这里看。” 老李忍不住说:“看可以,别添乱。” 丁文海冷冷看他:“李总,你最好保证车间别出问题。” “不用你提醒。” 齐学斌看向老李:“从现在起,车间进入战时状态。不要仪式,不要横幅,不要口号。每天只看三张表,生产进度,质量复检,问题整改。” 老李站起来:“明白。” “周远航,技术问题不过夜。当天发现,当天拿方案。” 周远航点头:“我住车间。” “苏清瑜,资金日报和星光基金合规材料继续补。调查组每问一项,我们就让他们看一项。” “明白。” “老吴,十五天内所有行政口都围着车间转。谁来打招呼,谁来问关系,全部登记。” 苏清瑜又补了一条程序:“会议纪要不能只留一份。党工委原件封存,调查组签收一份,国家队监管组留一份,工会代表和供应商代表在附件页签名确认。以后谁说清河私下改口径,就拿这四份互相比对。” 老吴立刻让秘书重新编号附件,把资金边界、生产边界、旁站边界、工人保障边界分别列成四张表。每张表后面都有责任人和时限,也都有调查组接收栏。 老吴沉声说:“我守这个口。” 丁文海站起身:“那就这样。齐书记,希望十五天后你还能这么从容。” 齐学斌说:“丁组长也一样。希望十五天后,你能按事实写报告。” 调查组的人离开后,会议室里仍然没人说话。 老李看着那份会议记录,声音有些发哑:“齐书记,这帽子压得太重了。” 齐学斌把记录递给老吴:“越重,越能压住他们的手。” 老吴翻着会议纪要,声音压得很低:“齐书记,纪要一旦封存,叶援朝肯定会拿它做文章。他会说你个人绑架组织决策。” 齐学斌说:“所以纪要里不能只有我个人表态,还要有集体决议和执行边界。” 苏清瑜拿过草案:“我来补资金边界。星光基金不参与生产指挥,不接受任何非经营性支出,不对清河平台拆借。” 老吴说:“我补行政边界。调查组联络事项由专班处理,任何部门不得私自扩大解释省委纪要。” 周远航说:“我补技术边界。五百辆全部按国家标准和长鹏内控标准双线复核。” 老李说:“我补车间边界。安全流程谁都不能压缩,包括我。” 齐学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把责任写进纪要,声音低了些:“这份军令状不只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清河这条产业线,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老李咬了咬牙:“那就干到他们没话说。” 苏清瑜抬头:“还要准备舆论口径。军令状传出去,一定会被写成齐学斌赌命造车。” 齐学斌说:“不解释赌命,只解释规则。十五天,五百辆,全检,公开核验。” 老吴问:“标题呢?” 齐学斌说:“不要标题。发会议纪要摘要。” 周远航苦笑:“您这是把宣传口逼成档案口。” “现在档案比宣传值钱。” 老吴忽然问:“齐书记,十五天后核验,谁来见证?” 齐学斌说:“省委调查组,国家队监管组,供应商代表,工会代表,都来。” 苏清瑜补充:“还要邀请国家检验中心派观察员。哪怕他们不出正式结论,只要在场,外面剪辑空间就小很多。” 周远航说:“我联系之前京城测试中心的工程师。他们未必愿意站台,但技术观察可以谈。” 老李想了想:“司机代表也得来。车不是给会议室看的,得让真正开车的人摸方向盘。” 齐学斌点头:“可以。但前提是车先过内控。没过内控,一辆都不往外放。” 老吴把这些都写进附页,忽然笑了一下:“这哪像军令状,像审判庭排期。” 苏清瑜说:“那就让事实当证人。” 周远航低声说:“可也把您自己压进去了。” 齐学斌看向窗外。 总装车间的灯一排排亮着。 “我不压进去,他们就会把整条线压死。”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我陪你。” 齐学斌点头。 凌晨十二点,清河特区党工委临时会议纪要正式封存。 同一时间,调查组在长鹏厂区搭起二十四小时旁站点。 每一道车间门口,都多了一张记录桌。 每一笔付款,每一辆车移动,每一次道路测试,都有人拿着本子盯着。 老李站在总装线前,回头看了一眼齐学斌。 “齐书记,开干?” 齐学斌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 “开干。” 第395章 泥泞冲锋 十五天倒计时的第一天,长鹏总装车间里没有掌声。 只有机器声。 还有调查组记录员翻纸的声音。 早上七点,第一批工人进线。 有人低着头换工装。 有人边吃包子边看手机。 网上的标题还在往外冒。 清河书记押上乌纱帽,长鹏汽车能否摆脱乐视阴影。 省调查组二十四小时旁站,汉东新能源风险进入深水区。 十五天造车,清河神话还是清河笑话。 一个年轻工人把手机塞回柜子,低声说:“他们说得跟咱们在演戏一样。” 旁边老师傅骂了一句:“少看那些玩意儿。你手里的扭矩扳手不会骗人。” 年轻工人还是不安:“师傅,要是真停了呢?我房贷刚办下来。” 老师傅没再骂。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车间入口处,几个新来的临时工围着班组长。 “工资今天能结吗?我们想先回去。” “我们信厂里,可家里人天天打电话。” “网上都说省里要查封,我们怕干完拿不到钱。” 班组长急得满脸通红:“昨天不是说了工资有保障吗?” “说归说,乐视那边也说会负责。”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 老李正好走过来,脸色一下沉了。 “要走可以,按合同结。谁也不扣你们一分钱。” 几个临时工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一个人小声说:“李总,我们没想闹,心里怕。” “我知道你们怕。”老李声音粗,“我也怕。可车都在这条线上,怕能把车装完吗?” 那几个人低下头。 这时,齐学斌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 他没有穿西装。 身上是长鹏蓝色工装。 袖口卷起,胸牌上只写了两个字,学斌。 老李一愣:“齐书记,您这是?” 齐学斌身后,保卫处两个人抬着一张行军床,还有一床叠好的被子。 车间里很多人都停了下来。 调查组记录员也抬起了头。 齐学斌指了指总装线旁边的空角:“床放那儿。” 老吴急忙跟上:“齐书记,办公室已经给您腾好了休息间,车间里噪音大,湿气也重。” “不用。”齐学斌说,“从今天起,我住车间。” 老李急了:“您住这儿干什么?我们在这儿就行。” 齐学斌看向刚才那几个临时工,也看向更多工人:“外面说长鹏要倒,说清河在演戏,说十五天后我会下台。那我就住在这里。你们吃盒饭,我吃盒饭。你们熬夜,我熬夜。你们怕,我也陪你们一起怕。” 车间里没人说话。 齐学斌继续说:“想走的,今天登记,工资结清,不扣一分。愿意留下的,就别看网上骂什么,只看自己手里的活。十五天,我们不求多,就做五百辆。每一辆都要能开出去,经得起查,经得起骂,经得起烂路。” 年轻工人抬起头:“齐书记,真不扣钱?” “不扣。” “那留下的人呢?” “留下的人,按战时补贴发放。这笔钱不奖励冒险,只补你们这些天的辛苦。” 老吴立刻记下。 调查组那边有人低声说:“战时补贴也要列入支出说明。” 苏清瑜站在不远处,直接回应:“已经列入工资保障项,符合监管协议。” 那人闭嘴了。 几个临时工互相看了看。 刚才喊着要走的人,最后只有两个人去登记。 剩下的人默默回到工位。 老李看着这一幕,声音低了些:“齐书记,您这一住,调查组会说您作秀。” 齐学斌说:“让他们说。床在这里,人也在这里。作秀作十五天,也得真熬。” 周远航拿着生产计划跑过来:“齐书记,第一版计划出来了。按现有节奏,十五天冲五百辆没问题。要是加两班人,理论上能冲到一千二。” 齐学斌看他一眼:“理论上?” 周远航顿了一下:“对,理论上。” “不要一千二。” 老李立刻点头:“我也觉得不要。现在一台车出问题,外面会放大成整批车都有问题。” 周远航说:“但五百辆对外观感会不会太少?调查组肯定会说这不叫量产。” 齐学斌拿起计划表,划掉一千二那个数字。 “我们不要虚假的繁荣。十五天就抠五百辆。高级技工复检每一辆,关键螺栓双人签字,电池包热管理三次循环,底盘件抽检比例从百分之二十提到百分之百。” 老李听得直吸气:“百分之百抽检,那已经是全检。” “就全检。” 周远航快速在表上改:“这样会慢,工人会累,成本也高。” 齐学斌说:“这五百辆不拿来撑场面,要拿来砸穿舆论墙。别人说我们ppt造车,我们就让每一辆车都跑在路上。别人说地方骗补,我们就让每一颗螺丝都能对上检验记录。” 老李咧了一下嘴,眼里终于有了点光:“这话我爱听。” 调查组旁站点,丁文海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对刘培正说:“五百辆,口气倒不小。” 刘培正翻着本子:“他们把质量记录做得很细,真要按这个做,短时间不好抓硬伤。” 丁文海说:“车间越忙,越容易出错。盯紧付款和测试。任何一项数据异常,都要记录。” 刘培正问:“要不要提醒叶省长?” “每天汇总。”丁文海说,“十五天很短,他们自己会乱。” 第一天中午,盒饭送进车间。 齐学斌蹲在行军床旁边吃饭。 老李端着饭盒过来:“齐书记,您去办公室吃吧,这儿都是油味。” “你们吃得,我吃不得?” 老李笑了一下:“您这话一说,我还真不好劝。” 一个老师傅端着饭盒靠近,小声问:“齐书记,我能问句实话吗?” “问。” “十五天后,这车真能让外面那些人闭嘴?” 齐学斌扒了一口饭:“闭不了所有人的嘴。” 老师傅愣住。 齐学斌说:“但能让愿意讲理的人闭嘴,能让供应商敢继续供,能让工人知道自己没白干。剩下那些靠骂吃饭的人,就让他们骂。” 老师傅低头笑了:“那我懂了。咱们造车,不造嘴。” 老李一拍大腿:“这句好。回头贴班组黑板上。” 齐学斌说:“别贴口号,贴今日问题清单。”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附近的工位松了一点。 下午三点,第一辆进入战时复检流程的星火e01停在底盘工位。 周远航亲自蹲在一旁边看参数。 高级技工老秦拿着扭矩扳手,一项一项核。 调查组的人在安全线外拍照。 老秦被拍得烦了,抬头问:“同志,你拍我手没用,要看数值过来看屏幕。别越线就行。” 记录员有点尴尬,还是走过来看。 老秦指着屏幕:“看见没,左前悬架固定点,复核值在范围内。右后副车架,刚才偏了零点三,我们退回重装。这个也写上,别光写好看的。” 记录员一愣:“你让我写问题?” “废话。”老秦说,“问题不写,车出去害谁?害我自己名声。” 周围几个工人笑了起来。 记录员脸上挂不住,却还是把那行问题记下。 齐学斌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要的就是这个。 不怕问题。 怕的是问题被藏起来。 第一天晚上,问题清单二十七项。 第二天凌晨,整改完成二十一项。 第三天上午,第一批十辆车进入整车控制复核。 第四天,连续阴雨。 这几天,问题清单没有变短,反而更长。 第一批十辆车进复检时,车门密封条压合不均。 第二批十五辆车里,三辆车的低速异响需要回拆。 第三批电池包热循环,有一组温差超出内控标准。 调查组的人像捡到宝一样,把每一项都写进日报。 丁文海在旁站点问:“周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量产质量?” 周远航把报告推过去:“这叫量产前复检。发现问题,回拆,整改,再复核。你们如果希望看到零问题报告,我可以现在给你写一份假的。” 丁文海脸色一沉:“注意你的态度。” 齐学斌正好走进来:“周远航,态度收一收。丁组长,问题也请写完整。密封条问题已定位到供应商批次,低速异响已定位到右前副车架衬套,电池包温差已回到热管理策略组处理。写问题,也写处置。” 刘培正低头翻记录:“齐书记,我们只记录事实。” 苏清瑜在旁边说:“事实包括发生,也包括解决。半截事实,会变成误导。” 老李把一只旧衬套放到桌上:“这就是异响件。你们要拍就拍这个,别只拍工人回拆。回拆不算事故,回拆能把毛病揪出来。” 旁站的年轻干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老秦带着两个徒弟拆到凌晨三点。 年轻徒弟眼睛里全是红丝:“师傅,这一颗衬套能影响多大?” 老秦头也不抬:“现在能影响一辆车。出厂后能影响一批车名声。你想让别人说长鹏底盘响,还是想今晚多熬两小时?” 徒弟不吭声了。 老秦又说:“别觉得调查组盯着烦。有人盯着也好,咱们把活干瓷实,让他挑不出刺。” 凌晨四点,齐学斌端着一箱热豆浆过来。 老秦抬头:“齐书记,您还没睡?” “刚睡醒。” 老李在后面拆台:“他就眯了二十分钟。” 几个工人低声笑。 齐学斌把豆浆递过去:“喝完再干。人不能比车先报废。” 老秦接过来:“您这话我听。车我给您盯住。” 试验场外的土路被压成了泥浆。 老李看着天气预报,嘴里骂:“这雨真会挑时候。” 周远航却说:“未必是坏事。泥路能看底盘,能看防水,能看电控反应。” 老李瞪他:“你说得轻巧,车陷里面怎么办?” 齐学斌拿着雨衣走过来:“陷了就拖出来,查原因。十五天后的路,不会全是干净柏油。” 苏清瑜提醒:“调查组会跟拍。” “让他们拍。”齐学斌说,“只要我们不造假,泥水也是证据。” 他又看向老吴:“直播车和厂区摄像机分开走。直播给外面看,厂区摄像留原始数据。调查组要拍,随他们拍;叶援朝那边的外围媒体要蹲,也随他们蹲。我们自己的镜头不能断,刹车距离、轮速曲线、驾驶员口述、现场路面情况,全部留原件。出了问题就按问题处理,不能让别人只截半段视频给长鹏定性。” 老吴点头,立刻把试验场录像编号写进当天值班表。 这几天,厂区里的气氛变了。 工人还是累。 调查组还是盯。 网上还是骂。 可总装线上的动作越来越稳。 每天晚上十点,老吴把资金日报贴在公告栏。 每天凌晨一点,周远航把技术问题清单发到各班组。 每天早上七点,齐学斌从行军床上起来,先去看昨日未闭环问题,再去和工人一起吃早饭。 有人偷偷拍了他在车间角落睡觉的照片传出去。 网上有人说作秀。 也有人第一次沉默。 一个账号在评论区写,作秀能在机器旁睡五天,我也认。 第五天晚上,调查组的人开始坐不住。 丁文海拿着日报,皱眉问刘培正:“他们怎么还没乱?” 刘培正说:“钱没乱,生产没乱,工人也没散。今天还有两个之前要走的临时工回来上班。” 丁文海把日报合上:“继续盯测试。车能装出来,不代表能跑出去。” 同一晚,厂区门口来了几名供应商。 不是催款。 他们带着两箱紧急替换件。 恒泰热管理的女老板把箱子交给老李:“前两天我们批次里有几只接口公差不稳,周总给了数据。我们连夜挑了一批好的送来,不加价。” 老李愣了下:“你们不是说明天到?” “看你们这么干,我们也不能拖。”女老板说,“长鹏要是真过了这一关,我们这些跟着扛的人,以后也能挺直腰杆。” 旁边安华线束老板也说:“我们技术员留下,跟你们一起复核线束端子。别到最后因为我们的小件出问题。” 老李看着他们,半天才说:“行,记你们一功。” 女老板笑了:“别记功,按合同付款就行。” 齐学斌赶到门口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对几名供应商说:“这十五天,谁来补台,清河都记账。不记人情账,记信用账。” 安华线束老板点头:“齐书记,我们现在信这个账。” 远处,调查组的车灯亮着。 丁文海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脸色更沉。 他原本等着供应商继续挤兑。 可生产线稳住后,最早留下来的核心供应商,开始反过来帮长鹏堵漏洞。 第六天凌晨前,车间公告栏上多了一张红纸。 不是口号。 是问题闭环榜。 密封条批次偏差,已换供应商复核件。 低速异响,已定位衬套装配公差。 热管理温差,控制策略重刷后待复测。 每一条后面都有负责人,有时间,有复核人。 几个工人吃早饭时围着看。 年轻工人问:“师傅,这个也往外贴,不怕调查组拿去做文章?” 老秦喝着豆浆:“怕什么?问题贴出来,说明咱们在改。藏起来才像骗子。” 旁边一个女检验员说:“我昨晚给家里拍了这张榜。我妈看完说,原来你们真不是在赶鸭子上架。” 年轻工人笑了:“我爸还让我别干了,说新闻上都说要完。” 女检验员问:“那你怎么说?” “我说齐书记睡行军床,老李骂人骂到嗓子哑,周总半夜还在改参数。我现在走,回家也睡不踏实。”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各自拿起工具回到工位。 调查组记录员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拍照,只把问题闭环榜五个字写进本子。 丁文海路过时问:“写这个干什么?” 记录员小声说:“现场情况。”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少写感受,多写风险。” 记录员低头:“明白。” 上午八点,老吴把工资保障清单送到车间。 他没有在办公室里发通知,直接把表贴在公告栏旁边。 “三个月工资保障已经封账,夜班补贴今天起单列。谁家里急用钱,可以找工会预支一部分。” 一个年轻工人问:“吴主任,真能预支?” 老吴说:“能,但要登记。清河现在每一分钱都要能对上账,你们也别嫌麻烦。” 年轻工人点头:“不嫌。能对上账,我们心里反而踏实。” 齐学斌站在旁边听见了,转头对苏清瑜说:“这句话记下来。” 苏清瑜问:“记什么?” “工人不缺漂亮话,工人要能对上账。” 第六天凌晨,泥雨还在下。 试验场临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打进总装车间。 老李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变了。 齐学斌刚从复检区回来,见他这样,问:“什么事?” 老李捂住话筒,声音发紧:“三号车在泥泞坡道测试里刹停距离超了七米。试验组说可能是控制策略误判,也可能是轮速传感器进水。” 周远航脸上的困意瞬间没了:“哪台三号车?” “战时批次第三辆。” 苏清瑜快步走过来:“调查组知道了吗?” 老李看向车间外。 雨幕里,两辆调查组的车已经开向试验场方向。 还有一辆直播车跟在后面。 老李放下电话,声音干得厉害:“他们不光知道,摄像机已经过去了。” 齐学斌拿起雨衣,直接往外走。 周远航跟上:“齐书记,我去就行。” “一起去。” 车间外,泥水被车灯照得发亮。 十五天冲锋刚走到第六天,第一颗真正的钉子,已经扎进了轮胎里。 第396章 五百勇士 第十五天。 冻雨从凌晨四点开始下,到早上七点还没停。 亦或者,回家过完节再来,反正秦昊又没说计划一定会实行,任务一定会完成。 “郭少,知道这狗屁的城防系统,怎么关闭吗?”叶枫一脚踹开向着他冲来的高个士兵,冲着郭破晓问道。 虽然奥斯卡是当今世界排名第一的电影奖项,但能拿奖,拿到影后,可不意味着就是今年的世界第一。 山洞的洞口极大,一股又一股的寒气化为白烟,不断地往外飘散。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郑国粱话落,围着叶枫以及祁天骄几人的高手们,再度上前一步,作势要对叶枫等人动手。 率领队伍的s-级强者身着一身流线型动力甲,双眼之上电子雷达联动头顶滑过的军用卫星,对分基地不断探查。 只不过,让他很是苦恼的是,平日里几乎秒接的郑枭龙,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都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却依旧无人接听。 众人一脸愤怒或不满的看向苏青,若不是鬼梦在旁边,他们可能一拥而上分食苏青。 江晴朗直接就跑到了程雨杉的面前,将他在网络上学的一段土味情话说了出来,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 这时,张始源身姿沉稳,无论是身形,气势,还是表情,都比刚才的崔健一强了许多。 那熊霸天下开始朝我走来,我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难不成他想pk我? 她因为这痛苦而离开木叶,也只有可能因为这两人而再回到木叶。 “这样吧,公主姐姐对付那头战象,青鹤军团帮我们伏击天上的飞龙,我们只要守住不到20分钟,就能撑到王凯的队伍到来。”肖宁说道。 “你们两个,就相爱相杀不好吗,老子想搞基还搞不成呢…”朱月仙人与木叶双雄大战时,还游刃有余地调侃道。 王竑博和荣华在看完尹伊武器分配后顿时恍然大悟,尹伊哪里是蠢货,精明的不要不要的。 校长可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今天高兴看着来这里听演讲的人这么多,当然高兴了,于是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高远,看你训练的蛮刻苦嘛!怎么样?有进步了没?”紫云走过了微笑着对正在做仰卧起坐的高远说道。 俩人相视一笑,米利西奇突然觉得跟这家伙认真相处之后也并不是那么讨厌的人,确切点来说他还是一个应该上高中的孩子而已。 尹索让战舰导系统找回101号星球的路,途中却被宇宙风暴吹到了另一个虫洞。 “那你们有什么办法?”陈安问道。下面还有几个兵部的重要大臣。 失去了本尊的双头鹰一双血红的眼眸盯着面前一个个骷髅兵,片刻之后,一团团血雾自骷髅兵体内爆开,顿时炸的它们四分五裂。 这个消息,比被魔物侵占还要严重,因为出动全帝国的魔法师这种行为不到万不得已的话是没有人敢这么做的…毕竟魔法师作战如同投一枚导弹……看来亚瑟王不是脑子烧坏了就是被尤瑞艾莉给教唆了。 第397章 烂泥里的狂飙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燕子矶废弃矿山入口。 三辆深空灰色的星火e01停在路边,车身上还带着昨夜冻雨留下的水痕。 齐学斌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工装靴。他看着前方那条蜿蜒上山的烂路,目光平静。 路面是碎石和黄泥混合的,被连日冻雨泡得稀烂。两侧是废弃的采石场断面,裸露的岩层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路宽不到四米,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半米深的沟壑。 老李站在旁边,脸色铁青:“齐书记,我...... 萧风极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此时此刻声音却还是有点沙哑。 至于夫妻每天晚上要进行惯例的事情更别提,以至于桥本奈奈未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年纪大了新鲜感都没了。 而刘芷柔看着是随意说说的话题,实际很明显是想通过他让慕容傲阳也知道林晚棉要做什么事。 第一次她去找他的时候,他也一样强吻了她。但那次她无话可说,因为是她主动上门求他的,也是她主动提出把自己的命交给他以换取她妈妈的自由。 秘药涉及的药材一共有二十多味药,一副药煎成水也只能熬出5升的样子,按照100毫升一瓶算,一副药只能得到50瓶。 但却是没有发挥效果,夏尔觉得,想来是最后的改动出了问题,又牵扯到以前的魔法原理,然后被尤曼吉排斥了。 喔,似乎还有一只不应该划在正常人类范围内的巨石强森,以及他的孩子。 而此时,君长生已经击败了一位大帝的虚影,得到了第70层的奖励,一瓶大帝精血。 长发随意用白丝带扎着,在月色下连同粉纱裙随风飘动,画着彼岸花的眉心间似是带着些忧愁,但又不似忧愁,像极了一个既神秘又纯洁,正于满天星辰中翩翩起舞的仙子。 七祖点点头,一位前行者的真灵,按理来说,是足以将魔神帷幕给击破的。 这才进校门就有不少人假装漫不经心地侧目过来打量董拙,有的甚至在擦肩而过之后还会忍不住回头来看,好几次我用飞刀一样的目光杀过去,人家才讪讪地错开眼,而我那些微不足道的虚荣心却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岳隆天端着粥碗,吹了吹热气后,继续喝着粥,也不和柳月眉说话。 “导师曾有言在先,无论如何也不可泄露他的点滴消息,希望大师能够谅解!”在伊莫大师期盼的眼神下,燕飞只好把师父搬出来当挡箭牌,不过他的表演的确很到位,让矮人情不自禁的就相信了他。 月笑开了,牧牧看呆了,那居然真是存在的,那夺走了一切色彩,让血樱花瞬间失色的存在,衣阙飘飘,那发丝飘动,牧牧以为是会飞走的蝴蝶,居然自己扑了过去。 洛依璇看到暴君做出这样的动作,猛地打了一个冷颤,这个表情,实在太吓人,太让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洛依璇笑了,对着前面的司机说道:“帮我谢谢怀哥,不然我都不知道出來的时候,能不能搭上的士呢!”洛依璇沒有想到,出机场门的时候,竟然碰见已经在门口等候她们的怀少派來的司机。 “恩。”欧阳倩也觉得舒服了不少,刚开始还以为肯定很痛,可这都好半天了,一点疼痛感也没有,心不由的放宽了很多,不像刚才那样紧绷。 “你能不能再贱一点,丢硬币不是正面就是反面,你偏偏要扔个立起来的。”白狼无语地摇头。 在离开之前,在大魔导士在碎石城堡上空释放了禁咒,将整个城堡彻底从魔界的地图上抹去了,就像罗纳云城堡一样。在以后的若干年里,或许会有魔族想起曾经的碎石城堡,可惜的是,魔族沒有记载历史的习惯。 “寒,有你真好。”情不自禁地,缠绵的情话脱口而出,以往听来肉麻无比的话,在此刻气氛的渲染之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感,一切顺理成章地理所应当,仿佛是事先写好的台词一样,到了这个时间,就该说这句话。 这次破坏行动的成功,和英美双方的周密准备和通力合作是分不开的。 神剑通灵,一击未发,已知道保存力量,只拿灵光照射锁定,未得更好的机会,则蓄势不发。 原来迪纳以为多罗唤自己过去乃是要吃自己的脑浆,如何不吓得发抖,但又不敢不从,无奈之下,只好双手抱头,希望能够减缓一些被吃脑的痛苦。 灵眷顾是一方面,向世界证明自己信仰的坚定与正确一个重要方面。 美国芝加哥的期货交易所将在当地时间周日下午五点半开市,是全球第一个在两千年进行电子买卖的重要国际市场,备受各界关注。不过当局则表示,他们周六曾彻底测试电子买卖系统,现一切正常。 龙飞一边通过对讲机密切的关注着大厦内的一切情况,同时也一边盯看着动大厦内不断流涌出来的人员。虽说已经捕抓到了凶手的信息。但是保不准凶手会装扮成普通员工‘混’在里面逃脱出来。 初时范无病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是跟他接触的久了,才了解到此言不虚。 卫风目光一沉,手中的匕首用力握紧,同时,左手食指一环,扣住了马格威姆手枪的扳机。 也在此时,李询终于捕捉到了那人的身影。只是,由于高速飞行中与激涌的九幽地气剧烈摩擦,其身影恍惚迷离,在光线折射之下,灰蒙蒙一团,看不清形貌。 如果这一击正好刺穿心脏,公牛就会在三秒钟内颓然倒地死去。如果差了少许,公牛的临界时刻就更痛苦。 “二当家,我邓候方没有恶意,只想交下你这个朋友,莫误会啦。”邓候方把抢来的九九式轻机枪,递给身边后的莫晓生。 “圣洁大道,净化!”刹那间,圣婴白光万丈,涌进体内的每一处角落,将万鬼消溶。 “呯呯呯--”一排枪声响过,刚踏进大门门槛的一个皇协军,身中数枪,吭都没有吭一声,一头栽倒,抽搐几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牧寒和段振海的脸上充满了绝望,他们已经没有再一击的力量了。 “那好吧,这顿饭就aa制,不过我这个介绍人可不出钱哟,而且还要吃顿大餐,我先去看看海鲜。”齐妙兴高采烈的说,站起来拉着服务员走向了水族箱。 第398章 市场的冰霜 泥泞狂飙的视频在网上火了三天。 各大平台的播放量加起来超过了两个亿。评论区里,从一边倒的嘲讽变成了两极分化,再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真讨论长鹏的技术实力。 但齐学斌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让所有人沉默的报告。 另外红楼梦搬上荧幕,难度在于主要演员的选择。它的几个主要演员选择的难度非常大,这次我们的运气不错。索性你这个机会都拍了,都拍成经典。 如果不管这男人,诡异杀了他,肯定会继续杀向古玩街,索性直接打死诡异,还能看看男人手里所谓的隐藏光环是什么东西。 所以季宇宁舞起剑来,既古朴又好看。他的剑术和现在武术队的那种像舞蹈一样的表演完全不一样。 林云晓的直觉这会儿就敏锐起来。立即察觉到了庞靖的情绪变化。 似乎连上苍都看不过这悲痛时刻,随着一道电闪骤现,天际响起震耳惊雷,那雷震的人脏腑皆颤。 第一次拿到津贴了就寄钱回去,是想让父母也跟他在部队里一样,改善一下伙食。 而简仁,也没想到,沈浩区区一个医生,手劲儿竟然这么大,他竟然一时挣脱不开。 傍晚,偏僻的街道,夕阳光芒洒落,昏黄残阳之下潜藏着一抹血色。 于是阿紫掀开门帘,只见一个身着半旧灰绸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想必这就是那徐大夫了,芷兰暗自揣测道。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很想听听这位大夫的诊断结果。 这是她成长的第一步,她不能再意气用事。既然有些计划已经开始了,她就绝不能心软。 “好,好,我来当咱们兰儿的第一个病人。”林夫人笑着伸出了胳膊,露出了凝脂般的手腕。 慕容冲的目光却一直在上官爱的身上,应道:“知道了,本王会去的。”说着冷冷道,“既然公主说了要避嫌,本王就不打扰了,告辞。”说完便拂袖而去了醢。 恰好是挨着窗子的位置,她又坐在里面,除非楚天佑让开,不然她出不去。 我有些惊诧震撼了。压根想不到系统的修炼空间居然还可以跑出来。 眼前的白发老者,肯定就是玄组组长,多半也是一位灵力九段的绝世强者。 洛琪仍是一团孩子气,不时用叉子叉了牛排喂给楚天佑,看着他张口吃下去,她的心里就比蜜还甜。 她启动了引擎,刚要调头,透过后视镜,看到身后正有一辆兰博基尼向她停车的方向驶来。 山崖上,原本已经攻到了半山腰的清兵,如潮水一般退下了山坡。 吕布飞身下马,提着方天画戟,大步流星,走到那家主的卧室前,见房门紧闭,吕布那里有时间再去叩门,飞起一脚,将金丝楠木做成的坚固无比的房门踹飞。 宝龙电影,整个公司氛围,已经与香港普通的电影界大为不同了。公司中的大导演们,热衷于讨论大片,经常研究的电影,都是一些好莱坞,以及全世界的一些投资最高、最具备影响力的大片。 终于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下,亚瑞将狼肉撤离了火堆,转而开始撕扯狼肉,自己拽了一块大啃起来,嘴里含糊的说道:“你们自己去撕吧!”说完把剩余的狼肉抛给了饿死鬼一般的多达。 吕布虽然有那么多娇妻美妾,但他除了不能多花时间陪伴她们之外,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们的。 人常言:“站得高,看得远。”襄、樊之战的前前后后,尽如温恢所料,那是他有审视全局的眼力。能够如此,是因他志向高远,胸怀宽广。倘若他功名障目,利禄缠心,决然没有这样的远见卓识。 后来中国逐渐意识到,传统医学的重要姓,却不得不派出学生,去西方国家学习中国的传统针灸技术。 现在混到范无病这种地步,钱已经不是什么东西了,仅仅是在通过自己的努力来验证一些经验而已,在这种过程中获得精神上地愉悦,顺便看一看能往自己的荷包里面增添多收收入,为gdp增加几个百分点? 即将开始的,毕竟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一次姓参战人数最多的前所未有的大战役。 此时已经是十月天,深秋时间,秋风秋雨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yin雨连绵,张闿等五百士卒躲在屋檐下,身上甲胄尽被打湿,浑身冷得发抖。 “对,佣兵之王!”一语落下,原本寂静的大厅开始掀起一波接着一波的讨论声,贺绍元似乎早就意料到,并没有阻止,随着讨论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才抚着下颚寸长的胡须,接着刚才说下去。 叶峰可没有说,并不是想退都退不了,而是他恐吓了店员,若是别人拿着房卡退钱,店员若是敢退,他就差评,并且投诉店员。 想到此处,桑伶一个矮身就蹲在了地上,似乎是已经吓破了胆子。 可是,玉家兄弟完全可以按照家族为他们规划好的路来走,选择让家族帮他们获取合适的魂环,那样最为安全,凭借他们的天赋,在未来也能成为封号斗罗,不负玉元震的期望。 大6上只要你情我愿,一夫多妻也不是问题,关键要征得双方同意即可。 第399章 县城突围 临安县,火车站广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孙德发的出租车公司就在这里。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里面停着三十多辆老旧的桑塔纳和捷达。车身上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有几辆车的保险杠都是用铁丝绑着的。 老李把三辆崭新的星火e01开进院子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几个正在洗车的司机停下了手里的活,直愣愣地看着那三辆深空灰色的新车。 孙德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五十多岁,黑瘦,一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他看见老李,先是愣了...... 而在剑指峰上,事情经过如此长的时间发酵,峰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青华派有两名弟子遇害了,凶手还未找到,一时间青丘上下人心惶惶。 云秀自我反省一番,觉着自己当日说的话、做的事,实在没可恶到让人想同她绝交的地步,便只当令狐十七是在专心修养。 李亨隐隐约约也猜到些许,李景珑多半是去调查真相,洗脱冤屈了。不多时,在杨国忠旁侧敲击的提点下,此事也渐渐地被压了下去。 丹尼也暗恨这个总为她家娘娘惹祸的大爷,让自家娘娘可谓是操透了心。 冬日天黑得早,亮的晚。报晓的晨鼓先于朝日破开长安寂静的天幕,永宁坊里达官贵人们家中仆役纷纷开启门户,将点起的灯笼挂上门楣。 剑指峰上,云苍真人和孤鸿道人回到同尘殿,陆陆续续有弟子进殿汇报,所言皆是没有发现陆凡的行踪。 何老爷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和七月有说有笑的进了客厅,就像是将何其遗忘了一样,剩他一人在院子里与北风为伴。 段正淳躺在主屋大床上,马夫人则在一旁梳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违和感。 如今贝成被捕,大好的局面瞬间变得很被动。陈楚默平生第一次面对如此复杂而焦急的情况,如何破局,是对陈楚默面临的再次考验。 导航系统他时不时地看看,只是周边那些迎来送往的客人,都是路人甲之类毫无立场的人物,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六具年轻壮汉的尸体,整整齐齐排列,还没有腐烂,看来是刚死不久。 最后在等待个五分钟,洒上看上去不这么碧绿的葱花,使用锅铲搅合均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蛋炒饭就完成了。 即便是大白天,但是天上的辐射尘云导致地面荒凉不堪,远处感染区的浓雾使得人的视野看上去更加的晦暗,让人心情压抑。 接着,成毅拿出制作符箓的工具来,余晓也适时将画面聚焦到成毅的手上。 神隐丛林似乎也比烈焰森林中的草木要更加高,参天的大树将天空遮挡,肉眼所及之处,一片翠绿。 陈伟还在信里告诉梁振国,梁友之知道他和苏舒考上了京市的大学,但是却不知道具体是哪所大学,他收拾东西想去京市找人,陈霞却以为他收拾东西想跑回老家,两人就在街上动起手。 第一段副歌结束之后,她伸手拿过吴思宇的话筒,递给了苏浅阳。 卡迪还以为自己没办法在新伦敦证明暴风雪的存在,会让这里的市民对李江浩的话产生怀疑。 东杨城以慕家为第一大世家,门下拥有慕家弟子,五年前,玄门宗的人来东杨城建立分派,成立风波堂,堂主乃是玄门宗的九长老。 当半个豪华手抓饼入肚,3601的门被推开,胡一菲从外面走了进来。 它漂浮在半空中,如同一只身处海里的水母,绕着几人缓缓浮动,同时发出“布鲁布鲁”的声音。 “放心,我母亲不过是想教教他怎么和长辈说话罢了。”拦住孙悦灵,林雨晨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就又轮到我了……其他的家伙已经比完了吗?”妮安忍不住对安排比武进程的礼官吐槽了道。 苍穹在众人的头顶疯狂旋转,那惊天动地雷鸣声,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给生生震碎一般。 就算这么做,也是无法百分之百提前揪出那些藏匿起来的铜制机械生命体。 龙腾有点感叹,当初与他争锋相对的肖天英与廖无涯,现在反而成了安慰他这个‘失意人’的主力。 这时营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有不少人在向这边走来,听脚步还在故意隐藏自己的行动。 看来要全面提高治下百姓的生活水平,就得要给郓城招商引资了。给老百姓多提供一些工作岗位,大家有了钱才能够产生消费,有了消费才能够盘活市场不是? 莫凡耸了耸肩:“其实也没什么,可能跟我修炼的功法有关,至于其他的,我现在还不知道……”莫凡是真不知道,这一次变故,除了让他看起来霸气无比,真正的作用还无法体会。难道是因为他境界太低了? 诸葛无天以大法力直接将神通和之前的功法传给莫凡,让莫凡可以直接领悟、使用。此时只需要催动力量,即可释放出来。 管威还没有明白他说的是明白什么,颈骨断裂声清晰地响彻在整个室内。 接下来,石牧就是跟视察一样,在黎叔几位长老的陪同下,查看了大家居住的环境,吃的饭,石牧甚至还亲自揭开了厨房里盖着的锅盖,看锅里的菜,到底怎么样。 虽然自己境界不高,但是,出身神秘师门的陆玄机,眼力还是有的,他立即认出来了,这是神通。 好在后来,总裁的身边有了纪心凉,总裁也就不用再受失眠的折磨了。 转眼间,两道攻击立刻狠狠碰撞在了一起,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钟千秋的招式,也是节节崩溃瓦解了起来,剩余的能量涟漪,飞速朝着他狠狠打去。 阮萌刚松口气,却见百里玄策低下身子,唇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石青鱼想着自己的生活算是顺利的了,便是好心的想要去关心关心,安慰安慰石颖儿。便是虽然是才跟石颖儿分开,她就又马上去敲了她的房门,接着进去她的房间,陪她说话去了。 云炽把黑环收了起来,再在洞内搜索了良久,终于在一个蒲团地下发现了一个浅洞,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个木匣子。这鬼修倒是狡猾,把东西分数个地方分放。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个肤色已变得青黑的婴尸。 在幽灵杀阵的帮助之下,幽灵首领更是如鱼得水,战斗力疯狂飙升了起来。 “嘿嘿,妨碍执法公务,罪加一等,我劝你等还是不要挣扎的好!”说着赵兴邦戏虐的看着那些人,然后不慌不忙的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哨子,用力一吹。 第400章 叶援朝的反扑 金陵市,省政府大院。 叶援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播放着泥泞狂飙的视频。 人族帝皇显然到此刻,都还是有些不敢确定,魔族会不会那么做。 杨倩险些听得昏倒,觉得这个家伙语言混乱,却又多少有些道理在其中。 “天罡,这里不是你來的地方,出去”风千寻有点恼怒这天罡怎么会跑到自己这里來,肯定是这轻寒狡猾了留下了什么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抗春紧闭着双眼慢慢的把头往下低去,把嘴唇轻轻的印在岳七的嘴巴上。 就在他们准备去化州找徐茂先的时候,安东縣的蒋縣令也来找徐大人。 岳七打量了一下身上的衣裳,白衬衣、牛仔裤、半旧的旅游鞋。感觉没什么问题。不解的看着孙大名:“我又不是出去相亲,费那么多破事干嘛?”挥手摆摆打住孙大名接下来的话,走了出去。 “这么说,你是准备和考斯沃斯合作了?这样也不错,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出成绩!虽然会损失一个大靠山!”叶枫一听英国老头子的意思,顿时明白他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取舍。便笑着说道。 卡秋莎说沙俄语,蔡头陀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傻傻地看了看众人。 不过,有一点令人奇怪的便是,这数万剑灵强者,身上却是没有一丝的生机,不似活物,仿佛是傀儡一般,不过能够同时掌控这么多傀儡,也着实是令人震怖。 南轻雪走在台阶上,四周安静得可怕,她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我这说的都是实话,而且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还不乐意。”西有夏摸了摸鼻子,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我愿意。”达麦想也没想便同意下来,他想要的是实力,而南轻雪很明显有那个教他的能力,这就够了。 手下之人虽然不知道大将军为何如此的着急,但是既然何进下了令就只好去执行。 作为一个修行者,竟然利用修为来偷取几个包子,说出去太丢人,幸好宇不是那种要脸之人。 宇心里大叫,此时的热量差不多就到他的极限了,他周身的真气随时都有可能崩溃,他的防御要是崩溃了,那只能说外面见咯。 “去吧,早些回来,你不是要去上班了吗?”林秀一边往锅里舀水,早上几个孩子起床都需要用水,她先烧出来,不然一会儿开始做菜,那锅里有油,水就不干净,油乎乎的。 秦冰望了望四周,是挂着很多白布条,张府的确有丧事在办。意识到是自己理亏,秦冰带着手下离开了张府。 楚黎从裤兜里拿出手帕,他昨晚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洗了澡,楚汉在县城里,他就有衣物换。 大厅里本来就一片昏暗,加上蝙蝠一身黑毛,又是掉在高高的天花板上,还真是让人很难看见。 一米八还要出头的身高,虽然衣着普通,但是那种雅却带有俊朗硬气的风格,格外引人好感,也难怪妹妹会迷上他。 老君的左手,是如此的平淡,仿佛完全是融入天地之间的一部分,正是因为与天地完全的融合,故而没有任何可以拦得住他。 早上醒来空气格外的清馨,吃完了早餐大家都陆续上了游戏。 影门用这些赚来的金银,购买土地,将那些土地改造成死地,沼泽死地。影门的存在创造了许多人间佳话,某某某为心爱之人得以复生,不惜倾家荡产……某某君王为爱妃之死倾土地几十百里挽救……等等。 在伏地魔隐身的时候,只见一道黑‘色’的气熏飘过,而伏地魔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身后。只见它的血爪散发出一团黑气在一声系统提示过后,黑气顿时笼罩了我们,而只感觉身体一阵剧痛,突然爆炸开来。 那八个大字,正是那昔日大宋丞相张百忍在临安成为那替天封神之人,率领大军出征伐金时候,武帝赵兴托人前来询问国策,张百忍以锦囊交付与赵兴,让赵兴在无所是从的时候打开地那八个大字。 另一个随从走过来,从腰间拔出刀子,麻利地把两只野猪的肚子剖开,把猪内脏全掏了出来。然后吩咐两个部落战士把两副猪内脏捧到树林边上,扔掉了。 直到今天,席撒才明白,如当年那局棋,早已在撒拉落子时已经分晓胜负。 可龙国清哪里知道,屠娇娇的丈夫黄杨秋根本就没有去井头乡,而是杀了一个回马枪,埋伏了下来。 旧有权贵势力本已日暮西山,不敢争斗,得势新贵正值如日中天,哪有不支持附和道理? 要知道,一旦有智慧生物参与,想要构建出合乎逻辑的世界,将会变的无比艰难。 秦易风表面声色不动,不过桌下的手抬起,覆在乔安心的手背轻拍了几下。 “第三件事,不准将我们控制了密道的事告诉任何人。”上官飞雪想了一下,再次开口说道。 第401章 车辙里的裂变 临安县,孙德发的出租车院子。 十辆星火e01投入运营的第六天。 早上七点,孙德发蹲在院子门口抽烟,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全是这六天来十辆车的运营数据。 他把烟头摁灭,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 凤轻月看到杨烈心脏恍如变成了一团无所不包、又无所不容的奇妙空间,里面虽然空无一物,但是给人的感觉又是它能随时孕生万物。 在金秋走后,我收到了肖艾来的微信,她要我自己解决晚饭,因为今天的媒体布会结束之后,会有一个例行的晚宴,她作为主角是绝对走不开的。 但是杨烈不一样,他毕竟是精修了灵魂念力的炼命师,在灵魂力的感应上极为敏锐。 李主任等人相视了一眼,虽然他们不太愿意现在离开,以免错过什么重要的环节,但是以他们的精神力和体能力,恐怕不能在这里继续坚持一天,晚上还能继续轮值到明天早上。 阿璞体内不仅没有丝毫能量的存留,就连气血之类的力量都消失得空空荡荡。 清风吹来,闷热的署气,也悄然的退去。这靠近青龙山下的地方,清冷惬意。 聊完这个最重点的事情之后,金秋便离开了。这三天她会待在南京等杨瑾,另外,她也会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将南京的“梦想园”和上海的“梦想树”进行资源上的整合,总之她是我认识的人中,最闲不下来的一个。 奶奶看着我,我感觉到她的目光里有刺,便避开了,我看向了窗外……夜色很好,可却感觉昏暗无光。 路过”梧桐饭店“的时候,我看见了正在吃饭聊天的金秋和陈艺。同时,金秋也发现了我,她向我招了招手。我以为她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便暂时放下了要做的事情,向她们那边走了过去。 凤仪琳看着梅儿一脸认真,不由的冷静下来细细想来确实如此。爹爹是自作自受,不仅修了娘亲还与太子殿下串通做出了卖国之事。 我把手机装进兜里接着推着欢向百都纳广场走去,到了广场,我走到了离欢几步远的地方点燃一支烟,在欢面前抽烟害怕对她的身体不好,索性这么些天,也已经习惯了。 而在他走后不久,四大隐世大宗倾巢而出,组成一只浩浩荡荡的军队,向天龙海域进发,正式发起征讨。 林彪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踢踏的脚步明显有些郁闷,林彪刚点了一桌菜准备好好犒劳下自己,可不想现在被人打扰。 俩孩子架着大傻就慢慢悠悠的走了,大傻眯着眼,看样子刚才让我们干够呛。 听到杨旭东话,陈薇的心里放松了很多,因为她感觉到了杨旭东无比强大的自信心。 “灵儿,你,你怎么放这株火心芝跑了。”辰云瞪大眼睛,他刚才注意到叶灵让火心芝逃跑根本就没有一丝阻拦,让他的心在滴血!那可是药王呀!还不是普通的药王!就这样让它跑了,也不对它还没跑呢。 “我也想知道,赵信会和副所长发生点什么!”这时虎哥开口了,抱着双臂,靠在墙壁上笑道。 这时,当地一声,任朝东将蓝色飞剑击落在地,一个箭步冲上去,将蓝色飞剑踩在脚下,虽然蓝色飞剑依然在跳动,但是被任朝东大力踩住之后,无法再窜起。 第402章 提着现金要配额 清河特区管委会大门外。 早上八点半,保安老周站在岗亭里,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瞪得溜圆。 他在这个岗亭里站了三年,什么场面都见过。省里来检查的车队,市里来调研的领导,还有那些来投资的老板们开着奔驰宝马排队进门。 但今天这个场面,他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 管委会大门外的马路上,停了二十多辆车。有面包车,有皮卡,有破旧的桑塔纳,还有几辆拉货的小卡车。车主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蹲在路边抽烟,有的站着打电...... 忽的,一明突然眼眸之中不再慌张,却是展颜一笑,一只手掌带着一抹冰蓝握住了沧澜的长刀。 韩信这么来一手,顿时将这些骄兵悍将们整的不敢再有半点想法,一个个都神奇的康复了过来,还特意把使者叫到了面前当着面吃下斗米和数斤肉,以表示自己身强力壮无须国尉大人的担心。 玄剑,梦瑶,一明对着领头的大汉皆是熟悉。正是了他们一路追踪过来的那天魔谷人,这大汉名叫狂熊,也不知是外号还是真名。 “林则那里的黑钻倒不错,如果不是价格太高,我们可以用黑钻做戒指。”严绾有点遗憾,还纠结于价格大于价值这件事上。 天敏他们三人在王晨的亲自教导之下修为那是飞一般的速度,他们的修为如今都已经到达了那罗天上仙后期,年纪稍大的天敏更有种突破现有的境界到达大罗金仙的境界的感觉。 离尘面‘色’不豫,不过人家的要求也不能说过份,而且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说不得只能忍了这口气。 “怕你见了她就忘了正事,所以你先把忍受撒下去。”闫亦心调侃。 “龙魂拜见祖宗。”见龙皇询问起自己,龙魂一脸的感动,随即直接跪在龙皇的身前,感激涕零道。 正所谓一样米养百种人,这不开眼的人也自然总是会有的,不过其结局就可想而知了,重伤算是最好的结果,轰得连渣都不剩,那也是常有的事。 眼下离境三人便是遇上了这种尴尬事情。阵中那两人没有半点急切的样子,其中一个甚至抱了双臂像在看戏,另一个则满是好奇地四下打量着阵势,难道是想要破阵? 倒不是他们蠢,而是苏羽的计划,很多都用到众人想象不到的奇妙技术。 这个任务一个月前刚结束,安排好工作后,领导让他回来休息一个月。 她是真的为冯茜感到担心,又觉得江明俊这个男人太不是东西,既然对沈瑶瑶有意,又在醉酒之后欺负她的朋友。 苏羽的技术水平摆在这里,能有这样的机械技术,苏羽显然不会是什么疯子。 独角山魈猩红的双眼中透露着丝丝欣赏,手掌用力将枪管捏成废铁后,将陈平丢到地上。 牌皇应该不会顺嘴胡说,而他们都很清楚屠夫和cia之间的关系,他有个老情人在那里。 季秋裳捏了捏后颈,这几天在酒店办公,椅子坐着实在不舒服,连着背脊都酸疼酸疼的。 蝎尾声嘶力竭的声音从地上传来,等蝎头和其余蛇蝎门的杀手发现的时候,就见他右肩和右腿上各有一个指头宽的血窟窿,正在噗噗冒血。 按照尹公子的脑子,就算是找其他由头糊弄过去了,事后肯定还是会怀疑自己。 姜凌也不勉强她,她本身就拒绝物质帮助,刚接受了牛奶和吃饭,还是先让她把身体养好吧。 “叶诗雯的问题就是你可能会遇到的问题,我们是不是找宋先生来分析一下?”钟教练说了一句。 一巴掌将那一脸贱笑的鸟爷扇到一边,李云就笑呵呵的向着那金丹人仙走去,刚才一直对于李云收复鸟爷置若罔闻的金丹人仙看着李云接近,脸上终于漏出了几分动容的,不过他并没有任何的举动,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李云。 “那不知道那些大人?”刚才那年迈的老人说了半截就没有在说下去,谁都知道原本的三大商行还有几个大的商行背后都有着一些大人物的影子,如今他们想要从别人的嘴里抢食吃,这就需要好好的考量一番了。 弘治帝努力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示意了一下,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首先,感谢大家前来参加我的记者发布会。我沈逸轩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个公众人物,公众到可以把自己搞成个像没有穿衣服的人毫无避讳的在大街上行走一般。 至此,一首少年行传遍南北,燕市公子的大名响彻草原。种种桩桩,直听的众兵卒两眼放光,纷纷喝彩不已。个个都是脸色潮红,血脉贲张,恨不得当时自己也身在其中,也能这般酣畅淋漓一番。 “我怎么会跟你说假,你们都知道的,我是半妖之体,对气味的敏感程度,是你们的几十倍。在这些浓郁的血腥味之中,只有老李和宁长老的气息。”那半妖闭上眼睛,再次抽动着鼻子嗅了嗅道。 一路走来,空旷平坦的平原,除了满地砂石,林风没有发现其他的动物植物,就连一直烈炎鼠都没有看见过。 朱天运虽然没有看到郑琳琳上场,但是还是看的很尽兴,各国的体操名将都拿出了自己的最好表现,而且体操又是个观赏性极高的项目。 在将血魔头打发走以后,叶项禹带着他们犹如做贼一般的在中域绕行了足足三天,才到了如今这个地方停了下来。 山庄入口两边的乔木林间,都有熊猫君建造的树屋,不仅美观质量更是一等一。 别人不知道长耳兔的美味,偷偷品尝过的她,可是很清楚长耳兔,究竟有多么美味可口。 楼乙之所以取出此物来,目的便是要为三分回神丹进行改良,而这个的溟游枝也是秧天晟特殊标记在典籍之上耳朵,看来他是想用以毒攻毒的方式将布尘子体内的毒素给逼出来,只不过却不成想最终自己却先走一步撒手人寰。 岁谕岩心凶巴巴地回道,并且把枕在头后的双手放下,隐藏在厚重的衣袖之中,不让覆天破看见。 眼看着冲向自己的楼乙,鬼娘娘感到由衷的好笑,这种自不量力的蠢货他可见得太多了,以为凭着一股血勇之气便能够创造奇迹,但却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的送死行为。 第403章 真实的税收 清河特区,管委会财务结算中心。 月底。 财务局长赵明华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没喝一口。 他在财务系统里干了二十年,从乡镇财政所的小会计一路干到特区财务局长。什么样的报表都见过,什么样的数字都处理过。 但今天这份报表上的数字,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精瘦男子认出是楚玄,口气不似先前那般客气,双手掌心处立刻凝结出两团光波来。 过了差不多二十日,众人在魏国诸州的招徒的事才总算完成,之后,连同新收门徒在内,四千多人的队伍,终于林林总总、浩浩荡荡地开往魏国京都。 看清了这样的铁一般的事实之后,他们一个个不禁失声惊叫了起来。 今天他们也是来围观这惊世一战的,不成想却在这里遇到了叶辰,对于叶辰,在飞机上他就很不爽了,只因为叶辰言语中对他们来学跆拳道很是轻视。 黎千绕半天没反应过来,万万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顿时大喜过望,连忙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窗边,楚玄将楼下两人所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下寻思,这店家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看来桌上的酒菜必定是下药了,只是方才那个精瘦男子身上有解药,所以才敢吃给自己看。 楚玄言罢,突然急转身法,主动打出一掌,想要试探一下对方的实力。 “回殿主的话,晚辈确实是林玄。”楚玄低身行了一礼,恭敬地回道。 因为就在此时,他们惊骇万分的看到,阿纳耶夫家族的族长内托已经闪身迎了上去。 叶辰手中提着山口青木,一步一步走向山口雄太,眼中尽是幽森之色,丝毫没有半点怜悯。 上古岁月,礼圣曾经联手三山九侯先生,有过一场影响深远的变革。 “发现吧,没事的!”宇智波琰温柔的拍了拍京子的手背说道,“恩!”宇智波琰的话语也带上了言灵的力量,听着宇智波琰的话,京子慌乱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了。 最后又轮到了陆云!他看着双方阵容逐渐显露出来,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直接跟辅助说了两个字母。 毕竟,现在赫查德王子的年龄不大,仅仅只有八岁,就算是茨克马王国没有因为这一战而烟消云散,那些贵族们也不会允许一个八岁的孩子成为他们的主人的。 不过即便是现在,他也算是能做到半个口含天宪了,他一开口堪比法律,今天的法庭直接休庭。 陈平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至于心声更是没有一个字,一颗道心古井不波。 向天生来了。他告诉我们说这些天他出去了一趟,外面闹瘟疫,死了好多人。京城也有人染上了瘟疫。 纪天行并不多做解释,直接拎着葬天剑,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杀向神刀盟和万流宗。 这是比刚才更加直观的感觉,刚刚镜的对象是宇智波琰,春虎他们只是略微有所波及,现在对象换了,春虎他们才真正感受到十二神将的可怕。 我无聊的坐在了古琴后面的凳子上,信手拨弄着琴弦。这把古琴的音质很好,我弹着弹着就停不下来了。美妙的乐曲在我的指尖流淌,我沉浸在自己的琴音里。 这时,巨大草木怪物的中心,暗黑雪拉比像是从假寐状态苏醒过来一般,猛地睁大眼睛。 第404章 滚出去的调查组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最主要的是,安迈斯也是个和平之地,不许有人种歧视,任何人在这里都平等对待、平等交易,不许互相欺凌,这种规定被严格执行,所以他们在这里过得倒也安生。 不过对着眼前这两人时,傅明染左右是笑不出了,她今天貌似干了一件很是凑巧的事。 这个问题是他们要面的很大的问题,姜柯昊想说找到你苏柔她们就回去,可是现在他们已经迷失在了丛林之中。 此时苏牧觉得浑身还燥热不已,于是便下楼了,打算出去逛一圈,最后乘凉一下,好散去自己内心的火气。 铁君兰毕竟接触过的马比较多,姜柯昊不想随便的否定一个别人可能会做到的事情,那会让他显得无理。 苏牧已经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确是有两下子的,自己跟他道歉,可以说没什么毛病。 沈柏溪听着池染的话,默不作声,因为他知道他和池染的想法不同,所以他们再继续说下去肯定会有争执。 