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攻略》 第1章 楔子 大晟朝永庆二年夏末,京城盛郡王府后宅,世子妃苏陶然的瑜瑾园。(..info) 苏陶然强撑着才生产完、尚是极度虚弱的身子,流着眼泪伸出手:“三姐姐,快将哥儿抱来叫我瞧瞧,他……他真的才下生就没了气息?” 她怀胎八个多月的儿子啊,为何这么迫不及待的就早早出生了,还是个死胎?要知道这可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挣扎了大半日才生下的骨血! 给她接生的那两个稳婆,可不是王府的家生奴才,她们的话……陶然还真信不过。她方才可是听见儿子小猫儿似的哭声了,只可惜那声音太过微弱,响了一声就断了…… 谁知她的亲姐姐苏嫣然却骤然变了脸,冷笑着回头:“你就别动你那些小心眼儿了,我说你生了个死胎,就是个死胎!” 陶然的心立时如掉进了冰窖一般,痛彻心扉,冷入骨髓。若说她之前一直都将这个亲姐姐当成好人,如今的她……几乎什么都明白了。 她这个三姐姐苏嫣然,与她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大前年初春嫁进威远侯府陈家,至今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前些日子两人一同回娘家、给祖父苏老太爷做寿,听说盛郡王妃请太医给陶然把过脉,这一胎怀的是个男孩儿,嫣然的眼珠子登时就红了。 莫不是三姐姐与母亲一样、很为没个男嗣伤心难过?陶然还为此软语轻言劝慰了嫣然好久……现如今她却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真是傻到家了。 恐怕嫣然也绝不是单单嫉妒她怀了男孩儿吧?陶然凄然的想。 要知道盛郡王府这门亲事,当初可是要定给嫣然的,是嫣然嫌弃盛郡王世子花花肠子,王府又逐渐凋零,也不知如何说动了母亲于氏,竟然在姐妹俩的亲事上做了手脚,姐妹二人的夫家来了个大掉个儿。 而现如今呢,嫣然费尽心机抢到手的夫家,去年在新帝登基一事上错站了位置,短短的一年多就从烈火烹油变成了门可罗雀,盛郡王府却眨眼间恢复了炙手可热的繁华…… 依着嫣然那种争强斗狠的性子,哪里受得了她这个软弱的妹子突然凌驾其上?如今她们母子可不就落进了嫣然手中,全凭人家宰割了! 陶然这么想罢,突地打了个冷战,又死死盯了一眼嫣然怀中的襁褓。不行,就算为了这个孩儿,她绝不能叫苏嫣然轻易得逞!如今时辰快近中午,万一世子爷能早些回来呢?为了儿子,她必须拼一拼! “三姐姐,我求你!求你不要如此狠心,就叫我再看看我那可怜的孩儿一眼吧!”陶然也不顾自己还在流血,跌跌撞撞下地扑了过去,亦不顾地上冷硬,抱住嫣然的腿再也不松开。 嫣然柳眉倒竖,满脸冷笑中写满了嘲笑和狠辣。 敢情这软弱的小丧门星也终于有了胆子大的时候了,还敢扑过来阻拦她,难不成是突然变聪明了?!可惜,这一切都太晚了! 她若不趁机解决掉这个拦路的丧门星,她的小姑子怎么嫁进盛郡王府来做填房?若不将怀里这个孽种一起弄死,难道叫她的小姑子进门就做继母? 她的婆家可全指望她这个计谋翻身呢!而她自己……还不是一样指望这次算计成了,彻底拿住威远侯府的脉,就算生不出男嗣,也可以昂首挺胸做主人? 嫣然冷笑之后就愈加狠了心肠,扬起手劈头盖脸抽了陶然几巴掌,却死活挣不开腿上的那双手;脚下那滩血却越来越多,看着极是刺目又恶心…… “齐妈妈,还不快将她给我拉开!”嫣然强忍住反胃,厉声低喝自己的养娘。 这产房里的人全是她带来的,还拉不开一个才刚生产完的虚弱女子么! 要知道她为这一日可是筹划了很久,若不趁着盛郡王一家进宫去的大好时机料理了这事儿,她可是走不出这王府大门了!她决不能功亏一篑! 齐妈妈等人应声就要动手,却听得门外一声怒吼:“我看谁敢动!” 又有一声娇呼响起:“爷!产房可是血腥之地,爷可不能进啊!” 这娇呼声还未等落下,产房门已经被踹开;陶然朦胧着泪眼抬头望去,世子爷!夫君!大救星! “世子爷,快、快救救咱们的孩子……三姐姐说他是个死胎,都不容妾身看上一眼,就要将他抱走呢。”陶然立刻膝行着扑过去抱住万里云的腿,全不顾身后蜿蜒出一条血路。 嫣然顿时呆住了。 这位爷……不是跟随王爷王妃进宫去了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难不成是那贱人芳华搞的鬼,明里跟她说什么两人里应外合,实则却是想将她苏嫣然也一起装进套子里,叫她一个人背了黑锅? 是了是了,若是陶然出了事,空出来的盛郡王世子妃之位可是个抢手的香饽饽! 嫣然既想明白了这其中关节,立刻咬牙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世子恕罪,是我那混账妹子对不起你……这孩子、这孩子是足月生产,陶然求我将他溺了……” 万里云的瞳孔骤然缩紧。(..info)足月生产?苏陶然可是才嫁进门来九个月啊! 陶然也如遭五雷轰顶。 这还是她的亲姐姐么?如今见得计谋失败,为了自保,竟然如此诋毁她,连娘家的清誉美名都豁出去了?! “世子爷!世子爷莫听三姐姐所言,这孩子是早产,整整早产了一个月,您看看他多么瘦小就知道了!”陶然凄厉的哭道,“是妾身吃了三姐姐送来的补汤,提前发动早产了……世子爷可要给妾身做主啊!” 陶然本来就很是纳闷,她这一胎保养的极好,为何却早早动了胎气?动了胎气也就罢了,为何自己身边服侍之人全都不见了,却都换成了嫣然带来的婆子们? 如今听得嫣然如此诋毁她,她骤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嫣然才一进王府,便笑吟吟端给她的那一罐补汤……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儿啊?”一个明里娇滴滴、实则却极是嚣张的声音骤然响起在万里云身后。 “世子妃既然是早产了,为何不早早差人请太医来坐镇,反而将王府中安排给您的奴仆都赶走了,只留下威远侯世子夫人的人?” “威远侯世子夫人可是世子妃的亲姐姐,亲姐姐给世子妃吃错东西……啧啧,这可当真是我这些年听到的、最最好笑的笑话了!” 陶然顿时止住哭声,满眼怨怼的抬起头。又是她,世子爷最最宠爱的那个侧妃芳华! 再看万里云,瞳孔收缩得愈加厉害,分明是信了芳华的挑拨…… 陶然绝望的松开万里云的腿,轰然瘫倒在地。若是芳华没跟来,她可能还有一搏,现如今这个贱人陪着万里云一起赶到了,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圈套,都是圈套! 芳华这贱人分明是一直盯着她,甚至还与嫣然勾结在了一处,就等着捉她痛脚呢;看来这一次她是逃不过了…… 可她就如此引颈待割么?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她与嫣然同为母亲亲生的女儿,嫣然是母亲的掌上明珠,她却自小不受待见,甚至饱受苛待,只因她是母亲的第二胎,却依然是个赔钱货。 这也就罢了,待她与嫣然都长大了要议亲,嫣然打死也不愿嫁给盛郡王世子,母亲便将求娶她的威远侯陈家换给了姐姐,她却要代替姐姐嫁给万里云。 这些都罢了,凭什么她才过得舒坦一些,苏嫣然就要来搅局?两人都已经嫁作人妇,各过各的日子,有什么相干?生不出儿子来,就嫉妒她怀了男胎,就连姐妹情分都不顾了,还要在她们母子身上下手,这还是人么?! 方才见得万里云赶了回来,她还沾沾自喜,以为这一回她们母子有救了;谁知苏嫣然又给她下了这么大一个绊子,说她的儿子是偷人所得!这可真叫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纵是一死都难咎其罪! “苏嫣然!”陶然撕心裂肺的哭喊道:“你还配做我的姐姐么!过去的账我都不与你算,谁叫我是你亲妹子,可今日……你红口白牙诋毁我们娘儿俩不算,还要拉着苏家的清誉垫背!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你如此狠毒,连自己的亲人都祸害,也怪不得你生不出儿子来!苏嫣然,是老天都看不过眼你如此做人!” “若是还有来世,我咒你生男为盗,生女为娼!” 陶然恨得要命,要知道她十几年都柔顺无比,从不曾如此恶毒过,如今死到临头,终于痛快一回,也值了。 嫣然垂着头跪在万里云脚边、听得陶然声声咒骂,半句都不曾还口,牙齿却将下唇咬得一片血腥。 这盛郡王府到底是皇亲国戚,若是被人知晓她意欲谋害皇亲血脉,莫说她,就连苏家…… 好吧,她祖父苏老太爷做了十几年兵部尚书,七年前又入了阁,保住苏家应该不算难事,可是她怎么办? 她这次可是跟婆母和小姑夸下了天大的海口,满口答应解决了陶然后,便会亲自为小姑和万里云做媒……而婆母也会因她立了大功一件,答应她的所有要求,譬如将夫君那两个怀了身孕的侍妾去母留子,再譬如将后宅中馈全交她打理。 可若是她今儿失了手呢?她那婆母恐怕不用他人动手、便会抢先解决了她,以便跟盛郡王府示好吧?! 嫣然强忍着惊慌失措,抿了抿嘴强吞下满口血沫。她绝不能失手!只要她咬紧牙关认死了方才的话,谁能耐她何! 嫣然打定主意,立刻冷笑出声:“六妹妹倒是能生出儿子来,只可惜是个孽种!” 万里云听得陶然字字泣血,看似受了极大的委屈,神色本就渐渐的软了下来,听了嫣然这一句话后,俊美的五官却立时冻住了,深深吸了几口气后便高喊来人。 立在他身后的芳华又一次娇笑出声:“世子爷有什么吩咐,不如贱妾去吧?是给世子妃端一壶毒酒来呢,还是取条白绫?再不然便是提个马桶来,将那孽种溺死?” “你敢!”陶然强忍着下腹撕裂般的疼痛,怨毒的抬眼训斥芳华:“世子爷这是要唤下人去请太医,来诊一诊哥儿是不是早产!” 她虽然不愿与这些侧妃侍妾争强斗狠,争芳夺艳,对万里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他想娶的本来就是嫣然,因此不是很喜欢她这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妻子,可他的为人却不是一味糊涂,很该明白不能凭着几句话、就要她们母子性命的道理,她不抓住这个机会更待何时? 芳华愈加娇笑个不停:“世子妃这是糊涂了不成?若是太医来了,诊出这孩子是早产也就罢了,若是相反呢?咱们世子爷还要不要做人?咱们盛郡王府的脸面又该往何处放?” 万里云本来听得陶然知他心意,心下又是一软,如今再听芳华这么一讲,瞳孔又一次猛然收缩起来,终是冷声对嫣然道:“威远侯世子夫人请起吧,这么跪我算怎么回事;再请您将孩子交给芳华,叫她抱出去……溺了吧。” “今日之事,我可以就当从未发生过,对外就说……就说陶然提前发作,生下个死胎。” “至于世子夫人您,今后的盛郡王府不欢迎您。陶然既然嫁我为妻,就是我盛郡王府的人,我盛郡王府可以养她一辈子,您与苏家再有什么大事小情,都请不要再来麻烦她了。” 陶然身下的血,此时已经流了一地,可她依然勉强撑着自己,就为了求万里云救下他们的孩子。 现如今听说自己的儿子竟然真要被溺了去,她眼前登时一黑,仅余的一丝力气也被哗啦一声抽走了;等她挣扎着重新打起精神来,在场的众人手中却早没了孩子的踪影。 “世子爷!”陶然泣血啼哭,字字如刀:“儿子……既是您的骨血,您这个做父亲的……定夺他的生死也应当,妾身不敢怨您!妾身只盼着您就算得知了真相,也不要后悔!” 又倔强的抹掉腮边泪珠,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罢嫣然又看芳华,口中冷笑连连,一字一顿:“害、人、者、必、自、害!” “人生总有生老病死,我苏陶然今日先走一步又如何,只要你们二人不被挫骨扬灰,咱们黄泉路上终会再相见!哈哈哈哈!” 第1章 发烧 苏陶然手脚并用爬上箱子,缓缓躺下,极是舒服般的叹了口气。 箱子上铺着她摸黑掏出来的熊皮狐狸皮,身上又盖满了各种绸缎丝绵,挺软和也挺暖和的;她轻轻抚着手下毛绒绒的触感,不由咕噜一声笑出了声。 只是这个被当做库房的小耳房里实在太黑了,走路都得用手小心扶着墙,就算她不是个真的六岁孩子,也太可怜了些,唉!陶然轻轻揉了揉磕得极疼的膝盖,又一次低声叹了口气。 她豁出去被关进这冰冷的黑屋子,只为了实施苦肉计,却不知能否行得通? 若是她没记错,上一世的这一天,她也被母亲关在了耳房里;爹爹下衙虽然很早,可她却被母亲赶在爹爹下衙前、早早放了出去,还给她喝了姜糖水,又将她打扮得干净爽利,一点儿也看不出被关过禁闭的样子。 于是今天一早儿,陶然故意闯了个小祸。她带着小丫头去了府中暖房,将嫣然最爱的几盆兰草全都从盆里薅了出来,一点点撕碎揉烂,连花盆也都踢倒推翻…… 嫣然爱花草如命。陶然赌的就是嫣然定然会去母亲跟前给她告状,而母亲又那般宠爱嫣然,被添油加醋告了一状之后,这次绝不会轻易放她出去。 如此一来,她就能赶在爹爹下衙回来前,先将荷包里的那丸药吃掉,再算计好时间,然后厉声哭喊救命…… 其实于氏何止是嫣然的亲娘,更是她苏陶然如假包换的生母;难道她疯了不成,不单单算计了嫣然,连自己的生母都要算计? 可她若不趁这个机会揭露嫣然的小心机,再叫爹爹知道母亲很愿意帮嫣然做那杀人的刀枪……陶然凄惨一笑,手下一用力,长长的狐狸毛顿时离开了皮子,被她抓了满把。 自打她半年前重新活回来,她始终坚信,纵观这整个苏府,母亲于氏最不喜欢的人就是她苏陶然了,就连给爹爹苏皓生了庶长子的马姨娘都得靠边儿站。 于氏怀着她时,明明屡次诊脉都是个男胎,谁知临了临了,竟然又生了个女儿;还不待满月,苏府中已经传遍了,说什么陶姐儿是个急于投胎的,又是个命硬的,硬生生将三太太怀着的男胎挤走了…… 陶然的祖母因此愈加的不快活。(..info) 进门六年的媳妇,头胎是个女儿也就罢了,第二次有孕后、借口怀了男胎,晨昏定省停了整整五个月,之后却又生了个女儿,这叫什么事儿? 等陶然满月后,任凭于氏如何不甘,苏老夫人到底给三儿子抬进了一个良妾马氏;就是这个马氏,进门的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是三老爷苏皓的庶长子,于氏却从此再未开怀。 就因为这个,于氏便恨死了陶然,反之却对嫡长女苏嫣然言听计从、视如珍宝,要星星绝对不给摘月亮。 更可怜三老爷苏皓,还一直以为于氏待两个女儿都是一样的疼宠,更以为长女嫣然也是个好的,最终落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却始终不知他的长女才是害死次女与外孙的元凶! 这一次,再也不能了!谁也不能了!陶然暗暗咬牙道。 她苏陶然既然重生了一次,定然不会再像上一世那般懦弱,任由嫣然借着他人之手摆布她如棋子,爹爹也再不会被欺瞒十七年甚至一辈子! 就在今天,她一定要揭开嫣然的虚伪面纱,叫爹爹好好瞧瞧她这亲姐姐的真面目!至于母亲……跟着吃些挂落也绝不委屈! 陶然在黑暗中狠狠的磨着牙――这一世的重生,是老天可怜她,叫她重新回来了,她可不是上一世那个从不会反抗、逆来顺受的苏陶然了! 苏嫣然,咱们走着瞧!我定然要将我上一世受过的苦,统统还给你! 良久的沉思与等待之后,陶然诡异一笑,骨碌一下翻身下了地,先将所有的皮子绸缎收回箱笼中,又小心翼翼将箱子盖好,这才掏出荷包里的药丸扔进嘴里,津津有味的咀嚼起来。 这药真苦,还沾了点掉落的狐狸毛,实在难吃得紧,她狠狠的想着,狠狠的将口中药渣和着口水尽数咽下…… 就在陶然吃掉那粒药的同时,通政司参议、她爹苏皓下了衙。(..info好看的小说) 今日没有同僚间的应酬,亦无好友相邀,他便坐着马车回到位于思诚坊的苏府,并不忙着去给老夫人问安,而是先回了自家小房头。 苏皓的妻子于氏坐在西次间暖炕上,正与大女儿嫣然笑语妍妍的说着什么,听得外头报来老爷下衙了,忙带着嫣然迎进正厅里,又亲手服侍苏皓脱了大毛衣裳。 “爹爹辛苦了,快喝口热茶润润嗓子。”才满九岁的嫣然极会来事儿,恭敬又不失亲热的递上一盏热腾腾的红枣茶,还将自己的鎏金镶宝小手炉塞进父亲手中。 苏皓坐好后,接过那茶来微微抿了口,只觉得甜得糇嗓子,便将茶盏放到一边,四处打量了又打量,便问于氏并大女儿:“怎么就你们娘儿俩?陶姐儿呢?这丫头就知道贪玩贪睡,都快晚饭点儿了,还等人请去不成?” “要说陶姐儿也六岁了,你们一个当娘的,一个做姐姐的,可莫要再像小时候那般惯着她了,也该将她拢过来教教规矩了不是?如此明年秋天才好叫她进学呀。” 于氏先是一愣,随即便似笑非笑道:“谁知道这孩子又到哪里疯玩儿去了,早就告诉她天冷了,又黑得早,不要傍晚了还到处乱跑,就是不听话。” 却并不差人去请陶姐儿,反而坐到了苏皓的下手,“老爷外放的事儿可有眉目儿了?” 苏皓微微眯了眯眼,尚不等答话,夹板棉门帘子又被掀起,丫头报进来说,马姨娘来了。 每次都这样,老爷前脚下衙,这狐媚子后脚便跟来,就好像长了千里眼和顺风耳!于氏垂头恶狠狠的拧着手中帕子,将那帕子当成马姨娘的脸蛋子一般泄着愤。 马姨娘进来后,先给老爷夫人请安,又问过三姑娘好,便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不见陶姐儿?陶姐儿今早被太太关进耳房中,几乎哭破了嗓子,难不成是哭坏了身子?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啊?” 什么?陶姐儿被关进耳房了,他怎么不知道?苏皓立刻满脸厉色看向于氏:“陶姐儿还小,就算她做错了事,多跟她讲道理不成么,为何要如此体罚她?” 又厉声吩咐于氏的大丫头碧茶:“快去,去陶姐儿的院子将她接来!” 碧茶还想征询于氏的意思,才一抬头,就听老爷喝骂还不快滚,连忙垂头缩肩出了门。可她只穿着在正房服侍时该穿的服色,连件儿棉斗篷都不曾披,才迈出门槛,就被冷风嗖得狂打了两个喷嚏。 苏皓坐在那儿左等右等,一盏茶时候过去了,两盏茶时候又过去了,就是等不到碧茶回来,亦没瞧见小女儿的身影,眉头间缓缓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要不爹爹和娘先去祖母那边请安用饭吧,女儿留下来等陶姐儿就是了。”嫣然小心翼翼的开口提议。 于氏忙说如此甚好,苏皓却喝道:“我就在这里等!” 话音未落,就听得似乎有尖利的哭叫声从内室方向传来;也不待证实这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皓几个箭步便从厅堂穿过西次间,又一脚蹬开内室门。 于氏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起身就欲追进去,却还是不忘扭头瞪了马姨娘一眼;嫣然忙上前扶住于氏的胳膊,声音颤抖得厉害:“娘是不是忘了将小六儿放出来了?” 苏皓在内室中寻了又寻,却什么也没寻到,正以为这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就听得又是一声哭叫。 是耳房!是西耳房!苏皓猛然想起方才马姨娘的话,也顾不得与于氏要钥匙了,抬脚就将内室西墙上的小门踹了几脚,门咔嚓一声,开了。 陶姐儿,是陶姐儿! 苏皓才一进耳房的门,也来不及唤人点灯,就听见女孩儿的哭声,声音时大时小,却并不回应他的呼唤;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忙顺着声音摸了过去,待他将那小身子抱在怀里,却被女儿的热度烫得一激灵。 这孩子都烧糊涂了罢! 苏皓抱着陶然就往外跑,耳房太黑,内室也没点灯,一路上几个踉跄,险险抱着小女儿一同栽倒在地,多亏迎进来的于氏扶了他一把。 “……老爷,这不是妾身的错儿啊,是陶姐儿祸害了嫣姐儿的花草,嫣姐儿哭得泪人儿一般来给妾身请安,妾身、妾身这才想教训教训陶姐儿。”见得自家老爷脸黑的吓人,于氏吓得语无伦次。 苏皓立刻沉着脸看向嫣然。不是都说嫣姐儿极懂事么? 嫣然被爹爹这几眼看得心惊胆寒,正待解释,苏皓已经一手拿起大毛衣裳将陶然裹了,一阵风一样冲离了正房,马姨娘也跟在那父女二人身后、飞也似的跑了。 “娘怎么能跟爹爹那么说呢,这岂不是叫爹爹怨到女儿头上来?”嫣然自言自语般埋怨起了于氏,雪白的小脸儿也绷得厉害。 陶姐儿长得极像已逝的大姑太太,爹爹因此格外的疼爱她;又因陶姐儿自幼就有绘画天赋,跟着爹爹才学了一年多,就能画得一手极好的工笔花鸟,已经成了爹爹在外炫耀的资本。 而她苏嫣然……却是个鸠占鹊巢的灵魂,自打来了这大晟就一直忐忑不安,总怕被揭穿,更怕被讨厌;她的日子都这么难过了,母亲怎么还口不择言! 于氏正待追着苏皓父女二人出门,听得嫣然这么一说,立刻满脸懊恼站住脚:“那、那怎么挽回?要不、要不你这就随着娘去给你爹爹赔个不是?” “我才不去!”嫣然怒冲冲推开于氏拉她的手,转头却又换上一脸甜甜的笑容:“左右小六儿是个不懂事的,娘教训她也是应该的。” 于氏惶恐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定了神色:“你说的也对。” “那你就跟着娘去瞧瞧陶姐儿,咱们不说话,只在一边瞧着可好?” 嫣然心里又怒又怕,哪里能答应这话?情不自禁便将过来挽她的于氏搡出去老远。 就听得于氏哎呦一声栽倒在地上,眨眼间……身下的衣裙已经被血濡湿,渐渐又顺着裙边蔓延到青砖地上。 第2章 改变 陶然从昏睡中醒过来,已经是第三日的午后了。 她知道自己的发烧昏迷都是那丸子药造成的假象,她爹苏皓却不知道,她的养娘丫头们也不知道;因此苏皓上衙前再三交代,叫她院中的下人好好服侍,等她醒了,也别忘了给她弄点清淡的吃食,再劝她将药喝了。 捧着碗白粥并着四样清淡小菜吃罢,陶然便乖乖地将养娘杨妈妈送到嘴前的药喝了;只有这样,苦肉计才最像真病了不是? 杨妈妈接过空碗,轻轻叹了口气:“陶姐儿你倒是醒了,也不知三太太现如今如何了……” 陶然扬起眉梢看向杨妈妈,杨妈妈却什么也没再说,垂着头端着托盘出了屋。 “七月!七月进屋来!”陶然低声唤自己的小丫头。 半年前她还魂回到五岁半,硬生生的挑了无数毛病,说自己房中的两个小丫头名字如何如何不好听,又郑重其事的重新给两人取了名字,却是一个叫七月,一个叫初八。 苏皓听说了之后,很是笑话了小女儿一阵子:明明是个不学无术的,偏要给丫头改名字,改的这叫一个四不像又粗俗! 可苏皓是最疼陶然的,笑话归笑话,还是随了她去;学问不够将来可以学,女儿这份魄力却是早早注定了将来的路数,他苏皓的女儿,将来一定要做夫家的当家主母不是? 嫣然也笑话了陶然很久。嫣然也是自己给丫头取名字的,可比陶然取的这两个破名儿诗意多了…… 只有陶然自己知道,这两个名字,是她要时刻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嫣然害她与儿子惨死的那一日。 叫七月的小丫头听得姑娘唤她,蹑手蹑脚就进了内室:“姑娘喊我?” “红霞姐姐呢?”陶然问的是自己房中的二等丫鬟。 “红霞姐姐领药材去了,老爷嘱咐了,叫姑娘还得按着太医开的方子再吃三天药。”七月一边回话,一边回头瞧,生怕杨妈妈或是红霞回来了,骂她不好好在厅堂里看门。 “那你告诉我,三太太怎么了?”陶然瞪大双眼等着七月回答。 七月最爱四处跑着玩,又是个管不住嘴的,问什么说什么,上一世就这样。 “我若告诉姑娘了,姑娘可不能说是我说的。”七月与陶然讲条件,见陶然忙不迭点头,这才接着说道:“咱们太太小产了!” “姑娘那天晚上烧得像个炭人儿,咱们老爷生气了,太太急着追老爷,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七月!七月你个死丫头,不好好守着门,又进屋来烦姑娘来了?姑娘还没好利落,你不许再勾搭她淘气!”杨妈妈一路喝骂着,一路走了进来,拎着七月的耳朵就欲将她拎出门外。 七月是杨妈妈的侄女儿,只比陶然大半岁。 “若不是你这丫头带着姑娘去了暖房,将三姑娘最爱的花儿全都祸害了,姑娘何苦被三太太关了黑耳房?这大寒冬腊月的,在冰冷的耳房里整整关了一天,姑娘差点没被冻死,我还没抽你呢!” “妈妈我求你,你别为难七月了!”陶然挣扎着下了地,连声替七月求情:“那日一早是我求着她带我去玩耍的,妈妈要怪就怪我吧!” 杨妈妈如何不疼自己的侄女儿,见自家姑娘主动求情了,也就将七月那被她拧得通红的耳朵放了开。 等七月含着泪出了屋,杨妈妈叹气道:“陶姐儿也别埋怨妈妈当着你的面儿教训人……” “要不是前天惹出那么一档子事来,三太太也不会小产;因了当初那个传言,她本就将你看成……如今岂不是……没有亲娘照拂的孩子,日子得多难过呀。” “陶姐儿你听妈妈一句劝,这几日好好将养身子,等身子好些了,就去三太太那里尽尽孝道,毕竟是亲母女,你若是服了软,三太太一个当娘的,又能将你如何呢?” 从打姑娘下了生,三太太就将姑娘当成仇人一般,虽然不至于虐待,甚至在老爷面前还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可平常也是对姑娘不管不问的;一样是三太太生的,三姑娘嫣姐儿就是夜明珠,自家这六姑娘却成了驴粪蛋儿! 杨妈妈为此也挺埋怨三太太,可是母女间的血亲情份摆在这儿,她一个下人能说什么?只能劝着自家姑娘懂事些,或许还能有些斡旋余地。 陶然心中冷笑,口上却乖乖答应着杨妈妈:“我知道了,我听妈妈的。” 杨妈妈便将她重新抱回床上,又拿厚被将她严严实实捂上,嘱咐她闭眼歇着,见她笑着应了,也便离了内室,去厅堂继续收拾七月去了。 陶然瞪大双眼盯着床顶,一时间有些弄不明白了。要知道上一世她可没有同母的亲弟弟亲妹妹呀,这一世怎么……母亲竟有了身孕,还被门槛绊小产了? 难道是她的重活一次改变了什么?或者是她错了,是她选错了计谋? 她这一次主要是针对嫣然去的不假,还想叫母亲也跟着吃个教训,可那小产的孩子却因此成了无辜池鱼;且不论她心中很是歉疚,只说母亲那里……岂不是愈加恨她入骨? 陶然越想越迷茫,心中一时间百味俱全,折磨得她几欲发狂。 转眼又是苏皓下衙时分。匆匆婉拒了好友同僚的邀请,他急急忙忙上了马车赶回思诚坊,回到后宅便直奔小女儿的绘春园而来。 听得女儿的养娘杨妈妈说,陶姐儿午后就醒了,精神也挺足,他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刻意放轻了脚步进了屋。 “爹爹!”陶然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笑成弯月牙儿,在床上对他伸开手臂。 苏皓快步上前将小女儿抱进怀中,温声询问:“陶姐儿好些了没?” 陶然抱着爹爹的脖子,将头靠在他并不是很宽阔的肩上,软软笑着:“爹爹请来的太医妙手回春,陶姐儿好多了。” 苏皓扑哧一声笑。这孩子除了会画几笔画儿,还真是不学无术到家了,妙手回春那词儿是这么用的么?不过是个小风寒,被她这么一说,怎么就像得了不治之症一般! 陶然却挣扎着要下地,苏皓不明所以然,还是顺从她的心意,将她放在了自己双脚上站立着。 虽然脚上只穿着布袜,陶然还是一步就离开爹爹的脚,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陶姐儿谢过爹爹救命之恩。” 苏皓只觉得鼻子里一股酸楚直冲脑门儿,双眼也随着热起来。这孩子,这孩子! “爹爹不是一直说,要懂得感恩的么?”陶然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爬回苏皓怀里,乖巧的依偎在他胸膛中,一双水灵灵的黑眼睛眨啊眨的,似乎在跟他要赞许。 感恩?苏皓听了小女儿的话,顿时微微眯眼冷笑起来。 六岁的陶姐儿都懂得感恩,为何于氏却不知道?当年若不是母亲和他点了头,她于氏如何嫁得进苏家门! 可她嫁进来后,又是如何回报他与母亲的?他白天忙公务,晚上忙读书忙应酬,总以为后宅事情简单,交给她她也能打理得很好,结果呢? 于氏生不出儿子来,他不怪她,孩子的性别取决于夫妻双方,这个道理,圣上的西洋师父给大臣们都讲过,没有人不信,也没有人敢不信。 她却说,是母亲偏心,安排给她的院子风水不好,不宜男!生了陶然才满月,就闹着换院子,换哪个院子不好,偏生要与大太太互换,气得母亲当场晕厥,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后来虽然救活过来,却留了病根儿! 若不是碍于苏家的脸面,他早就休妻了!本以为那一次大发脾气之后,她长了记性,谁知道她却是个阴奉阳违的,陶姐儿才刚长大一点,她便日日背着他教训这个小女儿,轻则拎着耳朵训斥,重则打了戒尺关禁闭! 这一次若不是刚巧被他撞上,又仔细拷问了三房所有下人,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女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呢,他还以为于氏虽然不孝,却是个慈母呢! 还有嫣姐儿。她可是做姐姐的,又比陶姐儿整整大了三岁,不过是被幼妹祸害了几株兰草,差下人再叫暖房培育几盆就是了,用得着去于氏跟前给幼妹告状么? 若不是嫣姐儿背后告状,事发后又不愿认错,还将自己的亲娘推了个跟头,于氏怀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能小产么?亏他一直以为这个大女儿是个最最懂事的! 不过话说回来,最最可恨的还是于氏。 她受了嫣姐儿这一推……却还要替嫣姐儿藏着掖着,瞪着眼说瞎话说是自己跌的,这是都拿他苏皓当傻子呢,忘了他在衙门做的是什么差事了! 如今不是不问则以,一问全都水落石出了?! “爹爹,我听说娘病了,爹爹给我穿厚一些,抱着我去瞧瞧娘吧?陶姐儿要给娘侍疾问药,做个孝顺孩子。”陶然看苏皓有些走神,便轻轻摇晃他的胳膊,软声央求。 “娘若看见陶姐儿乖,定然会与爹爹一样喜爱陶姐儿的,像爱三姐姐一样爱陶姐儿,爹爹您说对不对?!” 第3章 疯了 苏皓又一次被小女儿的话说得鼻子发酸。(..info好看的小说) 就在近日,他已经得知自己可能会被外放的消息了,为了保全陶姐儿,他正想回头求了母亲,将陶姐儿送到她老人家膝下养着去。 母亲虽然有些偏爱男孙,对自己的亲孙女却也不至于苛待,何况她老人家如今岁数逐渐大了,若有陶姐儿这么个乖巧孩子承欢膝下,也算替不日离京的他尽尽孝道。 如今听得小女儿这么说,这孩子并不曾因为于氏如此对她,就跟于氏起了隔阂,还一心想去她娘那里做个孝顺孩子,若是果真有些回旋余地,母慈女孝的场面他也很是喜闻乐见。 “那爹爹帮你穿衣裳吧?晚饭就在正房陪着你娘一起吃,好不好?”苏皓温言软语的跟女儿商量。 “好哇好哇,陶姐儿的衣裳都在那个大橱子里,爹爹快去帮我寻个漂亮的穿上!”陶然离开爹爹的腿,站在床上拍手笑道。 苏皓快步走到女儿指的衣橱前,并不喊哪个丫头来帮忙,打开橱门一看之下,却立刻冷了脸。 于氏前些日子还当着他面儿、叫樊妈妈取出些皮子来,说是姑娘们都该添置大毛衣裳了,嫣然的灰鼠褂子、狐皮坎肩都穿上身好久了,陶姐儿这里怎么还是些旧衣裳! “爹爹刚刚想起来,方才回来的路上嗖嗖刮冷风,不如陶姐儿就在屋吧,别再来回受那个罪了?你的病可是还没好利索呢……”苏皓笑着扭头与陶然商量。 陶然立刻委屈的撅起了嘴儿:“陶姐儿也惦记娘啊……” 苏皓无奈,只好挨个摸了摸每件衣裳的薄厚,选了最厚的一套出来帮女儿穿上,给她穿好鞋,又拿出个半旧的紫羔皮斗篷来给她披好;自己重新穿上大衣裳,快出门前又将女儿的风帽帮着戴上,这才将她抱在怀里,快步朝着正房而去。 陶然稳稳的趴在爹爹肩膀上,将头埋在他那暖和的颈窝中,鼻子酸酸的。爹爹是个好爹爹,只是前一世忙于公务外加没人提醒,并不是不疼她不是么? “老爷带她来做什么,我不想瞧见这个丧门星!”于氏有气无力的躺在内室床上,听碧茶说陶姐儿好些了,三老爷带着陶姐儿来看三太太,立刻扯开嗓门儿骂起来。 反正前天已经被老爷撞到个正着,又因了陶姐儿这丧门星滑了胎,索性撕破脸就是了,这个丧门星孩子,她也不想要了! 苏皓就抱着陶然坐在内室外的次间炕上,将于氏的话语声听得真真儿的,怒气立刻窜上脑门儿。 她还来劲了!六岁的亲生女儿在数九寒冬被她关进冰冷的耳房,险些没丢了性命,女儿都不曾怪她一声,还要拖着病体来她床前侍疾问药,她却骂女儿是个丧门星?! 他倒觉着这于氏才是个丧门星! 当年若不是她用了下作手段,他娶进门儿的就是顺承伯于鸿轩的小女儿、于氏的堂妹,那才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哪里像于氏这般满脑袋糨糊,为人处世阴奉阳违! “陶姐儿你在这里等爹爹,爹爹进去跟你娘说两句话。”苏皓强颜欢笑抚慰陶然,又将她从怀中放到炕上坐稳。 “你也不要这么指桑骂槐,”苏皓撩开内室的帘子进了屋,面无表情对床上的于氏道:“我苏家的女儿若是丧门星,谁才不是?你是变着法子咒我苏氏一门不得好过是么?” 见于氏红了眼圈欲解释,苏皓冷冷的制止她:“我知道你是因为小产太过伤怀,说话便口不择言,不过你也不用伤心,若那孩子还是个苦命的女儿,不来也好,早走早托生。” 说罢这话,他才不管于氏正在养小月子,受不得委屈,抹头甩了甩袖子便出了门;于氏哎呦一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活不成了…… “娘怎么了,娘是很痛么,为何哭了?”陶然早从炕上下了地,趁机如小鱼儿一样从苏皓腿边溜了进来,先是怯生生的远远站在床前问了问,随即就小跑到床边,极是小心的伸出小手,去给于氏擦泪:“娘不哭,娘乖乖。” “娘想吃窝丝糖,还是想吃玫瑰饼?陶姐儿去给娘拿!娘哪里疼,陶姐儿给娘吹吹罢!” 陶然如此的殷勤孝顺,看在苏皓眼里,真是又疼又恨;于氏却被气疯了,一掌便将她推出老远,口中还喝骂道:“你滚我远些!你个……” 陶然被她推得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终是收不住脚,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因了实在是摔得狠了,不免咧着嘴委屈的哭起来:“呜呜呜!娘为什么打陶姐儿,是陶姐儿不乖么!” “爹爹,我要爹爹!” 她越哭越伤心,不免想起上一世,无论她怎么听话怎么柔顺,都捂不热于氏的一颗心;如今虽然重活了一次,又因了世情,不敢明目张胆做个忤逆女,愈加觉得心中悲苦。 哭着哭着又觉得左手掌心有些刺痛,抬手一瞧,竟被搓破了好大一片,星星点点渗着血。 苏皓的脸顿时黑成锅底,快步上得前来将陶然抱起在怀里,柔声说了好几句爹爹在,爹爹这就带你去上药,这才横眉立目对于氏喝道:“我看你是疯了!” 话音没落,他已经大踏步离开,到了厅堂中便沉声唤来于氏的奶娘樊妈妈:“三太太身子不好,心情也不好,我看这个院子就不要再有闲杂人等出入了,稍后我便启禀老夫人,这院中的饭菜按时叫大厨房送来,恭桶也按时叫粗使的来收!” 这就是将于氏变相禁足了。 樊妈妈想到三太太还在小月子里,时不常就得请个太医来诊脉,三老爷却要这么做,岂不是要逼死三太太,立刻壮着胆子道:“那敢问三老爷,太医?” “要什么太医?若非得请太医来瞧瞧,就来瞧瞧她的疯病!”苏皓扔下这话,立刻抱着陶然快步离开,又怕女儿的院中没有伤药,琢磨了琢磨,就奔着马姨娘的偏院疾步走去。 第4章 姨娘 马氏所出的六少爷苏子岑,前两个月才满五岁,因为淘气,经常跌破了油皮,马氏那里定然常备着伤药。苏皓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加快了步伐。 若在往常,只要是苏皓下了衙,马姨娘定然会到正房给他和于氏请安;如今于氏在养小月子,马姨娘哪里敢触这个霉头,只管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小院儿,给六少爷缝些衣裳鞋袜。 此时她的手里正做着一双鞋,听得丫鬟在门外与三老爷打招呼,立刻放下手中活计,惊喜的迎了出来。 “哟,这是怎么了?”见得陶然满脸是泪的被三老爷抱在怀里,一只手还流着血,马姨娘也顾不得给三老爷施礼了,“红玉快去倒热水,再将六少爷常用的药膏药布取来!” 丫鬟红玉应声忙碌起来,马姨娘这才屈膝给苏皓施了礼,又请他赶紧坐下:“妾正待说要去瞧瞧六姑娘大好了没有,怎么这风寒看着是好利落了,手却擦成这样血淋淋的?” 苏皓沉默不语。于氏再不着调,也没有在妾室这里数落正妻的道理。 陶然却泪眼巴巴的晃了晃他肩膀:“爹爹放陶姐儿下地吧,爹爹累了。” 马姨娘不是个坏人,就是太黏爹爹了,有时黏得叫人嫉妒,叫人发狂。 不过这又有什么法子,谁叫马姨娘的爹娘将好好的女儿家送来做了妾室;马姨娘又给爹爹生了个儿子,不黏爹爹就得日日被母亲收拾,陶然一边暗叹,一边下了地,乖巧的爬上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弟弟岑哥儿也是个好孩子,想当年母亲整天……克扣她,岑哥儿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给她,若不是她不能穿男孩儿的衣裳,他也会分她衣裳穿。 “姨娘这屋子里好香啊。”陶然满足的叹气,惹得马姨娘又羞又笑。 这一切看在苏皓眼里,又是另一种味道。 陶姐儿真是懂事,宁愿夸几句马氏,也不愿被追问是如何伤了手。 若不是他当年也曾听过后宅传言,说这个小女儿命硬,真该早早将她送到老夫人那里养着去,或者哪怕托生成个庶女,也比跟着于氏强些! 红玉此时也端了大半盆热水来,马姨娘便接过那崭新的布巾子,小心翼翼的沾着水给陶然擦着伤口,一边擦一边不忘小口往那伤口上吹气,仿佛这样就不疼了。 陶然经历过许多的伤痛,这点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可爹爹坐在一边紧张的看着,马姨娘又像个慈母一般,这种场面,是她上一世梦过多少回却求之不得的? 因此上才忍回去没多久的眼泪,此刻又从眼窝里溜了出来……她并不奢求什么,只想要父慈母爱,这也很难么? 若是可以,她也愿意投生成个男孩子啊,若她是男孩子,母亲定然会很爱很爱她不是么! 苏皓旁观着小女儿无声的流着泪,心里又痛又恨。 无论男儿女儿,都是他苏皓的种儿,于氏面上看是嫌弃陶姐儿,实则却是嫌他呢!当年她拼了闺誉不要,也要跟她堂妹抢夺他,甚至不惜用了下作手段,那时她怎么却不嫌他?! “陶姐儿不哭,今儿晚上想吃什么啊?姨娘这就叫人将六少爷接来,爹爹,姨娘,六弟,陶姐儿,一起吃铜锅子好不好?”马姨娘软声安慰着陶然,想着这位六姑娘还是个孩子,应当是个爱吃的,便想用铜锅子引她忘了疼。 这话却更是引来了陶然两汪眼泪。 她做了母亲的女儿多少年,母亲何尝知道她爱吃什么菜,爱喝什么茶,喜爱如何打扮自己,房中如何摆设?马姨娘却知道她爱吃涮锅子! 不过陶然转眼就将眼泪硬生生忍了回去。 且不论马姨娘这个身份,对她嘘寒问暖甚至谄媚那是应当应分的,只说这人若只想做个样子给爹爹瞧,甚至拿她当了对付母亲的刀枪,她也不能上这个当不是?要知道她可是苏家正宗的嫡女! 见她听了马氏的问话也不答言,眼里先是充满了泪水,随即又有些迷茫,有些无神,苏皓也慌起来――这孩子莫不是被于氏吓傻了? “三老爷莫急,陶姐儿定然是疼得狠了,又极懂事,生怕哭出来会叫您心疼呢。”马姨娘是个会说话儿的,见苏皓急得不行,就差站起来满地乱走了,忙柔声安慰。 陶然也被马姨娘的话语声拉出了思绪,慌忙挤出一个笑脸:“我不疼,我想吃铜锅子涮肉。” 马姨娘却哎呦了一声:“陶姐儿手上有伤,羊肉是发物儿吧?要不然等这伤口长一长再吃?” 陶然乖巧的点头:“那我听姨娘的,等伤好了再吃。” 话音才落,就听得苏皓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马姨娘和陶然皆不明所以然的看过去,他却讪讪收回了手……于氏太不是东西了,说什么小产伤了身子,却有那么大力气打孩子,可他总不能跟一个妾室一个小女儿诉说这种苦闷不是? 但是叫他将怒火憋在心里,他无论如何过不去这个坎儿! 若不是于氏苛待陶姐儿,他也敬她这个正妻,更乐意见她又一次怀上身孕,踏踏实实将孩子生下来;可如今不但那孩子没了,陶姐儿也半傻了一般,她哪里配做他的妻子,她就是专门来祸害苏家子嗣的! 可是他若休妻,嫣姐儿和陶姐儿岂不惨了?女孩子家家若有个被休弃的娘,将来哪里还找得到好人家! 看来从此也只能冷着她了,他官职虽然不算高,到底是个朝廷命官,父亲和兄长们也都是做官的,容不得他宠妾灭妻……若他过几个月真要外放,正好将这于氏扔在家中,叫母亲好好板一板她的臭毛病。 苏皓如此打定主意,正待叫红玉去厨房吩咐晚饭菜色,却听得红玉在门外迎了人,来人的声音像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娥。 第5章 内疚 翠娥是替老夫人来探望陶然的,先去了绘春园没瞧见正主儿,再到了三太太的院子,却听说三老爷将三太太禁足了;与三太太那里的守门婆子打听了打听,方知三老爷父女俩来了马姨娘居住的偏院,便一路寻了过来。 进门来见过三老爷,又跟马姨娘打了招呼,翠娥的眼睛便不停的瞟向陶然那伤手;苏皓见状,情知瞒不过去了,便嘱咐马姨娘赶紧给陶然上药包扎好,他这就抱着陶然去给老夫人请安。 翠娥既然来了,便洗了手在一旁帮起了忙,见陶然虽然疼得紧却也抿着小嘴儿一声不吭,翠娥心里暗暗摇头――老夫人一直不大待见陶姐儿,除开信了当初的传言,说是陶姐儿命硬挤没了三太太的男胎,还觉得这孩子太过木讷,小小年纪就一点儿不灵动,反像个泥胎人儿。 如今再瞧可不是么,这小手擦成这个样子,陶姐儿竟然连个眼泪疙瘩都不掉,哪里还像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小孩子家! 陶然自然也知道翠娥如何看她。她上一世可不就是个木头人,随人如何摆布都不会反抗的?老夫人越不喜欢她,就越不想叫她到眼前去,最终也使得母亲大胆换了她与嫣然的婚事…… “要不爹爹自己去给祖母请安吧?若是祖母看见陶姐儿的手,一定会心疼,一心疼就会吃不下饭,吃不下饭就会身子不好,身子不好,陶姐儿就会心疼祖母……”陶然可怜巴巴的瞪着一双大眼商量苏皓。 “快给我住嘴吧!”苏皓又气又笑:“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听着都不像你了!” 这孩子可不是个爱说的人儿,这一次病好后竟然是大变样儿了!敢情这不是被于氏吓傻了,却是被吓得机灵了不成? 翠娥也是又惊又笑。何尝是三老爷这么说,就连她这个不总见到陶姐儿的人,也觉得不对呢…… 不过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个好事儿不是?她是不信三岁看老那一说儿的,她堂叔家的妹子,直到五岁才开口学说话,如今不也成了大太太房中的一等大丫鬟了? 若是陶姐儿早早就这么机灵起来,老夫人对她的不喜也能减些――老夫人最疼爱的儿子就是三老爷,也最为三老爷没个嫡子心焦,若是陶姐儿讨喜,多少能叫老夫人宽宽心呢。 “三老爷言重了,翠娥倒是瞧着这样的陶姐儿更可人儿疼,若是到了老夫人房里,将陶姐儿方才这番话学给她老人家听了,老夫人必然多用半碗饭。”翠娥笑着锦上添花。 老夫人虽然不大喜欢陶姐儿,大半却是因为三太太的缘故,即便如此,也经常叮嘱她们这些丫鬟莫冷淡她,毕竟苏家的脸面可不单是爷们维护出来的,姑娘们将来大了,也得跟各家各府走动起来;三老爷又是个爱孩子的,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如何不知? 三老爷方才那话看似是埋怨,眼角的笑意却早出卖了他,他分明也很喜欢陶姐儿能言善语呢。(..info好看的小说) “若是祖母真能多用半碗饭,陶姐儿就去给祖母当个下饭菜吧。”陶然喜滋滋的笑道。 马姨娘见苏皓又不能留下用饭了,心里多少有些遗憾;可莫说她只是个妾室,就算她是正室夫人,也没有拦着老爷去给老夫人请安的道理,于是便将陶然的斗篷摘下来,服侍她穿好。 “我瞧着陶姐儿这斗篷有些旧了,里头的毛绒都磨得差不多了,不如姨娘给你做个新的吧?三老爷前些天赏了姨娘两张紫羔皮,正好给你和岑哥儿一人做一件。”马姨娘伸手摸了摸那斗篷的里子,眼中略带怜悯。 “陶姐儿喜欢什么色儿的斗篷面子,要绣什么样的花,都告诉姨娘就是。” 苏皓闻言就有些恼。要知道翠娥还在这儿呢,马氏这一手儿打算一箭几雕啊? 陶然却软软的笑着点头:“方才爹爹给陶姐儿穿衣裳时,也嫌陶姐儿这个斗篷太旧了呢。” “我喜欢玫红色的面子,绣上白梅!这里,这里,一边坠一个毛球!”陶然又指指脖子两侧的斗篷带子,却不说是叫马氏做,还是不做。 上一世的她连个新鲜颜色都不敢穿,生怕母亲嫌她抢了嫣然的风头…… 苏皓听她这么一说,恼怒转眼又被心酸压了下去。可不是怎么着,她那衣橱里哪有半件像样儿的衣裳啊! “那皮子既然给了你,你就留着,一张给岑哥儿做了斗篷,一张给你自己做个坎肩吧;陶姐儿有我呢,我明儿就差人再买几张好皮子回来,她的旧年冬装都该扔了。”苏皓温颜嘱咐马氏。 这个马氏心里虽然总打小算盘,那天若不是她提醒,陶姐儿也许就会死在于氏的耳房里;他之前又早想好了要冷待于氏,又何必怕谁变着法子往老夫人那里捅于氏的不是。 翠娥回去后定然要与老夫人学说这些话,如此也省得老夫人以为他口中的于氏犯下的错、都是他编造的。 嘱咐罢马氏,苏皓又想将陶然抱起来;陶然却略带羞涩的看了看翠娥,小声张罗自己走:“陶姐儿都六岁了,不能总叫爹爹抱了。” “你这小丫头!”苏皓轻叱她:“若不是你风寒刚好利落又跌破了手,爹爹还愿省些力气!” 陶然闻言也就不再扭捏,乖乖扑进苏皓怀里;马姨娘却在此时灵机一动,笑对苏皓道:“不如叫守门婆子去叫个软轿来给陶姐儿坐?陶姐儿风寒才好没两日,这一路虽有老爷抱着,也够冷的,万万不能再反复了。” 如今正是寒冬,从三房这边走到老夫人的松龄堂,也要走上一大阵子呢;苏皓虽然才二十九岁,却也是个文弱书生的体质,路上走得满头大汗再着了凉,更是不值当了。 苏皓点头答应了。 既然宠爱陶姐儿,就做出个真宠爱她的样子来,哪怕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至少也要叫于氏知道知道,莫以为他只将疼爱女儿挂在口上说说罢了。 若于氏知晓了这些,还敢再背着他继续做些糊涂事儿,他可就真翻脸了;反之若是起到了作用,等他外放了,陶姐儿也不至于太受委屈。 “哎呦呦,陶姐儿这手是怎么了?”到了松龄堂门口才下了轿,就有眼尖的婆子瞧见了陶然那只缠着药布的手,立刻引得几个婆子围上前来,或虚或实的问候起来。 陶然抿着嘴儿紧着摇头,一副打死也不能招认这是母亲推搡的后果,令苏皓愈加的心疼内疚起来。胡乱笑着替女儿回答说,是不小心跌了跤,便抱着她进了院儿。 老夫人虽然早知道儿子提前下衙了,却也没想到他抱着陶姐儿来了。正待训斥两句这么大的孩子不好好走路、还背着抱着的,抬眼间就瞧见陶然的手包着雪白的药布。 第6章 进展 若是伤了手,抱一抱还情有可原,饶是如此,老夫人还是有些微嗔:“风寒才养好,手又受了伤,马上就进腊月,这孩子也真是叫人不省心。” 寻常老夫人唠叨几句,苏皓也就任由她唠叨去,只管笑着低头说上几声是,是做小辈的叫您操心了……等老母亲气儿消了也就罢了。 今日却是不同,苏皓将陶然放到地上,又拉着女儿一起给老夫人请过安,就低声笑着告诉老夫人道:“陶姐儿听说于氏病了,就张罗去给她娘侍疾问药,可惜人小腿儿短,在内室绊了一跤。” 老夫人半信半疑的看了看陶然:“你爹说的可是真的?” 她可不是怀疑陶然的“侍疾问药”,百善孝为先,苏家的孩子们都懂这个,也都做得极好,就算陶姐儿还小,也是个不例外的,用不着她操心;她只是不信……这伤当真是陶姐儿自己摔的? 于氏待陶然这个孩子不够好,可瞒不过老夫人去,若不是老夫人也信了当年那个传言,早就要伸手管上一管了。 陶然听得祖母发问,不免有些羞涩:“……是陶姐儿太笨了。” 老夫人瞟了一眼这父子二人身后的翠娥,笑着轻点陶然的额头:“你爹说得也对,是你人小腿儿短,并不是你笨;咱们苏家……怎么能有笨孩子。” 这才笑对苏皓道:“老太爷在外头大书房招待客人呢,不回后头来用饭了,你大嫂子那里又来了娘家人,也不过来了,你们爷儿俩就勉强陪陪我老婆子,留这儿一同用晚膳吧。” 苏皓自然是愿意的,陶然更是不动声色的满心欢喜――上一世祖母就嫌她烦闷,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再走老路了,今后她一定要多讨讨祖母欢心才是。 既是三老爷父女留下陪老夫人用饭,翠娥又是个有眼色的,便去廊下招呼小丫头,传菜时多备几样新鲜菜色;转头回来后,便接过苏皓的大毛衣裳挂起来,又半蹲下给陶然解开斗篷。 老夫人有些纳闷。往常陶姐儿这孩子也来她这里请安,翠娥这丫头可是从来没管过陶姐儿穿脱大衣裳,今儿这是怎么了? 哦,瞧她这脑子,陶姐儿伤了手,自己穿脱衣裳确实也不利索。不过转眼间她的目光就被陶然的斗篷吸引了过去,眉头立时见眼的皱成一个大疙瘩。 “你们房头儿的日子很是拮据么?就算如此,公中的针线班子上也都按季给孩子们做衣裳呢,陶姐儿如何穿成这个样子,倒比那些小门小户的都不如了?”老夫人凌厉的看向苏皓。 陶姐儿命硬也好,是个女孩儿也罢,那也是老太爷与她的嫡孙女。虽然眼下不过六岁,将来大些了,不也得跟在姐姐们身后、往各府走动走动?这种穿着打扮,岂不是丢净苏府的脸面了! 苏皓见老母亲责问,微微有些窘迫:“儿子明日就差人去买几张上好的皮子,再叫针线上快些赶制出来。” 翠娥见得气氛不对,立刻笑着插话道:“老夫人也真是的,后宅的事儿哪里用三老爷打理啊,三老爷可是衙门里做大事的人呢。” “您老人家不是最喜欢做散财童子么,不如我这就去您的小库房挑拣出两张好皮子来,叫翠娟那个巧手的给陶姐儿做个斗篷,再做个家常小皮袄?” 几个翠字头的大丫鬟,都是老夫人身边最最得力的人儿,平常说话也不大忌讳,只因老夫人待这几个大丫鬟就像待女儿一般般养着,个个儿走出去都不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姑娘差。 老夫人不免笑啐翠娥:“就算我喜欢做散财童子,也禁不住你们几个丫头抢先邀买人心!我那点子箱子底儿,全被你们拿着做了好人。” “挑拣皮子的事儿哪里用得着你做,你三老爷和陶姐儿来了半会子,还没喝上一盏热茶呢,你去叫童妈妈办这事儿,赶紧回来泡茶我们喝!” 等苏皓带着陶然、陪老夫人用罢晚膳,又陪着说了一会子话,告退离去后,老夫人立刻冷冷的眯起了双眼,旋即又松了神色,笑着招呼翠娥近前,细细问起了翠娥之前去三房的所见所闻。 若说前几日只是陶然受了风寒,高热两三天都不曾退去,老夫人还不大当回事儿――哪个小孩子到了这数九寒冬不闹两场病,太医给调理几日也就生龙活虎了。 可就在前后脚儿,于氏也小产了,因着三房上下都忙乱成一团,老夫人也就将查问缘故暂缓了;眼下已经过了三天,再不仔细过问一番,这个家她也不要管了。 翠娥便将三太太那里守门婆子的话,还有马姨娘那里小丫头的话都给老夫人学了学,“……陶姐儿被三姑娘告了状,又被三太太关在黑耳房里溜溜儿一整天,这个倒是说的都没差。” “只是三太太小月儿的缘故,都是各说各话,我也不知道该信哪个,只能回来一样样给您学一学……还有陶姐儿手上的那个伤,说是去时还好好的,从三太太屋里出来就有了。” 翠娥早就得了老夫人的承诺,再过上二三年便放她与外院账房孟管事的儿子成亲了。她又不惦记着给三老爷做姨娘,也没必要给三太太于氏上眼药。 可是她的亲妹子纤云还在三老爷的内书房里当丫鬟呢,整日里被三太太敲打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就在头十来天,她还瞧见妹子的胳膊被拧出个大紫疙瘩呢! 再者说了,就算没有亲妹子在三房当差,她可是老夫人的人,难不成她还敢将打听到的话都吞了,换些个好话替三太太糊弄老夫人? 老夫人微微点头。于氏的身孕到底是自己磕碰的,还是嫣然推搡的,这几日只看嫣然那孩子来请安时的神情就知道了,九岁的孩子若还能藏住所有心事,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就算不是嫣然推搡了于氏,归根结底不还是嫣然给幼妹告状惹的祸? “陶姐儿如今也有六岁了,你们都改改口吧,从今往后就称呼六姑娘就是了,莫再陶姐儿陶姐儿的唤了,偶尔被谁带出去做客或是上香,被外人听见姑娘的闺名也不好。”老夫人笑着嘱咐翠娥。 苏府内院就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论是姑娘还是少爷,没满五岁之前,就连下人也要称呼这个姐儿那个哥儿,一是怕早早排了序养不大,序齿白排了,二也是觉着大家都这么叫叫,孩子也好养活。 翠娥沉声应是,待与翠娟一同服侍老夫人歇下了,便出去挨个叮嘱了,从此以后不要再乱唤陶姐儿,要改口称呼六姑娘了。 听得众人齐齐应了声,翠娥用力拢了拢身上的大毛斗篷便回了正房,转头又想起了陶然身上那件破斗篷,再想想三姑娘又是里外发烧的狐皮坎肩、又是紫羔皮锦缎面的大氅,不由微微红了眼圈。 第7章 殷勤 既是所谓的风寒已经大好,手上的伤也不妨碍走路,陶然便开始给三太太于氏与老夫人请安定省了,如此也就免不了总与嫣然遇上。 陶然极力劝说自己压制再压制,无论嫣然如何挑衅或是偷偷给她下绊子,万万不能再像冬至月里那次一样,主动与嫣然正面起冲突。 如果她重生一回只为了复仇而来,甚至不惜鲁莽行事,早早毁了自己这新的一生,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光阴?白白浪费了爹爹对她的疼爱? 之前她已经忍了半年,今后她还能忍。不能鲁莽行事,不代表她不会钝刀子割肉一样反攻,她要一点点的切剐苏嫣然,还叫她不知道疼,等到终于觉得疼了,一切都晚了…… 就像苏嫣然前生待她苏陶然一样。 这一日正是腊八,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娟紧着加班加点,终于将老夫人赏的几块皮子做成了衣裳,昨晚亲自送了过来;陶然起了个大早,由红霞服侍着穿上崭新的灰鼠皮妆花缎面小袄,又系好灰鼠皮裙儿,便被红霞扶到镜台前梳起了头发。 陶然看着镜子里的红霞细心的忙碌着,眼角微微湿润起来。 红霞和红罗一样,都是母亲给的,性子却是大相径庭;只可惜上一世等到她嫁人的时候,红霞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妇人了,她跟母亲求着要红霞做陪房媳妇子,母亲不给……却叫红罗那蹄子跟了她去,又不将她当成正经主子…… 否则依着红霞对她的呵护,她也不会被嫣然那般祸害还不自知吧? 若不是她身边后来的几个丫头都是狼心狗肺的,就连奶娘杨妈妈也被家人接回去养老了,她哪里会那么轻易就着了嫣然的道儿,将那放了堕胎药的汤水当做人间美味!又怎么会在提早发动了之后,身边连一个贴心人都没有?! 红霞寻了两条坠了小米珠流苏的发带,转头正要给陶然扎到双髻上,就瞧见她双眼含泪,不免轻声笑道:“姑娘可是起得太早了,还没睡醒?” 早以前都说姑娘年纪小……并没强求姑娘日日都要去请安,可姑娘最近这些日子似乎开窍了,主动张罗起了晨昏定省…… 陶然羞涩的笑着摇了摇头:“好像承尘上有灰落了下来,掉进眼睛里了。” 红霞哦了一声,先是帮她翻了翻眼皮,见得并没什么异物,重又拧了热手巾给她擦了脸,这才一边给陶然绑着发带,一边笑道:“再有十几日就该扫尘了,到时候我带着几个婆子好好将那承尘清扫清扫。(..info无弹窗广告)” 待给陶然上上下下都收拾好了,红霞便挽着她的手,将她领到外头的厅堂里,由杨妈妈领着她先去三太太于氏那里,再去老夫人的松龄堂。 杨妈妈此时正好端了一碗热热的羊奶才进屋。这是早几天苏皓专门交代的,说是虽然哪一个都是饿着肚子去请了安,回来才吃早饭,谁叫六姑娘年纪太小来着,先喝些羊奶垫垫肚子再去也不迟。 长条案上的小座钟也是苏皓前几日赏下来的,陶然抬头看了座钟一眼,时候还不算晚,便手脚并用爬上长条案边的圈椅,接过羊奶小口小口抿着,待到喝罢了,方才苦着脸对杨妈妈撒娇:“羊奶真膻气,明儿换成牛乳不好么?” “我的傻姑娘,牛乳哪里能跟羊奶比,你瞧瞧咱们老夫人大太太,那都是自小就喝羊乳的,那面皮儿多白净。”杨妈妈似真似假的笑道。 “若是姑娘实在嫌弃那个味儿,妈妈不如下回就加点茉莉花茶或是杏仁除膻,也省得姑娘皱着眉头强忍着。”红霞抽出帕子给陶然擦了嘴,这才对杨妈妈笑着提议道。 她们这个小院儿并没有小厨房,这羊奶都是杨妈妈大清早去大厨房领回来,自己拿到茶水间用红泥小炉热一热。 杨妈妈笑着说你说的是,便从衣挂上将大红羽纱面儿的白狐斗篷摘了下来,仔细给陶然穿好,又戴上风帽,这才挽着她的手一路出了院儿,奔着于氏的小院而去。 于氏的禁足并不曾被苏皓解除,外加上小月子也是要静养的,因此上这十来日所谓的请安,也不过是到她的正房里点个卯。 陶然由杨妈妈牵着手进了厅堂,嫣然已经到了,身上又没穿着大衣裳,看样子是才从内室里问候出来,见得陶然身上的新斗篷,立刻高挑起了眉头。 陶然哪里容得她抢先发问,立刻松开杨妈妈的手给她福了福身,口中也软软的笑着说道,给三姐姐请安了。 嫣然轻轻哼了一声,见她自己的养娘直给她使眼色,慌忙收起轻慢神色,也笑着回了句六妹妹安,这才似笑非笑道:“六妹妹这大毛斗篷……真漂亮啊。” 陶然笑眯眯说,我也觉着这斗篷好看极了,抬脚便欲往内室走,却被于氏的养娘樊妈妈拦了:“太太有些乏,又眯着了,六姑娘的问安我替您带到就是,六姑娘可以去松龄堂了。” 早就想到樊妈妈会这么说,这十来天就没换过样儿。陶然小小腹诽了一下,恭恭敬敬说了声那就劳烦妈妈您了,转头又去牵了自己养娘的手,笑问嫣然:“三姐姐不一起走么?” 嫣然本想答应一声好,转头看见自己那挂在衣挂上的紫羔皮斗篷,桃红锦缎的面子灰突突的,骤然失了颜色般,立刻绷起小脸儿道:“你先走吧,我还要服侍母亲吃早饭。” 这话可急坏了嫣然的养娘齐妈妈。且不论樊妈妈才说过,说是三太太又睡着了,只说老夫人那里,既然叫请安,哪里能落于人后的? 要知道六姑娘不过才往老夫人那里频繁走动了十来日,就得了一身儿新衣裳外加个狐皮斗篷,三姑娘怎么就这么自甘落后呢? 可是她又不敢明里提醒,只好频频给嫣然使眼色。陶然笑眯眯抬头看她:“齐妈妈是夜里没睡好,还是眼皮里进了灰?” 说罢这话也不等齐妈妈回答,她就拉了拉杨妈妈的手:“妈妈我们快走吧,这屋子里忒热。” 等这主仆二人出了小院儿,齐妈妈匆匆摘下嫣然的大衣裳:“我的好姑娘啊,咱们也赶紧走吧?若叫六姑娘都赶在您前头……” 嫣然没好气的将那斗篷扒拉到一边:“她愿意给别人献殷勤就叫她去好了,我是没所谓的!我就不信别人还能看护她一辈子!” 第8章 腊八 陶然到了松龄堂,老夫人早已经起身了――说是人老觉少。 见陶然小心翼翼的随在堂姐们身后走进西次间,该有的礼仪却一丝不差,老夫人微微笑起来。 怪不得翠娥那丫头近日里总说,六姑娘原来之所以怯懦,全是因为一身打扮显的,如今换了这一身好衣裳,小小的人儿不也立刻精神起来? 几位姑娘纷纷给老夫人请过安,老夫人笑着赐了座,姑娘们便在临窗大炕两旁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老夫人却抬手招呼陶然:“你就莫跟姐姐们挤着了,你三姐姐还没来呢,那个位子给她留着,你来祖母炕上坐。” 陶然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恍惚有些失措。上一世在苏家生活到十六岁,她从来没坐过老夫人的临窗大炕。 殊不知越是这种神色,落在老夫人眼里越觉得她可怜见儿――她不过是个六岁多的孩子,懂得什么?早几年整日里被冷落,如今乍然有人对她好了,她若能安然受之,那才是见了鬼了。 最近几日下面的仆妇们可是没少传闲话,莫不是又将六姑娘命硬的话重拾了起来;甚至还有人说,可别看六姑娘小小年纪,心计可不少,知道三太太滑了胎,立刻强撑着风寒才好的身体去侍疾,还是当着三老爷的面儿…… 老夫人立刻差身边的妈妈去将几个嚼舌的婆子撵了,同时还下了封口令;可她心中也不是没有过怀疑,怀疑陶然的所谓侍疾其实就是刻意做给人看的。 现如今瞧见陶然这副样子,老夫人心里的犹疑立刻烟消云散,甚至还有些内疚了。按说她活到这么一把年纪,也算得上八面玲珑了,用五十多岁的眼光去猜想一个六岁孩子,寒碜不寒碜? 老夫人立刻笑着伸出手来,又一次招呼陶然:“来来来,陶姐儿不用再担心人小腿儿短,祖母拉你上来。” 陶然抿嘴儿一笑,忙将软软的小手塞进老夫人手里,顺从的爬上了大炕,端端庄庄的坐在炕桌另一边。 另外几个姑娘这会儿才似从梦中醒来一般,立刻有那会撒娇的,娇声埋怨说祖母偏心眼儿,老夫人佯怒啐了两声,说你们几个都比陶姐儿大,还跟陶姐儿争风吃醋,西次间里立刻笑成一团。 陶然心里却极是忐忑不安起来。 想当年她微小得连个蝼蚁都不如了,嫣然还处处瞧她不顺眼呢,现如今爹爹和祖母这般对她,岂不是更得惹恼嫣然,甚至是眼前这几个堂姐? 不过这样也好。 她连个蝼蚁都不如的时候,嫣然根本不用明里对付她,苏家上下自然都觉得嫣然是个好的;现如今她有了爹爹和老夫人的宠爱,或许能逼着嫣然早些露出原形来…… 这时就听得笑声戛然而止。陶然悄悄抬起头来,就瞧见嫣然正立在大炕前面,一双俏眼颇带着些恼怒盯着她,甚至忘了给老夫人请安了。 嫣然此时也觉出自己的举措太过失礼,立刻换上笑颜,极为恭敬的给老夫人请安问好;听得老夫人淡淡的说了声坐吧,她却笑着解释:“还请祖母恕罪,孙女儿来晚了。” “孙女儿方才去了趟大厨房,想瞧瞧腊八粥熬得了没有,若是熬好了,就热热的给祖母带过一碗来。” 老夫人淡淡的神色微微有些松动,渐渐换成了笑容:“那嫣姐儿给祖母带来了没有啊?” 虽然眼下在场的各位姑娘都有了排行,可是没外人时,老夫人还是更愿意唤乳名儿。 “带来了带来了,只是才一进门就有些后悔,要不然怎么就愣在这儿了呢!这么些姐姐妹妹都在祖母这儿呢,孙女儿怎么竟然忘了,一碗腊八粥可不够分啊!”嫣然很是夸张的懊恼道。 