本来还以为能跟苏牧打几招呢,谁知就这么一下子,便被打的这么惨,让人有一点猝不及防的感觉。 他就这样攀在墙头上,有些耗力气的撑着,这么个破院子就算是叫也没人应的吧,更何况若是被大哥知道他今日又爬了人家院子,回去怕是要挨一顿打的,大哥下手比起老爷子可狠多了。 “月儿可是多嘴说了这殿内挂着一幅与你相貌相似的画像?”青挽停在台阶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是第一次离得这般近,西王母身上的仙气十足,确实是昆仑山乃神山,而且昆仑山后山……据说是藏有一个秘密。 东海四连战艰苦,但收获很大,共计被江云击杀11个昆仑弟子,不过因为有两次的升龙拳太猛,没完全控制住,所以只缴获进来了九个宝玉葫芦,有两个葫芦被误杀了。只是把物品撸了进来。 “该死!”徐大山脸色大变,急忙伸出大手,凝聚出几条元气绳子,将众人拉住,放回座位。 “江云!你我之间为什么必须以这样来结局!我恨!”谭天伦忽然如同发疯一般,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对着江云消失的方向大喊。 对那些只有两万血量的精英沙漠亡者而言,苏叶的每次攻击,就是秒杀。 不过这时候的荀攸看起来老态龙钟,眼眶深陷,看起来身体不咋地,好像他再过几年就要逝世了。 豹金和聂霜霜微怔,却是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简单,可那边顾南却又高喝了一声。 一只队伍行进在碎石路上,两旁的草地和不远处的森林显得郁郁葱葱,骑士们坐在马背上随着起伏而微微摇曳,这看似悠闲的动作却掩盖不了他们眼中戒备的色彩。 林啸天这话说的很随意,并没有丝毫的煽情,不过字里行间之中,却无不透露着浓浓的爱意。 千年的期间,当大地依古神的意思塑造成形,古神随从们在这个新的居所孕育他们的后代,一团又一团古神大军进行种族屠杀行动,为他们至高无上的主人空出足够空间创造新生物:人类、兽人、及其他原住民。 打开的山洞,仅供一人可进,进入的时候,简墨走在前后,紧紧握着其后的颜笑,黑泽缠回颜笑的手腕上,而颜笑另一只手则抱着猪富贵。 “多多,你冷静一点儿,你还怀着身孕呢。”看她激动的样子,欧阳靖瑶有些后悔告诉她真相。 “那你早去早回!”江俏耳放开宫御臣,巴掌大的脸上满满的不舍。 真要是哪天剧组被强塞进来一个“偶像型”选手,打不得骂不得的时候,就别说是调教了,陆非凡除了躲回房间骂街,恐怕别无他法。 “疯子,你再用那种眼神看我,这个月的工资减半!”陆非凡眉毛一挑,冷声说道。 这栋别墅是他的,只要他想进,这里所有的房间他都轻而易举的走进去。 “嘻嘻,早这样多好,走吧,咱们去神武殿找父皇说明此事,不然父皇不会给我预留名额的。”姜彦心说道。 陆非凡要求周一唯演出那种咄咄逼人,让观众觉得他是在迁怒于陈海的情绪当中。而王恺,陆非凡则是告诉他,要演出那种自己问心无愧,但面对自己的老同学,好哥们,还是要顾念兄弟之情,愿意由他胡闹的感觉来。 要知道在这里坐着的不是亲戚就是世交,袁谭先跟马云禄喝了,这无疑是打马老爹的脸。 此时此刻,这巫天狭正坐在这个黑影的身边。看他的样子,面上闪现出来了一丝凝重之色。而片刻之后,他们那边,似乎也是看到了高轩。 梵雪依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坐下准备合眼,梵雪依动手解下了身上的外衣,然后用力一抬手,朝着尚早扔去。 第405章 隔壁的恐慌 临水县,临水特区管委会。 夜里十一点,整栋办公楼只有三楼的灯还亮着。 临水县委书记方志国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指尖的烟,眼睛盯着远处的方向。 但丁傲雪的实力与玄水兽还是相差太远,即使凤凰创世神功和凤凰炼世神典威力再强,也需要有强大的元力支持,而这正是丁傲雪现在最缺少的。 审问的时候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但要是一旦苏流萤出了什么问题,他的项上人头都有可能保不住。 而【天赋升级】中,可以利用星星来提高自己防御塔的能力或者是增强法术。 想到这点,苏茶打算这两天加班加点的赶制一件简单的作品出来,最简单的,云朵。 一直以来,我军一直遭到日军的封锁、扫荡,经常是被迫转移、撤退,敌进我退,敌退才能进,处于被动。如今,八路军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可以与日军抗衡的力量,轮到日军被动应战并且被迫撤退了。 看了上面的评论,我他妈想撕了林森落,就是因为她的神经变态恶心行为,让顾颜沫无端被黑了那么久,就算顾颜沫以后如果真的跟迟辰交往了,估计也会被网友骂。 林瞳展开身后神圣六蝉翼,飞入空中,精神探测释放,林瞳此时就如前世的一架侦察机一般,在低空略过,精神力就如雷达一般扫过地面。 录音出现三个男生的笑声,和窸窸窣窣的声响,再然后,出现了迟辰的声音。 “等下,你们地下城没有这个技术吗?”杨叒突然反应过来,问道。 网友们的神通广大,体现在他们特别善于发现蛛丝马迹,并指出证据。 最近事情太多,光是分配兵力就费了很大心神,都把这件重要的给整忘了。 杜瑶略带玩笑的话令吴疫的脸色有些不好,一旁的赵惜晴心里忍不住一阵讥讽。 我下意识的跟着点头,随后猛的反应过来,暗骂胖子那张臭嘴,闷油瓶压根就没死过。 杜瑶的话说的理直气壮,殊不知此时的去不留脸色有多么的难看。 “可是有人在娘亲耳边说了什么。”苏静翕沒有回答。反而问道。 张棠瑞摊了摊手,道:“这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瞧,如果不是它,咱们不就走散了吗?”他刻意将走散两个字咬的很重。 “老冯,你打的什么算盘?如果这两个家伙要弄你的话,我把他们杀了就是!你直接用精神力和我交流就行了!”卓羽给冯运传音道。 唯一的可能,黄德只能这样猜测,三公主有事儿求星皇,又不好开口,只好来求二皇子。 其实,器破天身处丹臣与药臣的府邸,这件事早就已经不是一个秘密,只不过所有人都在顾忌丹臣与药臣这两大丹药师,否则,器破天就不可能安安稳稳的活到现在了。 “你居然拥有虚空令?”吉欣雨就是一惊,之前虚空界开启,无数秘境世界都接受到令牌,无数天骄进行战斗。 “轰轰!~~~我还能更强!”许久后当哪吒气息变得更强,他的目中之芒,极为明亮,透着一股对于强大的渴望,更有执着在内。 似乎觉得如今收了黄少华做徒弟,不教点东西给慕容语嫣,有点说不过去。好像自己偏心了一般。果然慕容云脸色也顿时变得有些欣喜起来。 第406章 吸血虫的恐慌 临水特区管委会。 清晨七点四十分,方志国刚走进办公楼大厅,就看见郑永强从楼梯上小跑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只苍蝇。 “方书记,出事了。” 大宗师这个水准,还是凡人的范畴,凌空虚度之类的事情想都不要想,可江白此时此刻却宛如灵猿,辗转腾挪,不断前进,在这房舍街道之中,如履平地。 刚刚回到府上的张镇长不得不再次赶来,当看到汤琴儿鲜血淋淋的尸体时,他吓得人都打了个晃。 ——抛尸人竟是不想着盛世,连多几个袋子都愿给这位零花钱恐怕都能用来批发蛇皮袋的公子哥,运输一整具散碎的尸体,从头到尾只用了一个沾满血迹的蛇皮袋。 外祖父口中的狼族后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将年幼的后辈托孤。 不过仅仅是片刻,这个波动就被另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镇压了下去。 仔细一看才能发现,赵翼虽然坐在副驾驶座,但整个身体都被绳子绑了死结,死死捆在可调节的椅背上。而他一直刻意的让身体贴在椅背上,也是本能的想让胸口和自己一起被绑着的东西不会被压着碰着。 这一幕被燕太子姬立看在眼里,又看了坐在身后一排的苏秦,赵国的奉阳君和这个中山国的司马喜,名义上都是相国,却俨然是一个无冕之王,想到这里他又多看了苏秦一眼。 “我听说闻人煜有一个称号,叫做‘预言家’。”这么中二的话在他口中说出来却显得一板一眼的。 “还玩起远交近攻了,真有意思。不过么,金庸写天龙八部的时候,是不是在西晋历史当中得到了灵感?”司马季魂游周天,手上端着的酒盏在嘴边来回晃悠好几次,就是不喝下去。 三位仙帝强者又如何?当年在修真界,自己的夫君还不是面对破碎空虚境的高手而面不改色,最终力挽狂澜了吗? 韩姓老者大手一挥袖袍,众人便是见到,他的面前便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玄青色龙卷风,龙卷风刚一成形,就将周边的大石给无情的卷起,而后瞬间撕成灰飞,满天激荡。 白骨山出动的消息开始在修真界里蔓延,各宗各门,都有了危机的意识,在紧闭宗门大阵的同时,也在苦思着对策。 刘隆灵识散布开来,从储物戒中摸出一座宝塔模样的精致灵器,托在手中,灵力灌涌而入,然后朝着石山后的一众活傀猛然镇下。 不屑地看了一眼少年,他将“师尊”两个字咬的很重,充满讽刺的意味。 “有重楼长老,那么你身后就有八荒楼和执法堂作为依靠。”虽然他们两个不清楚,可他们知道这令牌的含义,绝对是将执法堂同八荒楼绑在了一起。那么两大势力的命运在齐玄易手中,这是赌注,还是信任。 原本就身高体强,霍然气息一震之间,二次膨胀,亦如远古之巨人一样的拔地而起。 宋西天眼神微凝,璀璨如阳般的金光又是闪耀不断,他右腿横扫而出,猛烈之极的劲风鼓荡间,大地轰然爆碎,而武浩的身形却不知何时,竟又到了数十米开外。 这里就是朝阳楼的核心区域,在洞庭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像,这石像正是当初那尊半步道君。道君石像后有巨大的宫殿,这宫殿气派不凡,乃是铁木打造而成,坚固无比。两人进入宫殿之中,这才发现其中另有乾坤。 第407章 财政枯竭的哀嚎 临水县政府大门。 上午九点半,三十多个人堵在大门口。 如果现在皇甫长明还能爆发出银月斩的话,有六层以上的机会轰杀穷奇妖兽,但是他现在的状态也跟着虚弱不少,就算他勉强爆发出银月斩,恐怕穷奇妖兽早就不见踪影。 窗外的月亮已经躲到云层里去了,透出点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具身体上,像是在凑热闹似的。 就在欧阳忆枫离开的瞬间,风吹影动,一个黑影闪进了客房,又一个黑影闪出了客房,唯一的不同就是闪出来的那道黑影参杂了点别的颜色,还带有阵阵甜腻的香气。 沈青的话听着像是抱怨似得,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抱怨的意思,钟情猜,公公婆婆一定感情很好。 江慕宸的眼眸敛下,他很烦,不喜欢有人在他耳边唧唧歪歪,让他有一种像拍死蚊子一样拍死人的冲动。 “对了,慕容团长,不知道你们到这里来是?”王局长也是个老狐狸,他就这样继续装傻充愣着。 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怎么办?如果全部都去的话,就等同于再次开战了,可留下却也不知该做什么。 戏子上前,把琉璃眼角的纹理勾画一下,露出一些鱼尾纹,又把肤色弄得黑一些。 三天后,白鹭城变故的消息在附近的一些城池传开,引起不少人的恐慌。 高晴晴冲着里面抛了个媚眼,才慢悠悠的离开,身上浓重的香水味让安暖本能的捂鼻。 很干脆的,秋梦秋水直接的说她就是刘漓,甚至放出了她今天和齐含香一起逛街时拍的照片,比起琉璃水发的那张像是偷拍的一般的照片,秋梦秋水发的更加的清晰,而是还是两人的贴面照。 叶政看着她牵起的嘴角,好奇她做了什么梦。不知明天她会不会讲给他听。 对她为什么会做那些。也许自己不喜欢的事。好像更能理解。不理解也努力说服自己。她一定有理由。 曾几何时,她幻想之中的跟沈洛安之间的婚后生活,就有过这样的一幕。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喜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也立刻摸黑行动了起来。 这句话一语双关的话唐棠并没有深思,因为步入大厅,灯光突然暗下来。只余台上灯光依旧闪亮。 唐棠起身在沙发上翻找,她之前用来当武器的那袋猫粮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此事一旦平稳,他便交到宋智豪手上,自己穿好外套开车来到顾氏名下的一座公寓里。 她抬起头,痴痴的看着手机,等着房间内唯一的亮光渐渐的熄灭。 俞芹芹急于知道唐远山的去向,唐棠又把她推倒在地,她气得失去理智,疯了一样向唐棠扑上来。 思绪越来越乱,青洲重重一顿手上铁棍,这件魔化法宝,早已锈迹斑斑,稍微用力就有大块铁锈剥落。 之所以会认得这个隔壁班的学习委员,纯粹只是因为每天凌馨作为学习委员,到老师办公室领卷子、作业本的时候,总会遇上同样为了工作的“同行”的她。 斗鸡不算数,那退亲之事自然也不算了,非但不能算数,而且,沈玥还要被吊在城门上。 青洲朝永劫剑勾指,顿时感受到血脉相连的感觉,这一刻,永劫剑不再是继承前人的法宝,而是属于他的本命法宝。 “可是我不甘心!我要问问她为什么?我又不是无耻的赖皮,她可以明说的。”萧靖恒双手撑着炕沿压抑地嘶吼道,嗓音低低的,很痛苦又很无奈。 李木很有眼色的上前接过去,在褚恒玦笑眯眯的神色中递了过去。 宋濂说这话的时,充满了不堪回首的意味,苏怀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位宋叔叔很揍了。 “我何尝不想救他们!可是,我是太后。我要为整个凌云负责!”长孙梦垂下眼眸,声音很是沧桑。 “呵呵……”华珺瑶笑而不语,对于他来说真是在简单不过的事了。 华夏无数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也陷入了刚才讲欧美观众同样的烦恼。 “果然是这样的,果然是这样的!”木婉音兴奋地站了起来,感受着身体之中的变化,就在这时,她的心口一痛,扑通一下栽倒在了瑜伽垫上。 这几年他将大半的修为加持在心中的孩子上,自是顾此失彼,青冥神剑失却主人精气护持,剑气减弱,被烈焰撕裂光幕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可只是才七年,就被地底的熔岩撕裂开了,这时间委实太短了点。 李逍逸汗颜道,且不论他的胡思‘乱’想,其余人依然将视线看向屏幕,原来夜魇的车辆突然停了下来。 她把藤蔓在手背上饶了两道之后,两手使劲的一扯,发现力气比之前的大了许多,却任然不能轻易的把手中的的藤蔓拽断。 第408章 强盗的指令 清河特区,管委会办公楼。 上午十点,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跟周远航讨论下个月的产能排期。桌上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生产计划表,上面标满了红色和蓝色的标记。 “现有一线日产四十辆已经是极限了。”周远航指着表上的数据说,“再往上提,质检环节就会出问题。二期柔性线另算,但一线这里,我宁可慢一点,也不能放一辆有瑕疵的车出去。” 齐学斌点头:“质量底线不能破。但交付排期要再优化一下,桐城县的马建国催了三次了,他那五十辆车...... 此时的闹闹却已经死了这份心思,她知道自己所住的地方是有多么的偏僻,这个时候,别说人了,就是一只狗都见不着。 “这怎么行!生病了就要吃药,你这样是不行的。”我不顾她的拒绝,依旧坚持要去给她买药。 另一次,巨魔虽然偷了蜘蛛的双抗,却被三人放着风筝,血量锐减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步,忽然,闹闹的瞎子从另一侧切入,一发q正中大嘴。 更何况就凭对方现在的血量,别说逃跑了……就算真的逃走,三角草里还有公主殿下种的蘑菇,暗自偷笑的郑鹏也乐得清闲,这波连大招都省了,还能蹭两个助攻。 他自认为对英雄联盟的出装理解已经相当不错,可听米勒这么一分析,他好像只是刚入了门,里面还有很多学问等待着他去探索。 “终结者……”阿霜感觉自己心中痛得说不出话来,这个自己一手创造一手设计的强大战士,这个陪着自己建功立业的战友,就这么走了? 挂掉了老娘的电话后我又打开手机微信,翻着那天给我发来的照片,可是竟然被删除了,我一度纳闷,我的手机从未离过身会被谁删掉的呢,不会是方婷? 黄昏后我们才告别了彼此各自回到了自己在这座城市中那巴掌大的地方,打开电脑正想着了解一下黑格子俱乐部的实力,这时却接到了老娘打来的电话。 在那里有一座山峰之巅,终日刮风下雪,可是山腰却是风和日丽,并且环绕着一栋栋用桐木建造的庙宇,庙宇屋檐处都雕刻着一条条龙。 翟强无奈的长叹一口气,“他背后的势力和我家的宗派是一个等级的!”翟强都干不过唐峰,墨天明自然也是不行。 但是此人连任何的动作都没有那道红‘色’雷闪竟然直接自己转弯避开了黑影劈中了另外的一个点上。 这第一柄,乃是柳叶神刀,细如柳叶,薄如纸,这个对追求暗杀之道的武者来说,极为合适,但孙成的大日刀诀至刚至阳,追求大威力,大爆发。这个不合适,放弃。 剑齿虎本来准备朝苗雪儿发动攻击的,因为苗雪儿手里的短箭对它的威太大了。但看到唐峰突然行动起来,剑齿虎转头再次对唐峰一声咆哮,妄图想要将唐峰再次阻拦回去。 “不过这次番子背后狗贼应该不会再跳出来了吧!”常非望着远方喃喃的的说到。 此刻,上古遗迹外面,一架架飞机飞来,黑压压一大片,停驻在虚空中,像是一片乌云。 在他们的心里都清楚,现在联军的大胜,只怕反而要为将来埋下一个极大的隐患了。 原本闹得沸沸扬扬的,骂得很是起劲的各路贤士,这时刻却安静下来。便是赵国的权贵们,这时也安静下来。 佐佐千沙看到唐峰危机的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就在他身上仙力波动,打算上前救助唐峰的时候,却突然察觉到唐峰身上似乎闪烁了一股奇异的真气波动,下一刻,这股真气波动居然迅速的吞噬着迈克身上波动的真气。 元锦玉站了起来,觉得时辰不早了,她也该回去了,听说慕泽这两日在置办给那些妃子们带的东西,她也想买点儿什么带回去呢。 于此同时,天香其他人也都和步凡道别,曾经对于步凡他们没有多少的感情,可是这次的并肩作战让他们体会到了这位特别顾问还真不是吹的,无所不能,手底下的人也都个个生猛。 元锦玉抬头,便看到还被白雪掩盖着的房顶和街道,此时在灯光下发散着迷人的光芒。而在街道的两边,都被挂上了花灯,一直绵延到远处,望不到头。 一个白人身高最起码在一米九的白人大汉,突然极速向着不远几个怒目而视的冥使冲了过去。 明珠觉得他的笑容够刺眼,虽然不至于和他吵闹,心里也不舒服,“哼”了一声,把脸转开了。 要不说这些江湖人没打过仗,不知道什么是兵者,诡道也呢。当他们被包围的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 “什么不行,让你们离开,你们……算了,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活着离开这里。”说完林天再次拍了怕步凡。 而且,她匆匆一眼,貌似看出他形容憔悴,身体发虚,身体貌似非常不好。 “母妃!”门外响起了一个脆生生的童音,随即就见到门被大力的推来了,一身华服的慕林走了进来。 “苏叶,那又是什么人?”炎九凤双目一眯,盯得愈发的紧了几分。 李幸倒也不是怕得罪人,更不心疼这点钱,只是被这死胖子摆了一道太不爽了。 “对,不靠任何元气,身上就会散发火焰,而且把火当玩具来玩的人!”有人惊呆道。 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血色冰霜的恐怖,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些动静? 当四人组因为时间耗尽仍未从密室逃脱被认定挑战失败后,有的球迷还一脸的懵。 我有个朋友,花了不少钱找了家影楼,还特意跑到三亚取的景,结果照片一张都没挂出来。 等回来汇报的几名骑兵,再次离开后,董武对身旁一名亲信,问道。 第409章 铁腕护盘 清河特区,管委会办公楼。 “谢谢阿止。”季久儿拿起萧止给他剥的虾,刚准备吃,就瞅见黄埔佑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迟疑片刻,缓缓将手中的虾递到黄埔佑嘴边。 伤口被扯动带起疼痛,但是连续上了三次药之后,痛感明显减轻了许多。 柳曼红转身,就看到许久未见的邹证。还是肚满肠肥,脑门发光的样子。 想到这里,帝沧澜又忍不住担忧,当初那般会不会对玄音产生什么影响? “管他是什么天秘,早晚有一天,我会将这一切都给解开。”萧凌哼声道。 天枢远远跟着,既不有损她的名节,万一发生点什么的时候,也能及时应对——当然,发生万一的可能性基本上不存在。 只见几辆卡车越过车队来到河边掉头,老金指挥战士们把卡车后面的卡销一拔,一块大的钢箱就滑入水中,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沐沐的话让周欢点点头,如果她教导他东西,在被系统鉴定前他一定不会练的——要坑系统有什么比弄死周欢更直接? 孟离伸出一根手指头,丧尸也跟着伸出一只手指头,如果刨去丧尸现在这幅面目恐怖的样子,这举动还挺可爱。 御婵默默无语的轻轻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就盘膝而坐闭上了眼。 “无妨。”江奕淳语气淡淡的,白家知道他性格如此,也没有多想。 “您好,我是天语集团的总裁柳如溪。”一口流利的英语,柳如溪毕竟也是出国留过学的,英语什么的还不是问题。 “好了,你们也别争了,说来说去也就是你们战魔传承者和战神传承者相互都不信任的缘故!”水天澜突然打断他们大声说道。 逸云知道水天澜的想法,低声道:“看来我们的消息都落后了,xt下载”逸云自然也看出来,其实大家都看出来,魔夜大人似乎对蔓贵妃有所不同。 “也许吧?”张诚的语气很认真,那种不确定因素谁都能真真切切的感到,不过杨安妮不信。 温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报以抱歉的微笑,然后就坐在一旁,静等张诚干完方便面,只是期间温心忍不住的看了老猫几眼,眼中有说不尽的疑惑。 这玩意儿其实比较常见,只要是个道士几乎都有,之前陆飞在纯阴子身上就曾见到过这种东西。 她能想象封七这样的情况,也许真得是很难交到真心的朋友,这位母亲也在害怕他没有朋友,所以才会那么热情和高兴。 白猿虽然凭着灵活的双臂和身体安全落地,但还是被早已等待在树下的几只黑猩猩围住,那些黑猩猩显然几天没有进食了,张开血口大嘴,留着口水,又从四面向白猿扑来。 因为在白天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告诉了村子里的所有人。说陈虎找回了那一名阴阳师,能够解决家里祖坟的问题。 见到皮丘露出“害怕”的表情,飞天螳螂神情冷傲,挥了挥锋利的白色镰刀,觉得这场比赛稳定了。 炽热的火焰球在火爆兽瞳孔中不断放大,最后随着剧烈的响声,火球在火爆兽身上炸裂开来,掀起了一片浓密的黑烟。 空气为之沉静,异父异母的血亲兄妹隔着饭桌对视,透彻的阳光中隐约可见漂浮的微尘。 她虽然记得男孩是谁,却一时半会想不起他的名字,叶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前半句朴贞淑是跟裴珠泫说的,而这后半句,则是盯着一旁的刘信安说的。 叶扶给他们每人一片止疼药,她把热水烧上,就进入厨房把空间里的粥都拿了出来。 杨欣然气的要死,上港市六院是全市出名的精神病医院,这陆尘这么说,明摆着是在说自己是个神经病。 “我靠,让个娘炮搅了兴致,今天我非得收拾他不可。”何振邦的脾气也上来了,起身就走。 可是车已经行驶到半路了,想想也就算了,再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龙威是巨龙自带的威压,天然具有着威慑和支配低等动物的本能。龙威对上水鬼这种免疫威压魅惑这些精神控惑类法术的不死生物无效,但是对于老鼠这种低等动物应该十分有用才对。 陶蠡正想上马车,可是这大户人家的马车忒高,没有椅子她又是瘸子怕是上不去,正愁眉苦脸,马车上的阿白看到了陶蠡。 华雄跟赵云呆的救了,两人之间也有了默契,赵云一个眼神他便明白了意思,气呼呼的坐在那里不再说话,看着虞子期到底有什么办法。 吕介诧异的问道:“汉升,这些是?”吕介指着那些奇形怪状、还有一堆生食说着。 这个时候营地里的散修们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昨天他们是因为北欧神族而忌惮吕树,今天则是切身明白了吕树他们这个团体的强大。 而那老者此时正轻叹着气息,整张脸庞也变得不像人样,手上的经脉也是暴露了出来,那场面极为恶心。 但这仍旧不是黑羽军统帅信任武卫军的基础,毕竟你们已经和赌坊联手坑死那么多人了,凭啥一句话就相信你们? 郑琛珩开车带着熙晨离去,来到公司办公室,帮他倒了热水递过去,走到休息的卧房为他整理了床铺。将房内的空调打开,感觉温度差不多了,这才叫他过来睡会儿。 “那行,你给我来五个吧,我回去给寝室的同学尝尝,要是好吃,明天我就带着她们再来买。”说完就从兜里掏出了一元二毛钱,递给了邱叶。 第410章 无力回天 金陵,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叶援朝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 窗帘拉着,房间里只有台灯那一点昏黄的光。丁文海站在门口,看着叶援朝的背影,不敢出声。 “齐学斌的回复函你看了?”叶援朝终于开口了。 李狗子傲然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间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急忙转头看去。 成志皱了皱眉头,忽然说道,“其实就算偷袭刘玄德,能够成功,我们也不一定能得到装备。 谭青青瞧王鹏海这副欺软怕硬的样子,就知道,这男人就是个软趴趴的纸老虎。还是一戳就破的那种。 长期被血红九头蝙蝠王侵蚀身体,唐晨也如马红俊染上邪火一样有着许多弊端。 绿尧看到再次向他身体侵袭而来的金色光芒,心中顿时十分惊恐,他看向陈牧的目光也带着浓浓的怨恨之意。 慕寒并不是那种喜欢废话的人,做人的时候如此,做鬼的时候亦如此。 谭青青一人立在驾车处。她必须要稳住身形,在剧烈的颠簸下,努力控制住下盘。将所有与马车连接的缰绳,全部砍断。 而且,在他看来,一个连如此珍贵的纳戒都能随手拿出来的人,身上的财宝肯定会更多。常年混迹在佣兵团,他自然很清楚,风险和机遇是对等的。 糜贞等到吕布离开,休息了一阵,感觉干渴的厉害,心烦意乱,来到了山崖旁边。 “钱大哥,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谢蕴感受到陈牧体内涌现出来的冰冷气息后,立即从陈牧身后走了出来。 在朋友的怂恿下,尽管打心里有着一万个的不想去,但最终我还是报了名。或许出去玩一玩,对自己心情的恢复会很有帮助的吧。 两人“砰砰啪啪的打着,所攻所守方位,几乎看不出来任何破绽,不过,几分钟的交手下来,马武龙的砍刀便被砍出了密密麻麻的刀口。 我走近了一步,夏雪妈妈就跟发了疯一样,让我滚。看样子,她真是恨透我了,不光是夏雪的事,包括夏雪爸爸刚才那样对她,她把这个气都记在我身上了。 有些庆幸,又躲过了一天,尽管这已不是第一次抽血了,但我还是会害怕那种看着自己身体里的东西被一点点抽走的感觉,因为那会让我产生到一种无法把握命运的压抑,正如我的生命。 不过不管怎么样,贵妃娘娘的懿旨下了,黛瑾是一定要进一次宫了。 对于这些,我自然没当回事,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我没见过?等回到宿舍,我的几个宿友已经回来了,围在一张床上打着牌。 奇迹被震住了,脑子热乎乎的对着伊万诺夫乱射一通,结果不仅被伊万几个空中翻身给躲过,自己还乱了阵脚。 心中充满了疑窦,虽说自从那次的争吵过后,我就再没联系过林慧,但为了乐乐,最终我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听后汇报后翟龙彪大为光火,训斥崔大奎等:“你们怎么办事的?婆婆妈妈!废什么话,直接杀进去抢了不就完了?!”遂亲自带人上门,山羊胡以礼相待,百般解释,翟龙彪根本不听,直接命令士兵全院彻底搜查。 这,怪不得人都说,侯门深深深似海,原来果真是如此的难以捉摸。 第411章 狂欢与死守 金陵城南,玉山会所。 晚上八点刚过,三楼最里面的包厢已经坐满了人。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却开了三瓶。丁文海坐在靠门的位置,脸上带着笑,手里的酒杯举得很稳。 他名义上挂着省工信厅副厅长的职务,前几天又以调查组组长身份去过清河,可在叶援朝这个圈子里,大家私下还是习惯叫他丁秘书。不是因为级别低,而是因为他一直替叶援朝递话、写材料、跑流程,做的就是政策秘书式的执行活。 “诸位,临水那边的乱子已经...... 此时见到商梦婷居高临下,从侧房当中走出,站在台阶上,远远望向自己。 施容有系统,但系统不是万能,没有想象中的强大,在这恐怖的黑液雨之中,它能发挥的作用并不大。 “什么跟什么?龙门?龙宫?”高熊用除祟司特制的绳索,将护卫捆起来。 再说了,根据老爷子当初的说法,药酒里面浸泡的虫子越毒、越强,药效方面也会更好一些。 并且将意识注意了过去后,上面有着一句提示:随机召唤一名种花英灵,已经陨落的英灵将无法召唤。 如果说虎妖只是半只脚踏入内气境,那么这只野猪妖恐怕是还剩下脚跟没有迈进去。 神代白枫倒是不怎么推崇这个年纪就化妆,他觉得化妆是真的挺伤皮肤的。 水野真纪听闻有人叫自己后,才惊醒电车已然来了,看着白枫的脸色瞬间有些窘迫和羞涩,连忙低着头也走了进去。 但她也上网查过,这中华料理其实在中国也只是饭店里很常见的一种汤而已。 “三少爷,鲁长老说要活擒这名散修蝼蚁。”灵楼内,有一名聚海巅峰期修士这时候开口说道。 而面对着这个和自己明明同胞出生的兄长,原本一向古灵精怪天不怕地不怕的安东尼娅也不由暗暗吐了吐舌头不敢作声。 他知道刘备是个非常坚定的人。绝对不可能说了不算。而且仔细想想,郡守。而且是大郡的郡守。权势地位也不算差。一方牧守,那是多大的荣誉。刘备会选这个也不算错。 每一次境使种子选拔赛,很多的天才天骄之类的修行者都会陨落在比赛中,伏海风的资质也许不错,但是,与那些天才天骄相比还是有距离的,明知事不可为而强行为之,那不叫勇气,叫愚蠢,伏海风不准备做这种事。 “呵呵……不必如此,对了,姚道友,可知水中妖族为什么会占领望江镇港口,难道望江镇港口有什么隐秘?”叶江问道。 当然多拉多并不是吃素的,反手一背长枪,就分毫不差地挡住了奇犽的手刀,让他不能得逞。 这一会儿,张飞的笑容还没消下去呢,听关羽这么问,他就一脸傻笑的转过头。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刚才只顾着逃命哪里还管其他,说不定就在那时把人弄错了。查士丁尼只觉得头皮发麻,要是那样可就太他妈的丢人了。 这种情况下,汉军骑兵即使实力略优于对方,也不得不被迫撤退。 这一回,即便还未统算出在秘境里哪边救得对方多些,但双方都已然看出了彼此存活的弟子数目——无疑这一局是流云宗赢了。 正在看着手机呢,拿在手里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上面简单的两个字猴子,让周泽楷的酒倒是稍微醒了一些。 正在这时,一条鲨鱼出现在他的视线犯围来。他不由的得了,笑着说道:“可儿,晚上我们继续吃鱼跃神门,不过,这次用鲨鱼的脑子做。不知道效果会不会更好,嘿嘿。”说罢催动厨神真气向鲨鱼激射而去。 不知怎的,烟雨被他牵着,心中却恍然浮起一种稳妥踏实的感觉。 斗将丝毫无惧,抖手一旋长枪,俨然恢复了古战场上的雄姿,一匹乌黑色战马的奔了出来。 白林堂与白锦堂是刚出五服的族人,只白家人相貌很有特征,也有两三分相似。石慧如今的模样就是照着白锦堂和白林堂相似的那几分为基础易容。若有人见过白林堂,怕死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是同族兄弟。 罗子尧和付宣仰望那艘飞舟再次腾空而起,才互相对视一眼,一齐平稳了一下心情。 他微微有些气喘,整张脸在月光下泛着红晕,额上尽是细密的汗,明黄的衣衫映着月光盈盈似有光华流转。 “哈哈~这个你就要问唐医生了。”黎国柱非常干脆的出卖了唐姿礼。 与此同时,也不知哪来的传言,曰朝中官位空缺,朝廷欲在寿宁节前后加开恩考。 “对了,老吴,你们两个在这里干嘛呢?封印找到了吗?”全藏问道。 山中持秀和另外一名武士也立刻拔刀将身旁的几名足轻砍翻在地。 豪族们的足轻四散而逃,将原本就人挤人的通道弄的水泄不通。而京极家的援军们从海津城的四面八方杀来,根本没有给高岛高持等人留任何的逃跑路线。 容墨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糟糕了,这下子他英明神武的形象可就要破灭了。不过这些都是以后再想的事情,现在还是先把平安救出来再考虑别的事情。 他咬着嘴角,鲜血不算的往下流,他已经发誓了,在没有绝对的力量前,不会再次出现在叶苍面前。 “好了好了,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全藏不甘心的说道,随后悄悄地放了一个臭屁。 按照京极高政的指示,沼田光兼将足轻们分成四队,分别把守本丸外的几处虎口和狭窄通道。 于是安修武和手下的人商量了一下,最好的办法只能是等容墨醒过来再做决定。今天已经是他昏迷的第三天了,却没想到容墨还没醒来,就等到了平安来了的消息。 被人固定在军阵之前的木流牛马,卸掉两轮,车斗换成铁锥、木刺的木流牛马,完全是不久之前才从武都郡城内的粮车上改造而来。 直播间内此时罕见的没有弹幕反驳程璐,事实上他们此时也看得出来,按照这样的形势发展下去,最少死一个辛德拉,程璐还能大摇大摆的回到塔下。 而且,刚刚他仔细的分析了一下瑞镇的股票走势,发现最近一段时间的波动曲线相对较大。 第412章 越洋电话与底牌翻开 清河特区财务指挥室。 凌晨一点二十,灯还亮着。 苏清瑜站在大屏前,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英文和数字。伦敦那边刚开盘不久,远景资本在海外的几个账户开始出现异常调仓。 齐学斌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刚挂掉一通越洋电话。 至于我们的最大收益者龙大少爷却是也没闲着,就在刚刚,强行收了杀心的他原本是想回家好生修养一番的,但是路过此地,却被这强烈的打斗声音吸引过来。 看来那两人是一时半会打不完的,除非打到最后体力不支,或者谁突然分心给了对方机会,否则很难分出胜负。 “呵呵,刘旭是我在临县的人,是他告诉我的!”曹汉程如实回答,怕步凡有误会,当他认为自己不怀好意。 马行空脸色微滞,然后回归平常出口喝道,“哪需入谷,夺药只需三息即可!”说完,马行空身上爆出巨响,先天灵冠暴现,橙色的灵冠如同旭日一般爆出刺眼的光芒,马行空右手一闪,银色的星辰狂刀出现。 要不是前面的字迹可以确定是龙老师无误,她真怀疑是哪个熊孩子的恶作剧。 “都给我退下,别在这丢人现眼了!”炎九凤见状颇为恼怒的沉喝了一声。 他忍者厌恶感再次拿起混沌青莲,那青莲就像早就等着他似的,在那一瞬间钻出一抹白光。 一进去,就见他侧躺在床上,一身的大红被子,遮也遮不住他裸露出来的胸膛。 “无缘无故的,轮得到你怀疑么,给我滚开!”柏皇璃薄怒,也是急了。 他们能够伫立于无垠的星空之中并不是说他们的实力达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而是这个星空并不是真正的星空,而是历青天也他们难以揣度的手段模拟的一片星空。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阵的绝望,难道今天的死在这里不成? 李梅对于这种闲话倒是全然不在意,她未婚顾诏未娶,就算真的搞对象,那又怎么了?现在可是改革开放,处对象不用组织上审批。加上她跟顾诏都是机关干部,这样结合的家庭才叫根红苗正。 “也是m国海军陆战队的吧!”叶天是华夏特种兵的头号种子,自然对各国的特种兵有所了解,就他和墨阳这一问一答的时刻,这家伙一句出手了。 这时候距离签订和平协议。已经过了一个半月了。在两个帝国的共同努力下。猎手人的陆军90%都已经撤离了。剩下的10%也离开了星球的表面。全部集中在了太空舰队之中。 “他就是把我从虚空之中救下来的人。”慕容烟儿笑着对自己的父亲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过去和她打个招呼,而在我徘徊犹豫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高瘦男子自药店走出,然后她挽着他一齐朝旁边的一家宾馆走去。 大日如来说这番话时,没有再以本座自称,而是再用接引道人的师弟,曾经的金蝉子师叔的口吻说出。 李明看着正在看电视的皇帝,有点无语这个家伙明显是还有大半集的电视没有看完。 梅三爷从怀中掏出一个空了的乾坤壶,这壶原本是用来装酒的,但是到了现在,酒已经喝完了,于是就用它来装着黑耀灵泉。 第413章 惊雷炸响,国家队空降 金陵,省委常委会议室。 可眼前这一变化,明显就是那两人偷偷溜进来了,还不理它!大鹅子有些伤心,嗷嗷叫着撞在了毕乔安用意念隔出来的结界上。 没想到在这段期间反而因为相思断肠红红的存在让她的灵魂变得更加强大。 李露出门前,想起慕落落让她戴口罩的事,于是找了一个黑色口罩戴上了。 沈彦明和于水没多想,都以为张和平是回去工作了。在乔安和纪康永上车后,他俩才知道,人家那是害羞了。 贾浩云烦躁的点起一支烟,他的脑袋有些乱,也不知道自己再想些什么。 只有刚才那位热心大哥双手环胸,看的兴致勃勃,而且不知何时,已经挑选了一个最好的观看点。 原无乡笑着回道,显然,他所指乃是之前突然出现扰战的刀猿和剑狼,以及两种口中欲要图谋天下的魔吞不动城。 今天柳烟儿感觉自己格外的饿,两人把面前的菜吃完又加了两个。 医生这个职业本就很辛苦,急诊更是大家都不愿意来的科室,累还不说,如果不上台的话工资是真的不高。 说着,司慕白落下手,接着顺势扯起慕落落的手腕,然后转身面相林婉儿。 按照祝赤所说,如今的海面上还算是平静的,现在晕船绝对要好过在大风浪来临之时或者是被海兽攻击之时再晕。若是那时出现晕船症状的话,几乎就等于已经被宣判了死亡。 不知道到底听没听懂仙修罗到底在说什么,反正寒灵雨就是那样一边撒着眼泪,一边哀求着,那悲伤凄凉的眼神,就算是仙修罗看了,也忍不住产生酸楚的情绪。 十分钟以后,刚刚分手的少年们齐齐跑了过来,一见白旭辰狼狈的样子,少年们脸色都变了。 音乐声渐渐弱了下去,恢弘血腥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观众们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死死的盯着荧幕,感受着战士义无反顾的冲杀,以及虫族那不死不休的侵略。 那毁灭罗盘形成了一股力量,一个阵法,将这片区域彻底的笼罩,那些不灭神山的弟子也都在不断的输送着自身的力量,还在警惕的望着苍天,谁也没有打算离去。 于是,就用眼神将这一切告知给了陈杰他们,看样子他们也发现了这一点。 不断响起这样的清脆声音。廖凡心里就有了断定。看來对方是采取了防御招数。 轩辕辰什么都没说,他算计了战璟天一次,又被战璟天算计了一次,就算是扯平了。 叶铮见牛铁柱把这枚令牌和这封信函,看的那么重要,当下心中也不由得一凛。 但是此刻不管他怎么说廖凡肯定是不会听他的。于是只好选择闭嘴了。静观其变。 不知道是出于无奈,还是出于表面?方浩最后还是摊摊手,假意的答应了这场挑战。 乾坤和蓝龙两人一起待在了叶洛的识海里面,乾坤很好奇,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有着远古巨兽,看它连话都不会说,还是一幼崽。 第414章 亮剑!连根拔起 金陵,省银监局办公楼。 晚上七点四十,整栋楼还有一半办公室亮着灯。 就在众人内心问的时候,那刺目的青光,狂暴的怒熊瞬间消失,便见龙三轰出的那一拳到了最后竟是成了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附着丝毫的气力,轻轻的在树干上碰了下便收了回来。 御城是一定会借钱给喻可馨的,但是那得在她能够联系到御城的情况下。 熊倜额头的汗水已渗出,他的眉头已紧缩,双眼已紧紧闭在一起,他的拳头也在攥得格格直响,每一个骨节都已变得惨白,像是随时都要崩裂一般。 即使哥伦比亚国会不确认也没关系,到那时,美国政府就已经全面占据主动,从而有的是办法让哥伦比亚国会就范。 而当冷亦枫推开房门的那一刹那,看到的正好是杨潇和师敬秋激动的拥抱在一起的画面。 岳鸣不说话了,总觉得他说得越多,就会被嘲笑得越多,现在的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太羞人了。 “感到荣幸吧!你们将有机会见到我第五个属性能力!就带着感恩和崇敬的心情,被我的烈火化成灰烬吧!”萨隆有些癫狂地说。 这四人已打得红了眼,却哪里住得了手?一时间桌椅被毁,窗棂粉碎,几十招一过,这房间差点儿便被拆得精光。 “哈哈哈,善人所为。”听这红云道人所言,王明善尸当真是羞怒的气笑起来。 曙光门的人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他们都是纳闷地看着周白画,说实话,现在周白画简直就是给曙光门丢人。 韩一鸣戒备非常,元慧此时事事摊开来讲,是要在话毕后与自己撕破脸么?他向元慧的腾蛟宝剑看去。 冯玉藻唤了两声,不听青石回应,走入屋内,只见屋内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没有青石的踪影。 “秀民们,你们好!我是朴天秀,我已经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了。那些‘破朴’的战斗力真不怎么样呢,简单的放个火还能被抓,我为他们的智商喝彩。 陈嫂走在最前面,虽然肚子不舒服,但江嫦黛的反应她仍看在眼里了,没有错过在江嫦黛转头之前的动作。 与此同时,中部大区域,某处山林地带和山地地带的交界处,五百余人悄然的潜伏在这里。 朴天秀有心说不要,却不忍拒绝朋友们的好心,只好笑着道谢,但是当他看到李孝利、金钟国拿出了几个塑料袋的豆腐贼笑时,才知道他们根本就是想借机整自己。 看到它的模样,我哪里不知道它的想法,哼了一声,巨大的威力爆炸出来,将它震飞到门槛上。 原本这可能会是一场不错的战役,但柳天生队友的退出,就代表了这已经开始走非常戏剧化的一幕。 是的,来的这位外派议员正是胡岳,他在知道了蒙蒂希斯这边的事情之后,第一时间,就坐着直升机赶到了西蒙西斯这边,来处理这件事情。 沈霆琛将母亲送回家。沈宅位于市区中心的豪宅区,距离沈霆琛自己的住处有一段距离。这么晚了,他也懒得折腾,拔下车钥匙跟母亲一起进门。 第415章 千辆上路,与新风暴 清河特区,长鹏汽车运营数据中心。 早上七点半,大屏上的数字已经开始跳动。 临安县,十辆。 虽然人在魏国,可在获得权力和地位后,周彦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到上洛。 “哈哈哈!真是笑话,我恩人成为赢家,你还想抢了不成?”杨天狂笑起来。 要是冷眉在华夏的这个消息泄漏了出去,肯定会翻起天大的波澜。 只见这逆天兽的形体是最接近人类的模样,有双腿和双臂,有一颗脑袋,脑袋上长着四只眼睛,头上则是黑色的巨大肉瘤。它的全身覆盖着一层青色的甲壳,就像是花岗岩一般。身材高大,足有两米开外。 每一个房间都有信号输出,频率无规律,而且还加密了,没有密匙想找到,就手里这太电脑,那得他孙子的孙子才能找出来了。 “董事长,大人他应该没有问题吧?”同样转身,将视线投了过去的美泽里惠子,一边看着,一边不无担忧的问了一声。 “马兄息怒,不要上当,楚总裁就是拿这茬想着激怒你,你着了道,岂不是落入下风了吗?”见马千秋就要发怒,陈天德急忙摁住马千秋嘱咐了起来。 “你认真的?”林啸天有些惊讶,他当初可是把事情全都告诉夏流了,现在还要自己去,这不是断了一切机会吗。 别说李慕这样的职业球员,哪怕只是一名业余球员,也不愿躺在病床上。足球比赛常常被比做是战场,那么球员就是战士,而战士最想去的地方,是战场。 “哈哈!见证历史的时候到了,你们都要成为我载入史册的垫脚石。”歹徒激动的大叫着,手中的手枪已经瞄准维持飞机正常航行的各种仪器。 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识过十年后神迹中财团多如狗、土豪满地走的情况,张巍对这些财团入驻就没什么感觉了。 灵药入鼎,立即变形、收缩,化为一滴滴晶亮的药液精华。巨鼎之外,两朵火云随之亮了起来。火灵道人亲自操控炉火,自然无比纯熟,毫无破绽。 了空目光如同一潭幽水一般,望向了傲然挺立的寇仲,目光悠然。 “戾气?”一想起这个,阿治就联想到了那个德川海所在的神秘组织,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上泉信纲一看到阿治的表情,就知道坏了,又勾起阿治心中的仇恨。 父子相见,四目相对,接着便是两双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抱在一处。 “哗啦哗啦……”不远处传来冰凌撞击的清脆响声,响声由远及近,空谷传响。 它似乎对于战斗非常有天赋,本能地直觉在指引着它如何变强,这是一只很有战斗天赋的头骨,前世绝对不会是什么普通人,也许是一个强者。 赛后,本场比赛梅开二度的琼克自然成了媒体们的集中报道的焦点。 “北极天柜有强良,起于电光动四方,雷车驾雨龙尽起,电行半空如狂矢,莫道无心畏雷电,无限人间失箸人。雷之祖巫强良真身现世,给我出……”。 就在这要命之际,谢云婷挺身上前挡在火灵道人之前,阻挡韩风。 第416章 京城四合院的沉默 京城的夜比清河安静得多。 苏家老宅后院的小书房里,灯亮了很久。 苏清瑜的大伯苏建成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藤椅上看一份旧报纸,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旁边却压着一只牛皮纸袋。 苏建成没有坐,先把手里的内参放到桌上。 “爸,汉东那边的材料到了。” “先去都城,然后你们分别出发,按照我的提示将这些大妖一一剿灭。”白天行吩咐,毕竟天仙级别的大妖还是少数,分开来行动效率才是最高,另外……现在已经有人进了人族都城。 “去!”魔修大喝一声!随后,只见那颗珠子在魔修的催动下瞬间射出一道鬼气,便落在了万鬼蚀心花之上。 经过这一战,太史慈也是真心佩服许褚的武功了,而许褚,也为太史慈的机智拜服,再也不复出发前那针尖对麦芒的架势。 严家父子密谈了整整一夜,等到第二天天色微亮的时候,严靖才离开了严候府,开门就看到那辆马车仍旧等在严候府大门口,严靖略有些疲惫的打了个哈欠,钻进了马车里。 一万大军蛰伏在密林中整整休息了一个整天。现在听到刘天浩呼喊要带他们破城立功。顿时人人都更打了鸡血似的。 “你们这帮夯货,早晚我也给你们配些婆娘,好好管管你们。去,去,去,好好给我处理好这批物资,晚上我让你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刘天浩嬉笑怒骂道。 姚思远大惊之下连忙策动战马向后退避,同时将手中的马刀舞得密不透风;只听“当当当……”一连串的脆响之后,射向他的箭矢被尽数打落。 天地君亲师,君臣关系是要重过血缘关系的,皇帝是君父,其他人都只是臣子,双方其实是一个“父子”关系,因此皇帝大行了,无论是谁,都要替君父守孝。 那飞射而至的箭矢一连穿透数道冰墙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破冰之声,不过在这之后却因为去势耗尽卡在了最后一道冰墙之上,终究难以透墙而过。 好一会儿,那种感觉才渐渐的消退下去,但是却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好像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了,整个舌头完全麻痹了。 “嗜魂王那个家伙,他隐藏得还真深,居然奴役了雷尸王、都蜈王和巨山王这三名强者。”距离聂融百万公里开外,用神力和法则领域感知着周围情况的械城王那宝石般的眼眸中满是惊骇。 人马一马当先走进中路靠上的河道草丛中,他并没有立即从草丛中走过去,而是等着当先的鳄鱼走进草丛的瞬间,他又是从草丛中转头了走了回来。 这以后护花使者不但在团中央活动中尽职尽责,而且这以后也是她活泼热情语言充沛,他严谨寡言细心缜密,相得益彰地走到了一起。 龙星斩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似乎这些回忆让他不舒服,很久没有人让他吐露以前的事了。 就在众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只听到在前方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吼叫,那是人的吼叫,更确切的说是一个将军的吼叫声,好像是镇魂大印碎片的这一下子力量,将他给惊醒了一般,也像是这一下子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你可说错了,我还真不是那帮人,我只有完成了任务他们才批准我加入呢。”陌生男嘻笑着说道。 由于姚秉新上午要召集环保部门的人员开会,事实上齐天翔的进山之行,不是主动的视察,而含有回避的意味,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 “错了,不是要你们将他们赶回去,而是进入地道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前往黄石山的地下,把上面的兽族敌人全部清除,彻底打通我们的援军通道。”李旭补充道。 传统意义上的七品县令父母官,治下的所有官绅都是子民,即使在声名盖世的奇才巨贾,没有科举及第也就没有了功名,更没有与父母官并驾同座的权力。 不过,表面上,他却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目光坚定,看不出丝毫色眯眯的样子。 “这一战,你觉得楚凌有多少把握?”雅婷并未理会周围的那些目光,看向碧琉儿问道。 “糟糕了,我们的镇教之宝,被他强夺了。”剑归元惊呼一声,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我们开始陆续和他告别,而我和“姗姗”认真讲道,要好好的呵护对方,别让她的真心受伤。“姗姗”应允了。同时,“姗姗”也问我接下来去哪,我回复先随便去宣城看看,可能今天,抑或明天回家。 “轰!”一声巨响,厚厚的圆木盾被打得四分五裂,这股力量继续前进,狠狠地击中了熊人盖克人前胸部。 紫气飞起,化作了一口绝世神刀,斩落下来,“噗”的一声,季默的一条手臂当场被斩落了下来。事已至此,洪荒也全力以赴了,那可怕的力量,让人绝望,饶是已经创道的季默,掌握有至强的‘混’沌之力,都被重伤了。 两道血光崩现,那地狱神剑直接将这两头夺气境妖兽的胸膛撕裂。 欧阳颜屈指一弹,自指中一道纯阳神火飞天而去,最后落入南无神灯内,在其灯芯上燃烧而起。 季默徒手一抓,那漫天的水流像是受到了牵引一般,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水球。这只是凭空爪摄的气势,却可以‘操’控一切,季默的地狱神力强大了不止一点点,恐怕手臂一挥,能连着拔起十几座大山来。 “我今天已经把话跟他挑明了,他也把他的想法跟我说了,我看他不像是在说谎。”夏妈妈相信自己的判断,也深信以岺封的为人是不会跟她说谎的。 苏蔓万万没想到沈彦竟然会对容禹做出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实在是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你个蠢货,哄人开心都不知道怎么哄,还挺多事。”无名骂了两句,才松开手。 “你们……”桓靖佺心中骇然,但还是不明白她这话究竟是威胁他什么。 听说,先前夏侯隆因为是庶出,手中根本没有管什么铺子,甚至还被“发配”到夏侯巡这儿打过一段时间下手。 第417章 华鼎的死亡凝视 清河特区党工委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 齐学斌没有回宿舍。 桌上铺着三套材料。 一套是两批一千辆星火e01的运营日报,一套是恒泰八亿资金穿透审查清单,还有一套,是苏清瑜刚从伦敦团队传回来的资金路径图。 箫霁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忽然想到昨晚她很难过的样子,只是他不能说。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脸上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好耷拉着脑袋先答应着顾炔。 纪伯常叹了口气,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笑道:“且不提我的炼丹术再有几年就能跻身二转炼丹师行列。 张村长看她也不是很急的模样,这才坐下,喝一盏茶的功夫,气息总算不喘了。 有几次,他还问那人,是否没成亲,才跟着萧家人一起流放至此地? 他很为韩晏清伤心了一番,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弟弟,怎么就这么曲折。 可车上,只有两个位置了,其他两位老师都有位置坐了,唯独叶炔没有位置。 可如果顾景城真的能够一直这样,她也不是不愿意跟他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 她最不想提起的,也最不想回忆的,就是自己之前曾经流落街头做过乞丐的事情。 任思念没想到冷忆能这么早就回宾馆,现在才下午三点多,外面的阳光正好,她也是才下了飞机,刚洗过澡,还以为冷忆得晚上才能回来呢,便连衣服都没换,身上套着的还是那件半湿的浴袍。 “媚儿,如果我等不到老去的那一天,我就会到你的世界里去找你……”夏瑾轩紧拥着媚儿,默默地对自己说。 诸葛亮听着心下不适,可是他也不可能说这是他自己做的,于是没说话,阮萌就感叹一句。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想要做什么世子妃,不过,我就是看到她们都来了,所以,我也想凑个热闹而已,早知道这么不好玩,我就不来了!”她居然如此天真,当这里来玩。 既然冥肆明知道有狐狐的存在而不介意,那么就说明,狐狐是很安全的吧。 难怪他的粉丝越来越多,在这个看脸的年代,一个长得帅又有才华的偶像,有谁不喜欢的呢? 狐狐闻言,又是一阵不断地笑意,那炙热的眼神看得般若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自从纪暖心走后,纪安琪就一直挑唆她和纪暖心之间的关系。其实不需要纪安琪挑唆,她和纪暖心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好的。 他笑起来格外的好看,她怎么看都看不够,仿佛就是上辈欠他的似的。 话说回来,风量寨既然答应他们的加盟,游家两兄弟还是十分高兴的,知道庄晓寒此行的目的,都不用她开口,那边就自动把剩下所有的活都接过去了,搞得庄晓寒十分的不好意思。 不过,下来后发现这墓的价值太大了,必须要考古队介入才行了。 山本六郎踩着木屐,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拔出腰间太刀,斩向了张师傅。 顾槿不再看她,身子慵懒的往后一靠,双腿交叠,那一瞬间,她的气场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一听到皇家两个字,皇帝僵尸和公主僵尸立刻来了兴致,两只僵尸仔仔细细看了看陈三夜在地图上标示出来的位置,确认是块风水宝地。 第418章 她站上桌面 天快亮的时候,苏清瑜还没有睡。 清河公寓的客厅里摆满了文件夹。 星光基金董事会授权书,境外资金回流备案,清河监管账户流水,恒泰八亿保证金协议,长鹏两批一千辆营运车辆金融风控清单,还有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华鼎关联信托材料。 齐学斌从省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苏清瑜坐在地毯上,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拿着红笔,正在一页一页标注。 在这个国家,通讯非常不发达,消息也非常的闭塞,奥尔瓦将军禁止所有无关人等接近矿场。 哪吒的声音将妲己从回忆拉回现实,妲己抹干了眼泪,点了点头。 先是哈德里希,然后是肯迪尤。暗中的敌人,一直在暗中削弱战车那一方的实力,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的,但这么做对己方很有利。 只要让那个木头人大巫师老实了,那些白水村的所有人几乎都会老实了。 “去死。”焰龙身形出现在后羿旁边,挥手就是一刀流烈焰打出,后羿急忙躲闪,箭矢也已经全部射在焰龙身上。 这彩虹岛在落日的余晖美丽异常,大家分成了四组,一组捕虾,三组休息,这样既不会耽误捕虾,也不耽误欣赏夕阳彩虹岛的美景。 “帮助我们土族去对付穷凶极恶的水族。”莫塔喉结抖动,显然这是因为他和水族具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你们竟然杀了这么多无辜官兵,你们的英雄本心都到哪里去了?!”钟馗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愤怒的指着赵云和橘右京怒斥道。 “高大哥说的太对了,我们可以继续用这种方法收集情报,先把常识性的情报收集好,如果这些常识性的情报还不够我们收编鲁将军的,那么我们再继续往深层次的情报收集上努力。”陈香认真的建议道。 “萧姑娘,打算问什么?”