陶然几乎要为嫣然叫一声好儿了。 明明是嫣然耍小脾气才来晚了,却还知道去厨房给老夫人要了腊八粥来,又很快将方才的失态掩饰了过去,也真真怪不得对付起前世的她来,就像轻轻碾死一只小虫。 听嫣然这么说罢,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果然更真实起来,话语声也愈加带了暖意:“你们沈妈妈也去大厨房领粥了,倒不怕你们这些丫头不够吃。我看你们索性都别回去用早饭了,就在祖母这儿热闹着吃粥吧。” 大太太正在熟悉管家的事儿,被老夫人暂免了早上的请安;二太太娘家侄儿成亲,十月初由二太太的长子源二爷陪着回了江南,要到腊月十五左右才回得来;三太太正在养小月子,两位先后嫁进门来的少奶奶也都在前些日子有了喜…… 因此上老夫人这里最近还真是挺寂寞,愈加喜欢几个孙女儿来凑热闹。 热热闹闹在老夫人的松龄堂用了腊八粥,外面天上也飘起了雪花儿,没片刻已是满眼的银装素裹。老夫人更是来了兴致,笑着商量一众姑娘道:“日子已经进了腊月,今儿又下了雪,后头梅园的腊梅应该也开了,咱们娘儿们去赏梅可好?” 嫣然早就将半悬的心放回了肚子里,立刻咯咯笑着说,祖母好主意,陶然却隔着炕桌,轻轻拉了拉老夫人的衣袖。 “陶姐儿不想去?”老夫人笑问她。 陶然赧然一笑:“梅园的暖阁恐怕没有一直生着火吧?祖母不嫌冷么?” 四姑娘安然也恍然大悟:“六妹妹说的正是呢,外头的雪看样子且得下上一阵子,一时半刻停不下,祖母若是想赏雪看梅花,不如先差人去给暖阁地龙烧上火,咱们午后等祖母睡醒了,再陪着祖母去也罢。” 老夫人笑着夸过安然的小嘴儿真灵巧,这才微微偏头深深的看了陶然一眼。却见陶然已经爬到窗边,支着胳膊看起窗外的雪景了。 这孩子,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不论如何,小小年纪还知道惦记她一个老婆子,怕她受冷挨冻,也真是太难得了…… 晚上三老爷苏皓下了衙,才进后院,就瞧见翠娥正在垂花门里立着迎他,登时就慌了手脚。下着这么大的雪,翠娥还在这里等他,莫不是母亲哪里不舒服了? “是老夫人差我来等三老爷,叫三老爷回来便立刻到松龄堂去一趟呢。”翠娥低笑着给苏皓解心宽:“翠娥恭喜三老爷,老夫人愿意将六姑娘接到松龄堂养着了。” 苏皓大喜过望,站在雪地里便哈哈笑出了声。 第9章 搬家 腊月初九一大早儿,翠娥就带着两个小丫头来了陶然的绘春园。.info[]陶然听得杨妈妈报进来,难免微微有些愣神。 若是有事儿,等她到了松龄堂给老夫人请安再说也不迟啊,怎么倒叫翠娥大清早就赶了来?难不成老夫人有什么话想单独交代她? 杨妈妈不过是进来通禀一声,外带着看看陶然收拾整齐没有。见得红霞已经给陶然穿好衣裳,也服侍着洗漱梳妆完毕了,顾不得打量自家姑娘的神色,便转头出了内室,稍倾便将翠娥请了进来。 “请六姑娘安。”翠娥规规矩矩给陶然行了礼,便笑着告诉她:“老夫人说了,六姑娘今儿不用去松龄堂请安了,六姑娘只管去三太太那里问个安就速速回来吧,我帮着红霞和红罗将六姑娘的衣物收拾收拾,咱们再一同去松龄堂。” 若是别的姑娘搬到松龄堂去,想必还得叫上几个粗使婆子,可六姑娘这房里有什么可拿的?也就是收拾收拾贴身衣物,再将日常惯用的梳妆匣子带上就罢了。 陶然又一次愣了神。将衣物收拾收拾再去松龄堂? “瞧瞧我这张嘴,学个舌都学不利落。”翠娥见她一副糊涂样子,立刻佯作打嘴。 “是这么回事儿,老夫人说了,三太太的身子骨儿且得养着呢,恐怕没有精力照顾六姑娘,因此叫六姑娘搬到松龄堂去,由她老人家替三太太照顾您。” 要知道这翠娥可是松龄堂一等一的大丫鬟,怎么会学个舌都学不清楚?还不是想替老夫人考量考量陶然,以便瞧瞧她最近这些日子……究竟是有高人背后指点、才刻意对老夫人亲近孝顺,还是处处源于真正的纯孝? 陶然听罢翠娥的解释,方才从糊涂中醒过来一般,笑着出溜下妆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那就劳烦翠娥姐姐了,我这就去给母亲请安,不出两刻准回来。” “不知母亲那里……可晓得祖母这个决定了?”陶然忐忑的抬头问翠娥。 翠娥淡淡一笑:“这个不用六姑娘操心,老夫人昨儿晚上已经跟三老爷知会过了。” 一副只要老夫人出马、不用商量任何人的样子。 陶然心头大定。只要不用她将这事儿直接禀给母亲,她就放心了…… 走向于氏小院儿的路上,杨妈妈紧紧握着陶然的小手,脸上难掩兴奋神色。自家姑娘竟然入了老夫人的眼,这算不算是苦尽甘来了? “妈妈先不要高兴太早,还是低头看路要紧。”陶然轻声说道,一边说一边将小路上散碎的石子逐一踢开,“您瞧瞧这路上,到处都是坚硬的砾石,小心硌了脚。” 自打三太太于氏养起了小月子,又被三老爷苏皓下了封园口令,三房这边愈加不像样子了,洒扫婆子也开始偷懒了。(..info) 杨妈妈心头一惊。姑娘这是话里有话? 再看陶然却踢起石子没个完了,一派正常小孩很是悠然自得的模样儿,杨妈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掩饰了面上的神色。虽然自家姑娘不是故意说的那番话,还不足以提醒她么? 她若是高兴太早,难免叫人都对自家姑娘又羡又妒呢;尤其是三太太那里,若是以为这是老夫人趁机打她的脸,还不得更不待见姑娘了! “姑娘也小心些。”杨妈妈微微用力捏了捏陶然的手。 陶然抬头软软笑道:“妈妈最疼我了。” 这话……说得令杨妈妈心里直发酸。按说自家姑娘是个正经的嫡出姑娘,最疼她的不应该是她亲娘么? 陶然此时轻轻拽了拽杨妈妈的衣角,令杨妈妈立刻回了神,抬眼一望,眼前不远处已经是三太太的院门了,往常只在门里头守着的几个婆子,如今却左右两边立在门外。 这是三老爷将自家姑娘要搬去松龄堂的事儿告诉了三太太,三太太又和三老爷吵了起来? 不过好在几步就到了,走到近前再问问也不迟。杨妈妈这么想罢,就挽紧了陶然,微微加快了步伐,不想这主仆二人还没到院门跟前,其中一个婆子就笑着迎上来,先给陶然施礼问过安,便轻声告诉:“三太太不舒服,三姑娘来请安都没叫进门。” 陶然抬头看了看杨妈妈。 她才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儿,这会儿能有什么正经主意呢,还是听听杨妈妈怎么说吧。 杨妈妈也就笑着从荷包里抓出一把大钱塞给那婆子:“谢谢老姐姐提醒了,那我这就先带着六姑娘回去了,等三太太好些了,还请老姐姐差个小丫头子去绘春园报个信儿,我再领着六姑娘来瞧三太太。” 那婆子嘴角儿笑得翘上了天,口中虽然说着杨家妹子太客气了,伸出手来接钱却毫不迟疑,声音也压得愈发低了:“昨儿夜里,三老爷甩了袖子黑着脸走的,三太太屋里扫出了三大簸箕碎瓷……” 杨妈妈听了这话,也就不再多做停留。这唐婆子虽是嘴碎,到底是三太太的人,还是少打听些有用的没用的、早早躲开为妙。 回绘春园的路上,陶然就小心翼翼问起了杨妈妈:“妈妈叫那唐婆子差人来绘春园告诉,岂不是叫人家白跑?翠娥姐姐不是都来接咱们了么?” 杨妈妈微笑,“六姑娘真想知道?” 见得陶然乖巧的点头,杨妈妈却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姑娘还小,等再过上两年……妈妈再给你说也不迟。” 叫她屡次三番的告诉一个六岁孩子说,你的生母如何如何不喜欢你,越是如此,咱们主仆越是得小心行事,万万不能嚣张的主动对人说,我们姑娘要搬到松龄堂去了……她如何说得出口? 且不论六姑娘指不定得伤心成什么样子,只说百善孝为先,若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她就犯了大忌讳,万一被打上几棍撵了出去,自家姑娘愈发少了人看护,岂不是更加可怜? 陶然却像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妈妈是不是要留下红罗姐姐看院子?我只带着妈妈您、七月和初八,还有红霞姐姐去祖母那里?” “妈妈一定是怕咱们不在,绘春园就会进贼,便想留下红罗姐姐看家,可是又怕这样说会吓到我,对不对?”她笑眯眯的抬头望着杨妈妈,就像发现了什么小秘密一般开心狡黠。 杨妈妈听得陶然这么说,神色极是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自家姑娘自打半年前病了一场,就逐渐的开了窍一般,如今还说什么,要将红罗这个小蹄子留在绘春园看家?这可比她一句句教导强多了呀! 红罗那丫头仗着是三太太的陪房管事家女儿,处处不将绘春园的下人放在眼中、日日偷懒也就罢了,就连六姑娘这个主子也是使唤不动她的…… 如今倒是六姑娘给她提了醒,这一次索性就留下红罗看院子好了! 第10章 红罗 翠娥似乎早就想到了,陶然和杨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因此看见这主仆二人携着手进了屋,一丝都不惊讶,反而笑着迎上前来,将陶然的手接了过去握着,笑着告诉杨妈妈:“是我来的太早了,不想耽误了六姑娘用早膳,妈妈且将六姑娘交给我,您去打发下头人传饭吧。” 陶然心里更加有了数儿。祖母昨晚何止只是答应爹爹、要将她接到松龄堂养着去,恐怕还敲打了爹爹两句吧? 她就算猜都能猜出祖母怎么说的:所谓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自己房头儿的事情都理不清楚,如何做得好朝廷命官? 否则给母亲守门的婆子也不会说出那番话不是么。 可是如此一来,嫣然岂不是会愈加的嫉妒她憎恨她,连带着母亲也会更加厌恶她? 叫她一副恭谨模样去母亲跟前尽孝,她倒是乐意做的,可母亲会接受么?万一母亲不领情,反而又是一顿发泄……只怕她装孝女也装不了多久! 还是先搬到松龄堂去,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啊,只要她离着母亲和嫣然远远的,不再叫三房动辄便因她起争端,也算替爹爹和祖母分忧了不是么。 至于母亲那里,日子还长着呢…… 陶然由杨妈妈服侍着用罢早饭,翠娥和红霞几人也快将衣物收拾好了,只差再将几样精美些的摆设一同装了箱,就可以离开绘春园。 翠娥虽然早就知道,六姑娘这里或许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玩意儿,如今亲自打理了一遍,还是暗暗大吃了一惊;好在她服侍老夫人年头儿也不短了,知道有些事儿心里明白就好,面上也就一点声色都未表露。 即便如此,红霞还是红着脸在一边帮手,每每取出几件当季的衣裳来,都很是忐忑的看翠娥一眼,见翠娥并没盯着她瞧,赶紧就将那衣裳往箱笼里塞。 “红罗可将六姑娘的瓷器摆设都擦干净了?若是擦好了,我来帮你装箱。”翠娥实在见不得红霞的尴尬模样,便离了内室,去东次间里帮忙。 红罗笑着撇嘴:“六姑娘拢共就一对梅瓶,两只花斛还算能见人,这小座钟和石料盆景还是前几日三老爷赏的,有什么可帮的?我一个人一只手就都做了。” 口中说着这话,她心中还是难掩气愤。这翠娥还真是会做人!将六姑娘的妆奁和零钱匣子背着她收拾好了,便假惺惺出来说帮忙! “哦?红罗妹妹是觉着服侍六姑娘委屈你了?既然如此,我自会回了老夫人,允你留在这绘春园看屋子。”翠娥轻笑。 老夫人既然应了将六姑娘接到松龄堂养着去,怎么会等到人进了松龄堂,再大张旗鼓替六姑娘收拾不听话的下人!尤其是这红罗,还是三太太的陪房,若等到了松龄堂再收拾,更是打了三太太的脸不是么? 三老爷昨夜去了三太太的院子,究竟是怎么教训三太太的,她不知道;可她却明白,三老爷背地教妻是应当应分的,妻以夫为天。 至于老夫人,有过前几年被三太太气病了那个先例在……还是装聋作哑做阿姑的好。 红罗听得翠娥这么一说,立刻就火了:“翠娥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六姑娘可还在绘春园、并不曾搬到松龄堂去呢,这院子里的事儿还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我说了算不算呀?”杨妈妈小心翼翼将陶然安置到了西次间的大炕上,又唤七月和初八好好陪着她,这才笑眯眯走到东次间来。 若是没有特殊安排,苏家每个姑娘的院子里,养娘就是院中总管,陶然的绘春园也不例外。 若在过去,杨妈妈总怕整治了红罗,就会叫三太太变本加厉对付自家姑娘,因此一直忍耐着;现如今莫说六姑娘要搬去松龄堂了,翠娥的话就是老夫人的意思,就冲着六姑娘方才在路上说的那几句话,这红罗也一定要留在绘春园不带着! 何况她这也是为了红罗好。 老夫人平日里懒怠管各个小房头的事儿,那是不在眼皮子底下讨嫌、便乐得清闲,可若等六姑娘到了松龄堂,红罗还是这么一副偷奸耍滑欺负主子的性子,说没了命就得没了命不是? 因此杨妈妈说罢那话,也不跟红罗针尖对麦芒,只将红罗拉到一边,对着她耳语了几句;就见得红罗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得不情不愿的点了头。 翠娥见状不免对杨妈妈刮目相看。敢情六姑娘这个养娘也不简单,过去之所以极力忍耐,也是为了全三太太与六姑娘的母女情分? 殊不知……有那么一种人,你越是对她忍让,她越是给鼻子上脸呢!翠娥当然不敢如此腹诽这府中的哪个主子,说某人给脸上脸的话儿,也只是老夫人的原话儿而已…… 又过了片刻之后,几只箱笼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杨妈妈便唤进来几个粗使婆子,叫人先提着箱笼走了;翠娥本想唤一声,叫那些婆子轻拿轻放,不过想到红罗的话,也就笑了笑没吭声。 “妈妈再四处瞧瞧,有没有落了什么要紧的,我去西次间服侍六姑娘穿衣裳。”翠娥借了这个机会,匆匆离开了东次间。 红罗狠狠的对着她的背影白了白眼睛,却也无可奈何。既然她没把握管住自己,叫自己变得勤劳又嘴拙,为了保命,她也只能乖乖留在绘春园了不是么。 可她又如何甘心呢,只好放低了身段跟杨妈妈软声商量:“若是将来我能谋到更好的出路,还请妈妈替我跟姑娘求一求,放我离了绘春园。” 她是三太太的陪房不假,可既然到了绘春园当差,她就是六姑娘的人了。六姑娘若是不点头放她离开,她难道就在绘春园守一辈子屋子? 六姑娘总会长大的,总有离开松龄堂、再回绘春园的一天,可谁知那是哪一年?她今年已经十三了,她哪里耽搁得起? 杨妈妈微笑:“话我是一定会替你跟六姑娘说的,只是我劝你一句,你也莫太急切,当心弄巧成拙……好机会要慢慢等不是么。” 红罗闻言大急,却也知道杨妈妈的话有道理,终是跺了跺脚,再也不敢言语。 第11章 靠山 给陶然穿好外头的大衣裳,又将她抱下大炕,翠娥便欲与红霞和杨妈妈等人带着她离开。(..info) 陶然却将一双脚钉在地上一般,也不说话儿,只管倔强的四处观瞧起来。 上一世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若说不留恋那是假的;可是……这里确实也留下了她的许多悲伤,许多无奈,这么一想之下,她也不用哪个劝说,笑眯眯的抬头说了声我们走吧,自己也毅然决然的迈动了脚步。 翠娥心头不免暗暗赞许。 六姑娘多停留片刻嫌多,少停留片刻嫌少,若说六岁的孩子这么刻意……她是不信的,只能说这位姑娘天生够聪慧,若不是被三太太打压的太过厉害,恐怕早早就会很惹老夫人喜爱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松龄堂,果然已经过了众位姑娘给老夫人请安的时辰了,听守门的婆子讲,姑娘们都走了,翠娥愈加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更加将自己手里的那个小手握得紧了,甚至汗渍渍的叫人有些不舒服。 陶然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极是乖巧的跟着翠娥进了院儿,又一路进了正房的厅堂,心中却无声无息的翻了几个个儿。 要知道在她的上一世,翠娥才满十九岁的时候就嫁了账房孟管事的儿子,新婚两个月又回来伺候老夫人了,没多久便做了内院的管事娘子;那么这一世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翠娥从来都没想过要做正头娘子,反而是有别的想法儿? 可这也不对啊。(..info无弹窗广告)就算翠娥有攀高枝的想法儿,讨好她一个六岁姑娘又有何用?要知道松龄堂的这位老夫人才是真佛! 不过她转念就想起爹爹书房里的纤云来。上一世的纤云后来成了爹爹的通房,跟着爹爹外放的第三年有了身孕,回到京城来养胎待产,却是一尸两命…… 纤云不正是翠娥的亲妹子么?难道是翠娥早就知道纤云在三房处境不好,因此才想借这个机会对她好些,也算是变相的打压母亲了? 若果真如此,事儿可就难办了。陶然微微垂着脑袋,皱起了小眉头。 为了不叫翠娥得逞,她就得明明白白拒绝这丫头的示好,可这么一来,岂不是打了祖母的脸?甚至比翠娥借她的手打母亲的脸更直接? 干脆走一步算一步好了!若是她愿意多动些心思,两相平衡下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她不乐意深想,也没工夫深想——老夫人已经唤着翠娥领她进西次间了。 见得翠娟已经在西次间炕下铺好蒲团,陶然立刻松开翠娥的手,迈开小短腿到蒲团上跪下,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来时亦是不喜不悲:“陶姐儿给祖母请安,从此陶姐儿就要麻烦祖母看顾了,还请祖母严加教导,陶姐儿定然会乖乖的听祖母话。” 老夫人扑哧笑了。 若是别的孩子说出这话,她还得思量思量真心假意,可是这孩子说出这话来,她真是太相信了。于氏待这个孩子那般不喜,这孩子又何尝反抗过半次,惹过一点点小祸? 老话是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可若是每个做儿女的都做得到陶姐儿这样,那老话也不用天天挂在嘴上说了…… “快将六姑娘扶起来,抱她炕上坐!”老夫人笑着招呼翠娥。 方才几个粗使婆子抬着箱笼先来了,翠娟一直在外头东厢房里瞧着,生怕婆子们手脚不利落,再将箱笼里的好玩意儿打烂;待得将那箱笼打开一一查看过后,再回到正房来,翠娟也是满脸的不忍,老夫人这种人精,又如何看不懂缘故? “既然是搬到祖母这里来了,等午后歇了晌,叫你童妈妈带你去祖母的小库房,挑几样喜欢的摆设,莫叫你老子回来后埋怨祖母抠门儿。”老夫人嘱咐陶然。 陶然小小的脸儿上满是惶恐的神情:“祖母使不得,母亲、母亲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老夫人的脸色顿时黑了。 这个于氏,真真儿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堂堂尚书府用得着苛待姑娘家的几件摆设么,又不是给各个闺阁里摆上金山银山! 不知内情的,还当那于氏勤俭持家,甚至会夸赞她不愧是开封于家的女儿,品格儿也是天生的清贵,可实则呢,她这是要将六丫头养成小家子气的东西呢! 一样都是那于氏亲生的女孩儿,嫣姐儿就比哪个姑娘都奢华,陶姐儿却比哪个姑娘都寒酸,甚至比不上大房二房的庶女,这于氏究竟是要做什么?! 陶然小心端详着老夫人的神色,话语声更压低了几分:“是陶姐儿说错了什么,惹祖母不高兴了么?” 老夫人微微有些心疼,忙换上笑脸,摆了摆手:“不干你的事,祖母是想仔细寻思寻思,怎么着才能叫你的屋子既能归置得精致些,又不会太奢华,这可是个难题呀。” 陶然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暗暗冷笑。 她这不算违逆母亲,真的不算,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一头儿是母亲,一头儿是祖母,若叫她选……当然要选更强的那个来顺从依靠不是么? 人活在世本就是这样,遂了郞情失却妾意;若她还像前一世那样,不管某个人值不值得依靠和信任,都要两眼一抹黑的听从顺从,不知道迂回,不懂得重新选择,她岂不是又白活了一回! 也是在此时,三姑娘嫣然的撷秋馆,嫣然挺着腰身坐在西次间临窗大炕上,小脸儿又绷得像个泥塑,声音也冷得不像个九岁孩子,沉声问她的丫鬟远黛:“你真的瞧清楚了,那几个抬着箱笼的粗使婆子们,是从绘春园出来的?” 嫣然从松龄堂请安回来,路上正巧遇上那些抬着箱笼的婆子;那条路是三房往松龄堂去的路,可婆子们却不是三房专用的下人,而是这内院里的仆从,因此嫣然虽然很想叫住她们问问,到底却是没敢开口。 随后她就暗示她的养娘折返头去追上那群婆子,想打听个仔细,那几个婆子却不买齐妈妈的帐……只说是听了老夫人的吩咐办差。 “回姑娘的话,我真的瞧清楚了,她们是从绘春园出来的。”远黛低声回道。 “该死的!”嫣然低声咒骂了一句,就连站得最近的远黛也没听清她究竟说的是什么。 第12章 恼恨 远黛虽然没听见嫣然嘀咕什么,只看自家姑娘的脸色,也知道姑娘心中不虞,忙轻声问道:“不如我再差两个小丫头出去打探打探,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嫣然微微眯了眯眼,方才冷笑道:“不必了,浪费那赏钱做什么,待黄昏时去给祖母请安定省,一切也就都清楚了。(..info无弹窗广告)” 苏府的姑娘家,月例银子都是一样的,每月五两,外加上母亲给她额外补贴的五两,又私下添了不少细软给她,她每月都能攒下六七两私房。 即便如此,该省的也得省不是么?她苏嫣然可不是傻子,不会将银钱花在没必要的事儿上,做那种冤大头。 老夫人虽然不大爱管各房头的小事儿,却不是个糊涂的,如今母亲做起了小月子,老夫人定然早将缘故问清楚了,陶然那丫头也不定在背后给母亲告了多少黑状! 是了,一定是这么回事儿!定是陶姐儿趁着告状之际讨了老夫人的欢心! 可是……老夫人欢心了,不是该从松龄堂往绘春园送赏的么,怎么反倒将箱笼从绘春园抬到松龄堂去? 莫不是、莫不是老夫人趁机将陶姐儿接去养着了,想要借着这个举动敲打母亲?! “远黛你去咱们太太那里瞧瞧,若是太太醒了,就来回禀一声,我好瞧瞧她去。(..info好看的小说)”嫣然一时间坐不住了,之前说过的等到晚上便能真相大白,也早忘到了耳后。 待得远黛沉声答应着退出去了,嫣然便靠着大引枕沉思起来。 她祖母苏老夫人房中,只养过一个孙辈的姑娘,那就是她大伯父的嫡长女苏婉然;苏婉然去年春天得了皇后指婚,嫁给了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儿,如今已经是肃宁伯府的世子夫人了。 换句话说,虽然苏府在这京城也算是上等人家了,可若是有哪个姑娘养在老夫人膝下,哪个姑娘就有比姊妹们更好的前程等着呢。 这么想罢,嫣然愈加将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苏府的姑娘多,出众的也不少,只说大房的四姑娘安然,那也是个小人精儿……养在老夫人膝下的好事儿,轮不上她苏嫣然也就罢了,凭什么轮到陶姐儿那个丧门星? 远黛去得快,回来得也快,进得屋里见自家姑娘脸色依然不好,一时便有些难以开口了;嫣然慌忙调整了神情,示意远黛可以说了。 “咱们太太……咱们太太还是不想见人,我才到了太太院门前,就被两个守门婆子拦住劝回来了。”远黛惶恐的想着说辞。 莫看三太太生了两个姑娘,可自家姑娘在三太太跟前那可是独一份儿,六姑娘对此从来都望尘莫及的。 可是今儿可倒好,自家姑娘两次欲给三太太请安,两次皆被劝回来,这是出了什么毛病了不成?莫不是三太太这几日身子见好,就纳过闷来,之后便生了姑娘的气,气姑娘当初推她的那一下子? “你是怎么想的,说给我听听。”嫣然告诉远黛,一副不容她不说实话的口吻。 远黛犹豫了片刻,便低声将心中担忧说了出来;嫣然只听了半截,脸色又一次变了――母亲被她推了一下子摔小产了,她何尝不怕,何尝不悔?可那之后母亲百般维护她,连说辞都替她想好了,她就认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如今又被远黛这丫头这么一提,她立刻慌张起来。 母亲那么厌恶陶姐儿,还不就是极想要个男嗣的缘故?若母亲果真将这一次小产的罪魁祸首算在她苏嫣然头上,她岂不是成了第二个陶姐儿了? 陶姐儿果真是个丧门星!她自己被母亲厌恶不够,如今还拉她苏嫣然下水! 嫣然这么一想,牙根儿痒得厉害,却苦于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便嘱咐远黛:“你去将齐妈妈唤来,就说我有事儿找她商量。” 齐妈妈是她的养娘,从打她尺把长时就在她屋里伺候,外加上这位妈妈是个无儿无女的,一直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般疼惜着,时不常在她思量不足时替她出谋划策,她有什么事情都很是愿意与齐妈妈讨个主意。 齐妈妈听得自家姑娘召唤,快步进了正房西次间,待听得嫣然说,三太太那里屡次三番推挡了自家姑娘的请安,也不由慌了神,跟嫣然想到了一处去。 “要不我再亲自走一趟,给守门的婆子塞些赏钱,就算不能见到咱们太太,若能见到樊妈妈也是好的。”齐妈妈出着主意。 嫣然微微颔首。也只能这样了不是?如果真是她猜测的那般,母亲将她也如恨陶姐儿那般恨上了,越能早些弥补越好啊。 这么想罢,嫣然便将远黛方才的话给齐妈妈学说了一遍:“您若真能见到樊妈妈的面儿,就跟她讲,老夫人已经将陶姐儿接到松龄堂养着去了,叫她告诉母亲一声。” 齐妈妈立刻乐得合不拢嘴。敢情自家姑娘这是要祸水东引呢?如此也不枉她日日帮着姑娘筹划了,只有自家姑娘聪慧,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才能跟着享福不是么。 往荷包里装了两块才剪下来的银角子,齐妈妈沉声与嫣然告了退,快步离开撷秋馆,往三太太于氏的院子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忘抚摸腰上的荷包,暗暗替自家姑娘道着心疼。 要知道这两块银角子足足有二两重啊!三太太院子里的守门婆子们,不过是些粗使下人,何曾得过这么重的赏赐?也就是自家姑娘宽厚仁慈! 齐妈妈如此这般又疼又叹的到了于氏院门前,正待将那银角子拿出来握在手里,以备敲开门后邀买人心,就听得院门咯吱一响,走出门来的不是樊妈妈又是哪个? 樊妈妈此时也瞧见齐妈妈了,脸色立刻愈加不好看起来,虽是如此,还是勉强笑着迎了过来:“就算三姑娘那厢有要紧事,你打发个丫头来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来了,三姑娘身边哪里离得了你的服侍呢。” 齐妈妈乍一瞧见到樊妈妈的神色,一颗心本就沉进了谷底,听罢这话,又稍稍松了口气,陪着小心笑道:“三姑娘那里倒是没什么事儿,只是她担心着太太,差别人来又不放心……” 樊妈妈冷冷一笑。 三姑娘如今知道担心太太了?若不是三姑娘在太太和六姑娘中间挑拨,又推了太太一个跟头导致太太小产,太太何苦来既受老爷的埋怨,又被老夫人趁机打了脸! 若单单依着太太,哪怕到了眼下这种处境,也是舍不得埋怨三姑娘半个不字的,可她老婆子却忍不得!三老爷昨天半夜那一顿脾气,可是将她们这些服侍的都吓了个半死呢! 第13章 坎儿 齐妈妈见得樊妈妈这般冷笑,才松掉的一口气登时又提了起来;可想到嫣然之前交代的话,还是又朝前走了两步,探着脖子就欲与樊妈妈耳语。(..info) 樊妈妈不耐烦的瞟了她一眼:“这可是三房的地界儿,用得着如此猥琐么?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太太交代我的差事还得赶紧去办呢!” 齐妈妈被这话弄了个没羞没臊,脸色也红了起来,可想到樊妈妈是三太太身边最得脸的人儿,终是不敢有埋怨,只好很是谨慎的问道:“樊妈妈您可知道,六姑娘被老夫人接到松龄堂去了?” 她虽然不敢再直接打探于氏气闷的缘故,心中还是抱了一丝侥幸:或许三太太早就知道了六姑娘的事儿,气闷也是因为这个呢? 反正不论因为什么,她如今这么问了,不也算是拐着弯儿问清了缘由?自家姑娘如此器重她,她不拉下脸来陪着笑问问清楚,如何回去跟姑娘交差呀! 樊妈妈轻轻弹了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撇了下嘴角:“敢情三姑娘差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话儿?咱们三太太虽然还在养病,六姑娘可是她的女儿,若不是三太太答应了,你当老夫人能接得走人?” “你瞧瞧我身后这些箱笼,就是得了咱们太太的令,要送到松龄堂给六姑娘去呢!” 三太太才没了胎儿,又三番两次丢了面子,听来实在不算什么好事儿,可主子毕竟是主子,总不能叫下人听说后、背地里笑话吧?否则待三太太好转了之后,又该如何管束三房事务? 齐妈妈闻言,登时愣在了原地,直到樊妈妈带着一众婆子走出去了老远,方才回过神来,立刻撒腿就往撷秋馆跑去。 “什么?母亲早就知道陶姐儿的事儿了,还差人送了很多东西给她?”嫣然听齐妈妈惶恐学罢,脸色刷白。 母亲既然早就知道陶姐儿要搬到松龄堂了,那么今天的不快,还不就是冲着她苏嫣然来的?!这可如何是好! 嫣然这么想罢,就有密密麻麻一层白毛汗、从后背心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而才搬到老夫人松龄堂的陶然,这会儿却没工夫寻思旁人,她正在为自己的新处境着急呢。老夫人不单单要将她的东厢房好好拾捣拾捣,还吩咐翠娥翠娟拟了菜单子,以便明日招呼府中所有姐妹来给她暖新居。 且不论祖母如此屈尊为她一个小辈打点周全,这份盛情实在难却,只说众位姐妹那里,若见得她才一搬到松龄堂便颇得祖母看重,恐怕亦会生妒啊! 那么她是该乖乖生受了呢,还是该想个好法子劝劝祖母,莫要为她如此张扬? 陶然正为没什么好主意而焦虑不安呢,翠娟已经拿着拟好的菜单子进了她的东厢房,先是屈膝一礼,便笑吟吟将那菜单子递给了杨妈妈:“六姑娘恐怕还没识得太多字,妈妈您替六姑娘掌掌眼吧。” 陶然抿着嘴儿笑起来,看起来有些羞赧,口中却道:“真是叫翠娟姐姐费心了,早几日劳姐姐给我赶做了新衣裳,我还没谢姐姐呢,今儿索性一起谢过了。” 说罢这话她也不用人扶,就打暖炕上出溜下来,姿态不甚标准的给翠娟福了一福。 翠娟虽然不知道老夫人为何变了性子,突然待六姑娘如此之好,可老夫人的话对她来说不亚于圣旨;六姑娘的言谈举止又像变了个人儿似的,她心中多少有了数儿,慌忙将陶然扶了,笑眯眯的说道:“六姑娘可真是折煞我了。” 话是这么说,翠娟却很自然的由陶然想到自身,又从自身想到陶然,心头不免幽幽的叹了口气。 虽说她只是个丫鬟,受不得主家姑娘的道谢和大礼,六姑娘又何尝不是一样儿的。叫一个六岁孩子骤然从饱受冷待摇身变成了香饽饽,这孩子又不是真木讷,如何不惶恐?! 杨妈妈此时也将菜单子大略看过了,满脸亦是一副受宠若惊又尴尬的神色。之所以受宠若惊,只因这宴席的菜单子太过丰盛,而那尴尬……还不是因为自家姑娘的钱匣子空空如也…… 陶然将杨妈妈的神色看在眼底,心中分外明了,可她又不敢叫人知道她是个会瞧眼色的,便笑着招呼翠娟:“姐姐和杨妈妈商议正事儿吧,我去正屋瞧瞧祖母去。” 马上就是午膳时分了,她虽然算是初来乍到,看似有很多事情需要打理,却也不能一味留在自己屋子不管老夫人不是? 老夫人此时也将翠娥手中相同的菜单子看过了,正待问问陶然那边什么反应,就见陶然迈着小短腿跨进西次间,还不待站稳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惊讶之余慌忙招呼翠娥:“快将她扶起来,抱上炕坐着!” 话才说罢,老夫人的神色已是万般恼怒――陶姐儿好歹是苏家嫡出的姑娘家,为何竟被那于氏教养成了这副下作样子,动辄就要跪,比个体面些的丫鬟也不如了! 不过想到陶然才来,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老夫人到底掩饰了神色,淡淡的对她道:“陶姐儿这回既然搬到松龄堂,祖母少不得要对你亲自教养了,过去学过的那些规矩……从此就当没学过也罢,咱们从头再来。” 陶然惶恐万分,一副不知晓自己哪里做错了的样子,只低低的应了声是,便垂着头不知将手往哪里放,慌乱之余难免搓起了衣角。 老夫人见状愈加的来气,也就忘了翠娥还拿着菜单子等她示下,还是陶然听见翠娥轻轻清了清嗓子,这才恍然大悟一般,丢下手中玩弄的衣角,抄起炕几上的茶壶,给老夫人倒了大半盏茶敬上。 “瞧瞧我们六姑娘多孝顺,竟将我的差事都抢着做了,老夫人还如此不知足,还告诉六姑娘要重新学规矩!”翠娥见陶然识趣,顺势找了话茬儿笑道。 陶然的手顿了顿。 翠娥是她祖母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如何不知道祖母的怒气从何处来,如今竟然还这般火上浇油,果真是要撺掇着她祖母和母亲打擂台不成?这是谁给翠娥的胆子! 再看老夫人,脸上已经有了笑意,陶然心下顿时一惊:翠娥这丫头不过是个下人,就算旁人借她十八个胆子,祖母可不是个好欺瞒的,翠娥又如何敢借着祖母的手打母亲的脸! 看来无论是她搬到松龄堂,还是翠娥几人的所作所为,恐怕都是祖母的深思熟虑,甚至是爹爹推波助澜的结果呢! 看来母亲这一遭……真是遇上躲不开的坎儿了! 第14章 换骨 陶然正犹豫着这以后她究竟要站在哪一边,或是使出浑身解数和稀泥,就听外头有小丫头轻声唤翠娥。 翠娥对着炕上屈了屈膝离开后,也就是眨眼工夫,便又回了西次间,轻笑着禀告老夫人道:“三太太院子里的樊妈妈来了,说是奉三太太之命,来给六姑娘送些小玩意儿。” 老夫人皱着眉头笑了。 这于氏还真是个猪脑子啊,叫她说些什么是好! “既是来给陶姐儿送玩意儿,你就带着陶姐儿回她的东厢,帮衬着她招待那婆子去,不用将人带进来见我了。”老夫人冷笑着摆手。 陶然垂头苦笑。 要知道樊妈妈可是母亲身边最最体面的妈妈了,到了祖母口中却成了那婆子!莫说她的心思本就不大够用,就算她真真儿是个七窍玲珑心,从此也要小心行事了!风箱里的老鼠一般的日子,可不大好过呀! 翠娥应了老夫人的嘱咐,便将陶然抱下炕来,领在手里回了东厢房;樊妈妈此时已经坐在了厅堂里的锦杌上,正跟翠娟和杨妈妈说话儿,见得两人进来,也不过是在锦杌上微微欠了欠身子。 陶然又一次偷偷摇头叹气。 松龄堂的所有下人都是祖母的眼睛,后宅的什么事儿瞒得过去祖母她老人家?樊妈妈到了松龄堂还这么托大,哪里是心思不够用的缘故,还不是这几年早就养成了习惯,一时半刻改不回来?! 祖母本就厌恶母亲,这樊妈妈还如此不给母亲长脸,倒还不如别给她送什么东西装什么关心,索性彻底冷落她算了!如今可倒好,想要装个慈母样子却又装不像,这是何苦来的? 陶然才叹罢气,翠娥果然冷了脸:“樊妈妈这么一副半个主子做派,是做给我看的,还是做给六姑娘瞧的?我是个做下人的,自然不敢叫您敬重我,六姑娘可是咱们家的正经姑娘!” 其实翠娥何尝不知道,她这话一说出口,无疑是为六姑娘树敌;可老夫人昨儿晚上就交代了,该给六姑娘撑腰就得撑腰,若是哪个下人还看不出火候儿,正好趁机打发出去,她还能说什么? 何况老夫人说得好,六姑娘还有一辈子要过。 不趁着这会儿年纪小,赶紧将她那胆小怕事的性子扳回来,再将那丧门星的说法儿掩饰了去,将来怎么过日子?在自家有亲的热的护着也就罢了,到了婆家呢,难不成叫六姑娘一边受着气,一边丢着娘家的脸?! 樊妈妈被翠娥训斥得满脸通红,慌忙离开小杌子给陶然施礼,口中还喃喃解释着:“……正跟杨妈妈问姑娘还缺什么不缺,脑子里一时没转过来……” 陶然瞟了翠娥一眼,见翠娥已经低了头,分明是不想再搭碴儿的样子,先是满意的暗暗点了点头,这才笑着对樊妈妈道:“您既是母亲身边的妈妈,我自然要像敬重母亲一样敬重您,就像我敬重翠娟翠娥几位姐姐一样,不差几个虚礼。” “只是这里到底是祖母的松龄堂……莫说是您替母亲来了,就算母亲往常亲自来了,见到祖母身边的几个姐姐也是彬彬有礼的,还望妈妈今后记着这个,莫叫母亲难做才是。” 樊妈妈心下又是一惊。陶然却不等她更进一步解释,便笑着屈了屈膝:“今儿早起我去给母亲问安,守门的婆子说母亲不舒服,不想见人,我便连院子都没进,如今您来了正好儿呢,就替母亲受我一礼罢。” “待您回去后,替我谢谢母亲,就说劳母亲病着还惦记我。我这里并不缺什么,您只管带着母亲院子里的人将母亲伺候好了,就比给我送座金山还叫我快活了。” 她的话说罢,这厅堂中的几人全都暗暗称奇。 便观苏府里头,自幼就能说会道的姑娘家可不少,这位六姑娘虽然才满六岁,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也不算顶顶拔尖儿,可奇就奇在眼前这位过去可是个锯嘴儿葫芦啊! 难不成风水一说竟这么管用?六姑娘才从绘春园搬来松龄堂,就脱胎换骨了? 陶然见得几人神色不对,不免暗暗懊恼,懊恼自己太过急切:她这变化也来得太快了些,未免叫人心中起疑不是么。 可若叫她还像过去一样逆来顺受,恐怕用不了多久就得令祖母失望厌恶呢,她绝不能冒那个险!两害相较取其轻罢! “话说回来,头些日子若不是我淘气,母亲或许不会……”陶然一脸戚戚然,眼眶里饱饱含着两汪泪。 “如今母亲且得些日子养着呢,祖母不但不责罚我,还怜惜我年幼不懂事,将我接来松龄堂看护着,我若还不长进,岂不是白做了苏家的姑娘,白叫母亲病了一场,白叫祖母疼我一场!” 众人立刻齐齐释然。 这话说得可不是极有道理?!三太太滑了胎,六姑娘被接来松龄堂由老夫人亲自教养,这也算是个极大的变故了,若是这么大的变故还不能叫六姑娘学着精乖起来,那得是多么没心没肺的孩子? 樊妈妈更是笑着安慰她道:“六姑娘放心,等我回去后,定会将您的话都说给三太太知道,三太太知晓您如此懂事了,身上的病定然也会早些好起来。” “如此就劳烦妈妈了。”陶然又一次笑着谢过樊妈妈,便张罗着送她出门:“……马上就是午膳时分了,母亲那里离不开您服侍,我便不多留您了。” 樊妈妈乍然听得陶然撵人,还有些不自在的恼怒,不过听完后头的话,顿时满脸是笑:“六姑娘说的正是,时辰很是不早了,我是得赶紧回了。” 话毕又对杨妈妈和翠娟翠娥几人道,从此就麻烦你们多多照拂六姑娘,替老夫人和三太太分忧了,也不敢再说什么要替三太太给老夫人请安,便由陶然和杨妈妈送着出了东厢房,一路离了松龄堂。 翠娟便趁着陶然和杨妈妈出去了,偷偷告诉翠娥:“……送了五十两银子,两幅花鸟中堂画,一对斗彩掸瓶,一对青花梅瓶,一套甜白瓷茶具,一套粉彩茶具,两顶厚帐两顶纱帐。” “还有一樽铜鎏金的三层四脚大熏笼,一樽掐丝珐琅小熏炉,一只白铜镶宝小手炉,一只黄铜嵌玉小手炉,八匹尺头,四张皮子。” 翠娥挑起眉头轻笑:“既如此,咱们老夫人岂不是省了?” 第15章 眼药 翠娥重回了正房西次间,将樊妈妈都送了些什么、六姑娘又是如何应对的,连比划带笑的给老夫人学说了,老夫人半晌没言语,面色亦看不出喜忧。(..info好看的小说) 翠娥却瞧见她眼睛含笑,不免笑着打趣:“我还跟翠娟说,三太太这些玩意儿送得极好呢,既省着您午后去开小库房的门,难免劳累一番,又省得您夜里暗暗叹气,说是为六姑娘破了财。” “如今一瞧果不其然,眼见着省了一笔,您眼睛里立刻就有了笑意了!” 老夫人笑着啐她:“你这个死丫头,没有一点正经的!这若是被陶姐儿听了去,还不得笑话我这个做祖母的,舍得接她来养着,却不舍得拿些体己出来给她归置屋子!” 旋即却又皱了眉头:“……只送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熏笼熏炉,却连一个冰盆冰釜都没给,敢情还惦记着等夏天将陶姐儿接回去呢?!” 翠娥失笑:“老夫人多虑了!三太太毕竟还卧床养病呢,哪里能想得太周到?那些玩意儿恐怕都是樊妈妈打点的……再说了,不是还送了两顶纱帐么?” 老夫人这才重新舒展了笑颜,虽是如此,还是佯嗔道:“你这是拿了人家多少好处啊,就开始替人家说话儿了!” “不过听你学说了方才的事儿,我这心里才算彻底松了口气,咱们果真没看错人,陶姐儿哪里真是个笨孩子!既如此,于氏也不要再痴心妄想,将这好好的姑娘也祸害了! 本来都说陶然的命硬,看着又不像个伶俐的,老夫人根本不想将这个孩子接来养着,而是看中了大房的四姑娘安然了。 可她一是架不住她那三儿子的哀求,二也是将孙辈的姑娘捋了一遍遍,只觉着陶姐儿是个最弱的,不看护这最弱的又要看护哪个? “按说老大媳妇已经将管家的事儿学个差不多了,等我彻底放了权,房中有个孙女儿陪着,也聊以解闷儿了,却也不是非陶姐儿不可的。”老夫人叹道。 “单只说嫣姐儿吧,那丫头亦是被于氏惯坏了,凡事爱拔尖儿,可她已经九岁了,惯出来的臭毛病哪里是那么好扳的,若是接了她来,先不论于氏是否会寻死觅活,我也生不起那个气!”老夫人叹道。 “若是换成安姐儿呢,那个孩子我倒是极喜欢的,可我本就给大房带过一个婉姐儿,若是再将安姐儿接来养着,未免叫二房三房说我偏心眼儿。” “二房的熙姐儿又太大了,我听说二太太已经准备给她议亲了,若是将她接来养到我房里,养上个三四年就得送她出门子,我何苦来受这个累!” “至于另外两个庶出的姑娘,就算比陶姐儿还弱,我也管不得了,总不能叫人说我放着嫡出的不看护,反将几个庶出的放在心尖儿上。” “瞧您说的这话!”翠娥见老夫人一副难以两全的惆怅神色,忙笑着安慰:“就凭您一向想得周全,还能管了六姑娘就顾不上别人儿?” “咱们大姑奶奶上回回来,不是听了您的嘱咐,正四处寻访宫里放出来的姑姑么?等开春儿寻了人来,将姑娘们拢起来学上规矩,个顶个儿立在这儿都分外齐整,恐怕您做梦都得笑醒了呢。” 老夫人掩着嘴笑起来:“就你聪明,会安慰人!” “只是你也不看看那大座钟,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去将陶姐儿唤来陪我用午膳!” 翠娥抿着嘴儿笑着应了,便去东厢房招呼陶然;陶然重新披上大毛斗篷跟翠娥出了门,见得院中只有两个小丫头立在正房门廊下,便轻轻拽了拽翠娥的手,自己也站住了脚。 “六姑娘要交代我什么话儿?”翠娥笑着俯下身。 陶然犹豫了犹豫,方才低声道:“杨妈妈刚跟我说,姐姐们拟的菜单子太丰盛了……” 翠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六姑娘是担心这个啊?” “六姑娘您放心,这个并不算僭越,这是我和翠娟按着旧例扒下来的,大姑奶奶当年搬来松龄堂,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单独开了院子,都是用得相似的菜单子。” 五姑娘潇然是个庶出的,现在还跟着她姨娘住,二太太不主动张罗,老夫人也不好插手;陶然去年开春搬到绘春园,却是三太太自作了主张,只在三房随便开了一席、唤着姑娘们去坐了坐…… “可我……不想动用樊妈妈刚送来的银子!”陶然窘迫的回道。 翠娥这才恍然大悟,心酸之余缓缓告诉她:“菜单子既然是遵循了旧例,自是不用六姑娘自个儿掏银子的,就连给大厨房的赏钱亦不用您出,您只管放心吧。” 陶然立刻笑弯了眼:“姐姐不骗我?那我就真放心了!” “这月的月例银子初六那日放下来,杨妈妈只留了二两,剩余的都交给红罗拿着替我打了赏,我正担心怎么打点大厨房的妈妈们呢!” “可是……”陶然的笑容又消失了,满脸都是羞臊:“翠娟姐姐前几日替我做了新衣裳,姐姐你这几日也没少为我的事儿跑腿儿,樊妈妈方才又替母亲来送东西,我却一点赏钱都没给,真真是愁死人了……” 翠娥不免微微皱眉。 姑娘们的月例统共就五两银子,那红罗竟如此大手笔,拿着三两银子去打赏?究竟是那丫头将银钱私吞了去,还是六姑娘的绘春园实在没地位,处处都要拿着银子维护下人,否则就过不成日子了?! 不过眼下也不是追究这事儿的时候,翠娥笑着安慰了陶然几句,说我们几个替老夫人办事、自有老夫人打赏,六姑娘莫放在心上,便携着陶然顺着回廊进了正房,先将她安置在炕上陪老夫人坐了,便去唤小丫头们传饭。 “陶姐儿既然搬来祖母这里,初一十五便要陪着祖母吃斋了,你可能受得住?”老夫人半真半假的笑问陶然道。 陶然却浑不在意的笑道:“祖母多虑了呀,陶姐儿在绘春园时,每月初一十五也吃斋的,母亲说,这样能叫佛祖保佑她早些给陶姐儿生个小兄弟。” “哦?”老夫人立刻挑起眉头:“那嫣姐儿呢?” 陶然懵懂的摇头:“祖母是问三姐姐吃不吃斋?陶姐儿不知道啊,陶姐儿每逢初一十五都不出院子,只管吃斋念佛的。” ……其实在上一世,母亲何止叫她初一十五莫出院子,老老实实留在绘春园吃斋念佛,等她再大了些,还叫她抄经呢。她命硬,挤走了母亲的男胎,母亲嫌她造孽,说是吃斋念佛抄经能免了她遭现世报…… 老夫人面色无澜,一双手却握得青筋毕现。 心如古井的老婆子吃斋念佛就罢了!于氏却叫个小花骨朵打小儿吃斋念佛!这是安得什么心! 第16章 木头 “若只是翠娥那丫头挤兑你两句也就罢了,谁叫她是老夫人跟前一等一的人儿,就连我也得让她三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于氏本还恹恹的躺在床上,听得樊妈妈将松龄堂的一幕一学,立刻就来了劲儿,一把掀开锦衾坐起来,捶着床板骂道:“可那丧门星陶姐儿,她凭什么!” 樊妈妈一边心疼自家太太不在意身子骨儿,一边腹诽着六姑娘其实也没说错什么,怎么就惹来太太这么大的气。 “咱们先不论这些,太太您先躺下要紧,小心冷风嗖了膀子。”樊妈妈匆匆上前扶着于氏往被窝里塞。 “我哪里躺得住!”于氏挣扎着躲开樊妈妈的手。 “你是我的养娘,自幼将我带大,我从来都拿你当半个长辈看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昨儿先是老爷,今儿又是陶姐儿,对你却连一分尊重也没有,这是一家子都商量好、将我当个外人了,争先恐后撕掳我的脸面呢!” 樊妈妈嗫喏了一番,终是不敢替陶然说上半句好话,只得低声道:“太太还是消消气吧!左右陶姐儿已经被老夫人接了去,您不是正好眼不见为净,养好身子好生个哥儿?” 于氏皱眉寻思了一番,终于弄懂了樊妈妈的意思。(..info) 陶姐儿既然是个命硬的,搬到松龄堂去妨害别人也好;只是……那丧门星搬走了就真的管用? “您若坐着小月子还这么由着性子胡闹,莫说走了个陶姐儿,就算福禄寿喜四星齐降,恐怕……也未见管用呢!”樊妈妈见得各种劝说都无用,于氏还是一身中衣坐在床上,终是冷了脸。 于家四老太太每次来信,都要再三嘱咐,叫她好好盯着三太太,不许三太太随意乱耍性子;可她到底是个下人,若不是三太太连自己个儿的身子都祸害,她也不好张这个口。 于氏却偏偏怕樊妈妈这招儿。她娘家远在开封,娘家母亲就算再疼宠她也鞭长莫及,大伯父顺承伯虽在京城,却早就与她断绝了走动,她身边也就剩下樊妈妈疼她了,她怎么能将老养娘惹恼了? “妈妈莫气,我听你的就是了。”于氏乖乖钻进被中,将自己盖得只露出一张脸。 樊妈妈苦笑。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六姑娘的无辜,可细论起来,她确实跟三太太更亲近,为了别人惹恼正主儿,可是划不来的买卖,将来她老了,给她养老的可是三太太,不可能是旁人。 如今好了,六姑娘被老夫人接走养着去了,既省得这位姑娘日日受太太冷待,又省得太太见了六姑娘不欢畅啊…… 樊妈妈这么想罢,缓缓松了口气,便招呼碧茶几个去传饭菜,她自己去次间端了炕桌,转身回来摆在床上,准备服侍于氏吃午饭。 “妈妈你说今儿怪不怪,嫣姐儿竟然没来给我问安,也没差个丫头来说声缘故。”于氏皱着眉小声嘀咕。 “难不成是老爷在我这儿没撒够气,又去将嫣姐儿骂了一顿,害得嫣姐儿起不来炕了?” 樊妈妈哪里敢说是三老爷昨夜走时叮嘱了,叫那几个守门婆子在外头看好了门,管她什么三姑娘六婆婆的谁也不叫进来? 犹豫了犹豫也便笑道:“腊八那日下了场大雪,太太也是知道的不是?老夫人心疼姑娘少爷们,叫姑娘少爷们这几日不用给太太们和她请安呢,生怕年前再冻坏了谁。” “若不是我方才急着替您往松龄堂送东西,忘了跟您说这茬儿,也不会叫您平白担心了。” 樊妈妈也是好意,生怕于氏又生了苏皓的气,谁知于氏却想左了,立刻愤愤接话:“老夫人倒是个会做好人的!难不成我和两个嫂嫂都不是亲娘,不懂得心疼自己个儿的孩子,还要她亲口下令停了请安!” “大太太忙着学掌家,二太太回了娘家还没回来,您又卧病在床……老夫人何止是心疼孩子们,更是心疼媳妇呢。”樊妈妈眼神黯了下,旋即又笑起来。 瞧瞧人家那两位太太活得多自在,一个有权一个有闲不说,哪个膝下也都不缺儿子,偏生自家这个如此多灾多难! 于氏不屑的撇了撇嘴,不敢再多说什么。樊妈妈大多数时候都很遂她的心,可她若是跟老爷置气,或是忤逆婆婆,樊妈妈也会教训她,甚至还会捎信儿回娘家去,她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等于氏房中飘起了饭菜的香味儿,陶然已经陪着老夫人用罢午膳,又遵循翠娥的眼神示意,牵着老夫人的裙裾、陪着在厅堂里缓缓遛起了弯儿。 “祖母这里的饭菜你还吃得惯?”老夫人垂头笑问她。 陶然狗腿般狂点头:“吃得惯吃得惯,祖母这里的饭菜太好吃了!” “陶姐儿原来的饭菜也一样来自大厨房,为何却不如祖母这里的香?难不成是跟祖母抢着吃就更有味道?” ……送到她院子里的饭菜早都冷了,若是好吃才怪了。 老夫人笑着轻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你这是将咱们祖孙俩比喻成小狗子了,越抢食越欢实?” 陶然忙松开老夫人的裙裾,屈膝赔礼:“祖母恕罪!陶姐儿说错话了!” 老夫人收了笑容,也不叫人扶她起来,“早上祖母说的话你可还记得?你过去学过的规矩虽然不少,在人前人后都不会出错儿,可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些!祖母本是与你玩笑,被你这么一赔礼,全然没了意思了!” 陶然惶恐的抬头:“祖母是说……陶姐儿太无趣了?” “可不是怎么着!”老夫人虽在心中笑道孺子可教,面上却没有一丝表露。 “你爹爹前几日还跟祖母夸奖你,说你是个通透的孩子,可我瞧着你却太规矩了,规矩得一点儿都不像个六岁孩子,哪里是什么通透,分明就是块木头!” 陶然心中浅浅刺痛。万里云也这么说她,说她是块木头…… 其实她这一世真想做个张扬明媚的女孩儿啊,就算将来嫁为人妇过得不畅快,至少在家做姑娘时也能快活几年;可之前的十几年都是这么规矩沉闷过来的,真那么好改么? 不过若不趁着现在年纪小,又正好搬来松龄堂,还可假作是被祖母教诲得开了窍,等到将来再改那些积年旧毛病,岂不更像妖怪,又愈加的不好改了! 第17章 媳妇 “陶姐儿知道了,有祖母这般督促着,陶姐儿一定会改的!”陶然笑着仰起小脸儿。 “祖母咱们继续走啊,翠娥姐姐都说了,要走够五六圈才不会积食,如今还差着三圈呢。”话罢便伸出小手,示意老夫人握着她接着遛弯儿。 翠娥在一边抿着嘴儿垂头笑起来,心道六姑娘若真像老夫人说的那般无趣,听罢老夫人斥她像块木头,还不知道要如何惶恐、如何赔不是呢,可六姑娘却笑着应声说是。 拉着老夫人在厅堂里到底转够了五圈,又坐下陪着喝了盏消食茶,陶然便恭敬起身,意欲张罗服侍老夫人午睡;还没等张口,又想起方才的那些话,立刻伸手捂住嘴,尴尬的立在那里。 老夫人笑嗔着指她对翠娥和翠娟道:“瞧见没有,她学得倒快,这就开始作怪了。” “祖母瞧着你也睁不开叫你杨妈妈来领你回去安置了,祖母这里有几个翠呢,用不着你个短腿小卒儿亲自上阵。” 老夫人出身齐国公府苗氏嫡支,祖父与父兄都是马上将军,连带着这位姑奶奶亦是个爽利性子,话里话外都听得出来将军之女的豪爽。 陶然也便顺水推舟,放下掩着小嘴儿的手,笑请老夫人好好安歇:“……等祖母睡醒了,几位姐姐定然也都知道陶姐儿搬来松龄堂了,又得是好一阵子热闹。” 午膳前,翠娥像模像样的打发几个小丫头去了几位姑娘的院子,说是请几位姑娘明儿来给六姑娘暖新居;那几位姑娘都是会来事的,午后睡醒了,一定会争先恐后的先来送礼。 老夫人笑着点头说正是如此,待她走了之后,就搭着翠娥和翠娟的胳膊进了内室。 因早在几十年前做姑娘时,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老夫人惯常只在午后眯一眯眼睛,小半个时辰就会起身。眯眼歇着的时候也不闲着,几个翠都会给她捶捶腿揉揉肩,同时再讲些新鲜事儿给她听。 听翠娟笑着学说了陶然应付樊妈妈的话,老夫人立刻坐直了身子,微阖的眼皮也立刻掀了起来,眼中全是笑意:“唔?陶姐儿真是这般回的樊妈妈?”假作之前并不曾听翠娥学说过的样子。 待得了翠娟肯定的回答,她不免笑骂翠娥:“你只跟我数了数三太太送来的东西,为何不跟我学说这个?早知道这样,方才我就不骂陶姐儿是木头了!” 翠娥掩着嘴笑起来:“我们几个都是在您身边伺候的,谁给您学说不是一样。(..info无弹窗广告)” 在松龄堂当差当久了,这几个翠都成了人精儿。不论别人给老夫人学说过什么没有,只要她们自己亲身经历过的,都要再说一遍,除开要表表忠心,也是为了帮着老夫人断定真假。 “不过我还真晓得些旁人不知道的,一直都琢磨着该不该学给您听,唯恐您听了又要发脾气。”翠娥假作忐忑状。 老夫人笑着轻拍了她一掌:“又跟我卖关子!若真是不该叫我听的,你也就不提了!” 翠娥便竹筒倒豆子般,将杨妈妈如何留下红罗看守绘春园,陶然又如何唠叨月例不够用的话说了,话音还没落,见老夫人已然皱起了眉头,拔腿便欲逃跑,口中还惊呼:“翠娟你帮我拦着老夫人些,我可不想平白的当个出气筒!” 翠娟咯咯笑起来,两步迈到她跟前拦住她,一把便将她捉在怀中,这才笑问老夫人:“我替您将人捉了,您说该如何发落她?” 这两个丫鬟如此一闹,老夫人再大的火气也没了,反而笑着招呼她俩快坐在脚踏上歇一歇;待两人坐定,老夫人这才冷笑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还真真是没见过你们三太太这般做亲娘的!” 这话叫两个丫鬟如何接茬儿呢?这内室一时之间便冷清了下来。 良久之后,老夫人苦笑:“前几日你们三老爷乍一来跟我恳求,想叫我将陶姐儿接来养着,我还当是他想叫于氏躲清静养身子,心里好一个埋怨他心疼媳妇却不心疼亲娘。” “后来他见我不答应,也就不敢再瞒着,可如今再一看啊,他一个男爷们儿知晓的到底只是皮毛!于氏何止是冷待了陶姐儿,这分明就是虐待啊!” “那个叫红罗的丫头,若没有她撑腰,哪里敢骑在陶姐儿脖颈子上?可恨那丫头是她的陪房,我打也打不得,撵也撵不得!” 另两个大丫鬟翠婵和翠娇此时也各自忙罢了差事,跟在童妈妈身后回到正房来,正巧听得最后一句;翠娇最是个外露的性子,尚不知道这是对谁,便笑着接话:“就算是打不得又撵不得,暗里还不能给她下绊子么?” 老夫人扑哧一声笑,旋即便笑骂翠娇:“你这个丫头总是这么不深沉,若是带坏了陶姐儿,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翠娇笑着吐了吐舌头,便用眼神询问起先在屋里的两个翠来;翠娟站的离着她们近,也就简而言之的低声给学了,几人立时都变了脸色。 童妈妈更是低声劝起了老夫人:“您可别听翠娇那丫头的,三太太正养着小月儿呢,还是缓缓再说吧。” 翠娇也慌忙点头:“童妈妈说得对,这事儿万万急不得。” 老夫人不喜欢三太太,她们大家都知道,可三老爷却是老夫人最最疼爱的儿子,如今膝下却连个嫡子都没有,这事儿也太叫人头疼了,若在此时将三房弄得人仰马翻,最终的苦果却得三老爷吃啊…… 老夫人却冷笑着挑起眉梢:“若是早些日子,我也知道有些事儿急不得,可现如今我算是将老三媳妇看透了!” 谁家的媳妇没有过跟妯娌抢先掐尖儿、跟小妾通房争风吃醋的时候,这就罢了;谁家没有过嫡庶相争的烂糟事儿,这也还罢了;可谁家有祸害自己亲生儿女的媳妇啊?! “老太爷昨晚上跟我说,老三开了春可能要外放了,我打算叫马氏带着岑哥儿陪他一起走,再将纤云那丫头开了脸、跟着他去服侍。”老夫人斩钉截铁的说道。 如此既能保全岑哥儿,也省得老三到了外头乱收人,当地官吏乡绅送去的女子实在不知根底,将来都是祸患。 第18章 姐妹 “六妹妹才睡醒啊?”四姑娘安然跟在红霞身后进了松龄堂东厢内室,一眼便瞧见陶然脸上的睡痕。 陶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慌忙给安然屈膝见礼。待安然唤身后的丫头霜菊将个锦盒捧给她,她愈加惶恐起来:“……叫四姐姐破费了。” 安然颇恨她一般,用力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我姐妹,且不论破费些也算不得什么,只说你吧,你能不能不再一副受气的小媳妇模样?我可告诉你,祖母最最不喜欢咱们家的姑娘这样子!” 又笑着指点她:“我是来给你送暖居礼的,你也不打开瞧瞧我送了些什么?万一我只送了你一个空盒子,等我走了你再后悔,我可是不认账的。” 陶然捂着嘴咯咯笑起来,笑够了方才道:“四姐姐才没那么小气呢。” “嘁!”安然故作高傲的昂起头:“我怎么不小气,对有些人我是连个盒子也不愿意送的!” 既是重活了一世,陶然很信这话。那个“有些人”,说的就是嫣然――上一世,安然就最最讨厌嫣然,也常常偷偷指点她说,三姐姐待谁都不是真心,可惜……她从来都不信。 陶然忙做着急状,匆匆唤着红霞帮她打开那个锦盒,自己却伸出一双小手紧紧拉着安然的胳膊,仿佛生怕人跑掉一样,“若只是个空盒子,现在就还给四姐姐才好,省得她说是咱们昧了盒子里的玩意儿!“ 安然被她逗坏了,却也觉得这样的六妹妹才更可爱些,也便反手捉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到小几旁,指着锦盒里的东西给她瞧:“这十个小荷包是霜菊做的,她针线活儿好,你留着装些大钱或是碎银子赏人用,也拿得出手。[..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个大些的香囊,是我亲手绣的,虽然我的女红学得不好,到底是一番心意,里头的香药也是我亲自配好了装的,你一到冬日就爱鼻塞,闲来就闻闻它,很是通气。” “对了,每个小荷包里头都有两个八钱的银锞子,是我娘给你的,她忙着对账忙的焦头烂额,就交代给我了,你叫红霞姐姐帮你收拾起来吧。” 陶然微微湿了眼。十个小荷包,每个里头都有两个八钱的银锞子,拢共也有十六两银子了,大伯母知道她手头窘迫,便给她雪中送炭呢…… “你瞧瞧你,又来了!”安然笑话她。 陶然仰头将眼泪硬生生忍了回去,转眼绽开笑容:“等傍晚时四姐姐回去了,替我谢谢大伯母,就说等她不忙了,我再去给她问安。” 安然笑着拍了拍胸脯作保证:“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将话儿替你带到!” 大姑娘婉然出嫁后,苏府中还有四个嫡女,二房的二姑娘熙然已经十一岁了,到了开始议亲的年纪,外加上二老爷本是庶出,熙然寻常不爱跟妹子们混在一处;三姑娘嫣然又最叫安然不喜,剩下的也就是陶然了。 陶然既比安然小,又是个老实乖巧的,安然也就理所应当的将目光投向了她――嫡女就该跟嫡女一处玩不是么? “四妹妹这是要替六妹带什么话啊?”嫣然人还没进内室,话语声就在门外响了起来。 “三姐姐耳朵真尖!”安然眯眼笑着嘲讽道,却在嫣然挑帘进来的一霎那,将嘲笑隐去了。 嫣然并不接安然的话,也不追问答案,只管笑着招呼身后的远黛:“快放下帘子,这一点点暖和气都被你放走了。” 陶然软软的笑了起来:“这东厢铺了地龙,稍微打一会儿帘子也不碍的。” 话毕便上前给嫣然屈膝见礼,安然也不大情愿的跟着屈了屈膝。 嫣然却微微挑了挑眉。 这小丧门星,才搬来松龄堂就学会显摆了?有地龙有什么了不起,难不成还能在松龄堂住一辈子?! “四妹妹你瞧瞧陶姐儿,她这是笑话咱们姐妹没有地龙屋子可住呢。”嫣然似笑非笑的望向安然。 安然轻嗤了一声:“三姐姐总喜欢如此多想,也不嫌累得慌!六妹妹明明是怕你责怪远黛,赶紧替远黛说句好话罢了,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了个味儿。” 陶然缓缓垂了头。 上辈子嫣然也总是如此对她,可安然每每替她挡着,她反要替自己的亲姐姐辩解;后来因为一件大事惹恼了安然,等安然出嫁时她去添妆,人家都不愿意见她…… 嫣然被噎得满脸都是恼怒,正待与安然辩驳一番,远黛生怕她惹祸惹到老夫人眼皮底下,难免会吃排头,忙过来打圆场:“六姑娘您快来瞧瞧,这是三姑娘亲自替您选的暖居礼。” 嫣然却不领情,反而冷笑道:“陶姐儿既然搬来了松龄堂,还能缺什么不成,用你来献什么殷勤!?” 这话其实一点都不虚。先有前几日三老爷苏皓赏给陶然的一些玩意儿,后有樊妈妈送来的一些摆设,外加上陶然午睡时,童妈妈打开小库房挑来的一些物件儿,这东厢房里当真是比嫣然的撷秋馆还富贵,怎么不叫嫣然嫉妒的咬牙切齿呢? 只说外头次间暖炕上,铺着的那张雪白狐皮褥子,就已经叫嫣然眼珠子通红了! “三姐姐说的正是呢,祖母和母亲都替陶姐儿想得极周到,陶姐儿当真不缺什么。”陶然笑道:“因此若叫我说呢,姐姐们其实都不用破费了,能来坐坐就是极好的。” 安然心中偷笑。她之前真真是看错了陶姐儿,这小丫头哪里是个真老实的,就这么两句话,恐怕就能叫嫣然气一个五内出血吧! 不过也怪不得她看错了陶姐儿,三太太惯常将陶姐儿拘在院子里,寻常都不叫出来玩…… 嫣然果真被陶然的话气坏了,也吓坏了。这房里的摆设还有母亲的功劳?这岂不是说母亲当真生了她的气,气她将母亲推摔了,转头改成疼陶姐儿了? “瞧六姑娘说的这话,六姑娘不缺什么归不缺,三姑娘的暖居礼却是三姑娘的一片心呢。”远黛见得嫣然脸色不对,忙上前两步将礼盒捧给陶然,一副你不接着就不成的架势。 “远黛姐姐真坏,我客套两句还要戳穿我。”陶然软软一笑,就唤红霞过来将盒子接过去。 