残剑眼尖的看到萧羽音难得的正色,开口道。心里却隐隐约约查到他要问什么了。 安迪-科尔是极少数知道沈洋建议科尔曼不要让博阿-莫特出场的人之一,博阿-莫特的表现相当糟糕,安迪-科尔很有怨言,他浪费了很多机会,所以才会说‘也应该多听听沈所说的’。 谁敢是她的人,敢对她有所宵想,纯粹是嫌活的长了,不提萧姑娘,单凭主子那里,他们就不敢想。 他的话很客观,身中剧毒还能支撑那么久,已经超出了常人所能够承受的范围。 随军军师闻言也点了点头,如果按照诸葛亮的计策,两家暗中联手,里应外合,重创另外两朝,然后平分两大天朝疆土。 而就在安若不想让路凌摸自己的脸而伸手去抓路凌的手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路凌的手,透着一股寒意,一直延续到他脱手的那一刻。 不少前排的专家们都走过来,询问没弄明白的研究问题,沈洋微笑着一一解答,那副从容的样子,也让人知道他的理论研究,已经不仅仅有个开端,而是进入了理论成熟阶段。 眼下的形势似乎是有了明显地转变了,相对的人数是变多了,加入了四个身影,这份力道明显地增强了。 叶惟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有一种名为沧桑的东西在她的脸上游动着,一双长满了老茧的手。 看着那条仿佛是吃下了什么美味一般,在金钟之中不断游走的金龙,战神忽然感觉自己的智商不够了。 车在高速上行驶的非常平稳,吴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白玲珑爬到副驾驶位置,给少爷腾出地方,让他好好休息一番。 第419章 老将的密令 下午三点,汉东省委小会议室没有挂横幅。 门口只放了一块很普通的牌子。 临水特区新能源资金异常流向及清河国家级示范项目风险防控专题会。 齐学斌到的时候,何建国已经坐在里面。 梅月山皱起眉头,心中不免担忧起来,一个龙威成员就不已经不简单了,若是倾巢出动谁知道有多大威力。 同时,他在我的手心画了一个符咒,并告诉我,如果符咒颜色变浅甚至消失就说明他在河下遇到了危险,那边意味着我需要迅速离开。如果符咒没有任何变化,就代表他在河下一切平安,我就可以放宽心了。 比赛从一开始,节奏就落入强大橡树高中手中,他们里应外合,整体实力非常强大,连连得手。 在外壕,扮作渔民的战士们,驾驶着渔船,或者打渔,或者採藕,或者割草,在更大的范围里,也在警卫着。 王艳确定一个事实,张若雨将成为大陆歌坛最红的超级新星,她的光芒将笼罩大陆,让那些趾高气扬的港台歌手也无法直视。 果然,一种混合的药香味扑面而来,柜子里有一个超大的药箱,各种药都有。 我勒个在去,这就上帝关上你一扇门的时候,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轻轻关掉台灯,蹑手蹑脚走出门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不忘将房门关好。 这样以来,柳燕的戏份拍一半,王魁荣老爷子也可以收工了,两全其美。 在看看这,充其量也就算得上是热闹而已。不过想对应来说,长枪短炮倒是不少,闪光灯唰唰不停。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同时,基地四周被一片白光所包围,王轩辕腾的一下从床铺上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刚刚在做梦,那都是梦境的内容。 “兰儿,我从未想过,日后日子好过。但是,很多事情,我们只能猜测。就算我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我们有别的法子吗?兰儿,我只是想,解决了这个事情,大家好好过日子。 “滚,你立刻就滚。你有什么资格霸占我的帐篷!”一直忍气吞声的慕颖终于忍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愤怒的看向饺子,伸手就朝饺子推去。 老八想想身上穿着盔甲呢,抱头滚有点困难,直接躺下,真的滚出去了。几位老王爷一个不留神,把酒喷了出来,中间的皇子们忙都跳开。康熙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个老八,咋就不能着点调呢? “灵科技的灵,其实指的就是灵智。目前的超灵感知和促智演变只是灵科技的一部分。 正当他呼喝连连,将攻击目标锁定在犹塔拉丰满的胸膛,誓要一击把其高耸的魅神山峰打成遗忘平原时,忽然嘎吱一声,整个幻胧魔光镜空间发出了一阵剧烈动荡。 易安把门反锁,不管外面在敲门的亲朋好友,仔仔细细摸过每一个家具,看过每一个房间。 冥神只短短地回答了这一句。冰寒却听出了他话语中无比的执着。 “我不信!我不信!再来!”贼眼少年额头青筋暴起,吃了苍蝇般地咆哮着,怎样也无法忍受这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刚刚还在得意洋洋,瞬间美梦就被打得粉碎,这滋味的确不太好受。 是一组金线的珠花,还有一组镂空的凤蝶银钗,镶嵌得宜,银打的非常薄,端的时候还能看到凤蝶翅膀在微微颤动。 “美人,是不是害怕?本公子来陪你了!”男人说着,那迷离的吻更加魅惑,蛊惑着顾云兮的心。 看样子这丁香比当初的香荷聪明多了,若是能拉拢过来,那楚良娆不又被自己抓到了股掌之中?但若不能,这丫头是绝对不能再留了。 云公子有些疑惑地转头,一眼便看到至善那双深邃的眼眸,正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联想到上一次楚朝阳一口气赶走十几个媒婆的气势,杜妈妈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暗自祈祷王爷可千万要给自家郡主留条活路,不要赶尽杀绝。 现在他们对大师兄,苏恨天和思远几人充满感激,而其他一步天尊,他们一起被关在这里多年,同是天涯沦落人,便忍不住有点同病相怜,所以如今听闻苏恨天也愿意带其余人离开,便愈发的觉得苏恨天是好人了。 “有这样一股来自异世界的浓厚黑暗,可真是让人不爽。”秋水赤活动一下手腕,面无表情的说道。 “赛罗前辈!”叶远抽出赛罗的卡牌,将其插入圆环。卡牌化为一道光芒,在叶远另一侧凝聚成赛罗奥特曼的模样。 “喂喂喂”,随即看着飞走的君灵殇,秦天喊道“东海圣域一起去,别忘了呀!十天后就在这里汇合,不见不散呀”。 天未亮,霍泰楠便先起了身,楚良娆跟着起来,丝毫没似以往一般惫懒。 沉沉的一觉醒来,纳兰发现自己依旧还是在策零的房间里,眼神又暗淡了下去,弘历,你何时才能找到这儿。 不过当初审的口供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滞,大眼睛忽闪着看着口供上面的字迹,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林祟清太了解林旭了,儿子肯定和陈风发生过什么,而且还是林旭吃了亏,不然他不可能当着老爷子的面犯浑。 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那些穿着黑色劲装,拎着棒球棍的汉子,他们在等着台上那人的命令。 据可靠消息,卡巴迪此人以前是c级佣兵,后来因为某些事情退出了佣兵这一行列。当年以一双坚硬无比,穿金裂石的手指,战出了赫赫威名。 第420章 列车北上 回到清河的第一件事,齐学斌没有开大会。 他去了运营中心。 凌晨的运营大屏仍然亮着。 首批五百辆的线路稳定,二期五百辆刚接入同一套台账,颜色标识还和首批不同。屏幕右侧滚动着车辆里程,电耗,充电排队时间,售后工单,司机回访。 龙初夏一愣,“竟有这等事?”她看得出花子真很在乎灵香,是真真正正地爱上了她,为何如今灵香主动走出一步,他却退缩了? 几人匆匆忙忙的将尸体拖进旁边的花坛,换上死者的衣服,然后简单的用泥土掩盖了一下地面和草地上的血迹。 自己进入修行界至今一年有余,架也没少打,各种各样修为的人几乎也都交过手,就算当初跟窦若梅那样的大罗金仙级别的高手打起来,自己也还有点还手之力。没想道今天却是八十老娘倒崩孩儿,竟然被个异能者给算计了。 “噢。对了,那咱要不去饭店吧,时辰也不早了”丽丽父亲顿了顿,现在自己还稀里糊涂,想看看何力到底卖什么关子,等等看他请的酒店就能看出来了。 “你醒了?”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出现在易阳的耳边。 解决了生理问题之后,武胜才是有时间细细的打量起了这楼上的一切。 魂血之中那来自血脉的尊荣高贵,顿时使得众多暗月狼族之人心生膜拜之意。暗月狼王心头儿顿时大震,它简直不敢相信,族中不世出的天才人物‘金翼天狼’竟然与眼前这个修神者订下了平等契约? “姑娘,宫主他回来了。”她还以为雪灵是叫她下去吃饭的,不想她却为她带来了这么个好消息。 旧事连忙摇摇头:“不是不是,我是给唐程拿领地令来的!”说着旧事直接掏出了领地令,晃了晃,和建帮令不同,领地令倒像是一块白金铸造的,银闪闪的,还是‘挺’好看。 可是巫灵儿正在上网聊天,而且聊的很投入,他只会等在一旁。他不得不佩服巫灵儿的学习能力,才离开巫山寨没多久,就能将电脑用的如此娴熟。 不过,有时候他确实有些老谋深算,这应该不是一个褒义词吧,算了,这个词还是很贴切的,不改了。他看人的眼神深邃而且睿智,似乎能猜到你心中所想,有时候能让人心底发慌。罗斌和大卫都说过,最怕被他盯着看。 打开客房的门,室内的装置和记忆中没分好的改变,乔清从衣柜里拿出衣服,都是她的尺码。衣服洗的很干净,熨烫的也很整齐,摸着布料就知道价值不菲。 所以,有些体质对修炼会有大幅度的加成效果;有些体质修炼起来稀松平常;而有些体质不但毫无任何加成效果,甚至还不利于修炼。 飞虎也感到非常奇怪,慌忙把头伸了出去,一看,也是两辆绿颜色的迪,感觉车上坐着好多人,而且全是男仔,飞虎顿时有一种不祥的兆头。 而台湾本身也有金矿,在台湾一个博物馆内,就存放了一块用来展览,价值十多亿台币的金子,折合rmb有2亿7千多万。 赵子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老头这样的实力,黑暗餐饮集团的老板怎么能轻易把他抹杀掉么?那需要多么可怕的力量,而且老头看起来都几乎要有一百岁了,不知道那黑暗餐饮集团的老板要老到什么程度了。 第421章 小楼里的第一刀 黑色轿车从燕京南站出来后,没有往部委主楼方向走。 司机在前排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压得很低。 “齐书记,苏总,陈司长交代,今天先不进大楼,去旁边那栋小楼。预备沟通室已经开了,行业协会的人比我们早到二十分钟。” 苏清瑜把电脑合上。 叶一凌眉毛高高的挑起,顾城果然是人才,公司的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连哄起老人来都这么得心应手。 鼎那种事儿,楚紫瑶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故而微微一顿,以清澈目光代替。 说实话刘诗雅挺漂亮的,虽然她只是个超市的营业员,但是她的身体确实很有资本。 锦衣听的笑了,有敌氏亦莞尔,二人均都知道方骏眉有多厉害有多潜力无穷,顾惜今当然更知道。 九天故鬼,不会怜悯弱者,那些重伤者,立刻被分解吃掉,修复受伤者,让强者恒强,所以敌人数字,大量减少。 腌臭鱼应该是一种散发着臭味的鱼,鱼肉意外的很肥润。通体覆着黑白双色的菱形鳞片,体较高而侧扁,背部隆起,口大,下颌明显长于上颌。 我只能说,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捂着自己的胸口,心脏像是被放在了油锅里煎熬。我想同样的痛苦,唐诗应该也承受过了。现在的我感同身受,甚至应该比她还要痛苦,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黑皮也无语得很,他知道汤求真的实力就跟鬼怪似的,这会儿哪里还有跑的心思。 但是为什么工人还没有下班呢?要是以往的话,这个点所有的工人早都已经买上饭了。 没过多久,他就来到了那排栅栏的旁边。偷眼看去,只见千沫和木屋门口的青年低语了几句。 就如同天雷滚滚一般,一股稠密的浓烟瞬间覆盖了方圆数十公里的海面,然后,数百颗黑sè的铁弹,就带着重重的破空声,狠狠的砸在了那艘战舰之上。 但是,李在贤也有着他的顾虑。要知道在失去三星集团的权利后,ci集团已经成了他们父子最后的堡垒了。一旦这家集团有什么意外,那么他们就彻底失去了一切,再也不可能翻身了。 “咦,这是什么东西?”翻到最后,周蓓发现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随手写的乱七八糟不知所谓的玩意,好奇的问。 第六日,时近正午,天sè忽变,浓浓铅云随着突如其来的大风铺天盖地涌来,不一会儿,蓝天尽没,天地间越发沉闷,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听到王志的话,水雨萌笑吟吟的解释了一下其中的原因,其实这件事和王志说起来还有那么一丝关系。 此次来长安朝贡的部落头人,差不多都是真正掌部落实力的头领,可能就吐谷浑不是慕容伏允这位可汗亲自来长安面圣,而派他的来长安的。 王易原本,以他肚里那点“真实”的才学,参加科举根本没有高中的机会,但这样真实的情况却不能,话从嘴里出来,变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你们这些官军听着,要想活命的话,就脱下身上战甲,放下手中兵器,还有将粮草和这些马车辎重留下。若不然,明年今日就是尔等忌日。”光头大汉手指不远处的刘军大声道。 “老大呢?”鬼荣皱着眉头,义正言辞的语气让人无法反驳,那逼装得叫一个天衣无缝。 黑哒吃痛,身体移开的同时,动作自然停顿了一下。惊天巨蟒趁着几个机会,猛然扭动身体强改了一个方向,张大蛇嘴一口咬向黑哒的脖子。 “没有,只有那一部公益广告,这些是不是曹野自己贴的?”我疑惑地问。 清晨,微弱的光线在落地窗边散了一地,她惺忪的睡眼微微的睁开来,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记忆在慢慢的复苏。 可可听出蓝若歆语句中的颤抖,眼睛含泪的点点头。“之前你睡着了,我检查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什么危险的野兽在附近,实在太累--我也眯了一会。 但是把这些人斩杀后,他们会利用一些特殊的元技把这些人的血液抽干,然后把他们放在血池之中。 曲筱筱却是造谣污蔑队友,因不明原因被吊销演员从业资格证的艺人,沦落到做回锅肉和爱豆们抢饭碗,性格高傲冷漠,和媒体前大方得体的形象判若两人,表里不一。 忽然,回荡在天地间的笛声开始变得锐利起来,比之先前的清幽悠远的因为更加的急促,而也正是如此,头脑变得越发的眩晕。 这其实也多亏了当初在十里坡军区被夏香催眠的经历,夏香对他使用了辅助催眠的药物,要不是有阴阳戒相助,他都着了夏香的道儿了。那次经历给了给了他灵感,让他更有把握治好漆雕仁山的病。 还未去吃饭的练习生看着像点燃的炮仗的应无双双目赤红的像风一般朝森与娱乐的餐厅跑过去,熊熊燃烧的怒火在她背上燃烧。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因为水七七从慕修寒的脸上看不到半分的讶异之色。 南汐儿紧皱着眉头,在府上还从来没有人敢做这些,她有些不悦的转过了头去。 至于怎样对林静缘洗的脑就不得而知了,应该是循序渐进的过程,因为她有感觉,林静缘那天的精神很不正常,跟行尸走肉似的。 耗了约莫几天,丞相也是知道这种情况下,她就算是死也不会说的。 “交给别人吧,你就随着我们一同去吧。”夏婉凝瞧着他这般不在意的样子,以为他不知道那宫宴真实的目的。 万一一一脸讶异的看着高影,做出一副被抛弃后的焦急模样开口说道。 “唔……”她揪住他的领口,怯生生地回应他的吻,也是瞬间就沉醉其中,情难自禁。 其实最主要的是,除了墨隐舅舅,云澳和洛铭祁根本无法抵挡下青云。 除草还是很简单的事情,他虽然现在身份不低,其实他也是农村出生,农村的事情他不敢说全部会做,基本的事情还是会的。 万一一虽然是这么想的不过却没有胆量说出来,表面上只好点了点头附和着苏柠的话。 第422章 三年门槛 纪要上的那行保留意见,很快被复印成三份。 齐学斌拿到自己那份时,没有急着收进文件箱。 他先看了一遍,确认清河特区四个字,确认分歧内容,确认陈怀远签了字,才把纸放到产业材料夹最前面。 许东林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但随着蓝色光芒凝聚出一抹金色光箭,一眨眼刺破宇宙,从弗利萨的身体穿透而过。 叶家在海城的势力很大,而她从未听说过海城上流社会里面有姓白的,听到白墨尧的建议,她想都没想的就拒绝了。 而现在,我想请你回到永恒的身边,加入我们的阵营。”他言辞恳切道。 但是可怕的是,这个奇怪男人却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淡然地转头看向彼得。 史凯利格人极其重视这个传说,直到今天,他们的葬礼都会剥下亡者的指甲,防止它成为邪灵造船的材料。 眼前这个一直都隐藏着自身身份的神秘超级英雄,都已经是将科技的领域给拓展到如此可怕的程度了吗? “算了,少顷哥,姐姐她可能心情不好。”季晴柔一脸落寞的拉住慕少顷。 而罗格镇的居民们也早就习惯了这段时间的喧嚣和噪杂——尤其是咚岛等沦陷区的惨状传到之后,罗格镇居民们更是深感惶恐,若不是海军正在此地驻守的话,估计他们就要逃窜了。 宇智波德光拿着收纳轮回眼的瓶子端详了一会,随后将其贴身收好。 帝流浆此物乃月华所化,凡间草木得之可成妖,妖魅鬼怪得之可显神通。但若无草木精怪所得,没入地面便消失不见了。 这就是不惑境强者的战斗,不惑境以下根本插不上手,甚至连看都看不清,连感知也无法察觉。 鹊锦转过头来,看着前面走着的那个男子,长长的黑衫似乎是有些熟悉,于是二人相视一望,便赶紧追上前去。 丁桂勇站在一边,脸色有些难看,觉得以前自家人到饭店里面来拿东西,王霞基本上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所以丁家人也越来越随意。 “那时候的火油钻都是用黄金购买,一克拉值几十两乃至于上百两黄金。”徐大娘道。 楼彦浅笑,这世上,只有父亲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人,得了这灵芝草没自己用,而是给了他这个儿子。 薛慎行先挑了挑眉梢,摇了摇头。众人来到了一家客栈坐下,刚刚的客栈突然发生了如此蹊跷的大火,令众人还是有一些惊魂未定。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当然是有我的道理。”叶瑾言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甲,又将目光放在了逐风的身上。 “你如果早上二十年,我又何苦打了半了半辈子的仗。”洛兰一世有些感叹,当年如果不是恩兰帝国已经腐烂,他也不会起兵造反,弄到今天这个局面。 不同的是,风轻雪幼时的生活条件比饥荒年代强多了,逢年过节时偶尔能吃到一两个肉片,而风轻云从生下来到现在是真的没机会吃肉。 凤寻歌不怒,仍旧泰然自若,丝毫没有畏惧,就这样安安静静立在大殿中央,唇角浮起一丝捉摸不透的冷笑。 一面光幕出现在眼前,这是系统直接投射到他视网膜上,所以只有自己能够看到。 不仅仅是外表的改变,就连脸型也稍微变化,若不是十分熟悉林轩的人,看到这幅模样绝对是认不出来的。 第423章 苏家的干净话 燕京宾馆的房间里,苏清瑜把会务确认名单放在桌上。 梁雨薇三个字很刺眼。 她没有多看,只把电脑打开,开始整理第二天要用的星光基金材料。 齐学斌站在窗边,刚接完赵明华的电话。 “清河那边怎么样?” 路凌放开了安若,将她的身体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直到确定没有什么伤才舒了一口气了。 在情敌与父子之间,很显然,情敌之间的仇恨要远远大于父子之间的亲情,儿子死了还可以再生,但是老婆没了可不行。 “那有没有那种很丑的,穿上之后,显得人很土的那种?”谢雨欣又问道。 “父亲!”舞长空看着舞涅凡倒下的尸体,悲鸣一声,弃了苏定方,疯狂的冲向这边。 不就是因为四始祖利用了偷窃来的信仰之力成了古神,一旦出来便会被父神有所察觉。若是四始祖联起手来能够将父神斩杀,他们自然是会出来的。可父神存活已久,得到的信仰之力有多深厚,实力有多强大。 哪怕经历了这事情之后,三少主的少主之位不保,可三人依然还是当今族长的子嗣。 虽然没有指望吴朋拿到什么成绩,但他可是吴朋的指导教练,让王建跟着怎么都觉得别扭。 仿佛不需要很多的言语就能明白这样的感觉,几秒钟的静谧就仿佛是已经经历了好几分钟的感觉了,透着些许的疑惑与略微的一阵不安,是从内心深处过来的。 碧蓝天暖,华枝弄叶,云裳飘飘,轻扬的烟尘裹挟着风的气息于杨柳岸肆意的铺展,清韵恬静的天然湖浸染在一片淡黄唯美的夕阳中。 听到这话的他没多大的诧异,就知道这丫头一直知道他在后面嘛,不然她怎么会问这个? 王建军其实是很介意的,但他却没有勇气说出来,他担心他这边一说,那个妖一样的男人就会放飞手中的飞刀,扎在他的身上。 这些坐在旁边的人,明显都是普通人,他们修炼之人又怎好计较? 天宫的上古帝皇殚精竭虑研制出这顶附带了诅咒的凤冠。目的就是为了防范金陵家的姑娘。这数十万年。这条防御系统都是坚不可摧的。到了这一世。却失效了。 勘九郎的额头出现一滴冷汗,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他感觉情况好像有点不妙。 就在这个时候,章鱼突然就喊了一句:“在那里,马强,就在那里!”我们就随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果然就发现了马强,正在吃惊的看着我们,看来他也是刚刚反应了过来。 还没有见到月白他们的人,却听见洞穴内传来惊呼声不断的雌性欢笑声。蓝雀心皱眉,走了过去。刚露了个头,被其他的雌性发现,一把拽了进去。 我们就一边说一边朝着正门的方向与萌妹子汇合。章鱼就给他的八中同学发短信意思是他们八中有什么动向就给我们随时汇报。 最后,王庆山还是从几个手下打听来的消息里才知道这事的始末。 钱果然是最能让人激动的东西,在听见二哥说这些话的时候,除了富贵,其他人的眼睛全都亮了。 一直守在这里的日向风间错愕的看着眼前的变化,人生中第一次碰上这种诡异的情况。 秃头保镖盯着他家少爷。完了,完了,这是要被青卿同化的节奏吗? “呵呵呵!”青卿被痒痒的直笑:“你们在这里还开心吗?”她一直认为动物就应该生活在大自然中,关起来就是虐待。 临倚一顿,继续朝前走,只是在上车的时候,轻轻说:“已经告别过了,他,回去了!”潋滟和丽云对视一眼,不再说话。临倚不是在和她们说,她话语里的惆怅,让她们听了也心疼,可是依然只能沉默。 “你觉得,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曲无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这样反问她。 周珉豪晚间,踩着“松软”的青石板路,沿着一排的宫灯,一路回到自己的寝宫,还没站定,就觉得眼前一花。 “你想倒着背,我可不想倒着听。”邢浩东一个头两个大的挥着手,直说自己先走了。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曲无容这才跟周围挺身而出保护她的人们道了谢,然后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卜算摊子,顺便整理自己的思绪。 现在正是中午时间,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没有了,没办法,我只能和保安说几句好话,他丫的才给我进去。 柳芸芸存了试探建安侯夫人的心思,让着柳婷婷坐在了自己的上首。 她不知道蓝生烟为什么会带她来到这里,他没有征询她的意见直接做了主,她没有反对,也没有问缘由,他更是没对她做任何解释。 不出意外的,周纪早早在门口等着,见李卫东回来,调侃了一句。 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他判断出,李卫东‘这伙人’的最终目的,还是他藏起来的那份东西,并且为了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所以才会顺水推舟,反过来利用周秉安算计了他一把,让他罪名成立。 我脸上露出了骇然表情,我看了李原宇一眼:“按照你这么说,那岂不是有很多人都加入了他们的阵营?那……”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李原宇却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们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只要桂少宁离开监狱,立马就会悄悄跟上,暗地里追踪他,看他去哪里,跟什么人接触。 无论如何,唐云即将步入他的大学生活,青春气息即将扑面而来,你准备好了吗? 水军头子组织着手底下的人发了几条辱骂苏阳的言论,不出意外被举报无视。 等她吃痛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不远处,坐在地上的僧人老五,低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 “苏老师,接下来我来吧。”她先把煮好的蛋捞出来装进一个极大的不锈钢盆里,然后朝着苏阳招手,让她赶紧从灶后出来。 第424章 梁雨薇的旁听席 小楼三层的材料核验室,比前一天的预备沟通室更窄。 一张长桌,两排椅子,墙上挂着电子屏,旁边放着扫描仪和密封资料柜。 会务牌已经摆好。 清河特区。 星光基金。 行业协会。 产业协调司。 金融监管观察员。 华鼎集团。 齐学斌进门时,梁雨薇已经坐在旁听席第一位。 她还要和陆平安合作。她要怎么和陆平安进行合作?现在还能进行下吗? 只可惜,明月从来也没有将汪曼语当成对手过,自然就算不得是情敌了。 楚天意和罗琳琳,两种不同的反应和态度,在乡亲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现在的情况就是,喻楚楚不屈服,陈沛华也不行动,反正就和喻楚楚慢慢磨。 这样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陆羽始终双目紧闭,他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痊愈,体内的气血也补充了许多,但是距离巅峰状态,依旧有不少差距。 两边的车都朝他夹击过来,抓着舒凝腿的手缓缓松开,眸光里的神色复杂,恐惧,决绝,还有一丝残忍。 他修长的身姿斜倚在冷苒的院门口,脸上仍旧带着暖暖的笑容,一袭白衣,倒是让他有些嫡仙般的气质。 孟峥几时听到过贾倩娇如此低声下气以及如此娇媚的话语?瞬间一个激灵,差点,他就控制不住自己要翻身将身后的贾倩娇给狠狠地压在身下。 于程的情绪很激动,我能从她眼底看到恐惧,被无限放大的慌乱。 乔茵的这种反应,霍君耀都看在了眼里,这时的他一扫刚才的沉闷,而是被一种愉悦的心情取代。 “智能?”刘璘算是明白了,产生智能估计才是这次系统升级的最大好处吧。 刘璘听到这个回答,顿时心中一暖,他知道刘山的沉默是顶住了多大的压力,事实上,刘山能够这么做,已经是很对得起他了。 华夏不同,分手可以是单方面的,有的是自然淡化,不联系就不联系了,有的则是一通短信就分开了,而且在男友的争夺上也是用尽了三十六计,允儿还是稍稍单纯了一点。 “那可是你的亲侄子。”只能说,周少清太倒霉了,这是替他父亲周世显还债。 这时候,一位守西门的暗丁陈三东正在汇报着自己盯到的一个消息。 雅妃娇躯一震,心中叹息一声,觉得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哪怕李维这样实力高强的人都是如此,但面对李维,雅妃连拒绝的胆子都没有,只能是认命了。 “虽然,和我预想的不一样,但是,我会努力的过的幸福的,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家,然后等哥哥回来。”齐蕊抱着相片,语调温柔的许诺。 只参加一轮是韩泰俊的风格,一轮结束后就和大家分开了,要去第二轮接着喝的继续,反正财务部长在现场,报账的事情他会处理的很好。 但不出手不是白来了?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打败比克大魔王,让他无法收集龙珠,同时祸祸地球。 孤独善嘴角抽搐了好几下,颀长的身躯矗立在她的身后,纹丝不动。 兰庭觉得自己思虑周全,很有道理,所以在义工旅行中什么都没有说。 姚容进屋时,大门没锁,姚晟铭从外进来,准备为昨晚的事道歉,没料到看到问水缠着姚容不放。 他不能以李昀的名义做事,甚至到时候,李昀还要反过头来怪罪他“多管闲事”,可他推辞不得。 第425章 定义权 闭门论证会正式开始前,最后一次小范围议题确认安排在会议楼前厅侧室。 这间屋子比小楼亮一些。 窗外能看到主楼门口进进出出的车辆。 齐学斌到的时候,许东林已经把华鼎专家意见摘要放在桌上。 梁雨薇坐在旁听席,面前只放了一支笔。 陈怀远没有寒暄。 就算林语梦不认林府为家,但是林语梦依然不允许林府被别人霸占,想也不想,林语梦对着杜府二字狠狠的一拳击出,整个大门破碎一地。 碎鲎说话向来都是那么直接,那个假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的样子猥琐至极。若说他不是那种公交车上的抠脚大叔,鬼都不信。 赵家当年就是为了钱和权将赵巧珍嫁了,所以赵巧珍特比在意自己嫁给张东海的时候,不能再让人说自己是为了钱。 元宝听得,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原本微笑着脸也悄悄冷淡下来。 第五位叫江南,最为沉稳,年纪也是最大,可辈分低,上位仅三年。 再说,就在那天黄帝病危之时,颛顼和风后让众人全部散去,由他二人守护在黄帝病榻前。 就算被敌人抓~住也不会被发现,只是炼制难度太高,成本很大,一般家族都难以拥有,可见毒蛇也是下了血本了。 林语梦顿时觉得自己跟一只无赖玩,自己的智商都下降,看看这会功夫灵源都消耗不老少了,有些郁闷的把手中的一品增源丹全部扔向了朱雀,又拿出一份开始炼制。 “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们人类不也一样,也不都是好人吧,你凭什么管我!”猫妖说道,被孟凡骑在身上,挣脱不了,干脆不动了,气哼哼的瞪着他。 “除非……离开这个世界让他们找不到我们。”这是维拉唯一能想到的破局方法了,她看着凯恩欲言又止,踌躇了半晌最终下定决心。 江染离点头,眼下要忙的事情那么多,她才不会为了那些事情伤神呢。 团长已经做了决定,孟良也没办法改变,再说投降不杀这是我军的传统,所以也被订成了一条原则,一直施行到现在。 他心有余悸的劝侄子和徒弟,那些不堪回的日子,他不想再过一次,人老了只想平平安安。 而原本孱弱的邪九,此刻就像一位莽汉一般,只知道疯狂的进攻。 见他这样子说话,科尔森突然感觉有些不妙。他刚想阻拦,然而却被斯凯抢先发言了。 自从昨夜白雨不打招呼的离开,沈雪就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再不出来。 韩雪,从自己在精神病院绝望住着的时候,就跟着自己了,三年多来,无怨无悔,一直陪伴着自己,甚至还一度濒临死亡的边缘。 自己不能为了一个连级编制的战士,就让水警区基地的运转出现问题,孰轻孰重,该如何取舍,真的不是凭自己情绪就做决定的。 温玉走到林昭面前,勾起林昭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才又开口,言语间竟没有一点儿情感,冷的让人心底发寒,像是在一点一点的将林昭最不想被触碰的伤口,一点一点的,生生的在他面前给他揭开一样。 她明明在试图减轻男主心中的悔意,为什么男主的幸福感会骤然减了下去? 旋即,就见那黑毛大手突然收回,眨眼的功夫,便彻底的消失在了那一片星空之中,似乎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随后苏行电视摆出一幅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神色,对于他来说,在这期间如何强大的运用起来自己的那份力度,这倒是一件克,其他的事情或者是说他根本就是不了解。 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来到了目的地了,这棵树,恐怕就蕴含着自己这次进来想要的造化。 苏行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都好像是中国知名一般铿锵有力的矿山开始敲击着樊天中人的心头。 赵予承听后,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丝的喜悦,满脸的冷厉让人有些胆怯,他的眼神掠过的的每一处地方,寸草不生般的寒冷。 这个灵魂体的确来自灵武界,不过不是北天观门人,而是北天道帝随手丢下来的一个可怜虫。 宁晖殿将身旁锁灵囊打开,将里头那不知爱惜自己混账东西放了出来。 在那双眼睛处,林盛突然听到一阵瀑布砸向岩石时的水生,不由得大感好奇,但由于距离太远却又看不清楚到底是何物。 老者须发皆红。一看就是长期练习火系秘术所致,只是他此时眼中血丝断裂,很显然是刚刚被我的神识所创。 “你们……”营账之中似乎只传来了这么一句,便再没有了太大的声音,即使再有,也应该是赵匡胤和王审琦、石守信之间的窃窃私语。 余筱雨和柳翊从他们的房间里走出来时,陈雪琪和祁鑫的房门还是紧闭着。 闻言不禁一愣,黄龙须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他当然知道这个少年就是他此行的目标,却是想不到他居然认识自己的大哥,而且看起来还很熟悉。 第426章 十五分钟 正式会场的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开。 这间会议室没有媒体席,没有摄像机,也没有任何能让人借势发挥的东西。 一圈长桌摆得很满。 每个座位前都有名字牌和材料夹。 清河特区的位置在靠边处。 齐学斌坐下时,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发言顺序。 清河陈述,十五分钟。 后面紧跟安全冗余小组提问,运营场景小组提问,准入门槛小组提问。 原本妖族是以为大妖落在人族手中的,不过他们现在可能也明白,人族若是抓到大妖,哪有不拿来利用之理,所以加派人手去搜寻大妖,就成了他们的首要选择。 包括五爷在内,除了做饭洗衣之外,所有人都是自己管理自己的,倒也不怎么需要仆役。 而至于原本他再三声明的盛娇阳触犯城规之事,现在他是绝口不提,毕竟自己家已经犯事那么多了,人家盛娇阳和他们一比,那事情简直不叫事。 景香‘玉’和余涛把萧飞救下来之前,景香‘玉’还忍不住嘀咕,真是怪事。 金圣等人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他们还是猜少了,是十五名。 她几乎要把五脏六腑也吐出体外了,怎么那么恶心,怎么这世上会有这样恶心的人,怎么这样恶心的人,却让她遇上了。 修士之中奇奇怪怪的人真多,不可以常理度之。乌金岺是金土火三灵根,为人好武却不斗狠,也是一只奇葩。 悦儿一双盈盈美目含着泪花,她的目光百转千回,似是脑海中浮现出可怕的噩梦。 “吕灵……真的逼死人了么?”刘邦依旧不太相信,想从吕后口中证实。 翌日,荆倾早早的起床了,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荆倾的屋内,照射在金灿灿的铜镜上,铜镜反射回来的光又反照在屋角的紫荆花儿上。 迷迷糊糊之间,陆生仿佛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若是在今日之前,高郅知道威风凛凛的吕布也有如此为难的时候,怕是打死也不会相信。 “无妨,我观匈奴大军驻防散漫,有无消息,都已无碍。”高郅笑着摆了摆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可不愿意把时间消耗在等待过程中。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今日可是大丰收的日子,都鼓足干劲。”邢九一到,就开始激励众人。 大乾仙法的修炼根本不需要在体内蕴生灵脉,因为他全身的血脉就可以存储灵力。因此,大乾仙法的修炼之法就是,先吸取灵气蕴养自身血脉,使之化为灵脉。 知道他过来,还敢这么穿,这不得不让李扬怀疑,她是故意的,目的不言而已。 “再问个问题,我如果回到现实中,是那种开局一颗受精卵的吗?”江城说道。 “好,好。”身边的一名男生连忙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这样的战五渣,是怎么沦落到被封印的。毕竟,封印也不是什么遍地都有之物,这样的部族,又为何会被封印在海底之中呢。 岑昔看着眼前的国主,不管怎样,这都是系统选中之人,而且,比起赫连简修,这安修君有一个他人不能比的优点——听话并且信任她。 士子们的第一反应,很好的反应了他们的内心,想的都是如何往上爬。根本想不到南宫燕说他们的诗作是垃圾,就只是字面意思。 而远处的一座神秘岛屿在众人眼前显现出来,岛屿隐藏在迷雾之中,犹如娇羞的美人。 第427章 两批车的缝 大屏上的周远航没有急着解释。 他先回头对旁边的工程师说了一句。 “把二期b版高压报警分级表调出来,别用汇总页,用逐车页。” 会场里有人抬头。 许东林问:“周总工,你这是准备现找材料?” 江天焰的车队中也有人听过这支传世琴曲,不禁竖起了耳朵,认真倾听,有的,甚至低声开始跟着哼唱。 里面收录着家族几百年来收集的斗气功法,绝对是家族的生存之本。 但是无数个结果就等于没有结果,就在大家把这个话题说腻了之后,这个消息的热度自然而然就冷了下来。 拿着手上的铁片,掂了掂,想着等会儿先去萧炎那边一趟,把这个给他。 有的人说,秦峥是为了陪着自己的妻子待产,所以辞职,只为了专心陪伴妻子,等待孩子的降生。 上次周二哥仅仅是帮我说谎,她都能污蔑我和周二哥的清白,我要是再替周大哥说话,她还不得直接骂我。 席君买细细品着杨复生的话,觉得也有道理。事情太忙,此事暂时搁置了下来,杨复生带着部下继续投入繁忙的事务中,每一天给百姓登记,就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不过看着百姓们兴高采烈的模样,杨复生便放了心。 张建军已经看过自己未来值班的居住环境,他很满意,听说要补货,立即自告奋勇去取。 之后就不管他了,还是在另一边拿出了锤子,开始熟悉自己的力量。 还好,夜火不是那样的人,他现在这个身体好像也干不了什么,说真的,夜火的身体明明是用火做的,但是偏偏就是人的形态就是这个固定了,就是无法变成大人模样。 “哎,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就等着,我一定会抓住杀你师傅的凶手,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迪娜说道。 拜见了列宁同志之后,陈克终于见全了苏共中央的同志。特别是列宁遗嘱中提到的六位同志。斯大林、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布哈林、皮达可夫。 王鹏宇见到吞兽铠鬼王一击之威如斯凶猛,连那十级龙神和荆棘树神都暂时吓退,不禁眼睛一亮,法诀一引,大衍连环绝命阵终于有发威的机会。 刘氓也有些尴尬,不过看到妮可眼角的疲惫,又感到愧疚和怜惜,但他不知能说什么,只好将玛蒂娜刚才的症状叙述一遍,但略去自己如何救治。妮可也不答话,用默默给玛蒂娜针灸,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人民党刚起家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武器和物资,华兴会倒是真的有勇气开这个口。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众人赞同。旋即,只见他们展开身法,化成一道道流光朝青木谷方向激射而去。 “那难道师兄没有问问老祖这西门归一的来历?”红叶有些不解的问道,以她对陈致远的了解,陈致远不是没有轻重的人,既然这人连渡云子老祖都重视,想来陈致远也该问个明白。 子枫的心一阵无语,嘴角也抽搐着,自己那张至尊黑金卡里面究竟有多少钱他不知道,但是那张卡确实是五叔给自己的,而且后来给了郁沫雪解除家族危机,想必也花的差不多了。也只有五叔才知道这一切。 一道道巨大的金‘色’斧影横空划过,挟无坚不摧之力,所过之处,那些巨蚁尽皆被劈成粉碎。眨眼间,围攻的十几头巨蚁便只剩下一头,在那青‘色’人影祭出一股白‘色’火焰焚烧下,瞬息被冻成冰坨。 因此,六城邦这边,只有刘家堡一部分人留下来,指点他们使用强弩和杀虫剂的注意事项,其他的人都回来这边修整自己的领地。 而负责前线指挥的军官也觉得这个嘱咐应当被重视,遂安排反坦克枪手放那些联邦坦克进到200米内再进行射击,已确保其威力和效果。 肖恩口出一句不容置疑的话语,落在周遭的一众岚军官兵耳中,犹如惊雷一般炸响。 “哈哈,哈哈,你这学院里面只怕都是要渡劫的?”吴牙子哈哈大笑。 此时三方势力似乎已经沟通好了,无论是昆沙还是极乐天,甚至紫世宁都在同一时间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最终,贾珑带领队友们打到决赛圈,而且因为贾珑的观察,探明剩下的三个敌人,全是一队的,而且就在他们所处山头脚下,而且对方还得往这边跑毒圈。 乌尔迪处于荒漠之上,是典型的大陆性气候,昼夜温差有些大。由于当初受制于运输能力,取暖用的燃料运输成本比较高昂,所以本地的居民都选择把自家的房子建得结实一些,这样可以省下不少燃料。 每次主炮有充能的迹象,白智都会毫无规律的加速减速,甚至是折返跑动,开始围绕着这艘战舰不断的绕起来圈子。 阿龙公园塔楼上方第五层,娜美看到了远处的海军战舰,眉毛一挑。 干脆消了帝君的金莲之气,与魔莲彻底融合,成为真正的魔祖,才能与正一并肩。 也不知怎么的,平日里一道周末就很忙碌的诊所,在今天竟然显得格外清闲。 就算成为永远不得安息的亡魂,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足够了。只要和他在一起……就算是死亡也会变成甜美的梦乡。 她到廉王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侍卫都已经司空见惯,也就由着她去,况且她身份尊贵,不是他们能阻拦的。 不等楚风动手惜沧海已经爆射而出,他现在想要杀了梦的心,比之要杀楚风的更加强烈,只是有楚风在这里,他想杀了梦绝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可以想到,在器破天额头上出现的那个雕影,曾经也一定是一个至强者,是一个有威严的强者。 “叶阿姨,如果是咱们国家的军火公司向基金会捐款的话,你还会感觉别扭吗?”张铮问道。 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在熏香的作用下觉得心情开始变得平静下来。 侍卫发扬着尽忠职守的作风,丝毫的不顾李炜的实力远远的在自己之上,李炜扫视了两名侍卫一眼,这一座府邸看门的侍卫,也不错,全部都是9级兵种,紫名的存在。 第428章 故障单上的底气 休息只给了十五分钟。 齐学斌没有离开会场。 他坐在清河席上,把那张夜间停运工单又看了一遍。 车牌尾号七三六。 清河西城服务点。 夜间快充故障,停运三小时四十分钟。 司机,马建国。 苏清瑜看到名字时,眉头动了一下。 “抽到他了。” 齐学斌说道:“挺好。” “你确定?” “他不会背稿。” “问题就在这里。” 而因为每位作者朝着打磨的那个“心中最佳点”不一样,所以我们得以看到各种各样不同的作品,这也让我觉得生活在他们之后或者同期的一个时代特别幸运,是饱了眼福了。 就在那部电梯的电梯门即将关闭之时,赫尔曼突然挡住了电梯门。 任廷攸继续坐在太子之位上,当上了皇帝以后,谁最岌岌可危,此刻便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宜妃重重的点了点头,目光似乎透露着不忍之意。 她先梦到自己渲图时,没开启全局光照,渲染出来的效果图全是黑色的。 因为角度的关系,从他这个位置看外面,只能看到一片亮白的天空,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前两次的再次恢复如初算不上真正的恢复如初,因为他每次都有失掉部分重要记忆。 纪安的肩膀已经被黑衣人划破了一道口子,心中更着急了,有些不甘心,不能让自己交代这里。 “咱们青河的纺织厂倒是没有敢去沈福屯买货的,可不知道那个沈福屯化工厂从哪里找来了一些外省的客户,他们生产的柔软剂,也都卖给了外省客户。”韩栋开口说道。 在正面遭受重创之后,兽人联军加大了对侧面城墙的攻势,好在苏伦早有准备,已经预留下了足够的军队,在兽人进攻的时候立刻顶了上去。每一段城墙上都有大量敌人进行厮杀。 “你必须要适应这个,不然我们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赫尔曼说。 程远看到这样也甚是欣慰,不过一码归一码,他可不会如此便宜了程言。 怪蛇带着三人冲进雾气深处,那些黑水中的怪物也同时变得安静下来,这令青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上官云才二十不到,却要这五十来岁的江湖前辈称兄道弟,只觉大不自在,他心下踌躇,便不言语。 “他被黑猿的毒牙咬伤,体内的血液受到感染,所以才会失去理智,估计……”青麟摇了摇头,像是无能为力。 在他的旁边是一位秃顶圆脸的老者,虽然上了年纪,但却很有风度,此时,他的双手拄着一个手杖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着。 这片花海仅有血红色艳丽的花在怒放,仿佛没有绿叶。整片花海香气郁人,让人迷醉,忍不住沉睡其中。便是之前渡过这道铁索也是由悟青用一门功法掩着花香花色。 听得声音,杨青险惊出一身冷汗,他不敢托大,忙将鬼头刀挡在身前,又踏步退到两尺开外。 紫火雄雄煅烧着,而风云纯阳剑却始终如一,并没有烧红的现象。魔头点点头,在原地坐下,闭目养神,似乎全不理踩炉中现象,也不理踩外面雷云。李知尘几人对视一眼,想要离去又不甘心,只能就原地等着。 若真有天命,那天命恐怕就从今日改变,亦或者,真有天命,那天命必然也将眷顾你。 叶灵苦笑了一下,眼中的泪水不知何时在眼眶中打转,突然一伏在珊珊的肩头哭了起来。 两座天下两军阵前,背悬法相的异族天醒神将翦双掌横推着长宽数十丈镌刻‘暮凉在此’形如青山碑石的青玉牌,双脚在大地之上踩陷两道印痕,不停后划,随后被十数丈宽的沟壑抹平。 对于我来说一眼就看出这道结界,但是对于普通的人类是看不到的,他们来到这里第一个表现就是会迷路,会不停的在这里转圈,这道结界总会将他们引导着远离这里,也就是所谓的鬼打墙。 “我就给你们商量的时间,不过时间不要太长。”青岩僧点头道。 麻一叹口气,有些后悔当初合肥战败没有直接去苏省,而是跟天一上人联合打反击战,如今天一上人早就跑没影了,自己也沦为任人宰割的境地。 接下来,单手结出一个法印,然后朝着方毯上的月幻天珠轻轻一点,指尖发出一道无形之力跃入天珠之上。 十强战最为有看点的便是凯撒公会对战狂神公会,这两支队伍可谓是第一次在世界级比赛上面碰撞,之前华夏的创世盟可谓是将所有的世界级比赛全部都给霸占了。 听到这话,同天终于是明白这个谢意为什么胆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搞事情了,原来是爷爷在京城是大官,只可惜这对于同天来说并没有什么用。 这么做不仅仅是能够收获更多人的好感度,有时候还有可能会结交到一些人脉。 崔秀钟脑袋上缠着绷带,一张脸成了猪头,但此时他却顾不得自己的猪头形象了,一脸紧张地看着赛场上的尹俊和。 我的周边全是黑气,黑气中无数的冤魂厉鬼在哀嚎着,环绕着,无数的笑声传来,魑魅鬼那张脸不时的从黑气中探出,冷笑着看着我。 而此时,正在组织大军撤退的诸葛亮也把前段日子他写了一封手令送往成都的事情公之于众。 这些公司董事,都是跟着苏家很久的老人,而且还有这不少跟苏老太太的关系非常好。 第429章 司机没有背稿 下午的会议换了一个节奏。 华鼎没有继续揪着高压报警不放。 梁雨薇把一张纸推给许东林。 纸上只有一行字。 司机连线存在组织痕迹。 许东林看完,抬头看向主持人。 “我建议继续随机连线司机,但抽取方式要调整。刚才抽的是故障单,清河提前掌握了工单和司机信息。下一轮由运营数据专家从后台随机抽取号码,清河人员不参与选择。” “可恶!”宁次这个时候不得不再次使用忍术“白瞬”,手势结好后,宁次从那片流沙中挣脱,来到我爱罗的身前准备发起进攻。 这下,当时在谣言中怒骂郭宇的人,都沉默了,这也让支持郭宇的言论很好的传播,被更多的人看到。 明显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还有那种温热,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什么人?!”月光疾风握紧了手里的短刃,因为他觉得会有人来救马基,所以手里的短刃又再次靠近了马基几分,这一瞬间的抉择可是决定人的生死。 拍卖会结束之后,宋词和乔美美要回公司,嬴蕾和林紫嫣也是回自己的公司,问金发光要不要一起,金发光说还有点事儿,让她们自己先回。 对于这件事,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他跟随过来,完全是为了陪同黄芸的。 他回头望着那座巨大的石像,她说那一位,莫不是巨神盘古的雕像? 卡卡西现在不能轻举望动,现在佐助并没有受什么伤,还是静观其变吧,卡卡西的目光再次转移到了佐助的身上。 叶铭庭今日此举,倒是挺不错的,至少叫这些被关在皇宫里的人,也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 这种任务虽是强制性的,却也好处多多,不仅可以获得各种修炼资源,还有其他很多权益,各大势力都想分一杯羹。 盘膝而坐,古辰静静凝心养气起来,先前和那个怪人战斗已经让他略显疲惫,接下来刻画符阵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事情呢,随时保证好的精神总是最重要的。 “一共两千四百三十六元,去掉进货用的钱,买酱料用的钱,还有邮费等等,剩下两千零二十一元。二十一元就不分了,滚到下个月里一起分。 “真的?”穆言有点不敢相信,但是细细一想,乐千雪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她知道了,怎会不参与其中来呢。 越强的千幻灵狐傀,其拥有的隐匿天赋也是越强,甚至拥有这等傀儡的强大傀儡师,可以轻而易举的隐匿起一座城池,让敌人难以发现。 上一次的联合星阵,他尚未研究透彻。如今也需要更多的参数去思考。 古辰深吸口气,定了定心神后,一步走出,恭谨朝上方石台躬身行礼。 “这哪有那么容易的,在医院里,那可是要检查拍x光才知道的。”乐千雪说。 “我穿的已经够多了,棉衣棉裤,毛衣羽绒服,我一样不差。是天气太冷了。”李丹翻了个白眼,对于这越来越侨性的身子也是没辙了。 清风觉得这肯定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了。这两人不回去看无欢。反而是來这里了。 林轩,瞥了对方一眼,说道:你的力量,确实比他强,不过,你依然没有资格。 吐出一口苦水的千绘就像是摔在床上一般弹了起来,安吉尔转着身,像是跳着优美的华尔兹一般滑到了她的身后,用自己的臂弯将她的脖子扣住。 可是今天却因为王天肆无忌惮盯着远处的刘诗诗不放,杰西卡没由来的一阵恼怒。 “住口!我的手上有不少的盗门俘虏,还有这位任长老,不降者死,是死,还是投降,随便你们选择。”沐晓锋果决的说道,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报告将军,外面有一富户伙同家仆,说是有事相求。”忽的一个士兵走了进来,向陈氏,庆铃,王生纷纷行礼后,口中说道。 队长立刻二话不说,劈手抢过眼药水瓶,单手继续搂着燕破岳,抬头,点眼药水,再眨了两下,登时就显得热泪盈眶,甚至是已经倾淌而下。 “这这不是刚跟你见面还没来及得及说么?”老头有点郁闷的说道,别人不知道,看表面上还以为自己师徒二人性格不合,实际上他心里清楚的很,这是两人的常态。 “那怎么一样,那时我把你当成一头猪,等会儿难道把外面的人全都当做猪?那得有多少只猪。”安承佑顺口就说了出来。 听到安吉尔这么说,深优也好再说什么,她像是在思考般停顿了几秒之后,只得说道。 这么想着,严煌突然将左手放了下来,一对金属骨架从他手腕上蔓延开,路西法开始转化起了形态,并没有化作翅膀,而是张开后被一根线连起来化作了一张弓。 随即,龙渊的那个短信“不要相信他们”却突然浮现在严煌的脑海里,这就让他有些犹豫了,在他看来,其实龙渊和这帮人都不能相信。但是,他很清楚,这两方人里有一边必然说的是真话,他必须选择一方相信。 第430章 第一轮留下来 第一轮小结开始时,会场里的气氛比上午更沉。 上午争的是清河数据有没有资格被看。 下午争的是清河被看见以后,还剩多少硬伤。 梁雨薇没有再用私人关系和外资风险做文章。 她把华鼎意见整理成三页纸,交给会务组。 主持人让她简要说明。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在他们的脑海里停留了一下下,就被抛之脑后了。 比起看着你伤心落泪,我更希望你永远都绽放着这如花一般娇艳的脸庞。 三人一路沉默,没有说一句话。下午到达金海城和绯色平原边境,这一片几乎没什么人来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处向下延伸的坡道显得格外显眼。 虽然学校处于地图中间位置,但这个安全区刷的实在太邪性了,远的很,等跑过去就凉了,必须找车。 盛卿卿微微颔首,又冷着一张脸迈步朝着店中走去,余光都懒得施舍给那壮汉一丝一毫。 再然后,她们觉得自己被林子凡调戏了,亦或者,有人觉得林子凡这种动作,肯定很‘放荡’什么的,便开始吹口哨调戏。 这个时代可没有能磨出这么精细面粉的机器。这面饼子用白面揉制而成,入口没有丝毫那些粗面制作的面饼那样拉嗓子。只觉得外壳酥脆,内里柔软。 面对六百个天匠强者,就是孽渊中的王级孽魔都在他们联手冲击下四处逃窜,从孽渊中搜刮到了庞大的资源,送回了万物神都。 盛家村地处于南方,种水稻倒是没有什么错漏。但除了水稻,其实还有很多其他选择。 他们不求着姜晨饶命也就罢了,反而还说什么,要去杀了姜晨,抢夺神药。 明确分工之后,无名和姬风也是压下了心底的担心,二人和身边众人有说有笑的回到了入仙峰。 第一子拐杖砸去,李知尘抬剑一接,“当”的一声火花四溅,李知尘后力不继,退后两步,而第二子口吐冰刃而出,李知尘刚避开来,第三子第四子已然杀到,几把钢剑架起。李知尘硬接一着,只感胸口一闷,又退了几步。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纷纷向霍子吟讨教,霍子吟直接展开大的讨论,将众人集中的问题指出,而后将部分人较为重要的大问题指点了一番。 太阳自东方探出头时,才有人在工作人员的谆谆劝说下慢慢离去,直至傍晚,大家才散去了一半。 邴雷荣一脸的惊恐,他想到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被白色粉末覆盖处并无他样,但却奇痒无比,第一个冲进室内的卫生间。 调酒师嘴角一翘,显得多少有点自傲,不过不是令人讨厌的那种自负,更多的是当之无愧的自信,令雨凡好感大增。 林静看着站在那里呆若木鸡的陆晨曦,心下叹口气,似乎让晨曦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如果硬要说魏格曼是被他和克里斯汀逼迫地晕倒在地,那他还真地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时他们的对话正通过科技手段传入龙剑飞的耳中。 可就在转身之际,苏漾突然拿起了周默的枪,几秒之间扣动了扳机给了温玉的手腕一枪。 “最好是这样,否则,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徐婉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活下来的鬼子再次傻眼,叶枫从浓烟中冲出来了,没有片刻犹豫,继续抬枪就杀。 墨川听闻他这个七叔追着一个漂亮青年离开了,还特地返回来看了一眼。 “那我们先走一步!后面有时间再聊!”唐峰冲着对方挥了挥手,离开了这里。 他们眼睛瞪圆,喉咙不断蠕动,艰难咽着口水,表情一个比一个惊骇。 短短几米距离,我们挨得越来越近,乔辰海的脸在水波的涌动下,变得有些模糊。 易中海等人问是什么原因,王耀祖轻飘飘的一句:被人举报了,说我雇佣退休工人,有人要搞我。 杜斌发现有人跟踪,果断地将周佳延送到了周黎川面前。她任性地跟周黎川对着干,还口不择言说姜早的坏话。 “只要有独立的空间就行。我可以在家里做好饭,然后给你带回去。”苏晓丽说道。 陆宇恒只是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放这吧,”他抬手指了一下,而后又盯着电脑屏幕继续工作了。 一行人摆出龟壳阵的架势,前有韩钧屏障挡道,后有钱靖琛掩护,集体慢慢朝右边挪去。 麻姑婆这是心里没有完全把握能制住九败尸,让村名们先出去避难。 呵,有意思,这是想抬出钧哥来压我?林仲龙眉头一挑,准备抓住机会,顺着她的话反打一波。 虽然面对面意念一动就可以让分身领会他的想法,不过天甪还是习惯性对七个武士初期分身发出命令。 陆修锐的视线落在她精致的眉眼间,她的眼波虽然温柔,但却隐含着冰冷的凉薄。 由于刘浩家还有两个跟吕布有关的人,所以在说了一通之后还是捧了几句吕布。 