红霞却好似没听见陶然招呼她,只管愣愣的站在那里。自家这姑娘……这是怎么了?之前杨妈妈跟她说,六姑娘变聪明了,她还不信呢! 第19章 装病 老夫人歇罢了晌,听说姑娘们都来给陶然送暖居礼了,便笑着嘱咐翠婵,今儿晚上要留几位姑娘一同用晚膳:“将庄子上新送来的鹿肉狍子肉都做了尝鲜,山鸡也烂烂的炖上一只。” 翠婵主要负责老夫人的饮食,譬如初一十五的素斋,再譬如眼下,老夫人既发了话,她就得亲自去小厨房里动手操持。 翠婵利落应声,便离了松龄堂去大厨房要食材;老夫人又唤翠娥:“喊翠娇进来服侍我更衣梳头,你去东厢陪姑娘们说会子话,再领她们过来。” 既是将陶姐儿领过来养着,就得替那孩子挣个面子不是? 翠娥答应着出去了,再回来却没带着翠娇一起进来,脸上还带着怪异的笑容;老夫人甚觉奇怪,“人呢?” 指了指东厢方向,翠娥再难忍笑,捂着肚子笑了一阵子,笑得直哎呦,这才对老夫人回道:“那个不着调的丫头,拉着翠娟一起,蹲在东厢房窗跟底下偷听呢,我又不敢叫她们,只好我来服侍您梳头换衣裳了。” 翠娥是几个大丫鬟的头儿,平日里只管替老夫人传话问话,在后院中走动,外加上调教这松龄堂里新进的小丫头,梳头的手艺自是比不上翠娇。 老夫人只好叹气:“那我就勉为其难,任你给我梳个马蜂窝吧。” “老夫人最会挤兑人,我虽然不如翠娇手巧,可也没整日里顶个马蜂窝走来走去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翠娥口中不依不饶,手上却不停歇,先将老夫人扶到镜台前坐了,又拿了披帛给她披上。 “还敢夸口,翠娇服侍我可都是先更衣后梳头的。”老夫人笑骂了一句,就将披帛摘下来扔了,连声唤着翠娥先去取衣裳,“若等梳好头发再换衣裳,再好的发髻也得乱了发丝。” “俗话说的好,叫做术业有专攻,翠娥姐姐趁着我不在,就敢抢我的活计,也得瞧瞧你做得来做不来!”翠娇咯咯笑着撩帘进来,翠娟也跟在身后。 等翠娇服侍老夫人将衣裳换了,又将头发散了通起来,老夫人便招呼翠娟:“你们两个丫头在人家窗跟下听了什么,快学来我听。” 又告诉翠娥:“你去给东厢房送罐茶叶去。” 翠娥知道老夫人担心东厢房造反,两个听墙角的已经回来了,她是该去接班了,也便笑着屈膝退出,选了罐清淡些的毛尖拿着去了东厢房。 姑娘们从上到下几乎来齐了,正团团坐在次间里说笑呢,只有七姑娘悦然染了风寒,只差身边养娘送了礼物来。 众人见得翠娥殷勤的来送茶叶,皆是一脸惊讶,嫣然更是笑道:“六妹妹真是好福气,还劳得翠娥姐姐来服侍你;翠娥姐姐也是,打发个小丫头来就是了,作甚还亲自跑一趟呢。” “三姐姐此言差矣,六妹妹年纪小,本就喝不得茶,若不是我们来了,翠娥姐姐才不用往这东厢房送茶叶,”安然笑着替陶然挡枪,又笑着问翠娥:“我说的可是?” “翠娥服侍姑娘们是本分。”翠娥笑着给众位姑娘一一屈膝问好。 她妹子纤云跟她说,莫看三姑娘年纪小,却比三太太还阴狠。纤云腕子上的紫疙瘩被三老爷瞧见了,转头便将三太太骂了一回,三姑娘就教给三太太……用极尖利的簪子扎人大腿…… 三姑娘怕是阎罗殿里的小鬼儿托生!阎王好惹,小鬼儿难缠!纤云这么说。 翠娥虽然因此将嫣然恨到了骨子里,面上却毫不露声色,一一问过好后,便转身离了次间,到厅堂里去烫茶壶茶碗。 “红霞姐姐快出去帮忙,莫叫翠娥姐姐一个人忙碌。”陶然软声招呼。 二姑娘熙然和四姑娘安然见状,也唤着自己的丫头去帮忙,熙然更是柔声嘱咐:“小心茶水烫。” 嫣然不快的乜斜了陶然一眼。 狗腿样儿吧!翠娥自己都说了,丫鬟伺候主子是本分,用得着姑娘反给个奴才献殷勤么!也真怪不得母亲不喜欢这个丧门星,心思全然不用在正地方。 又看了熙然和安然一眼,嫣然无声冷笑:一个两个的都假作会来事,结果怎么着,老夫人不还是选了陶姐儿! “你们说这事儿怪不怪……二姐姐柔顺,四妹妹嘴儿巧,却都输给了陶姐儿这么个闷葫芦,叫她在祖母跟前得了眼缘儿,我若不是陶姐儿的亲姐姐,我都替你们不值。”嫣然阴阳怪气道。 陶然立刻脸色通红,嗫喏了半晌方才小声道:“三姐姐不可这么说……祖母说了,之所以将我接来松龄堂,是因为母亲病着,没精力管教我。” “我又是个能惹祸的,有祖母盯着点儿还能好些。” 安然顿时失笑:“你个比兔子还胆小的,能惹什么大祸?祖母想练练你的胆子,叫你大气些倒是真的!” 熙然亦是温婉的笑:“六妹妹也太妄自菲薄了些,若是细论起来,咱们这些姐妹里,六妹妹可是最懂礼数的。” 嫣然总是不忘挑拨离间,可这对她苏熙然没有用。她爹不是老夫人亲生的,她若被老夫人养到膝下,能得到什么实际好处?是好姻缘还是好名声?好姻缘自有母亲替她操持,好名声她本就不缺。 见自己如此挑唆都像打进棉花包,嫣然不免暗暗咬紧后槽牙,再看二房的庶女苏潇然,更是个闷头装作不存在的,她几乎找不到哪个能跟她站在一处,一时间就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若是陶姐儿还在三房就好了!母亲,樊妈妈,碧茶碧桃,哪个都喜欢她、不喜欢陶姐儿!那时候陶姐儿哪有如此得意! “三姐姐是不是该吃些打虫子药了,怎么大白天的都磨上牙了?”安然似笑非笑的问嫣然。 嫣然大怒,刚待开口斥责安然粗俗,翠娥便进了次间。她一直在外头竖着耳朵听着呢,若还不赶紧进来,这屋里定然会打成一锅粥。 见嫣然被发不出的牢骚憋了个脸红脖子粗,陶然心底笑得不行。 安然有个小舅舅是太医,又会调香,安然只要回外祖家,就会缠着那位小舅舅学些东西;她前些天为装发热吃的那个药丸子,还是上一世十来岁时、跟安然胡闹学会的,配料简单,效果强大,真真是好用。 “我正待给姑娘们泡茶,老夫人就差翠娟来唤姑娘们了。”翠娥瞪着眼说瞎话,“姑娘们索性忍忍口渴,到了正房再喝也罢?” 熙然笑吟吟领头站起身:“姐姐说的哪里话,哪就到了饥渴难耐的地步儿了,待到了正房,祖母的好茶更多些,我们姐妹还可以随意挑。” 另几个姑娘皆笑着附和,嫣然却披上斗篷,极是痛苦的按着额头说,她恐怕是来时路上被风吹了头,眼眶子和太阳穴突突跳着疼。 “万一是要风寒,带给祖母可不好,翠娥姐姐替我跟祖母说声失礼吧,我就先回去了。”嫣然说罢这话,就快步出了门。 第20章 笨死 “这大腊月的,先是悦姐儿不爽利,嫣姐儿这又闹起了头疼,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老夫人听罢翠娥的话,便叫她去唤童妈妈:“让她取了我的对牌去请太医,好好给那两个孩子瞧瞧。” 几个姑娘皆垂头轻笑:嫣然哪里就真是头疼了,如今祖母叫人去请太医,太医来了后……可有嫣然好瞧的。 这些猜想,在第二日给陶然暖居的宴席上便得到了证实。 既是太医已经给嫣然诊过脉了,她再装病已然不可能,只得由自己养娘齐妈妈陪着来了松龄堂,又讪讪的跟众人解释说,昨儿才回了撷秋馆,她就喝了一大碗热热的姜糖水,又捂着被子发了汗,想必是风寒就被挡回去了…… “如此甚好,否则再过十几日就是除夕,你们姐妹若是都病了,我又该如何跟你们爹娘老子交代呢。”老夫人话里有话的微微笑道。 因嫣然是最后一个儿来的,老夫人便摆手:“我岁数大了,总跟你们凑热闹也凑不起,你们都挪到六丫头的东厢去玩闹吃喝吧,也叫我一个人清静些。” 老夫人这话似乎又给嫣然添了些胆子,姐妹几个才离了正房,未等到东厢房门口,她便笑道:“我还当祖母要将这宴席摆在正房里呢……谁知竟是将咱们都打发出来了。” 陶然生怕安然嘴快,又跟嫣然没必要的对付上,忙伸出一根短胖的小手指,轻轻捅了捅安然的后腰。 安然一把将她的手握了,安抚般捏了她两下,等得一行全进了东厢的明厅,这才笑道:“三姐姐方才那话说得……若叫外人儿听见了,岂不是得笑话咱们家的孩子没规矩。” 嫣然高挑眉梢,满面恼怒:“我说苏安然,你不跟我对着打擂台就寂寞难耐么?” 又转头拉住熙然:“二姐姐你给我们评评这个理,我说什么了,就被安然给我扣上一顶没规矩的帽子了?” 熙然皱眉轻笑起来。这事儿跟她何干啊,为何每每都想将她也牵扯进来? 陶然见安然并不听她的,才一进门就跟嫣然对上了,忙招呼红霞:“姐姐们都来了,快将茶端来倒上。” 又高声喊罢这个姐姐便喊那个姐姐,请大家各自落座,“杨妈妈已经带人去大厨房了,姐姐们稍稍坐坐,片刻便能摆饭了。” “你别打岔!”嫣然轻叱了她一句,见熙然执意不答话,又转头追问起安然来:“四妹妹你倒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就不规矩了?” 安然冷哼着笑了一声,本不想再就这个事儿没完了,又不想叫嫣然以为她怕了,便眯眼笑道:“这可是你追着我问的,不是我跟你没完没了。” “祖母都说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了如此的热闹,你方才那话却还在埋怨她老人家将咱们打发了,岂不是不孝?不孝不是没规矩么?” 嫣然一噎。其实……她只想说老夫人并不是真宠爱陶姐儿而已……怎么反而成了不孝了? 陶然不免轻轻叹了口气。 眼下的嫣然着实是不够聪明啊!她上一世竟然死在这种人手里? 她一时就有些弄不明白了。到底是她上一世死得太惨了,死前的前思后想将什么都看透了,人也突然通透聪明了起来,还是现如今的苏嫣然太小了,心思都是后来长的? 可是苏嫣然已经九岁了!再多长些心眼儿还能长到哪里去? 归根结底,还是前世的她太傻了,傻到即便早就知道苏嫣然不是个好心肠的,却还要老老实实生受! 还说什么她是被苏嫣然害死的,但凡她愿意反抗一丁半点,或是将眼睛瞪大些、心思放亮些,她也不会死啊,她其实是笨死的吧! “你这是叹什么气呢,”安然辩驳倒了嫣然,也便喜滋滋的坐了下来,却听得下手的陶然频频叹气,顿时发起笑来:“你这小小年纪有什么可愁的?” 熙然掩口轻笑:“六妹妹发愁怎么做好今儿这午宴的主人呢。” 安然顿时红了脸。可不是怎么着,今儿可是来给六妹妹暖居的,怎么偏在这里跟嫣然拌嘴呢,这不是叫六妹妹难做么? 不待安然给陶然赔不是,杨妈妈已经带着几个小丫头提着食盒进来了,正好儿解了安然的围;等各色美味佳肴在次间里摆上桌,众人也就纷纷从厅堂起身,到次间围着坐了。 二姑娘熙然已经到了能够议亲的年纪,人却长的稍稍有些圆润,因此并不敢多吃;三姑娘嫣然往下的几个年纪都不大,也吃不了太多,满桌的菜肴虽是足够丰盛美味,几人不过用了片刻便都停了筷子。 陶然便招呼红霞:“将这几份没怎么动的菜都端到耳房去,你们吃了吧,若是嫌凉,便去借小厨房的火热一热。” 熙然微微抬起眼帘瞟了她一眼。 据熙然所知,老夫人的小厨房也不是经常开火的,若不是庄子上送来新鲜菜肉,老夫人觉着小厨房弄的更干净合口,或是祖父回了松龄堂,那里至多留着两个灶头炖炖补品烧烧水,如今陶然张嘴就叫几个丫头拿着饭菜去小厨房加热去,这是多大的口气? 不过她也是白操这个心。她从来没想过要跟大伯父三叔父家的姐妹攀比,虽然她娘总有些不忿,说她也是堂堂嫡女,可她心里明白,她差得不是自己的身份,而是父亲的身份…… 安然却是个大大咧咧的爽利性子,根本就没想到这些,看着丫头们撤了桌子,便大声张罗起来:“今儿正好人手够,六妹妹这东厢房里又暖和得很,不如咱们斗牌吧?” 嫣然撇着嘴不屑的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来:“你们愿意玩什么就玩什么吧,我吃了午饭就得小眠,先告辞了。” 见安然又一次似笑非笑起来,陶然有些捉急。嫣然既然想走就叫她走吧,四姐姐可万万莫再跟她吵吵起来了!她走了,大家都乐得清静! 安然似乎看出了陶然所想,只扯着嘴角笑了笑,到底没吭声,陶然大松了口气,便招呼杨妈妈替她送送:“我坐在最炕里,就不下地了,三姐姐莫怪。” “你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我怪你作甚!”嫣然冷哼着扔下这么一句,便如高傲的公鸡般昂着头出了次间。 安然朝着她的背影皱了皱鼻子,等听得门响,便掩着嘴笑道:“我正巴不得她赶紧走呢,她倒真是体贴。” 熙然偏头清了清喉咙,并不搭茬儿;五姑娘潇然既是庶女,又比嫣然和安然都小,叫她说哪个的不是她也不敢,只剩下陶然傻乎乎的咧着嘴笑起来,正露出前一个月掉了下牙的豁口儿。 安然微微皱眉:“你这个牙掉了多久了呀?是不是你吃饭不着调,牙就不爱长?” 陶然一把捂住嘴,不叫安然盯着她看,姐妹俩咯咯笑着扭成一团。 第21章 原来 走在回撷秋馆的路上,嫣然满脸愤愤然。(..info好看的小说) 刚刚那桌酒席,竟然有一例佛跳墙!当然若只是叫佛跳墙也就罢了,毕竟这道菜有好些个做法,配料可繁可简……方才那一罐,却是鲍翅唇参都齐了! 老夫人这是要给陶姐儿撑腰,还是要打她苏嫣然的脸?她不就是昨儿耍了个小脾气,装作头痛先走了么,至于如此装腔作势给她瞧么? “姑娘这是怎么了?”齐妈妈小声问起了缘故。 待嫣然将疑惑和恼怒说罢,齐妈妈先有些惊讶,旋即也就释然了,轻笑着给她解释起来:“想必这菜单是按着惯例来的吧,姑娘您大前年单开了院子,不也有这么一道菜?这又不是陶姐儿独有的,姑娘快宽宽心。” 嫣然一愣,转头也便想起来……当年搬到撷秋馆时,这具身体还是原主儿的魂魄,她自己却在二十一世纪的大酒店里、忙着服侍南来北往的客人呢,如今她这么一生气不要紧,险险漏了馅儿。 “原来我那会儿也有啊?可能那时候年纪太小,好多事儿都记不得了。”嫣然不自在的笑起来。 齐妈妈了然点头:“可不是,姑娘那会儿才六岁,记不得了也不奇怪。(..info无弹窗广告)” “就算姑娘当初那宴席没有今儿的丰盛,姑娘也犯不着生气,姑娘那时的客人可比今儿多多了;大姑奶奶那时还没出嫁,辰大爷源二爷也都没娶亲呢,几位爷都来撷秋馆给姑娘送礼了,再看这两日,陶姐儿那里哪曾见到爷们的影子?” 嫣然这才高兴起来,一把挽住齐妈妈的胳膊,欢快的险些蹦起来:“还是妈妈您最会安慰人了。” 不过走出去没多远,她又笑不起来了,只因今儿一早她去给母亲请安,守门的婆子还是没叫她进,“……您说母亲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 齐妈妈也沉了脸。她也正为这事儿着急呢! “要不等午后小眠起来,您再陪我去一趟?这次咱们不张罗进去,也不要再求见樊妈妈了,只管将昨儿剪的碎银子塞给那两个守门婆子,问问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吧。”陶然低声商量齐妈妈。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齐妈妈无奈的点头。 这主仆二人商量了这么个主意,也就忐忑不安的一路回了撷秋馆;松龄堂那厢的东厢房里,却是笑语妍妍,就连平日里最最不爱言语的五姑娘潇然,也陪着姐妹们玩起了叶子牌。 眼瞅着眼前的铜钱堆得越来越多,潇然的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意――她可比不得几个嫡出的姑娘,就连月例银子也比嫡出的少了一两,眼下这铜钱至少有五六百钱了,就算她名正言顺的杀富济贫了一把也罢! 潇然这么想着,愈加笑个不停,正待趁着手气好,再多赢姐妹们几把,就见红霞小心翼翼的进了来,虽是带着一脸不忍,还是轻声唤她:“五姑娘,简姨娘差了小丫头来,说是问问您什么时候回去,还说……还说您还有一个时辰的女红要学呢。” 红霞当然理解简姨娘或许是怕五姑娘吃亏,毕竟另外几个姑娘都是嫡出,万一因为什么争执起来,受委屈的就是五姑娘不是? 可这里到底是老夫人的松龄堂啊,五姑娘来松龄堂做客,一个做姨娘的还敢来催人,且不说这实在是扫了姑娘们的兴,只说五姑娘自个儿,再是庶出也是这个家的正经姑娘,哪里就轮到一个姨娘明目张胆的摆布了?! 潇然也不过是个八岁出头的孩子,听罢红霞的话,难免紧紧咬着下嘴唇转起了眼泪;熙然最最见不得这个,也就笑着将手里的叶子牌放下,“五妹妹你先别哭,我去替你见见那小丫头去。” 又笑着吓唬安然:“四妹妹你可不许趁我出去就偷看我的牌,我的牌做了记号了,回来发现不对,就拧你的嘴。” 虽说她娘回外祖家还没回来,也不是说就没人能管束简姨娘了。莫说是潇然,就连她自己也从来没放下学女红,可那也得分分时辰不是? 熙然下地穿了大衣裳,出了东厢又出了松龄堂的院门,将那小丫头领到角落里沉声吩咐:“你回去告诉简姨娘,就说是我说的,我们姐妹难得在松龄堂多逗留一会子,叫她莫再这么不开眼,动辄还来催人回去。” 虽然陶然年岁小,看似与她玩不到一处,若是嫣然不在,她也很是乐得在松龄堂陪着陶然玩耍的;老夫人见得她如此有姐姐样儿,将来也不会太亏待她不是么。 那小丫头哪里懂得这些,只管老老实实的点了头,便屈了屈膝离开了。熙然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了,略带怅然的松了口气,也就重回了陶然那里。 潇然亦是长长松了口气。 她因身份使然,丝毫没有熙然那种奢望,不敢惦着在松龄堂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可她也实在不愿意回到她姨娘的小院去。 她姨娘太要强,日日抓着她学女红学书画,还说不学些真本事将来就难嫁……她才多大啊,就跟她说这个? 陶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面色还是方才的面色,心中却微微叹气。二姐熙然上一世嫁给了吏部侍郎的长子,殊不知那位二姐夫最喜眠花宿柳,娶妻后依然改不掉陈年恶习。 二伯母向来仇恨二伯的妾室,因此上很是懒得操心庶出子女的婚事,恰逢熙然回家哭诉,二伯母灵机一动,顺势将潇然送去了二姐的婆家,给二姐夫做了贵妾。 也不知道二伯母是怎么想的?她自己都将妾室看成眼中钉,却将潇然塞到熙然身边做妾去,好好的姊妹就此成了敌人不说……转头又都恨上了娘家,这又是何苦来的。 还有还有,难不成二伯母忘了,二伯父本就是个庶出的?要知道那一年潇然才满十四……二伯父也因此彻底跟二伯母翻了脸。 “六妹妹想什么呢?该你摸牌了!”陶然被安然的呼唤唤回了神。 陶然讪讪的咧嘴一笑:“我、我在羡慕五姐姐手气好,赢了我好多铜钱去了呢。” 她说这话儿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真正的心思,可一说出来之后又很后悔。她的日子到底比潇然好过多了吧?人家不过是赢她几把铜钱而已,她这么说了,倒像她多小气似的。 “我真不是小气,我就是纯粹的羡慕!”陶然生怕潇然不自在,连忙急切的解释起来,这倒令另外姐妹几个觉得她纯真可爱,皆掩着口笑起来。 第22章 祖父 送走了熙然安然姐妹几个,眼瞅着天色已经有些擦黑,快到晚膳时分了,陶然便顺着抄手游廊进了老夫人的正房,谁知才一进西次间,就见老太爷坐在炕上喝茶。(..info好看的小说) 陶然很想唤翠娥给她拿个垫子来。她昨日一早便搬来松龄堂,到现在才见到祖父,总得给祖父磕个头不是? 可想到祖母昨儿那些话,说是不愿意叫她像个奴才一样卑躬屈膝,她又将话咽了回去,脚步也有些迟疑的停留在槅扇旁。 好在这一切只是火石电光之间。她脚步虽轻,哪里瞒得过老太爷,老太爷抬眼望过来时,她已经快步走到了大炕跟前儿:“陶姐儿见过祖父,问祖父安。”并不曾磕头下跪,只施了个平常的福礼。 老太爷放下茶盏,细细端详起她来。这陶姐儿是老几,又是几房的?这么伶俐的孩子,他怎么却好似对不上号儿呢? 想是这么想,老太爷却不能这么问,只是微笑着唤她:“好孩子快起来!” 老夫人前几日是跟他讲过,说是要接个孙女儿住进松龄堂来陪着解闷儿;内宅的事儿都是她说了算,跟他知会声就罢了,他也就没多问,本以为她定会接了安姐儿来,再不然就是嫣姐儿……如今却是个他都认不清的小豆丁! “这个是祖父给你的,你拿着玩吧。.info[]”老太爷摸出个平安无事的羊脂白玉牌来递给陶然。 陶然伸出双手接过那玉牌,才一入手就觉出质地极是温润,还带着些微的体温,不由咧开小嘴儿笑起来:“陶姐儿谢谢祖父赏赐,祖父放心,陶姐儿定会好好陪伴祖母,不叫她老人家觉着烦闷。” 老太爷又微微笑了笑,一时间又觉着这孩子的面容无比熟悉,登时就愣在了那里。 “老太爷看出来这孩子像谁了么?”老夫人此时也由翠娇扶着出了内室,见得老太爷有些失神,便笑着提醒:“您看她嘴角边那两个梨涡,像不像远筝?” 老太爷又细细端详了陶然几眼,面上不免带了些痛楚,不过转眼就变成了笑意:“怪不得我觉着眼熟,这模样儿是有些像大妹妹。” 老太爷的三个兄弟都是庶出,与他同母的只有一个嫡亲的妹子,比他小十五岁,闺名远筝。老夫人嫁进苏家门时,苏远筝才刚刚三岁,一年后,苏家老老太爷夫妇先后过世,是老夫人和老太爷将她一手拉扯大的,等她长大成人后,老太爷正待给她办个厚厚的嫁妆,谁知祸从天降…… 陶然听得暗暗心惊。 上一世她就总听得家中老仆们念叨,大姑祖母如何如何温婉有才华,只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可是她却不知道,原来自己长得像大姑祖母? 看祖父祖母的神情,似乎对大姑祖母有着很深的感情呢,或许这也能成为她这一世的一个依仗? 可祖母才提起大姑祖母,祖父的痛楚便那般清晰,她既然不是个知情人,对这等辛秘还是敬而远之为妙!否则仗势反有可能成了灾祸…… 老太爷夫妇俩也不过是说了这么两句,便换了话题,令陶然愈加明白那大姑祖母当真是个禁忌,便低垂着头坐在炕下的太师椅上,看似并不关心老太爷和老夫人说些什么。 “老三果真要平职外放,没有别的法子了?”老夫人也不避讳陶然,低声问起了老太爷这几日的忙碌结果。 老太爷眯眼笑了笑:“继续留在京城做京官儿也未尝不可,可今后再想升职就难喽。” 三老爷苏皓如今在任通政使司的左参议,与右参议一样都是正五品,刚好卡在升官的坎儿上,既不是六部堂官,又没什么特殊才干,想再进一步有些困难。 若是朝中有人,父兄亲朋都借得上力,五品京官儿们大多会谋个外放的职位,出去历练个三年五载再想辙回来,或是就在外头一路升任,总之这是个升职的好法子。 苏家大老爷如今在山东已经做到了从二品布政使,走的就是在外头一路升任的路子,苏老夫人只生了大老爷和苏皓两个儿子,自然不愿小儿子也走老大的路数,令自己跟前一个亲生的都没有。 “那他这一次走……是三年还是六年?”老夫人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 老太爷笑着拍了拍老妻的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三年也好六年也罢,咱们都听上头的吧。” 老夫人出身一等公府,自然知道女人家掺和不得朝政,老太爷虽然不松口,却如此老神在在、颇为胸有成竹,她还说什么?她总不能成为儿子上进的绊脚石不是? 何况老太爷又说了,三年也好六年也罢,这岂不是说……最多六年就能再将老三弄回来?老夫人这么想罢,眉梢就挂了笑:“翠婵已经去传饭了,老太爷移一步,咱们去东次间用饭吧,小心将陶姐儿饿坏了。” 老太爷这才想起来,炕下头还有个小孙女儿坐着呢,便偏腿下了炕趿上鞋,双手抄着陶然的腋下将她从椅子上抱下来领着,一路往东次间去了。 老夫人跟在后面看着这祖孙俩的背影,抿嘴儿笑起来。 自打七八年前将几个老姨娘都送到庄子上去养老了,老太爷三天五天也不来一趟松龄堂,大多数都是直接歇在他那外院小书院里;如今将陶姐儿养在松龄堂,这孩子长得极像远筝小时候,老太爷或许能多过来两趟? 祖孙三人各自想着心事在东次间里落了座,外头也报进来,三老爷来了。陶然抬头瞧了瞧老夫人,见老夫人满脸都是默许的微笑,立刻从椅子上下了地,给祖父祖母屈了屈膝,便一路小跑着迎到了厅堂,脆生生的笑唤道:“爹爹下衙啦?爹爹累不累?” 老太爷微微有些懊恼。原来陶姐儿是老三的那个小女儿?早知道这样,方才就不该当着她的面儿说什么外放之事! 他虽然不管内宅的小事,却也知道老三媳妇于氏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陶姐儿将这话传到于氏耳朵里,那于氏岂不是更加的得意了? “老太爷安心。”老夫人与老太爷做了多年夫妻,哪里看不出这个,也便低笑着安慰道。 “老三自打知道了要外放的消息,就日日缠磨着我商量陶姐儿的事儿,要不然我养着哪个孙女不行,哪里就是非陶姐儿不可呢。” 老太爷微微挑眉。 他方才还只当老妻之所以将陶姐儿接来养着,是因为那孩子长得像远筝……原来却不全是那缘故。老妻和老三这样安排也好,谁不愿意有个安宁的后宅呢。 第23章 进退 再说嫣然。(..info好看的小说)她午后离开松龄堂回到撷秋馆,翻来覆有小半个时辰了,还是难以入眠,只好微微眯眼歇息了片刻,便匆匆唤齐妈妈:“快叫远黛服侍我梳洗了,咱们好去母亲那里。” 齐妈妈欲言又止――方才趁着嫣然小憩,她又亲自跑了趟三太太那边,那两个看门的婆子竟然将嘴闭得严严的,一副很怕说走嘴的架势;如今自家姑娘张罗再去,若还是这状况,岂不得在三太太院门口闹将起来? 这对自家姑娘可没什么好处! “妈妈犹豫什么?”嫣然微微有些不满:“若是有话您尽管说就是了。” 齐妈妈最最见不得嫣然恼怒,也就豁出去了,沉声将方才的事儿讲了讲。嫣然听罢,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却死活想不出这是出了什么事,难免又一次想到自己身上。 母亲过去待她可不是这样儿的,就算是有气,这么多天也该消了啊?!莫不是原来的嫣然并不是她这种性格,她哪里做得不对头叫人瞧出来了? 可齐妈妈是她才下生就服侍她的,若说真是看出不对来,也该是齐妈妈先觉察啊! “妈妈可觉得我这些日子有什么做得不够好么?”嫣然小心的试探起来。 齐妈妈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见得嫣然又有些不快,她便鼓足勇气道:“若说姑娘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就是那日晚上……不该推搡三太太。” 嫣然翻了个白眼儿。她何尝不知道这事儿是她做得不对,可事已至此,旧事重提又有什么意义,她若不是为了弥补一二,也不会这么着急要见母亲了。 “别的呢?我这些天是不是还有别的失礼地方?”嫣然继续问道。 陶姐儿被老夫人接到了松龄堂,她是心中不忿,可她昨日也送了礼,中午的暖居宴席也去了……她也没做太出格儿的事啊。 “姑娘向来就是个要强的性子,若硬生生叫姑娘改呢,这要强又不是什么坏事儿,改成了陶姐儿那般胆小不爱言语反而不美。”齐妈妈低声道。 齐妈妈可不想叫撷秋馆变成第二个绘春园――便观这整个苏府,哪个主子不是要强的更吃得开,连带着下人的腰杆儿也更硬些;陶姐儿人小,性子又软糯,那杨妈妈也像她那主子一样,日日贴着墙根儿走路,说话也不敢大声,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嫣然轻轻点头。 她可是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何尝不比齐妈妈更懂那个道理。没穿来这个大晟朝之前,她再怎么拼死累活也没能过上向往的日子,最终还落得惨死街头,这一世好不容易混了个好出身,怎么能将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拱手让人! 生命不息,自强不止,永远都是她人生的座右铭! “妈妈叫远黛进来吧。”嫣然吩咐道:“既然是我的过错才导致母亲小产,等我收拾好了,就去母亲院门前下跪请罪去,母亲不宽恕我、我就不起来。” 要强也得分怎么要。在姐妹们跟前自是要压她们一头,以免叫哪个死丫头越过她去,可母亲那里……不一样――在这种深宅大院里,再好的出身没人抬举也是白搭,母亲原来待她多好啊,她可不能失去这座大靠山。 齐妈妈额沁冷汗。这大寒冬腊月的,上三太太院门口跪着去?就算陶姐儿饱受冷待责罚,也没吃过这种苦啊,自家姑娘哪里受得了这个,这可是要做下病根儿的。 “今儿先找两个小棉垫绑在膝盖上御寒,等回头叫针线上给我做两对皮护膝就是了。”嫣然不以为然的笑道。 对有用之人卑躬屈膝算什么,前世的她做的还少么。 当年若不是她算漏了一样,以为那个他的原配是个不吭不响的泥菩萨,她不但不会横死,现在也早坐在他的新夫人交椅上了吧?! 何况母亲哪里会叫她跪个没完,只要守门的婆子将话禀报进去,母亲恐怕第一个就得心疼了…… 嫣然这么想着,心中不免有处柔软微微泛疼。母亲待她多好啊,就冲这个,跪下给母亲赔个不是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她的前程就握在母亲手里。 齐妈妈恍然大悟。可不是怎么着,三太太怎么会叫自家姑娘一跪不起,自家姑娘这是以进为退呢,真是聪明! 虽是这么想了,走在去三太太的小院路上,齐妈妈还是很担心嫣然腿上的棉垫够不够厚,绑得够不够结实,一路上躬身摸了几次,叹了无数的气。 “妈妈快好好走路吧,小心闪了腰。”嫣然无奈的笑唤齐妈妈。 齐妈妈也疼她,最近几年没少给她讲这大宅子里的相处之道。她本就不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要不是齐妈妈,恐怕早就漏了馅儿。 ……在松龄堂用罢晚膳,老太爷到底没留在松龄堂过夜,只在西次间里喝了几盏茶,便带着苏皓回了外院大书房,说是父子俩有要事相谈。 老夫人不但没有失望,还很是乐得见这父子俩如此相处――若她再年轻十几岁,少不得留老太爷一留,如今她老了,还争那个做什么? 她之所以接了陶姐儿住在松龄堂,也不过是想叫老太爷回忆下当年的情份,待她的老大老三和孙儿们好些再好些。 “陶姐儿也回去安置了吧,时候不早了。”祖孙俩立在厅堂门前的廊下,目送走了老太爷和苏皓,老夫人便叮嘱陶然回去睡觉。 陶然笑说我先将您送回屋去,进了西次间,又屈了屈膝道声祖母晚安,便出了门,由小丫头领着回了东厢。 “怪不得嫣姐儿在这儿用了午饭就急着走,她这是着急回去负荆请罪呢?”半倚在大引枕上听翠娥说了几句话,老夫人笑道:“这样也好,各拜各的神,省得都惦记着往我这儿一窝蜂的扎。” 翠娥几个惶恐的端详老夫人的神色,见得她并不是生气的模样儿,翠娇抢先笑起来:“您既然没吃醋,那就好了。” 老夫人微微抬眉,刚想嗔骂两句,翠娥就轻轻抽了翠娇后背一掌:“这是怎么说话儿呢,咱们老夫人向来都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的,你当都像你一样,但凡谁夸一夸哪个丫头梳头手艺好,你就气得三天不吃饭!” 几个大丫鬟最近确实都很惶恐。 自打上个月里,三老爷要外放的消息稍微定准了,老夫人便不想管家了,一股脑儿将所有差事都交到了大太太手里,就连童妈妈和沈妈妈也常被打发去帮大太太的忙;于是这后宅的管事婆子们也都见风使舵,大半都转到大太太那里烧香去了。 老夫人辛劳管家几十年,交了差事也正好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可是突然轻松了,会不会也突然落寞了? 第24章 交权 老夫人因了几个大丫鬟的话儿,一夜里翻了无数个身。(..info好看的小说) 当年娘家老父与那些同袍老将军们,告老致仕交了兵符后,恐怕也是如此吧?她虽然不过是个内宅妇人,不敢跟朝堂重臣相比,可她也是苏家宗妇,如今乍然将权力都交给了老大媳妇,失落总是差不离儿的。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硬生生握着当家的权力不撒手,打压另两个媳妇的同时抬举老大媳妇,啥时候是个头儿?若是传扬出去,说老大媳妇本事不够,还要靠她一个老婆子给撑场面撑到死,也不好听。 恰在此时,于氏就做出了个人愤天怒的事儿,先是将亲生女儿虐待生病,又滑了胎要养小月儿,老三又极是配合,将于氏禁了足;老二媳妇又回了娘家,一时半刻回不来,正是个高高的台阶儿,能扶持着老大媳妇一步上位,她此时不交权更待何时! 罢了罢了,她从打最小的媳妇于氏进门儿就在盼,盼来盼去终于盼到了这一天,若是再迟疑,哪里还有这种好机会……如今趁机交了权也好。 再说了,有了这一遭儿,于氏就算摇身变成孙猴子,过去的事儿也是抹煞不了的了;老三马上又要外放,于氏前头有抹煞不了的大错,后头没有男人撑腰,还能蹦出大天去? 还有二房的田氏,这个二媳妇手腕儿再硬,到底也是庶子媳妇,无法名正言顺的当这个家;等田氏回来了,马上就是年,翻过这年去入了春,老大媳妇早将这后宅都握在手里了,大不了她老婆子再时常帮衬一把,田氏还能明目张胆跟老大媳妇对着干不成? 老夫人想通了这些,便不免重又想到陶然的到来。 陶姐儿还小,恐怕看不明白她被接来松龄堂养着隐含了许多的意义,为了弥补她,今后好好待她就是了;她才六岁,日子长着呢,将来不愁养不成一个拿得出手的大家闺秀,如此也算对得起这孩子了。 “祖母夜里可是没睡好?”大清早儿起来,陶然轻手轻脚进了西次间,给老夫人请了安,又被拉上临窗大炕坐下,就小心问道:“不如叫翠婵姐姐去煮两个鸡蛋吧,好将眼睛敷一敷。” 大伯母接了后宅中馈后,便被祖母免了请安,可她听安然说,大伯母这几日没黑没白的忙着看账呢,若是那账目对完了,今儿也该来了,待瞧见祖母眼下发青,还不得以为祖母放不下管家大权啊? 老夫人轻笑:“你个小鬼灵精怪,竟然还懂这个?” 话罢也不听陶然解释,便唤翠娥:“叫人煮两个新鲜鸡蛋来,我也试试陶姐儿的土法子。” 她年轻时候管家劳累,几个庶弟媳妇都不是省油的灯也还罢了,动辄还要跟老太爷的姨娘小妾们斗法,早起经常顶着黑眼圈,都是童妈妈用牛乳和茶叶熬了汁水,再用新棉花蘸了给她敷眼,煮鸡蛋滚眼皮的法子她还真没试过。 陶然这才讪讪笑起来:“陶姐儿淘气,经常磕青了这儿碰紫了那儿,杨妈妈都拿着剥了壳儿的煮鸡蛋给陶姐儿揉,说是化瘀。陶姐儿就琢磨着,那东西既是连青紫都能化掉,敷眼定然更管用。”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若是陶姐儿淘气,这个家就没有不淘气的孩子了,说什么磕碰得青了紫了,怕是受了体罚才是真! 于氏怎么就那么狠的心?体罚了孩子也就罢了,竟然连盒药膏儿都不赏,这是什么娘!怕是老天爷也看不下眼她这么对待亲生的姑娘,便将她这一胎收走了! 陶然既是那么说了,自然清楚老夫人在想些什么,心中满是无奈。 自打这一世重新活回来,她仔细想了好久,很是不想叫哪个怜悯她,更是不想背后给谁告刁状;只要她不再懦弱不再轻信,努力活出个样子来,料想苏嫣然也不能再将她如何。 可她总得寻个可靠的大树乘凉不是? 否则等到了婚配年龄,苏嫣然照样能摆布她,毕竟儿女的婚事多是母亲说了算的――女子的婚事就是第二次投胎,上一世她吃够了这个亏,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再走老路了!更何况她还有个血海深仇要报呢! 那么大树如何寻呢?她如今可才满六岁,如果执意卖弄聪明,一是叫人生疑,二也是她不够聪明,很是容易弄巧成拙,除了装扮弱小和懵懂无意,似乎也没什么好法子了! 如今好了,父亲和祖母似乎都被她打动了,也都从她高烧那一次的事儿上看清了真相;那么就此收手吧,装扮弱小可怜不能没完没了,时间长了太容易叫人生厌。 从此后,本分做事本分做人,至多无意般流露些小女儿本性,多多惹人疼爱就是了;至于报仇,还是等个一击致命的机会更稳妥,莫说要再等八年十年,就算是等上二三十年,她也不嫌晚。 小厨房的灶头都是现成儿的火,煮起鸡蛋来很快,等老夫人将眼敷过了,又重新洗过脸匀了面,大太太也来请安了,同时来的还有安然并二房的两个姑娘,就连苏子墨几个也都来了。 “你们这是都商量好了,请安也都一起来?”因人来得太多,老夫人便领着陶然到了厅堂,等来人一一给老夫人施过礼,又叫众人各自落了座,这才含笑问道。 大太太笑着摇头:“商量是肯定没商量的,不过媳妇听说墨哥儿他们也要来后院给您请安,就在路上立着等了他们片刻。” 这话说得极是恭敬,老夫人听得舒坦,眼角眉梢都挂了笑意;陶然心中也啧啧称叹――母亲镇日里总是嘀咕大伯母不过是占了长媳的光,若叫她说呢,就算将大伯和爹爹的序齿换个个儿,将来在这后院掌家的还得是大伯母,至于母亲……差得可不是毫厘之间啊。 三爷苏子墨从打进了这厅堂,一直都冲着陶然笑,等老夫人与大太太寒暄罢了,便对老夫人道:“袁先生从今儿起给我们几个放假了,说是等过了二月初二再开课,我们几个从今儿起,天天给您请安来呀。” 老夫人闻言,更是连眼角的笑纹都多了几条,口中却道:“既是放了假,你们兄弟索性好好歇上几日,天天来给我请安作甚,敢情是惦记着我这儿的早膳不成?” “祖母房里的饭菜,自然是比别处香甜,六妹妹你说是不是?”苏子墨又笑着对陶然眨眼。 陶然狂点头的同时,还不忘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儿:“三哥哥说得正是,陶姐儿才来祖母这里没两日,这脸上都长了肉了。” 她既然已经注定了没有亲哥哥,墨三哥如此示好,她也来者不拒啊。 至于墨三哥示好的缘故……她可不愿深想,反正她如今只是个六岁孩子,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帮不上他什么忙;他再想叫她像上一世一样,帮他打各种掩护,也得看他今后的表现好不好了。 第25章 节礼 大太太又陪着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告辞离开了――她才开始掌家,马上又要过年,很多的大事小情还等她示下呢;若是平常日子,在老夫人这里用了膳再走也不迟,今儿这么些个孩子都在,无疑要多耽搁工夫,与其如此,不如等忙完了再吃也罢。 老夫人看着大太太的背影微微叹气,只因她想起了自己才当家时也是如此,常常连早膳都顾不得用,就要着急去打理内务,后来逐渐顺手才松快了些。 “你去告诉翠婵,多差个小丫头去传早膳,将大太太的那份装到食盒里用暖笼焐着,送到理事花厅去。”老夫人吩咐翠娥。 苏家不是不讲究的人家儿,叫后宅当家太太匆匆用膳再理事,未免有些磕碜,可如今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一个不小心,一上午就全都在花厅里耗过去了,万一再耗坏了身子,这种要了面子丢了里子的事儿可不划算。 等翠娥应声出去了,苏子墨便将一直捧在手中的匣子递上来,稳稳当当交到陶然手中:“前几日六妹妹才搬来松龄堂,我们兄弟还在上课,实在是没抽出空来恭贺,如今放了假,正好借着给祖母请安,将我们哥儿仨的小心意给六妹妹送来,也算是恭贺六妹妹乔迁了。” 苏子墨话音才落,陶然尚来不及起身道谢,嫣然也进了屋,正待给老夫人请安呢,就瞧见了陶然怀里抱着的匣子,面色不免变幻起来。 “三姐姐今儿晚得很啊,莫不是又去大厨房给祖母拿粥去了?”安然轻笑着嘲讽。 嫣然却不像往常一样跟安然对着来了,只管低头敛衽给老夫人施起礼来,礼罢便抬头笑道:“孙女先去了趟母亲那里,因此便来晚了,还请祖母恕罪……母亲因着身子不爽利,早就免了孙女的请安,可是孙女心中未免惦记……” 老夫人微笑着摆摆手,又叫她坐了,这才道:“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孝顺,祖母欣慰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你。” “陶姐儿如今搬到松龄堂了,三房那边只剩下你一个儿贴心的,你常去陪陪你娘也好,省得她病榻上孤寂。” 安然见状不免讪讪然,陶然心中却未免有些惊讶。父亲不是将母亲的小院儿下了封园令了么,怎么嫣然还能去探望?难不成母亲彻底跟父亲撕破了脸,不将父亲的话当回事了? 不过抬头见得嫣然脸上闪过一瞬得逞的微笑,再细细琢磨过祖母的话,陶然顿时了然。 恐怕嫣然一直都认为祖母是不爱打听小房头儿之事的人吧,还以为随便编一句谎话便能骗过所有人呢?! 还是祖母这块老姜够辣。.info[]即便知道嫣然撒了谎,不但不揭穿她,还夸了她几句,也算是顺势给眼下这些哥哥姐姐们上了一课;怪不得有人说,人这一辈子啊,要学的多着呢。 既是苏子墨几人也放了假,老夫人更得留下众人一同用早膳了,热热闹闹围着吃了饭,正待商议着如何陪老夫人消磨时间,被派去给大太太临时帮手的沈妈妈回来了,说是老夫人娘家两个侄媳妇来送年礼了。 苏子墨兄弟几人闻言便欲起身告退,老夫人忙唤住他们:“若是你们彻表弟也跟着你们伯母婶子来了,还得你们哥儿几个帮着招呼呢,你们先去陶姐儿那屋坐坐。” 陶然连忙站起身来,自告奋勇的张罗带着兄长和姐姐们避出去。待到了她的东厢,又想起几位兄长年纪也不算小了,便叫杨妈妈服侍他们在厅堂喝茶,自己个儿领着几个姐姐进了次间。 “这匣子里是墨三哥他们送你的暖居礼?快打开叫我们瞧瞧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也好开开眼。”嫣然才一坐定,就略带酸意的提议。 陶然很坚决的摇头:“这是兄长们的一片心意,兄长们又都在外头坐着呢……” 言之意下便是告诉嫣然,当着送礼人的面前谈论这个,是褒是贬都没礼貌;话罢也不容嫣然再说什么,就将匣子递给红霞,叫她拿着送进内室。 嫣然高挑眉梢,似乎今日才认识陶然一般,将她从头打量到脚。这丫头,才搬来松龄堂没两日,就这么硬气了?看来有人撑腰还真是好! 不过想到昨日午后她才跪在母亲小院前,母亲就得了消息、又遣了碧茶出来跟她说的一番话,她也便收回打量陶然的目光,垂头冷笑起来。 母亲根本就没生她的气,而是将所有怨气都撒在陶姐儿身上了;如今不叫她常往母亲房中走动,也是怕父亲迁怒于她,换句话说,母亲还是她最强有力的后盾――既如此,她还有什么可怕的,陶姐儿这丫头能在松龄堂住几年啊,就这么着便想越过她去,门儿也没有! “三姐姐你怎么又磨牙了,若不是肚子里有虫子,难不成是馋肉了么?”安然坐得离嫣然最近,将她微微磨搓槽牙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立刻皱着眉往后错了错身子。 嫣然的脸立刻腾起了红云,正待狡辩两声,就听见翠娥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说是老夫人叫他们兄妹去正房,好给苗家大太太二太太请安。 现任的齐国公苗正鲲,是老夫人的同胞兄长,而这苗家大太太和二太太,便是老夫人的两个亲侄儿媳妇;如今已是腊月十一,正是挨家挨户送年节礼的时候儿,两人联袂前来,不单是送节礼,也是来瞧瞧自家的老姑奶奶。 陶然跟在哥哥姐姐身后鱼贯进了正厅,又与众人排成一排,脆生生齐刷刷的给苗家两位夫人问了安;被叫起之后,陶然便瞧见苗二太太下手坐着的慧姐儿,还有正坐在祖母怀中的彻哥儿,不免偷偷皱起了小小眉头。 慧姐儿和彻哥儿是苗二太太的龙凤孪生子,今年八岁。慧姐儿除了娇气些,其他也还好,彻哥儿却是个混世魔王呢,上一世只要来苏府做客,定然将这后宅闹得鸡飞狗跳……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待到他长大了,愈加不是盏省油的灯,看来今儿得离着他远些再远些才是,陶然心中暗暗嘀咕。 “咦?”彻哥儿一眼就发现站在最边边上的陶然,立刻离了老夫人的怀抱,两步跑到她近前,“这个妹妹是谁家的,我怎么好像没见过?” 第26章 狐皮 彻哥儿一边说着话,一边就伸出手来抚上陶然颈中的金项圈,漆黑的眼珠儿也骨碌碌乱转起来,显然是在打着什么鬼主意。(..info好看的小说) 陶然既然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自然视他如虎狼,如今又见他假作不识得她,却还来套近乎,一时间很想拔腿就跑,再不然便一掌拍开他的手;可又碍于来者皆是客,她做出那些举动未免失礼,小脸儿登时胀得通红,人也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苗二太太见状也坐不住了,匆匆起身过来拉彻哥儿,口中亦不忘安慰陶然道:“好孩子你莫怕,你彻表哥虽是淘气,倒也不至于欺负人。” 又告诉彻哥儿:“这是你姑祖母家的六表妹陶姐儿啊,是你三表叔的小女儿,头几个月你还见过她,怎么转头便忘了。” 谁知彻哥儿被他娘握了一只胳膊后,另一只手立刻将陶然的项圈儿拽得紧紧的,苗二太太一拉他不要紧,连带着陶然也被拉了几个踉跄,险险扑在彻哥儿身上。 “彻表哥快快放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陶然气急了,立刻跺着脚怒斥。 苗二太太这才发现儿子的小手一直握着陶然的金项圈,想起方才她说过的、彻哥儿并不欺负人,又听得陶然这般怒斥彻哥儿,脸色一时又青又红。 “小气鬼!”彻哥儿也恼了:“我就是想瞧瞧你这项圈上錾了什么花纹,又不抢你的,至于这么急赤白脸么!” 言罢一把甩开她,怒气冲冲扭身回到老夫人身边坐了,脸蛋儿鼓得像个蛤蟆肚子。 “那你瞧吧。”陶然讪讪摘下项圈,小步走到他跟前递给他,“彻表哥若是早告诉我,我摘下来叫你瞧便是了……” 这项圈是她搬来松龄堂那日祖母赏的,若依着她,她才不愿天天戴着它,沉甸甸的累得脖子酸疼;还是杨妈妈说,老夫人赏的东西就得天天戴着,若是叫老夫人以为她嫌弃可不美。 彻哥儿却将头扭到一边不瞧她,鼻子里也小马驹一样喷着气。老夫人便将他重新揽回怀里,笑着逗他:“你六妹妹险些被你扯了个跟头,转头都不气了,你个小老爷们儿倒不如个姑娘家了?” 苗二太太的脸色愈加不好看起来。他们家这位老姑奶奶也忒爽直了些,俗话说的好叫打人不打脸,这老姑奶奶却不吝这个,专拣那不好听的大实话说! 苗大太太本是不欲掺和小孩子们的事儿,如今见得弟妇这般模样,不开口也不成了,便笑唤陶然:“我听你祖母说,你搬来你松龄堂的东厢了?这可真好,寻常还能陪你祖母解解闷儿。(..info)” 陶然见彻哥儿既不买她的帐、也不搭理祖母的逗弄,便将那项圈重新戴回脖子上,笑回苗大太太的话:“表伯母说的正是,只可惜陶姐儿人小力微,很怕解闷儿不成,反劳烦祖母看护陶姐儿。” “瞧瞧这孩子,”苗大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姑母还说她是个嘴笨的,我倒瞧着她比她几个姐姐不差。” 陶然听得后背直冒汗。另外几个姐姐也就罢了,毕竟苗大太太也没说她比哪个姐姐还强,可嫣然却不一样,听了这话,心中对她的不满岂不是更多? 不过这又如何呢,她悄悄安慰自己——有前世的深仇大恨牢记在她心中,就算这一生嫣然变好了,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何必指望嫣然真拿她当个好妹妹对待。 又陪着说了几句有的没的,老夫人便唤苏子墨:“你们几个带着彻哥儿去玩吧,我们大人说会子话。” “熙姐儿几个也领着慧姐儿去东厢房,省得你们姐妹坐在这儿不敢说也不敢笑的,白做陪衬。” 慧姐儿闻言便看了看苗二太太,见得苗二太太微微颔首,也便站了起来,先跟老夫人告了退,便跟着熙然几个离了正房。 进了陶然的次间里,慧姐儿不免四处打量起来,待见得临窗大炕上铺着雪白的狐皮,立刻惊呼一声:“这个是不是我祖母前些日子差人送给姑祖母的那张?那可是宫里赏下来的,我都没得着摸一摸,姑祖母竟然将它赏了陶姐儿!” 齐国公如今已经快六十了,还带着家中子侄替朝廷镇守西南呢,于是今年才一入冬,宫里就差了内宦下来赏赐,其中就有两张一丝杂毛也无的雪白狐皮。 慧姐儿瞧着那狐皮稀罕得紧,极想张嘴跟祖母求了来,谁知齐国公夫人转眼就将东西收了起来,她再也没瞧见,如今那皮子却出现在这儿,怎不叫她又羡又妒。 杨妈妈情知不好,忙笑着替陶然接话儿:“慧姑娘怕是看走眼了,前两日为了给六姑娘归置屋子,是我和童妈妈一起去的我们老夫人小库房,童妈妈说这张皮子旧了,再放着恐怕会被虫蛀,这才给了六姑娘,应是我们老夫人早年存下的。” “齐国公夫人差人送来的那张皮子,可是最最上等的雪狐皮,我们老夫人定然早锁进箱子里了,哪里舍得拿出来给六姑娘个小孩子糟蹋。”杨妈妈虽然没瞧见过那狐皮,却也知道宫里的赏赐绝不会差。 慧姐儿听了这话,也就信了,笑说我就说不大可能么;嫣然却不怀好意的推了推她:“慧表妹不如过去瞧瞧,也就知道那皮子到底是不是你家送来的了。” 慧姐儿狐疑的挑起好看的眉梢,上下看了看嫣然:“嫣表姐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陶姐儿的养娘骗我呢?” 嫣然哪里想得到,这年代的女孩子小小年纪便都成了人精儿,并不是个个儿都像陶然那般好欺负,又都如此直截了当不留情面,一时就愣在了当场。 安然与慧姐儿性子相近,又只比慧姐儿大两个月,因此只要碰到一块儿,两人最是投机,见状便嗤笑一声:“慧姐儿快别听她的……” 安然本想说,嫣然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你若听了她的,可就成了她的垫脚石,却被熙然轻轻一把捏在了肋边软肉上,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陶然悄悄抹掉手心的冷汗,趁人不备时抛给杨妈妈一个软软的笑。杨妈妈笑着示意她放心,便招呼几人炕上坐:“姑娘们都上炕围着坐吧,我去给姑娘们弄些小吃食,再泡壶茶来。” 待房中只剩下姐妹几个,还有红霞立在槅扇边,慧姐儿趁着上炕,又假作不经意摸了摸那张皮子,甫一坐定,就狠狠瞪了嫣然一眼——陶姐儿的养娘说得一点没错,这分明就是张陈年皮子,偏这个嫣姐儿心眼歪! 第27章 纠葛 陶然将慧姐儿的神情都瞧在眼里,心中好笑。 要知道慧姐儿上一世可是嫁给了当今圣上的十皇子,也就是下一位皇帝永庆帝,虽然眼下因了年纪小,还有些咋咋呼呼的性子,又娇滴滴的爱哭,心眼儿却是足够用的,嫣然这种小伎俩,哪里骗得过人家! 再说熙然和安然,也都是一样的明白人儿,区别不过是一个能装糊涂则装糊涂,一个能奚落则奚落……嫣然在这两人面前,从来没讨过好去。 唉,也就只有她苏陶然是个傻的吧!她总以为嫣然仅仅是好拔个尖儿,又碍于姐妹情分,能忍让时就忍让了……殊不知忍让就是一把剜心的刀! 而嫣然见得慧姐儿瞪她,倒也不恼,心里反倒舒服了许多。 天知道她听慧姐儿说,这狐皮是宫中赏下来的,她有多难受!要不是那日陶姐儿拔了她的几盆兰花,这松龄堂的东厢房,这东厢房里所有的一切,就是她苏嫣然的,哪里轮得到陶姐儿这个丧门星! 如今慧姐儿瞪了她这一眼,分明是在告诉她,这白狐皮真是个陈年的皮子,祖母只是怕白白生了虫,才敷衍了事的赏了陶姐儿不是? 她心里这叫一个爽快,比三伏天喝一碗冰镇乌梅汤爽快一百倍――母亲叫碧茶告诉她,祖母之所以接了陶姐儿住进松龄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看来确实是真的! 这后宅里传陶姐儿是个丧门星不是一天两天了,尤其是母亲新近又滑了胎,祖母定是愈加相信了这个传言,生怕母亲被陶姐儿克得难有嫡子,方才将陶姐儿接来教养,目的就是想叫陶姐儿离母亲远些再远些罢。 既如此,祖母哪里会真心待陶姐儿好;而母亲那里,如今更加只剩下她苏嫣然一个,还不是什么好处都是她的? “我六弟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方才却想看看你的金项圈,莫不是你的项圈与众不同些?快摘下来叫我瞧瞧。”慧姐儿脆生生笑唤陶然道,打破了这次间的尴尬宁静。 嫣然立刻从欣喜中醒过闷来,眉头微蹙。可不是怎么着,她倒将陶姐儿这个金项圈给忘了!祖母再敷衍,不也赏了个金项圈给陶姐儿? “我也没瞧过六妹妹的这个项圈儿呢。”嫣然笑嘻嘻的接话儿,同时又瞟了安然的脖子一眼。 安然脖子上只挂着个银项圈,下面坠着个麻将大的白玉牌,从打她穿越而来见到的就是这个,一直都没变过,看着未免寒酸。 陶然冷眼旁观着,不免将嫣然的想法猜得一清二楚――上一世忘了哪一年,苏府开了个赏花会,嫣然就当着许多世交家姑娘的面儿,公开嘲笑过安然,说安然的脖子上就没换过饰物…… 于是她很想告诉嫣然,万万莫小看安然的银项圈,这可是安然的外祖母亲自登门百家,替她求来的碎银化铸而成的百家锁,寄予着长辈无数期望与疼宠,就算给多少座金山银山也不换的。 可她何苦来呢?嫣然喜欢拔尖儿再碰壁,耍心机后再丢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提醒她作甚!叫她早早撞得头破血流才解恨呢! 陶然也便假作什么都看不懂听不懂,极是利落的低了头,将那金项圈摘下来用帕子擦了擦,这才递给慧姐儿。 其实这玩意儿也没什么稀奇的,重不过三两,周身也不过是錾满了仙桃纹饰,下面又挂了个芙蓉玉的仙桃吊牌,正谐了她闺名的音儿罢了,叫人看看也看不坏;她只恨彻哥儿手欠,随随便便就伸出爪子往她身上乱抓! 彻哥儿大名苗天彻,上一世就是个京城知名的纨绔,他的父兄在边疆流汗流血立军功,他却在京城穿金裹银,提笼架鸟,养戏子逗小倌儿,甚至还偷偷置了宅子养些个娈童……想想都叫人恶心! 只是后来新帝登了基,苗天彻这个正牌国舅却从京城消失了,从此再无消息,人人皆传他是被娈童们争风吃醋给误杀了,又将他毁了尸灭了迹,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项圈倒是没什么新鲜,花纹的錾工也一般,可这冰花芙蓉玉却是能出水的啊,陶姐儿你得好好戴着,莫不小心遗失了去。”慧姐儿将那项圈左右端详了一番,小大人儿般叮嘱陶然。 陶然暴汗。敢情苗家不止是出武将,还出鉴赏家,毛皮金玉全都懂行,真真是十八般武艺都全了! 难道苗家早就惦记着养出几个好姑娘来嫁皇子,自幼便这般教养的?可与皇家联姻做王妃,又不是做买卖,学这些有何用处?! “慧姐儿怎么懂这么多?你们家请的西宾还教这个?”陶然不过是腹诽,安然却笑着问出了口,满脸都是好奇。 慧姐儿有些赧然。 她母亲娘家陪嫁的铺子不少,又多是做金玉毛皮买卖的,她日日跟着母亲耳濡目染的,也就学了些皮毛。这缘故按说没什么难以出口,可若是说了,便不免叫人想起她外祖家早几辈是皇商出身,虽然后来家中子弟逐渐入仕,彻底离了商人行当……也有些贻笑大方不是? “我听我娘说,慧表妹的外祖家做过皇商,这必然是家传的本事了。”嫣然似笑非笑的接话儿。 慧姐儿的赧然立刻变成恼怒。 这里是姑祖母家,苗苏两家是近亲,没有什么能瞒过一辈子的,可这话儿也得分如何说不是?若是寻常聊天的口吻也就罢了,嫣然这语气却带着无数讥诮,这是当她傻,听不出来么? 还有这苏家的三表婶,也实在是不着调!外祖康家如何,干三表婶什么事,她私下告诉嫣然这些各家的私事,难不成就为了叫嫣然有足够的话把儿挤兑哪个? 眼瞅着两人斗鸡一样对上眼、马上就要互掐了,熙然缓缓开了口:“若叫我说呢,不论祖上是做什么的,还不全是为了子孙后代?苗家二伯母的祖上若不是做过皇商,哪有叫后头几代安心读书、不管庶务的豪爽底气。” 熙然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苗二太太的娘家姓康,往上数五六代之前便是皇商,到了苗二太太曾祖那一辈,赚下的金银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就算曾经给太祖皇帝做过私人银库,剩余的银钱也足够子孙八代不营庶务专心读书。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康家从打苗二太太祖父那辈起,迄今为止已出了十来个进士,在朝为官的也有七八人了,官职最高的一个已经做到了正二品,纵观整个大晟朝,谁又敢小觑了康家? 第28章 胡闹 慧姐儿见二表姐帮理不帮亲,脸色微霁之余,还感激的朝熙然笑了笑。 过去她也常来姑祖母家走动,可熙然是苏家庶出小二房的,细论起来根本算不得苗家的血亲,什么表姐表妹的只是个称呼而已,她打心眼儿里不愿与熙然亲近。 如今再一瞧,熙然倒比嫣然靠谱儿多了,过去倒是她错了——什么血亲不血亲的算得了什么,只有说得来才是真! 安然也在此时笑道:“怪不得慧姐儿如此博学,真是叫人羡慕,若是我也懂得这些就好了。” “秋天里我跟着母亲去寺庙烧香,趁母亲不备,便偷偷带着小丫头溜出山门去玩,还在外头花几十两银子买了块假玉,回来便挨了母亲一顿教训,若我也懂行些,不就不至于了么。” 安然只比慧姐儿大两个月,因此两人早就偷偷商定,没有大人时就互唤名字。 慧姐儿掩着嘴笑了一阵,便指着安然道:“若叫我说啊,大伯母定然不是嫌你乱花银子,而是气你不该偷溜出去呢。” 陶然托着腮看罢慧姐儿又看安然:“四姐姐买的那块玉我见过,好像是用蜡油溶出来的。” 又深深叹了口气:“唉,那么假的东西,也不知道四姐姐是怎么想的,偏偏上了当。(..info好看的小说)” 慧姐儿正端着茶碗抿茶,听得陶然这么一说,才喝了半口的茶水立时就喷向了窗台。等红霞拿着布巾子将窗上水渍擦过,姐妹几个立时笑成一团,安然更是佯作追着陶然要拧她,唯有嫣然阴沉着脸坐在一边,难以融入那和美欢乐的气氛中去。 等几人都闹累了,又重新端端正正坐好了,正待好好说会子话,就听得外头有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红霞才将槅扇门打开,就见得苗天彻猴儿一般蹿进来,口中还急切道:“快给我寻个地方藏了,我娘叫我养娘来捉我了!” 炕上的姐妹几个都愣住了。 彻哥儿不是跟墨三哥他们去了么,这是惹了什么祸啊,令苗二太太都等不得回苗府再修理他? “这东厢房不是你住着的么,还愣着做什么!”彻哥儿劈头盖脸的训陶然道,“快叫你的养娘丫头给我寻个稳妥地方藏起来!” 陶然尚不等接话,苗二太太已经大步追了进来,根本不顾眼下并不是自己家,一把便薅住彻哥儿的耳朵:“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跑?我看你倒是能上天还是能入地!” 彻哥儿见他娘来得快,反而不怕了,就算耳朵在他娘手里捏着,不求饶也不哭闹,反而无赖般笑道:“娘啊,你手下再使劲些,我就真成了兔子啦!” 熙然几个这时也都醒过神来,纷纷下了地劝说苗二太太莫动气,彻哥儿如此细皮嫩肉的,当心再伤了他就不好了,慧姐儿更是抱着她娘胳膊哀求:“母亲等回了家再收拾六弟不成么,您在这儿这么着,叫姑祖母的面子往哪里放呢。” 苗二太太这才松了手,脸色却依旧愤愤然:“就是为了你姑祖母,我才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不好好跟着你墨表哥几个玩去也罢,还自己偷偷溜了回来,将你姑祖母养在后罩房的几只鸟儿全都喂了猫!” “我听他养娘偷偷报给我了,就叫他养娘去领他,好给你姑祖母赔个不是,他不听就算了,还敢逃跑!” 如今天冷了,再将鸟儿们挂在正房门前回廊里,也受不住冻,拿到房里去又不分白日黑夜的吵,老夫人就差翠娥几个将鸟笼子都提到了后罩房,叫几个没入等的小丫头帮着照看。 这彻哥儿今儿定是没瞧见回廊下挂着鸟笼,就心中惦记着,一路摸到了后罩房去了,陶然心中暗道。 “不就是几只鸟儿么,大不了回头我再给姑祖母买上几只赔来!”彻哥儿满脸的不服。 慧姐儿见她娘被弟弟激得怒火万丈,急得什么似的,想叫几个表姐妹帮帮忙说说情吧,又实在张不开这个口,如今听得弟弟还这么不住嘴的狡辩,一时就气得哭了起来:“我也懒得管你了!” “你就算买来八百只鸟儿赔给姑祖母,那也不是原来那几只,有什么用!母亲哪里是嫌你糟蹋了几只鸟儿,母亲是气你不该到了哪里都这么胡闹!” 彻哥儿寻常还能听这个孪生姐姐两句话,如今又见得她哭了,便讪讪垂了头:“你们也不用一个两个的都教训我,我去给姑祖母磕头赔不是还不成?” 还不等他娘和姐姐夸他半句,他又抬脸转起了眼珠儿,盯了陶然两眼后,便诡异一笑:“叫陶姐儿将那个粉红的桃子挂牌送我,我就去给姑祖母赔不是。” 陶然立刻伸出两只手,牢牢捂紧胸前玉牌。 且不论这是祖母赏的、能出水的芙蓉玉,就算是个蜡溶的,也不能给他啊!这算怎么回事! 苗二太太哪里想到彻哥儿一出儿未完又生一出儿,心中这个气啊。 最近她没少带着这两个孩子去各府走动,慧姐儿是个省心的,彻哥儿却将各府的小姑娘家欺负遍了,他可是才八岁,将来再大些可如何是好!恐怕在这个京城连个好些的媳妇都说不来了吧! “你也甭跟这个那个讲条件,你不跟我去给你姑祖母赔礼也成,等午后回了苗府,我立刻就给你父亲写信,叫他派几个军士回来接了你去西北,再将你发到马厩上做小卒子去,白天刷马铲马粪,夜里一个时辰起来喂一回马!”苗二太太怒极,恶狠狠丢下这么几句话,扭头竟自己个儿走了。 几个姑娘都被吓坏了。苗二太太说的是真是假啊?叫八岁的彻哥儿去西北做马倌儿? 尤其是慧姐儿,本来就在默默掉眼泪呢,听得她娘这么狠心,弟弟又如此的不争气,愈加的伤心起来,呜呜咽咽就哭出了声。 陶然却在心中笑起来。如果苗二太太当真舍得,送彻哥儿去做马倌儿也好,也省得叫他像上一世一样长歪了,将齐国公府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 笑罢之后,陶然又有些羡慕彻哥儿。慧姐儿不过才比他早出生一刻,还如此有姐姐模样儿,这是他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彻哥儿却被慧姐儿哭得不耐烦了:“你快把眼泪擦擦吧,像什么样子,怪不得祖父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不就是叫我去喂马么,算什么大事,我正巴不得赶紧离了苗府呢,这种满家都是女人、一个爷们儿都没有的地方,真是烦死人了!” 第29章 难眠 这一日入夜后,陶然久久难以入睡,翻过来掉过去都在想,为何这一世重新回来后,许多事情许多人……都与当初不一样了。 不过倒也难怪,上一世这个年纪的她,到底是个真正的小孩子,哪里看得懂身边的人究竟是何模样,都在做什么事,所作所为又都是为了什么? 脑海里对前一世的记忆,之所以与如今不同,也只是因为她的变化吧,不同的年纪、不同的眼光与心态,看人看事自然也是不同的。 就说彻哥儿吧。 彻哥儿临离开她这东厢前说的那番话,叫她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哪里是非得将各处弄得暴土狼烟不可,再叫人厌狗嫌呢? 他分明是想假作胡闹,先惹恼了他母亲,再惹恼他祖母,好将他早些放离苗府,也好与父兄祖父一样,早点儿去做些男人该做的事儿。 可是苗府……又怎么能轻易放他离开?莫说他眼下才刚八岁,就算他十八岁了,也是不可能的。 苗府的男人们几乎都在保边疆呢,彻哥儿却是齐国公给苗府留下的后路,若哪天西北烽烟又起,彻哥儿也许就是苗家唯一幸存的根苗。 也正是因为如此,上一世的彻哥儿到底没能离开京城,可他又不甘心,索性一直胡闹一直胡闹……最终弄假成真。 还有慧姐儿。 慧姐儿其实一点都不娇气。她的每一次哭泣,全是为了彻哥儿,并不是为了她自己。 还有嫣然。 嫣然其实一点都不聪明。聪明人谁会这么外露,时时刻刻不忘嘲讽这个,挤兑那个,永远将自己放在别人的对立面做活靶子。 要不是这个家中的姐妹们都还算厚道,又有母亲给嫣然撑腰,她这么个性子,恐怕早就不知所终了! 可母亲前些日子怀的那一胎却是真没了,上一世母亲可没怀过这个孩子!毕竟没了孩子是要养小月儿的,上一世的母亲……哪里卧床过那么久呢。 难道是老天爷放她苏陶然重新回来了,同时也给了母亲一个机会,只看母亲把握得住与否?若是母亲待她与上一世不同,或许老天爷就会赏赐母亲一个嫡子? 陶然想到这儿,不免浑身发冷,很有一种人在做天在看的感悟,既害怕……又庆幸,甚至还有些感谢,感谢嫣然帮她结束了那十几年都稀里糊涂的生活,叫她如今有幸重新来过,不再懵懂无知,不再愚蠢懦弱。 陶然在这厢辗转反侧着,老夫人在正房的内室里也一样。只因白日里她娘家的两个侄儿媳妇,给她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info无弹窗广告) “你说我这么些年亏待过老二家么,他们两口子竟这么将我当贼似的防着?”老夫人闭着眼躺在床上,沉声问睡在临窗暖阁炕上的沈妈妈。 若是在平时,给老夫人上夜的都是几个大丫鬟,可今儿老夫人有股不吐不快的愤慨,又不好跟几个大丫鬟讲,便将沈妈妈留下了。 “您宽宽心,莫一味的这么想,这事儿兴许还是个好事儿呢。”沈妈妈轻笑。 “哦?”老夫人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你离我忒远,不如你抱着被褥来我床上靠着,咱俩点了灯说会子话。” “你也好给我说说,这好事儿又是打哪里来?” 老夫人怎么会比沈妈妈心智差,可她却明白,沈妈妈在这后宅频繁走动,必然知道些她不知道的东西,那东西……又是轻易不好跟她学说的。 沈妈妈也不推脱,先披上小袄下了炕,摸索着打着火石,将炕头小几上的宫灯点燃,端着送到了拔步床边的矮柜上,这才抱了自己的被褥卷儿,到老夫人床上铺起来。 铺好被褥之后,又帮老夫人背后垫了个大引枕,沈妈妈这才钻进被窝半靠着坐下。 “二太太借着这次回娘家,想给二老爷活动个外放的肥差不假,可这种事儿没到跟前儿,哪里有个准谱儿?拿着没准谱儿的事儿四处乱说,也未免叫人笑话二太太不深沉不是?” “再说了,若是她提前跟您说了,你还不得以为她是有求于您啊?所以叫我说呢,二太太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儿能张口,什么事儿求不得。” “她娘家那几个兄长若是顶用,能一力将二老爷的外放差事谋下来,不管那差事好与赖,总不能埋怨到您身上来,您也乐得省心,何乐而不为呢?”沈妈妈笑嘻嘻的说道。 “嘁!”老夫人嗤笑:“叫你这么一说,他们两口子偏偏选了跟老三一年儿谋外放,也是好心了?” “您这可是冤枉二老爷了。”沈妈妈笑道:“咱们三老爷谋外放的事儿,只有您和老太爷知晓吧,二老爷哪里知道?难不成老太爷还会跟二老爷商量这等大事,却不告诉您一声?” “若叫我说呢,二太太当真是个聪明人,早就看出来您要将这中馈交给大太太了,索性早早离了京城回娘家,又多待些时日才回来,人家这叫明哲保身。” “等二老爷的外放差事谋下来了,您也定然巴不得二太太跟着一起走,如此一来,咱们苏府也就愈加的清净了,大家都省心。” 老夫人沉吟了片刻,轻轻点头:“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若是老二真谋了外放差事,我为了老大家的,定然也不会将老二家的留下。” “可若是他的差事谋成了,老三难不成要再等几年,先给他让路?” 朝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一家子亲兄弟,少有在同一年外放出去的,大家心知肚明,这是为了杜绝谁家极力钻营,除非、除非那亲兄弟俩都是少有的人才,那外放差事非他们不可。 老夫人是三老爷苏皓的亲娘,二老爷却不是她生的,她当然偏心苏皓,想叫苏皓早早外放,早早升职,早早还乡。 可如今二老爷已经在谋外放了,难道老夫人还能说,你先让着你兄弟?且不论俗话说的好叫做长幼有序,单说老夫人这个做嫡母的,哪能这么明打明的偏心眼儿,叫庶出的一味让着自己亲生儿子? “三老爷已经快三十了,膝下连个嫡子都没有,大老爷又在山东……若换了我是二老爷,我也觉着还是我走的好。”沈妈妈笑道。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可老三的差事已经谋到手了,就这么扔了不成?” 第30章 试探 腊月里的日子虽比平常更忙碌,却也一样过得飞快;等苏府的二太太田氏从江南娘家回来后,没几天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天。[..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太爷昨夜回了松龄堂歇息,今儿一早也没去前头外书房,而是在松龄堂用罢早膳,便在西次间里跟老夫人对坐着喝起了茶。 既是老太爷和老夫人说话从不避讳陶然,陶然也就愈加像个懵懂孩童,只管在大炕里头坐着,一张纸接一张纸的乱画着玩儿,实则却也没忘支棱起耳朵来,听两人说话。 可老太爷说了没几句话,陶然就暗暗心惊起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一世,爹爹的外放之事也起了变化,要拖延到明年后年去?这、这些变化也实在太大了吧!若真是如此,她对前一世的记忆还有什么用了? 不过好在她如今已经搬来松龄堂了不是么。 虽然这也是个与前世不同的变化,倒也与她前些日子的努力筹划是分不开的,祖父祖母又常常当着她的面儿说话,就算以前的记忆没用处了,她还有许多别人没有的机会呢。 “陶姐儿这是画什么呢?”老太爷本来正聊着正事儿,不知为何就话音一转。(..info好看的小说) 陶然却闷头不吭声,还在那里努力的描画着,直到老夫人笑着轻拍了她一巴掌,她这才受惊一样抬起头,张着小嘴儿愣在那里。 “你祖父问你画什么呢,谁知你竟这么专心,都听不见问话。”老夫人笑着提醒她。 陶然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笑,便将手中的半透明画纸拿给老太爷瞧:“是给翠娟姐姐画的花样子,入不得眼,祖父凑合着看吧。” 老太爷骤然转了话题唤她,必是怕她无意中听见了什么,再学给外人儿听吧;她别的不会,装聋作哑学个小傻子……还是挺拿手的。 “这是你方才画的?”老太爷漫不经心的瞟了那花样子两眼,立刻有些认真起来:“我听说你父亲总夸你画什么像什么,我还不信,原来却是真的!” “都是父亲教得好。”陶然毫不谦虚的接受了老太爷的夸奖,同时不忘将功劳归给了苏皓。 苏皓最喜欢孩子,只要他闲来无事,从嫣然到陶然,再到庶子苏子岑,每每都会被他领进他在后院的小书房里,不是写几个字叫孩子们认识了,再照着描去,便是教给他们画这个绘那个,再不然便是教着背上几首诗。[..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陶然或许是在绘画上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从打能握稳笔开始,便能很准确的描绘出各种物件摆设的模样儿,苏皓大喜之余,又用心教起她工笔花鸟来,那时的陶然,才不过刚满四岁。 老太爷本就很是惊喜于陶然画的好花样儿,如今听她回话不卑不亢,倒似性子极好,没跟着那于氏长歪了,不免赞许的点起头来。 “咱们苏家既不是公卿勋贵之家,也不是那些阿谀奉承见风使舵的暴发户,身为女子……能识几个字,再选个修身养性的爱好钻研着,像陶姐儿这样,就已经是再好不过了。”等陶然扭身伏在炕几上重又忙碌起来,老太爷便低声跟老夫人道。 言之意下便是门阀贵女们往往太过嚣张、不够温婉,暴发户家的女儿又多是父兄谋出路的手段,琴棋书画全能也不过是为了攀龙附凤……言语里都是讥诮,全然忘了自己的老妻也是国公府的大小姐了。 老夫人也不生气,反而轻笑着点头,附和着老太爷的话将陶然又夸奖了几句,转瞬又将话题拉了回去,脸上还有些失落:“若是老三知道您跟我商议后,将他的事情又推后了,也不知该如何作想呢。” 老夫人因着武将之家出身,性子极是爽利,可内宅是个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场,这个道理她又如何不懂呢。 因此上昨日傍晚老太爷来了松龄堂,她尚不待他开口,便主动提起了二老爷外放之事,还很是得体的说,既是长幼有序,二老爷又是她从小带大的,比亲生的还亲近,不如叫老二先谋前程…… 老太爷当时极是疲累,便将事情推到了今日早晨再详谈;如今两人达成了一致决定之后,老夫人情知若不赶紧流露一些真情,未免叫老太爷觉得她太过虚假,因此才有了这么一句颇带失落的话。 “老三那儿有我呢,你就放心吧,”老太爷含笑轻拍老妻的手:“他想谋个外放一事,本就是不久前才匆匆而起的念头,因为仓促,难免有些考虑不周,如今往后推了推,时间上倒是更充裕了,若能选个更好的差事岂不更美?” “就算再不济,也能叫他那个差事上的前任多留一年,好将那烂摊子再收拾收拾不是?” 老夫人心头立刻大定。 她跟老太爷过了这么些年,如何不知道他不是个轻易许诺的人,只要是他答应的事儿,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挡不住他履行诺言;如此老三既能在她跟前儿多待上一两年,又能谋个更好的职位,甚好甚好。 “那我就先去外书房了,老三待会儿也该到了。”老太爷安慰罢老妻,便下炕穿了鞋,老夫人也连忙跟下炕,亲自摘了老太爷的大毛衣裳,服侍他穿好,又亲自将他送到了厅堂门口,方才回转。 跟老太爷道了别,目送老夫人与老太爷离了西次间,陶然便搁下笔微笑起来。 爹爹上一世这一年,谋了个辽东府知府的差事,原来的辽东府知府已经六十有五,在那职位上做了十几年,临到致仕前,不免将辽东府的地皮又狠狠刮了几层,很是废了新上任的爹爹一番事。 如今祖父要将那老家伙再在知府之位上多留一年,还说要叫他将烂摊子收拾干净,这可比爹爹匆匆去上任好多了不是么?这么一来,爹爹也许外放三年就能回来,而不是上一世的六年了…… 老夫人送走了老太爷,便被翠娥扶着回来了,见得陶然在炕桌上支着手肘托着腮,咧着嘴儿露出个豁牙子,很是觉得好笑:“你这孩子傻笑什么呢,是不是被你祖父夸赞了两句,你愈加瞧着那花样子好看了?” 陶然忙抿起嘴儿笑起来,笑罢后,略带羞涩的说:“我干了一件卑鄙的事儿。” 也不待老夫人如何吃惊,她又指了指攒盒里的糖瓜儿:“我、我趁着祖母不在屋,偷吃了一块糖。” 老夫人顿时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31章 诉苦 二太太田氏从不担心自己娘家不帮二老爷的忙,她担心的就是老太爷老夫人偏心眼儿,将那外放的好机会好差事都给了小叔苏皓,倒将她娘家的功劳比对得一文不名,叫二老爷小瞧了她的同时,又埋怨她放着真佛不拜,反而舍近求远。[..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其实她何尝不愿意求一求公婆呢?二老爷再是个庶出的,也是自小养在老夫人膝下,给二老爷谋前程,是苏家应当应分的。 可是……二老爷至今不过是个从六品,求身为兵部尚书的公爹亲自出面、为个从六品官谋前程,岂不是杀鸡用牛刀?虽然公爹是二老爷的亲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也得仔细掂量掂量深浅啊。 如今好了,公爹开口应了的事儿,愈加的无可更改了,更不论老夫人那里还极是体贴的应了她,等源哥儿媳妇生产之后,再坐了双满月,便叫她去二老爷任上陪伴服侍,她这一步还真是走对了! 二太太这般高兴之余,往松龄堂走得愈加勤快起来,对老夫人也是更加的亲近孝顺,倒将老夫人哄得笑呵呵的,直念叨年轻了十几岁。 老夫人接过二太太亲手端来的茶盏,又将跟来的熙然打发陶姐儿那里玩去,便制止了二太太的殷勤服侍,叫她坐下说话:“你昨日来说,到时候想将熙姐儿喆哥儿几个都带到成都府去,我思前想后琢磨了一晚上,总觉得不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见二太太的笑容登时凝结,老夫人也不理那套,依旧说着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你是个慈母,不舍得与几个孩儿分离,可你就不想想,喆哥儿和芳哥儿都有十二了,袁先生说,他们俩和墨哥儿最迟后年就可以下场去考童生试了,你将他俩带了成都去,那边又难寻到比袁先生还好的西席,岂不是耽误孩子么?” “咱们源哥儿虽然刻苦,奈何考上了秀才后,每次应试总是差着那么一点,难得喆哥儿比他同胞兄长多了两分灵性,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还有熙姐儿,过了这个年也有十一了,总该开始议亲了,难不成你还想将那孩子嫁到外头去?那等你们两口子将来回了京城,再想见她可就难了。” “就算姑娘嫁在京城,也没有三天两头回娘家的,可好歹离着近不是?万一姑娘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咱们家也好给她做个依仗啊。” 老夫人之所以说了这一番话,并不是面上装的,而是她确实也挺喜欢那几个孩子的;退一步讲,大房的墨哥儿与二房的喆哥儿芳哥儿年纪相仿,三人平日里最是要好,不管是念书还是玩耍总在一处,若是那两个孩子走了,墨哥儿可就孤单了…… 二太太大惊。 她还真是没仔细考虑过这个,只是得了准话儿欣喜之余,愈加舍不得几个孩子。 长子源哥儿已经成了亲,如今马上又将做爹了,自是带不走的,芳哥儿又是个庶出,就算带着也是迫不得已,另外两个亲生的总得带在身边教养看护才好不是? 如今听得婆母一提醒,她才觉出这想法儿还真是不够周全,额头上不免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而熙然此时也进了陶然的厢房,陶然见她有些郁郁寡欢,再联想到前两日祖父祖母的对话,也就将缘故想个八九不离十,却碍于年纪太小,不好直接开口安慰,只好笑着唤道:“二姐姐快坐,二姐姐喝茶。” 熙然捧着茶木木然喝了两口,眼泪险些滴到杯盏中;陶然也就不好再装无知了,便软软的轻声问道:“二姐姐不高兴?能跟我说说是为何么?” 若依着熙然往常的性子,哪里会将心里话随便跟人讲,可如今一是心中苦闷至极,二是知道陶然是个心地挺好的孩子,若是听了她的话,应该能帮着她跟祖母讲讲情,便犹豫着抬头看了看红霞。 “红霞姐姐你去北稍间瞧瞧去,可别叫七月和初八两个将我的花样子弄散了。”陶然笑着嘱咐。 红霞笑吟吟应了声,又将茶壶里蓄满水端到炕桌上来,用八宝攒盒装了几样小吃食摆好,便屈膝退了出去。 熙然见红霞出去后将槅扇门关得严严的,也就不再顾忌,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后,便轻轻叙说起来:“我爹爹开春就要外放去成都府了,等源二嫂子生了小侄儿,我娘也要去成都,还要带着我和芳四哥喆五哥。” “我听说成都府常年都吃红彤彤辣得死人的菜肴,夏日里又极是闷热,漫天遍地都是硕大的蚊虫……我既舍不得我爹娘,却又不舍得抛开京城的繁华,六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 陶然知道熙然就是不想离开京城,又想借她的口跟祖母诉诉苦,便替熙然找起借口来:“二姐姐都说舍不得二伯父二伯母了,怎么是不孝?再说了,若是二伯父二伯母都走了,你留在京城也好替他们孝敬祖父祖母啊。” “还有源二嫂子,你不是说她就快生小侄儿了么?二姐姐若是留在京城家中,还能帮着源二嫂子照看小侄儿呢,你若是这样跟二伯母讲了,二伯母定然会将你留下的。” 她才不想傻乎乎当个传话的,之所以告诉熙然这些,也是变相叫熙然自己争取去。 熙然本来眼含热泪,听得陶然竟给她找了这么些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扑哧一声就笑了,笑罢之后,脸上又未免带了些许歉意。 可不是怎么着,这些理由多站得住脚啊,她怎么没想到?她见得这个六妹妹年幼老实,就想指使了六妹妹替她求老夫人去,她却坐享其成,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陶然将她的神情看得清楚,心中苦笑——其实这家里的姐妹们,除了嫣然都还算好的,她如今又搬来了松龄堂,只要是她愿意用心经营,至少做姑娘这些年还能过些欢快日子,她很该知足了不是么? 若叫她托生在那种嫡姐庶妹十几个的人家,日日不是你欺负我,就是我算计她,待到将来嫁了人,也不过是跟婆婆妯娌过过招,与小妾姨娘们斗斗法,一辈子只是后宅那么点破事儿,岂不是更没意思了! 学会珍惜和努力,不沉溺于埋怨和怨恨,更不能一味的做个应声糊涂虫,这条路还很是任重道远啊。 第32章 请安 三太太于氏虽是卧床养着小月儿,又被三老爷苏皓下令封了院子,樊妈妈却是能在后院频繁走动的――这里毕竟有个病人,若是真的封了院子,可是要出人命的,请太医、领药材等等琐事总得做不是? 眼看着这一日已是腊月二十六了,于氏已经坐满了小月儿,可以下地稍稍走动了;又因着马上就要过年,她琢磨着时隔这么多天,也能叫嫣然来瞧瞧她了,便差了樊妈妈去撷秋馆,将嫣然领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谁知嫣然来了后,却带给她这么一个消息,说是二老爷开春便要外放,还是从六品升了正六品,去成都府做通判,樊妈妈更是在一边补充道,听说二太太等源哥儿媳妇生了,也要离开京城去成都,于氏立刻就怒了。 “敢情这两口子是截了咱们老爷的胡了!怪不得我前些日子问老爷,他的外放可有消息了,他含含糊糊不肯说!” 于氏很是盼着苏皓升官外放。升官是上进,外放比京官儿油水多,最大的好处是她还能带着嫣然跟了去,趁机将那些贱人和丧门星都扔在京城苏府冷落几年,还不用日日去老夫人跟前立规矩,这可是一箭几雕的大好事。 可现如今,她的期盼泡了汤! “我活了三十来年,就没见过老夫人这样做母亲的,放着自己亲生的儿子媳妇不看护,反倒去抬举个小妇养的!”于氏咬牙切齿的恨声道,一时间就忘了自己个儿的出身了――她的娘家爹也是个庶出。 樊妈妈正待提醒她一句,就听得嫣然讥诮着接了话儿:“母亲您也别埋怨祖母,祖母本就是个宽厚的,再加上二伯母会做人,自打她腊月十五从江南回来,日日去松龄堂献殷勤,祖母可不就被她收买了?” 樊妈妈微微皱眉。 二老爷两口子这事儿做得是不够地道,明知三老爷也在谋外放,二太太却还趁着回娘家求了娘家兄长,抢着给二老爷谋差事,这是看准了老夫人老太爷不会叫三位老爷都离了京城,便提前给三老爷下绊子啊。 可自家太太也不能因为气糊涂了,就这么明目张胆指责老夫人吧?这若是传到老夫人和三老爷耳朵里去,太太的日子还能好过得了? 还有这嫣姐儿,见太太生气了也不劝着,还阴阳怪气的煽风点火,难道她不知道太太才出了小月子,急不得恼不得? 嫣然却当樊妈妈也是瞧不上二太太,愈加的得意起来:“二伯母已经回来了十几日,天天去松龄堂伺候不说,到家当日午后就去了大房,还送了不少土仪给大伯母,母亲这里养着病,她却没来瞧过母亲一眼,真真是个看人下菜碟儿的势利小人!” 她其实哪里是对二太太有意见,实则是还记着那一日慧姐儿来,熙然帮着慧姐儿说话,却不帮着她呢。 于氏的脸色越加的黑了,樊妈妈见得不好,忙开口劝道:“太太莫动怒……” “樊妈妈有话直说吧,使什么眼色啊。”于氏不明所以然。 樊妈妈无奈,只得附在她耳边耳语道:“二太太回来那日也来过咱们院儿,是守门婆子给她劝回去了,我将二太太送来的土仪都收起来了……可嫣姐儿哪里知道老爷给您封了院子?您可莫吓坏了她。” 于氏的神情稍稍好看了些,心底也明白了些,知道樊妈妈这是怕她在女儿跟前丢了面子,慌忙点头说我知道了;嫣然极力竖着耳朵想听听樊妈妈说了些什么,无奈樊妈妈将声音压得极低,她半个字都没听见,小脸儿立刻挂了些恼怒。 这婆子这是拿她当贼防着呢? 樊妈妈虽然大字儿不识几个,大道理也不懂那么多,可她伺候主子这么些年了,又如何不知道嫣然怎么想的,便柔声跟嫣然道:“太太才出了月儿,三姑娘不如陪着太太说些开心的,那些糟心事儿放放也罢。” 嫣然这才惊觉自己是有些过分了,也就笑着谢过樊妈妈:“您说的是,倒是我年小不懂事,叫母亲和您操心了。” 说罢这话,她便由此想到前几日那几个姐妹冷落她一事来――看来还是她将这些古人看简单了,一轻敌之间,平时为人处事也就太过外露了些。 可她本就是个张扬的性子,外加上这于氏很是溺爱她,叫她学熙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有什么心眼儿都偷偷使,她也学不来呀! 嫣然正在暗自懊恼之间,就见碧茶轻手轻脚的进了西次间,小心询问道:“太太,陶姐儿来给您请安了,您看……” 于氏皱眉:“请什么安请安,你替我出去告诉她,只要她不在我跟前儿晃悠,我就很安!” “太太!”樊妈妈慌忙出声制止,又似乎觉出自己有些僭越,忙闭紧嘴巴不再吭声。 嫣然瞟了樊妈妈一眼,轻笑着对于氏道:“若叫女儿说,不如叫陶姐儿进来吧?或许她知道好些个您不知道的事儿也没准。” “您若是实在不想见她,也得叫碧茶姐姐替您编个好说辞,毕竟六妹妹如今住在松龄堂呢不是?若碧茶姐姐照您的话传给陶姐儿知道了,她再一路哭回松龄堂去,祖母还不得埋怨您啊!” 樊妈妈一时间被嫣然这番话语气得手脚冰凉。 三姑娘这是说她老婆子耳朵不够尖,还是嫌她嘴巴不够勤快?还告诉自家太太跟陶姐儿打听事儿,敢情她忠心耿耿伺候太太这么些年,到了三姑娘嘴里却成了个没用的! 罢了罢了,三姑娘不就是气恨前些日子自己总在院门前挡驾么?她一惹不起三老爷,二惹不起三太太,三惹不起这位三姑娘,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三姑娘说得极是,太太若不想见陶姐儿,我去替您叫她先回去。”樊妈妈轻声询问道。 于氏却转了转眼珠儿:“嫣姐儿说的也有些道理,不如叫她来吧,我好问问她,那田氏究竟给老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连咱们老爷的外放差事也给了二老爷。” 樊妈妈无奈极了。 三老爷如今已经是正五品了,就算是外放,也不会放到成都府去做个六品通判啊,那叫被贬。 陶姐儿又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若被那么询问了一番,回去可瞒得过老夫人? 可碧茶哪里管得了樊妈妈担心什么,听了于氏的吩咐便去外头将陶然领了进来;陶然进屋尚来不及脱掉大衣裳,便低眉顺目的给于氏问了安,又轻声问母亲如今身上可大好了,却只得了于氏一声冷哼。 第33章 打听 “六妹妹快坐,母亲才喝了药,口中含着蜜饯呢。”嫣然笑着替于氏打掩护。 于氏这才想起自己叫陶然进来的初衷,也便强装出笑脸来对陶然点点头,接过樊妈妈递来的茶水喝了两口,又清了清嗓子,就迫不及待的想问话了。 “母亲既是才喝了药,怎么还喝茶水,小心消了药性啊。”陶然小心提醒道。 樊妈妈立刻佯作打脸:“六姑娘说的是,方才是我粗心了。” “樊妈妈不必如此,您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有您在母亲身边伺候着,再妥帖不过了,一次两次的小错也算不得什么。”嫣然似笑非笑的阻止樊妈妈。 樊妈妈再一次生了恼怒,却又不敢说什么,也就讪讪的放下手,将于氏的茶盏撤了下去,又换了一盅儿热热的红枣茶来。 “你坐下吧!”于氏抬手指了指炕下的太师椅,告诉陶然。 “陶姐儿谢母亲赐座。”陶然甜甜的笑着屈了屈膝,将身上的大毛斗篷脱了抱在怀中,吃力的迈开小短腿爬上了高高的太师椅。 若不是算计着母亲出了小月儿,她也不会来。头些日子母亲才卧床时,她日日都过来请安,却一次也没见到母亲的面儿,都被樊妈妈挡在了厅堂里;后来搬到了松龄堂,她也来过,每次都被守院门的婆子回绝了,说是母亲需要静养。.info[] 今儿还是杨妈妈陪她来的,碧茶却将杨妈妈打发到厢房里和小丫头们坐着去了,她也只好亲力亲为;好在脱衣裳爬椅子这种事儿她已经轻车熟路了…… 于氏却被她那大红羽纱面的白狐皮斗篷闪了眼。她可是才失了一胎,又养了个小月儿啊,这丧门星竟然还敢穿大红! “这斗篷哪里来的?”于氏柳眉倒竖厉声问道。 陶然不明所以然,不免嗫喏着低声道:“是祖母赏的。母亲、母亲是觉着它不好看么,那陶姐儿明儿就不穿了。” “看六妹妹说的什么话,这斗篷多喜兴啊,母亲怎么会嫌不好看。母亲只是怕你不吭不响就收了二姐姐或是安姐儿的东西,丢了母亲的体面。”嫣然一边给于氏使着眼色,一边笑着接了话茬儿。 于氏也赶紧顺着嫣然的话笑道:“可不是怎么着,母亲这些日子卧床不起,没精力打理你的衣裳,你若是收了谁给的东西,总得告诉母亲一声,母亲也好替你还礼不是?” “既然是老夫人赏的,你就穿着吧,你如今已经搬到松龄堂去了,她老人家打理你的衣食住行也是应当的。”说到这儿,于氏的话语声中就带了浓重的酸意。 她往日里再疼嫣姐儿,这种宫中赏下的大红羽纱料子她却没有。老夫人倒是个偏心的,放着嫣姐儿这个三房的嫡长女不赏,反赏了陶姐儿这个丧门星! “母亲既然这么说了,我倒想起个事儿来。陶姐儿前些天搬到松龄堂去,莫说是二姐姐和安姐儿潇姐儿,就连墨三哥则四哥他们也都送了礼物去呢。”嫣然笑道。 “母亲不如问问六妹妹,若是礼物忒重、需要回礼,母亲也好叫樊妈妈帮着准备呀。” 见于氏面带询问看过来,陶然赶紧出溜下椅子:“是有这么回事儿,说是姐妹们只要新开了院子都有的,叫、叫暖居礼,都是些小玩意儿小摆设。” 于氏撇嘴。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又只是住到松龄堂去罢了,送什么暖居礼! 樊妈妈立在一边,心中不免着急。太太不是说要问陶姐儿点正事儿么,怎么被三姑娘带的全是一些废话! 可她又不能替太太问出口,只好垂着手低着头立在那儿暗暗咬唇。 好在于氏也想起了自己叫陶姐儿进来请安的初衷,便低声问道:“最近这些天……你二伯母往松龄堂跑得勤不勤?” “二伯母都是走着去的呀,没有跑,也没坐轿子。”陶然瞪大双眼,满眼都是懵懂,“母亲不是常说么,大家闺秀都要好好走路。” 于氏又气又笑,“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我是问你,你二伯母是不是每天都去松龄堂啊,若是天天都去,她都跟老夫人说了些什么?” “还有老太爷,是每天都回松龄堂,还是三五天回去一次?他们若是说话儿,都说的什么?” 陶然皱着小眉头回忆着,半晌后方才摇头:“祖父回松龄堂的时候,陶姐儿都在东厢房睡着了;二伯母每天清早都要去请安,有时候也会请了安便服侍祖母吃早膳,吃早膳不说话的。” 母亲这是想将她培养成包打听啊?如果二伯父二伯母真是做了对爹爹不利的事儿,在祖母那里便说不过去,早就被祖母驳回或是训斥了,还用母亲这般打听? 于氏见得问不出有用的东西来,立刻就失了耐心,言语间也不免带了些轻慢:“我就知道你是个没用的!” “好了好了,你请安也请过了,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吧。往后你也不用日日来给我问安,三五天过来一回就是,省得叫老夫人再说我不心疼孩子!” “不过你要记得啊,就算你搬到了松龄堂去,你也是三房的姑娘,平日里替我和你父亲多多孝顺老夫人之余,若有什么事儿牵扯到了咱们三房,你也要多长个心眼儿留意着,若是能赶紧过来告诉一声,就是你的孝心了。” 陶然躬身垂头连连应是,也便屈膝向于氏告辞:“如今天气冷得紧,母亲起居饮食上也要多多在意,母亲身子好,就是女儿的福气。” 于氏挑眉冷笑。这丧门星才搬到老夫人那里几日,说话倒还越来越像样了呢! “我替母亲送六妹妹出去吧?”嫣然也从炕上下了地,笑问于氏。 于氏慌忙拉住她:“你都来了大半会子了,这屋里这么热,小心出去后叫冷风扑了!” 又给樊妈妈使了个眼色,叫樊妈妈送人出去时再偷偷嘱咐上两句,便拉着嫣然重新上了炕;樊妈妈了然,也就接过陶然手中的斗篷帮她穿上,领她离了西次间。 “咱们太太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姑娘人小,单独住在松龄堂再吃了亏。”出了厅堂门,樊妈妈立刻在回廊中站下,低声告诉陶然。 “因此上不论您听了什么看见什么,多来跟太太讨个主意也是好的,六姑娘您说呢?” 陶然紧着点头:“妈妈说得是,这事儿我记下了!” 第34章 欺负 陶然总回三房给于氏请安,老夫人也是知道的,不过屡屡看见那孩子连院门都进不去便铩羽而归,之后便会闷闷不乐一头午,老夫人不免有些心疼,想告诉她说以后咱们不去了,又碍于规矩,还不能说。 这一日老夫人本想叫翠娥陪着陶然去。于氏既是养满了小月儿,总得叫孩子见见她不是?就算她为人母亲远远不够格儿,孩子也不求别的,见一见也好呀。 不过老夫人到底没开这个口。 于氏不配为人母亲,亦不配为人媳妇,就算今日于氏满月了,叫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陪着陶姐儿去三房探望,也是太给于氏脸面了不是? 若是陶姐儿今儿去了,于氏也见了陶姐儿,明儿再叫翠娥去一趟也罢;反之若是于氏还坚持不见陶姐儿,她只当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媳妇养好了小月儿,需要她这个做婆母的安抚慰藉! 正这么想着,老夫人就瞧见陶然垂着头磨磨蹭蹭进了西次间,一口怒气顿时冲上嗓子眼儿,嗓门也比寻常大了许多:“怎么着,你又没瞧见你娘?” 才问罢那话,却见陶然惶惶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儿冻得雪白,小嘴唇也冻得青紫,只剩下一个鼻头儿是红的,老夫人也顾不得生气了,赶紧下地去拉她,“快脱了斗篷上炕来暖和暖和!” “你这孩子也是的,祖母这里离着你娘那儿远着呢,怎么不知道叫你养娘给你叫个暖轿,瞧瞧这手冻得跟块冰似的!” 陶然上炕端正坐好,接过翠娥装好热炭的手炉抱着,身下的炕又是极暖的,冻僵了的脚丫不免有些发麻发胀,脸蛋儿上也很快有了血色。 “从松龄堂走的时候,杨妈妈是要叫轿子来着,是我觉得还不算太冷,就说不用,走一走也当活动筋骨了。” 她本就不是个娇气的,身上的皮袄皮裙大毛斗篷裹得严实,脚下也是老夫人叫人新做来的小羊皮面、羊羔毛里子的暖靴,她确实认为走一走更好。 只是离开三房之前,樊妈妈硬生生拉着她在回廊下说了半晌话,她又不能挥手跺脚搓脸,只好老老实实站在那儿听樊妈妈替母亲训诫,半刻之后,便好似一身的血肉都被冻透了,一路走回来似乎也没活动开,反而更冷了。 “既然不是太冷,你又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你到了你娘那里,她叫你在门口立等来着?”老夫人可是个人精,如果真不冷,这孩子如何能冻成这般般模样! 陶然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陶姐儿才到了那儿,母亲屋里的碧茶姐姐就领了陶姐儿进去。(..info好看的小说)” 老夫人见她避而不谈究竟是为何才冻成这样,气反倒没了。 儿女不言父母之过,这是几百年的老规矩了,陶姐儿一个小孩子,哪里来的天大胆子,在她跟前说于氏的不是;她若是真想知道缘故,待会儿叫翠娥寻空问问杨妈妈就是了。 “你去喊翠婵,叫她给陶姐儿煮一碗热热的姜糖水来喝了驱驱寒气,这都腊月二十六了!”老夫人告诉翠娥。 翠娥应了声便离开了,寻到翠婵将煮姜糖水的话交代了,又转身去了东厢房。 杨妈妈见得翠娥来了,虽然有些吃惊,还是极利落的将放果子的高脚盘拿出来,又泡了一盏香片端给她:“翠娥姑娘快坐下,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翠娥笑吟吟接了茶,便拉着杨妈妈跟她对脸儿坐下:“妈妈定然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六姑娘是个孝顺的,不管老夫人怎么问她为何冻成那样儿,她一个字都不说……我只有来问问您了。” 杨妈妈本是带着怒气回来的,方才又跟红霞和七月初八两个小丫头发了发牢骚,怎么会不知道翠娥是干什么来了;不过怒归怒,若是叫她直截了当在翠娥跟前给三太太和樊妈妈告状,她还是有些张不开嘴。 “六姑娘不说,自有六姑娘的道理,可妈妈若是也不说,我少不得亲自往三房那边走一趟,再回来给老夫人交差了。”翠娥轻笑。 杨妈妈心头又惊又喜。 敢情是老夫人叫翠娥来的,并不是翠娥自作主张?若真是这样可好了,老夫人有心给陶姐儿撑腰,看今后哪个还能轻易欺负了陶姐儿去! “往常我陪着六姑娘去请安,还能跟着姑娘一起进三太太的屋,今儿却被领进了厢房,我就情知不好。”杨妈妈懊恼的学说道。 “等我琢磨着时候差不多了,想去厅堂门口等六姑娘出来,才出了厢房门,就瞧见那樊妈妈拉着六姑娘在门廊里训话呢,六姑娘小脸儿刷白站在那里,都不知道究竟站了多大会子!” 若不是杨妈妈及早出来了,樊妈妈还真不想放陶然离开――于氏打心眼儿里厌恶陶然,樊妈妈心知肚明,因此上指望于氏连哄带骗、装慈爱的告诉陶然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可陶然如今已经住进松龄堂了,叫樊妈妈再等机会,她哪里肯?因此上她拉着陶然在门廊里一通教一通骗,一时间话就说的有些多,全然忘了陶然还是个孩子,不如她个老婆子皮糙肉厚禁得起冷风。 翠娥被杨妈妈的话气坏了。 这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她和老夫人都以为是三太太叫六姑娘罚站了,原来却是个奴才骑到六姑娘脖颈子上去了! 若没有三太太时时刻刻的轻视,樊妈妈怎么敢!也怪不得六姑娘一个字都不想提,被一个奴才明目张胆欺负了,这可比三太太亲自体罚六姑娘还严重!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知道了。”翠娥虽怒,面上却不显。 “妈妈您既然将牢骚都说出来了,也就此消消气,六姑娘还小,身边伺候的人都心平气和些,也能叫她少往那些破事儿上想。” “反之若个个儿都怨天怨地的,姑娘知道她自己个儿是不受宠的,未免也养出戾气来,再不然就此变成个懦弱性子也说不准,妈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妈妈轻轻点头。她也知道这个道理,因此上无论三太太怎么给陶姐儿气受,她都不大当着陶姐儿面前流露不满。 可她就想不通了,陶姐儿又不是小妇生的,哪里就碍了三太太的眼了? 若说嫌弃陶姐儿是个姑娘,女人生孩子不就是这样么,是男是女都是老天给的,大不了先开花再结果就是了,凭什么三太太自己生了个姑娘出来,不埋怨自己个儿,却去埋怨个不懂事的孩子? 第35章 不义 腊月二十七这天清早,老夫人打发走一众请安的,带着陶然用了早膳,便交代翠娥:“你童妈妈已经替我备好了赏赐,你带着几个婆子替我往三房走一趟吧。” “到了三房,三太太若是问你陶姐儿怎么没过去,或者就算她不问,你也要找机会告诉她,陶姐儿昨夜发热了,今儿早起也咳个不停,再告诉她们……就说是我吩咐的,什么时候春暖花开了,陶姐儿什么时候再去给她请安。” 莫说陶姐儿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是她和老太爷嫡亲的孙女,是老三的心头肉;就算是个小猫小狗,既然养在了松龄堂,也容不得哪个不长眼的随意欺负轻慢。 于氏也甭说她是陶姐儿的亲娘,她想将那孩子如何就如何。她还是于氏的嫡亲婆母呢,能随便就将媳妇唤过来体罚一顿、骂上几句么? 陶然昨夜睡得极好,一点儿都没有发热的迹象,如今听祖母当着她的面如此吩咐翠娥,立刻有些脸红;不过想到她头些日子被关在耳房里,当时就发了烧,她又偷偷笑起来――祖母真是她的亲祖母,想事儿也是这个路数。 待到翠娥走了,老夫人便语重心长的告诉陶然:“祖母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想要告诉你,做人子女不言父母之过,这是孝顺不假,可若父母有大错,做子女的只管盲从却不提醒,这也是大不孝,这叫陷亲不义,你可懂了?” “就说那姓樊的婆子吧,她将你拉着在回廊里训斥,究竟是她自作主张了,还是你母亲教的?” “若是她自作主张了,这样的奴才就很该乱棍打死,她是你母亲的陪嫁奴才,却敢背着你母亲祸害你,这就是陷她主子不义,比陷亲不义的罪过儿还重。.info[]” “而那事儿若是你母亲教她的,你就算当时不能反抗,事后你也该回正房禀了你母亲,告诉她你要在正房里暖和暖和,再叫你养娘给你叫个暖轿送你回来。否则你真被冻坏了,那就是你母亲的罪过,全家上下都会谴责她,叫她的日子不好过,你这是害了她,你可懂了?” 陶然后背淌汗。她方才还很是得意的回想她在耳房发烧的事儿,如今听得祖母这么说,敢情她那事儿做得……着实不地道了。 可她真能像祖母说的这样做么?母亲的脾气……她可是再了解不过了,前世为了不嫁给万里云,她也曾壮起胆子意欲分说一番,可她半句话没说完,母亲已经将那不孝忤逆的大帽子扣下来了!祖母教的这些,她还不等照做,想起来便有些寒颤啊! 不过也是,要知道上一世她柔顺了十几年,懦弱了十几年,突然就想在婚姻大事上做反抗,哪里能成功?而如今她才六岁,逆来顺受不是好办法,逃避也不能一劳永逸,若能早早按着祖母的教导去做,或许还能及早改变些什么…… “祖母的话我、我记住了,再有下次,陶姐儿就照着祖母教的试试。”陶然打着磕巴回老夫人。 老夫人满意的微笑。她又不是教给陶姐儿忤逆,她这是教给陶姐儿有礼有节据理力争,如此等将来遇上大事,这孩子就算没人撑腰,自己也能挺过来不是――撑腰的再硬气,也不如自己硬气管用。 而于氏那厢,此时也是才刚梳洗打扮停当,正由才从松龄堂回来的嫣然陪着用早膳。 于氏本以为昨日是她出了小月儿,老爷夜里定然要回到正房来歇息,谁知等了半夜也没等到人影儿,这大清早起来,不免一脸都是怏怏的神色,只吃了小半碗牛乳粥,就说饱了。 “娘多吃些吧,只喝半碗粥哪里使得?我尝着这玫瑰酱的赤豆糕极是松软香甜,您吃一块?”嫣然柔声劝慰。 “若是娘不想吃甜的,就吃个葱油松仁卷,这个可是大厨房金婶子最拿手的点心了,每日蒸上三五笼都不够分,要不是樊妈妈差人去得早,恐怕早抢光了。” 于氏便重拾起乌木筷子,伸手去夹那酒盅大小的松仁卷,才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浓郁的葱油香便溢满唇舌间,正待再咬一口,就听得樊妈妈进来禀报,说是松龄堂的翠娥来了。 “她人老无觉,便早早来搅合我的清净!”于氏口中小声嘟囔着,却也不敢怠慢,匆匆放下筷子便下了地,接过碧茶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一路走到厅堂中坐下,便叫樊妈妈请人进来。 “翠娥见过三太太。”跟在樊妈妈身后进了来,翠娥上前给于氏见礼,又轻笑着婉拒了樊妈妈端来的锦杌,这才软声笑道:“老夫人差我给三太太送些补品来,叫我嘱咐三太太好好养着身子。” 于氏暗暗腹诽。养身子养身子,说得好听罢了,若真想叫她好好养身子,早做什么去了! 她的身子本来也没那么弱,若不是当初生了陶姐儿,婆母着急忙慌的给三老爷抬了个良妾来,害得她气血郁结,上个月只是轻轻摔了一下,哪里就那么容易滑了胎! 想是这么想,于氏的脸上却不敢表露一丝一毫,而是满满堆了笑:“劳烦老夫人如此惦记我,你替我谢过老夫人吧,就说等开了春后,想必我也大好了,再去给她老人家磕头。” 自家老爷下令封了她的院子,到现在还没松口呢,她正好落得轻松,不用去松龄堂早请安晚定省。 “老夫人也正是这个意思,说是眼下天寒地冻的,叫我多嘱咐您几句,不用急着去给她问安伺候茶饭,她那里自有六姑娘替您和三老爷尽孝,已足够了。”翠娥笑回。 这其实真是老夫人的原意,只因老夫人实在是懒得见到于氏,能离得远些、两不相干最好。 可是这话听到于氏耳朵里,却像是带着淡淡的嘲讽,她脸上的笑容立时有些尴尬,微微顿了顿才笑道:“咱们老夫人最是体贴做媳妇的。” 等翠娥告辞离去之后,于氏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这丫头哪里是替老夫人送赏赐的,分明是来教训她嘲弄她的啊!先是告诉她等天气暖和了再去松龄堂请安便好,随即便似笑非笑的跟她讲,陶姐儿昨儿回去后便咳得厉害,夜里还发了热,这是埋怨她不该如此苛待陶姐儿么?! “我可没求着陶姐儿来给我请安,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氏沉着脸发起了牢骚,“难不成那孩子身体弱也要赖到我身上!” 第36章 除夕 日子转眼也就到了除夕夜。 苏府后宅的松龄堂,端端正正坐落在后宅正中心,从打苏府建府以来,住的便是苏府当家人。 进得松龄堂的院门后,往里走上五六十步,迎面便是个四间面宽的大花厅;花厅东侧有个一间面宽的穿堂,顺着这穿堂走进去,才是带着抄手游廊的二进院,二进院中的五间正房带耳房,便是苏老夫人居住的地方。 而那带着穿堂的大花厅,过去就是老夫人理事的地方,这样可以不出院门便将每日的中馈打理清楚;如今老夫人闲下来了,这花厅也就没了其他用处,不过是留待年节时摆一摆家宴。 今日的除夕晚宴,就摆在这敞阔的花厅中,如今已是笑语欢声四起;而那花厅四角,各摆着一座三层四足的青铜大熏炉,烧着最上等的银丝炭,一点儿炭火气都没有,愈加令这花厅中暖洋洋的如晚春。 而这满满一屋子人里,最最高兴的莫过于苏家三位夫人了。 大太太高兴的是,大老爷昨日回来了,虽然过罢正月初七又要走,夫妻二人也算一个久别之后的小团聚了不是? 更何况她如今已经在这后宅当了家,心机颇深的二太太至多半年后便要离开京城,只剩个糊里糊涂的三妯娌在苏府,如何与她争锋…… 其实大太太何尝不羡慕二太太,能够跟着夫君外放;可谁叫她是这苏府的大媳妇,是将来的苏家宗妇,二太太却是个庶子媳妇呢?人生嘛,有得就有失。 而那令二太太高兴的事儿,不单是自家老爷外放之事彻底落了听,还因为前一日傍晚,三老爷特地约了二老爷去喝酒,兄弟两人促膝相谈了大半夜,彻底开解了自家老爷那有些歉疚的心。 虽然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在为自己谋前途的同时,还能不伤兄弟情份,这种两全之事谁不欢喜? 相比这两位夫人的欢喜,三太太于氏的欣喜未免有些简单了――三老爷苏皓昨夜终于回了她的正房歇息,虽然两人只是单纯的同床共枕了一夜,什么……都没做,今日一大早,苏皓却不待她央求,便解了她的封园令…… 不过于氏的欣喜也没维持多久,两个妯娌的笑容就刺痛了她的心。 是啊,她有什么可高兴的?自家老爷松了口,也不过是为了过年吧,人家这两个才真值得高兴,因为人家膝下都有儿子啊……还都快抱上大胖孙子了…… 心情瞬间跌落谷底的于氏不免将怨毒的目光投向了陶然,待见得陶然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般,偎在老夫人身边傻笑,她真想上前问问婆母,就这么一个丧门星,值得这么待她么? 不过于氏也只是想想罢了。今儿终究是大年夜,这种氛围中她可不敢轻易说什么做什么,万一惹得婆母一怒之下又给老爷抬一个妾来,再惹得三老爷又一次对她失了耐心,这又何苦来的? “娘不高兴?”嫣然就坐在于氏身边,很快便感受到了于氏的坏心情,忙低声安慰起来:“今儿是个好日子,您好歹笑笑,莫叫旁人看了笑话去;有什么心事……过了这几日再说。” 于氏轻轻点头。 还好嫣然是个贴心的孩子,否则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要儿子没有儿子,要跟着夫君外放也没成,她也就剩下嫣然了。 二太太这当口似乎也瞧出于氏满脸阴云,垂头寻思了片刻,便起身走了过来,“我瞧着弟妇这盏茶倒了半晌都没喝一口,要不要喊个丫头来给换一盅儿热的?” 其实二太太只是想找个话题,好跟于氏多少表达些歉意而已,毕竟二老爷外放已成定局,三老爷也大人大量的开解了二老爷半宿,她也得走个面子上的过场儿不是? 于氏闻言却冷笑了一声:“二嫂子好眼力,莫不是这大半天你一直盯着我来着,还知道我一口茶都没喝?” 二太太登时满脸难堪的立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 于氏话中有话,敲打她一直盯着三房,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她只是没想到,这大过年的……于氏也如此直截了当不留情面,早知如此,来找这个不自在做什么! “二伯母快坐下。”嫣然慌忙给了她娘一个眼色,自己也匆匆起身去扶二太太:“换盏热茶的小事儿我去唤丫头就是了,二伯母陪我娘说说话儿。” “好孩子,真懂事。”二太太笑吟吟的就坡下驴,“我就不坐了,马上就要开席了,我去你大伯母那里瞧瞧,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早些日子还跟那一位打擂台呢,现在变得倒快,说改成拍马屁就拍马屁了。”于氏斜睨着二太太的背影低声唠叨。 “娘!”嫣然有些捉急――且不论二伯父的事儿已是无可更改,就算还能作些补救,她娘如此不管不顾,也不免落人口实啊。 你说说这大过年的,她娘怎么就非得整出点儿事来不可?她如今看似已经失了爹爹的欢心,最近这些日子爹爹再没叫她去过书房,若是娘在这个家再失了势,她去依靠谁啊?! 都怪陶姐儿那个小崽子!若是没有陶姐儿,祖母定然会接她来松龄堂,她也就不至于像眼下这样了,还得反过来哄着个糊涂娘!嫣然这么想罢,便恶狠狠的看向陶然。 陶然正忙着与安然几个陪老夫人说话儿,突然就觉得后背心发凉,猛然一回头之间,便正对上嫣然那双带着浓重恨意的眼睛。 她又做错什么了,惹得嫣然如此毫不掩饰? 陶然暗暗心惊之余,只当没看见嫣然的神情,瞪着一双大眼四处瞧了瞧,便笑嘻嘻回头告诉老夫人:“祖母啊,您看咱们是不是要去围着坐下了?我看着来了十几个拎着食盒的下人,都在门口排着队呢。” 老夫人便抬头观瞧起来,刚好将嫣然又惊又慌的躲闪神情看进眼中,正待细细琢磨这嫣姐儿是怎么了,就见大太太端庄恭谨的到了跟前,低声询问是否可以走菜了。 “先给屏风那端的爷们儿们摆吧,摆好了那头儿,咱们这边也都坐好了。”老夫人一边笑着吩咐,一边站起身来,高声招呼媳妇孙媳妇并几位姑娘都来围着桌子坐了。 待到三代女眷围着两张大桌都坐好,老夫人将每人都打量了一遍,刻意将目光在于氏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方才微微笑着对众人道:“今儿是大年夜,是个除旧迎新的好日子,瞧见你们个顶个儿的都这么精神抖擞,我也跟着开心啊。” 第37章 示好 陶然的祖父苏老太爷虽然出自苏家宗房嫡支,是这大晟朝老牌的清贵书香门第,只可惜这嫡支却有个极大的缺憾,那便是从他高祖父那一辈起、便接连几代单传。 因此上到了苏老太爷的父亲这一辈,这位老老太爷生怕苏家在自己手上断了香火,才得了一个嫡子,便迫不及待纳了两个良妾;两个良妾也算争气,五六年间便给苏家又添了三个庶子,只可惜……老老太爷到底没努力到当处,嫡子还是独一个儿。 好在老太爷的三位庶弟都是明白人,等父母亲离世了之后,守罢了三年孝期,都不待兄长嫂嫂发话说分家,便陆续搬离了苏家老宅,出去另立了门户。 这么一来,几家人平日里倒也处得还算不错,如今正是正月里,更是少不得互相走动一番;外加上苏家嫡房也有三位老爷,如今的苏府很是人烟旺盛熙熙攘攘,倒是日日都是一副热闹景象。 也是在这正月里,不知是老夫人那几句似是而非的告诫管了用,还是嫣然私下的劝说有效,于氏好似是变了个人一样,格外恭谨格外殷勤,莫说是陶然得了她几个灿烂的笑脸之后,颇是有些受宠若惊,就连老夫人也有些吃惊。 受宠若惊的后果很严重。从打进了正月,陶然接连几日的夜里总是梦到于氏的笑容,每每都会被惊醒不说,后半夜也再难以入眠。 日子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九这一天,正逢四老太爷家摆春宴、宴请三位兄长家人;陶然与头几日一样,正愁着如何才能多睡一会儿,就被杨妈妈从被窝里拎出,半阖着眼皮任由杨妈妈摆弄起来。 等与头几日一样被打扮成个年画娃娃后,陶然也醒得差不多了,正要去正房给老夫人请安,却听门外禀进来说,三太太那里的樊妈妈来了。 母亲最近这几日不是总来松龄堂的么?待会儿又要一同去四老太爷家赴宴,有什么事儿不能待会儿再说? 陶然虽然疑惑,却也不能拦着不叫人进来啊,也就默默不作声的坐在原处,由着杨妈妈离了她的内室,到厅堂里去迎樊妈妈。 “三太太叫樊妈妈送来了一匣子首饰头面,说都是小姑娘戴着合适的,我就替姑娘谢过了。”杨妈妈再进来时,手上就捧着个小小的大红描金妆匣,大约有五寸长两寸高,很是小巧玲珑又格外精致。 若真是要赏些小玩意儿叫她正月里戴,不是应该腊月里就送来的么?陶然微微皱眉。.info[] 杨妈妈却没瞧见陶然脸上的神色,而是兴高采烈的将那小妆匣放到镜台上,便打开来一样样拿出来给她瞧:“三太太说,这些都是于家四老夫人给她的陪嫁,就备着她生了女儿好给女儿打扮呢,这两日去耳房翻箱笼,恰巧看见了,就叫樊妈妈给姑娘送了来。” “三姐姐也有么?”陶然轻声问道。 杨妈妈立刻愣了,片刻之后方才纳过闷来,之前的兴奋也渐渐转凉。 她本是苏家的老人儿了,三太太还没进苏家门,她就已经在这内宅当差了,后来到了年纪成了亲,再回来谋差事,就被老夫人这里的沈妈妈给安排到了三房,那时候三房已经有了嫣姐儿…… 嫣姐儿从打出生后,就什么也没缺过,还样样儿都是顶顶精致的;而她服侍的这位六姑娘呢,如今都六岁了,这还是头一遭正经得了三太太的赏赐呢!这有什么可值得她高兴的?!真真是个眼皮子浅的! 陶然其实也理解杨妈妈为何如此。就算母亲过去视她若无物,如今好不容易想起她来,一赏就是一匣子头面,至少也算得上个好开始不是? 可她就不明白了,母亲缘何突然转了性子?腊月根儿底下,樊妈妈倒是替母亲训诫教导了她一番,可她却也没将松龄堂的任何事儿跟母亲讲过啊,这赏赐未免来得太蹊跷了些! “妈妈先将那匣子收起来吧,等咱们从四老太爷那里回来,再拿着去祖母跟前显摆显摆。”陶然自己跳下妆凳,笑着招呼杨妈妈。 她倒是想立刻唤了七月来,叫她和初八两人儿在这后宅里四处玩耍一番,借机打听打听母亲那边有什么事儿与往日不同。可今天后宅的女眷们都要去四老太爷府中赴宴,等过几天消停些了再打听也不迟。 杨妈妈沉沉的应了声,很是消沉的将那妆匣收了起来,这才打起精神领着陶然去了正房;到了厅堂门口,将陶然交给翠娥,杨妈妈转身正要走,就见齐妈妈和远黛也陪着嫣然进了院儿。 若是在往常,杨妈妈只需给嫣然行了礼,便可以自去忙碌了,不过想到方才那个赏赐,给嫣然行礼问安后,又目送着她进了正房,杨妈妈便笑吟吟招呼齐妈妈与远黛:“……不如去我房里坐坐。” 齐妈妈有些得意又有些失落。得意的是,即便六姑娘搬来了松龄堂,这杨妈妈不还是像过去一样尊重她,失落的是,如果住在松龄堂的是三姑娘就更好了…… 得意失落间,杨妈妈已经亲热的挽上齐妈妈的手臂,几人一同往东厢房走去。 这处东厢房一共五间,南稍间做了内室,南次间留待陶然小憩待客之用,北面的稍间便做了杨妈妈寻常歇息的地方,白日里几个丫鬟也能在那屋子坐坐,夜里便上夜的上夜,回正房后罩房睡觉的睡觉。 “杨家妹子这屋子归置得……啧啧,我瞧着比绘春园还舒服些。”齐妈妈进了北稍间,便略带酸意的称赞起来。 杨妈妈含蓄的笑着摆手:“这摆设都是原来就有的,等姑娘大些了,我们还是得跟着回绘春园,又有哪一样是能带走的;这也就罢了,姑娘大了后的事儿更是不好说啊……” 齐妈妈顿时止住笑。 可不是怎么着,大家都是梅香拜把子,若是服侍姑娘服侍得好,将来还可能有姑娘养老,否则……就得回到乡下老家黄土盖脸也是说不准的事儿! 第38章 意 “我跟齐妈妈旁敲侧击打听了打听。(..info无弹窗广告)”陪陶然坐在去四老太爷府上的马车中,杨妈妈轻声道。 齐妈妈之前听了她那些话,以为她觉着六姑娘不可靠,便想要投奔三太太、寻个更好的靠山,也就没瞒着她……将事情大概其跟她说了之后,还叫她帮着劝说劝说六姑娘,踏踏实实替三太太将事儿办了,大家妥当。 或许齐妈妈也是半推半就,本意就是来传这个话的吧!正好碰上她刻意打听,齐妈妈正好就坡下驴了…… “妈妈您说吧,我若是听不懂,我再问您。”陶然软软的笑着叫杨妈妈继续讲。 她本想从四老太爷那边回来后,再叫七月初八去三房探探,母亲这些天为何变了个模样,又是慈爱的对她笑,又是赏首饰;谁知杨妈妈更机灵,从齐妈妈那里就将事儿问出来了? 杨妈妈却有些难以开口。 姑娘才六岁,这种事儿……应该叫姑娘知道么? 可若是不告诉姑娘,姑娘如果真听了三太太或是樊妈妈的撺掇,去老夫人跟前哭闹说别给我爹爹纳妾,我娘还年轻,定然能生出几个小兄弟来……那后果更是无法想象啊! 三姑娘也真是可恶!三太太本来压根儿就没想到自家姑娘身上,还指望三姑娘替她去老夫人跟前探口风,结果三姑娘说了句,陶姐儿住在松龄堂,怕是比她行事更方便,三太太立刻就改了主意! “三太太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说是老夫人说了,既然咱们老爷暂时不外放,不如趁着还在京城……再抬个姨娘来,先开枝散叶要紧。(..info好看的小说)”杨妈妈咬了咬牙,就将缘故说了。 “三姑娘怕三太太着急上火,就帮着出了个主意,说是叫姑娘你……去老夫人跟前求个恩典,先别急着给三老爷房里抬人。” “姑娘你可别上这个当啊!”杨妈妈急切的捉住陶然的手:“论年纪,三姑娘是姐姐,论说话做事儿,三姑娘更伶俐,凭什么反叫姑娘出这个头?!” 姑娘年纪再小,很多话题都该避讳,眼下这种处境,还顾忌什么! 若是姑娘吃了撺掇,莫说姑娘日子难过,她和几个丫鬟更好不了!她又不像齐妈妈是三太太的陪房,主子犯了错,还不都是她看护不周?谁救得了她? 陶然心中大骇。 若这事儿是真的,嫣然鼓动着母亲频频与她示好,何止是要借她的口跟祖母央求啊,恐怕还想叫祖母以为,透漏这消息给母亲的是她吧? 她只是个孩子,就算祖母要给爹爹纳妾一事不够妥帖,也不该由她去求祖母“高抬贵手”,这是一;祖母疼她不被母亲怜惜,便将她接来松龄堂,她却日日给母亲传递消息,无疑是个白眼狼,这是二。(..info无弹窗广告) 无论她做了哪一样,也都够令她生不如死了……这么一来,这个苏家哪里还有她苟活之地! 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母亲为何这么狠心肠,任由嫣然如此挑拨!都一样是母亲生的,为何偏要如此对待她?! 陶然愈想愈难过。不过她知道,怨天尤人从来都没用,与其这么难过,还不如想想辙,怎么将这事儿应付过去,同时又不伤筋动骨。 她叫杨妈妈将那匣子首饰收起来时是说了,等回头要拿给祖母显摆显摆去,以示她心中无愧;可万一这法子愈加伤了祖母的心呢,叫祖母以为她传了闲话还洋洋自得呢――嫣然设计她时,定然是这么算计的,一定是。 不过这又能如何?苏嫣然到底还是漏算了一样――她苏陶然要跟母亲告密,首先得她知情。 旁人不知道她知情与否,祖母还不知道么?虽然祖母与祖父商谈大事也不避讳她,却从没在她跟前说过半句要给爹爹纳妾的事儿呢;祖母是个极讲规矩的,当着个六岁孩子面说纳妾,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嫣然心思再毒……终究还是年纪小了些,思虑不周全啊,反而给了她苏陶然一个反击的机会呢!陶然心中冷笑。 想通了这些,陶然也便知晓,她再在杨妈妈跟前装懵懂也不行了,万一令杨妈妈彻底失了措,还不知会出什么大纰漏呢,便笑着对杨妈妈道:“妈妈您别急,不管那事儿是母亲从哪里打听来的,跟咱们有何干系?” “若是祖母要给爹爹纳妾,还跟我商量,或是还要听我的劝告,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杨妈妈皱眉寻思了片刻,眉头渐渐松开。 可不是么,要给三老爷纳妾这事儿,她们主仆谁也没听说过只言片语,三太太和三姑娘贼心烂肺,想叫老夫人以为消息是从她们主仆口中走漏的,这也难。 可就算自家姑娘变着法子择清了,她们主仆不是那个传闲话的,三太太那里又该怎么办?若还是这么今儿差了樊妈妈,明儿又叫齐妈妈递话的,逼着自家姑娘去给求情,怎么才能推却? “我年纪小,不懂得那么多规矩,妈妈您经的事儿多,您教教我,您可曾听说过哪家的姑娘管过父亲纳妾?”陶然笑问杨妈妈。 杨妈妈恍然大悟,立刻掩着嘴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有些懊悔。 她当真是糊涂了,那会儿她其实就该劈头盖脸将齐妈妈骂出去的――若是老爷纳妾是姑娘能劝的,怎么不叫三姑娘去,个不安好心的! 如此这么一闹,还能当时就择清姑娘,也省得还得叫姑娘变着法子去老夫人跟前解释了! “都怪妈妈懦弱,没护得住姑娘。”杨妈妈歉疚的轻抚陶然的头顶:“若妈妈在松龄堂东厢就跟齐妈妈撕破脸,也好叫人都瞧瞧她们主仆的嘴脸……哪里还用姑娘为难。” 战战兢兢服侍了自家姑娘这几年,她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了;想当初她还是个姑娘家,都敢掐着腰和后宅的婆子们骂架,怎么年纪越大了,又做了正经姑娘身边的管事妈妈,反而成了这副胆小怕事的德行? “瞧妈妈说的这话,妈妈待我还不够好么,说那些就外道了。”陶然眼中微微有泪。 谁家不受宠的姑娘不是这样过来的,她自己就是个比兔子还胆小的,还指望身边妈妈像老虎? 再退一步讲,就算杨妈妈是个厉害的,真敢跟齐妈妈撕破脸,又被各打四十大板怎么办?她要不是怕这个,方才也就不会扒下懵懂的外套了…… 除非、除非哪天她瞧着自己的努力都没用,养在祖母膝下也没改善处境,索性撕破所有脸面做个破落户,再主仆联手扑腾一番也不迟! 第39章 春宴 以老夫人为首的一干女眷到了四老太爷府中,正是巳中过一刻。(..info无弹窗广告) 众人才进了仪门,四老太太已经亲迎了出来,笑说二老太太和三老太太已经到了,正在翘首企盼着大嫂子赶紧来,“初六那日在三哥府里,大嫂讲的故事只讲了半截儿,那两个可都急坏了,想听接下来如何呢。” 老夫人面上不显,心中却难免冷笑。 自打她将陶然接到了松龄堂,便不免回忆起当年陶然出生时候的事儿,越寻思,心中的怀疑越来越重。 像苏府这种人家,再怎么盼望男嗣,也不至于将一位姑娘的出生渲染得好像就快败家了一样,还叫满府下人都拿着那话儿嚼舌根子啊?! 难不成当年是有心人在一旁挑唆了老三媳妇于氏,又收买了些许的长舌婆子,好叫苏府家宅不宁? 老夫人便差了沈妈妈去,细细抓住有用的枝节那么一寻,事情果然是不简单。 只说当初给于氏诊脉、诊出怀了男胎的那个郎中,那便是个极大的漏洞。只因自打苏老太爷进了兵部做侍郎那一年,家中有了病患、女眷有了身孕,便都是请来太医行走,寻常郎中哪里入得了苏家人的眼? 那郎中却是二老太太荐给于氏的,说是那郎中是个极富盛名的妇科圣手,最大的能耐便是能在四个月头上诊出胎儿的男女…… 而后来给于氏看居所风水的道婆,似乎也跟二老太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要不是那道婆一番巧舌如簧,于氏也不会趁机撒泼耍赖,哭着喊着要跟大太太换院子,反将老夫人气了一个倒仰,一病就是一个多月。 “我听四弟妇说,你们俩还惦着前几日那故事的结局呢?那种故事还用讲后头?”苏老夫人微笑:“不论什么故事,最终要讲的都是同样结局,那便是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听说大嫂已经到了,二老太太和三老太太都从大花厅中迎了出来,谁知还不待上前行礼,就听得老夫人这么一番话,三老太太难免有些惊异,二老太太却只呆愣了一下,旋即便笑着迎合起来说,大嫂说的正是,是我们着相了。 挽着老夫人的手跟在一边的陶然,自然听出自家祖母话中有玄机,也就乖乖垂下头,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众人陆陆续续进了花厅,她才松开祖母的手,去与姐姐们站在了一处,纷纷给众位长辈施礼问安。 四位老太爷家中的姑娘们拢在一起,足足有二十几个,除了几个年纪太小的,身子太弱的,如今已是全聚齐了。听着姑娘们又娇又脆的声音,苏老夫人的不快也瞬间散去,笑着说了声都是好孩子,便调侃四老太太:“前几日的家宴来得都没今日这么齐刷,你今儿若不能将这家宴办出花儿来,也对不住孩子们都给你捧场啊。” 