此时葛千重终于是开始惊慌失措、语无伦次了起来,口头上依然还不认账,望着众人,满脸愤然道。 张家爷爷说的这番话貌似很有道理,但是这件事绝对不仅仅是检查身体这么简单,这可能跟纸人借命有关。 “吓!你真死啦!”因为朱英眼前的庞凯透明度以一百为整的话,有六十的样子。 “有机会到南方的那片高原去一次,那里,却是另外一种神奇!”武爱华顺手指了指青藏高原的方向。 上面所述均是中央的主要职能部门,他直接为下面各州郡提供服务。而洲下面也会设立一些职能部门,管理自己的地界,总体思想是因地制宜,发展自己。 老人的话有些出乎王莱的意料,他不明白老人为何这样说,也不知道老人说这话的意思。 姚先国和于述胜两人,选择了回去,武爱华也没为难他们,并且还托高德胜给52师卢兴邦带了一封信。至于这封信的效果如何,武爱华就不得而知了。 “要是这城前有一个斜坡就好了!我们可以骑着战马跑上去!”吕布在大帐中走来走去。 “什么?”柳诗诗的声音高了八度不止,可以想象此刻她是如何的吃惊。 第431章 沈家的饭 燕京宾馆的窗帘拉到一半,外头的暮色压在长安街尽头,车流像一条发暗的河。 齐学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冷鸠酱可怜兮兮的看着楚灵月一脸狞笑着向自己走来,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害怕得连软糯可爱的萝莉音在此时都带上了一股哭腔。 “醒来了么?”在眼前的是仓桥塾长的平稳的笑容。觉醒的冬儿,呼一声坐起身来,是阴阳塾的教室。是个别安置冬儿的实战用房间。 而一路上校内的景色、建筑,还有悠闲的店主,甚至骑着自行车、头上顶着一只猫的学生,都让他们一惊一惊。 这一下完全出乎三井的预料,哪怕经验丰富的三井也,只能看着篮球在自己面前飞向湘北篮筐,在篮筐上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从篮网中间穿过。 罚球线左侧大河田接到深津传球,假动作投篮把樱木直接晃的跳了起来,大河田看着跳的高高的樱木,笑了一下低身运球冲进篮下单手打板投篮。 大目利用力量背身单打花形,利用空档切入内线篮下投篮得手,帮助贺田桥取得开门红,大目对花形也有了基本的认识,那就是力量一般。 要是说道身体强度,宇智波一族虽然没漩涡一族和千手一族那么变态,但是也要比普通的忍者或者是其他家族的忍者要强的多,还有就是查克拉的量,至少在宇智波琰到底初代的细胞之前,也从来没有为自己的查克拉烦恼过。 但平等教育不代表真的平等,课外复习也是日本大行其道,高中单对单好的老师服务一个月在20万日元左右,近些年普通日本家庭单人工作收入在400多万日元,加上高额的大学入学学费。 因为处于着弱气萝莉状态的冷鸠酱很好说话的原因,楚灵月也没有打算调侃,也是用着很好的语气回应道。 武侠世界可不一样,能算得上是天材地宝的东西很少,梁子翁的蝮蛇宝血算一个,菩斯曲蛇的蛇胆也是一个。 余安近乎一头雾水,容器的过去记忆,一点点都没有得到,而且副本任务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失去了顶层领导,夏家的崩溃就如同破堤蚁穴般,轻而易举向余安投降。 陈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本想说马上就过去,可跟踪他们的两辆车,已经开到跟前了,一时半会儿肯定脱不了身。尽管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先解决这边的麻烦。至于苏伊娜那边,就只能指望杨昊了。 陈扬不了解章进荣,连成恒超都是刚认识,也不知道他俩具体是什么关系。 古代亚特联邦的人对于神圣之躯的创造考虑极多,在设计神圣之躯之时,在拥有了能量之躯的同时,也完美的保留下来了活人可以拥有的各项欲望。 现场的观众顿时发出哈哈的大笑声,同时也为胡杨鼓起了热烈的掌声。 回顾秦凉一生,余安只能给出这般评价,辛苦了一辈子还没有享福,就这么凉了,可惜了。 直白的话语吐出,杀魂的脸色顿时白了,有心还想在说些什么,只是张了张嘴巴之后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亏她们演了那么久的戏,他居然无动于衷,还相信了古晓月,这是什么天理? “动手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你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随即,夏辉便下了逐客令。 张军说:“上泰山、青岛、蓬莱然后去深圳看看深圳交易所是个什么样子,大约回来的时候应该是10月中旬吧。”他说完便来到卫生间洗漱。 在旁边休憩的狼王被这突然的一下,惊起,嘶吼一声!青修全然不理会。 “我很冷静。我不会死的。”面对叶逸的阻拦,天澜只是毫无语气的答道,用最简单的话语回绝他无用的阻拦。 “好了,如今为师回来了,让我好好看曾经的脏丫头,哟!现在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天蚕子笑道。 指不定,那个时候,盘离和赤峰已经进入了水深火热的大战之中,根本来不久顾及他们。 此人如此年轻,那么岂不是说,其师长至少也是几千年前的仙道中人。 洛流云自然不会傻到硬接,看准时机闪身躲开!只不过这劲风太过强大,让他重心一偏,滚落在地!这时候,第二次封印火环的反噬又来了,他强忍住翻腾的气血,将到了嘴边的一口鲜血吞咽回去。 李怀唐率领着近千骑向着出现敌情的方向缓缓移动。一幅画面逐渐进入了他的视野:十数骑鹰骑斥候在全力策马狂奔,在他们身后,大约有数百骑在紧追不舍,猎杀的气氛相当浓烈。 夜五大概是感觉到天澜靠近,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只剩下平静,望着天澜,天澜也看着他。 第432章 请帖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齐学斌就到了咖啡馆。 这家店藏在老城区一条安静街巷里,门脸不大,窗边摆着几盆绿植。几年前沈曼宁第一次带他来时,说这里的咖啡一般,胜在没人打扰。 眭固猛地看到于毒出现,顿时大吃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于毒一刀捅进腹部,刀尖从后背穿出,鲜血冒了出来。 斯摩格稍作休整之后就带着海军再次‘打上门’,虽然被罗用能力掏走了心脏,但是对他实力却没有多大的影响。 战争就是残酷的,一将成名万古哭,多少人用鲜血换来的,满地都是尸体,血流成河,护城河的水都染红了,尸体在士兵脚下踩踏。 落下的香烟在半空中被山治一把接住,然后重新叼在嘴中。只不过他震撼的表情依然停留在脸上。 神职这东西,可以说是神明一个最强大的地方,但若是利用好了,也很有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这几年,梦君死了,他已经无心去管那么多,也无力去管那么多了。 “这不可能吧,就算生灵金涎开化出灵智,但它怎么可能会灵纹?”陈天行皱了下眉头,一脸的不解。 而蹬着单轮车缓缓接近的卡巴吉眉头一挑,原本还慢吞吞的单轮车陡然一个加速!手中的水手刀带着一片残影向罗曼劈去。 说回刚才的话题,你作为一个老前辈,应该比我更清楚,当时人族与妖族的关系。新仇旧恨,国仇家恨,应有尽有。在这样的前提下,争执与杀戮才是主流。所以人族与妖族的通婚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不过现在李毅想的事情就是自己的杀神佣兵团,今后该如何定向。 陈龙和蛟烽一路在东土修仙界四处挑战,力挫了各家势力的嫡传弟子,一时间名声大起。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各家的最杰出的嫡传都汇聚在了华云城和天云城。 郑典听到马克尔傻似的长舒一口气,心里也想着难道说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一壶仙酒,天下极品之物,准仙都是一点一滴仔细的进行品尝,在他二人手中,却成为了彼此逆天气势的宣泄了,旁边的龟峰司徒明等至尊虽然被他俩的气势所感染,但看到他俩如此糟蹋这仙酒,不免有些不喜,大感的浪费。 独角兽们一阵迷惘,郑典已经奔出老远,但却不敢停下唱歌,确切地说是“喘歌”。 失去了双臂的王无福,唯有出门溜达,也是在锻炼,有时机会好的话,还可能替人跑跑腿,混过一两餐饭填饱肚子,免得还要自己亲力亲为。 丁峰冷哼一声,拿出了廖空冷漠无情的个性,祭出廖空的烈焰剑,一剑震碎三千剑气,一剑斩下秋城主的头颅,又一剑斩碎了神格。 八相分身飞向四面八方,同时掐动遇,太极道印闪烁,将战除封峪去。 四季青草四时花,巷口栏杆照影斜;如今南来北往燕,凭票可进王谢家。 毛晴儿再一次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他告诉众人,龙九会守住在这里继续修炼,但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好!既然这样,我们就别在这呆着了,赶紧走吧,有了这玩意,这次的仗就好打了。”楚昊然嘿嘿笑道,他现在可要乐死了,这相当于是白捡了三百个炼狱军团的士兵,这下对付裂天足够用了。 接待疼痛难忍,但言语中却带着威胁,对于这种人,龙九可没什么好印象。 一周之后,洪赫宇和洪展鹏已经跟全国各省市谈好了代理权,现在赫宇集团的产品已经可以迈向全国市场了,这俨然就已经奠定了赫宇集团成为了全国第一的软家开发公司的地位。 刘老这番话出口,让唐临风心中一喜。毕竟,他之前也是抱着部分这个目的而来的。现在,刘老愿意帮忙推广,赤焰养生酒的推广发展,就会更加顺利。 而为首男子的整个身躯,也像是陶瓷碎裂一般,寸寸破碎,化为一地枯骨。 知道这地方的人,只有凌影、凌虚云还有护送洛溪的两名弟子,其他人就无人知道了。 为了给好友面子,辛媛上完晚自习以后独自一人去了体育场,没想到在体育场里见到了吊儿郎当的前男友张超。 雪落将两个孩子交给安婶和邢十四‘禁锢’在了二楼以下,让男人踏踏实实的睡上了一个安稳觉。 杜十娘的话说完之后,秦万点了点头,不用说他也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关系,这时候他想了想,拿起电话给老虎打了一个电话,让他现在就吩咐下去,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些人的下落。贞乒刚巴。 龙烈说完之后,他的手一挥,从天空中射下来一道强大的剑芒,剑芒消失之后,一柄带着古朴气息的长剑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那个,正好遇到了,顺便谢谢你刚刚替我解围,你要是有空我请你吃饭。”,我阴着脸,说出玉华教我说的话。 说到这儿胡万朝一脸严肃的看着我。问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要喊我来了吧。 等了片刻,刘实做了ok的手势,李华立刻轻声上前,同样躲在了门口旁。与此同时,韩魏走到楼梯窗口,窗户早已打开,一股寒风袭来,忍不住寒颤。对着窗外挥挥手,随即也上了楼。 青铜器到手,韩魏没有立刻查看,立刻下了石棺,心中冲动、不安的感觉一直没有消散,他不敢大意。带着青铜器回到老郑身边,视线又环绕四周,确定了溶洞没有出现变化,这才开始研究到手的青铜器。 噗的一声,白飞飞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她的背后出现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刺鼻的血腥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双方符师联手制造的一轮闪电风暴,不仅直接带走了三个帮会大量玩家的生命,并且无可避免的伤及到无辜,处于双方阵容周围的那些单身玩家挂掉的更多。 虽然有点紧张。不过我们还是安全的来到了鬼社的上空,从上面看,鬼社死气沉沉的,就跟一座贵庙宇一般。叉围台弟。 第433章 远远祝福 叶之飞把纸巾推过去时,沈曼宁没有接。 她趴在桌上,哭声压得很低。咖啡馆的包间隔音不错,外头有人推门进出,风铃声一阵一阵,却没有人知道窗边这个总是笑得张扬的姑娘正在崩溃。 叶之飞没有劝她别哭。 他只是把那张被泪水洇湿的请帖拿开,重新换了一张干净纸巾,放到她手边。 过了很久,沈曼宁才抬起头。 眼妆已经花了。 连卓的额头上冷汗直流,对手太强了,他感觉到了死亡的迫近,可这时候,他根本不敢分心。 抓着满是痴呆的冯波,让对方在材料上,留下自己手印,当然还有冯峰的。 风月蓉向见过雪儿的人打听之后,得知是夏星岚的人,将雪儿骗了出去,这下所有人更是焦急不已,夏星岚让人将雪儿骗了出来,分明就是冲着风月蓉来的,要是雪儿真的出了事,风月蓉也会自责万分。 “区区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潘绾绾半信半疑。 吴萱这才从自己的幻想之中被我拉出来,她惊慌失措地盯着我,此刻我的眼神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吴萱绝对不会想要看见我现在的眼神吧? 黄雨柔点点头选择了相信——因为对方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他要是敌人的话就可以随手把自己杀死的,但是他没有做。 更何况,他们之间根本就不记得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就连嫉妒之王私下给他们发信息,盛丰年都记不起自己之前与嫉妒之王有过什么格外的交情。 那条火龙余势不减,龙头一摆,大口一张,便欲将寒冰龙吞到肚中。 那人到死也没有瞑目,直勾勾的看着楚枫,就这样死了,心里极其的不甘。 “多谢李师兄关心。原本下午我就想去请师兄来给我看看这灵谷种的怎么样,没想到师兄自己就先来了,师兄看我这灵苗长势如何?”幽兰牧指着眼前茫茫绿苗问道。 吴言问的话,也正是我想要问的话,我紧紧的看着陈景皓。要不是茅山派之前就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也不会有这么多茅山的弟子下山,陈景皓看到他师父给他发的短信后,也不会这么的紧张。 远远便见戴莎的病房门口守着两个警察,他们并不认得戴待,戴待刚一靠近,其中一个警察就警惕地上前来询问。 在杀了剑幕之后,木天心情大好,似乎埋藏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连心境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听完柳青浅的这番话后,心中空荡荡的,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想劝柳青浅,我不是对的人,但是我想,我不能选择爱柳青浅的话,我所能选择也只有不去伤害吧,我尊重柳青浅的选择。 许诺抱着怀柔坐在我的身边,在我们的前面是同尘胖子开着的车,他对黑龙村十分的熟悉,所以由他带我们去入住。 许诺划燃了一支火柴,点燃了从符咒之中拿出来的火把后,我才看清楚这里的场景。这里是一条狭长的过道,过道的墙壁上都在不断的滴水,而过道的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石门,也正是刚刚我在岸边看到的那个石门。 同学们还说,张承楠顺利就业自来水厂----论干爹的重要性。 “这回胖爷真是看走眼了,没想到你脖子那条项链也是一个空间装备。”胖子看着幽兰牧变戏法般从水晶项链内取出一枚又一枚玉简,自然明白水晶项链的作用。 第434章 递出清河 华鼎的新口径在行业沙龙里铺开后,第二天一早,燕京宾馆这边也拿到了完整纪要。 纸面上每一项都很硬。 二期车辆高压报警原因归类,快充站峰值排队时间,坡道路况下制动冗余,售后响应平均时长,备件库覆盖半径。 黄善的声音响起,先是安抚了罗平和孔浩天一番,随即冲着所有的修仙者叮嘱和鼓励起来。 李修成的元神则放出一道护体光罩后便瞬间紧缩进神藏,仅以那光罩和李天畤的肉身抵挡音波,刹那间光罩破碎,李天畤上半身的血肉悉数炸开,浑身如同血葫芦一般,也是可怕的吓人。 六人中,一位受了轻伤的修真者说道,随即,他就转身离开,向着后面的大殿奔去,他可不想再耽误时间了,毕竟,在罗平三人首先进去之后,石昊几人也是成功的突破了地狱狮象的防御,进入了后面的第二个大殿。 虽然他也掌握了光明法则,可是他的修为毕竟较低,而且刚刚掌握,还不清楚施展出来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效果。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并不知道这些信息的意思,直到后来在戮灭洞之中遇到了元天行,在和元天行的交谈中,他才明白了一些。 在对方拧开门把手的同时,李天畴一脚将石板蹬回原来的位置,顺势一个咕噜滚到了房门侧边。只是如此一来,石板发出的噪音再也没法掩盖得住。反而给对方提了个醒,李天畴藏在门侧只能随机应变了。 “不过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已,我现在已经是元开境界的高手了,应该无事……”李珲在心中安慰自己。 “为师要去突破了,穆天,你先回到客栈,别乱跑,现在城中到处都是各大家族的,可谓是风雨欲来!”萧岳严肃的对着林穆天交代道。 “富人都怕死,这尼玛跟监狱差不多了。”海秃子狠狠地吐了口吐沫。李天畴没吭声,心里暗暗想着进去的方法。 不过仔细想想,也就觉得情有可原,毁灭战士‘戮神’消失了这么多年,可能很多古鲁人都已经不记得‘戮神’的模样,而且,谁会想到当年威名远扬,令他们闻风丧胆的毁灭战士,会出现在这里? “谢谢就不用了,记住了,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欢迎你多来这里玩,来找爷爷玩,这是你的责任,也是权利。”赵老笑着摆了摆手。 “安心吧,中都学院还没有敢动我的人。”萧梦羽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只是,叶正平也不知道由于何种原因,竟然是毫不犹豫就拒绝了自己的好意。 本来说好的飞机早上十点到。可是他已经等了足足一个钟头,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那些士兵统一穿着绿色全身生物铠甲,其结构类似于藤蔓结构,由多条组织缠绕着将全身包裹起来,从而看不清隐藏在其中那副躯体的具体样子。 和护道一脉一样,逆道一脉也是部族林立,每一个部族至少都拥有一位道主境强者坐镇。 罗翔明说出这句话,本来就是故意想惹怒包飞扬,然后趁机指责包飞扬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才做贼心虚进而恼羞成怒。可是没有想到包飞扬丝毫没有生气,反而问他知道不知道苏东坡和+++m佛印和尚的故事。 第435章 县域入口 之后,苏以漾和顾南乔谁都没有多,一路沉默地开到了郑阑渡工作的学校。 咀嚼的声音响起,鲜血溅射将礁石染红,连周围的海水也变成了红色。 如果不是薄擎告诉他今天季暖也在这里的话,可能他就不会回来了。 说罢,手继续伸出,轻轻扶住洛钱灵,将她平放在长椅上,并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盖在了她的身上。 自从那次算不得争吵的争吵之后,苏以漾就再没来过春色满园。不论是每晚惯常的演出评估,还是周中进行的公司例会,他都统统缺席,大有几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意思。 “!!!”张辽和高览见到吕布的动作之后,皆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恼羞成怒的吕布。 这番话纪广帆说得颇为严厉,无奈纪公子早已摸清了自家老爷子的脾气,知道他无非外厉内荏,嘴硬心软,连说教都是常规操作,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熊振轩现在已经变了,刚从熊正平手中接过位子的时候,还会为集团着想,为大局考虑。 为首的怪人惊呼连连,脸上突然露出激动之色,只见他全身颤抖,竟然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洛尘的面前。 最重要的一点,听云海话里的意思,他也不知道云山突破了斗宗。 即便已经是凌晨,风中还能听到不少呜咽的哭声,是经历了生死离别的人,无法释怀自己的爱人,亲人,朋友的离去。 “就这样定了吧。”本来都是跟林渝沾光,林渝都发话了,他还能说什么。 这条英评论之后,新的评论一下就少了,想都不用想是干什么去了。 长宁县伯府虽然并没有定下什么身份尊卑的规矩,平日里大家各司其职,也都相处的很融洽。 妹喜转头看着说话的梧其,又顺着梧其的视线,看向坐在她另一侧的方庭,方庭的左肩上有块明显的水渍,肯定是刚才从花房过来的时候被淋的。 心理历程逐渐从“这不是我么”的惊讶,变为“早知道会被偷拍,应该擦个显气色的口红”的后悔。 花灵给他令牌回家处理事情,他才堪堪保住家业,只是地底的灵石矿脉,他是别想了,有了方位,人家从外面定位挖进来,他连口汤都喝不到。 “砸我的东西,老子打你天经地义。”秦夜说着骑了上去,拍拍一顿输出。 特别是远远看到家门口挂着的那个反射着天上光辉、十分晃眼的镜子就更为生气。 第2天,两人约定好时间,决定在一家茶馆见面,这家茶馆实际上幕后人是5号。 说我爱上了一个捉妖师,不负母亲期待、也不忘处长职责,亲手毁了他。 “……三年?”陆惟真恍惚低喃,她看向陈弦松和许知偃。陈弦松眼眸深重,许知偃都很难得地沉着脸。 时间紧迫,能让他思考的时间也不多,外面的人看着仪器上显示的0m/s,也本能地感觉到静止的时间过于长了。 姜麒拿起最后一个虎符,看了看一旁有些焦急的张飞道:“张飞听令”。 好半晌,她吃完了三明治,又喝了一杯牛奶,这才看向了男人,满眼写着期待。 “虽说历朝历代都有人守护这里,却都只是敷衍了事。当然更多原因是数万年来困魔狱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异常现象。派更多高手来这里还不如让他们去为国家掠夺更多的地盘。”老赵似乎早已看透这一切说道。 “谁愿出战,斩了华雄?”袁绍面色蛋定的看着下方的各路诸侯,反正到目前为止,死的都是各路诸侯手下的武将,自己手下的武将一个都没出场,自己没损失,当然蛋定,因此,也乐得看热闹。 内陆试炼只有两月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四十五的时间,任凭他这样发展下去,可想而知当这个世界的能量被他吸收殆尽后将会如此。 我看到她速度非常迅捷的在跟那个火人周旋。她的两只腿好敏捷,行走起来如风驰电掣,躲开了对方的一个又一个攻击,并且整个室内的地理构造几乎都已经被完全震破,但是她依旧一点儿伤害都没有受到。 “妈,我已经做好了决定,要将她想要的东西给她。”我继续对着我妈的照片开口道。 瞬间而已,萧伦陷入死境,被十人的杀招围拢,无法挣脱而出,神剑在哪里颤鸣间,虚空纷纷碎裂,湮灭,但还是无法撤走。 紫寒也冷眼看着朝她袭来的刀疤大汉,星辰剑芒闪过,一呼吸间,二人已经扭打数招。 “姑父。”赵天翔心中很是不甘心,认为这个楚楠就是巧舌如簧,没想到江云德竟然同意楚楠治疗江梦璃了。 我本能地觉得花竹筏会对丢丢不利,也顾不了许多,急忙闪身准备去阻拦。然而我刚刚前行了几步,便感觉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从金沢桃木剑扎伤的那条腿上向我的全身蔓延而去,令我动弹不得。。。 陆离感觉一阵恶心,却不好收回鞋子,这魔族太变态了,居然要亲吻主人的鞋子。 这种事情,张献忠的人干得最多,高迎祥的士兵里少一些,只有李自成的人马,虽然也杀官员士绅,但没有这么残忍,大多是用箭射死,另外他的人马对百姓,很少侵犯,这一点倒与诸部农民军不同。 这也正是养天丹的神奇之处,乃是一枚解毒的丹药,而且还不是只能解一种毒,几乎是可以解除身上的任何毒素。 我们都卸下了背包,身上带足了枪和弹药,胖子要彩云和秀秀就留在外面互相照应,等我们回来找她们。 叶云心中惊讶,柳辰的实力远远比他想象中要强大,他如今只是以真元凝聚成长枪,而不是真正的法宝,若是柳辰使用法宝的话,恐怕力量还可以再增强数倍,更何况他本身就未尽全力。 第436章 他们看见了县城 齐学斌回到清河时,天刚亮。 燕京那边由苏清瑜继续盯着书面补充窗口,陈怀远会务组要的安全冗余材料照常递交;清河这边,则要把比亚迪的现场核验变成后续补充附件里最硬的一部分。 比亚迪团队到站前,管委会办公室原本准备了一套接待方案。 高铁站接人,车队进园区,先看展板,再看样车,最后到会议室听汇报。 曹爽也不客气,进来之后,直接把桌子上面的一瓶红酒给拿走了。 “他们三人的安全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我可事先告诉你,要是他们出了什么意外,你也别想得好!知道么?”李永乐看着对方严肃道。 莱茵菲尔与雪莉雅漫步在城墙上,手中拿着伽兰德特产的食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莫凡连忙出手,灭神剑卷起滔天剑气,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剑网,将这里给直接挡了下来,涌现出来的威能可想而知。 “哼,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德行。”林安琪没好气的白了周莫一眼,在他软乎乎的肥肉上掐了一把,疼的他呲牙咧嘴的,哭丧着脸向林安琪解释。 莱茵菲尔在看到他们的时候,诧异不已,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 莫凡这句话可是发自内心,他看得出来,对方对他应该没有恶意。 顾晓警惕的看着谢凌,这个谢老板可不是什么善茬,鬼知道他在干什么。 慢工出细活,秦凡也不想吴师傅为了赶工做的太过粗糙,糟蹋了这么好的玻璃种料子。 佟四喜笑说,既然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我就不一一引见了,都坐吧,叶家财大气粗,而程峰现在又有入主中原的迹象,反正二位都算是主家,那老朽就伺候伺候局儿?二位主家稍后。 燕姐这个时候有点害怕了,方寸大乱,伸手捏着胸前的睡袍,用力扭动着,呼吸变得有些局促,声音里也充满了犹豫与彷徨。 “以范总的估计,目前的就业难还会持续多久?”一名记者向范无病问道。 听到号声。大家都明白,两天的放松之后,再一次的比赛到来了。 这算是提醒了几个跟班,也都觉得这个事情不太靠谱。难不成刚才组长放大话是为了吓人?可是一想,刚才组长说让老板亲自来安排,这不也兑现了? 光芒照射到大地之上,所有凡人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而被魔化,哪怕修士也是不例外,而武者和神通境的修士一旦被魔化,他们往往还会携带着魔化力量去魔化他人。 “该死的,那家伙怎么还没出现!”卡其惊慌之余,也是暗暗恼怒。 tvb电视台的记者,对于宝龙电影公司的发布会上,被张少杰话语呛的下不了台而怀恨在心。 方超明看到叶泽涛是随着施铭钢进来时,心中就有些不爽,他知道,肯定那施铭钢与叶泽涛之间是交流过的,要是不找一点事情出来,叶泽涛就将在这次的分工中占便宜了。 封教授目瞪口呆道:“还真的和我们现在用那个普通手套是一样……但是,千年古墓这么能有现在的手套?坏了,被盗了?”封教授立刻脸色惨白。巨大的希望立刻变成了巨大的失望。 欧阳凡出来了,与以往一样,他还是那副安静的表情,谁也不知道他今天的心情究竟如何;毕竟与王觉非是同窗,又在一个导师门下多年,无论在学术界还是这座医院里,彼此地位也差不多。 第437章 壮士断腕 比亚迪团队回到深圳后,没有休息。 而通脉境的真气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不足以激发,以及孕养灵器,勉强穿在身上,更会激起灵器的反抗性,消极怠工,从而对主人造成影响。 你们知道吗?在门的另一边,一个国家的首领是由我们普通人推选的,他会为民众的意志扳倒有钱有权的恶人,会保存我们的尊严保护我们的生命守护我们的亲人。 “当然不是人,自凌阳说向你父亲借鞋时我就有一股预感了。等我看到他拿过鞋子,又凭空消失,就更加确定了。”秦俊然沉声说,不知是该高兴于自己见识到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还是该庆幸,自己居然蒙对了。 选择了一件色彩艳丽的紫色套装,东云希瑟在原地开始更换衣服。 田中秋没有说刚才翠玉院说了什么,他实在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说什么先来后到的麻烦事,反正田中秋现在是一点感动的意思都没有了。 “今天开不开心?”夏明瑶正想着呢,宋俊浩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拂过,问道。 比起带刀沙绫来,东云希瑟要更自信一点,不认为家里人能帮到自己。 在叶凡尘目瞪口呆之下,老酒鬼提着两壶美酒走了回来,嘴角挂着得意的微笑。 凌阳讶异:“你怎会成为徐师父的累赘呢?”凌湛到底也是天仙中期的实力,在神州大地上一帮神仙中,也是中上的实力呢。 对于吴忧本人来说这东西其实是个鸡肋,因为他如果想进入一个灵能精灵衍化出的异时空,只要动动念头就行了,但对于其他炼金生物尤其是没有到达黄金级别的炼金生物而言,这道门的存在就很省力了。 来到一间厢房,这里有一张吃饭的圆桌,桌子被屏风隔开,里面就是一间房间。 有了上一次的交易经验,这次两人自然是轻车熟路,在经过一番测量之后,洺殿主最终将苏离拿出来的这块“神树残骸”的价格定为了一百一十三亿点。 安夫人的目光从那李家大姑娘身侧一众望去,又回到李家大姑娘身上。 而颁奖典礼前期准备秦洛川的工作团队都已经熟悉流程了,一点手忙脚乱的情况都不会有。 “那你不想把褚江南打趴下,然后一鸣惊人了?”温风絮笑看她。 电影已经做完,现在正在寻找合适的印象曲,然后在网络和线下进行推广了。 这股劲头并未持续多久,对方的摩托车队便追了上来,重新对我们形成夹击之势。 看就在他刚刚展开报纸的时候,烟头的烟雾突然化作两根针分别刺进了他的眼睛当中。 说完,她硬挺着迈出一步,最后实在没办法,再次化成红蛇,九婴深深的望了霍白一眼,然后转头,慢吞吞游移离开。 “但愿敌人的怪兽如你说所不会超过一百五十只。”一直不吭声的特穆里安少将突然开口道。 不过现在秦楚两国并无争端,南郑同时也对蜀人开放。昭云出示了苴国给的符节与士兵,那些士兵一窒,便恭敬的将他放去了。 第438章 德国人的图纸 比亚迪授权文件到清河后,长鹏会议室里热了半天。 可到了晚上,三地视频会又开了起来。 清河这头是长鹏技术会议室,齐学斌,周远航和老李坐在长桌边。燕京宾馆那头,苏清瑜把一份空白清单投到屏幕上。伦敦团队还没接入,只留着一个灰色窗口,等她随时拉人。 “电池和制造有人补了,底盘呢?传统三大件呢?质量体系呢?”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的那张清单。 上面没有写漂亮词。 底盘调校。 “姐……妹妹,你也觉得少琛好看?”方士杰曾经问过他奶娘,为什么姑娘家都会看着少琛不讲话,奶娘说因为她们觉得少琛好看。 萧启翰一震,却没有看向裘碧思那张笑容满面的脸,而是趴在马背上,安静的点了点头。 因为在任何时候,他们会去怎样学习和进步到一定的程度的时候。 经过十几次中风,穆终于忍不住了,血液倒塌了,变成了一具体。 楚天舒走在街道上,脸上带着微笑,眼睛不时扫视一下周边,沉稳大方,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清让合上门,端木安瑞问她与何人说话,清让说是虞子琛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尚思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静下心来,他回想着两年来的自己。 他的手确实不如先前那般冰冷了,若馨翻手把着他的脉搏,也不似先前那般虚浮紊乱。 那两个傻瓜,他们一定是不想让她冒险,才两人联手去长平镇救人。 因为在现在能够去为了这些事情,而去付出的一些相应的调整,的确也是有必要考虑到这么做对于她们而言的意义。 众人急忙跪地。周瑜使了一个眼色,侍卫将宝剑送到鲁肃的面前。大帐中的气氛格外的凝重。步卒这边恨不得鲁肃立刻接过宝剑,而水军这边一个个瞪着眼睛看着鲁肃,似乎只要鲁肃身手接剑,便会一拥而上将鲁肃砍成肉泥。 烈儿没有想到丁侯爷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想说什么却闭上嘴巴进入车去照顾紫萱了。 “你们是何人?竟然擅闯大将军营帐?”纪灵瞪大双眼,看着龙飞和典韦。 白狗蛋从西边的厢房推出来时一条腿还跛着,吊到槐树的另一根粗股上,被撕开了污脏的对襟汗褂儿露出紫红的皮肉。 天光从东面慢慢的起来,微弱的白sè一点点的扩大,早晨的露水还是很厚,从黄河边吹来的风夹杂着水气,许攸有些发冷,将衣服紧了紧,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袁绍的大营,一催战马冲进了晨雾之中。 丁阳看看芳菲有些不安:“是我的妾侍。还不见过公主?”他对芳菲使了个眼色。 一时间,这帮年轻武者都有些热血沸腾的感觉,就仿佛黄帝陵是为了他们才重现人间的一般。 缺点:攻击频率慢,水系抗性严重低下,受到水系及冰系技能攻击时,会有额外的50%伤害加成。 龙飞当即下令。命陈到率领一百亲卫立刻赶赴郏下,控制住已经确认的那几个家伙。又给郏下的管亥和糜芳下令,让其准备,一定要做到连根拔除。 下一瞬间。计凯來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是当然的。刘志生都已经到达了兽族境内。计凯又沒來过这里。自然属于陌生的地方。 “明天是周六,大伙儿都有空吧?”江馨惠问道。其他人一般都没问题,江馨惠这句问话主要是对一心扑在工作上的郑慧娇说的。 所以冰兰至今也不明白母亲不许她知道的原因,当然更不明白那场大火的原由。如今,她看到了飞鸟国的美好,料想那件大事早已经过去了。 第439章 星火混动平台 比亚迪和大众两条线同时启动后,长鹏会议室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忙乱。 电池安全测试计划要改。 联合工程中心承接团队要组。 大众技术边界要翻译成工程任务。 比亚迪入股框架要和法务对接。 周远航一边翻资料,一边对老李说:“以前怕没人帮,现在怕帮的人太多,自己接不住。” 那几名企图冲破封锁线,又是声泪俱下,又是把额头磕破的,亦被揪了出来。 华瑶感觉脸颊有点热的慌,借口回屋一趟,打算装几瓶灵泉水给爸妈带上。 酸甜辣妹说:“6,别唱了我这就带你见我爸爸。”他们就去了魔口。 林禾的做法简单粗暴,直接在用自己的微博,也就是每年胡蝶都来留言的那个号发了微博。 总之,富家公子哥该有的坏毛病,他是一样没落下,什么打架斗殴,喝酒赌钱全都是家常便饭。 匆匆洗漱后,叼着几块饼干,边走边吃,紧赶慢赶,赶在上班时间前回到办公室签到成功。 也就在邓子越刚吩咐完这番话后,由远至近的马蹄声,响彻在了他们耳边。 数息之间,刚刚还张牙舞爪的五人,各个不堪重负的倒在了擂台之上。 梁永丰早就注意到,大米是广交会上少数几种,按照官方汇率换算比国内贵的产品。 第三个包裹打开,里面是好几包药,还有一瓶贴了几个字标签的药丸。 “眼下魔教血屠都已经将整个天山围困住了,我们却没有丝毫的把握击退魔教,难道正派一脉到了我等手中,就要被魔教吞没吗?”清虚道人一脸无奈的说着,似乎在怨恨自己无能。 他不觉得丹灵子会拿这种事情来骗自己,虽然他不知道,为何宝丹门的掌门十个有九个能化神。 “圣佛!”陈强的话对六祖佛的冲击很大,他们所有的努力就是达到永恒之境,但是陈强现在说没有永恒,这简直是颠覆了他们的思想。 可惜,事与愿违,众人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最终还是为凤族之人发觉。 唉……这就是为什么回来的路上,蓝傲翼一直都闹情绪的原因了。 “傻瓜,她当然是,她是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丞相心疼的搂她入怀。 再次传来一连串的巨大声响,众人隔着老远都只觉得到了世界末日一般,真就是地动山摇,瞬间天地都要‘色’变。 随即玉清大师又想到先前紫云宫一战,凌云也是突然放归他们众人,虽然事后妙一真人对此做过解释,可玉清大师却是有些不信,妙一真人言语之中有太多疑点。 就连罗哲宇都有点不解。体术虽然很奇妙,可是,最高的成就也不过是人级。一支人级军队虽然厉害,可是,一旦遇到修真者,那就犹如菜瓜,任人砍切。根本就做不到百战百胜的军团。 朱珠瞄到他眼中的落寂,“都还可以,我爸就是爱喝上两杯。”她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稍息,萧上尉,这不是一次正式的军事会议,不必注意这些。。”朴中树说到这里,求助地看了阿里中将一眼。 哗啦啦的一阵瓷器破碎响,伴随着金睿的怒吼,侍候的下人听到这些都跑得远远的,免得遭殃。 辰逸二人都是双目一凝,紧接着柳璃对着辰逸点了点头,灵巧的顺着窗户跳了出去,不一会的功夫,只听屋顶之上一声惊呼,柳璃匕首顶在一个黑衣人的咽喉上,二人一同回到了辰逸的房中。 范阿蒙刚离开,曹林忍不住问道“大哥~那段视频为什么要处理掉?!”一边的罗通也是迷惑不解。 “上师,这石族的护墙有些麻烦,请您出手。”侧过头,石峰恭敬道。 彭墨却是不担心,就算明日自己的言论皇上不信,大怒之下把自己关起来,可他总不能在这两日中就杀了自己吧? 城主府之内,此刻的清风城城主面色有点难看,清风城之外,那邪魔的数量越来越多,如今即便是看一眼,都让他人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吴苏压下心底的疑惑,全力背起董占云向着山下走去。吴夫人一直都在观察着吴苏的眼神,看到吴苏的讶异,吴夫人越发肯定董占云这一阵子际遇不断,已经足以震惊丈夫了。 “哎,是我,我是王大勇”。底下一个一米七五左右的壮汉答道。 原来,在山前,那些刚回到客厅的来客也感觉到了刚才的震动,就都忍不住好奇的想要看看后山发生了什么。对于这么多人,炎龙谷也没办法,更不可能唐突的制止,只能做好预防一切的准备。 之前就数他眼神最炙热,魂老鬼一直注视着对方,本来他以为这人也会动手的,可惜的是,他却没有魂老鬼在他眼中看到了贪狼,还有一模怨毒的恨意。 本以为欧阳耀辉听到自己有了男朋友,会突然受不了呢,而且他那套死缠烂打的功夫怎么没使出来? 恢复原状后,复活后的孟妮雅便告诉夜风,她也出现了轮回之令。 本来杨帆想在5环外租便宜别墅的,那样有利于他业余时间进行修道,研究上宵心决。 听到了邵老的话,李二蛋的表情一变,他喃喃的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半晌也说不出来。 忍不住秦羽就想要靠后,他可不想被对认出来,好在他现在脸上伤势还没好,基本可以用面目全非来形容,根本不需要化妆,也没人认得出他,可是就在此时。。。。 “这个就是你们干掉波顿的私生子时抓到的那个俘虏?”艾格表情阴冷地打量了一下面前浑身泛着臭味的囚犯。 但她还没迈开步子,便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又开始冒冷汗,只好再次缓缓的坐下。 第440章 两条路 燕京补充论证小会安排在上午九点。 地点不大,参会人也不多。 陈怀远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发改和工信口的专家。许东林代表行业协会到场,梁雨薇以华鼎技术合作方身份旁听。齐学斌和苏清瑜坐在另一侧,桌上只放了三份材料。 “没钱也行,这样吧,你把你家那栋破房子过户给我们吧,就当还债了。”黄毛眼睛滴溜一转,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沐如霜一直昏迷,上清真诀的力量与心火的力量在她体内抗衡。加上忘心咒的效果,渐渐将执念忘却,平静下来,但还是需要一个恢复期。 王皓想到源在战场上做的那些事情,这种可能简直不要太大了,这让王皓不得不陷入惶恐中。 基于一些不知道的缘由,星云盟众修没有威胁自己不代表其他势力中人会坐视不理,甚至在他们知道星云棍的由来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灭杀自己,更有可能给玄天宗带来大祸。 “那头丧尸会不会太危险,你要知道,我们这还有五个学生。”春妮不放心的说道。 而地板上的水泥路面,则是被这一大力给砸的四处开裂,有的,甚至已经碎成了粉末一般,足以见得这力量之大。 实在是,乐师所在的位置,距离御座太远了,从那里行刺,几乎要跨越了整个大殿,早就被拦下来了,根本不可能成功。 那批人马的真正作用就是逼出白承海的所有底牌手段,而山海国暗中提供的人马支持才是他最为看重的。 那是一张新生婴儿的脸,它刚刚浮现出来的时候,好像睡得很沉,房间里一直盘旋着阴气很重的风,阴风从婴儿的脸上吹过,吹得他双眼的睫毛都跟着摇曳起来。 “贵客?”听到孔雷的话语,常风心中一个思量,既然人家将自己当成了贵客,那自己总归也要有着应有的尊重。 就在我回到大都不久,契丹耶律德光皇上就在大都举行了一次选大帅的比武,结果我夺得了头名。 而有了这丝神韵的加持,恰能完全发挥出穆白的实力,可以说,只要有金母炉在手,穆白在炼丹之时,都能时刻处于巅峰状态。 长公主急忙忙走了,到哪边皇家的衣柜里面去找东西了——也只有她可以去找!这就是规矩。 “你不是可以共享我的技能么?”牛二奇怪,自己已经很熟练,按说花极天也不成问题才对。 但是两人的意思很明显,乌清风确实是赵千阔杀死的,不是花极天。 竖向分部就有二十几个,横向也许还是二十几个,那么秘境林林总总可能有四五百个,可是实际上现在固定秘境加上已知的临时秘境,也不过一百多不到两百的样子。 太早了,说这些并没有任何的作用,那个时候,他们可还在一起?谁知道呢?也有可能分手了,这也说不定的。她不会这么早下决定的,很多事,她要观察。 江阮跟在他的身后,最近这段日子,他已经可以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就管这个过程很痛苦,但是对于他来说,走过来了,是宛若新生的感觉。 这少年随便就能拿出各宗的秘术,先不论这些秘术的真假,便是这份胆量,也可料定其身份并不简单,这样一个神秘人物,为何端端会盯上他? 第441章 不看展板 专家组到清河那天,雨还没下,但天已经压得很低。 长鹏迎检会议室里,展板摆了一排。 纯电县域营运样本。 比亚迪电池安全联合攻关。 大众技术许可边界。 下沉市场补能方案预研。 赵明华看着展板,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知道这些材料都是真的,可越是摆得整齐,越像清河在等人夸。 齐学斌进门后,只看了一眼。 “留下目录,展板撤一半。” 在场的人,无论是听得懂听不懂,此时此刻都纷纷起立,他们看着场地中央的绽放笑容的演员,手臂不由自主的开始舞动。 李淑芬、乔明宇没有拒绝,任由他在那里整理。双方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他看着冲天的大火,想到那铺满整个办公桌的钞票,朱晓华心疼不已。 正是这样,暗夜精灵族会有一段时间会跟英帝利公国的人民在一起生活。 区别在于同样是走,有人是自己一步一步艰难的往上爬,累的汗流浃背。 朱家的房子本来就不大,再放上这些麻袋之后,简直无处下脚。再假以时日,整个屋子恐怕都得被填满,他们都得住到过道上去。 “那你当初脱光了顶着掉脑袋的危险救我,又是图什么?”没正面回答,陆南征稳稳握着方向盘,倒反问我这么一句。 然而前面的“夺舍畜生论”实在太过有冲击力,如果不能将其辩倒,那么无论在别的方向如何努力,也不可能说服温阳。 的底牌,但也不想在一个陌生秘境里和金甲力士硬拼——便是击败对方好了,天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东西。 这地方虽说是东土大陆东北部,按照地球地图,应该是在大兴安岭一带,可地质的变化破坏了许多结构,饶晨也摸不准这里到底是哪。 可若是没说什么。今天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究竟是从哪里打出的力呢? 阿巴泰出身偏房,有勇无谋,皇太极叫他理工部之事,他根本不到衙门去坐衙,这样的人,不是威胁,当然不必重罚了。 含烟从外走进来,看到荷叶三人都在跪着,地上又碎了一只玉如意,噗通一声也跪下了。 乔氏和蓝彩蝶逗他,说是留他在这里了,和明瑾表姑一块过了,他还似听懂了似的,转身抱住乔明瑾的脖子不放,引得众人笑个不停。 炸馒头片是把馒头切成一厘米左右的厚片,裹上蛋液下油锅炸,装盘之后洒上糖就可以吃了。 庞统还想劝说,但刘峰这次出来乃是铁了心的放松一回,庞统口才虽佳,岂能劝的动刘峰,实在惹的刘峰不爽,刘峰直接喝一句:“朕意已决!”索性霸道一些。 以黄澍对浮山军粗浅的印象,粗粮恐怕就肯定是给马吃了,而且肯定是足料,浮山的战马吃的膘肥体壮,肚滚腰圆,不象别的军镇,给马吃草,粗粮给军士吃,精粮用来变卖成银子。 很可惜的是,唐宁就是不想跟着他回去,而西凉皇恢复理智后,更不想放唐宁回去。 沈年华不喜欢有人拿着自己的钱去有所作为,就像是当年自己岳父不喜欢自己一样。 看到她无大碍,他的心霎时扑通一声放下来,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还好,她没事,她没事,这就好。 “殿下,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现在帝国已经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随时可能被其他帝国吞并,还是请您马上回去吧。”宰相迟云终于痛苦万分地溢出泪水。 “走了?”林墨寒不敢相信自己的看到了什么,突然,他疯狂的将纸撕碎,扔到地上。 妖瞬凭借感觉察觉到雪姬的危险,打开门去寻找他们,他找得到却未必回得來。 童乖乖红着脸,任由云泽拽着上了车,又去了旁边的中医专家门诊。 “真是可恶,眼看就要攻破龙城了,竟然让他们破阵了,你们后部是怎么防御的!”心狂让人包扎这手臂的伤口,嘴上不忘质问。 而那团乌云中的闪电却直接朝着下面劈去,在下面的人,此时就只有笛亚了,那个黑衣人踢完林浩的一瞬间,迅疾回身,将笛亚揽在怀中,一下子跳开了那团乌云的范围,一道闪亮的雷电直接劈在了地上。 当古云御空接近正在后退的龙骧部与虎踞部时,一阵密集的箭雨呼啸而来,随后两道人影御空飞起,横阻在了古云的面前。 涂宝宝突然出声打断了南宫宇寒的话,她大声的对南宫宇寒道:“南宫宇寒……”涂宝宝从来都没有这么认真的叫过南宫宇寒的名字,这一声南宫宇寒,涂宝宝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叫出来的。 整个江城,只有一个林清雪,还是美容公司的龙头总裁,他们自然知道。 慕容妃姒反而是去的晚的,因为南云烬担心人多了冲撞了她,硬是不让人去,掐着时间到的。 “这都什么年代了,已经是自由婚姻了,反正我不会嫁,要嫁你自己嫁,如果你是真的为了我好,就取消婚约。”苏沐本以为自己出来打拼创业,就会摆脱父亲的掌控,可是自己想错了,自己一直都在他的掌控里。 四大正派看似不和谐,但却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如今通天教发生危难,其余三派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如今,朔冥岛除了留下镇守岛中的五百精锐,其余的,已经全部派出去攻打妖族了。 “没事,面见大长老,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他自己的意思,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有一位长老想见见你,这位长老便是大长老。”李雯静说道。 “我没见过萤火虫,只是在课本上看过而已!”蓝梦瑶噘着嘴,假装不开心的说着,逗着手心里的萤火虫。 第442章 雨夜急单 雨下得比所有人预想都大。 售后抢修车开出服务点时,雨刷不停摆动,车窗外的县城路面很快积起水。 陈怀远坐在第二辆车里,没有说话。 邱专家坐在前排,眼睛一直盯着平板上的工单。 车辆编号,星火e01二期车。 地点,城南快充站。 报警类型,快充接口湿度保护。 重离目光冷冷看着萱月,英俊的脸上阴晴不定,显然他有些被触怒了。 “看什么看!再看一眼,就把你的眼睛挖掉!”凌一川吼了一声,成功让奚子轩低下头来,想笑又不敢笑。 潇碧一袭玄色长袍,深遂的瞳孔似乎永远让人琢磨不透,两条修长的腿虽然拐了一只,但他慵懒地歪靠在柱上,居然看不出一点瑕疵。二人对视了半晌,虽然一言未发,却好似说了千言万语。 即使充满了敌意的发狠瞪着他,却也掩不住刚刚眸底的惊慌失措。 卫府的刑罚历来很重,到了卫七郎的手上更是加倍,他管制起人来手段狠辣无情,而且,他也讨厌下人乱嚼舌根,往往一句话,人命便是多了一条。 正待这时,臻婳感觉到身上一阵冰冷,塞嘴的布块被取出,她睁开眼,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庞出现在面前。“是你?”她惊喜道。 李欢失笑,自己可没叫她做饭,记忆中,她才做过两三次饭,其他时候,偶尔在家吃,都是自己做饭,怎么就变成天天煮饭了?而且,就算天天做饭也不用伤心成这个样子吧。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惊觉自己浑身都湿透了,额头更是冷汗淋淋而下,但听到相公的声音,她从没觉得有这么让自己振奋安心过,一双眼眸也是在这时候才染上委屈的泪水,哗哗流下。 “你用的是什么香水??”叶晨在血凤凰的粉脖处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幽香便钻入了他的鼻孔,他下意识道。 但朱天蓬这个外来者,根本不敢跟见识广博的吴老头多说话,即使想以假话遮掩,也不知怎么说,因为他对火极秘境的众多情况实在没有概念。 金色雷龙似乎没有听到姜预的话,又或者它真的没有什么智慧灵性,只是昂首咆哮了一声,云雾山体震动,它似乎在释放最后的威严。 接下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傅羲的十指犹如弹古琴一般,轻捻拨弹,悠然飘逸。 下一刻,只见萧峰突然丢下了面前的生化战士,攻向了后面的家伙。 这一刻,推动城门的所有人,士兵包括玩家们都无比的默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关闭城门!所有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量,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用力的将两半的城门朝着中间一推。 一朝失足千古恨,林远浩本想这次好好地侮辱方逸一眼,踩过对方一头,已经讲所有的计划都算计好了,可是结果却是如此这般,只能说林远浩自己太过倒霉了。 “男儿泪?”胡八亿看了看,那明显是汗珠,离得王胖子有一些距离的,都可以闻得见胖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汗臭味。 任何生灵都逃脱不了,更无法与其反抗,你可以逆天行事,与天相争,与天道抗衡,但绝对不能和法则相争,抗衡,因为它们的力量是无与伦比的,绝对的,是所以有力量的本源。 “没抓着他,别让我抓着他,抓着他,我送他见官!”房客道。房客瞪着眼睛瞧,回屋将门关了上。 第443章 漂亮样板 华鼎城市群示范站,确实漂亮。 专家组到达时,快充中心的地面干净得几乎看不见水渍。车辆停放整齐,导流线清楚,司机休息室里有统一表格,墙上挂着三年运营数据。 至于招式方面,六人都有一两门拿手的上乘武学,但并不会顶级武学。 “晚上再说,现在我要工作了,叶老板,麻烦您出去的时候带一下门!”苏青道。 但对于我来说,这两个半月挺长的。因为我不是单纯利用业余时间在写,而是占用了我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 泉泉很是认真的分析道,因为微微的字数少,所以现在也是已经完结了,如果现在将盗墓发上去,应该能够取得不错的效果。 不过打起来也还是要的比较久的,作为东道主,白娇他们被安排在最后,就说他们要等所有人都打完了才能上前。 “哎……我知道你是心意已决的,再说什么你也不会听的,与其让你再想其他法子去冒险,不如就由着你了……”蒋正熙跟自个妥协道。 再新奇的体验,再刺激的追逐,在经历了几天之后,也会厌倦的。 “呃……其实……他只是太难过了,毕竟他喜欢五姐姐那么久了,冷不丁知道些真相,确实难以一时间就接受的。”颜若玖替蒋正熙描补着。 这周马上就要结束了。我家的精华还有辣~~么多,你萌怎么就是不明白我的苦心呢? 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壮壮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是很佩服,孙歆瑶她们也是很感动,连忙给他拿水,递纸巾,让他好好的休息。 至于其他玩家就没有办法了,他只能分离自己的灵魂,其他人却是帮不上忙的,不过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准备告诫他们,让他们达到细胞能量化之后就暂缓升级,好好享受生活。 很久没见他这么冲刺了,搞得我很懵,但他一股脑往前跑,我也只得跟着。 我叹了口气,坐过去,心说尝尝这京城的牛肉粉和我们那边的有什么区别。 男人终于开口,眸底一片深沉,沈清欢开口:“我……”话还没出口,忽然看到对方朝着自己伸出手,沈清欢下意识的抬手,发簪就被对方拿走了,可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男人忽然上前,逼近她。 或许说,她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琅啸月当初利用了她,这是事实,而自己虽然与北冥寒轩为伍,却还没做出任何伤害琳琅的事情,况且,他们的家交易早就结束了。 而随着我这一股神气冲到地下室,黑洞洞中传来猪煞神老婆子喊。 时龙是知道这种符咒是有多么的变态,上一世在仙域能够成为武尊占有一席之地,他修炼的符咒可是起到了不少的作用。 “是中了什么毒?”我嘴里叨叨提拎周昊回到村里,到瞎老头家里把大致情况说一下,在村里找车,连夜奔往城里。 “七秒,记住,此法术作用到任何对手身上,也只能延续七秒,但对咱们修行之人来说,半秒定生死,七秒钟时间足够了!”随着两鸟人一前一后恢复正常,白三泰说道。 “……没什么。”沈清欢下意识的看向包里那串钥匙,又迅速别开眼。 第444章 技术联盟上桌 陈怀远的问题没有让齐学斌立刻回答。 因为当天晚上,专家组还有一场技术联盟核验。 临时会议室设在清河运营数据中心二楼。 桌上摆着三类材料。 比亚迪电池安全联合攻关清单。 大众技术许可边界清单。 长鹏工程能力自评。 陈怀远开场就停顿了一下:“今晚不听齐书记讲。让技术人员讲。” 齐学斌点头。 “应该。” 有高洪泉打开的禁制,叶逍遥一路过来十分顺畅,来了山上的顿时开始一个个拜见起来了,做完之后,才将夏天和彭虎的情况说了出来。 宋雨佳和李警官立即被送进了医院,万幸的是宋雨佳只是胳膊上被打了一个贯穿的洞,并没有伤到骨头。李警官被击中腹部,虽然很痛,却没有生命危险。 军事学院事后,张雪茹策划出一个李代桃僵的计划,而后便是借刀杀人。 回过神的服务员满脸羞红,来回剑,她将热饮和蛋糕送到尹伊面前,惊讶于尹伊美貌的同时,蓦然发现还有另外两个不同类型的帅哥都围着她打转。 隔离间里的7号拍一直不断的拍打玻璃,仿佛一点疼痛也不知。双眼也慢慢变的凶狠,仿佛要生吞了折扇玻璃门。 这几拳看着是漫无目的地随意挥动,但却刚好精准地挡在了陆清宇进攻的线路上,若是陆清宇来势不变,必定要迎头撞上,自讨苦吃。 那时候,所有学员面对的不仅仅来自于台上导师,台下观众的压力,还有网上人气的压力。 “就算大汗你能够以一敌二,可是到时候免不了元气大伤,这不就是给了阿都沁机会吗?”伊德日一副为额日斯着想的样子。 “靠着寿命之力,迟早还是要死!”林天狠狠的说道,手并没有停下来。反手为掌,竖立而下。 这一幕幕看得陆清宇目不暇接,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杀气腾腾,威风八面的两个尊者便已经失去了踪影,狼狈逃窜走了。 山脉最终也没有解体,悄然就落到了地面,没有带起丝毫声响的就落到了地面。 这么一耽搁下来反而让龙薰洱逃走了,她赶紧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 所以在赵王无奈之下,只能撤换廉颇,然后调派赵括前去。而赵王的命令只有一个,必须立刻决战。 而杨易,则是搜刮了一下那名二流高手的尸体,找到一串钥匙,以及一把利器长刀。 烟寒水觉得这事并不好办,这个工程实在太大了。当然烟寒水也打算试试,她立刻命令所有的scv来到这边,开始把这一块区域都隔离出来。 同时将封印九龙神鼎的法器一分为七,化作七块天罡玄气令。再以风水秘术隐藏起来。 因为周通有要事出门,这些天来。家里只剩下叶飞一人。所以炼丹房彻底让给了叶飞一人。 随即一块石头对着燕赤霞的位置丢了过来,燕赤霞急忙躲开,然后想了想自己也找地方趴着了。 总之,这两个神奇的男人在电话中达成了一次友好的协议,由霍廷霄出资,沈奕白承办,景佳人旁听的“骂景堂”活动于第二天正式启动了。 正想看是谁在扔自己的鸡蛋,结果余光就捕捉到有一个鸡蛋飞来,她再度躲开。 可是,因为太好吃了,所以一个不注意吃的太撑了,这会儿停下了,才发觉肚子开始有点儿不太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