四老太太笑嘻嘻指了指这二十来个女孩儿:“我就怕大嫂这么说呢,好在有这些孩子们替我挡着,大嫂敢说今儿的家宴没有花儿么,这不都是些个小花骨朵儿?” 女孩子们立时都唧唧咯咯娇笑起来,陶然也在那里跟着傻乐。就听得身边的嫣然轻声嘟囔道:“笑什么笑啊,有什么好笑的,无聊透顶。” 好在嫣然的声音并不大,能听见的也只有陶然与安然。随后便有姑娘们各自的养娘和丫鬟上来服侍,领着一众姑娘们往偏厅去了,只留下苏大太太为首的十来个妯娌们,在这正厅中陪着老夫人老太太说话儿。 姑娘们当着老夫人老太太和她们的娘面前,都是敢于嬉笑的主儿,到了只属于她们的地盘后,愈加的热闹起来,陶然进了偏厅还不等站定,就有四五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过来拉她:“陶姐儿陶姐儿,咱们一处玩。” 陶然抬头看安然。二姐熙然身边总有潇然跟着,安然的小庶妹悦然还小,今儿没一起来,她若跟着堂姐妹们跑了,安然跟嫣然又不对付,岂不是孤零零的难受。 嫣然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极是气愤。 她跟几位老太爷家的姑娘们从来都玩不到一起,只因那些个孩子们实在幼稚,若叫她选,她是宁愿与熙然安然在一处的,哪怕安然时刻不忘与她打嘴仗。 如今族妹们要拉着陶姐儿一同玩耍去,陶姐儿却只看安然的眼色。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她这个嫡亲的胞姐还比不上安然在陶姐儿心中有分量?! 谁知还不待嫣然发难,安然已经笑嘻嘻抓住陶然的手,跟着那四五个族姐族妹跑了,跑之前还不忘示威般回头瞟了她一眼;嫣然愣了,旋即便是满脸难堪,一时间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二老太太有个嫡亲的孙女儿,在二房排行为四,今年十一岁,闺名岫然,从打进了这偏厅,便一直偷偷观察着大房的几位姑娘;如今见嫣然这般,就势笑着凑了过来:“嫣妹妹好似不高兴啊?” 嫣然正憋气得不行,见岫然来搭话,立刻发起了牢骚:“还不是我那妹子陶姐儿……” 只可惜转头之间,嫣然就被熙然抛来的目光吓到了,慌忙将后半句话咽回去的同时,也想起了前几日老夫人交代的话,说是正月里难免各家走动,叫姑娘们都管住了嘴,家中事家中了,莫将一点点小纠纷都闹到外头去。 若不是老夫人交代过这话,她才不管熙然如何警告呢。二伯父不过是个庶出的,马上又将离开京城赶赴外任,她用得着将这小二房放在眼里么! 岫然见没套出大房几个姐妹间如何不合,未免有些失望,也便笑着又跟熙然搭上了话:“我听说熙姐姐的爹爹要去四川成都府赴任了?那熙姐姐会不会跟着一同去啊?” “我可听说那西南瘴气甚重蚊虫肆虐,熙姐姐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再说熙姐姐这年纪,”岫然嘿嘿笑了一阵,见熙然面色越来越难看,方才接着说道:“若是跟到西南去……可不要一不小心耽误了大事啊。” 第40章 沾腥 岫然虽然没明说,却明摆着是在告诉熙然,若她也跟着去了西南,议亲就议不到好人家…… 熙然若是不懂这个道理,那一日她也不会去陶然那里掉眼泪博同情了。可她虽然有些心计,到底是年纪小抹不开面子,岫然这么一番别有用心的话,叫她如何驳斥? 不辩驳吧,这话着实叫人心中不得劲儿;辩驳吧,难不成叫她大喇喇的说,我们老夫人正怕耽误了我的终身,因此将我留下了? “岫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熙然正在暗自为难,潇然却厉声开了口:“我二姐姐又不是纨绔浪荡子,就算跟了我父亲去西南,还能妨碍我父亲的公务不成?什么耽误大事,危言耸听!” 陶然和安然本来正与族姐妹们凑在窗边评花论草呢,突然听得潇然那拔得极高的声音,立刻回了头,待见得熙然和潇然脸色都不好看,立刻携着手跑了回来,二话不说就站到了熙然身边。 岫然不免讪讪然。 苏家四个房头加一起,十一二岁的姑娘也不少了,她闲来无事便总爱在心头比较,比来比去,别人还好,只有熙然……看似比她强出一大截子,不免令她有些忿忿不平。 她祖父是庶出的不假,可她的父亲是嫡子啊,熙然按说该比她还不如,凭什么她却要被熙然压上一头? 因此她方才见熙然身边只有个潇然,便想借机挤兑熙然一番,哪里料想到眼下这个局面,倒将大房的姑娘们全招惹来了? 潇然一贯都是个唯唯诺诺跟在嫡姐身后的小丫头,今儿却变了个人儿一样;还有这安姐儿,平日里嘴皮子最是厉害,若是大房的几个姑娘一同对上她,她可没把握吵得赢啊。.info[] 嫣然却觉得挤兑熙然的机会来了。 她一直都在暗恨熙然拎不清,两人每每遇上,她都要回忆起这位二姐姐偏帮慧姐儿,如今见得人越聚越多,看样子都是来瞧笑话的,便掩口笑起来,笑够了方才讥诮潇然道:“五妹妹倒是与二姐姐姊妹情深,平日再不爱说话,遇上二姐姐有事,都要出言相帮。” “不过你可得小心了,有的人啊……就是心计太多,你替那人挡来挡去的,当心沾自己一身腥。” 她娘最近这些日子没少唠叨二太太,想必还是很不忿二太太借了娘家的势力,夺了爹爹外放的机会。 熙然有二太太这么一个亲娘,心计又能差到哪里去,哪用得着潇然一个小小庶女护着?偏偏潇然是个傻的,总被人当了枪使。 几个年纪小的哪里听得懂这种弯弯绕,听了嫣然含义颇深的话语,也只是一个个傻乎乎的看罢这个看看那个;岫然的本意就是要挑事儿,闻言却是大喜过望:“可不是怎么着,还是嫣妹妹看得明白。(..info)” 熙然一时被气得浑身发抖。 她向来都是老老实实做人,何曾招惹过嫣然一次,今儿却被当众咬上这么一口,真真是叫人硌硬死了! 可若是叫她当众还口,她也张不开这个嘴啊,莫说三太太对嫣然极是护短,就算老夫人也不赞成自家姑娘出来丢脸不是? “我怎么听着三姐姐像是在说自己个儿呢?”安然高挑眉梢,满脸疑惑。 “若叫我说呢,这大过年的,图的就是个喜兴。三姐姐就算真做了错事,也不用这么当众自嘲以求谅解,都是自家姐妹,谁还能真怪你不成?” 陶然懵懂的抬起头:“三姐姐替谁挡了什么,沾一身腥?这偏厅里也没有什么臭鱼烂虾啊。” 安然却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嘴儿笑看嫣然。 嫣然心头大怒,又不敢将安然如何,伸手便欲拉陶然――这丧门星真是个傻子啊,亲姐姐受了挤兑不帮忙也就罢了,还来添乱! 谁知熙然此时却站起身来,直接将陶然挡在身后,这才笑对嫣然道:“既然三妹妹和岫妹妹如此契合,便去跟岫妹妹一处坐吧,也省得大家说不来,动辄便吵嘴架。” 说罢也不管嫣然的脸色如何,转身就拉了陶然和安然的手,带两人回去坐下了,又喊了几个方才跟安然她们一处玩的姐妹,一群人立刻凑在一起有说有笑起来。 陶然瞟见嫣然苍白转红的脸色,心里极是痛快。 虽然几个姐姐在上一世也不大喜欢嫣然,面子情总是有的。尤其是熙然,那更是不笑不说话的淑女,就连安然也没有现在这么牙尖嘴利,后来闹得不大亲近了,也都是十来岁以后的事儿了,哪有这么早? 看来她搬到松龄堂的东厢房,还真是改变了许多事儿!熙然要不是因为她住在松龄堂,怎么会这么直接的护着她?安然要不是常常能见到她,又怎么会待她这么亲近? “祖母您可是不知道,二老太太家的那个岫姐姐有多讨厌。”近黄昏时,众人都离了四老太爷家的宅子,各回各家;才一进了松龄堂,陶然便迫不及待给老夫人学说起来,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 老夫人被她这个开场白给逗坏了。这孩子,怎么还学会明目张胆的告状了?过去不是个受了天大委屈都要默默忍受的傻丫头么。 “哦?”老夫人笑着问她:“岫姐儿如何讨厌了,快给祖母学学。” 待听罢陶然缓慢又有些结巴、却又极有条理的叙说后,老夫人轻轻扬起了眉头――她本就对二老太太有了成见,正欲叫沈妈妈在过了正月后再多探听探听,二老太太的孙女却如此迫不及待,又来欺负大房的姑娘了? 熙然不是她的亲孙女,可老太爷却是熙然的亲祖父;外加上那孩子被二太太教养得极好,将来找个好人家儿,也是苏家少爷们的一大助力了。 这么个好孩子,哪里容得二房的小丫头片子欺负?安姐儿陶姐儿几个又都小呢,再被那岫姐儿教坏了怎么是好? 老夫人虽然心头怒火滔天,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是略微沉吟下,便笑吟吟的问陶然:“那陶姐儿帮了你二姐姐说话没有?” 陶然微带羞涩的摇头:“我和四姐姐还在窗户边上呢,等我们跑了回去,五姐姐已经将岫姐姐训斥了一顿;我和四姐姐正想问问是因为什么,好听听到底谁有道理,三姐姐就笑话五姐姐管闲事……” 她是早就打算好了,以后装懵懂扮弱小的告状把戏轻易不能再玩儿,可祖母是什么人?早几日去二老太爷和三老太爷府中赴宴回来,哪一天不将几个丫鬟叫来仔细询问过? 当时在四老太爷家的花厅里,她们姐妹身边都有丫鬟服侍着,年纪小些的还跟着养娘,若等祖母从别人口中问出实情来,她怎么办,难道叫她告诉祖母,嫣然是我的亲姐姐,她做事再不对,我也得替她瞒着? 除非哪天她又死了!否则……她再也不会忍让苏嫣然半次! 第41章 翠娥 之后的日子里,各家的春宴邀请不断。老夫人只三五家里选一家应酬着,却再也不带着嫣然,只选了熙然、安然和陶然带在身边――潇然上次替熙然出了头,回到苏府就病了,其实陶然心里清楚得很,潇然那不是病,而是被简姨娘给束缚住了,不想叫自己的女儿再做那出头的椽子。 三太太于氏极不快活,很想找老夫人理论理论,凭什么连熙然都能出席别人家的春宴,小丧门星也能日日跟着,她的宝贝嫣然却要在家受冷落;樊妈妈已经打听出了缘故,只是一直没敢同于氏说,如今眼见得拦不住了,便将当初的因果给于氏讲了。 于氏当时就泄了气。 如果真是这样,嫣然也实在是不小心了些。在自家门里怎么都好说,姐妹们就算真不和也没外人笑话,怎么能到了外头还挤兑自家姐妹,就不知道这样会连累自身么? 想当年她一眼就看上了自家老爷苏皓,不也是毫不动声色,暗地里筹谋了好久才动手的? 看来嫣然还是年纪太小,这几年又被她娇惯得没了样子! 听说就连于氏也不赞成嫣然在四老太爷家的所作所为,还罚了嫣然抄写一百篇大字,老夫人只是微微一笑就过去了,并未置喙;陶然却微微心惊。 若是母亲的教导能将嫣然的毛病板了回去,她再想收拾嫣然岂不是更难了? 不过这又如何呢,俗话都说三岁看老,依着她对嫣然那性子的了解……就算再怎么抄写大字,分线绣花,恐怕也是难改了! 陶然这么一想,反倒安稳了,便趁着今儿天气好,老夫人也推了外头的宴请,笑着张罗陪老夫人去瞧大嫂二嫂。 “还是我们陶姐儿周到,还知道提醒祖母去瞧两个嫂子。”老夫人乐呵呵的任由翠娥给她披上斗篷,便拉着陶然的小手,一路由丫鬟婆子相拥着往大房去了。 辰大奶奶如今已经有了七个多月的身孕,三月底就要分娩了,按说身子应该很沉了,听说婆祖母来瞧她,健步如飞的就出了房门亲迎出来;陶然便轻轻摇晃老夫人的手:“辰大嫂子真是麻利,定然能给祖母生个又白胖又壮实的小重孙。” 一众人先是一愣,旋即便哈哈大笑起来,老夫人更是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唯有辰大奶奶又笑又娇羞:“陶妹妹真是不愧养在祖母膝下的,小小年纪便如此鬼灵精怪。” 老夫人忍笑轻啐:“这丫头小聪明是有些,定然是记住了前几日沈妈妈说的话,说是怀了身孕还身轻如燕就是男胎;殊不知这番话就不该由个小姑娘说出口的,看回去后我不好好教训她。.info[]” 辰大奶奶佯作担心般对陶然黠了下眼,便在前头引着老夫人众人进屋:“虽是立了春,风也凉着呢,祖母快进屋暖和暖和。” 跟着老夫人来的几个婆子都捧着东西呢,翠娥也不见外,招呼着辰大奶奶身边的妈妈带几个婆子去放下东西,自己服侍老夫人进了屋脱了外裳,又去给陶然脱披风。 辰大奶奶很是艳羡般看着翠娥忙碌着,“若是我这里的丫头有翠娥姐姐的一半,我也省心了。” 翠娥吃了一惊,给陶然解扣子的手就顿了一顿。陶然便仰头对辰大奶奶笑:“等辰大嫂子生了小侄儿后,多往祖母房里走动走动,也跟祖母学学怎么调教人就是了。” 辰大奶奶对着老夫人啧啧称赞:“孙媳妇本以为安姐儿就够会说话儿了,如今再听听陶姐儿这小嘴儿,怕是再过上三两年,安姐儿也得让她两分。” 她这话绝不是凭空乱夸赞。老夫人的丫鬟她怎么敢窥觑,若是老夫人听了她那话,一高兴便赏她一个,她还不得当成祖宗供着――可这苏府又是不缺祖宗的,她上头有婆祖母和婆母就够了,要个丫鬟做祖宗何苦来的? 于是她说罢那话就后悔了,陶姐儿这话却接得刚刚好,正好替她掩饰了错处。 老夫人轻笑。 她本就不是个爱给儿孙们赏人的性子,只有于氏那里是个例外。如今辰哥儿媳妇怀着身孕,肚子里可是她的嫡长重孙,就算真跟她要个丫鬟她也不会给的,万一出了事,老太爷那脾气…… 陶然见祖母不说话,也不敢再胡乱打岔儿,只好咧着小嘴儿傻笑。等离了辰大奶奶这里,又往源二奶奶那里去,翠娥却将她的小手握得极紧,两人的手掌心都满满是汗。 “翠娥姐姐是不是怕被大嫂子将你要了去?你爹娘已经给你定了亲事了吧?”回了松龄堂后,翠娥送陶然回东厢,陶然便壮着胆子偷偷问翠娥。 翠娥又羞又笑。她以前只以为六姑娘是被三太太呵斥得胆子小了,到了老夫人这里日子久了,也就渐渐回了原本的性子,哪知道还真是大奶奶说的,这六姑娘根本就是个鬼灵精怪,什么都瞧得出来! “六姑娘莫乱说话,我和爹娘都是苏府的奴才,我爹娘哪有那么大的胆子,不经老夫人许可便给我定下亲事。”翠娥忍着娇羞,偷偷嘱咐陶然。 “哦,”陶然频频点头:“那就是祖母先同意了,翠娥姐姐的爹娘才给你定了亲。翠娥姐姐你放心,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再叫第三个人知道。” 翠娥愈加笑起来。老夫人,爹娘,她自己,六姑娘,还有男方家里,还有媒人呢,还有几个翠呢,这何止是两个人?偏偏六姑娘说的煞有介事,叫她心里这叫一个暖和。 送走了翠娥,陶然又摸了摸辰大奶奶送她的小荷包,一双大眼睛立时笑得像一对弯月芽儿。 看来与人交好也不难嘛,她上一世究竟都在忙些什么,白白活了十六七岁,在苏府竟然没结交下一个真正待她好的人?当年但凡有一个愿意为她说话儿的,她怎么会替嫣然嫁进盛郡王府,又死得那么惨! “妈妈替我将这荷包收起来,里头是两条小金鱼儿,是辰大嫂子送我的。”陶然美滋滋的摸够了那荷包,便递给杨妈妈。 杨妈妈惊喜非常。自家姑娘这是入了辰大奶奶的眼了? “还有这个呢,源二嫂子送的。”陶然又笑眯眯从腕上抹下一对绿油油的翡翠镯子:“源二嫂子说是她小时候戴的,送给二姐姐都嫌细小,就送了我。” 杨妈妈愈加的欣喜,陶然却幽幽说了句:“妈妈不用太高兴,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第42章 春裳 日子转眼出了正月进了二月,正逢老夫人的娘家兄长齐国公苗正鲲回京述职,同时给当今圣上递了告老折子。 当今圣上情知这位老将军年岁不小了,很该回家颐养天年,却又怕苗正鲲的长子苗庆怀难以担当大任,一时间极是为难,便叮嘱苗正鲲先在京城修养一阵,待到三月再议不迟。 苏家老太爷苏世祥官拜兵部尚书,没少为此事受皇上宣召,而苏老夫人这厢,既是娘家兄长回了京,也顾不得许多了,先是独自往齐国公府去了两趟探望兄长,这一日又接了齐国公府的宴请帖子,三日后便要携带一家女眷,前往齐国公府赴宴。 “翠娟你去瞧瞧,针线班子上给几位姑娘做的春裳都做得了没,陶姐儿的衣裳怎么今儿个还没送来?”老夫人本想差童妈妈走一趟,又想起童妈妈去库房打点礼品去了,便招呼翠娟。 见陶然小脖儿一缩欲言又止,老夫人便笑问她想说什么。 “翠娟姐姐的女红可是咱们家一等一的好,针线班子上的大娘们见了她,定然同我一样吓得手脚发抖。”陶然乐不可支,仿佛亲眼见到了那一幕。 老夫人闻言也笑起来。可不是怎么着,叫翠娟去催活儿收活儿,反倒像她刻意为难针线上的人了,她方才怎么没想到? “那就叫你沈妈妈走一趟吧。.info[]”老夫人笑着叮嘱翠娟:“若是你去了,哪怕是随意寻些小错处,等那针线上的管事哭到大太太跟前去,咱们主仆可是有口说不清了。” 翠娟应声去了,老夫人便佯怒对陶然道:“若是祖母不问你,你还打算叫你翠娟姐姐出丑去不成?明明知道祖母做得不妥,你个小丫头也不主动提醒一声,祖母可是白疼你了!” 陶然忙从炕桌这头扑到老夫人身边,抱着老夫人的胳膊撒起了娇:“祖母冤枉!陶姐儿当真没想到那么多,陶姐儿只是觉得翠娟姐姐的女红太好了,若是去了针线上,有点吓人!” 她上一世的女红还不错,外加上有绘画底子,就算前些日子祖母吩咐翠娟带着她学些配色分线,也没难倒她;可跟翠娟的本事比起来,她两辈子加一起也是策马难追啊,听得祖母叫翠娟去针线上,她便将自己当成了针线上的人,难免一阵惶恐。 老夫人听她这么一说,也就想起了前几日翠娟对她稍带严厉的督促,嘴角不免含了笑:“你也莫怪你翠娟姐姐,哪个姑娘家的女红若是拿不出手,不都得贻笑大方啊?” “如今趁着你年纪还小,赶紧学点看家本事,也是个好事儿不是?” 想当年她做姑娘时,最喜欢跟着父兄舞枪弄棒,若不是被母亲强制着苦学了一阵子女红,活计勉强也能拿得出手,恐怕她就是皇室出身,老太爷也不会同意聘她进门…… 陶然嘿嘿笑着说,祖母说的是,也就定了心,重回到炕桌上练起字来――还有两个来月就是佛生日,她很想替祖母抄写些经文,若不在有空时多练上一练,如何给自己还算端正的小楷找借口呢? “小小的孩儿,又不考个状元,整日里写啊写的,也不怕熬坏了眼睛。(..info无弹窗广告)”老夫人见状颇为心疼的小声嘀咕着,却也很是欣慰。 字和性子一样都是练出来的,不练不成器――老太爷回到松龄堂来,每每见得陶姐儿在练字,每每都这么说。 陶然又静心练了两篇字,沈妈妈回来了,脸色虽然刻意掩饰着,还是不大好看。不待老夫人发问,陶然已经瞟见沈妈妈臂弯中的一摞新衣裳,心中顿时了然。 这次为了各家各户比往年还紧锣密鼓的春宴,大太太特地叫针线班子上将四套春裳增到了八套,可沈妈妈捧着的这些,竟然没有一件颜色鲜亮的…… “我也不想往回拿,可眼瞅着就是十四了,再现做恐怕来不及。”沈妈妈瞧见老夫人沉了脸,忙换了笑脸安慰道:“好在六姑娘年纪小,穿什么都挡不住六姑娘的活泼跳脱。” 陶然将笔搁在笔架上,手脚并用爬到炕沿,一边翻看着各色衣裳,一边连声应和沈妈妈的话:“妈妈说得是,我也瞧着这些颜色极是恬淡,倒是极配我的。“ 老夫人脸色微霁,笑着挤兑陶然:“你沈妈妈说颜色素些也不掩你的活泼,你却自己夸上自己了,说自己性子恬淡,真是个不知羞的!” 话是这么说,等陶然陪着老夫人用了午饭回了东厢,老夫人还是沉声问起了沈妈妈:“敢情现在陶姐儿养在我院儿里,也依旧叫那些人看轻她不成?” 不是说现如今的针线班子上还都是她惯用的老人儿,大太太接手中馈后,连半个管事都没换么?怎么,难不成说不换管事只是漂亮话儿,如今却要从做春裳的事儿上下手了?!还选了她的松龄堂开刀? 沈妈妈一听,老夫人这明显是想岔了,忙轻声安抚了几句,这才压低了嗓门:“是三太太替三姑娘……抢先将那些鲜亮颜色的布料都定下了,安姐儿的几套又都是先做得的……” 老夫人却一掌拍在身边小几上:“她们这是怪我没带着陶姐儿去选料子?既是要做春裳,她们就该带着料子来叫陶姐儿挑,不来也就罢了,倒将那料子都分配好啊,如今做成了这副模样,倒将毛病推到三房去了?!” 老夫人无意护着于氏和嫣然,可真相就是针线班子没将陶姐儿放在眼中不是么?陶姐儿既是个不受宠的,针线上就先可着安姐儿做衣裳,又可着三房挑三拣四,最终冷落了陶姐儿? 沈妈妈听得老夫人说得极有道理,也不敢再替针线上和大太太辩解,此时却听得外头厅堂里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稍倾就有个妙曼的身影闪了进来,一双手上抱着足有二尺高的一摞衣裳料子,眼瞅着坚持不住了,便轻声唤人来帮忙。 “翠娟?”老夫人听得来人的声音,满脸都是疑惑:“这些衣料子哪里来的,不是没叫你去针线班子么?” 待沈妈妈和翠娥一同伸手将翠娟手里的布料接了下来,翠娟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是大太太将我喊了去,从她的私库里替六姑娘挑了些衣裳料子。” “大太太说,她最近没少出去应酬,怕是针线上没她特地叮嘱,便还将六姑娘的份例按着老规矩行事呢;她这次先给六姑娘选些衣料补上,等回头便抽空将管事娘子们都教训一顿……还说、还说请您莫要生她理事不周的气。” 老夫人听了翠娟这么一番话,再看那些衣料全是上好的颜色品相,脸色立刻由阴转晴――看来之前还真是她错怪老大媳妇了,只有那于氏是个可恨的! 第43章 老鼠 听说自家要在二月十四设春宴,慧姐儿早早便缠磨着祖母和母亲,想求她们答应,到了宴请这一日容她同两个堂姐做一次小东道,单独招待各家的女孩儿们。 待到了正日子,一早就得了应允的慧姐儿心中虽是兴奋,还是忍笑与两个姐姐一同给花厅中众位女客告了退,这才带着一众女孩子缓缓出了门,一直往她们姐妹早就差人归置好的花园子走去。 这次前来齐国公府赴宴的人家,以公卿之家居多。公卿之家又大半是武将出身,家中的女孩子也比文官家的女子开朗明媚许多,一路上吱吱喳喳的笑闹着,就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儿。 武将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又有个好处――男人为了保家卫国都上了战场,家中留下的全是男人的子嗣,即便无法相亲相爱,为了家族血脉延续,也不像文官家里那么讲究嫡庶之分;因此熙然很是喜欢这一群女孩儿,跟几个年纪相当的一路笑谈着,从来都淡淡的面容也明朗起来。 嫣然没来齐国公府之前,心中还一直描画着春宴的场面,想着嫡女们自成一体,庶女们畏畏缩缩跟在后头,心头一直都莫名的兴奋快活;如今见得眼前竟不是她想的那样子,熙然也不曾因为二伯父的出身受什么冷落,一时间就有些低落…… “前些日子姑祖母出来应酬,都没见到嫣妹妹跟随,姑祖母说你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慧姐儿的大堂姐苗天雅很是体贴,笑着放慢了脚步过来陪伴嫣然。 嫣然不待开口,就见走在前头的慧姐儿扭头看过来,慧姐儿身边的安然也一同回了头,才想好的话语立刻憋了回去,只嗯嗯了两声便不再说话,倒叫苗天雅有些尴尬。 “她是不是惹祸了,姑祖母头些日子才只带着你们几个出门应酬?”慧姐儿瞧见嫣然兴致不高,也不想再穷追猛打,便转头低声问安然和陶然。 安然笑着瞟了瞟陶然,也不说话;陶然见慧姐儿因此一直盯着她,只好含含糊糊道:“也不算惹祸,就是在我四祖父家说了几句不该小姑娘家说的话,被我母亲罚了。” 嫣然犯的错儿既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慧姐儿定然也不好再深打听不是?陶然无意帮着嫣然掩饰,可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啊,叫外人知道苏家姐妹不和,并不是个多好看的事儿。 慧姐儿闻言却嗤笑一声:“三表婶不是最疼她的么,连三表婶都看不过眼儿的事儿,你还替她遮掩……” 不过想到她今儿也是个小东道了,陶然又是个年纪小的,慧姐儿很厚道的将那些不好听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又换了个话题笑谈起来。 陶然这才松了口气,正想老老实实跟到花园子里的暖阁找地方坐了,就见一个大红色的身影如风一般,瞬间便窜到了她眼前。 “陶姐儿陶姐儿,我新得了一只鹰,这是我给它准备的午宴,你看肥不肥?”那大红色的身影手中提着一只极是肥胖的老鼠,满脸促狭的递到陶然眼前。 今儿来做客的姑娘们,再大方爽朗那也是娇滴滴的姑娘家,听得声音不对,早都停下看了过来,待见得竟是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在陶然眼前晃荡,立刻都惊呼起来,还有几个胆小的,更是一边喊娘一边就软了腿…… “彻哥儿,你、你将那劳什子拿远些!”慧姐儿一样吓得小脸刷白,想本着东道就该保护客人的劲头上来解救陶然吧,却又不敢动,只好颤颤巍巍劝说起来。 “你今儿若是吓坏了我的客人,我可、我可护不住你了,还要找祖母给你个颜色瞧瞧!” 陶然却微微一笑,劈手便将那大老鼠从苗天彻手中抢了过来,瞟到不远处的湖水已经开了化,扬手便将那老鼠嗖的一声扔飞出去,就听得湖面上哗啦一声,那老鼠眨眼就不见了。 “你、你!”苗天彻被气得脸蛋儿通红。 他明明是来吓唬人的,怎么被姐姐训斥了一番后,倒被这胖妞儿抢了老鼠去!他的小鹰可是还等着这老鼠下饭呢! 还有镇北侯家的穆桓,威远侯家的陈定坤,肃宁伯家的袁裕龙……都是跟他打了赌的,赌他定然捉不回老鼠去,难不成他还要再回母亲的院子一趟,将那只虎斑猫放出来? “你什么你!”陶然的声音比他还大:“你既然是个会抓耗子的,那就再多抓几只来给我瞧啊,既喂了你的鹰,还省了二伯母院子里那只老猫的事儿!” 天下就没有这种一而再再而三被同一件事情吓坏的道理。 见苗天彻被她说愣了,陶然很不忿的哼了一声,趁机快步绕开他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啊快跑啊,都进了暖阁他就不会追来啦!” 一群花儿一般的姑娘们本来还都吓得愣怔着,听得她扯着嗓子一喊,立刻得了命令般,都拎着裙子跑起来,一眨眼,苗天彻眼前便只剩下花园中还未冒芽的秃树干,随风摇来摇去。 “算你狠!”苗天彻狠狠的朝暖阁方向翻了个白眼,却也知道陶然说得有道理,那么多姑娘家进了暖阁,他一个男孩子实在是没法子追去,只得愤愤的转头离开了。 姑娘们此时也前呼后拥的冲进了暖阁,各自寻了座位坐下平定着喘息,只有陶然喊了个小丫头打了水来,一遍又一遍的用洋胰子洗着手。 “我还当你突然胆大了,竟然连老鼠都不怕,原来心里一样犯硌硬啊。”慧姐儿笑着将雪白的手巾递过来,“这一次也多亏你了,要不然人都被彻哥儿吓坏了,祖母再不会答应我和大姐二姐单独做东道。” 陶然笑眯眯的接过那手巾擦了手,这才仰头笑道:“我若是不多洗几遍手,莫说是别人,就是慧姐姐你也不愿意跟我玩儿吧。” 彻哥儿上一世就爱拿着老鼠和各种肥胖的大虫子吓唬女孩子,她都忘了自己被他吓哭过多少次了;如今重活了一次,她早就知道,很多事并不是你怕、它就不会发生,与其再被继续吓哭,为何不告诉对方她不怕?! 如此也省得彻哥儿还以为这种吓唬人的把戏多好玩,以后少来烦她。 第44章 穆桓 待那些来苗家做客的姑娘们将气息喘匀了,失色的花容也恢复了原貌,已经是半刻之后;十来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陶然这个小姑娘还蛮有勇气,立刻都笑吟吟围了上来,这个摸摸陶然圆鼓鼓的脸蛋儿,那个抚一抚陶然的发顶,七嘴八舌与陶然说起话来。(..info无弹窗广告) 嫣然见状不免冷哼出声,心中却也迷惑万分。 陶姐儿不怕老鼠也就罢了,竟然也不怕彻哥儿?彻哥儿可是苗府的宝贝疙瘩,瞧她当时训斥彻哥儿那几句话,多么干脆利索,难不成就不怕苗家老夫人和二太太怪罪么? 不过这也好!只有陶姐儿日复一日的惹是生非,才能更显出她苏嫣然的好来不是?等到陶姐儿彻底令祖母难堪了,祖母才会知道,只有她苏嫣然才是值得住进松龄堂的那个人。 苗天雅瞟见嫣然只在那里端坐,并不同几位姑娘一同上前逗陶然,再想起之前在来花园的路上,这位表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想上来尽尽地主之谊省得冷落哪个吧,又实在迈不开步。 她的庶妹琪姐儿似乎瞧出她的为难,便轻声告诉她:“大姐姐只管陪着三妹招呼几位姑娘吧,我陪着嫣然表妹说会儿话。.info[]” 琪姐儿想得极简单,总觉得既然是客人就不能冷落;可等她走到嫣然跟前盈盈坐下,又招呼小丫头们泡茶来,嫣然却是一声冷笑:“慧姐儿还怕今日的这个东道做不好,如今一瞧,也怪不得她担心。” “嫣表妹的意思是?”琪姐儿生性单纯,哪里听得懂嫣然这种嘲讽,不免轻声发问。 嫣然一讪,正待更深的贬斥慧姐儿几句,转头又想起之前母亲的教导,立刻换了笑脸:“琪表姐莫怪,我没有什么意思,就是觉得陶姐儿有些反客为主了。” “原来你担心这个呀,这有什么的。”琪姐儿微笑:“陶姐儿又不是外人,有她替我们姐妹活跃气氛,不是挺好的。” 琪姐儿话音才落,就见姑娘们纷纷都将斗篷重新披上了,忙叫嫣然先坐着,便起身迎了过去;听得慧姐儿说,要领姑娘们往自家暖房走一趟,忙回转了身子招呼嫣然一起去。 嫣然很喜欢花草,早就听母亲讲过齐国公府有个极大的暖房,只是寻常人等不许出入,今儿既然有幸去看一看,就算她和众位姑娘再说不到一处去,也得去瞧瞧不是,也便很利落的站起身来,将远黛递来的斗篷披上,与琪姐儿一同随着众人离了暖阁。(..info) 姑娘们一路叽叽喳喳的说笑着,没半刻便到了暖房门口,却见暖房门四敞大开着,好像是不怕花草受冷一样,常在暖房忙碌的几个婆子也不见踪影,走在最前面带路的苗天雅登时就愣在那里。 陶然见状,不免垂头笑起来。 苗天彻最爱养些活物儿,前一世就是这样,可这暖房里哪有他的那些活物儿要吃的东西?看来不是他料定了自己这群人要来暖房,想藏在这里报那老鼠被抢之仇,便是他又来捣乱,想惹他祖母发了怒,好将他送到西北去…… 想是这么想,陶然还是很急切的提醒苗天雅:“大表姐咱们快进去吧?暖房门这么开着,花草也受不了呀。” 苗天彻胡闹归胡闹,她们一行人既然瞧见了暖房不对,总得去作些补救啊,否则慧姐儿还不得气坏了,以后再想单独招待客人们也是不可能了。 苗天雅听得陶然的提议,也纳过闷来,忙换上笑容招呼一众姑娘们,请众人移步暖房。陶然仗着个头儿小,趁机一溜烟先钻了进去,进去后就一路小跑着四处观瞧起来,生怕等彻哥儿突然从哪里钻出来,再将众人吓坏。 “咦,你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个声音在一大丛绿叶后传了出来,吓了陶然一跳。 待见得那人从绿叶后站起来,看样子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子,陶然先是松了口气,旋即便拍了拍胸口,很是责怪那人:“人吓人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你一个男子怎么躲在后院花房里呢,还不快快避了出去!” 男女七岁不同席,身后的姐姐们都跟这小子年岁差不多,若是传出去可不好听。 那男孩子一愣,旋即便笑了出来:“你说得倒也是……可这也不怪我啊,是彻哥儿将我领来叫我等他,他要给我看点儿好玩的,可他这一去就没影儿了……”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苗天雅和慧姐儿几人此时也走到了暖房深处,见得那男孩子都是一愣,立刻远远的退了回去,只有两个姑娘快步走了过来。 陶然认得这两个女孩儿,都是镇远侯世子家的姑娘,一个叫穆芸,一个叫穆蕾,她们既然喊这个男孩子叫哥哥,那这男孩子便是镇远侯世子的嫡长子穆桓喽? 穆桓,上一世在十七岁那年便领兵讨伐喀尔喀,活捉喀尔喀可汗的独子巴图多尔济,喀尔喀因此对大晟俯首称臣,东北边境自此烽火暂停;穆桓也因此被当今圣上封赏为龙骧将军,并于二十岁入左军都督府任二品都督佥事,成为大晟朝最为年轻的将军。 可如今看来,那令喀尔喀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年纪小时也不过如此么,甚至还有点傻!要不然怎么会被彻哥儿哄骗到了花房傻傻的坐着……陶然一边盯着穆桓打量,一边在心中腹诽。 穆桓见得自己被个豆丁大的小姑娘毫不忌惮的打量着,还被自己的两个妹子瞧见了狼狈之相,立刻满脸通红,也不回答穆芸穆蕾的话,只抱拳做了个罗圈揖表示歉意,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该死的苗天彻,定然是因为捉鼠一事赌输了,又与袁裕龙几个私下商量好,拿他打了赌,赌他定然会信苗天彻有稀世舆图的话,还会傻乎乎在花房里等…… 如今可倒好,他彻底上了当,而苗天彻定然早都得到了袁裕龙和陈定坤下的赌注!看他回去捉住那小子不好好教训他一顿再说! 不过方才那个小姑娘……胆子可真大,难不成她就是抢了苗天彻老鼠的那个? 之前他与袁裕龙几个只远远的看着,见得那老鼠被个小姑娘抢了去又扔进湖里,全都笑死了;可惜他们当时离得太远,没瞧见苗天彻当时的窘态…… 第45章 告状 离开齐国公府回家的路上,嫣然才上了马车,便有些幸灾乐祸的跟于氏学说起来,说陶然如何抢了彻哥儿喂鹰的老鼠,又如何将那老鼠扔进了湖里;如何在暖房遇上了个外男,又如何肆无忌惮的打量人家…… 于氏厌恶的皱起了眉。 那丧门星胆子还真大,只可惜连个姑娘家的体面都被她丢尽了!要知道今日齐国公府的宴会来了许多公卿之家的夫人姑娘,若是今儿这事儿被传将出去,岂不是白白叫人家笑话,说苏尚书家的姑娘没个样子。 可陶姐儿如今养在松龄堂呢,她又不敢越过老夫人教训陶姐儿,这事儿还真是难办! 看来明日一早她得去给老夫人请个安,趁机给陶姐儿告上一状,再指望老夫人将陶姐儿教训教训了!最好再叫樊妈妈去一趟东厢,替她转达几句训诫才好! 于氏这厢将陶然恨得牙根儿痒痒,殊不知老夫人的马车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听陶然学说了彻哥儿如何拿着肥老鼠吓唬人,她又是如何应对的,老夫人的一双眼立刻笑得眯了起来:“想当年祖母年纪小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你那三舅公时不常拿些吓人玩意儿吓唬我,却没得逞过一次。” 老夫人口中的三舅公,便是她娘家兄弟苗正鹏,如今在任两湖按察使,掌两湖刑名,据说明年有望升任两湖总督,成为九大封疆大吏之一。 陶然自然也想起三舅公的经历,立刻张大了嘴愣在那里,片刻方才道:“三舅公小时候也像彻表哥那么顽皮?陶姐儿不信!” 老夫人笑坏了。 她那三弟岂止是像彻哥儿一样顽皮,恐怕比彻哥儿还热闹三分!彻哥儿那种故意调皮捣蛋,明眼人一眼就辨别清楚了,三弟当年的所作所为却是叫人难辨真假,还令父母以为他当真顽劣不堪,为此也不知罚了他多少回…… 只是一转眼间,她们姐弟都老了,孩童时的天真无邪似乎还在昨日,今日却已经是自己的孙辈们重复着过去的故事。 第二日一早,老夫人才起床,就听翠娥禀道,三太太和三姑娘来了;老夫人眯着眼琢磨了琢磨,便叫翠娥将人领进来。 “不是叫你好好养着身子骨儿,等天气再暖和些再来请安的么。”老夫人淡淡的问于氏。 “母亲心疼媳妇,媳妇也不能真就恃宠而骄了不是。”于氏笑得很是标准:“如今已经是二月中了,天气已经暖和了许多,若是母亲不嫌弃,媳妇从此每日都来晨昏定省服侍母亲。(..info好看的小说)” 老夫人如何会被于氏这番话哄住,她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一笑而过,笑过后便招呼翠娥:“你去将陶姐儿领来,趁她母亲在这儿,也叫她给她母亲请个安,省得再从松龄堂大老远的跑到三房去,小小的人儿哪里受得了这种折腾。” 于氏面色微变。 老夫人这是在敲打她,嫌她待陶姐儿不好?可陶姐儿是她的女儿啊,每日早请安晚定省不是应当应分的?! “母亲既然提到了陶姐儿,媳妇便有句不当说的话想大胆说说了。”于氏又装回笑脸开了口。 “明知不当说还要开口……”老夫人微皱眉头,“那你就说吧,否则还不知叫人怎么说我打压媳妇、连话都不许说呢。” 于氏一噎,知道自己方才那话说得不够水平,忙愈加恭敬起来低声道:“媳妇知道您疼陶姐儿,最近没少带她随您出去应酬走动。” “可这孩子也实在不争气了些,到了齐国公府也不忘记惹祸,若叫媳妇说,不如往后将她在家拘一拘养养性子,等她进退得当了再叫她陪您出去。” 小丧门星不过是个六岁孩子,又不急着说亲事,整日里往外头跑做什么,倒叫她的嫣姐儿受了冷落。于氏面上虽然恭敬,心中却如此愤愤然道。 老夫人听于氏这么一说,便知晓是嫣然给陶姐儿告了状,正待训斥于氏实在太过偏听偏信了,翠娥已经领着陶然进了正房。 “陶姐儿给祖母请安了。”陶然笑嘻嘻的自己脱了披风递给翠娥,便来到炕前给老夫人福礼,见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方才转过身子,对着炕边太师椅上坐着的于氏福身,口中亦不忘问母亲安好,三姐姐安好。 于氏淡淡的说了声起来吧,便冷冷的责问陶然:“我听说你昨儿又在齐国公府闯祸了?” 听得老夫人频频的清嗓子,于氏吓了一跳,忙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慈母样子笑道:“罢了罢了,昨儿的事就叫它过去吧,左右我正在与你祖母商议,之后叫你在家多受些管束再领你出门……” 陶然立刻皱起了小眉头:“母亲这是听谁乱嚼舌根子来着?陶姐儿并不曾惹什么祸呀!” 若是在前世,听得母亲这般训斥她,她早就低眉顺眼的跪下请罪了,即便如此,十几年的逆来顺受又换来过什么好处?反倒叫这个那个愈加对她不喜,甚至以为她软弱好欺,直到将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就死。 可现如今她早就不是那个软弱的她了!祖母昨儿还夸奖她做得好来着,她宁愿信祖母的话! 于氏闻言大怒,正想厉声唤她跪下,抬眼间就瞟见了炕上坐着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夫人,忙将脸上的怒容重新整理了下,话语声却还是有些生硬:“你还敢狡辩!你若不曾惹祸,那么是谁抢了彻哥儿喂鹰的老鼠?还有点姑娘家的样子没有?” 小丧门星仗着在老夫人房里有人撑腰,就敢强词夺理了?殊不知她才是小丧门星的娘,教训孩子是应当应分的! “难不成被老鼠吓坏了,一屁股坐地上哭天抹泪才像个姑娘家该有的样子?”陶然极是委屈。 “雅表姐几个好不容易才求了大舅祖母允她们单独招待客人,谁知宴席还没等开始呢,那些客人姐姐们都被彻表哥拿来的老鼠吓坏了,甚至还有人哭着喊着要回家呢。” “她们要是都被吓跑了,齐国公府的体面可就没了呀。” “其实陶姐儿也是怕老鼠的呀,若不是为了这个,陶姐儿怎么会强忍着恶心去夺那个老鼠,又将它扔进湖里?陶姐儿当时用力过猛,现在还半边膀子酸疼呢!” 陶然撅着小嘴儿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满眼都是委屈的眼泪。 第46章 抄经 陶然昨日只与老夫人学说了事情经过,并不曾说过为什么要那么做;如今这么一辩解,她只说是为了齐国公府的体面考量,老夫人顿时就笑了――这孩子还真是不白疼,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明! 再看于氏已经被陶姐儿的反驳惊呆了,老夫人强忍着笑意开了口:“这事儿我昨儿个就听说了,彻哥儿他娘还专门到我跟前道了谢,直说陶姐儿这孩子真是懂事。” “如今听你们母女这么一唠叨,倒是我的不是了,没尽早告诉老三媳妇你,陶姐儿做得极好,知道替她大舅祖母和两个表伯母分忧。” 于氏呆了一呆,心头又是懊恼又是气愤。 懊恼的是,她还没征得老夫人的意见,便在老夫人房里训斥了陶姐儿,确实是她太急切了;来之前嫣姐儿还再三劝慰过她,叫她莫要当着老夫人面前发火儿,她怎么就忘了? 气愤的是,陶姐儿这小嘴儿也实在是会说了些,连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老夫人竟也与陶姐儿站在了一处,还句句话都替陶姐儿遮掩――她过去怎么没看出来这小丧门星还有此等本事?! “若真像母亲说的这般,媳妇还真是错怪陶姐儿了。”于氏陪着笑容打圆场。 可她旋即又想起了嫣姐儿说的另外一件事,立刻难以按捺的冷了脸,转头问陶然道:“那你在齐国公府的花房里盯着个男子不停打量、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也是为了维护齐国公府的体面?” “如今你祖母和我都在,还不赶紧认个错来!” 老夫人微微皱眉。[..info超多好看小说]花房里还发生过这种事儿?陶姐儿怎么没学给她听? “那哪里是个男子,分明就是个小孩儿!”陶然抹了把眼泪,却难掩委屈。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老夫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陶姐儿自己就是个孩子,如果对方也是个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她小时候还经常跟男孩子们打架呢,难不成也是不守规矩,不讲男女大防?! “你、你分明就是狡辩!”于氏偏头看了眼嫣然,见嫣然对她微微摇头,立刻会错了意、又尖利起了嗓门儿。 老夫人顿时冷笑起来。这个三媳妇还真是不能给脸呢,给了脸就敢将松龄堂当成她们三房,只差找块惊堂木来拍着吓人了! 可陶姐儿又不说那个男孩子是谁家的,她怎么帮着陶姐儿掩饰才好?若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她再不喜欢老三媳妇,也不能为了护着孙女训斥媳妇吧! 陶然愣了一愣,立刻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往老夫人身前蹭,以便求得有利的支援。 “祖母认识穆芸姐姐的哥哥是不是?穆芸姐姐的哥哥明明就是个孩子,整日里跟大姐夫的三兄弟还有彻表哥一起玩,怎么就成了个大男人了!”说罢这话,陶然呜呜呜哭得极是伤心。 “大姐夫的三兄弟”便是大姑奶奶婉然的三小叔子袁裕龙,肃宁伯的三子,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岁。 于氏顿时慌了手脚。 穆芸不是镇远侯世子家的长女么?那穆世子的嫡长子今年也就将满十岁而已,还当真算不得男子啊! 那嫣姐儿为何告诉她,齐国公府花房里有个男子在?难道是小丧门星又在狡辩了,那暖房之中除了穆世子的儿子在,还有旁人!? “不是六妹妹你说的,男女七岁不同席,既是暖房来了这么多姑娘家,叫那穆桓快快退出么,怎么转眼才一日之后,六妹妹就不认账了?还说十来岁的男孩子不算男人?”嫣然见得母亲狐疑的看过来,立刻开口替母亲分辨起来。 老夫人忙拉住陶然的手:“你三姐姐说得可对?你当时就是这么训斥穆家小子的?” 陶然委屈的点点头,撇了撇嘴又要哭,老夫人忙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肩,这才似笑非笑的问嫣然:“既然你都承认陶姐儿说了这话,还叫她认什么帐?难道陶姐儿这么说不对么?” “当时一同在场的姑娘家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却只有陶姐儿是最小的,由她出面叫那穆少爷离开是再好不过了;若是她不出面,难不成叫个奴才去穆少爷身前颐指气使去?” “陶姐儿她不用谁教导,便懂得出面维护姐姐们的尊严,叫人想夸赞她还来不及,怎么到了你们母女俩口中却成了错处?” 嫣然立刻愣在当场,于氏更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陶姐儿既然真是这么义正言辞的训斥了穆桓,她们俩又来告什么状?这、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那、那陶姐儿也不该盯着人家打量起来没个完啊。”嫣然强弩之末一般的辩解起来。 老夫人却不说话了,只垂头看着陶然;陶然知晓祖母这是想听听她如何分辨,忙抽了抽鼻子,鼻音却依旧带着极浓的湿气:“我若不将那人上上下下瞧清楚了,好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又穿的什么衣裳,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穆四少爷!” “昨日齐国公府内外的客人多极了,要是叫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到内宅去可不好。我既然记清了他的样子,他就算是坏人也跑不到哪里去不是么?” “瞧瞧我们陶姐儿,真不愧是她爹的女儿,”老夫人抚掌大笑:“虽然年纪小些,这心眼儿可实在是够用!” 可她转头就极为冷厉的看向于氏与嫣然:“你们娘儿俩可都听清楚了?” “陶姐儿这么小的孩子,处处都知道要体面,你们一个当娘的,一个做姐姐的,不夸奖她几句也就罢了,还大清早的来惹哭了她好几回,真当她岁数小好欺负是怎么着?” “好,就算你们都是为了陶姐儿好,也得都弄清楚了真是她的错、再来兴师问罪吧?这种听风就是雨、任人挑唆的坏毛病可得好好改了去才是,没得丢了我们苏家的脸面!” 于氏被老夫人这几句话斥责的越发脸红,立刻离了稳稳坐着的太师椅跪倒在地上,口中连呼母亲恕罪,还腾出一只手来拉嫣然与她一同跪倒,好给老夫人赔不是。 看嫣然满脸不情愿的神情,好似膝盖不会打弯儿,老夫人愈加冷笑出声:“陶姐儿如今养在松龄堂,她若是出了错,便是我这个老婆子没教导好她;好在陶姐儿将事儿都说清楚了,我们祖孙哪个也没错,否则我老婆子也成了这苏家后宅天大的笑话了!” 老夫人一直都在忍着气,如今弄清楚了一切都是于氏和嫣然母女自说自话,她怎么能继续忍下去!天下就没有做婆母的受媳妇挤兑的道理,何况背后还有个孙女儿在挑唆! 嫣然听得老夫人连这话都讲出来了,面色又变幻了几下,立刻惶恐的跪在于氏身边:“祖母息怒,都是孙女儿的错,还请祖母责罚孙女儿,饶了我母亲,我母亲才出小月儿不久……” “叫你这么说,倒是只有你是个孝顺的,我老婆子却是个苛待媳妇的了?”老夫人怒极反笑。 “如此也好,那就饶了你母亲,你一人儿背了两人的错吧,你从今儿开始替我抄经书去,一直抄到四月初八再出门!” 第47章 担心 “你给我记住了,你可是大晟朝闻名的世家出身,万万莫再做那听风就是雨的轻佻样子,小心丢了苏家的脸不够,再搭上你娘家的体面!” 于氏带着嫣然回三房的路上,老夫人这句话就如同炸雷一般频频在她耳边响起,震得她几乎五内俱焚,一路走一路身子发软,几次都险些跌倒在地上。 如果仅仅是受老夫人训斥几句也就罢了,她也没什么太大损失――于氏做了老夫人这些年的儿媳妇,很清楚老夫人的性子,那便是家丑不外扬;可老夫人临了又提起了她的娘家,这是……要给她娘家去信不成? 她爹只是于家嫡支的庶子,她的爹娘在于家本就是踩着悬崖生活的,说是日日战战兢兢也不为过,若是叫她娘家祖母知晓了她在苏家惹是生非,岂不是她连累了爹娘,是为大不孝?! 何况头些日子她就一直在忐忑,生怕老夫人再给自家老爷抬个妾来,今儿她又将老夫人惹恼成这般模样,恐怕不出十天半个月,新人就得进门呀…… 嫣然却好似没瞧见她娘不舒服,只管埋头冥思苦想――怎么老夫人竟像变了个人儿似的,如此维护陶姐儿?早三五个月的时候,老夫人不还拿陶姐儿当透明的么? “太太!”樊妈妈一声惊呼:“太太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嫣然被这惊呼惊醒,再看于氏已是面色苍白的就像挂了霜,身子也摇摇欲坠了,忙去扶了于氏另一侧身子,与樊妈妈一同急切的唤起来,又转头连声吩咐身边的远黛,叫她去寻个软轿来。(..info好看的小说) 于氏娘儿俩在老夫人房中时,樊妈妈并不曾跟进去,因此那房中都发生了什么事儿,樊妈妈一无所知。 可樊妈妈毕竟是个有阅历的老人儿了,她家太太出了松龄堂的正房后,面色就很是难看,这会儿还越来越虚弱,就算用猜的,她也知道太太这是在松龄堂受了气,一想之下,难免将嘴紧紧抿起来,心中将老夫人诅咒了千百回。 “什么,半路上叫了软轿回去的,到了三房又立刻差了人去请太医?”松龄堂里的老夫人听得翠娥的回禀,立刻冷笑起来:“她这是想大张旗鼓的告诉后宅,说我虐待她了?” “祖母不要生气!”陶然惶惶然扑到老夫人身边,慌乱的伸出小手给老夫人抚着胸口:“方才祖母不还告诉陶姐儿,不要拿别人的错糟蹋自己么,祖母忘了?” “若是祖母被气坏了,陶姐儿会心疼的。”却丝毫不想问翠娥半句关于她母亲的事儿――既是有胆子来找麻烦,就要有能耐扛住所有后果。 老夫人扑哧一笑:“你倒是个现学现用的。” 笑罢又瞧见陶然红肿的双目,便缓缓深吸了几口气:“我们陶姐儿说得也对,凭什么明明是别人的错儿,倒叫咱们娘儿们气坏了身子?” 又想到于氏与嫣然是刻意早来了一会子,眼下也到了正经请安的时候儿了,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都该带着孩子们来了,便叮嘱陶然:“你回东厢吧,叫你姐姐们瞧见你眼睛红着,未免胡乱猜疑。” 陶然乖巧的应了声,便自己出溜下炕穿鞋,穿好鞋后还有些担心,直问了好几声祖母真的不生气了,这才接过翠娥递来的斗篷披上,出门顺着抄手游廊回了东厢,又赶紧唤着杨妈妈弄些冷水来给她敷眼。 待杨妈妈将那浸了冷牛乳的软布敷在陶然眼上,又叮嘱她闭目休息片刻,她的心中不禁翻起了千层浪。 嫣然原来不过如此啊?!她前一世果真死在这么一个人手里? 这、这叫她说自己什么是好!明明是长了一双眼就能看出来的恶意,她怎么白白活了十七年都没瞧出来,还将砒霜当成蜜糖美美的喝了再喝? 还有她那亲爱的母亲大人,这心眼儿究竟是偏到哪里去了?嫣然随便一句话都能叫母亲往死里整治她,她的所有恭谨柔顺却连个屁也没换来! 既如此,她上一世的那条命就算还了母亲也罢,这一世,她只当自己是个没娘的孩子好了――若没有母亲对嫣然推波助澜,她也不会死得那般凄惨不是么,还赔上了儿子一条小命! 听得躺在那里的陶然喘息越来越重,杨妈妈难免有些担心,忙快步走到暖炕旁低声询问起来:“姑娘,姑娘你没事儿吧?” 陶然无声地叹了口长气,故作俏皮的回杨妈妈:“您别担心,我好着呢。” 她确实是好着呢。前一世虽然死的凄惨,到底没白死不是?多长些心计在这一世好好活着,坚强的活着,倒是她赚了! 杨妈妈却将她的叹气看在眼里,也不由跟着长叹了一声。 方才发生的那事儿,看似姑娘是没吃什么大亏,还被老夫人紧紧护着、反训斥了三太太一个狗血喷头,又罚了三姑娘闭门抄经书,可三太太和自家姑娘这梁子,岂不是越结越深了! 若姑娘是个庶女也就罢了,她从没听过哪个庶女和嫡母还处得亲母女一样;可姑娘毕竟是三太太嫡亲的女儿啊,小小年纪便失了亲娘的庇护,一旦传扬出去,姑娘这辈子恐怕都不好过吧! 试问哪家娶媳妇时愿意娶个跟亲娘都处不好的姑娘? “妈妈是在替我担心?”陶然轻笑着发问。 “啊?”杨妈妈一愣,忙笑着回陶然:“妈妈是替你担心呢,怕待会儿四姑娘来找你玩,你那眼睛却没好利落。” 陶然知道杨妈妈是在瞒着她,也不揭穿,反而嘻嘻笑了两声:“妈妈您放心吧,四姐姐来了也不会笑话我的,四姐姐最好了。” 杨妈妈见她好似真没为方才的事儿继续伤心一样,又见时候儿差不多了,先俯身将她眼上的软布揭了,这才笑道:“可不是怎么着,二姑娘和四姑娘待姑娘都挺好的,妈妈也为姑娘高兴呢。” “我再告诉妈妈一个好消息吧,祖母说,大姐姐已经寻访到了一个宫里出来的姑姑,那位姑姑三月底就从老家出发来咱们家,等她来了,大舅祖母给我们找的女先生也来咱们家,我就能跟着几位姐姐一同上课了。”陶然坐起身来笑道。 杨妈妈闻言果然很是欣喜,方才的担忧立刻扔到了脑袋后头――若自家姑娘能由宫中出来的姑姑教养,又是养在老夫人院子里的,将来还有什么可愁的呢! 第48章 颜料 第二天是休沐日,三老爷苏皓一大早来松龄堂请过安,又陪着老夫人用了饭,征得了老夫人的同意,便挽着陶然的手,带她出了松龄堂。 眼瞅着这一路就要出了二门直奔外院了,陶然忙摇晃苏皓的手:“爹爹这是带陶姐儿去哪里啊,怎么不是去您内书房的路?” 苏皓苦笑。 他倒是想领着陶姐儿去内书房,可他昨夜歇在了书房里,今儿一早于氏便打发樊妈妈端着一碗汤药去灌纤云;这是将他当成何等人了,故意如此恶心他! 再想起昨日于氏故作虚惊病弱的样子,还专门差了人去衙门催他早些下衙,等他回来后便连哭带闹的诉说委屈,他这心里就别提多么烦躁了,只盼着离三房的院子越远越好,他又怎么会带着陶姐儿去内书房…… “爹爹昨日新得了一大盒子舶来的颜料,忘了拿到后院里来,”苏皓笑着告诉陶然:“如今天气又逐渐暖和了,爹爹索性带你走一走,咱们到外头大书房画画去。” “今儿既是休沐日,祖父没在大书房么?陶姐儿跟了爹爹去,会不会打扰祖父?”陶然上一世便对祖父有种莫名其妙的惧怕,总觉得祖父太过严厉。 而她这一世虽然重新来过了,自打被祖母接到了松龄堂,她与祖父的接触也比前世频繁多了,早看出祖父并不是她想象中的老古板,而是更像个老狐狸,可她……还是有些胆怯。 “你祖父一大早就出去了,去林首辅家探病去了。”苏皓轻声道。 林首辅是苏老太爷的授业恩师,虽已年过七十,身子骨却极是硬朗,因此上当今圣上一直都不曾答应他乞骸骨的上书,只在三年前恩准了他不再兼任兵部尚书的恳求,苏老太爷也因此从侍郎之位更进一步,坐上了兵部的头把交椅。 可如今……林首辅似乎病得不轻?若是这老爷子扛不过这一劫,父亲今后的路可就有些艰难了!苏皓默默叹气。 陶然哦了一声,见得爹爹好像突然有些消沉,也就不再东扯西问,乖乖的垂着头随着爹爹继续往外走去;心中却将上一世发生的事儿细细捋了起来,捋罢之后立刻松了一口气。 爹爹定然是担心林首辅突然撒手西去,祖父与家中男子的仕途也未免少了个强有力的支持吧? 可是在前世的时候,她都死了,林首辅还活得好好的呢,祖父官拜武英殿大学士,大伯父升任工部尚书,皆是致仕后的林首辅站在身后筹谋策划,爹爹真是白白担心了…… 只可惜她又不敢告诉爹爹什么,便暗暗打算今日要更乖巧些,少叫爹爹操些心。.info[] 谁知苏皓沉默了一会儿,却忍不住发问:“昨儿……你娘和你三姐姐去松龄堂时,你可在祖母身边?” 于氏昨日哭诉的语无伦次,他是一句也没听懂,只听得于氏说,陶姐儿有了老夫人撑腰,便连她这个亲娘都敢忤逆;还说什么老夫人既然不喜欢她这个媳妇,有什么只管冲她来,怎么还连带上了嫣姐儿,小小的姑娘家就要闭门抄两个月的经书…… 他当时就被于氏气坏了。 像她这般连嚎啕带诉苦的,这是想叫他替她出头,反去跟母亲寻不是去?!再将陶姐儿打个半死她才高兴? 老夫人可是他的母亲,是于氏的婆母,婆母教训媳妇敲打孙女儿不是理所应当么;陶姐儿又是个极懂事的,拖着病身子还要到于氏床前尽孝,又怎么会做忤逆之事,他不信! 可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总得有个缘故吧?他可不想像以前一样,事事都被蒙在鼓里! 于是他本想今儿起床后便在后院多停留一阵子,好将昨日都发生了什么事四处询问一二;谁知于氏大清早的又叫樊妈妈给纤云送那避子汤,他立刻恶心的再也呆不住片刻了! 陶然听得爹爹也问起了那事儿,立刻一愣。 难道爹爹……也听了嫣然乱嚼舌根子?爹爹应该不是那种偏听偏信之人啊! 不过她随即就释然了。爹爹若是偏听偏信之人,早就与母亲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她了,还会如此软声询问她? 陶然立刻红了眼圈儿:“爹爹还是别问陶姐儿了……等咱们在大书房画上两幅画,便一起回松龄堂陪祖母用饭吧,待到了祖母那儿,爹爹找翠娥姐姐或是童妈妈问问就知道了。” 她最近确实没少给这个那个变相告状,一是为了自保,二也是为了……试探试探祖母,到底会不会信她的话,或者说若是她有道理,祖母到底愿意不愿意给她撑腰;可到了爹爹跟前,她可不想牵扯那些小心机,她很珍惜和爹爹在一起的每一刻。 苏皓轻叹。 他又不是傻子,陶姐儿的红眼圈他怎么能看不清楚;看来这一次根本不是于氏受了什么委屈,而是于氏到了松龄堂还不忘找陶姐儿麻烦,反而惹恼了母亲呢。 陶然见爹爹果然不再追问,前面又马上就是大书房了,立刻垂头抽了抽鼻子,将眼泪忍了回去――她也不愿意动辄便红了眼圈儿,万一更叫人落实了她丧门星的名字可不好听。 苏皓却当小女儿还依然很委屈,忙弯下腰来将她抱了起来,一边往书房大步走一边笑道:“爹爹这是糊涂了呀,这么远的路,竟然叫我陶姐儿一路走了来!趁着剩下的路短,爹爹抱着你跑过去!” 陶然立刻咯咯笑起来:“爹爹抱着陶姐儿跑起来,简直就像飞一样啊。”心底也重新暖和起来。 等父女俩疯疯癫癫笑闹着进了大书房,苏皓立刻将陶然放了下来,不迭声的差个小书童去将他昨日拿回来的颜料取来,自己却领着陶然到门边的水盆里洗了手,又将她抱上临窗的圈椅上坐下来。 “哇哇,爹爹这颜料好漂亮!”陶然见得爹爹将颜料盒子捧来打开,立刻目不转睛的盯着观瞧起来,口中还啧啧称叹:“竟然有猫眼儿绿,还有松石绿,还有沉潭绿!” “还有这珊瑚红,这沙褐,全省了自己慢慢调配颜色了呀!” 苏皓一愣。 陶姐儿虽然从四岁就开始跟着他学画了,用的却一直都是大晟朝的颜料,没有舶来的这般齐全,可她又是打哪儿认识的这么些颜色,连每个名字都叫得不差分毫? 陶然惊喜过后亦是呆了。 她怎么一高兴便说漏嘴了?要知道她上一世这个年纪可没见识过这种舶来的颜料,直到她与万里云定下亲事,盛郡王妃听得她喜欢画画,才赏了她一盒子,她便是在那时见识了更多的颜色…… 第49章 心情 “我猜爹爹定然不知晓陶姐儿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info[]”陶然迅速调整心情,装出个小孩子该有的调皮模样儿来,与她爹卖起了关子。 “爹爹若是想知道,不如待会儿教陶姐儿怎么画猫儿吧?”她又与爹爹讲起了条件。 内宅里都知道她只学了一年多的画,便画得一手好工笔花鸟,她心中很清楚这是一种夸张的称赞,或许还是爹爹娇惯她,刻意替她扬名。 实际上真正六岁的她,不过是会画些简单的花卉,譬如兰花、菊花,还有芍药牡丹,再配上几只蝴蝶与鸟儿;像猫扑蝶、鱼戏莲花这种偏难的构图她还很难驾驭,上一世也是她埋头苦练了七八年,才将一只小猫画得颇为神似。 爹爹才是真正的工笔画高手呢!陶然骄傲的想。 “你这丫头!”苏皓既是无奈又是宠溺的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以为你偷偷认识了许多颜色,便可以学画猫儿扑蝶了?爹爹教你的循序渐进可不是害你呀!” 这孩子最近没少陪着老母亲四处走动,难得她是个有心的,到了哪里都不忘记多学点东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花卉只是静物,若是天赋好,就算照着图画临摹,练上一年两年的也能有些神韵;猫儿鱼儿那些活物儿,却要选了灵动的养在身边,仔细观察一阵子再下笔练习,没个几年工夫哪里画得出来精髓? 陶然其实不过是为了转移爹爹的注意,省得他追问她从哪儿识得的这么些颜色,如今听爹爹这么一说,也便傻笑着咧开小嘴儿:“那我就听爹爹的,明年再学画猫儿,今年先画上一年兰草好不好?” 苏皓满意的点头。 若这孩子真是说话算话,能老老实实画上一年兰草,明年他便教她画猫儿又如何?说什么学画就要画出神韵精髓,其实是他太苛求了,陶姐儿可是个女孩儿家,能有个喜欢的事儿做着便挺好,再不济还能比旁人多画两幅花样子呢不是? 若陶姐儿真像大姑母那般多才多艺,每画一朵花都能引来蜂蝶,每弹一支曲子都能余音绕梁……恐怕他还没来得及哭一声,陶姐儿便会与大姑母一样……香消玉殒了呢,他才不要! “爹爹叫书童来替我裁纸吧,再叫他们找一盆兰花来摆在长条案上,陶姐儿先画一幅兰草给爹爹瞧。”陶然见得爹爹的神色变幻莫测,一会儿高兴的直抿嘴儿,一会儿却又有些沮丧有些伤感,赶紧跳下圈椅去摇晃他的手臂。 苏皓被她晃得回了神儿,便笑着走到长条童来裁纸,他自己却亲手研起墨来,等得那墨汁研磨得浓淡适宜了,便唤陶然坐到书案前,低声指点着她画起画来。 苏老太爷苏世祥离了林首辅府上,回到自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书房的大窗宽敞明亮,阳光洒在窗前,给窗前的长条书案和那对父女身上都涂上了淡淡一层金色;梳着一对抓髻的小女童,稳稳跪在圈椅上,微微抿着唇,极是认真的在纸上描绘着什么。 苏老太爷微微一笑,心中却有些酸痛。 想当年远筝也经常摸到他的书房里来,来了后却沉静得像个小大人,从不打扰他做事,只是这样跪在圈椅上写写画画的,一个时辰后便自己溜下地洗了手,又悄声离去。 “祖父回来了。”陶然画罢最后一笔,正要将手中的毛笔搁到笔架上,抬眼便瞧见苏老太爷高大的身影立在书房门里。 苏皓忙抬起头来,见得果真是父亲悄无声息的进了门,立刻快步迎上前去;陶然也从椅子上下了来,跟在爹爹身后来给祖父见礼。 “爹爹陪祖父说会儿话罢,陶姐儿洗了手,随便找个书童送我到二门也是一样的。”陶然见那父子俩欲言又止,忙主动说道。 苏老太爷微笑着点了点头,便招呼门外自己的长随送陶然回后院。等陶然和长随的身影渐渐远去了,他漫步到长条书案旁,随手拿起那幅兰草图仔细端详起来。 苏皓失笑。父亲见过的名家大师多了去了,怎么还如鉴赏一般看起陶姐儿这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来?看来心情还不错嘛…… “这孩子倒是个有天赋的。”老太爷并不曾夸奖或是贬斥,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将那画放回去晾着,迈开脚步便往内间走去,苏皓见状忙快步跟上,父子俩一起进了内间。 “怎么是你一个人回来的,你爹爹呢?”老夫人见得陶然进了西次间,身后却没有苏皓的身影,便笑问陶然。 陶然便将祖父才从外头回来的话说给老夫人听:“……恐怕爹爹说要陪您用午膳的话又得食言了,祖母就勉强由陶姐儿陪着一起吃饭吧。” 老夫人早就知晓老太爷今儿要去林府探病,听得陶然这么一说,忙将她拉到身前来低声询问起来,问老太爷回来后面色可好。 待听得陶然说,老太爷悄无声息的就进了房门口远远的看着她画了一会儿画都没吭声,等她与爹爹过去行礼也看不出老太爷的喜怒,老夫人一时有些拿不准了。 老太爷并不是那种看面色就能看出高兴与愤怒的人,在她才嫁进来那几年,对她的喜怒形于色很是不满意,屡屡背后教导她叫她深沉些;后来想必也知道人与人的性格不同,也就不再强求。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她依旧不曾变得深沉起来,老太爷却是越来越叫人看不懂了;那么林首辅的病到底有没有大碍? 林首辅与她娘家兄长差不离儿,都是先帝当年留给当今圣上的肱股重臣。可现如今这些老臣子年纪都大了,都到了三乞骸骨的时候,若是圣上还一味挽留,恐怕个个都不等回家颐养天年,便得……活活累死啊。 “陶姐儿说叫个小书童送我回二门便是了,祖父却唤了他的长随,一直将陶姐儿送回后院来呢。”陶然见老夫人半晌没说话,知晓祖母也是在担忧林首辅的病体,便低声告诉老夫人。 老夫人眼神儿顿时一亮――这么一听,看来老太爷心情还不错吗?既如此她也就放心了。 第50章 妾室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苏家很是低调的送走了赴成都府上任的二老爷,又高调的办了一次赏花宴,转眼就是三月底了,大姑奶奶苏婉然替娘家妹子们寻来的姑姑也从山东老家启了程,说是四月底便能到京城。 陶然听说教养姑姑要来了,便自己画了花样子,央求翠娟教她做书袋――她的女红虽然是上一世刻意学过很久的,很是拿得出手,如今她只是个六岁多的孩子,也不能暴露真相不是。 老夫人见她和翠娟坐在一角学得认真,也就不避讳她,轻声问起沈妈妈来,这几日可替她寻到那性子好模样好的姑娘,愿意将姑娘送到苏府来给三老爷做良妾的。 “城西李员外家的庶女今年十六岁,身材看起来像个好生养的,只可惜脸上有几个浅浅的白麻子;城北那郭秀才的女儿,模样长得更强些,还识得些字,只是今年都十八了……” 沈妈妈面上一副难以自己定夺的模样儿,心中却自有一番考量。 虽然俗话说的好叫做纳妾纳色,如果能够红袖添香当然更好,可若是给三老爷纳妾,为的是生养男嗣,因此上沈妈妈更倾向于找个细腰肥臀宽胯骨的,一看就是能生儿子的模样。 李员外家的庶女又是个看着不吭不响的,应当比那郭秀才的女儿好拿捏,模样儿虽是普通了些,不也正好没有那狐狸精搅家精的本钱――就像马姨娘,不就是个这样人儿? 可这些话叫她怎么跟老夫人讲呢,还是说给老夫人知晓后,请她亲自定夺吧。 陶然看似一心跟着翠娟的指导往那素面锦缎上洒画粉,听得沈妈妈说到郭秀才的女儿,手却是突地一抖,手中的画粉立刻画歪了,还洒成一个团…… 前世时,郭秀才的女儿便做了爹爹的妾,只可惜却没有做妾的自觉。进门一年后怀了身孕,刚刚回到京城来养胎,便日日在母亲跟前耀武扬威,甚至连马姨娘也成了她的敌人,连带着苏子岑也受了她不少的气。 后来郭姨娘就小产了,产下了那个八个月的男婴死胎后,没三天便跟着一命呜呼;祖母当时似乎下了死令要查一查缘故,后来却不了了之,马姨娘却难以再见苏子岑的面儿――苏子岑被母亲养到了膝下,族谱上却还是庶子。 那两年的三房,可真是乌烟瘴气,没有一天好日子可过啊……要不是因为这个缘故,祖母也不会给远在辽东府的父亲去信,叫他给纤云寻个郎中好好调养一番。 那么如今她要不要使个小心计,不叫这郭姓女子进门来?可万一叫祖母误会了,以为她听了母亲的撺掇又如何是好? 因陶然掩饰的极好,翠娟哪里看得出她的心不在焉,见得画粉洒歪了,也只是轻轻一笑,便拿着湿布将那团画粉擦了;陶然却叹了口气:“若这画粉不是些散粉,是个硬团就好了。” 老夫人听得这厢窃窃私语声,立刻扭头看来;见得陶然很是沮丧的对着那块尺头发呆,翠娟却不再叫她洒画粉,而是自己拿了剪子咔嚓咔嚓剪起布料来,转眼就剪出了形状,便笑着招呼陶然到她身边去。 “你人小手也小,一时间做不了那么许多事儿,有什么要紧,往后的日子慢慢用心学着就是了。”老夫人笑着将洗过手的陶然抱在怀里安慰着,见得陶然微带沮丧的点头,便给沈妈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稍后再聊。 沈妈妈便屈了屈膝退了出去,老夫人的西次间便只剩下她们祖孙二人,还有收拾尺头的翠娟。 “教养姑姑还得个把月才到咱们家呢,你大舅祖母替咱们家请的女先生也要等着她到了才一起开课,你着急做书袋做什么?你翠娟姐姐的针线活儿又好又利落,三两天便给你做好了。”老夫人最见不得身边的孩子不高兴。 陶然这才笑起来,又不好意思的指了指炕桌上的花样子:“陶姐儿想照着那花样子自己绣……不是都说笨鸟儿先飞的么。” 老夫人笑着轻啐她:“你这个小笨鸟儿再怎么先飞又能飞到哪里去?当心你绣出的书袋没法子背着上学堂。” 祖孙俩又笑闹了一番,老夫人也累了,便将陶然放到炕上,唤翠娥沏茶来。翠娥看似早就知晓老夫人要给三老爷纳妾的事儿,再想到自家妹子纤云在三房那种处境,面色不免有些伤感。 老夫人本就是个人精,见状便低声问翠娥:“你又去瞧你妹子去了?” 随后也不待翠娥答话,便想起陶姐儿还在身边,忙叫陶然先回东厢房:“到了饭点儿再叫你杨妈妈送你过来。” 三月底已经是暖春了,陶然身上只穿了薄薄的夹袄,行动起来倒比冬天时利落不少,很麻利的就下了炕屈了屈膝,便往门外去了,老夫人这才重新提起那个话头儿:“就因为你是个好的,我才高看你妹子一眼,想等着你三老爷离京前给她开了脸,叫她风风光光的跟着一起去。” “可如今你三老爷外放的事儿推后了,咱们家又没有家生丫鬟直接抬姨娘的先例,你若实在担忧你妹子的处境,要不要我给她换个差事?” 老夫人话是这么说,实则还是挺为难。纤云既然到了老三的书房里服侍,那就是老三的人了,她突然开口跟儿子将人要出来,且不论这个口好不好开,就算是纤云真能离开三房,也没法子在这后宅里自处了。 若是给她指个外院的小子嫁了呢,那丫头年纪又不够大,明眼人都不用打听就明白怎么回事,岂不是坏了老三的名声了? “老夫人的关照我替妹子领了,谢谢老夫人。”翠娥强忍酸楚:“可我怎么能为了妹子叫您难做呢。” “她能在三老爷的书房里服侍是她天大的福气,哪怕再苦再累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是,那跟恃宠而骄又有何区别呢。” 翠娥将话说到这里,明知不可为,却已经是哽咽难忍;又情知自己犯了大忌讳,不该在老夫人跟前哭哭咧咧,立刻跪在地上请罪。 老夫人一边唤着翠娟过来扶人起来,一边却是狐疑万分――翠娥最是个懂规矩的丫头了,今儿怎么却像变了个人一样?难不成这里头还有别的缘故? 第51章 出头 陶然离开老夫人的正屋回到厢房,默默坐着想了片刻,便招呼七月过来。七月正和初八玩得开心,听得姑娘召唤却也不怠慢,立刻一路小跑跑到了次间炕前。 “你装着这些糖莲子去三老爷的书房那边去玩一会儿,若是能碰上纤云或是其他在书房服侍的小丫头,就跟她们说会儿话。”陶然轻声嘱咐七月。 七月虽然只是个才满七岁的孩子,到底是个家生子,很多事不用交代太清楚、就明白该怎么做,立刻应了声将那糖莲子包起来,塞进自己的荷包里就要走。 “先等等,”陶然忙唤住她:“你可不能在那里一停留就是大半晌啊,还有半个多时辰就要吃午饭了不说,若叫樊妈妈瞧见你也不好。” 樊妈妈最是个为虎作伥的,仗着母亲信任她,在整个三房都横着走;若是七月被她捉了什么把柄,恐怕下一刻遭殃的就是她苏陶然,七月更是得受些皮肉之苦…… 七月咧嘴儿一笑,说了声姑娘你放心,便径直离了松龄堂,一路往三房去了;陶然看着七月的背影却默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叫自己贴身的丫鬟去父母那里挖隐私,实在不是一件多美妙的事儿,甚至还有些大逆不道;可若是不尽早想个办法,爹爹房中的姨娘动辄便是怀胎后一尸两命,御史的弹劾又得如雪片一般难停歇! 上一世因为郭姨娘和纤云的死,爹爹便遭受了无数弹劾,也因此在辽东府多熬了三年;若不是祖父手腕够硬,转手捏住了对手的死穴,恐怕爹爹就得像他那前任一样,在那个位子上一直待到告老致仕头发花白,而祖父的入阁怕也会成了天大难题。 辽东府那般寒冷,爹爹的身子又不大好,动辄便受了风寒又咳又喘,离开辽东府回京城时不过三十五岁,却老的像四十出了头;这一世,她说什么也不能再叫相似的事情发生了,最少也不能叫爹爹再受那么多的苦! 可是她如今虽然打发七月去打探消息了,接下来的事儿又该如何做?难道她还能请祖母莫再从外头往家里抬人了? 那祖母要是问她缘故呢,她该怎么讲?跟祖母说外头抬来的良妾若是死了,很多事儿都藏不住掖不住,或者干脆说母亲不是个能容人的肚量……这也不像样儿啊!莫说她现在年纪还小,就算她再大上十岁,这种话也轮不到她说啊! 唉,看来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七月能打探回有用的消息来,她心里至少有个准谱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用呢。 只是此时的陶然不知道,因为翠娥表现得太过反常,老夫人已经起了疑心,立刻便差了童妈妈往三房走一趟;等得童妈妈回来禀告说,纤云还是个处子身,每日却要被樊妈妈逼着喝一碗避子汤,气得三老爷连后院都不愿意回了,老夫人顿时就勃然大怒。 “哪怕纤云那丫头跟你无亲无故,三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心里既然清楚得很,怎么就不告诉我一声?难不成要等那于氏上房揭瓦,三老爷一怒之下要休妻,怎么使手段都压不下去了,你才能叫我知道?”老夫人难得对翠娥冷了脸,厉声训斥得她满脸通红。 “更别提那丫头还是你嫡亲的妹子,看着她受这种罪,你也忍得下去!” 叫一个黄花大姑娘天天喝避子汤,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屈辱啊,那于氏也真能做的出来! 童妈妈见老夫人气得不善,翠娥更是哭得像个泪人儿,忙上前来柔声劝说:“老夫人您消消气……” “正因为纤云是翠娥的亲妹子,为了给自己的亲妹子出头便给三太太告状,翠娥哪里张得开这个口呢,这可是好说不好听啊。” 童妈妈和沈妈妈一样,都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因此上翠娥不敢辩解的话,她却敢直截了当的说出口。 老夫人一想也是这个理,便笑着说是她错怪翠娥了,转头一想却又有些气愤:“我说老三为何每次休沐日都来领着陶姐儿跑到外书房去,放着更近的内书房却不用,原来却是这么回事儿。” 如果内宅不宁,哪个男人家愿意待在后宅自找苦吃。好一点的像老三这样的,至多是在外院多停留一阵子,若是稍微管不住自己的,恐怕早就上外头花天酒地去了! 要不怎么都说妻贤夫祸少? “要么翠娥你午后找个时候再去瞧瞧你妹子,就跟她说我打算提前给她开脸,问问她愿意不愿意。”老夫人叹了口气,便吩咐翠娥。 翠娥自己都是个不愿做妾的,哪里愿意叫妹子走这种独木桥。可她却也清楚事已至此,开了脸给三老爷做通房是纤云最好的出路;听了老夫人的吩咐,忙上前一步应了声,心头却是波澜翻涌酸楚难耐。 苏府一直都有这么个规矩――只要是在爷们身边服侍过的丫头,即便没被爷们收房,将来也与那被遣出府的通房一般无二,随便找个庄子上的庄户嫁了便是好的。 就纤云那个小姐的身子,如果真嫁给庄户,日日做些农妇的活儿还在其次,万一遇人不淑,每每受夫君的怀疑、受其他庄户娘子的嘲笑也是极可能的;纤云又是书房里待过的丫头,很是识文断字,一旦过上这种日子,恐怕是生不如死。 可留在苏府给三老爷做通房就一定好么? 三太太的肚量之小,苏府上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纤云还是个黄花大姑娘呢,樊妈妈还每天一碗避子汤往书房里送,说什么做通房的出路最好,也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 若是三老爷立刻就能外放便好了……这样纤云便能跟了去,也好逃离三太太的魔爪。翠娥忧伤的想着。 老夫人却丝毫不担心于氏的折腾。 只要纤云愿意好好服侍老三,她倒要瞧瞧哪个不开眼的再给纤云送那中药汤子喝!那于氏自己生不出儿子来,还拦着别人也不让生,这是想叫老三断子绝孙么! 因此上老夫人见得翠娥始终不大欢畅,便沉声将自己的想法儿跟翠娥说了:“……有我给她做主,你只管叫她放心,虽说咱们家没有丫鬟直接抬姨娘的先例,等她有了身孕却是一切都好说。” 如此也省得去外头抬那不知根底的女子进门了不是?万一来个手段高明又狐媚的,老三那一房岂不是更加乱套了! 第52章 碧茶 四月十二这一天,是老夫人早就叫人看好的日子,纤云便在这天开了脸,成为苏府三老爷苏皓名正言顺的通房;老夫人还特地交代大厨房,为纤云的开脸摆了两桌酒席。 因这人算是老夫人赏下来的,虽是通房,却拿姨娘月例;而三老爷……竟是在纤云的房中连歇了三日。 “夫人那边是不是又闹了一场?”陶然偷偷问七月。 七月一边忙着往嘴里塞核桃糕,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口中还呜囔呜囔道:“乌宁真轰明,连个个都猜到呃。” 陶然淡淡的笑了笑,亲手倒了杯温温的茶水递给她:“你只管先吃你的,再喝几口水,吃完了再说话也不迟,要不然我总担心你会被噎着。” 七月这才觉出自己逾越了,竟然敢含着点心回姑娘的话,这是饿死鬼托生的么?她立刻小脸儿通红的垂了头,狂喝了几口水将嘴里的东西顺干净了,这才神秘兮兮的抬头道:“姑娘你猜猜,夫人生过气后做了什么?” 是砸了房里最珍贵的摆设,还是跟爹爹大闹了一场又被禁了足?陶然想了又想,到底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世很多事儿都跟前世不一样了,她哪里猜得到? “夫人请了人看日子呢,说也要找个黄道吉日给碧茶开……月例也按姨娘的拿,从夫人的月例银子里出!”七月虽是得了陶然的话出去探听消息,却也知道很多话不能明说,话到嘴边不由吞回去了几个字。.info[] 给碧茶也开了脸,给爹爹做通房?之后也给碧茶拿姨娘月例?这、这明面上看似是母亲不屑与纤云争风吃醋,便抬举个自己人辖制纤云,实则却像是跟祖母打擂台呀! 也不知这个馊主意是谁出给母亲的?或者就是母亲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陶然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便扑哧一声笑。 她这母亲如此的不聪明,甚至称得上是糊涂过了头,她那嫡亲的姐姐也是个只知道拔尖儿踩人的主儿,什么良善宽厚全都就饭吃了……难道老天爷送她回来重活一回,就是叫她来看这种笑话的?! 可是这种笑话有什么可看的,看笑话就能叫她不做三房的姑娘了么!她上一世不是照样死在这种人手里,不更是个天大的笑话么!陶然这么一想,方才的笑意立刻凝结在唇角。 “姑娘笑什么?”七月满脸狐疑。 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通房丫头若是生下一男半女,都会被抬成姨娘的啊,姑娘本就不受夫人宠爱,若是再多上几个弟弟妹妹抢了老爷的疼惜,日子岂不是更不好过,姑娘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笑你吃点东西也吃得这么不利落,满脸都是核桃糕的渣子,还不快洗了脸去,当心杨妈妈回来又教训你!”陶然哪里能跟七月说实话,忙拿起炕几上的靶镜叫那丫头自己看。 七月见得镜中的自己果然是一脸的油腻和点心渣儿,对着镜子一吐舌头便慌忙退下;待她洗干净脸重新进了屋,杨妈妈也正好回来了,时辰也到了快用晚膳时。 “你今儿还不错啊,没趁着我不在就到处乱跑。”杨妈妈净过手进了屋,见七月的小脸蛋儿红扑扑的极是干净,便笑着夸赞她。 七月脸蛋儿更红了,只敢抿着嘴儿笑不敢说话――姑娘最近这些日子总交代她一些事儿,可这是她和姑娘两个人的秘密,她可不能叫姑母知道。 “怎么是妈妈一个人回来了,红霞姐姐呢?”陶然往杨妈妈身后瞧了瞧,却没看见红霞的身影。 杨妈妈自打跟她搬进了松龄堂,便时常带着红霞在院中帮忙,今儿院子里要换摆放的花木,两人便又自告奋勇的去做了帮手。 “红霞陪着翠娥给三老爷的书房送花去了,少顷便回来。”杨妈妈一边蹲下身子给陶然穿鞋,一边回道,“咱们也不等她们了,我先送姑娘去正屋,省得老夫人又叫人来催姑娘去用膳。” 看来母亲要给碧茶开脸的事儿,也不用她变着法子跟翠娥姐姐学说了,接下来她只管安慰祖母、不叫她老人家被翠娥带回来的消息气坏了便是。 至于母慈女孝那一套,就叫母亲和嫣然去玩儿吧,她苏陶然不屑也不愿意伺候,左右那次从齐国公府上回来后,她已经跟母亲撕破脸了…… 或许这也算得上是良禽择木而栖了?陶然微微眯眼笑起来。 等陶然离开东厢进了正屋,红霞与翠娥两人也到了三房。正站在三房正院守门的唐婆子眼睛极尖,远远见得一行人过来,打头的似乎是翠娥,立刻便媚笑着迎上前来,还很是殷勤的要将翠娥手中的花盆接过去。 “这是老夫人特地交代我,叫我亲自摆到三老爷书房里去的,就不劳烦唐妈妈了。”翠娥巧妙的躲过唐婆子的手,笑吟吟的说道。 唐婆子献媚不成也不生气,转手又要去接红霞手中的花盆,谁知红霞的说辞竟也与翠娥一样,她的老脸终于有些讪讪的挂不住火了。 她虽然只是个看门的婆子,她家闺女马上也要做三老爷的房里人了,这两个丫头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她?! “翠娥姑娘莫以为亲妹子飞上了高枝,就如此眼中无人!”唐婆子越想越气,想拔腿回到院门口站着去吧,到底不甘心:“等我们家碧茶也成了三老爷的房中人,到底哪个受宠还不一定呢!” “到时候翠娥姑娘若想求我们家碧茶照应纤云一二,还请你免开尊口!”说罢这话,唐婆子方才高高仰着下巴扬长而去。 见得翠娥立刻呆愣在了那里,红霞以为她是怕纤云争宠争不过碧茶,忙出言低声劝慰:“纤云姑娘长得好,又是个识文断字的,哪里是碧茶比得了的?姐姐无须担心。” 翠娥苦笑。 纤云不过是个通房罢了,哪里敢做那些争风吃醋的事儿,更轮不到她这个做姐姐的担心――她只是没想到,三太太的小心眼儿竟然小到了这份儿上,早不将身边的丫头开了脸送去伺候三老爷,却在老夫人抬举了纤云后做这种事情,这是想气死老夫人不成? 第53章 提前 接下来的日子却很是出乎翠娥与陶然的意料――老夫人当时就知晓了三太太于氏的所作所为,却破天荒的没有发火,如今已是十来日过去,于氏还特地拿了套银鎏金的头面来询问老夫人,说将这套头面赏给碧茶可好,老夫人竟也是笑着说不错。 如此这般小心翼翼的看了十来日,翠娥倒是松了口气。要知道她身为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最要紧的便是将老夫人服侍好了,只要老夫人心平气和的过日子,就是她的福气了不是? 陶然亦是松了一口气。 俗话说的好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她虽然早就打定了主意,不想再与母亲如何亲近,更不想听从母亲半句话,可若是祖母瞧着母亲越来越不顺眼,难免不将各种厌恶烦躁波及到她身上啊! 谁知这一日清早起来,陶然才进了西次间给祖母问过安,就见老夫人面色很是不好看,再看翠娥也是一副惴惴然的样子,并不像往常一样抱她上炕,她这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怎么,是祖母忍到今儿终于忍不住了,连带着看她也不顺眼起来? “是谁欺负祖母了?”陶然小心翼翼的蹭到老夫人跟前,伸出软软的小手抱住老夫人的膝盖,很是懂事的仰起小脸儿轻声问道。 老夫人扑哧一笑:“敢欺负你祖母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旋即又微微皱起眉头:“若是你爹爹离开京城去外头做官了,陶姐儿想他不想他?” 陶然顿时大惊失色,泪水转眼就溢满了眼眶。 不是说二伯父外放了之后,爹爹至少要等上一年才走么?她正高兴如今可以趁着每个休沐日都和爹爹亲近亲近呢,怎么……爹爹也要走了? 老夫人见得她如此,愈加的叹起气来:“那个辽东府知府在任上病了,说是已经二十来日都上不得衙了;吏部已经给你爹爹下了调令,叫你爹爹务必在五日内启程。” 其实她何尝不懂这是那个老奸巨猾的知府在玩猫儿腻。 老太爷年前便辗转叫人传了话给那个老家伙,叫他务必在致仕前将那官位上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那老家伙转眼就装病,还不是不想将那些吃进嘴的东西吐出来…… 老太爷方才倒是安慰了她几句,说是干干净净的官位虽然好坐,却也不容易做出成绩来,叫她莫担心老三的本事;可她哪里是担心老三做不好那个知府,她是当真没想到这个离别来的如此突然! 其实老太爷头十来日便跟她讲过,老三或许不等这个春天过去便要启程了――若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于氏明目张胆的跟她打擂台,她还能忍到今日? 陶然见得自己的眼泪带得祖母愈加伤感,忙用力将泪水忍了回去,心底却是无限懊恼――这一世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跟上一世相差了这么多? 要是爹爹明后年才外放,她或许还能壮着胆子求求他与祖母,商量着自己也跟着爹爹去辽东府;现如今都四月底了,教养姑姑和女先生都要来家坐馆了,谁会同意她一天课都不上,便去辽东府散养! “陶姐儿和祖母一样舍不得爹爹,要不然祖母带着陶姐儿跟爹爹一起去辽东府吧。”陶然假作懵懂的商量老夫人。 “待到了辽东府,爹爹只管好好做他的官,陶姐儿便去买上三五十只羊,日日给祖母和爹爹挤新鲜羊奶喝。” 陶然虽然知道祖母不会叫她跟着爹爹去,可她还是要开这个口――她就是想听听祖母会怎么说,如此也好为明年或是后年张嘴打个基础。 至于新鲜羊奶的这个说法,倒不是她刻意装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而是她不止一次听祖母埋怨过,庄子上十来天才送一次羊奶过来,即便放在冰窖里,喝起来也实在不够新鲜;若是在府里养几头奶羊,又实在像个庄户人家…… 谁知老夫人却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哈哈笑了两声道:“都说辽东府的夏天很是凉爽,咱们先叫你爹爹去打个前哨,等夏天便去他那里避暑如何?等到了那里,祖母带着陶姐儿一同放羊去!” 祖母竟然这么就答应她了?那明年跟祖母张口恳求是不是真有门儿?陶然偎在老夫人怀里,嘴角微微翘起来。 老夫人却微微眯起了眼――她才给纤云开了脸、正经赏给了老三,于氏便迫不及待的将那碧茶也塞进了老三的房里,等回头叫这两个丫头都跟了老三去辽东府,也算互相有个辖制吧。 而那马氏,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定然也不会跟两个丫头争风吃醋。只要她将老三的起居照顾好了,再将岑哥儿看护好了,外加上有这次机会远远的离了于氏,说不准还能再为老三添个男丁。 陶然哪里知道祖母心中所想,只管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快乐当中,不过她转眼便想到母亲。 母亲在上一世便因为爹爹外放闹得天翻地覆,这一世定然也会哭死哭活的都要相跟随吧?祖母若是与上一世不同,反答应了母亲跟到辽东府去,京城的苏府倒是安宁了,祖母也乐得省心,可爹爹那里就惨了! “祖母祖母,爹爹这次去辽东府做官,母亲是跟着爹爹去还是留在家里?”陶然直截了当的问起老夫人来。 祖母最讨厌谁问个什么事儿拐弯抹角含含糊糊,她又是个小孩子,若也学了那弯弯绕来对付祖母,恐怕祖母一眼就看得穿,她何苦来呢。 “哦?”老夫人没想到这个孙女儿也会想到于氏身上去,不过想到人家两人到底是亲母女,也就释然了,便笑问陶然:“若叫你说,你母亲该不该跟着?” 陶然的脸立刻皱成个小包子,显然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老夫人正待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儿,却听她开口说了话:“若是叫母亲跟着爹爹去呢,祖母这儿就少了替爹爹尽孝的人儿,陶姐儿虽然陪着祖母呢,可人小力气小……” “可若是不叫母亲跟着,爹爹的起居谁来照顾呢?”陶然很是苦恼的眨着大眼睛,看起来极是无助。 爹爹和祖母待她都是极好的,在她内心深处,不愿叫任何一人为难;而那真叫人为难的又是她的亲娘,这叫人情何以堪啊! 第54章 拐弯 见陶然小小年纪也想得通这事儿叫人为难,老夫人又叹又笑。(..info) 她才不在乎于氏的那点子孝心呢。只要于氏不日日在她眼前晃悠,叫她每每想起这人是怎么进门的、进门后又是如何做苏家媳妇的,难免又是一阵气闷,她是巴不得叫于氏远远的离开,有多远离多远。 再说了,若是不叫于氏跟着老三到任上去,恐怕老三膝下更难得嫡子了……通房和姨娘抬举得再多,肚皮再争气,生下来的那也叫庶子不是?等将来她与老太爷都不在了,这个家定然要分家,老三的房头没个嫡子挑家过日子怎么成? 可若是出于传宗接代总要有个嫡子的考量,便叫于氏跟到了辽东府去,就于氏那个动辄便胡作非为的性子,万一她自己生不下嫡子,又将姨娘通房都整治了,岂不是可怜了老三,连几个庶子也捞不着? 老三可是个要做大事儿的男爷们儿,叫他日日为公务劳心还成,叫他亲自管束妻妾却实在不叫个事儿;而家宅不宁的难听话若是传到御史言官耳朵里,屁大的小毛病就给你扯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上去,岂不是叫老三白断送了前程,又累了老太爷! 要么还是等是老三下衙回来再问问他,他头年说的那些话还算数不? 他当时再三恳请她务必要将于氏留在京城,说什么三年后若是于氏有长进,再生嫡子也不迟……若他还是这个想法,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也得为三儿子分分忧啊。哪怕三年时间无法将于氏调教成个好媳妇,她也算对得起老太爷和儿子了。 “祖母也跟陶姐儿一样,觉得这事儿难办得很,咱们还是等你爹爹回来后叫他自己个儿拿主意吧。”老夫人又叹了口气,正待拉陶然炕上坐,就听得外头回禀说,大太太来了。 陶然等大太太给老夫人施了礼,便乖乖上前给大太太问安,又很乖巧的扶了大太太上炕与老夫人对着坐下,这才屈了屈膝离开。 “陶姐儿到了您这里几个月,眼瞅着越加的招人疼呢。”大太太想起陶然还不如她的手肘高,就像模像样的扶她上炕,立时笑眯了眼。 老夫人笑了笑,便轻声问她:“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是不是遇上什么难题了?” 大太太满脸的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会儿方才道:“方才三婶去寻我了,才一进屋就哭起来,想叫我来娘这里替她求个情,叫她跟着三叔一起外放去。(..info好看的小说)”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她倒是个会拐弯的,知道我这里不好说话,便去求你。” 话是这么说,她到底知道这个大媳妇是个有主意的,如今来她跟前说上这么两句,也不过是为了跟她透个消息,否则她也不会对大媳妇这么和颜悦色。 “她若再去烦你,你就跟她讲,说你还想求求她、叫她替你来求我,好叫你去山东陪着大老爷呢。” 大太太立刻掩口笑起来。自打她嫁进苏家门,跟婆母一直都相处得极好,便是因为婆母既讲道理又句句话都说在点子上,由不得她不服气。 “娘放心吧,方才我过来之前,便是这么跟她讲的。我说大老爷都外放十来年了,我只去大老爷的任上住过三五个月,要是我真有那舌灿莲花的嘴,早就求了娘放我们夫妻团聚了。” 老夫人也听得笑了:“那她是怎么说的,她恐怕立刻就得跟上一句,如今你管着后宅中馈,苏府离不了你,没有她倒是没所谓吧?” 大太太顿时笑出了声:“娘真英明,一下子便猜出了三婶怎么说的。” 要不是三太太这么讲了,她也不会匆匆忙来见婆婆。万一那于氏到了婆婆跟前还这么说,婆婆又没个准备怎么是好,难道还真遂了于氏的意,叫她跟着三叔去任上作威作福。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媳妇还就是自己选的好啊,这老大媳妇当年是她亲自相看的,相看前还查考了一阵子,不比那打破脑袋自己谋求到苏家来的于氏好上百倍。 “你既是那么回了她,想必她也知难而退了,不会再去麻烦你;至于她回头再怎么求到我跟前来,我自有法子应对她,你不用担心。”老夫人隔着炕几拍了拍大媳妇的手。 “倒是你自己房头儿的事儿需要你多操心了,辰哥儿媳妇下月初就要生了,早个三五天生产也是正常的,到时候没人手使唤可不成啊,你得早早将稳婆奶妈子都预备好了才是。” “娘放心吧,媳妇已经寻好了两个极好的稳婆,最多四月二十便接她们住进咱们家来,等辰哥儿媳妇生完了,源哥儿媳妇也快到日子了,索性叫她们给源哥儿媳妇接了生,做了洗三礼再走。”大太太井井有条的回着话。 “至于奶妈子,媳妇也寻下了三四个才生产完不久的妇人,明后日便能进府来――这还是前几日沈妈妈跟媳妇说的,说是叫乳母提前住进来也好调理调理饮食,省得到时候奶水不好。” 老夫人见大太太这么有安排,也就放了心,转头却又微微皱起眉头来:“我头几日叫你抽空去婉姐儿婆婆家瞧瞧她去,你去了没有?源哥儿媳妇比她成亲还晚了一个月……” 大太太忙下了地,两步迈到婆婆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老夫人的神色立刻欣喜起来:“真的?这可真是太好了!你既是昨儿去的,怎么不立时便来告诉我呢?” “这不是婉姐儿自己也拿不准么,媳妇既是去做客的,总不好越过她婆婆张罗请太医不是,便叮嘱她今儿一早请太医进府,然后差人来给家里递个信儿。”大太太笑得极是开心。 “若不是为了来告诉您这个好消息,三婶儿的事儿只是捎带脚,媳妇肯定等晚膳时才来了。” 婆媳俩便相对着笑起来――婉然虽是大太太的嫡长女,三岁时大太太又怀了墨哥儿,老太太便将婉然接进了松龄堂,一直带到十二岁才叫她出去单独开了院子,如今听得婉然有了身孕,这婆媳俩怎么能不高兴。 “老夫人,三太太求见。”翠娥的声音适时响起,就如个画笔一般,立刻抹掉了老夫人脸上的笑意。 第55章 拒绝 于氏小心翼翼的跟在翠娥身后,才进了婆婆的西次间,抬眼便瞧见大太太也在,心头立刻一阵高兴。 莫不是大嫂听了她的央求,便来替她求婆婆,婆婆也答应了?要不然大嫂怎么是一脸笑意? 二房是庶子出身,在她眼里根本算不得对手,若说嫉妒,她也就是非常嫉妒这个大嫂了――大老爷的官做得比三老爷高,膝下又有两个嫡子傍身,怎么什么好事儿都叫这人赶上了,她于氏却…… 因此她方才往大房走了一趟,只跟大嫂说,若是她能跟着三老爷一同上任去,这后宅就剩了大嫂当家,要多清闲有多清闲,言之意下便是你看似是在帮我,实则却是在帮你自己。 若是大嫂听懂了她的话,就算方才没敢跟婆婆替她讲情,待会儿也能相帮一二吧…… “怎么一个两个的全在这时候来了?”老夫人看着三太太便忍不住皱眉,“你大嫂是来告诉我婉姐儿的好消息,你这又是来做什么?” 三太太听话惯常爱往那旁枝细节上乱寻思,听了老夫人这话,立刻胀红了脸。 连婉姐儿都有了身孕了,婆婆这是笑话她挺大个人保不住肚子里的胎儿呢?还不是都怪陶姐儿那个丧门星,那日早上陶姐儿若不去花房惹祸,她眼下也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了! “媳妇求母亲体谅,求母亲允了媳妇跟三老爷一同赴任去!”于氏恨归恨,想到与其变着法子恳求,不如直截了当出口,立刻便跪在了炕前地上。.info[] 还不等老夫人说什么,大太太已经上前将三太太扶起来:“三婶有什么话坐下好好讲就是,进来就跪……叫母亲情何以堪啊。” 老夫人微微挑起眉梢――这老三媳妇惯常喜欢装疯卖傻,怎么叫人难堪怎么来,按说她早该习惯了,为何眼下还是忍不住这火气往上顶! 看来她头几年当真错了!为了自己的清净便不愿管三房的事儿,结果便是把这老三媳妇惯得愈加不知天高地厚! “你是说我若不答应你,便是我这个做婆婆的不体谅媳妇?”老夫人似笑非笑的问于氏:“你大嫂也在这儿呢,大老爷已经外放十年了,她还在京城服侍公婆照顾儿女,我也是不体谅她喽?” 于氏早就知道自己的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听得老夫人这话,立刻暗叫不好,垂头转了转眼珠子,便抬头含泪道:“媳妇没有……媳妇、媳妇就是听说婉姐儿有了身孕,又想到媳妇年前掉了的那个胎,一时慌张就不会说话了,还请母亲见谅。” 老夫人无声嗤笑一声。动辄靠装疯卖傻来达成目的的人她见过不少,可唯有这个老三媳妇做得难看,也不知道这媳妇在家做姑娘时,亲家太太是怎么调教她的! 她这话是在指责她这个做婆婆的,明知道三房没有嫡子,却还要硬生生将媳妇留在京城呢! “若说到你掉了的那一胎……还真是的,”老夫人笑道:“你进了苏家门也有十几年了,之前还生了嫣姐儿和陶姐儿,两次都是好好儿的,这一胎为何就这么不结实?难不成是你这身子需要好好调理调理了?” “辽东府可是极寒冷的,吃的穿的又都比不上在家,你若是跟了老三去,再将身子祸害的比现在还不如,我怎么跟你娘家交待?因此若叫我说啊,你还是在家将身子骨养好了,等着老三过几年回来再说吧。” “你公爹已经说了,老三这一去短则三年长则六年,你若能好好将身子养起来,等老三三年后回来述职,你再跟着去我也放心不是?” 于氏登时愣在当场。 她比三老爷还大一岁呢,今年都三十了,再等上三年还能生得出来么? 可是婆婆这些话又说得没有一句能叫她反驳的,听来全是为了她的身子骨着想,她、她怎么反驳也不对头啊! 于氏立刻悲从中来,泪珠子止不住便往下掉:“媳妇也知道母亲疼我,可是三年后我都三十三了,就算三年后跟了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怀上,可怜三老爷连个嫡子都没有,这、这……” “这有什么打紧的,我娘家母亲生我三兄弟的时候都三十七了,不也好好的。”老夫人不以为然道。 “我知道老三没个嫡子你也着急,我是他亲娘,我又何尝不急,可你才小月了没半年,叫我吐口放你去辽东府,是个外人知道了都得说我只看重子嗣,不管媳妇死活,你就莫再开口了。” “如今老三就要启程了,我打算叫马氏带着岑哥儿陪他一起去,再叫那纤云和碧茶也跟了去,马氏替老三打点衣食住行总比丫头们强,纤云和碧茶跟了去,也省得有人趁机往他跟前送人,你这两日抓紧打点他的行装就是了。” 于氏听得目瞪口呆,双手也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 婆婆这是防贼似的防着她呢,不但叫马氏跟着,还叫岑哥儿也跟了去?还有碧茶那蹄子,她可是才给那蹄子开了脸,正指望她往正房多拉老爷几次,如今婆母竟然叫碧茶也跟了去,她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母亲竟叫岑哥儿也跟了去?”于氏颤抖着嘴唇道:“您不是说辽东府极是寒冷么,三老爷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男丁,您就忍心叫他跟到那苦寒之地去?不如叫马氏带着岑哥儿留下吧,他明年也该正经启蒙了……” 老夫人暗暗冷笑。她倒是真舍不得叫岑哥儿去辽东府受罪,可若是将那孩子留在京城,三天拉一次肚子,五天吐个天翻地覆,倒是她老婆子作孽了! “你既然要留在家里养身子,总不能就叫老三带着两个丫头去上任不是?”老夫人微笑:“你看看咱们相熟的这些人家,哪个外放的爷们儿不是将媳妇留在家照顾老家儿、带个妾室去任上照应着才像样。” “那岑哥儿又是个男孩子,若不趁着他爹外放时跟着去开开眼界,将来哪里还有这么好的机会;辽东府虽然苦寒,若能叫他跟出去摔打摔打,也省得留在家里长于妇人之手,糟蹋了个好孩子!” 老三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他外放去了,这儿子却被老三媳妇弄死了,她怎么去地下见祖宗! 第56章 利用 于氏听了老夫人这么一番话,难免心急如焚。 马氏最是个好生养的,当年才进门还没等她下手,就怀上了岑哥儿,她又是个胆子小的,不敢使手段令马氏滑胎,一眨眼就叫岑哥儿出生了;如今若叫那马氏娘儿俩离了她的掌控,且不论马氏又得怀上,就是岑哥儿,怕也得平平安安就长大成人了! 嫡子还没个影子,庶子就已经长大,这不是要她的命么!都怪她,当初怎么就不听樊妈妈的话,将那小杂种彻底弄死! 还有那纤云和碧茶,哪个不是好生养的模样?若叫那两个丫头有了身孕,回头抬成姨娘,她于氏的脸也丢尽了! 看来婆婆这一招一式分明都是刻意防着她,为了防她,都不惜抬举几个贱人了!于氏将一双拳头握得死死的,几个锐利的长指甲一直陷进了掌心的肉里,犹不觉得痛。 可她急切归急切,痛苦归痛苦,被老夫人这么一句句盯着来,她也实在没个准主意了;樊妈妈办法最多了,她得赶紧回去与樊妈妈讨个主意!还有嫣姐儿,别看岁数小,也能帮得上她大忙! 于氏这么一想,也便缓缓松开手,有气无力的应了声是,便起身欲与老夫人告辞,全然忘了马上就是晚膳时分,她既然赶上了,很该留在松龄堂伺候婆婆用膳。 好在老夫人也懒得瞧见她,见她告辞,也就允了,却在她临出门时告诉她,叫她去东厢房看看陶然再走:“……她再怎么养在我这儿,也是你的闺女,你既然来了,总得瞧她一眼不是?” 于氏哪里敢不应,忙站住脚步应了一声是,出了正屋的门却是灵机一动――陶姐儿既然是个丧门星,不如叫她跟着三老爷一同外放去?或许还能妨害的几个贱人都生不出儿子来!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若是老夫人能答应,还能叫陶姐儿离了这松龄堂,不要再留在苏府碍眼,显得她的嫣姐儿都低了一头! 咦,若能将那些使女子不孕的药都交给陶姐儿是不是更好?不省得在眼下有数的几天里想破脑袋,也难叫那些贱人吃了药? 只要用亲娘的身份叮嘱威慑陶姐儿一番,叫她三天两头给几个贱人加点料,她倒要瞧瞧谁还能生出孩子来! 三老爷又是很疼陶姐儿的,就算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恐怕也不会为几个小贱人迁怒他最爱的女儿吧!就算迁怒了……又如何,没了陶姐儿,她也就能踏踏实实生儿子了…… 于氏这么一想,立刻加快步伐,眨眼间便进了陶然的东厢房,进得门厅却觉得眼睛生疼――这小丧门星的待遇还真好啊,这东厢房竟然比她的嫣姐儿住得还好! “母亲来了!”陶然本来正在次间跟七月初八两人玩翻绳,听得红霞在厅里说话儿,还说什么三太太,立刻下了炕迎出来,见得果真是于氏,忙上前施礼,又软软的笑着要牵于氏的手,领着母亲进次间喝茶。 于氏很是僵硬的任由陶然伸手握住她,之后却很是厌恶的皱了皱眉――陶然的小手凉凉的,还有些汗渍,叫她很是不舒服,就像手里握着一条蛇。 可她想到自己的来意,慌忙掩饰了神色,生硬的笑着跟陶然进了屋。等红霞将茶端来,便嘱咐红霞:“你带着两个小丫鬟出去看着门,我有点事要跟陶姐儿说。” 陶然本想说杨妈妈还在内室给她归置箱笼呢,不过转念又忍了。 她都搬来松龄堂四个多月了,母亲这是头一次进她的屋子,凡是反常必有妖!杨妈妈向来是个聪明的,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便不会出来,甚至还会躲在内室偷听一阵子,如此等母亲走了,还省得她一句一句给杨妈妈学舌! “母亲叫我跟着爹爹去任上?”陶然听罢于氏的来意,立刻瞪大了眼:“母亲和三姐姐也去么?” 于氏僵硬的笑着摇头:“我和你三姐姐不去,我们要在家替你爹爹服侍老太爷老夫人。” 心中却将陶然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丧门星就是天生来跟她对着干的!尤其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竟然学着庶出的叫她母亲,这是跟她生分成什么样子了! “那祖母可曾答应了?”陶然很是好奇的问于氏。 和留在京城比较起来,她当然更想跟着爹爹外放去,可为何却是母亲主动来跟她商量?母亲不是最最见不得爹爹喜欢她的么? 于氏尴尬的笑了笑:“娘这不是得先问问你可愿意跟着去么,你若是愿意跟着,娘再去跟你祖母和父亲商量也不迟。” 竟然是母亲自己的主意! 陶然顿时觉得头大无比。 难道是母亲见跟着爹爹外放不成,却又不想叫哪个姨娘通房跟着爹爹去,白白占了大便宜,便想叫她跟了去,好替母亲做什么事儿! 就像樊妈妈那次拉着她在回廊里训诫一样,樊妈妈不就是那么交代她的,说只有母亲才是她最亲的亲人,叫她若是听了什么不利于母亲的消息,便赶紧来报信儿? 母亲还真是……好算计!全然不当她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也全然不当她是母亲的亲生女儿,而是将她当成杀人的刀枪了!就不管她做得来做不来,愿意做不愿意做,也不管她若是事败了,会有什么下场! 虽说只要她真能跟着爹爹走,一旦离了京城,母亲也管不着她做与不做;可如果她真想跟着,肯定不是母亲一句话的事儿啊,她如今可是跟着祖母呢…… “如果祖母和爹爹能答应,陶姐儿当然愿意替母亲去照顾爹爹。可陶姐儿就怕祖母不答应啊,如今已是四月中,教养姑姑和女先生月底便要来了,祖母还打算叫陶姐儿跟着姐姐们一起上学堂呢。”陶然将话又给于氏推了回去。 她愿意跟着爹爹,可绝不等于她愿意当母亲的杀人刀。她若是嘎嘣稀脆应了,母亲定然以为她是个好糊弄的傻子,今后还有无数变本加厉的事儿等着叫她做呢。 “你只要愿意去,一切都好说。你祖母和爹爹那么疼你,你只需跟他们哭上几声哀求几句,他们还不就得满口答应啊?”于氏本来还说她会与老夫人商量,听得陶然这么一说,立刻得寸进尺起来。 “你又不是胡闹,只是为了孝道,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不是?” 第57章 挨打 陶然心底频频冷笑。 叫她去祖母和爹爹跟前哭求,也真亏母亲想得出来。 若母亲真是个好的,她就算去祖母和爹爹跟前替母亲美言几句,甚至狠狠心替母亲对付几个妄图挑衅母亲正室地位的姨娘通房,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实际上呢,若真按着母亲的指点去做,只是她恳求不成也就罢了,万一再令祖母厌恶她了呢?她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她又不是个真正的六岁孩子,她怎么会不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 随随便便便听了谁的挑唆,冒昧的去做不该自己做的事儿,连自己的好日子都赔上不说,还累得祖母生一顿闷气,这分明是不知好歹啊! 不过也是她苛求了――母亲但凡真将她当成亲生女儿疼宠,上一世就不会那么待她,这一世也不会在她这么小年纪就利用她不是? “母亲此言差矣。”陶然立刻坐直了身子,小脸儿板得像个小大人:“祖母早在陶姐儿搬来那日便告诫陶姐儿,有话好好商量着说也就罢了,若是天天哭哭咧咧的,她便不喜欢陶姐儿了。” “陶姐儿自打住进松龄堂,每日的三餐都是热乎的,小到这炕桌上的点心果子,大到身上的衣裳屋子里的摆设,样样都不缺,还有翠娟姐姐教我女红,这种日子陶姐儿很喜欢。” “如果祖母和爹爹张罗叫陶姐儿跟去辽东府,陶姐儿再喜欢这种日子也可以不要……” “可母亲叫我去跟祖母哭闹,请恕我不能从命!”陶然壮了壮胆子,毫不迟疑的将心中所想说了出口。 “若是祖母生了陶姐儿的气,既不同意我去辽东府,又将我赶回绘春园,我、我今后恐怕连只猫狗也不如了!我不想再吃冷饭冷菜,我不想再穿磨烂脖子的衣裳!” 若母亲真有个母亲样儿,便不该在乎她是不是女孩子,更不该动不动便将丧门星挂在嘴边称呼她――她又没要求母亲生她出来,她也控制不了母亲生她的时辰,她更没有办法将自己从姑娘变成小子,这一切跟她有什么干系,这赖得了她么! 因母亲所赐,她上一世便背了十几年的丧门星恶名,重活一回还要接着背下去么? 自打她住进了松龄堂,祖母常常告诉沈妈妈,若听到哪个下人再非议她怎么命硬,怎么妨人,便大棍子打死;如今母亲因一己之私,便想叫她惹恼祖母,这是要将她打回丧门星原形么,她不乐意! 于氏哪里想得到陶然如此直接,又如此硬气,听罢这番话后,一时间便想抽陶然几个大嘴巴才解恨,谁知不等她从炕边站起身,就听得厅堂里有人说话:“六姑娘,老夫人叫我喊六姑娘去正房用晚膳呢!” 是翠娥!于氏忙惶惶然收回手,却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低声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陶然既然已经豁出去了,立刻笑吟吟低声回道:“我也想问问母亲,您怎么生了我这么个东西?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想捏扁揉圆却不吝下手,母亲还配做人母么!”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厅堂里的翠娥和内室里的杨妈妈都听不到,于氏却听得清清楚楚,怒火立刻顶到了囟门上,全然忘了这是在老夫人的松龄堂,方才收回的手也立刻抡了起来,只听得嘎巴一声脆响,陶然的半边小脸蛋儿顿时红肿起来。 “哇!”陶然的哭声立刻震天响,却也不忘将身边的炕几哗啦一声推翻在地,之后便厉声哭喊道:“母亲打陶姐儿便打了,为何还摔了祖母赏给陶姐儿的茶具!” 听她哭喊得如此伤心,翠娥红霞七月初八立刻都冲了进来,杨妈妈也按捺不住从内室蹿了出来,见得次间里这种情景,全都愣在了当场。 三太太打了陶姐儿,还将炕桌都掀了?这、这也太…… 于氏分外懊恼。这可是松龄堂啊,她怎么听得陶姐儿几句没上没下的话便动了手呢?三老爷马上就要离京了,她还什么事儿都没做成呢,这可如何是好! “你、你既然在内室,恐怕全都听见了我跟陶姐儿说的话吧?待会儿老夫人若是问起来,你可得给我作证,是陶姐儿大不敬我才打了她!”于氏慌了神,立刻盯住杨妈妈。 杨妈妈揉了揉眼:“三太太什么时候来的?我方才在里屋给陶姐儿收拾衣裳,被上头的箱笼掉下来砸了头,一时间晕的不成了,就在床踏脚上睡着了,听了碎瓷声才醒过来!” 说罢这话也不等于氏接茬儿,杨妈妈立刻扑到陶然身边:“哎呦我的姑娘啊,这脸蛋儿是怎么了?怎么还哭得这么伤心?” 翠娥含笑看着于氏,也不吭声――三太太才离了正屋,老夫人便给她使了眼色,她随后就跟了出来,见红霞也从东厢出来了,她便拉着红霞搬了板凳,一起坐在次间窗外。 三太太撺掇六姑娘那些话,她可全听见了!六姑娘懂事,不想做三太太手里的捻捻转儿,三太太便掌掴六姑娘,这可还是在松龄堂呢,那么六姑娘以前又挨过多少打? 于氏被翠娥看慌了神,也不敢再说什么,只狠狠的瞪了杨妈妈和陶然一眼,便慌慌张张道:“已经到了晚膳时分了,我得走了!” 她若再不走,还等婆婆将她叫进去臭骂一顿啊! 翠娥忙跟着走到厢房门口,微微屈了屈膝送于氏,等得于氏匆匆离去了,这才叹了口气,一边往回走,一边喊着地上的碎瓷可别扎了大伙儿的脚。 进得屋来,却见红霞已经蹲在地上,用帕子捡起了碎瓷,一边捡一边吩咐七月初八两个小丫头,叫她们一个去打半盆井水来,一个去将那消肿的药膏子取来;翠娥便也走到陶然身边,与杨妈妈一起哄起了陶然。 陶然也不想真哭,可是于氏那一掌着实力气大,打得她半边耳朵直嗡嗡,连带着嘴里挨着槽牙的地方也都硌破了,每吞一下口水都是浓浓的血腥气,这会儿叫她突然停止流泪,她怎么停得下。 不过她心里倒好像一下子就释然了! 她重生的时候还是去年六月,到如今也有快十个月了,她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是与上一世一样,无论母亲怎么待她,都做个乖乖女,还是痛定思痛,这一辈子为自己活一次? 如今倒好了,既然母亲压根儿就不在乎她多么柔顺听话,而是只想践踏她,索性换个活法儿又如何!母亲给过她一条命不假,可那条命早就没了!现在这条命是她自己的! 第58章 后娘 老夫人留了大太太在松龄堂用晚饭,便打发翠娟去将安然接来。.info[] 安然还没来,翠娥已经先带了陶然回来,却见那孩子哭得双目通红,左脸也红肿油亮,分明是受了伤又涂了药,老夫人顿时大吃一惊,大太太也匆匆站起身来走到陶然跟前,微微蹲下身子轻声询问:“你这是去哪里淘气了?” 陶然羞赧一笑,却不说话;老夫人见得翠娥偷偷比划了个三,气得顿时深吸了几口气——这于氏是吃饱了撑的,跑到她的松龄堂撒野来了? 她是没答应于氏跟着老三外放的请求,可陶姐儿也是于氏的亲闺女,打自己的亲闺女给婆婆瞧,是示威也好,是换着法子出气也罢,这也不是人做的事儿! “陶姐儿过来给祖母瞧瞧,叫祖母看看你那伤重不重?”老夫人强忍着怒气,只怕吓坏了陶然。 总不能叫这孩子才挨了母亲打,又瞧见祖母暴怒不是?若叫这孩子一天经历两件吓人事儿,恐怕得毁了。 大太太便挽住陶然的手,领她来了老夫人炕前。老夫人这么细细一端详,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这得是多大的仇恨啊,把个嫩生生的脸蛋儿打成了这样! 外加上陶然既不哭闹,也不告状,老夫人越发觉得心里难受起来——好好的一个孩子养在她这儿,她却护不得这孩子周全,她这是真成了老不死的了,除了喘几口气,浪费点儿粮食,竟是什么用也没了! “母亲!”大太太见得婆婆脸色不对,忙上前扶住老夫人的肩头,“您这是怎么了,若是不舒服可得说话呀,这么硬生生憋着怎么成!” 她这婆婆从来都气性极大,早些年三天两头被些破事儿气病,后来为了身子骨着想,索性只管后院中馈,几个小房头的事儿都不再过问,这才躲了几年清闲,身子也逐渐的好了起来。 可眼下这副样子,倒是跟前几年被气病时差不多了,难道是犯了老病不成! “翠娥快去取苏合香丸来!”大太太疾声唤道,却不等翠娥应声,就见陶然一路小跑进了老夫人内室,转眼间又捧着一个蜡丸跑了出来。 翠娥忙将那蜡丸接过来,一瞧正是总放在内室床头的苏合香丸,便去倒水准备喂老夫人服药,陶然也不吭声,只管又是一路小跑出了门,稍倾便将沈妈妈和童妈妈都喊了来,翠娇和翠婵也紧跟其后。 等众人七手八脚服侍着老夫人用了药,将炕上的炕几撤了,扶着老夫人躺在炕上歇着,又由童妈妈拿了大太太给的对牌去请太医,这才都松了一口气,沈妈妈便低声问起翠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翠娥微微摇了摇头,又示意老夫人在那里躺着呢,这事儿还是放放再说;沈妈妈此时也瞧见了陶然的脸,不免一阵惊讶——难道是六姑娘做了什么错事,惹得老夫人动手打了人,还将自己也气坏了? 陶然却像没瞧见众人探究的眼色,只管径自顺着墙边溜到炕前,一手紧紧握住祖母搭在一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给祖母抚起了胸口。 “祖母已经好多了,你也歇歇吧。”老夫人躺在那里,轻声告诉陶然。 这孩子满脸都是懊恼,还总将那受了伤的脸歪在一边不叫她瞧见,这是怕她心疼么?老夫人这么一想,不免有些愧疚——她之所以生了这么大气,不过是觉着于氏挑衅了她做婆婆的尊严,至于这孩子伤成什么样儿,还真不是要紧的缘故…… “等你童妈妈叫了太医来,先叫他给你瞧瞧,万一以后变成了大小脸儿可不好看。”老夫人笑着调侃陶然,“你刚才给祖母拿药拿得快,祖母已经没事了。” 陶然忙抽回手捂住自己的脸,头也摇得像个拨浪鼓。那些太医常在各家行走,见识实在太多了,还不得一眼就瞧得出她这脸是被掌掴了啊,这要是传扬出去……苏府的名声得多难听啊。 “若是连自己的嘴也管不住,还当什么太医。”老夫人笑着劝慰陶然,“你年纪还小,自然不懂其中的道道儿。” 陶然也就抿嘴儿笑着点了点头,说我都听祖母的,心中却将自己骂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若真是祖母说的这样,太医们不论去了哪家诊病,都能守口如瓶,她当年却为何傻了一样、还主动告诉嫣然说,太医诊出了她怀的是个男孩儿?她这纯粹是自寻死路啊! 看来要想平平安安的生活,不但要多长些心计,很多事还得守口如瓶。 翠娟这时也领着安然来了,瞧见老夫人有气无力的躺在炕上,炕下众人的神色也都很是严肃,陶然的半边脸蛋儿又红肿的可怕,翠娟倒是不敢说什么,安然立刻甩下翠娟的手跑到炕边,很是关切的连声问起来:“祖母怎么了?陶姐儿又是怎么了?” 陶然的愧疚感又一次涌上心头,眼中不自觉便含满了眼泪,小声道:“都怪我,我若是乖一些,不惹我母亲生气,母亲就不会打我;母亲若是没打我,也不会气坏了祖母……” “什么,你的脸是三婶娘打的?”安然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她们大房可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儿!母亲待庶出的都很和蔼,更别说动谁一个手指头了,怎么三婶娘……倒像个后母一样恶毒! “安然!”大太太沉声喝止女儿:“你三婶母可是你的长辈,什么亲娘后母的,这话是该你一个小孩子家非议的么!” 安然虽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说什么,老夫人却在炕上冷笑道:“我倒听着安姐儿说的没错。” “陶姐儿这才多大点的小人儿啊,说抽个大嘴巴就抽个大嘴巴,我倒宁愿她是陶姐儿的后母,如此我也好教训她!” “祖母别生气,都是我不好!”陶然又扑回炕前给老夫人顺起了胸口:“陶姐儿受点委屈也没事,只是别气坏了祖母啊。” 大太太立在一边暗暗摇头叹气——她这婆母要道理能说道理,要手腕能用手腕,唯独就是气性大了些;不论谁触了婆母的霉头,婆母都能将人整治得吃了黄连一般,可婆母自己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看来这种要强的性子也算是一把双刃剑了。 这时就听正厅里一阵急切的小碎步传来,随即便有小丫头怯生生的声音在槅扇门外响起:“翠娥姐姐翠娟姐姐,老太爷和三老爷回来了!” 第59章 恃宠 于氏匆匆离开松龄堂,一路往三房走,一路又是惊慌又是恼怒。等得进了自己的正屋,立刻将樊妈妈喊到身前来,一把便捉住樊妈妈的手哭诉起来:“妈妈您说我该怎么办……” 樊妈妈皱着眉听她语无伦次的学说罢,先是为老夫人不答应太太跟到辽东府的请求频频叹了几口气,又为老夫人的安排气恨了一阵,随即便是满脸的怀疑。 陶姐儿竟然对太太说出了那么一番话,还在太太打了她后掀了炕桌,反咬了太太一口? 这怎么可能!定然是太太打了陶姐儿又掀了桌子,随后才纳过闷来那是松龄堂的地盘,找着各种借口为自己开脱呢!陶姐儿那么大点的小人儿,哪里说得出这种话,又哪里能掀了桌子反赖太太! “妈妈你不信我?”于氏透过泪光看见樊妈妈一脸的怀疑,立刻着急起来:“我是陶姐儿的亲娘,打了她就打了,我还能瞎编乱造不成,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用得着给她乱编么!” 樊妈妈叹气。 太太从小就这么自作聪明,总以为将事情赖在别人身上就能开脱自己,可她跟了太太这么些年,如何不懂这是太太一贯的性子! 想当年太太还没定亲,跟着娘家母亲、于家四老太太来京城于家大房做客,一眼便瞧上了现在的姑爷,用尽手段攀上了姑爷之后,不是转头便赖在了大房五小姐头上,说五小姐不愿意嫁苏家三爷……她却是为堂妹分忧的那个。 就因为这个缘故,于家大房不是立刻就跟于家四房断了来往,当时就将四老太太母女撵出了顺承伯府,一路叫家将护送着回了开封老家! 如今倒好,太太竟然连亲生的女儿都不忘利用,利用不成又反赖孩子,这、这叫她说什么是好! 可是她又能怎么着?她既然是于家四老太太赏给太太的,她就该对这个主子从一而终,主子的好坏也决定了她的命运不是么。太太做得再不对,她也得想方设法帮太太弥补啊! “太太委实不该不回来商量好了便去寻六姑娘,更不该在松龄堂便对六姑娘动了粗。”樊妈妈强打起精神来,先说了于氏两不该,这才轻声道:“不过老夫人既然都那么决定了,太太也都答应了,老夫人还能因为您教训六姑娘便使出更厉害的手段来么?” “在三老爷外放的事儿上,太太受没受委屈,老夫人那里心知肚明,只要太太这几天踏踏实实按着老夫人的话去做,老夫人也会体谅您的,您只管放心就是。” “妈妈叫我就这么受了?”于氏满眼震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是想求樊妈妈替她拿个主意,看看怎么才能跟老爷外放去,就算去不了,那些小贱人也不能叫跟着,跟着也不能叫生出孩子来,怎么樊妈妈倒告诉她,就按着老夫人说的去做! “太太当时若是离了松龄堂正房便一路回来,咱们主仆说不准还能商量些计谋出来,可如今太太又惹了祸,稍微有一点异动都是授人以柄啊!”樊妈妈无奈道。 如果太太当时立刻回来,叫她熬上几碗烈性药端去给纤云和碧茶喝了,叫那两个丫头三五年都难有身孕也是可以的;如今还怎么下手?这不是上赶的送把柄给老夫人么,要知道老夫人手里也有现成的良妾人选! 于氏听得樊妈妈这话,立刻萎靡下来。 纤云和碧茶不过是两个通房丫头,就算有了身孕那也是婢生子,可若是换成良妾那就不一样了,她还没傻到用通房换良妾的份儿上。 可是叫陶姐儿跟着老爷去辽东府这的打算,就真的行不通么?陶姐儿可是她生的,就算她要陶姐儿的命、陶姐儿都不该吝啬,怎么就不能跟着老爷去辽东府替她分分忧。 “六姑娘若是十来岁的大姑娘了,当然能去得,如今她只是个六岁的小姑娘,莫说替太太您分忧,不叫三老爷分心照顾她就是好的;跟去辽东府的又都是姨娘通房,若是带坏了嫡女也不好,老夫人若能同意您这个要求……除非是脑子坏掉了啊。”樊妈妈耐心的给于氏解释。 于氏一想倒也是这个理儿――她的嫣姐儿今年九岁了,照顾起人来很是得心应手,可要是叫嫣姐儿跟着老爷去辽东府,她才不同意呢!日日跟那一群小贱人混在后宅,实在太委屈嫣姐儿了。 那她就真这么坐着等死啊!于氏又很是不甘心。 樊妈妈很想说,若是太太您进了门就效仿大太太,跟老夫人处好婆媳情份,哪里至于到今日现上轿现扎耳朵眼,没扎成还弄自己一个大血窟窿,可这种话她如何敢说,只能默默的立在一边不再言语。 “娘这是跟谁生气了?”嫣然这时也来了于氏的正房,才一进西次间就瞧见于氏一脸的泪,不免轻声发问。 于氏眼睛立刻一亮。她的嫣姐儿年纪虽小,主意倒是不少,说不准还能给她想几个好法子呢! “嫣姐儿快来娘身边坐。”于氏忙拉着嫣然坐下,又叫樊妈妈去喊院中仆妇去传膳,等樊妈妈出去了,于氏便将午后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给嫣然学说起来。 “你说说陶姐儿这个丧门星,这是被妖孽上了身么,小小年纪突然变得伶牙俐齿,亲娘她也敢如此非议!”于氏又委屈又气恼。 嫣然突地打了个冷战。 妖孽上身!倒好像说她呢!她自打前年穿了来,时时刻刻都打起全部精神,就怕被人看出她不是原主儿,如今她娘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还真是吓煞人了! 不过……她娘说的倒是极有道理的。陶姐儿那个小丧门星从来都傻乎乎笨兮兮的,最近这几个月却像换了人儿一样,难道是与她一样,瓤子里早都换了灵魂? 想是这么想,她却不敢流露,只赔笑对于氏道:“我瞧母亲是多虑了,陶姐儿最多就是个恃宠而骄,哪里有什么妖孽上身的奇谈怪论。” 她又不傻,难道还能撺掇母亲请人来捉妖不成? 万一陶姐儿只是被祖母日日耳提面命教导得聪明厉害了,捉陶姐儿不成,却将她这个外来的灵魂看了个一清二楚,反将她捉了去……那可真是叫人悔之莫及的事儿! 这话却令于氏又一次狠狠咬起了牙。 恃宠而骄?要知道她才是丧门星的亲娘,女孩子的前途命运全在亲娘手里握着呢,她倒要看看小丧门星能骄到哪里去,能骄多少年! 第60章 苦果 既是公爹和三叔都回了松龄堂,大太太也不便再留下一起用晚膳。(..info好看的小说) 因此听得小丫头禀报,大太太先替老夫人迎了出去,请老太爷和三老爷到东次间落座喝茶,又回到西屋等了一会儿太医,待太医来了后,说是婆母无碍,大太太便跟老夫人告了退,留下安然陪着老夫人和陶然,说是一个时辰后叫安然的养娘来接。 稍倾翠婵也将晚膳传来了…… 三老爷苏皓早就瞧见了小女儿脸上的红肿,可父母都在,饶是他百爪挠心也不敢多嘴,待得无声的用罢了晚饭,正想问问母亲还有哪里不舒服,捎带手或许能将女儿的事打探打探,就听得老太爷喊陶姐儿和安姐儿到东屋来。 “你们小姐妹日日陪着你们祖母解闷儿,都是孝顺孩子。”老太爷叫起了上前施礼的两个孩子,便笑呵呵与她们聊起了家常,几句话后却是话音一转,语气也稍显凌厉:“可你们祖母方才是因为什么请了太医啊?” 陶然与安然对视了一眼,面色都很是为难。难道要明跟老太爷讲,祖母是被三太太气得犯了病? “祖父还是叫翠娥姐姐过来问个究竟吧。”安然知道自己到底是个做姐姐的,陶姐儿又才伤了脸,恐怕心里还没缓过劲儿来,只好嘟着小嘴儿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太爷扑哧一声笑,也不唤翠娥,却招呼陶然到跟前来:“叫祖父看看你脸伤得重不重。” 这陶姐儿长得实在是太像大妹妹远筝了,因此他才回到松龄堂来,一瞧见这丫头小脸儿肿的像个馒头,心底就有怒火腾腾燃烧起来;若不是听说老夫人也心口难受,还要等太医来诊脉,他早就发作了! 三老爷苏皓无声的叹了口气。 其实就算用猜的,他也能猜个差不离儿――老母亲已经将陶姐儿接来四个多月了,每每都跟他夸赞这孩子是个懂事的,这一巴掌绝不会是老母亲打的。 可若是于氏打的,陶姐儿现在住在松龄堂,于氏还敢追到这里来下手?这不是在打老母亲的脸么,这也实在胆大包天了些! “孩子都吓坏了,老太爷还要问孩子,她们哪里说得出来。”老夫人吃药吃的及时,这会儿已经没事了,便叫翠娟和翠娥扶着也来了东次间,还不等坐定,就笑着埋怨老太爷。 老太爷的脸色立刻温和了许多――只要不是老妻嘴甜心苦,说什么可怜陶姐儿才将这孩子接来养着,实则却只是面上功夫、对孩子总是连打带骂,他还说什么? “翠娥你去给老太爷和三老爷讲讲,陶姐儿这脸上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我又是怎么气得心口儿疼的。”老夫人才不愿意替于氏背这个黑锅,老太爷既然都发问了,索性讲个清楚。 翠娥服侍着老夫人坐好,听得吩咐,便上前一步低垂着头,将事情大概说了;可是她又不能说她开始就在窗下偷听,只得说她正待接六姑娘来正屋用晚膳,就听见一个响亮的大耳光,进屋又瞧见地上躺着炕桌,还散着一地碎瓷…… 三老爷苏皓脸色胀红的厉害。 那年不过是顺承伯家花园中的偶遇,他一个不小心中了于氏的圈套、将那本想亲手送给顺承伯家五小姐的玉佩,叫于氏转交罢了,谁知于氏转头便说与他郎情妾意…… 其实他就算不认又如何!于家若真敢撕破脸皮,最丢脸的是于家所有姑娘,又不是他! 偏偏他从来就是个好面子的,生怕于家转头便去散布对他不好的话,因此才再三央求了母亲,将那于氏娶进门来息事宁人也罢,又说都是于家的姑娘,应当是相差未几…… 谁知于氏这十几年就从未给他长过脸,还几次要气死他的亲娘,当年同意娶她真是他错了,错的离谱。 “于氏既然这么心心念念想跟着儿子去辽东府,去不成便连什么下作的小家子手段都用上了,想必儿子走了后她也不会消停,若连累爹娘跟着生气倒是儿子的不是了,儿子这一次索性成全了她就是。”苏皓抢先对翠娥摆了摆手,叫她将两个孩子领下去,等几人离开了东次间,他便沉声道。 老夫人一脸惊讶,老太爷却是一脸玩味的看着三儿子。 “儿子听说给女孩子们请的教养姑姑和女先生都快到了,嫣姐儿就算没亲娘在身边也不怕少了教养,陶姐儿又跟着母亲在松龄堂,更是不用操心的,这次儿子便带着于氏去上任,将马氏和岑哥儿也都留在家里吧。”苏皓打定了主意,每句话都毋庸置疑。 “这怎么成!”老夫人微怒:“那于氏你又不是不知道,待人接物都不大像样儿,你若将她带了去,岂不是影响你的官声。” 她之所以将于氏留下不想叫跟着,便是怕这个,就想着若能替儿子分分忧,叫媳妇留在家欺负她老婆子一个也就罢了,只要儿子仕途顺利,便也值了。 “母亲稍安勿躁,”苏皓轻笑:“她不是以为若能跟了儿子去,便不用孝顺公婆、能躲清静了么,儿子这次索性叫她多躲几年。” 老夫人还不大明白所以然,老太爷却已经听懂了,伸手拦住老妻的所有疑问,笑着安抚:“老三虽是咱们膝下最小的一个,如今也到了而立之年了,你还拿他当个孩子呢,事事都要抢在他前头替他挡着?” “他既已经有了主意,就随他吧,咱们两个老的在家,给他带好三个孩子便是了。” 老夫人无奈,心头却越加愤愤然――若于氏真是个着调的,她才不屑拦着呢!如今倒好,她下午才说了不叫于氏跟着,晚上老三便要将那于氏带着去辽东府,这是老三帮着他媳妇打她这老婆子的脸呢! “母亲勿气,”苏皓离了座位来到老母亲身边,又像小时候一样给老夫人捏起了肩膀:“这媳妇既然是儿子一力张罗娶进家门的,按说就该儿子好好管教她,这十几年儿子却将这个重任给了母亲,是儿子不孝。” “如今既然有这么个好机会,母亲且看儿子的吧,总不能叫儿子到了辽东府还担忧家里,总怕她又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儿惹您生气不是?” 老夫人这才恍然大悟。敢情儿子这是要将于氏带走,到辽东府再整治?是为了给她分忧? “那可苦了你啊。”老夫人捉住儿子搭在她肩上的手,话语声不由有些哽咽。 当年她要是再坚定点儿就好了!她若是一口咬定不许于氏进这个家门,多少人家的好姑娘不随她这个儿子挑选啊! 苏皓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也不吭声,心头却愈加坚定了要带着于氏外放的决心。苦果是他种的,凭什么叫老母亲和小女儿尝? 第61章 哀求 第二日一早,陶然才起床就得到了最新消息,爹爹竟然答应带着母亲外放去,早先说好要带走的马姨娘和岑哥儿却会留在京城家中。眼下母亲就带了嫣然来向祖母谢恩,正在正房门廊下立等呢。 那么她该在东厢房稍待片刻,等母亲和嫣然走了再过去,还是现在就去给祖母请安? 陶然惶惶然摸了摸自己还在隐痛的脸颊,一时拿不定主意了;这时就听得厢房门口传来安然笑问杨妈妈的声音,“六妹妹还躲懒呢?” “快请四姐姐进来。”陶然一边招呼红霞去门口迎人,一边跳下妆凳,一路迎到次间里。 “我娘给你寻了盒上好的外用伤药,叫我给你送来。”安然举了举手里的小瓷盒,“快叫我瞧瞧你的脸,睡了一宿觉后好些了没。” 见陶然的脸还是有些红肿,安然学着小大人儿一样叹了口气,又想到她才进院门就瞧见三婶母站在门廊里,想必是祖母给陶姐儿出气呢,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很得体的告诉霜菊,“你去门口瞧着,若是二姐和五妹来了,也请她们先来六妹这里坐坐。” 三婶母最是个没里没面儿的,若叫她们这群小的瞧见了狼狈样子,怕转头就得记恨她们的娘。[..info超多好看小说] 霜菊应声去了,安然便将那药膏交给红霞,叫红霞给陶然抹上,“你昨儿抹的那药膏太吓人了,半张脸都油光锃亮的,我拿来的这个抹上也瞧不出来,还带着花香。” 陶然知道这药膏又是安然小舅舅的杰作,忙起身谢过,熙然和潇然此刻也到了,因昨儿不在场,如今瞧见陶然的脸未免大吃一惊,问罢了缘故,便都闷头坐着再不说话。 陶然也垂头苦笑――虽说被母亲打了脸又叫姐妹们都知道了,看似好像有些没面子,最少也比上一世整日被虐待却谁都不知情强多了吧?所以这挨了打似乎也是件好事儿…… 仰起脸任凭红霞给她脸上抹了药,她便低声吩咐:“等祖母唤了母亲和三姐进去,你就来告诉我,总不能叫姐姐们早早来了,却迟迟不去给祖母请安。” 红霞笑着应了声,便带着霜菊和另外两位姑娘的丫鬟去了厅堂,只叫七月站在门外,看似是在门廊中给东厢看门,实则却是在看着于氏,什么时候能进正房,什么时候就进来禀报。 于氏在正房门口已经站的脚酸了,再看身边的嫣然也是一副难忍的样子,来之前那种欢快和得意立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都是对婆婆的恨意――三老爷都答应她跟着去辽东府了,这死老太婆却不依不饶了! 若不是老爷只答应叫她跟着,却不叫她带着嫣姐儿,她何苦起个大早来这里罚站! 不过看在待会儿还要央求婆婆的份儿上,她被喊进屋去也不能叫婆婆看出不快来,于氏这么想罢,慌忙调整面上的神色,翠娟此时也出了房门,笑着招呼她:“老夫人已经收拾好了,唤三太太进去呢。” 于氏轻呼了一口气,一双脚也在裙下轻轻跺了几跺。翠娟将她的裙子摆动看得清楚,嘴角微翘带了些嘲讽――三太太惯常装得清贵人家出身的小姐样儿,却总在某些时候差了那么一截子。 嫣然也觉出母亲的不对,忙伸手扶住于氏的胳膊,很是体贴的一路搀扶着,跟在翠娟身后进了正房。 “老三媳妇今儿倒早。”老夫人似笑非笑的唤起上前请安的于氏娘儿俩,又叫她们在炕下太师椅上坐了。 于氏蠕动了两下嘴唇,到底没吭声。离着三老爷启程还有三天呢,她怎么也得忍啊。 “母亲是想着大后日一早便要离开京城了,赶紧来祖母跟前尽尽孝心呢。方才若不是翠娟姐姐拦着,母亲还想进来服侍祖母起床的。”嫣然笑着替于氏说话儿。 老夫人挑眉笑了:“既是大后日就要启程,行装可都打点清楚了?我这儿有几个翠服侍惯了,用不着你们早早的来伺候,老三媳妇你只管将行装收拾好了,莫叫老三到了任上缺东短西,便是你的孝心了。” “回母亲的话,媳妇自打前十来日得了信儿,便已经着手打点了,如今什么都不缺,就等着启程了。”于氏含笑道。 “只是媳妇还想跟母亲商量个事儿,这嫣姐儿……” 老夫人哪能容于氏将后半句话说出来,听到这儿立刻摆手:“你只管踏踏实实跟着老三去,嫣姐儿和陶姐儿就留在家里,有我替你盯着呢,也没人敢刻薄了她们去。” 于氏面色一苦,还要再说什么,大太太和二太太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众姑娘,她立刻将才到嘴边的话语咽了下去。 新进来的众人纷纷给老夫人请了安,于氏又给两个嫂嫂见了礼,老夫人便招呼翠娥抱陶然上炕,等陶然上了炕坐好,便唤她:“到祖母这儿来,叫祖母瞧瞧你的脸好些了没。” 二太太昨日黄昏便听身边人叨咕,说陶姐儿挨了于氏的打,可眼下又不能说她早知道了,闻言便惊讶道:“方才往母亲房里来,媳妇便瞧见陶姐儿的脸不对劲,这还没到五月五呢,竟是叫什么毒虫咬了不成?” 于氏的脸色愈加难看。小丧门星才进来,婆婆就来了这么一出儿,这二太太也跟着乱掺乎,是要给她难堪不成? 她正待给二太太几句,就觉得有人拉她袖子,垂头一看是嫣然。见大女儿眼中全是哀求,这才惊觉她是来求人的,她忙咬紧牙关垂了头。 “四姐姐方才先去了东厢,给了陶姐儿一盒子药膏,是大伯母特地找出来叫她拿来的,红霞姐姐已经给我抹上了。”陶然笑眯眯的蹭到老夫人腿边,仰起脸叫老夫人瞧:“您闻闻,是不是香香的?” 老夫人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红肿倒是比昨晚消了大半,便笑着对炕下的大太太说你有心了,转头回来时,目光却稍带了凌厉从于氏面上扫过,吓得于氏立刻一缩肩膀。 等老夫人的目光又回到陶然的脸上,于氏这才松了口气――闺女是她生的,教训了就教训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氏这么一想,立刻又挺了挺胸。 第62章 理由 二太太压根儿没指望谁回答她的话,问罢那话便只管含笑坐在原处,心中却将于氏嘲笑了个底儿掉——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于氏在这后宅本就名声不好,如今又这么变本加厉,殊不知将来可有无数的笑话儿瞧呢! 三老爷有多疼陶姐儿,这后宅里有双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早先说得好好儿的,外放不带正经家眷,只带着马姨娘和通房们去服侍,如今因为于氏打了陶姐儿,三老爷立刻改了口,于氏却还当她打了人便如了意,愈发的嚣张了,殊不知过几日有她哭的时候! 二太太之所以这么笃定,便是因为昨晚三老爷差了小厮来寻她,求她给她三叔父家的四堂弟写封信,又问她有没有要捎给三叔父的礼物,等三老爷临行前好帮她带着。 她的三叔父十几年前定居绥中,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全都很熟悉,三老爷……想求她四堂弟帮忙在绥中置处宅子,恐怕到时候只带着几个贴身服侍的去辽东府上任,却将于氏安置在绥中呢。 要知道绥中离着辽东府还有好几百里路程呢,马车走得再快也要走上十来天,到时候这绥中的宅子可不是堪比皇宫里的冷宫了! 二太太就抱着这种看笑话的心态坐在一旁,大太太却站起身来跟老夫人告退了,说是理事花厅中还有管事等着示下;听老夫人应了叫她离开,又嘱咐安然服侍祖母用饭,大太太便转身离开了。 君子不立危墙下,大太太离了松龄堂,立刻深深的松了口气。 “你们俩也走吧,留下几个孩子陪我用早膳。”老夫人不耐烦瞧于氏欲言又止的模样,更不耐烦看二太太那种明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暗地里却在看笑话的样子。 二太太巴不得学大太太呢,便笑着起身跟老夫人告退;于氏却犹豫着不想走,想跟老夫人再商量商量,若能在这次走时将嫣姐儿一同带着,那就是圆满上加圆满了。 见于氏稳稳坐在太师椅上并不动窝儿,二太太也不迟疑,同大太太一样嘱咐熙然潇然好好服侍祖母,便出了西次间的槅扇门,老夫人瞧见二太太的身影消失了,便挑眉问于氏:“怎么,你还有什么事儿要商量我的?” 这老三媳妇从来都喜欢自作主张,哪怕她自己想的那主意根本上不得台面儿;可一旦到了不得已要张口的时候,全是混账要求,她老婆子早就看透她了。 于氏见婆婆主动张口问她,立刻一阵欣喜,也就顾不得自己的要求算不算得寸进尺了:“母亲不如叫我带着嫣姐儿去辽东府吧?三老爷平日忙于公务,有嫣姐儿跟着,也能给媳妇做个伴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夫人一脸不快:“既是应了你叫你随老三赴任,便是指望你去了后好好照顾他,你也好为三房……你若带着嫣姐儿同去,究竟是你们去照顾老三了,还是想叫他反过来照顾你们?” “你又不是陪着老三去避暑,要个女孩子家的跟你大老远跑了去做什么伴儿!” “再者说了,那辽东府归了我大晟不过四十几年,民风还很不开化,你这是要将嫣姐儿带去白白耽误了么?” “眼下已经四月二十了,再有个十来日,教养姑姑和女先生都到了,叫我说呢,叫嫣姐儿留在家中好好学学规矩才是要紧的,没得到了那蛮荒之地散漫了性子。” 于氏听了这话,虽不情愿,却也懂得婆婆说的确实有道理,尤其是那句说了一半的为三房开枝散叶,那也是为她好不是?也就不再恳求,闷声应了婆婆的话,便准备起身告退。 嫣然却急切起来——娘怎么这么轻易就扔下她不管了? 如今的辽东府虽然蛮荒,却是她上一世的家乡呢,这京城的苏府就像个鸟儿笼子,有什么好待的,她多想到辽东府去松快松快啊。 再说了,她可是二十一世纪穿来的成熟灵魂,要文化有文化,要礼貌有礼貌,跟着教养姑姑和女先生有什么可学的,能离开京城开阔开阔眼界才是最好!她就不信三年后她回来,会落后于哪个姐妹! 老夫人却不待嫣然开口,便轻轻瞟了她一眼:“咱们家原来那个女先生走了也有快一年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我这心里急得不成。” “如今你大舅祖母好不易替咱们又寻了一位,这位可是在公卿世家轮流坐馆的,向来颇有盛名,这种机会可难得。你若是跟了你娘去了辽东府,将来……” 老夫人不愿意当着孩子们面前讲这个,于氏和嫣然却是听懂了,老夫人这是怕嫣然没跟着府中姑娘一同受教养,将来议亲时必会吃亏,也就都死了心不再哀求。 尤其是嫣然,她别的都不怕,就怕将来寻不到门当户对的人家,找不到风流倜傥的美貌郎君呢,老夫人都这么说了,她还对着干,将来吃亏的定然是她啊。 其实留在京城也好。她如今这副皮囊已经快十岁了,也能频繁出入各府的赏花会斗诗会去交际了,若是在这时候去了辽东府,三年后再回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那嫣姐儿听祖母的,留在京城替父母尽孝祖父祖母膝下是一,和姐妹们一同学些规矩本领是二。”嫣然笑吟吟的立起来跟老夫人作保证一般,声音如黄鹂初啼。 老夫人点了点头,便挥手叫于氏离开了,陶然却在目送母亲离开后,垂头冷笑起来。 母亲跟了父亲去辽东府,留下嫣然在家,倒是她的一个好机会呢,这三年……若是她有心,便好好陪嫣然玩一玩吧。 既是夫人们都走了,翠娥和翠娟便准备服侍老夫人和姑娘们一同用早膳。先给老夫人穿了鞋扶下炕,翠娥正待去将陶然抱下来,陶然已经自己出溜下地,很利落的提上鞋,和安然一边一个握了老夫人的手。 而嫣然立在炕边本想上前献殷勤的,没想到会落后在安然和陶然之后,趁人不注意,气鼓鼓的瞪了两人一眼;却被一边的熙然和潇然看了个正着,两人对视笑了一声,便随在老夫人身后出了西次间,只剩下嫣然愣在原地。 第63章 得胜 “陶姐儿舍不得爹爹。”三房的小书房里,陶然抱着苏皓的脖子伏在他肩上,哭得泪水连连。 苏皓亦是心头发酸。若陶姐儿是个男孩子,他这次就带着她一同去辽东府又如何,可她到底是个娇嫩的小姑娘家,哪里吃得了那种苦。 好在他已经答应将于氏带走了,陶姐儿留在家的三年,至少不用再受于氏的气。 “好了好了,陶姐儿不哭了。爹爹每年腊月二十二便封印,来年正月初十才开印,或许还能快马加鞭回来看你呢。”苏皓软声安慰女儿。 “你祖父祖母年纪又大了,还有岑哥儿他也在家,爹爹都指望陶姐儿替爹爹照顾呢不是?” “爹爹净骗人。”陶然抹了把眼泪,“衙门都是腊月二十四才封印,正月初七就开印,哪有爹爹说的那么些天。快马加鞭从辽东府回京城,少说也得要五六日,难道爹爹回来待上两三天就要走,身子骨可吃不消!” 苏皓失笑。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懂?看来叫她跟着老母亲住在松龄堂真是个好决定。 “爹爹放心去辽东吧,这三年爹爹好好当官,也好早点调回京城来;陶姐儿在家一定乖乖的,好好替爹爹照顾祖父祖母,替爹爹照看六弟弟。[..info超多好看小说]”陶然又抹了把泪,哽咽着保证。 明儿一早爹爹就要走了,待会儿的晚膳便是祖母替爹爹张罗的送行宴席,她若是再这么哭下去,父女俩恐怕都得是一脸的凄然去赴宴,也不好看。 “爹爹的外童,留了一个叫清风的给岑哥儿,这内书房还有个叫素雪的小丫头没处安置,爹爹就将她留给你了。素雪的老子是外院的管事,哥哥在门房听差,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必须出去买的,你就叫她去,再不然就叫她替你去找清风也是一样。”苏皓沉声交代陶然。 见陶然轻轻点头,苏皓便将早准备好的一个小荷包塞进女儿手里。 小荷包里装了三张一百两的银票,留给女儿以备不时之需吧。女儿虽然住在松龄堂,有老母亲看护呢,母亲毕竟年纪大了,偶尔有个疏忽也是可能的,若是女儿手里的银子再不够花销,他在辽东府可是鞭长莫及。 “爹爹怎么给陶姐儿这么多?”陶然打开荷包便惊讶了:“陶姐儿到了松龄堂后,每月的月例都没动过,根本不用爹爹给陶姐儿留银子的,爹爹还是将这些银钱给岑哥儿吧。” 苏皓心头一阵感动。他方才还怕老母亲会有疏忽,可看来女儿被母亲照顾的极好,既不缺什么,还如此知道惦记别人。 “你六弟那里有,爹爹也给他留了,叫马姨娘给他存着呢。”苏皓将那荷包又接过来,折了几折塞进女儿腰上的香囊里。 于氏这几日总叫了嫣然去正房,母女俩抵着头嘀嘀咕咕,体己钱也没少给嫣然留,她却忘了还有个小女儿也需要她交代嘱咐呢;她既然忘了,还有他呢,当娘的该做的事儿由他来弥补也罢。 “爹爹走了后,你那写字画画的功课可不能丢。”苏皓指了指书房里的条案,“爹爹已经给你做了几大本描红册子,你要记得每日都描三篇大字,待会儿叫素雪跟了你去,这些本子文具就叫她给你收着。” “你自打跟了爹爹启蒙,便总喜欢拿了纸自己写写写画画,殊不知这写字要先从描红练起,练出字体来才好看。” 陶然这才明白,爹爹哪里是叫素雪跟了她替她跑腿儿传话的,分明还叫素雪督促她功课呢;便笑着点头道:“陶姐儿听爹爹的,每天最少描三篇大字,什么时候爹爹说我可以自己写字了,我再自己写。” “等过几日先生们来了,陶姐儿也该去上课了,就叫素雪天天陪我一起去提香馆吧。” 七月和初八两个小丫头毕竟都才七岁,若叫她们哪个陪她去上课,定然是不够妥帖,素雪今年都十一了,又是从爹爹的内书房出去的,服侍她上学都不用现学。 至于描红……描就描吧。她上一世虽然擅长卫夫人的小楷,却也是从大字练起来的,如今爹爹精心给她做了几本描红册,或许她还能多学几种字体也说不定,就算学不好,权当玩儿了。 父女俩又这般依依惜别了一阵,天色也快到了晚膳时分。唤纤云打了水来,苏皓帮着女儿洗了手脸,便叫素雪拿着装了文具的小提篮跟着,一同去了松龄堂。 于氏此时已经带了嫣然坐在松龄堂西次间了,见得苏皓陶然父女进来,忙站起身来给苏皓见礼,重新落座后,心中各有思量――于氏是气恼苏皓单单叫了陶然,爷儿俩在小书房说了一下午话,嫣然则是羡慕嫉妒了一阵子,又觉得母亲的关怀总比爹爹周到,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你这是又跟你爹撒娇卖痴去了?瞧瞧这眼睛哭的,和红眼兔子似的。”老夫人心疼的叫过陶然,拉着她的小手笑问起来。 陶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才替换出来的门齿雪白晶莹如贝。 老夫人无声的的叹了口气。 搁谁家不是母亲心疼女儿的,到了陶姐儿身上却还要父亲担了母亲的差事;好在老三两口子这次都一起走了,留下嫣姐儿和陶姐儿在家,倒省得还有什么不公平。 晚宴照旧摆在松龄堂头进院的大花厅里,就连即将生产的辰大奶奶和源二奶奶也都来了――送三叔父离京去辽东府赴任是件大事儿,这种场面若是不来,可是给婆婆和相公丢人。 于氏见状笑得越发欢畅,对两位侄媳妇也比往常亲热了不少,又叫樊妈妈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当面送给了两人,口中也不停的说抱歉,说是这次一走可是见不到两个小孙孙出生了…… 寒暄了片刻后,于氏又偏头瞟了眼二太太,心里这叫一个畅快。 想当初得了二老爷要去成都府任职、二太太也能跟随的消息,她暗地里不知生了多少闷气,可如今呢,二太太还要留在家照顾源哥儿媳妇,她明日一早却能跟着老爷先走了! 所以说这做人啊,就不能早早认输,到底谁笑到最后真是说不准的事儿!于氏笑想道。 第64章 临行 次日一早,天还黑着,陶然便自动醒来,轻声唤房中值夜的丫鬟:“红霞姐姐醒了么,点上灯叫我看看几点了。” 爹爹昨晚不单留给了她几张银票和素雪那个丫头,还送了她一块银壳子怀表,说是叫她上学后拿着看点儿省得迟到。 红霞麻利的应了声,便摸到火镰将床头的瓜型宫灯点了起来,见陶然从枕头底下摸出怀表来,打开盖子看得极为认真,不由失笑道:“姑娘会认这洋点儿么,还看得有模有样的。” 陶然仰头对她笑:“昨儿爹爹给我这个表时,就教了我怎么认。这表上现在是四点过一刻,便是咱们说的寅正过一刻了。” “那我服侍姑娘穿衣裳吧,三老爷三太太卯正便要启程了呢。”红霞忙将脚上的鞋提好,又将身上披着的夹袄伸上袖子系好扣儿。 等服侍着陶然洗漱好了,又是一刻多钟过后,四月底的京城虽是初夏了,亮天也要卯初,红霞又点了灯笼,这才领着陶然出了东厢,谁知院中却已是灯火通明。 是爹爹和母亲又来与祖父祖母告别了吧,陶然望着廊下成串的灯笼想道。 若是如此,待会儿怕是还得陪着爹爹和母亲一起用早膳,也不知她吃着饭会不会掉眼泪……要知道昨天的晚宴上她就一直忍着忍着,忍得眼眶子都酸了。 “陶姐儿怎么起得这么早?”进屋后挨个施了礼问了安,除了于氏,老太爷老夫人并苏皓全都惊讶了。 “陶姐儿一心想着不能误了送行的时辰,寅正过一刻就醒了。”陶然羞赧笑道。 老夫人便颇有深意的笑看了于氏一眼——六岁多的陶姐儿都惦记着爹娘要走,早早就爬起了床,嫣姐儿昨晚还当着全家人的面前在宴席上哭了一场,如今却还在睡懒觉呢,明眼人若是看不出哪个是真情哪个是假意才怪了! 于氏自然知道婆婆这一眼是什么意思,立刻脸不红心不跳的替大女儿解释:“我和三老爷来时还太早,生怕将嫣姐儿也带来更搅了父母的清净,便嘱咐撷秋馆的齐妈妈说,到时候带着嫣然直接去前院轿厅便是。” 老夫人无声笑起来。 这两口子都来了一大会子了,直到现在她也没问嫣姐儿为何没来,陶姐儿才一进门,于氏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替嫣姐儿解释起来,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偏心眼儿的娘。 也多亏老三这次要将于氏带走,否则两个姑娘一个被于氏没边没沿的宠着,一个又被连打带骂的欺负着,将来还不都得成了废人!苏家可不要废物姑娘! 于氏却以为婆婆的笑是夸赞她想得周到,也与有荣焉般笑起来,莫说是老夫人和苏皓看着好笑,就连老太爷也别过了脸,一副看不下眼去的模样。(..info) 陶然微微有些脸红——她虽然打定主意不再软塌塌的依附母亲,省得最终落不得善终,可母亲终归是她的母亲,母亲做事不得体,她也好没面子啊…… “既是陶姐儿都来了,咱们就早些用早膳吧。她昨儿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这又起了个大早,怕是早就饿得心慌了。”老夫人便嘱咐翠婵。 等翠婵应声去传膳了,苏皓忍不住唤女儿过来坐他身边。陶然迈步走过来,撒娇的张开双臂叫爹爹将她抱上椅子,才一坐好,便迫不及待的抱住爹爹的胳膊,眼泪随即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刷刷往下掉。 再看炕上坐着的祖母也被她勾引得老泪纵横,祖父也貌似红了眼圈,自己的脖子上更似有爹爹的热泪落了进来,陶然一把捂住眼睛,使劲抽了抽鼻子,声音却颤抖极了:“是陶姐儿不好,陶姐儿、陶姐儿不该哭!” 话一说罢,却愈加呜咽个不停,滚烫的泪水顺着手指缝疯狂的越涌越多。 重活一次真幸福啊。若不是她重新来过,哪里知道有些亲人本就是待她极好的,又哪里会明白临离世前心中那么多不舍是为了什么。 怪不得曾经有人跟她讲过,有失才有得。 她只是失去了糊涂懵懂的那一生,这一世却重新认识了许多值得她珍惜的,值得她在意的,很多年前却都是被她忽视的人与情感;只可惜她那十七年过得浑浑噩噩,一心以为只有孝顺母亲才是正理儿,旁人都是不要紧的…… “这会儿哭一哭也罢。”老夫人接过翠娥递来的温热手巾擦脸,又叫翠娥给每人都拿一条:“要是待会儿到了前院轿厅再这么哭天抹泪哭声震天的,恐怕将拉车的马都给吓坏了。” 陶然扑哧一声破涕为笑,老太爷与苏皓也隐隐挂了笑意,这时翠婵已经领着小丫头们到东次间摆饭了,众人都擦罢脸,便离了西次间到东屋桌前纷纷落座。 “母亲叫翠婵将她腌的酱瓜给我装一坛子带着吧?还有雪里蕻。”苏皓看了看饭桌上摆着的几个酱菜碟儿,突然提议道。 翠婵腌酱菜的手艺还是跟沈妈妈学的,当年苏皓还小,就极是喜欢用沈妈妈腌的酱菜就白粥;如今他就要离开京城去辽东府了,带点家中的酱菜,也算聊解思乡之情。 老夫人便笑着叫翠婵去装酱菜,转头却也不忘叮嘱三儿子:“你小时候一入冬就爱咳嗽,我总管着你不许你吃的太咸,你还很跟我哭了几次。如今你都是大人了,这个爱吃酱菜的毛病还是没改,辽东寒冷,可得管住自己的嘴,莫将那酱菜咸菜都当饭吃。” “母亲放心,媳妇会好好看着三老爷,不叫三老爷多吃这些齁人上火的东西。”于氏自告奋勇的笑着接话。 苏皓垂着眉不置可否,老夫人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众人稍倾便用罢了早膳,也便到了真正要启程的时间了。 “老夫人,马姨娘带着岑哥儿来了,我请她带着岑哥儿进来,她执意在回廊里等,说是一路跟在大家身后去前院轿厅便成了。”翠娥见得门外有小丫头探头,出去一趟后便回来禀告。 若是寻常时候,马姨娘虽是个良妾,也根本进不得松龄堂的二进院,今儿却是给苏皓送行的日子,她又带着岑哥儿,守门的婆子便自作主张放了她们娘儿俩进来。 “既是来了,就叫她们娘儿俩进来吧,也好叫岑哥儿给他父亲母亲磕个头。”老夫人假作没瞧见于氏脸上的不快,吩咐翠娥去请人。 第65章 叩别 卯时初,苏府前院轿厅中。 苏皓一手牵着陶然,一手拉着岑哥儿,端端正正站在老太爷和老夫人面前,聆听父母临别前的又一次叮嘱,每听得一句话,都恭谨的点头应是。 于氏却远远的站在一旁,将嫣然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说着语无伦次的话,无外乎是娘到了目的地就会给你写信,你若有为难的事儿也不要忘了写信跟娘讲…… 大太太和二太太带着自己的孩子站在更远处。面对着此情此景,大太太不由想到了当年自己跟大老爷依依惜别的样子,眼里也含满了泪水;二太太看着于氏和嫣然母女的模样,更是想起再有两三个月自己也要离开,不免将熙然的手紧紧握着,片刻也不想松开。 只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老太爷拿出怀表看了看时辰,便轻声告诉老妻:“时候不早了,还是叫他们赶紧上路吧。” 老夫人也就依依不舍的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停在儿子脸上,还伸出手来给儿子整了整并不褶皱的衣领。 苏皓任老母亲抚罢衣裳,便扭头唤于氏过来给父母磕头道别。于氏慌忙抹了把脸上的泪,懵懂的抬头看他,根本就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还是嫣然又用极轻的声音提醒了一遍,于氏这才走到苏皓身边,与他一同跪在老太爷老夫人跟前,缓缓磕了三个头。(..info) 等苏皓夫妇起了身,陶然便去拉苏子岑的手,小声问他:“你嫌地上没有蒲团硌腿吗,若是不嫌,六姐姐带你给父亲母亲磕头去。” 苏子岑笑着咧开小嘴儿摇了摇头,随后却又抬头瞟了眼于氏――若叫他给爹爹磕头告别,就算磕上十个八个也不为过,可是给母亲磕头,他有些不情愿啊…… 不过这也没什么吧。母亲这次要跟爹爹一起离开苏府呢,若是磕几个头就能叫她不再留在京城家中,不再趁着姨娘不注意就偷偷拧他,还硬生生塞给他不爱吃的东西,磕就磕呗! 陶然见他答应的也还算爽利,又附耳教了他几句话,便握着他的小手走到父母跟前,一起端端正正跪倒在地,磕过头后便脆声笑道,请母亲多多保重身子。 于氏忙强装出一脸笑容,却没等装出慈母样子嘱咐二人几句,那姐弟俩已经转了头,又齐齐对苏皓道:“爹爹一路顺风!爹爹好好做官!爹爹要保重身子,别惦记我们,我们会乖乖听话,乖乖上学,好好孝顺祖父祖母。” 岑哥儿才刚五岁半,学舌学得尚且不大利索,好在陶然带着他,倒没显出他的口齿不清。 于氏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边。这两个混账孩子,对她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却对三老爷说了这么多! 苏皓哪里管她怎么尴尬,立刻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扶了起来,又伸开手臂将两人抱紧;嫣然本来还沉浸在母亲就要离开的小忧伤中,如今见得自己竟然落后在陶姐儿岑哥儿之后,也急急走了过来,却不待她跪下道别,老夫人已经笑说该启程了…… 苏府寻常是不开正门的,今天却是个例外。一众送行人立在卸了门槛的大门外,目送着苏皓夫妇分头上了车,车队便缓缓出发了,马蹄的嗒嗒声轻磕着青石板路,敲破了这条街清晨的宁静,转眼间已经渐行渐远。 “都回吧,车队都没影了还立在这里做什么。”老太爷沉声吩咐还在门前肃立的众人,转头便唤了自己的官轿送他去六部――今儿为了给苏皓送行,老太爷便告假没上朝,如今人已经送走了,他也该去兵部衙门走一趟。 陶然也就与大太太等人一起,陪着老夫人回了松龄堂。听说老夫人之前已经用过早膳,大太太和二太太也不曾久坐,只选着轻松的话题陪老夫人聊了片刻,便将姑娘们留下,两人告退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儿。 “你们几个可都选好了陪着上学的丫鬟了?再有个几日先生们可就到了,过罢端午就该开课了呢。”老夫人笑问几个孙女儿。 熙然和安然忙笑着回祖母说,人选是现成儿的;潇然和嫣然听罢这话,却是一个落寞,一个惊讶…… 只因潇然从打降生后,便一直跟着生母简姨娘住在一个院儿里,丫鬟的人手够使是够使了,却没有一个识字的,嫡母至今都没拿她的事儿当回事儿,她哪有合适的人可以带着? 嫣然却是没想到,带着上学的丫鬟还要单另选,还一直以为谁有空儿便是谁服侍了,如今听祖母如此发问了,难不成这个还是有讲究的?那母亲临走前怎么没交代她,齐妈妈也没提醒她一句? 好在她愣了片刻也想起来,她房里有两个三等的小丫鬟,一个叫抚琴一个叫弄画,都是她才穿来后不久跟母亲求来的,又当成自己的心腹调教着,随便哪个都拿得出手,她也便笑着回老夫人说,她的人选也有了。 见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嫣然也松了口气,垂头间却是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立刻抬头笑问陶然:“我若是没记错,如今六妹妹身边除了红霞一个二等的,便只有七月初八两个小丫头吧?” “那两个小丫头都才七八岁,又都不识字,不管叫她们哪个陪着六妹妹上学,恐怕都不够稳妥呢,要不然我将弄画送给六妹妹吧?” 母亲才走,嫣然就迫不及待想往她身边安插人手了么?陶然心底冷笑。 要知道她可是重新活一次了,深知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的道理,抚琴和弄画都是什么玩意儿,又是如何的会祸害人,她可不是不知道,她怎么会再上嫣然这种当! “陶姐儿谢谢三姐的厚爱。”陶然站起身来对嫣然福了一福,见嫣然眼中果然闪过奸计得逞似的微笑,愈加不慌不忙的笑道:“不过三姐用着顺手的人还是三姐自己留着吧,陶姐儿这里有素雪呢。” 嫣然眼中的笑意顿时冰冻住了,旋即便是满心满脸的嫉妒与愤恨。 素雪不是爹爹内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小丫头么,往常她们姐妹跟着爹爹去书房,便是那小丫头服侍着她们写字画画,举手投足间别提有多妥帖了,可爹爹竟然、竟然将素雪留给了陶姐儿! 爹爹怎么就这么偏心?她苏嫣然哪里就比陶姐儿差了? 第66章 不要 “嫣姐儿既然如此懂得姐妹友爱,又有多出来的趁手丫鬟,不如送给你五妹妹一个吧。” 老夫人早就看出了潇然的失落,又不想赏给潇然一个得用的、叫二太太以为她插手二房的事儿,见嫣然很是志得意满的推销自己的丫鬟,却被陶姐儿拒绝了,便笑着提议。 陶然不免一激灵,正待阻拦祖母说这样不妥,却见熙然已经笑吟吟站起身来:“祖母的提议倒是极好的,只是六妹妹都不肯横刀夺爱,五妹妹又哪里能收三妹妹好不容易调教好的人儿?” “孙女方才之所以回祖母说,人都是现成儿的,便是母亲前天找了孙女去,叫孙女给自己和五妹妹各挑了一个识字的小丫鬟。” “按说我是个做姐姐的,昨日本该早早告诉五妹妹一声,叫她不要再为这事儿悬心,又正好赶上为三叔父三婶母践行,孙女就给忘了。” 熙然本不想如此越俎代庖,可母亲三四个月后就要离开苏府去成都了,二房的许多事儿她若不替母亲管起来,还日日写信跟母亲示下不成?再不然便去麻烦还要带小侄儿的源二嫂子? 既是几个月后就要自己拿主意,索性现在就开始历练历练,想必就算母亲知晓了她自作主张,也不会埋怨她。(..info好看的小说) 老夫人闻言便笑说如此甚好――老二媳妇虽是个对庶女不闻不问的,熙然这孩子倒很是体贴善良,小小年纪便懂得这么得体的为她母亲掩饰,又替庶妹考虑得这么周到,将来也不愁这孩子成不了娘家兄弟的好助力。 嫣然也松了口气。 要知道抚琴和弄画都是她亲自调教出来的,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怎么能白白便宜了潇然这个庶子的庶女;如今熙然主动替潇然拒绝了,她也省得浪费了一颗好棋子。 只是陶姐儿那小丧门星,竟然得了素雪那个好文婢,往后学起功课来还不事半功倍啊!嫣然越想越恨,一双手不自觉间便将裙子上垂着的玉佩穗子揉得乱七八糟。 陶然亦是很感念熙然站出来的及时,替她拦住了祖母――毕竟这些话由熙然说再好不过了,若是由她阻拦,祖母不但会觉得她管得宽,潇然恐怕也得嫌她坏人好事吧?还有嫣然,说不准更是得对她刮目相看,从此更不知多了什么对付她的手段呢。 难道她还能明目张胆告诉祖母和潇然,弄画不是个好东西,早就该拖出去大棍子打死? 想当年……也是家中请来了教养姑姑和女先生,她的身边却没有得力的人手陪她上学;等得杨妈妈带她去母亲房里商议人选,嫣然便顺水推舟将弄画给了她。(..info无弹窗广告) 她当时却以为三姐姐真的很爱护她,兴高采烈的收了弄画;谁知那弄画早就得了嫣然私下的交代,动辄就撺掇着她不好好上课,阴天了就去替她请假,下雨了还去替她请假,害得她挨手板儿被罚站都成了家常便饭。 恐怕她身体不好的谣传也是弄画搞的鬼呢――弄画每次替她请假,都说她染了风寒;爹爹先还谅解她年岁小,禁不住学堂里的漫长煎熬,还在母亲跟前替她分辨,可日子久了,不也渐渐对她失望了? 好在这一次再不能够了!陶然微微笑起来,一双藏在袖子里的小手却握得很紧,手指绷得生疼。 “花园里的海棠才开败,石榴花又开了呢,一片片连成了红云,不如我和翠娟服侍着老夫人、带着姑娘们去花园里走走吧。”翠娥见得老夫人话不多,连带着几个姑娘也失了往日的笑闹,情知是三老爷的离去带来的淡淡忧伤还未散去,便笑着提议。 老夫人却摆了摆手:“我今儿早上起得太早,想要在这炕上歪一歪,叫翠娟留下来服侍我,你和她们的丫鬟带着她们去玩吧,午膳在花园子里用也成,回了这里陪我也好,都随她们。” “如今虽然才是四月天,花园里开了那么些花儿,怕是也有虫子了,你和丫鬟们都紧张着些,莫叫哪个姑娘挨了虫子叮咬。” 三儿子这次外放,她那么不情愿叫他带了于氏去,他却还是带了于氏一起走,还说他自有主张――也不知他所谓的主张会是什么主张呢,她只要一天没想通,就没心情去赏什么石榴花。 翠娥见得劝解无效,只得听了老夫人的话,欲领着姑娘们离开;陶然却跳下椅子跑到炕前,笑着与祖母商量:“陶姐儿今儿也起得太早了,不如陶姐儿陪着祖母一起歪着吧?” 老夫人笑着轻啐她:“祖母用不着你献这个殷勤,你既然起得太早,等午膳后多睡会儿便是了,你姐姐们都在这儿,你不陪着她们玩去,陪我作甚!” “等再过上十几日,你们都要上学了,就算想赏花也没有那个闲时间了!” 陶然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又懂得献殷勤也不能太过,也就给老夫人屈了屈膝,说那就请祖母好好歇着,便跟在翠娥和几个姐姐身后出了西次间。 “既是素雪跟了六妹妹,不如叫素雪服侍着你,随咱们去花园赏花吧?”才出了正房门,嫣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六妹妹身边就红霞一个二等丫鬟,总不能叫房里没人照看不是?” 素雪虽是爹爹留给陶姐儿的,可若是那丫头不好好服侍陶姐儿呢,或是做了什么错事呢?之后只需去老夫人跟前给素雪告上一状,她不是照样妥妥当当将弄画塞进陶姐儿身边! 翠娥微微皱眉――这个三姑娘,脑子里整日想的都是什么?在这苏府后宅,哪个丫鬟不是都有专司的差事啊,还能混着用? 她正待提醒六姑娘一声,叫素雪跟着去赏花不妥当,实在不成还有她呢,却听得六姑娘已经笑眯眯开了口:“三姐难道是忘了不成,我身边虽然只有红霞姐姐一个二等的,却还有杨妈妈呢?不管我带了她们两个谁跟到花园子去,剩下的一个也能照看屋子呢。” “再说了,前天爹爹将素雪赏了我后,祖母便叫人给杨妈妈另在后罩房安排了住处,我那北稍间要腾出来做成书房呢。” “素雪以后除了陪我上学下学,便替我管着房的丫鬟哪能陪着我逛花园子看景儿?” 第67章 眼睛 翠娥先是一愣,随后便垂头轻轻笑了――怪不得方才从前院送行回来,老夫人偷偷跟她说,六姑娘不但模样儿像老太爷的妹子,那个聪明劲儿也像极了…… 她虽然因为年纪的缘故,并不曾见过老太爷的妹子,可在家时也听她娘夸赞并哀叹过几回呢,六姑娘若是真像远筝姑娘那样、小小年纪便是个人精儿,哪里用得着她提醒! 再看嫣然,听了陶然的话便胀红了脸,翠娥愈加觉得好笑,可心中却也颇有疑惑。 大姑奶奶婉然和四姑娘安然是同父同母的姐妹,便处处都像极了;而这三姑娘和六姑娘,同样是三老爷三太太的嫡亲闺女,怎么就差着这么多? 不过她转头便想起自己和纤云的区别来,一时间也就释然了,再想到纤云这次跟着三老爷一同去了辽东府,既不知要遭受三太太什么样的折磨,又不知道姐妹何时能再见,翠娥立刻陷入了深深的哀愁中。 “翠娥姐姐带着姐姐们在回廊里坐一坐吧,我去东厢将杨妈妈唤出来,咱们这就去花园子。”陶然轻唤翠娥。 翠娥忙回过神来,笑着应了声:“六姑娘只管去吧,几位姑娘的丫鬟还在耳房呢,我正好差个小丫头唤她们也都出来。” 稍倾人也就都齐了,翠娥便招呼着院中的两个小丫头抱着干果盒子和茶叶罐子跟随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往花园去了。 “三叔父这几个月教了你好多东西吧,我怎么瞧着你越来越聪明了?”到花园了,安然刻意放慢了脚步,拉着陶然耳语起来。 陶然抿嘴儿笑着不吭声。 既然四姐姐说是爹爹临走前刻意教导她了,就叫四姐姐这么认为也罢。 嫣然这会儿也察觉出自己落了单――潇然紧紧的挽着熙然走在前头呢,安然却拉着陶然走在了后头,难道这几个姐姐妹妹是要刻意冷落她不成? 都怪那可恶的陶姐儿!最近这些日子每每都毫不留情的落她脸面!先头在轿厅里便是如此,方才在松龄堂还是如此,倒害得哪个姐妹都不愿意跟她亲近了!嫣然这么想罢,立刻扭头狠狠瞪了陶然一眼。 “三姐姐瞪我做什么?”陶然无辜的瞪大了双眼,大声责问。 母亲已经走了,连樊妈妈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个陪房***家的、领着几个小丫头守着三房的正院,她倒要看看从此后还有谁替嫣然撑腰! 嫣然何曾想得到陶然竟将她那一眼看个清清楚楚,又如此大声的嚷嚷出来,一时间便有些惊慌失措;不过想到这里不是松龄堂,没有老夫人替陶姐儿挡着,她立刻冷笑出声:“六妹妹还真是可笑,我什么时候瞪你来着,是你看错了吧。” “要知道你还不满七岁呢,眼神儿就这么不好,别是最近画多了花样子讨好人,便伤了眼睛吧。” 自打这丧门星住进了松龄堂,便整日里帮着翠娥翠娟画花样子,却还当她不知道呢! 其实要只是给翠娥画画也就罢了,翠娟的女红那么好,用得着陶姐儿这么讨好么?几个丫鬟不过是看在老夫人面上,卖这丧门星一个好儿,这丧门星却像得了什么好处一样,瞧瞧她嚣张的! 安然也瞧见了嫣然回头瞪来的那恶狠狠一眼,如今听得嫣然如此挤兑人,立刻便想替陶然出头;不过又想起这个六妹妹已经不同早先了,忙将到了口边的话语吞了回去,只想看看陶然如何应对。 母亲经常教导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是六妹妹果真聪明了许多,又处处对她的性子,她才算多了个真正的玩伴不是? 熙然和潇然此时也停下了脚步,各自对陶然投来关切的目光。而翠娥虽然听出三姑娘话中有话,却苦于自己只是个丫鬟,无奈间只好低垂了头。 “三姐这话说的好笑得很。”陶然将眼睛瞪得越发的大了:“我是没少画花样子啊,可我都是给翠娟姐姐画的,翠娟姐姐的针线活儿都是给祖母做的,我这是孝顺祖母,怎么倒成了阿谀奉承讨好人了?” 话毕又指了指眼前的花园里:“三姐既然说我画花样子熬坏了眼睛,连个不好看的眼色都分不清楚,那我就叫三姐瞧瞧,我的眼睛到底坏了没坏。” “这花园里有多少棵垂丝海棠,有多少棵西府海棠,我也不进门,就立在这里给你数数清楚!” 海棠林子离着花园大门还有一段距离,花期又已经过了,若不是眼神儿足够好,还真是数不清哪种各有多少。 嫣然没想到陶然竟跟她较上了真儿,心口一怒便欲答应;可若是叫陶然当众将各种海棠数了出来,岂不是叫她没脸,方才那些话也落人口实了? “六妹妹到底是个小孩子,我逗你的玩笑话你也当真。咱们明明是出来赏花的不是么,立在这花园子门口数树玩儿,像个什么样子。”嫣然故作佯嗔的语气道。 “母亲临走前还再三交代我,叫我看着你莫胡闹,莫丢了姑娘家该有的样子,可你看看你,母亲早上才走,你这会儿便要犯倔了。” 陶然被嫣然的话气得手脚冰凉。 明明是苏嫣然跟她找茬儿,这会儿倒成了她苏陶然的不是了?还拿着母亲临走的交代来压她了?母亲若真的关心她,怎么自打定下了行程直到今日离开,也没专门将她叫到身前去叮嘱半句? “你若是不叫我数树,便是你认了你欺负我,先是瞪了我一眼,又说我眼睛坏掉了看错了!”陶然索性跺着脚撒泼耍赖了,并不管嫣然如何拿大帽子压她。 左右这是在苏府后宅,又没有外人,她才不怕姐妹不和的话传到外人耳朵里去! 安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这六妹妹还真是可爱极了! “若叫我说呢,六妹妹也不用站在这里数树了,就算数清楚了,三姐也因此给你赔了礼,若有人说你傻乎乎的放着花儿不去赏,反而站在这里数树玩儿,照样不好听不是么。”安然笑罢便劝陶然。 又转头笑对嫣然道:“三姐你也不要犯倔了,六妹妹这么小,你就算给她赔个不是又如何?真逼着她在这里数树,说出去也是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够宽厚。” 第68章 妖魔 陶然被安然这番很是明显向着她说的话逗笑了,却只咧了咧嘴,转眼又板着小脸儿严肃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她倒是愿意听安然的话,不再跟嫣然较劲了――与其为了一个不友善的眼色和几句挤兑人的话不依不饶,反倒叫嫣然对她起了戒心,不如往后捉住嫣然更严重的痛脚整死她就是了,何苦扰了观花的兴致。 可是谁知道嫣然听不听安然的劝告呢?若是她立刻便就着安然的话下了坡,嫣然却不愿意给她道歉,反而继续跟她纠缠不休呢? 她是个做妹妹的,就算姐妹二人从来都无冤无仇,拌了嘴后也该嫣然先表态不是么!依着她对嫣然的了解,若她先让了步,这人今后恐怕更会得寸进尺,愈加的想欺负人! 嫣然听罢安然的话却恼怒万分。 安然这是笑话她胸襟不开阔,欺软怕硬呢?她若是不给陶然赔礼,便是她不懂事了? 还有陶姐儿! 这小丧门星明明是个很软弱的小丫头片子,怎么突然就变了性子,被她瞪了一眼就怒气冲天的责问她,倒害得她当众破了功! 难道母亲头几天说的那话,说陶姐儿是被妖怪付了体,并不是虚言妄语? 其实嫣然从不信什么妖魔鬼怪真会存在,可自打她穿越到了这大晟朝,她就不得不信了;由自身想他人,令她不得不又一次怀疑起了陶然。(..info无弹窗广告) 安然见两人都不说话,一时就有些为难了。 眼前这事儿若只是嫣然不肯罢休也就罢了,毕竟她这个三姐姐从来都不愿示弱,眼下没有大人在身边,更不用指望嫣然说半句软话。 可陶姐儿怎么也突然就变得这么硬气了? 要知道陶姐儿脾气极好,从不会拧着劲儿的跟谁对着干啊,今天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小丫头也知道三婶娘走了,再没人给嫣然撑腰了? 安然这么一想,便抬头看向翠娥,很盼着翠娥出面劝解几句,以免这大好光阴全浪费在花园门口――都说有花堪折终须,莫待无花空折枝,她们明明是来赏花的不是么! 翠娥将安然的恳求看在眼里,又想到老夫人叫她领头儿带着姑娘们来赏花,如今花还没赏便先闹了一场,等她回去也没法子跟老夫人交代,也就往陶然这边走了两步,想劝劝陶然先服个软就罢了。 只因翠娥早从纤云的口中得知那三姑娘有多阴狠,万一今儿真叫三姑娘在六姑娘手里吃了亏,往后松龄堂众人一个照看不到,就可能令六姑娘反被三姑娘咬上几口,那时候……老夫人非得生吞活剥了松龄堂的仆妇不可! 陶然却在此时突然璀璨一笑,脆声招呼道:“咱们快进园子赏花去吧?难道我说我要数树你们就都信了啊?!你们都被我骗了!” 就在翠娥迈步朝她走来的时候,她突然就想通了――万一嫣然碍于面子,不情不愿给她赔了礼呢?她以后岂不是还要跟嫣然继续玩那姐友妹恭的把戏? 索性叫这对峙到此为止吧,不道歉就不道歉!她才不稀罕苏嫣然的道歉呢,想道歉她也不等了!如此以后再见面,也省得总得挂着个虚伪的面孔! 她的话音才落,熙然和潇然顿时笑了起来,翠娥与安然也都松了一口气,安然更是笑骂好你个陶姐儿,你真真假假的将我们耍了个够,看我不拧掉你的小耳朵…… 陶然立刻夸张的尖叫一声,撒腿就往园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四姐姐饶命,就见姐妹俩一个跑一个追,转眼就消失在花园门里,害得杨妈妈和霜菊也跟在她们身后跑得飞快,生怕她们俩被树枝刮伤了哪里。 熙然和潇然也便笑着对视了一眼,皆提起裙子小跑着进了园子――之前祖母都说了,再有个十来日便要上学了,眼下不撒着欢儿快活快活,以后哪里还有机会? 转眼间,花园门外便只剩下了嫣然独一个,身边站着个远黛。 “远黛你说,六姑娘是不是大变样了?我都有点认不出她来了啊。难道母亲说的妖魔附体是真有其事?”嫣然又气又恨的跺了跺脚,转眼又冷静了下来,低声问身边丫鬟。 远黛被这话吓了一跳:“姑娘是说……六姑娘被妖魔附了体?这不可能吧,您看今儿日头多好啊,六姑娘却一点都不怕晒,小脸蛋儿还红扑扑的很是健康呢。” 其实……若说妖魔附体,她大不敬的私下说,三姑娘更像。 三姑娘六岁那年,才从三太太的厢房里搬到撷秋馆两个月,夜里一不小心从床上掉到了地上,当时就被床边的矮几磕得头破血流不省人事。 她和齐妈妈怕死了三太太那种要命的责罚,大半夜又不敢声张,便弄了些现成的伤药给三姑娘敷了伤口,第二日一早,三姑娘却变了人一样,谁都不认识了不说,还说了许多叫人听不懂的话,譬如说要坐飞鸡回家…… 后来三姑娘倒是慢慢的将人又认全了,可是性子也变了,变得跟以前的三姑娘一点儿都不一样了,不再像个几岁的小姑娘家…… 嫣然却为远黛的话嗤笑出声。她也不怕晒,她也脸蛋儿红扑扑的很健康,可她这具皮囊中,不也是个穿越而来的灵魂? “我若是没记错,这花园的东北角有几棵桃树。待会儿你替我去那里折两杈桃枝回来,我拿着试探试探陶姐儿,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再说……”嫣然眯眼冷笑着吩咐远黛。 她是不怕那些玩意儿的,可若是陶姐儿怕呢?或是面上不怕,神情里却有什么不经意间的流露呢?这样岂不是多了一个对付陶姐儿的法子,比如威胁威胁陶姐儿,叫那小丧门星给她老实些,否则就揭老底儿! 远黛到底是个下人,听了嫣然这般离谱儿的吩咐,情知是自家姑娘又犯了骄纵的怪脾气,不想答应却又不敢不答应,只好轻声称是,心中又不停安慰自己道,反正她只是折桃枝的那个人,三姑娘又没叫她拿着桃枝去抽打六姑娘! 可是……拿着桃枝试探六姑娘有什么用? 自家姑娘这么像妖魔鬼怪附体,都不怕桃枝,六姑娘若会害怕才奇怪了!万一自家姑娘一招儿不灵,再将方才那点儿事情也勾起来,闹到老夫人跟前去如何是好? 等姑娘又被老夫人罚抄佛经加关禁闭,齐妈妈定然会骂她没看护好姑娘! 第69章 迟疑 远黛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绕到了花园东北角,掰了两杈桃枝又慢吞吞的折了回来,交给一直站在那里等她的嫣然。(..info好看的小说) 嫣然笑着将桃树枝接过,便带着远黛往陶然几人落脚的亭子走去。进得亭子后,见翠娥正带着小丫头点燃艾草香薰以备驱虫之用,陶然几人站在亭子一角,吱吱喳喳笑说着什么,嫣然立刻笑着迎上前去,就当之前在花园门口什么也没发生过…… “三姑娘折几枝桃枝拿着做什么,小心伤了手啊。”杨妈妈小心提醒着。 三姑娘再好拔尖儿,毕竟也是苏府正经的姑娘。她们这些仆妇既跟着姑娘们来花园子赏花,就该将每人都看护到了,才不负老夫人的嘱托。 “刚才跟远黛绕着园子走了走,闲得无聊便折了几枝。”嫣然回罢杨妈妈,便举起那桃枝在陶然身边凌空抽打了几下,还不忘轻笑问道:“六妹妹出来前洒了香露吧,这些小飞虫怎么总围着六妹妹飞。” 陶然哪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见她全然忘了之前如何吵嘴一样,先是撇嘴冷笑了瞬间,立刻又换成粲然一笑:“我早膳吃的蜂蜜桃花糕,恐怕是还有甜味儿留着,便招来了虫子。” 这苏嫣然……装得还真像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姑娘,既如此,她为何不会装。 “翠娥姐姐已经点了驱虫香了,三姐你快将那桃枝扔一边去,一不小心再打着陶姐儿的脸。”安然快人快语的提醒。 欺负人也没有嫣然这么欺负的吧,方才落了下风,这会儿就拿着树枝来抽抽打打的! 见陶然一点都不怕她手里的桃枝,嫣然很是沮丧,听得安然这么说,她也怕再一次吵起嘴来,无疑会叫姐妹们更冷落她,也就顺势将那桃枝扔到了亭子外,这才转头笑道:“不是说来赏花的么,怎么都在这亭子里站着?” 翠娥这会儿也忙完了,听嫣然这么问了,便笑着接话:“我先将这亭子里点上熏香熏着,这便带着姑娘们去赏花,待会儿姑娘们玩累了回来,这亭子里也干净了,便可以坐下喝喝茶聊聊天儿。” 她虽然更偏向六姑娘,可三姑娘若是愿意好好跟另外几位姑娘相处,她也是巴不得的。毕竟都是老夫人的孙女,面上冷落了哪个都不好不是么。 “这石榴花开得这般热闹,好可惜咱们没带着花瓶出来啊。”众人离了亭子到了石榴林旁,安然一边称赞,一边懊恼。 若是带了花瓶,这会儿就折些开得好的花枝插了瓶,叫霜菊给祖母和母亲送回去摆着该多好。 “这有什么难的,待会儿要回去前各自折几枝带回去就是了,路上快些走,到了房里就赶紧插瓶也是一样的。”嫣然不以为然的接话道。 倒也是这个理儿,安然笑着点头。姐妹几人也就迈开步伐,缓缓进了石榴林。 石榴林里美极了,真像翠娥说的那般,全是红云连成了片;偶尔有清风微拂过来,就有零星的花瓣花朵轻轻飘落,落在这人的肩头,落在那人的发间。 嫣然一时就有些恍惚――其实……除了陶姐儿和她是同父同母的,旁人谁能碍得着她的前程啊? 苏家既不缺银子,又不缺名声,若是抛开前世那种争强好胜的心思,这一世就这么姐妹情深的维护着情分,做个真正的闺阁千金,日日聚在一起品茶赏花,抚琴弄画,将来或许还能互相帮扶,似乎也不错? 就算是陶姐儿,也比她小上三岁整呢,而她是三房的嫡长女,哪里是陶姐儿比得了的? 可是她不能!她不能冒这个险!苏家一共七八个女孩儿呢,她凭什么不做那个最强的最好的,却要学熙然那个不起眼的作风,做什么都规规矩矩不出彩? 苏府是好,可身为姑娘家又能在苏府生活多少年,将来还不都得各自嫁做人妇。她若不趁现在多为自己谋求一番,将来……若是屈居姐妹之下,她哪里受得了这份屈辱。 只说这大晟朝京城的勋贵公卿之家吧,那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一样是公侯之家,老夫人的娘家便颇得圣眷,而那个平国公府欧阳家,却已经破落的只剩个国公府空壳子了…… “三姐姐这是想什么呢,一会儿微笑又一会儿忧伤的?”安然好奇的低声问嫣然。 嫣然忙拉回思绪,极不自然的对安然咧嘴一笑,却不说是为什么;安然见她又是如此,越发觉得不是一路人,也就转身回了陶然身边,与姐妹几人重又笑谈起来,不是说那一杈是我早看好的,你们不许和我抢,便是替别人指点着,另外一杈也很不错,待会儿走时都折下来带着…… “好你个安然,你们家的石榴花开的这么好,也不说给我下个帖子请我来赏花,若不是我今儿跟着大伯母和母亲来送节礼,我还傻乎乎在家等你请我呢!”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林边响起,是慧姐儿。 翠娥忙带着几位姑娘迎了出去,安然也赶紧拉住慧姐儿的手,笑嘻嘻辩白:“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几日家中上下都在忙碌我三叔父离京的事儿,若是早早请了你来,哪有工夫招呼你。” “祖母之前还说,若是我们愿意,就在这花园里用午膳也罢,既然你来了,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咱们索性就去听雨阁的二楼上摆上一桌可好?我这就叫霜菊回去,将我小舅舅新酿的桃花酒取一坛来!” 慧姐儿既是到了松龄堂,才见过姑祖母就叫人陪着一路追到花园里,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如何能不答应;不过想到大伯母和母亲或许不会留下来用午膳,便有些犹豫。 “慧姐姐不用担心。”陶然轻轻拉了拉慧姐儿的袖子:“我爹爹和母亲今早离了家,祖母正伤感着呢,两位表伯母定然也愿意留下来陪她老人家乐呵乐呵。” 慧姐儿大喜过望,亲昵的点了点陶然的额头:“你这个小精豆子,倒是比我还明白!” 可是……彻哥儿怎么办?墨表哥他们都上学堂了,中午也不会回后院来用午膳,就将彻哥儿留在松龄堂给姑祖母添乱? 第70章 表哥 “娘啊,算我求求您了,我也要去花园子找陶姐儿去!”苗天彻见慧姐儿带着养娘和丫鬟走了,便腻在苗二太太身边恳求,一会儿抱拳作揖,一会儿又要磕头下跪,求人也没个正形儿。 苗二太太黑了脸。这小子每次见到陶姐儿都欺负人家,人家谁愿意搭理他,偏他是个不自觉的,还总愿意围着陶姐儿转。 “墨哥儿他们中午都不回来,你们妯娌两个又只管陪着我说话儿,没人陪着彻哥儿玩耍,也不怪他坐不住。”老夫人笑着接话:“彻哥儿若是想去,便多带些人伺候着,去花园子找他几个姐姐妹妹去也罢。” 苗二太太本不是个喜欢将孩子禁锢在身边的,可之前的几年,就是因为她这个毛病,彻哥儿便到了哪个府里都要惹点事回来,想到这些她就头疼――这苏府又不是旁人家,几位表姑娘全是老姑奶奶的心肝宝贝,若叫彻哥儿惹了哪个,就不只是赔不是的事儿了啊。 可这小子又这么吵人,留在松龄堂也只白白叫老姑奶奶脑仁儿疼不是么。 “那我可事先跟你说好了,既是去花园子找表姐表妹去,便给我老实些,不要再动辄拿了什么吓人的玩意儿欺负人。若是你不听娘的话,往后你再求我跟先生给你请假、带你出门来,可是不能够了。”苗二太太便警告彻哥儿道。 家里前年便给彻哥儿请了西席在家坐馆,可不知道是不是苗家几代武将出身的缘故,这小子是学文全然不像样儿,舞枪弄棒倒是一门儿灵。 “我听娘的话。”彻哥儿忙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答应着。 他倒是想寻什么去吓唬人,可他又没把母亲院子里的大花狸猫带来,上哪里去捉老鼠?再说了,就算能捉了老鼠来,那个陶姐儿可比狸花猫还厉害,哪会怕什么老鼠! 见他答应的痛快,苗二太太也就放了心,又起身出去亲自叮嘱了他的养娘丫鬟一番,叫下人们务必看好了他,不许他像在家一样的随心所欲,方才回来答应叫儿子离开。 彻哥儿得偿所愿,乖巧的模样儿立刻不见了,一路小跑到老夫人跟前谢过姑祖母,撒丫子就冲出了松龄堂,只留下苗二太太在他身后频频叹气。 “咦,你怎么来了?”安然和慧姐儿几人已经在听雨阁的二楼落了座,陶然想起自己的靠垫还留在亭子里,站起身来就想去找杨妈妈,谁知才下了楼梯,就险些被一头冲进来的彻哥儿撞倒。 “我、我怎么就不能来?这是你们家的待客之道么,见了面不先问表哥好,还问我怎么来了!”彻哥儿气得小脸儿通红。 陶然一想也对,总不能因为她知道彻哥儿长大后是个纨绔,就早早的对他不假辞色,再叫人说她不懂事不是,也便换上笑脸给他问了个安,转身就欲走。 彻哥儿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你方才不是要出去的么,怎么见了我又要回去了,你是不是想偷偷溜出去玩?不行,你得带着我。” 陶然一掌抽向他的胖爪子:“又拉拉扯扯,又拉拉扯扯,你当心我去二表伯母跟前给你告状。” 彻哥儿慌忙松了手。他好不容易求了娘叫他来花园子玩,这还没来半刻呢,就被叫回去训斥一顿可不好。 “是我不对,我不拉扯你了行不?”他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我呢,你这是要偷偷溜出去到哪里玩?” 殊不知他这话语声实在太大了些,听雨阁楼上的人全都听了个清楚,慧姐儿更是慌忙顺着楼梯跑了下来,一见果真是他追了来,立刻扶额叹气道:“我方才问你来不来,你说你不来,这会儿怎么又偷偷追了来?还不快回去,省得母亲找你找不到!” “谁说我是偷偷跑来的,是母亲叫我来的!”彻哥儿洋洋得意的对慧姐儿显摆道。 这么一来,他也就忘了他之前还缠着陶然,陶然趁机一缩脖儿一闪身,就从他身边溜了过去,径直到一楼最东边的隔间里唤了杨妈妈,叫杨妈妈去亭子里将她的靠垫取回来――那个靠垫可是她这一世做的第一个针线活儿。 慧姐儿立在楼梯口处,根本不信彻哥儿的话:“若是母亲叫你来的,你的养娘和丫鬟呢?” 彻哥儿一指东边儿:“陶姐儿的养娘领她们去东隔间喝茶了。” 说罢这话,他立刻一捂嘴――他为了出其不意的出现在二楼,连威逼带利诱的将养娘丫鬟都赶走了…… “原来彻表哥玩儿的是声东击西的计谋啊!”陶然出了东隔间,便笑着揭穿彻哥儿:“你先将养娘丫鬟赶去了东隔间,自己却摸到了楼梯口,是不是想偷偷上去吓我们一大跳!” 彻哥儿立刻白了她一眼。这陶姐儿也太讨厌了吧,回回见到他都要拆他的台! 慧姐儿见状,情知陶然是猜准了他的心思,不过想到将他丢在松龄堂确实是很无趣,便轻声商量他,若是跟着上楼去,便不许调皮捣蛋。 彻哥儿又白了姐姐一眼:“你说你们一个个小小年纪的,做点什么不好,偏偏不是婆婆妈妈的厉害,就是讨人嫌的紧!你们瞧瞧人家穆子威的姐妹,全都又柔顺又乖巧,你们就不知道学学啊!” 子威是穆桓的字,上个月刚过完十岁生辰,他爹便迫不及待从东北驻地写了信回来,给他弄了个表字……以示他爹不是只会骑马打仗的莽夫,还是个识文断字的儒将,却全然不管惯常的规矩,表字要等考上秀才或是弱冠时再取才对。 慧姐儿轻笑出声:“就你也好意思拿着姐姐妹妹跟穆家的姑娘比?人家穆家姑娘的兄弟哪有你这么不着调的!” 苗天彻顿时语结,一时却又找不出能够反驳姐姐的话来,琢磨了半晌方才没什么底气的回道:“穆子威可是从小就被家里当成侯府接班人培养的,我、我只是个二房次子,你也好意思拿我跟他比!” 话是这么说,他的心里到底是又仔细将自己与穆桓比了又比,总觉得自己除了是二房次子之外,天赋什么的比穆桓也不差,顿时豪情万丈道:“左右我比穆子威还小两岁呢,等过两年我满了十岁,你看我准比他现在强,上马能开弓,下马能治国!” 又伸出手指罢慧姐儿又指陶然:“到那时候若还是叫你们小瞧我,我就趴在地上学狗叫!” 第71章 上学 苏府的后花园东南角栅栏外,便是提香馆所在。(..info无弹窗广告)热热闹闹过罢了端午节,大太太又专门点了十个仆妇、将提香馆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桌椅板凳也按着姑娘们的身量订做了新的回来摆上,再从大库房里选了些精致的花瓶屏风等陈设,就等着五月初十开课了。 女先生姓薛,擅长诗词歌赋,亦擅长琴棋书画;而那宫中放出的姑姑陈采苓,却是在贵女礼仪与德容言功上更有心得,两人可称是相得益彰,老夫人见过了人,心中不免极是满意。 可若是叫苏老太爷说,他是不愿自家姑娘学这些的――他家的姑娘绝不进宫,亦不用攀附权贵,学了这些有何用处?将来嫁进婆婆家,没得叫人嫌弃苏家姑娘只懂风花雪月,却不懂中馈庶务。 更何况他那可怜的大妹妹……当年若不是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又怎么会突遭横祸。 后来还是老夫人说服了他,说是等源哥儿媳妇出了双满月后,三个房头有两个是父母皆不在的,大房的大媳妇倒是在家,却要主持后院中馈,总不能叫姑娘们一个个的都放羊般自生自灭,老太爷听得有理,也就点头默许了。 转眼这一日也就到了五月初十,陶然早早就起了床,换上针线房早些日子做好的夏裳,梳洗过后便去给老夫人请安,临出东厢门前,又叫素雪将书袋验看了一遍,生怕到了提香馆就会缺东少西。 “悦姐儿还不到五岁,不能去提香馆上课,你便是姐姐妹妹里年纪最小的,遇事可要记得多跟姐姐们商量。”老夫人倒不怕陶然吃亏,只怕她年纪小坐不住。 陶然笑着称是,心里却忐忑极了。 薛先生和陈姑姑上一世就教过她,可惜她隔三差五便称病,除了画画早就有爹爹给她打了底子,旁的皆与一窍不通没什么区别,后来就算紧追紧赶了一阵子,也是半瓶子醋,直到那两位先生离了苏家,提起她都会摇头叹气,也不知这一世……若她不再动辄称病,会不会有所改善呢? 老夫人也瞧出了陶然脸上犹豫的神色,便笑着开解她:“你爹爹既是特地给你留下了素雪,你还有什么发愁的?那孩子虽然只是个丫鬟,却最是冰雪聪明的,你若有那在课堂上没学会的东西,回来再叫她多给你演示几遍便是了。” 陪着姑娘上学堂的这些丫鬟,最主要的差事就是陪读,要不然老夫人也不会刻意问过是否都有了好人选;有了她们做陪读,课下也好帮着姑娘巩固课上学的东西不是。 陶然恍然大悟。可不是怎么着,既然爹爹都给她留下了素雪,她身边也不再是上一世那个弄画,而她又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哪个撺掇她都不会拧着劲儿逃学,这一次指定不会再犯老错儿了啊。 “祖母说的是,陶姐儿记住啦!”陶然脆生生的答应着,老夫人见话管了用,也就放了心。 大太太和二太太此时也领了姑娘们来给老夫人请安,半刻后嫣然也来了,老夫人便叫人传饭,说是用罢早膳好叫姑娘们上学去。 等早膳传来了,一众人围着桌子坐了,陶然捧着一碗热牛乳喝得香,喝到一半却又想起来今儿是第一日上学,总不能上着课便要去净房,忙将喝了半碗的牛乳放下来,又提醒身边的安然也少喝些:“……还不如多吃点儿面食。” 老夫人笑着看了陶然一眼――别瞧着这孩子年岁小,做人却是极周到的,也怪不得老三疼她。 “从明儿开始叫厨房加一例牛乳粥,一点水都不要加,只用牛乳煮得稠烂些便是。”用罢了早膳,老夫人便交代翠婵,待翠婵应了声,又招呼沈妈妈亲自送几个姑娘去提香馆。 大太太和二太太见婆婆如此周到,也就绝口不提她们也想亲自去送孩子,就跟老夫人告了退,陪着孩子们出了松龄堂大门,又谆谆叮嘱了几声,便回去各自忙碌去了。 安然一路往提香馆走,一路望着陶然笑。陶然不明所以然,便轻声问四姐姐笑什么呢,安然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素雪:“你是姐妹里最小的,偏偏带了个比谁都高的丫鬟。” 陶然抿嘴儿笑――素雪何止是个儿高,素雪还擅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呢,堪称她的良师。 嫣然却将陶然的笑当成了得意,心里这叫一个恨啊,不过转念想到母亲应当已经到了辽东府,用不了十来日便会有信来,就打定主意回头定然要给母亲写封信去,叫母亲替她求求父亲,将另一个叫冷月的笔墨丫头讨来。 今日虽是开课的第一日,课程却是早就安排好的,上午是薛先生教些习字作画,下午才是陈姑姑讲解礼仪;沈妈妈带着姑娘们到了提香馆门口,请那看门的小丫头进去通报一声,稍倾便见得薛先生亲自迎出门来,含笑受了众位姑娘一礼,便请众人移步馆中。 “老夫人交代我问问薛先生,要不要行个拜师礼……我也好差人准备香案和蒲团。”沈妈妈悄声问道。 薛先生含笑摇头:“姑娘家不比男儿,就不必讲那些虚礼了,亦师亦友的相处更好些。” 男子入学拜启蒙恩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女孩子家学学琴棋书画,却不过是为了陶冶情操,若个个都这般燃香磕头拜师,先就少了情调,将来学起东西来,也未免放不开手脚。 陶然跟在后面,将薛先生的话听了个真亮,心底不免又笑又叹――还说什么亦师亦友,好像待人多么宽和,若真犯了错,薛先生的戒尺也绝不留情呢。 不过这也不能怨薛先生,谁叫她当年不着调来着?她如今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上学,若是薛先生还拿戒尺抽她或是罚她站,那时再跟薛先生掰扯掰扯也不迟。 “你这又是笑什么呢?”安然轻声问陶然。 陶然怒了努嘴儿:“我看这位先生为人很是和善的样子。” 安然忙附耳警告她:“你个小丫头能看出什么来!你仔细瞧瞧她眉间那两道竖纹,若真是个和善人儿才怪了!” 陶然悄悄抬头一看,果不其然,薛先生两眉之间真有两条很明显的纹路,一瞧便是动辄皱眉惹的祸,再想起上一世薛先生的每一下戒尺都清脆响亮,手掌登时就会隆起一条高高的印子,一疼就是三四天,不由得就打了个冷战。 第72章 陪滕 如此又是胆颤又是心惊的过了五六日,陶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薛先生除了留的课业多一些,好似也没那么苛刻么! 不过看着眼前长条书案上摆着的三篇描红大字,再看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陶然还是叹了口气。 要知道爹爹临走前便交代她,叫她一天描三篇描红呢,加上薛先生留的三篇,她这还差一半呢!何况她还有两份线条没画……那等她将字全写完,画也都画完,还不得忙到亥时末去啊? 陶然这么一想,也就明白自己上一世为何屡屡逃学了。想当年她可真是个真小孩儿啊,课业却比几位姐姐一点都不少,每每都要写到深夜才能歇息,她又不指望考状元,若是愿意上学才怪了。 不过转头看素雪正在收拾书架,拿了抹布很是细心的一格格擦着,根本没往她这里看一眼,陶然立刻有了主意,拿起笔飞快的描起描红来,到底比平常刻意装小孩的速度快多了。 “姑娘这么快就写完六篇了?”素雪听陶然唤她,叫她重磨了勾线条的墨,立刻满脸惊讶,忙扔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书案旁,垂头往那六张大字上看去,生怕陶然因为偷懒胡乱写了,明儿若是挨了先生的教训可不好。 等她将六篇大字逐一看完,脸上的惊讶神色更重了。.info[]姑娘昨日都没有勾线条的课业,还写到了亥时初,今儿为何却快了许多,还一如既往写得好? “素雪姐姐只顾得干活儿,都忘了时间了吧,其实我都写半天了。”陶然笑眯眯的给素雪解释。 素雪半信半疑的瞟了眼博古架上的小座钟,却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擦桌子抹凳子,也就信了陶然的话,洗了手便立到长条书案边重新磨起了墨。 ……说真心话,她很是感激六姑娘。若不是因为六姑娘颇得老爷喜爱,老爷这次外放,或许会连她一起带着,那么将来……她若不做老爷的通房,就得放到外头庄子上去配了庄户。 她才十一岁,说什么做通房配庄户的话或许早了些,可是将来的事儿谁知道呢?就算她宁愿去配庄户,没离开苏家之前,三太太那套折磨人的法子也实在太叫人心寒了些不是么? 可如今她跟了姑娘就不同了。且不论她如今从三等丫鬟升了二等,月钱就多了二百钱,就是将来也一片光明呢,至少不用担心要做通房姨娘,还要受大妇折磨啊。 “瞧瞧我这脑子,竟然忘了提醒姑娘不用这么赶课业!”素雪想罢自己的事儿,便疑惑起了今儿为什么多出两篇线条画,突然就想起明日是休沐日…… 陶然立刻捂着嘴儿咯咯笑起来。(..info)可不是的,不单是素雪忘了,她也忘了呢!方才还为了早些睡觉,偷偷做了弊! “祖母您说好笑不好笑?”第二日一早,陶然便将她与素雪主仆二人都忘了休沐日的事儿讲给老夫人听。 谁知老夫人不但没笑,还叹起了气。 陶姐儿可是不满七岁的孩子啊,才上了五六天的课便紧张成这样儿,日日忙课业忙到半夜,这叫什么事儿?难道是她错了,她当初就不该将女先生和教养姑姑一起请来,说给孩子们上套儿,便立刻拴得如此的紧? 早知道叫孩子们紧张成这样,还不如听了老太爷的话,就算学东西也循序渐进! 可是……苏家等得及么?辰哥儿和源哥儿马上都要做父亲了,却还都是小举人或是小秀才,将来的墨哥儿和则哥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行,若是再不将女孩子们好好教养教养,多为她们的兄弟们做做助力,恐怕苏家没落也是眨眼间的事儿…… 不过想到这些话终是不能对陶姐儿一个小孩子讲的,老夫人到底扯出了一个微笑,口中也说你这孩子真是个小糊涂虫,正待再说什么,就见沈妈妈疾步走了进来,轻声告诉她说,辰大奶奶发作了。 “我陪祖母一起去吧?”陶然见状忙张罗。 老夫人顿时笑啐她:“你个小孩子家家的,你大嫂子生孩子用得着你去凑热闹么,你好好留在你房里,等祖母到了大房,就打发安姐儿她们来跟你做伴儿。” 辰哥儿媳妇这可是头胎,今儿一早发作,今儿夜里都不一定生得出来,大太太也得在产房外头盯着,索性就叫孩子们都来松龄堂,叫几个翠帮着照顾着。 老夫人离开不久,安然和熙然都来了,三人坐在东厢房的次间里说了会儿话,安然甚觉无趣,便商量熙然:“不如二姐姐差个小丫头去将潇姐儿喊来吧,咱们四个好斗牌。” 熙然为难的摇了摇头:“我去寻你一起来松龄堂前,便差人去寻她了,简姨娘却说潇然还有三篇大字没写完,女红也没有做……” 安然不免撇嘴道:“这简姨娘也真是的,日日拿着做女红当借口箍着潇姐儿,难不成潇姐儿多跟咱们玩两次便要掉二斤肉。” 就算女红拿不出手又如何呢,苏家的女儿嫁了人还用自己做衣裳?那放着针线班子干什么用!因此上安然很是明白,简姨娘这是不愿意叫潇然跟她们玩。 陶然心里却清楚得很,简姨娘这是怕什么。 京城的风俗虽然不大讲究陪滕,江南的陪滕之风却是愈演愈盛,若是这股子风吹到京城来,潇然身为庶房的庶女,陪滕最是合适不过了。 可简姨娘自己本身就是个做姨娘的,深知做妾的苦楚,哪里甘心捧在掌心的女儿去做妾。 如果潇然总跟她们姐妹混在一处,将来或许就会多了陪滕的可能不是么?就算不会陪滕,庶女跟嫡女处久了,也未免感叹命运的不公呢! 只可惜上一世简姨娘兢兢业业防备了许多年,最终却到底没改变潇然做妾的命运…… 那么她既然是重新活了一回,又深知当年的自己与姐妹们走的都是什么路,她要不要做些努力,帮一帮她们?比如叫熙然不要嫁给那个喜欢流连青楼楚馆的浪荡子二姐夫,叫安然不要嫁给那个早丧的七皇子? 可是她现在也太小了啊。若是她莫名其妙的提醒什么,就算没人会怀疑她,恐怕也会认为她稀奇古怪不知所云吧! “我想跟二姐姐四姐姐打个赌,赌辰大嫂子生个小侄子还是小侄女儿!”陶然这么想罢,立刻出声提议。 第73章 打赌 熙然和安然听了陶然的提议,立刻都愣了,随即又都掩口笑起来——这个陶姐儿,还真是胡闹的可爱,哪有小姑娘家随便猜测嫂子生男生女的? 不过……这事儿又似乎很好玩?辰大嫂子刚刚发作,离着生产还得一阵子呢,今儿又是休沐日不用上学,就这么无聊的坐着聊天儿,也实在太无趣了些;可若叫丫鬟们陪着她们几个逛园子去,又显得她们太不关心辰大嫂子不是? “那你说赌什么的?”安然笑问陶然。.info[] 陶然托腮想了又想,便商量:“赌钱行不行?若谁猜错了,就给猜对的那人五百钱。” 安然与熙然又一次失笑。若说陶姐儿不算胡闹吧,她张罗着猜生男生女赌钱玩儿,若说她是胡闹吧,才赌五百钱? “我就是加个小赌注活跃活跃气氛么,要是什么赌注都不带的,猜着也就没意思了。”陶然咧嘴儿笑道。 “若二姐姐四姐姐觉得单猜辰大嫂子只赢五百钱没意思,便连源二嫂子一起猜如何?”左右源二嫂子的产期与辰大嫂子不差几日。 安然笑得不行:“这也好,或者干脆就定下,只要是猜错了一个,输赢便是一两银子,也省得输了的要数一堆铜钱,怪麻烦的。(..info无弹窗广告)” 说罢这话亦不忘看看次间的槅扇门,生怕有谁的丫鬟站在门外,将她们姐妹胡闹的话都听了去。 熙然无奈的看着两个妹子胡闹,一面觉得自己不该掺和进去,一面却也觉得很是有趣,牙一咬心一狠,便应和安然的话道:“四妹妹说的是,一两银子的输赢也更值得玩儿些,你们俩如此有兴致,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奉陪到底就是。” “只是你们俩可得守住了嘴,莫传到祖母耳朵里和……学堂去啊。” “二姐姐放心,这事儿天知地知咱们三人儿知。”陶然迫不及待道。 她之所以又将源二嫂子生男生女的事儿也拿出来张罗一起猜,便是想叫安然和熙然对她刮目相看,将来或许能听得进她两句劝告。 想当年祖母一心想叫家中女孩儿嫁些权贵人家儿,说是盼她们能扶持扶持兄弟们,实则陶然清楚得很,祖母盼着祖父能有姻亲相帮、早些入阁才是根本。 可是实际上……祖父的手段够硬朗不提,还有林阁老站在身后运筹帷幄,又有祖母的娘家齐国公府相帮,哪里用得着大规模联姻这种偏下乘的法子? 既如此,何必叫几个姐姐都嫁得那般不好,白白浪费了一生呢…… 尤其是安然,祖父本就不喜与皇家联姻,安然最终却嫁了七皇子,且不论祖父对祖母和大伯母颇有微词,安然才过门一年就守了寡,膝下连个嫡亲的孩儿也没留下,那是何等凄苦啊。 熙然其实就是怕陶然口风不紧,哪天再跟嫣然说漏了嘴,因此才不得不做一番提醒——就嫣然那种拿着针尖做麦芒的性子,到时候还不知怎么宣扬她们姐妹呢,等老夫人听说了,她这个庶房的姐姐定会第一个遭殃不是? 如今听得陶然答应的痛快,又想起陶然确实跟嫣然不够亲近,熙然也就松了口气,便笑着问二人:“既然是要打赌,赌注也定了,咱们怎么个打法?是各自找了小纸条写上,一起拿出来看,还是只用嘴说的?” “还有还有,若是咱们猜得全一样,又怎么讲?全都一样的话也分不出输赢啊。” 陶然忙悄悄指了指外头,“霜菊和二姐姐的丫鬟可都在呢,若是这会儿去我书房里拿笔墨,定然引得她们发问,咱们索性就蘸着茶水写在这炕几上吧?” “若是怕被谁偷看了,咱们就一个手掩着,另一个手写,到时候一起将手拿开不就成了?” 至于答案一样,恐怕是不可能的吧?除非这两个姐姐都跟她一样是重生的!再说了,这两个姐姐定然都愿意叫两位嫂子生个小侄儿的,可这么一来……答案也就错了不是? 熙然和安然听了她这提议,不免对视一眼都笑起来。这六妹妹竟如此古灵精怪,连蘸着茶水写字的法子也想得出? “那就写吧,辰大嫂子的写在前头,源二嫂子的写在后头。”安然笑过之后,便迫不及待端过自己的茶盏。 三人也便一手作掩护,另一手蘸着茶水在炕几上写了起来。陶然先写了个男,又写了个女,再看两个姐姐已经写完了,便笑着招呼三人一起松手:“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把手拿开。” 果然,安然和熙然写下的都是两个“男”字!陶然心头满意一笑,熙然此时也瞧见了陶然写下的答案,心头却莫名有些不好受。 辰大嫂子是大房的,她写了辰大嫂子生男,是一种尊敬也是一种祝福,源二嫂子却是她的亲嫂子,她如何不愿亲嫂子给她生个小侄儿?可六妹妹……竟然说源二嫂子会生个女孩儿,这、这…… “二姐姐不高兴了?”陶然将熙然的神色瞧得清楚,一时间又有些懊悔。 她的想法儿是好的不假,她是想叫两个姐姐越来越信任她,今后也愿意多听她的提议,可是她怎么就忘了,二姐姐其实是个心思很重的性子? 她本就有丧门星的称呼了,如今又猜源二嫂子要生个女孩儿,这话若是真传出去,二伯母和源二嫂子还不得怪死她啊?!等源二嫂子真生产了,也真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侄女,恐怕还得说是她乌鸦嘴妨的呢! 她真不该做这个猜男猜女的提议啊!就算提议了,也该写两个男字,输了就输了呗,左右熙然和安然也没写对,谁也不输不赢……就真当胡闹了呗。 “瞧你这话说的,咱们本就是找个事儿做解闷儿,又不是真的说了就算的,二姐姐怨你做什么。”安然也瞧见了熙然不大高兴,忙笑着开解。 小孩子家家玩闹还能当真?若熙然真的当了真,以后也不要跟她们姐妹一处混了!心缝儿小得还没有针鼻儿大! 第74章 伎俩 熙然自然听出了安然话里的意思,又见六妹妹一脸的难过与懊恼,不免自责自己太过认真了。 要知道六妹妹可是个不满七岁的小孩子呢,难不成还懂得圆滑做人的道理,只要见了孕妇便连声恭喜定会一举得男?就算这种万金油的话人人会讲,还能真保证人家不生女只生男? 何况……就算两位嫂子都生了男孩儿,辰大嫂子生的那也是嫡长重孙,可若是源二嫂子生个女孩儿呢,便是苏府的长重孙女了,不比那生在庶房的次重孙分量重多了?就算母亲再盼男孙,叫源二嫂子接着再生呗。 熙然这么一想,便笑着轻拍陶然的手背:“六妹妹安心,二姐姐可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再说了,我娘也不止一次安慰源二嫂子,说是头胎就算先生女儿也没所谓,先开花后结果是寻常事儿。” 说罢这话,熙然慌忙捂嘴――两个妹妹都不满十岁呢,跟她们说这些做什么! 安然却松了口气:“可不是怎么着,我娘也经常这么安慰辰大嫂子呢,咱们这种人家又不是养不起,大不了生上十个八个的,还能没有男孩子!” 熙然笑得越发开心了,也就将方才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陶然见状也安了心,便高声唤红霞进来给换壶热茶,趁着红霞还没进门,又用手蘸着茶水将方才留在炕几上的痕迹抹了个干净。 安然却微微眯了眼――这六妹妹……虽然年纪小,其实还是蛮谨慎的,可她怎么就能写了个男又写了个女,难不成是祖母曾经请了人给两位嫂子都诊过脉,叫六妹妹知道了? 这小丫头!若真是那样,可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贼精了,只想要糊弄她和二姐姐一人一两银子呢! 等红霞沏了新茶送进来又离开了,安然便一把捉住陶然,笑着逼问起来。陶然忙将头晃得如同拨浪鼓:“这怎么可能么,两位嫂子一个是大房的,一个是二房的,若祖母真请人来给她们诊过脉,还能瞒过两位姐姐去?” “何况从我搬来松龄堂,祖母愈加不信我是个……丧门星,就差了沈妈妈……去查我没出生之前的事儿呢。” “结果说是一个郎中给我母亲诊出来的,说我母亲怀的是个男孩儿,祖母当时就怒了,立刻差了沈妈妈去传话,说是从此后咱们家不管是谁、都不许再做这种诊脉,是男是女她都喜欢。” 见熙然和安然都有些没听懂,陶然索性说个明白,也好彻底给自己那丧门星的称呼正个名,也便愈加压低了声音道:“两位姐姐就没觉得奇怪么,我没出生前祖父就升了兵部侍郎,咱们家瞧病都是请太医的,我娘……怎么却是请的个郎中来诊断男女?” “说是那郎中是二老太太推荐给我母亲的呢……” 熙然与安然立刻恍然大悟,心底更是都打了个冷战。 这二老太太也太坏了吧?这是想从三叔父那个房头儿下手,好搅得苏家宗房不得安宁呢?这可真是损人不利己啊! 还有三婶娘也真是可笑……这种小伎俩都瞧不出来,还当了二老太太的棋子了,只可怜六妹妹白白被人喊了好几年丧门星,若不是祖母明察秋毫,将来还不知会是什么后果。 “祖母既然查出了事情真相,为何不跟三婶娘讲个清楚啊?”安然很是迷惑。 陶然冷笑。 母亲认定了的看法,谁能令她改掉?祖母早就知道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提都不曾跟母亲提过一句,只跟爹爹讲了,只要爹爹和祖母知道她不是丧门星,眼前这两个姐姐也信她,她就知足了! 熙然偷偷拉了安然一把,不叫她继续追问。三婶娘这六年多都恨死六妹妹了,突然有人告诉三婶娘恨错人了,连带着这些年对六妹妹的苛待也都错的离谱儿,三婶娘怎么会心甘情愿认错! 不是有句话说,宁愿跟聪明人打场架,不愿跟糊涂人说句话么!三婶娘可是个出了名的糊涂人。 陶然见两个姐姐都不说话了,这次间的气氛也突然沉闷起来,忙笑着重新开口:“等过几日源二嫂子也生了,我若是输了可怎么办?姐姐们输了,只是一人一两银子,我若是输了,却是二两银子呢,我好心疼啊!” 她说罢这话,便将身子一歪,作势要在炕上打滚儿耍赖。熙然和安然立刻扑哧一笑,皆伸手拉她,熙然更是笑着安慰她:“若是你输了,我和你四姐姐都不要你的银子可好?” “你将前些天画给翠娟姐姐的花样子拿出来,借给我们的丫头一人描一份便是了。” 听说三婶娘这次临走前,给嫣然留了好几百两银子的体己钱呢,可怜六妹妹却只能靠着一个月五两银子的月例钱,好在六妹妹如今住在祖母这里,祖母也会帮衬着些。 安然也附和熙然的话,说拿着花样子抵账便可,陶然却咻的坐起来连连摆手:“这样不好,愿赌服输,赌局是我提议的,总不能输了就说话不算。” “姐姐们这么大方,答应了我输了不要银子,那要是我赢了呢,我也不好意思要你们的银子了啊,这可不好。” 熙然和安然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一把将陶然重新按回炕上,佯装呵她的痒儿,口中还笑骂道,原来你是怕你赢了我们赖账,你这个小财迷……直到三人都闹出一身汗,这才重新坐好,又唤着丫鬟们端来水,重新都洗了手脸,便准备用午膳了。 同一时间的撷秋馆,齐妈妈亲自去领了午膳回来,进了正房门便迫不及待的告诉嫣然、她从大厨房听说了什么:“红霞带着几个小丫头去了大厨房,将二姑娘和四姑娘的饭菜也一起领走了呢。” “说是那两位姑娘清早就去了松龄堂,三人玩了一会儿便胃口大开,叫大厨房给加了四个菜……” 嫣然立刻皱起了眉头:“两人都大清早就去了松龄堂给陶姐儿作伴?那妈妈可询问红霞了没有,是老夫人吩咐的,还是两人主动去的?” 若是老夫人吩咐的,怎么不叫她?!若是两人主动去的,这陶姐儿……还真是好人缘儿! 第75章 埋怨 熙然等姐妹三个围在陶然的次间里用了午膳,又喝了些消食的茶,陶然便留两人在她房里午睡――内室里一架添漆床,一个早就不生火的暖阁大炕,足够她们三人打着滚儿睡了。(..info好看的小说) 安然点头应了,熙然却站起身来颇带歉意的说道:“我娘也赶着大早去了辰大嫂子那边、陪着祖母和大伯母去了,我得回去瞧瞧源二嫂子,等陪着源二嫂子歇了晌,我再回来找妹妹玩。” 陶然也就不留她,与安然一起亲自送她出了门,便回来准备一同小眠,才一进屋却见红霞似乎欲言又止,忙招呼红霞带霜菊进内室来,好服侍她与安然拆头发。 “……那齐妈妈听得我说,二姑娘和四姑娘都留在松龄堂用午膳,便目光闪烁,我、我就自作主张给姑娘们加了四个菜,单给了菜钱后又赏了大厨房八钱银子。”红霞一边给陶然散发,一边忐忑的低声与她回禀道。 陶然不免笑起来:“怪不得今儿的午膳丰盛了不少。” “虽然二姐姐和四姐姐是祖母唤来陪我的,毕竟也是来咱们房里做客不是,我年纪小思虑不周,忘了叫你加菜,红霞姐姐自有主张,做得极好。” 红霞这才放了心,手上的动作愈加轻柔麻利。(..info) 齐妈妈那一副小人多作怪的模样,好像就等着看姑娘的笑话,回去好跟三姑娘学说呢;她张罗加菜也是为了给姑娘争脸面,好叫那齐妈妈知道六姑娘越来越懂事硬气,不再是往常那软弱好欺的六姑娘了,她果然没做错。 安然却笑着扭头:“那往后若是每逢休沐日,我和二姐姐都来你这儿用膳,你这每个月的月例银子可不剩什么了啊!” “因此若叫我说呢,咱们三人的午膳一共十二个菜,加一起本就够丰盛了,大不了将咱们的菜色都叉开,不叫它重样儿,何苦花银子充场面给那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瞧?” “如果非得加菜不可,也得叫咱们三人的丫鬟轮流去啊,也省得可着六妹妹你一人儿吃穷了你不是?” “再不然便咱们仨人儿轮流做东不也很好?这次在你房里,下次就去我院儿里,再下次去二姐姐那儿,六妹妹你说好不好?” 红霞垂头微笑。 她方才之所以忐忑,也是怕每次都这么充场面令六姑娘为难呢,殊不知四姑娘这么精明,立时就找出了更好的法子……等将来六姑娘与二姑娘四姑娘越处越好,倒看撷秋馆的奴才还有什么热闹看! 陶然听了安然的提议,心底暖暖的,垂头强忍了片刻才没叫眼圈儿红起来,之后便笑着回头答应:“四姐姐的提议好得很,我又是个笨的,若能每个休沐日都跟两位姐姐一起,姐姐们还能给我开开小灶补补课。[..info超多好看小说]” ……直到傍晚,辰大奶奶那里还是没有好消息传来,老夫人经不住大太太的恳求,也就先由沈妈妈陪着回到松龄堂歇了;才到西次间上了炕歪靠着,却见陶然咧着小嘴儿笑着跑进来:“祖母祖母,我爹爹和大伯父都来信了,午后送进来的。” 老夫人忙坐起身来接过陶然手里的两封信,又迫不及待叫沈妈妈赶紧回大房去:“我都回来歇着了,你就替我去陪着老大家的,再看看她那儿是不是也收了老大的信。” 等沈妈妈应声离开了,陶然也从翠娟常用的针线筐里寻了小剪子来,翠娥便接过剪子替老夫人将两封信都裁开。 老夫人接过信来,转头便欲寻自己的老花镜,陶然已经麻利的从炕桌下摸出镜盒递去,惹得老夫人又是呵呵一阵笑,直夸她有眼力见儿。 “你大伯父埋怨我呢,嫌我和你祖父不事先跟他商议你爹爹外放的事儿。”老夫人先看起了大老爷苏诚的信,一边看一边给陶然唠叨。 “大伯父是不是觉着,若是早跟他商量了,给爹爹在山东谋个富庶的州府去做官也容易,何苦去那又冷又偏的辽东?”陶然笑眯眯问老夫人。 “可要是爹爹真去了山东,叫人家说大伯父假公济私怎么是好。”大老爷苏诚早两年升了山东布政使,如今风头正劲。 这小丫头小小年纪还懂得这个?老夫人极是惊讶。 当初她和老太爷之所以没叫老三去山东,或是去了她三弟所在的两湖,便是这个缘故呢;再者说了,老三又不是没本领的,何苦叫人家说这小儿子全靠着兄长亲戚照应,自己出去闯荡一番不好么。 “祖母和祖父不单是怕叫人说你大伯父那话,也是怕叫人看低了你爹爹呢。”老夫人笑吟吟的给陶然讲。 陶然便很是羞涩:“爹爹只给陶姐儿讲过不愿给大伯父添麻烦,却没讲过这个……” 老夫人顿时哈哈笑起来:“你爹是个做长辈的,还能跟你个小孩子家夸奖自己不成?他若拍着胸脯子告诉你,他到了哪里都能做出一番大事来,连祖母听了也得骂他不知羞!” 陶然掩口笑了一阵子,便紧着张罗:“祖母既是看过了大伯父的信,快看我爹爹的啊,看看我爹爹这一路顺利不顺利,辽东府的官衙后宅好不好住?” 老夫人便将大老爷的信重新叠起来放回信封,这才将苏皓的信打开――她不是不着急看小儿子的信,可她想起于氏……就气闷,若是小儿子这信里不给她个交待,她恐怕又得气得一宿睡不着! 不过展开信纸看了几眼后,老夫人脸上顿时带了难以抑制的开心笑容。 敢情这小儿子打的是这个主意,既不留于氏在京城家中做这后宅的搅家精,又不留于氏在辽东府官衙后宅丢人现眼,而是要在绥中置个宅子安置于氏? 这小子!若是早跟她这么讲了,她不是早就放了心,也省得这二十来天都不踏实,总担心他的仕途被于氏拖了后腿吧! “你爹爹差人去绥中买了处三进小院儿,打算将你娘安置在绥中。你可知道绥中在哪里?”老夫人笑问陶然,见陶然懵懂的摇头,又简单给她讲了讲。 陶然恍然大悟之余笑着拍手:“爹爹临走前便告诉我,辽东府是东北边疆重镇,时常有喀尔喀人骚扰;爹爹在才出关的绥中买了宅子安置母亲,必是不想叫母亲留在辽东担惊受怕吧?爹爹想得可真周到。” 第76章 顺产 这天夜里丑时末,辰大奶奶顺产了一名男婴,重六斤五两,骤一下生便哭声嘹亮震天响,据说许多人睡到半夜、都被他这哭声吵醒了。 老太爷闻言大喜,赐名单字朗――苏家的排行是隔辈单字,隔辈双字,朗哥儿的父亲叫苏子辰,到了他这一辈,就是大名苏朗。 老夫人听说老太爷这么早就给重孙儿赐了名,也是大喜过望,诸多赏赐流水般送进大房不说,老夫人也亲自去了几趟,每每探望了辰大奶奶后,都要亲手抱抱这嫡长重孙。 未几日,身在山东的大老爷也派了自己身边的管事回了京城,送回来的礼物孝敬父母的除外,单是赏给朗哥儿的小玩意儿和布料尺头便装了满满一车。 二太太羡慕之余,愈加的将期望放在了源二奶奶这一胎上,也盼着源二奶奶能一举得男;别看平日里说什么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好事,真到这裉节儿上,就连源二奶奶自己也急切起来,生怕自己生了个女儿,愈加叫大房将二房比了下去。 熙然见状心中很是焦急。 要知道不论生男还是生女,都是老天爷赏的,哪里由得了个人的心思?眼下这般比来比去的,万一等源二嫂子产下个女孩儿,恐怕母亲和源二嫂子都得失望极了,到时候那可怜的孩子还不得成为又一个陶姐儿! 可熙然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姑娘家,心中再有数儿,也无法将劝告说出口,想来想去便想到了松龄堂,想到她们姐妹自打上了学堂后,每日一早都去松龄堂陪着老夫人用饭,午膳也大多是在那边用,便想着不如这几日探探老夫人的口风,若是祖母愿意劝告母亲几句,倒比她自己说什么都灵。 想是这么想,可一旦到了开口时,熙然未免又犹豫起来――万一祖母也是个更喜欢男孩儿的,她岂不是白白张口了? 陶然将熙然这几日的犹疑低迷全都看在眼里,这一日姐妹几个相携离开提香馆回松龄堂的路上,她便抽了个空子轻声问熙然:“二姐姐这几天是怎么了?薛先生往常都很是夸奖你的课业,今儿却说你的字不曾用心,是不是你哪里不舒服呀,要不要祖母差人给你请个太医来瞧瞧?” 熙然苦笑着摇头,转头见得嫣然已经携了弄画自回撷秋馆去了,身边就剩下陶然和安然,犹豫了犹豫也就开了口:“四妹妹六妹妹你们说,女孩儿家怎么就不如男孩儿了,怎么偏偏……” 安然很是惊讶:“二伯母待二姐姐不是极好的么,她什么时候嫌弃你是个女孩儿了?你可不要想得太多,再累了自己。.info[]” 说罢这话,安然却想起身边的六妹妹就是个被嫌弃的,不免满脸都是歉意;陶然却不在意的笑了笑,接话道:“我猜二姐姐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源二嫂子吧?” 见得熙然缓缓点头,安然恍然大悟,立刻笑着劝慰:“二姐姐是怕源二嫂子生个小侄女儿,叫二婶娘和源二哥不开心?” “那天我就说过,咱们这种人家生多少都养得起,先生个女儿不算什么吧,我猜二婶娘和源二哥才不是那想不开的人呢。” 只有那小门小户,生多了养不起,生少了没有男丁挑家过日子,才盼着接二连三生几个男嗣吧! 就连三婶娘不也把嫡长女嫣然当做宝贝疙瘩一般的疼爱?在她们这种人家,嫡长女最吃香了! 不过想到陶然也在,安然到底不敢将这话也说出来,倒是陶然紧接着笑道:“四姐姐说的有道理,只说我母亲吧,她这些年待三姐也是极好的,二姐姐就莫要担心了。” 熙然和安然的脚步皆顿了一顿。 这陶姐儿……还真是个好性子,竟似一点都不在乎三婶娘如何厌恶她,反而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儿一样! 要知道陶姐儿可是还不满七岁呢,就养成了这么一副好性子,若是所有的女孩家都能像陶姐儿这般荣辱不惊,那还有什么可发愁的! 见两个姐姐停下脚步不停的打量她,陶然坦然一笑,却也不再多说什么――祖母已经将她出生前的事儿都查清楚了,她不是丧门星,又有爹爹和祖母疼爱她,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至于母亲……将来是否能想得通,是否能补偿她一些母爱,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甚至没所谓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好好爱自己和那些可亲可敬的亲人才是真的不是? 熙然见她这般模样,心底也豁然开朗。姐妹三人也就不再说话,挽着手一路回了松龄堂,才一进院儿,就听得迎出来的杨妈妈讲,老夫人刚去了二房:“源二奶奶发作了,老夫人临走前嘱咐,叫姑娘们都留在六姑娘这儿用饭歇晌,之后由这儿直接上学去就是。” 午后未时正,姐妹三人又相携着回了提香馆;嫣然此时已经到了,午膳时再一次从齐妈妈口中得知,熙然和安然又是在松龄堂东厢房用的饭,见得三人亲密无间的进来,立刻微微眯了眼睛。 陶然假作不经意扭头,躲开了与嫣然的目光对视――她如今好像还不够沉静,保证不了佯装坦然的面对苏嫣然,她怕她的目光里全是憎恨与厌恶,既如此,不如先做无视。 嫣然却以为她心虚了,想到午后的课要未时正过一刻才会开讲,陈姑姑此时还没到,立刻嗤笑出声:“我过去真是没看出来,六妹妹小小年纪,还真是好手段!” 熙然和安然都皱起了眉头。 嫣然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笑话她们二人被个不满七岁的陶姐儿耍的团团转? 陶姐儿自打搬进了松龄堂,日渐一日的活泼开朗起来,她们就喜欢这样的姐妹,就连慧姐儿和穆家的穆芸穆蕾也喜欢这样的,若是嫣然不服气,就不要再处处都争风头、争不到就阴沉着脸耍性子啊! 可是嫣然这话却是直接对陶姐儿去的,叫她们两个抢先替陶姐儿挡了,嫣然又得讽刺她们抱团儿欺负她…… “三姐姐也是好手段!”就听陶然笑吟吟回到:“上午薛先生还夸三姐姐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嫣然一噎。她明明说的不是这个事儿好不好,这陶姐儿却给她顾左右言他! 第77章 花枪 “你跟我耍什么花枪!”嫣然低声厉喝,“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什么字啊画的!” 她可是陶姐儿的亲姐姐,母亲又跟着父亲去了辽东外放,三房就剩下她们姐妹二人在家,这小丧门星不是应该日日围着她团团转的么? 可恨这小丧门星却不这么做,反而天天跟熙然安然混在一处,如今这后宅的下人再见到她,已经换上各种审视与轻视的目光了,还不是都赖陶姐儿故意拉拢旁人、刻意冷落她! 她知道那些仆妇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的亲妹妹跟她都不亲近,定然是她对亲妹妹不够体贴周到,甚至是笑她不配做姐姐。 齐妈妈为此也婉言劝过她,劝她不如主动些,时不常往松龄堂多走动走动,还可以给陶姐儿送些吃食衣物……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会对她好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么不闻不问。 可是她却不甘心。陶姐儿摇身一变,变得谁都说好,她可是最不甘心的那一个,叫她转头去给个做妹妹的献殷勤,她哪里做得出来。 因此她说罢那责问的话,满面都是咄咄逼人的神情,好像非逼着陶然跟她认错不成。 陶然却眨着大眼睛装起了懵懂:“三姐说的不是字啊画的,难不成说的是弹琴?薛先生不是还没教弹琴下棋呢,祖母差人去给咱们定制的古琴也还没做好呢?” 嫣然顿觉无力。这小丧门星,是打算彻底跟她装上糊涂了? 陶然却不管嫣然怎么想。 嫣然是想再纠缠没完,还是就此打住,跟她有什么关系?说罢那话,她便唤着素雪将书袋摆到座位上去,自己也笑眯眯招呼着熙然安然各自落座,又拿出爹爹送她的怀表看了看时辰:“陈姑姑该来了……” 嫣然被她手中的银壳怀表晃得眼睛充血。 自打她来了这大晟朝,最不习惯的便是看时间,后来磨了她娘好长一段日子,她娘才赏了她一个座钟,换掉了她房中老掉牙的更漏;可这陶姐儿……在黑耳房里关了一天,出来后爹爹就赏了她一座更精致小巧的座钟不说,后来竟还给了她一块怀表?! “六妹妹还真是不懂事,爹爹这次外放到辽东,那是多么偏远的所在啊,爹爹的怀表你也好意思要他的,这叫他以后如何看时辰呢?”嫣然阴阳怪气的说道。 陶然啪的一声合上怀表盖子,将它小心翼翼揣回身上,这才抬头笑道:“三姐无需担心,祖母在爹爹临行前送了爹爹一块新的,壳子还是画珐琅的,比这快纯银的精致多了,要不爹爹怎么会将这块赏了我呢。” 陶然之所以拿出这块表来,也是故意的――嫣然从来都是个恨人有笑人无的主儿,眼下瞧见这块怀表,心里怕是恨出血来。 想当初她扮成小男童陪着爹爹出去游山玩水,没少得爹爹同僚好友的赏赐,可拿到家来还不等捂热乎,只要嫣然跟母亲唠叨两句,那些玩意儿立刻就会被母亲收了去,转手就给了嫣然。 而现如今呢,母亲不在家,看谁再给嫣然撑腰?她就要叫嫣然心里恨出血来,却无药可医! 弄画此时却得了嫣然一个眼色,立刻离开桌子往前面走来,才走到陶然座位旁,脚下便好像踩上了什么一样,哎呦一声就是一歪身子,朝着陶然身上倒来……教室中惊呼声顿起,旋即又是桌椅倒塌的声音乱成一团。 熙然和安然本来都在埋头将书本往课桌上摆呢,听得不好,都匆匆站起身来朝陶然的方向跑来,定睛一看,与桌椅一同摔倒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呻吟的却是弄画,陶然好端端站在一旁,被素雪半揽在怀里。 “这是做什么呢!”一个颇为严厉的女声响起,是陈姑姑来了。 “回陈姑姑的话,是弄画这丫头走到学生桌旁突然崴了脚,晃晃悠悠就倒了下来,还好学生反应快,没被她砸在底下。”陶然惶惶然的回话。 陈姑姑垂眼看了看陶然课桌边的地,既没有小石子也没有水,更没有其他杂物,只是一片打磨得干净整洁的青砖地,嘴角微微翘了翘又立刻收起,沉声叮嘱身边的小丫鬟:“去门口唤两个婆子来,将弄画扶出去。” “陈姑姑……”嫣然本想高声制止,又觉得不对,忙闭了嘴低下头。 弄画这一下定然摔得不善,就算强留下来也无法服侍她了,何苦跟陈先生对着干,若是挨上几下戒尺可不妙。 弄画却伏在那里嘤嘤哭了起来:“是六姑娘……伸脚绊了我,我的腰啊……疼死我了,求陈姑姑给弄画做主!” 熙然和安然顿时愣在当场。 怎么会?六妹妹可不是调皮孩子,莫说弄画是嫣然的笔墨丫头,就算对待不入等的小丫头,陶然也不会这么恶作剧啊!这弄画还真是可恨,张嘴就敢诬陷主家姑娘! 见陈姑姑听了弄画的话也询问般看来,陶然一脸的委屈,谁知还不等辩解,嫣然已经尖利的喊起来:“苏陶然!我可没瞧出来,你小小年纪竟这么阴险!弄画虽是个下人,她又没招惹你,你何苦如此对她!” “三姑娘先住口。”陈姑姑冷冷的打断嫣然:“事情还没弄明白就急着下结论,这可不是大家闺秀的作风。” 说罢这话,陈姑姑又望向陶然;就见陶然缓缓提起自己的裙子,露出一双穿着桃花粉色绣鞋的小脚丫,绣鞋上绣着深深浅浅的白桃花,配色干净又错落有致。 “六姑娘放下裙子吧,姑姑瞧见了。”陈姑姑笑着叮嘱,转头便高声唤那已经被小丫鬟带到门前的婆子:“还不快进来将这丫头扶出去,再将六姑娘的桌椅扶起来!” 弄画好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泪眼看了看陈姑姑,刚想再说什么,那两个粗使婆子已经到了她身边,两双大手就像两副铁钳,一头一个便掐住了她的胳膊,提小鸡一般就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她的身子顿时腾了空,只剩一双脚荡在下边胡乱摆动,吓得才进了提香馆的潇然顿时掩住了口,呆呆站在了门前。 “薛先生留的课业本就不少,我今儿就不给大家留纸上的课业了,你们回去后只需将这两日新教的《闺范》背熟,明日午后我会挨个查考。” 弄画被婆子们提出去后,教室也重新收拾好,陈姑姑教了一个时辰的《闺范》下半部,便要放学了。 几位姑娘立刻站起来,按着规矩向陈姑姑道别,陈姑姑却又补充道:“三姑娘今日回去将慎言篇和慎行篇各抄写十遍,明日交给我。” 第78章 输了 离开提香馆走在回去的路上,想起今晚要做那堆得比山还高的课业,恐怕做到亮天都做不完,嫣然心中这叫一个恨啊。 怪不得齐妈妈最近总在她耳边唠叨,说什么咬人的狗不叫,敢情苏陶然就是那不会叫的狗,咬起人来却毫不留情! “源二嫂子也不知道生了没生呢,若是还没动静儿,我和二姐姐又得去松龄堂烦扰六妹妹了啊。”安然笑嘻嘻的说道。 说罢这话,她又转头问嫣然:“不如三姐姐也和我们同去?再叫着潇然,咱们姐妹五个一起用晚膳也热闹些呢。” 却又不待嫣然答话,就伸手掩了口:“你瞧瞧我这记性,三姐姐可比我们多了好多课业要写呢,若是跟我们一同去松龄堂疯玩儿,怕是赶不及写完呢;那三姐姐你就回撷秋馆写字去吧,我们先走了。” 弄画那一跤当真摔坏了腰,离开提香馆就被粗使婆子们送走了,撷秋馆那边得了消息,齐妈妈就差了抚琴来提香馆接嫣然。 听得安然话里话外都在挤兑自家姑娘,抚琴微微皱眉:“四姑娘这是做什么,敢情看着我们姑娘受罪,四姑娘反而高兴了?” 安然平日里虽不喜嫣然,对上嫣然后嘴巴厉害得像钢刀,却不像嫣然那般不懂事、将身边的丫鬟惯得跟谁都敢顶嘴,听得抚琴这么责问她,只不过扬起眉梢轻蔑的笑了一声,却不接话。.info[] 安然的笔墨丫鬟叫碧螺,听见姑娘的冷笑就像得了命令,立刻轻啐抚琴:“也怪不得三姑娘只叫弄画跟来提香馆伺候笔墨,就你这种连主家姑娘也敢责问的、没上没下的玩意儿,也就配打打短儿!” 抚琴气得满脸通红,正要跟碧螺吵上两声,陶然却软软唤另外几人:“姐姐们我们快走吧,立在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陶然这话说得就和无事人一样,熙然和安然几人立刻答应了一声,几人笑嘻嘻的就一路走了!只留下嫣然和抚琴主仆立在原地,气鼓鼓的看着几人的背影运气。 “怎么,人都走了,你还看个不停呢?还是说你也信了碧螺的挑拨离间,觉着你家姑娘我就是留你打短儿的,想叫我立在这里晒死才算解恨?”嫣然将一肚子怒火都撒在了抚琴身上。 安然明明就是要看她热闹的,这话用抚琴挑明了再说一遍么?这丫头到底跟谁一伙儿啊,这是故意叫她难堪呢! 不过想到弄画的伤还不知轻重,又想到那丫头连个小事儿都干不好,不但没将陶然砸个大马趴还伤了自己,今后来提香馆上学的日子缺不了抚琴的服侍,嫣然也就缓和了神色:“好了好了,咱们也走吧。.info[]” “不过我跟你讲啊,碧螺那小蹄子的话你可不要信,从今儿往后你就是我的笔墨丫鬟了,就算弄画伤得不重,我也不换她回来了,一点点小事她都做不好,哪有你妥帖。” 抚琴从打自家姑娘定了弄画跟着伺候笔墨,心里就不舒服,方才听了碧螺的话,更是一阵憋闷,如今听得嫣然这么讲了,也就开心起来,连声说我今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姑娘:“……不会再叫四姑娘几人这么嚣张了。” 只有弄画那个废物点心才会没办成姑娘的交代、反伤了她自己!今后她抚琴跟着姑娘服侍,倒要叫姑娘瞧瞧,究竟谁才是最好的那个! 另一头的路上,陶然几个人一路往松龄堂走着,却都沉默了下来。 经历了今天午后的这些事儿,陶然情知自己是占了年纪小的便宜,不管是装懵懂,还是装无辜,只要能叫自己这一头快些脱身就好了;可今后的日子长着呢,等她渐渐长大了,这招儿还能好用么? 还有四姐姐,眼下也能趁着年纪小,时常替她抵挡一二,甚至是替她抱不平,将嫣然挤兑得无地自容;可再过上三四年,几人可都成了大姑娘,若还是这么动辄口角,莫说是学堂里的师傅不饶,就算到了祖母跟前,怕也说不过去了…… 若是没有她在就好了。嫣然只爱毫不顾忌的欺负她,对上别人就先少了七分的气焰……没有她在,四姐姐安然也不用为她出头,就省了许多烦忧。 可这苏府就这么大,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她天生就是苏府的姑娘,就是苏嫣然的亲妹妹,就与苏嫣然有着那解不开的仇恨,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她凭什么要逃! “四姐姐,”陶然一路这么想着,到松龄堂了,终于怯怯的开了口:“往后、往后若是三姐再……你不要跟她对着来了。” 陶姐儿这是心疼自己的亲姐姐了?安然微微皱眉,脚步也停了下来。 “我不是替她说好话儿,”陶然小声解释:“我是觉着三姐她……除了喜欢压制我挤兑我,对几位姐姐还是挺……四姐姐就不要为了我找麻烦上身了。” “不是都说宁愿跟聪明人吵一架,不跟糊涂人说句话么,四姐姐若总为了我跟她吵嘴,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儿不说,日子久了,祖母和大伯母也得训斥你得理不饶人。” 安然扑哧一笑:“我先还想夸你一句,说你是个聪明的,可你最后这句话真是没道理。我既然是个有理的,我凭什么要饶人?我有理还成了错了?” 遇事有理便给人留三分余地,她不是不懂,可这也得分是对谁。 苏嫣然可着陶姐儿欺负的时候,即便没道理,又让过陶姐儿几分?她苏安然帮理不帮亲,处处都站在理上,又凭什么要让着苏嫣然? “我是叫四姐姐别这么直来直去嘛,”陶然撒着娇软着声,不停拉扯安然的袖子:“虽然都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可也不是叫有理的人做个愣头青啊!” 安然登时纳过闷来,立刻佯怒:“好你个陶姐儿啊,敢情你说了这么一大套,是笑话我是愣头青呢!” 陶然忙装作丢盔卸甲的模样撒腿就跑,安然话毕也追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跑回了松龄堂,脑门儿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洗过脸后坐下来,熙然与潇然才慢吞吞的跟进屋来。 “四妹妹还记得那天打的赌么,咱们俩输了。”熙然话是对安然讲的,目光却从进门后就一直看着陶然,神情也极是复杂。 第79章 道理 过罢了朗哥儿的双满月,又过琳姐儿的双满月,转眼就是中秋——琳姐儿便是源二奶奶的长女,名字是老夫人给取的,又因这琳姐儿是老夫人老太爷头一个重孙女,各种赏赐和欢庆比朗哥儿出生时也不差,二太太和源二奶奶也就都松了口气。(..info好看的小说) 陶然也因此赢了熙然和安然的二两银子,甚至还被安然逼问了好几次,问她为何猜得这么准,都被她含含糊糊推搪着,实在推搪不过去便索性说自己是个半仙儿,安然这才气鼓鼓的不再追问。 “你的行李可都收拾好了?”八月十四的早上,瞧着沈妈妈送走了要上学的姑娘们,老夫人笑问前来请安的二太太。 在家过了中秋,二太太便该赶赴成都府了,听得婆婆关心她,便笑答都收拾好了,老夫人却话音一转:“喆哥儿和芳哥儿有他们二哥盯着,熙姐儿有她源二嫂子和我,你只管放心去就是。” “只是那潇姐儿年岁也不小了,又跟姐姐妹妹一同上了学堂,也该从她姨娘的院子里搬出来了,没得再叫一个小妾教坏了好姑娘,你临走前务必将这事儿打理清楚才是。”虽然已经有了两个重孙辈儿,老夫人提起孙辈还是愿意称呼哥儿姐儿。 二太太本来听得婆婆说,熙姐儿由婆婆关照着,满心都是欣喜和安心——她嫁进苏家快二十年,深知公婆都是不愿轻易承诺的人,可若是说出口的话,那就是一口吐沫一个钉儿。 可听得婆婆又提起潇姐儿,她转头便恨得牙根儿痒痒,却又不敢不答应,只好不情不愿的应是。 “潇姐儿虽是庶出,到底唤你一声母亲。若将她养成了小家子气的,走出去也是丢你的脸,丢苏家的脸,更丢你们二老爷的脸。”老夫人见得二太太笑脸变黑脸,便语重心长道。 “这世间哪个正室膝下没有三五个庶子庶女,又有多少正室为了出一口恶气,连自己夫君的情面都不顾了,拿着庶出的做伐子,最终恶气出了,夫妻情分也到头了……” “你们二老爷可是我养大的,跟我亲生的比起来也不差,你若是分不清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跟你生分了也是有理的,我还会向着你不成?” 她若不是考虑到老太爷和老大老三,又哪里会容老二这个庶出子强出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也不要拖后腿,她何苦压制呢。(..info好看的小说) 老二放着京城的从六品清闲官儿不做,削尖了脑袋都要谋外放,还不是有野心的缘故?他既是有心,要一门儿心思走仕途,她又点头放了他去,就样样都不能叫二房出错,就算是后宅也不行。 她的两个娘家侄儿媳妇也曾很是替她担心,担心二老爷将来若真出人头地了,恐怕会与她秋后算账,她只笑言了一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的生母又不是她弄死的,跟嫡母算账,除非他活腻了! 二太太听婆婆连这等话都讲了出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不迭声答应说,媳妇八月二十走之前,定将潇姐儿的院子打点好,叫她从简姨娘那里搬出来。 婆婆说的话可不是极有道理怎么着,叫庶子庶女不成器,她倒是解气了,二老爷怎么办?二老爷自己也是个庶出的,就算庶子庶女没给二房丢脸,叫几个孩子过得不像样儿,他还不得将气儿都撒她身上啊! 尤其是潇姐儿,又是个姑娘家,将来最多陪上一付嫁妆……若叫那孩子总留在简氏身边,倒成了简氏的依仗了不是?还不如趁着婆婆发了话,赶紧将那母女分开! 听得二太太答应得爽快,又不停谢她教诲,老夫人微微一笑:“其实这个你还真是谢错了人,你该谢谢陶姐儿才对。” 二太太一脸惊讶。谢谢陶姐儿?难不成是陶姐儿提醒了婆婆?那孩子不是比潇姐儿还小么,还能看事情看得这么长远? “若不是陶姐儿搬来了松龄堂,又拉着她几个姐姐也往这里走得更勤了,日日给我解闷儿,我哪里知道孩子们各有各的好儿?”老夫人笑道。 见二太太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似乎是不相信她夸奖潇姐儿的话,老夫人便将正月里去四房做客的事儿跟二太太学说了一遍;二太太听得二老太太的孙女儿岫然那般欺负熙姐儿,气得手指都直发抖:“敢情这二房就见不得咱们家好啊!” “你以为怎么着,可不就是这样儿?就冲这个,你们几个小房头也得给我争口气,莫叫旁人小瞧了咱们家去!”老夫人话里有话的接着敲打道。 ……之后没多久也就到了午膳时分,回到松龄堂的陶然也听说了潇然要从简姨娘那里搬出来的消息,心里高兴极了,整整吃了满满一碗饭,还添了一碗汤。 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身边所有息息相关的人都得有所改变,否则凭她一己之力,实在是太微小了些,又挣得到什么好前程! 当年她若是有祖母的疼爱,又有几个姐姐的关心爱护,对她也是一种照拂不是?嫣然胆子再大,还敢将有着众多照拂的妹妹害死?还不就是瞧准了没人在乎她,这才对她动了手! “姑娘才吃过饭,先不急着小眠吧?不如妈妈帮你将三老爷前两日差人送回来的小玩意儿拿出来,带着姑娘一同拾掇拾掇?”从正房将陶然领回东厢,杨妈妈便张口提议。 三老爷外放到了辽东,都说那个地方偏远寒冷,谁知竟也是个宝地一般,只说前几日送回府的节礼,还有单独赏给姑娘的那些小玩意儿,那可都是在京城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啊。 姑娘才吃了饭,直接歇了午觉不免积食,若能带着姑娘收拾些东西,也当消食了。 陶然轻声答应了,却又想起嫣然昨日炫耀般告诉她,母亲半个月前从绥中启程去辽东了:“父亲叫母亲到辽东府衙陪他一起过中秋呢,等母亲到了,便跟父亲将冷月给我要来……” 爹爹身边一共两个文婢,冷月比素雪大些。爹爹临走前将素雪给了她,如今母亲又要跟爹爹开口求来另一个,那爹爹身边叫谁伺候笔墨?嫣然这不是撺掇母亲……跟爹爹口角呢么! 第80章 辽东 苏皓下了衙,才离开官衙后门,又想起了这几日里后宅的混乱,便微微皱着眉、颇带着不情不愿的神色往后宅大门走去。(..info无弹窗广告) 辽东府的官衙后宅是个五进大院,进了收拾得颇为大气沉稳、以备客座之用的一进院后,左右各有夹道,通往后面的另几进院子;另几进院中各有几个小院,居住的都是在辽东府衙任职的老爷和家眷们。 苏皓前来辽东赴任,只带了两个幕僚两个长随,四个家院并四个小厮,除留下两个小厮在三进院中随时听候差遣,另几人都与其他官员的随从一样,住进了最后一进院落,而这归了苏皓居住的第三进院里,便只剩下纤云和碧茶两个女眷,另外有几个老妈子和小丫鬟。 可如今于氏从绥中赶来了,又带着十几个仆妇丫鬟,这三进院里立刻拥挤不堪,闹闹嚷嚷了三五日还没地方下脚,令苏皓下衙后便有一种不想回家的冲动…… 可是那又有什么法子?他作为一个新官上任的知府,还能真做出日日不归后宅的闹剧来?苏皓离家越近,眉头皱的越近,等他踏入夹道中的小门又穿过西跨院,正院中的吵嚷声还未停歇。 “你这是要做什么?”苏皓进了正房,便指着门外跪在回廊中的纤云和碧茶,冷声责问于氏:“这里是官衙后宅,不是私家府邸,你这么闹是想叫同僚们都瞧我笑话么?” “我既叫你住在绥中,一是不愿叫你陪我在辽东担忧受怕,二就是怕你这种不管不顾的糊涂性子!我念你一个人在绥中过中秋未免冷清,这才差了人接你过来,可你……” “你是想叫我从今后不论逢年过节都将你扔在绥中不管不问么!” 于氏听了自家老爷头一句责问,还想问问老爷你的心偏到哪里去了,哪有为了两个通房责怪正室的道理,可听到后来,不免吓得打了几个冷战。 她当初变着法子都想跟着老爷离京,就是想夫妻在一处啊,谁知老爷竟将她安置在了绥中,她这心里别提多么不甘了;前几日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来辽东陪老爷过节,她高兴极了。 樊妈妈又再三叮嘱她,这一次来了就轻易不能走,她便想着……若能将两个通房整治一番,她留下来也少了许多烦心事不是? 可是老爷竟然扯到了脸面上,说她这么做会丢老爷的脸,这可真是、真是沉重得要命的帽子啊,压在她头上后,哪里还能摘得下来?如果因此还令老爷彻底将她扔在绥中,她又是何苦来的,她还不如留在京城算了! “我、妾身……妾身只是想叫她们二人搬到一屋住去,腾出房来安置妾身的下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于氏轻声狡辩。 那两人若是住进了一间屋子,老爷这些天还不得都歇在正房?绥中虽然不够好,却到底不用像在京城一样顾忌婆婆妯娌,她已经将身子养得极好了,万一老爷不同意她留在辽东,她也好趁着这个机会怀个嫡子啊。 “明儿就是八月十五,过罢八月十五,再参加几次同僚间女眷的宴请,最多是八月二十我便差人送你回绥中去,又何苦这么折腾住处!难不成只有叫纤云和碧茶两人腾出房来安置那些婆子,才更能显出你主母的威风来?”苏皓极为不快。 若是在京城苏府,他从不爱插手后宅之事,也不愿耳提面命教给于氏持家之道――她既然是做妻子的,后宅的事儿便该她一手打理,他插手女人的事儿算什么说法儿? 可如今不同了,这院子总共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前前后后住的又都是同僚,若是于氏将这个家搅得一团糟,今儿叫碧茶或是纤云随便哪个将屋子腾出来,再过五六日又叫这人再搬回去,这节前节后的还叫不叫这一院子人消停了?!等她走了,剩下的烂摊子就得他亲自收拾,他还要脸不要了? “若是院子中还有多余房间,妾身也不是非得叫她们两人腾地方啊,她们可是老爷的人,妾身如何不想善待她们。”于氏避而不谈哪一日走,只在腾屋子的事儿上做文章。 “哦?”苏皓冷笑:“你已经来了三日了,难不成头三日你的婆子丫鬟们都睡在当院?” ……于氏终究是辩不过苏皓这个做了几年官老爷的人,只得不情不愿的答应不再叫碧茶或是纤云腾屋子,随后却又是眼珠一转:“要不然叫她们俩不用搬了,叫碧桃和碧影去她俩屋子里搭个床吧?这样也好将碧桃碧影的床铺腾出来,叫几个妈妈住。” 苏皓气极反笑:“碧桃碧影都是你随身的大丫鬟,不是要在正房轮流上夜的么?我看不如这样,你既是心疼她们不叫她们上夜,就叫纤云和碧茶来正房轮值好了。” 于氏吓得慌忙摆手:“不用不用,妾身留碧桃碧影上夜就好。” 她的本意就是想叫老爷别再往通房屋里去,老爷却叫两个通房轮流上夜,她傻了才会答应呢! 樊妈妈一直都在一边立着,听到这里不免垂头无声叹息――方才老爷没回来前,她就劝太太不要再叫纤云碧茶跪在廊下了,下马威该给,也不是这个法子给啊,叫老爷瞧见不发火才怪了。 可太太却不但不听她的,还说什么主母惩治通房是应当应分,就算老爷瞧见了也不会埋怨正室,而另外几位官老爷的女眷见她这么有正室派头,将来一起相处还能有个话题聊…… 如今好了,真把老爷惹恼了,用不了三五天就要将她们这一行人打发回绥中了!来之前她替太太谋划的都白搭了! 于氏却当樊妈妈只是不想在他们夫妻二人说话时插嘴,看着时辰也不早了,便招呼樊妈妈:“去叫廊下的两人起来回房去吧,告诉她们……屋子也不用腾了,再唤个小丫头跑一趟厨房,就说老爷回来了,可以摆膳了。” 又转头陪着笑脸要服侍苏皓更衣,苏皓却冷冷的摆了摆手,自己径直就去了净房。 第81章 来信 九月初十,于氏差人给嫣然送回信来。(..info无弹窗广告)嫣然从学堂放了学回来,只见到一封孤零零摆在桌上的信,却没瞧见房里多了人,便唤来齐妈妈询问:“太太只有这一封信么?” 齐妈妈忙笑说怎么会,还有太太亲手挑拣的几块好皮子,并几套关外女孩儿惯用的服饰呢:“我已经都替姑娘收拾好了,等姑娘看了信,再对着信里的单子对对也罢。” 嫣然无比懊丧。 母亲不是早答应她、要将冷月给她要来的么,怎么没趁送信的时候叫人把冷月一块儿送回来?难道是父亲舍不得给她? 冷月再好,也只是个下人,她可是父亲的亲闺女!一样是亲闺女,父亲不用陶姐儿讨要,就将素雪给了陶姐儿,到了她这里,怎么就这么吝啬! 嫣然想到这儿,气得直哆嗦――若是没有陶姐儿就好了,这三房无论什么都是她一人儿的! 想是这么想,母亲的来信还是要看的,还有齐妈妈说得对,母亲送回来的皮子和衣裳首饰,也得对着单子核查一二,以免叫哪个不长眼的下人中饱私囊。 “就送回来一个箱笼一封信,全送到撷秋馆去了……说是在那边采买了不少的好皮子,怕是给三姑娘做冬衣备下的。”沈妈妈轻声告诉大炕上斜倚着的老夫人。 老夫人冷笑。 于氏心疼闺女,偷偷差人往回送东西,她不挑理,毕竟老三去了辽东后没少差人往家划拉好玩意儿,每次都忘不了她这个做娘的,她也知足了,还会指望于氏也惦记她不成? 可陶姐儿也是于氏的亲闺女啊,就活该活得反像个庶出了?还是那于氏觉着陶姐儿养在她松龄堂,一应吃穿住就该她老婆子操心,跟亲娘反而没关系了? “祖母,我下学了!”陶然清脆的声音在西次间门口响起:“咦,祖母怎么又在炕上歪着呢,张太医前两日来请平安脉,不是嘱咐您多遛达遛达么?” 苏府七月办了两场满月宴席,八月又是中秋,又是二太太离开京城的践行宴,外加上各家各户的邀请帖子如同雪片儿般飞来,不是赏花便是对月的……老夫人虽是不管中馈了,邀请也是三五家里挑着一家应酬了,还是累得不善。 老太爷便亲自请了太医来,给老妻开了些调养方子,又与那私交极好的张太医商量了,叫他每隔十天半个月来给老妻诊一次平安脉,张太医的交代便是能走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躺着…… 老夫人佯怒轻啐陶然:“就你是个眼睛尖的,我这儿可是才刚歪下,方才才和你沈妈妈从花房里回来!” 陶然抿嘴儿笑了半晌,方才轻声问沈妈妈:“我祖母说的是真话儿?沈妈妈陪她老人家在花房里玩了多久,花房里现在都有什么花?花房今儿当值的是哪位妈妈,怎么没给带回来几盆菊花摆着?” 她接二连三问了这一串问题,沈妈妈几乎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了,老夫人忙给沈妈妈使了个眼色,便招呼陶然:“来祖母跟前儿来。(..info无弹窗广告)” 陶然乖巧的走到炕边,老夫人一掌便拍在她胳膊上,旋即就坐起身来哈哈笑起来,笑够了方才亲昵的说道:“你这小鬼灵精,你是怕祖母说谎,你沈妈妈也帮忙掩饰,便问了这么一串?” 眨眼间陶然已经搬来松龄堂十个月了,六月过了七岁生日,外加上在提香馆上了四个月的学,学了许多的新本事,眼瞅着就长起来,都有点身材修长、眉目精致的大姑娘模样了,行事说话极为妥帖却又不拘泥,时常能逗得老夫人很是开怀。 老夫人又可怜她父母皆不在家,上面有个姐姐又不是会疼人的,便对她愈加怜惜疼爱起来,祖孙俩反倒越来越像一对儿玩伴――当然要忽略两人间的年龄差距。 “祖母分明就是骗我的,陶姐儿进了松龄堂就一路打量,一直到这次间来都没瞧见一盆新鲜花木,祖母还说去过花房散步。”陶然微嗔道:“祖母不是早跟陶姐儿商量好了,要听张太医的话么,还说话不算。” “祖母若是不将身子调养好了,明年夏天怎么带着陶姐儿去辽东找爹爹,怎么去草原上放羊啊。” 老夫人又笑又叹,这孩子竟然还记着那话? 笑罢叹罢,老夫人随即就执了陶然的手下了地,跟着她的步子在房里走动起来:“祖母听话还不成么,祖母可怕我们陶姐儿明年自己去辽东,将我老婆子扔家喽。” 自打张太医嘱咐了那话,这孩子是一天三遍的盯着她,天天不忘叮嘱她闲来无事就在后院里走走,不是张罗去花园子,便是张罗去暖房,这是生怕她生病呢――孩子既然有这份心,她也不能不听不是?她硬硬朗朗的,也是孩子们的福气呢。 “你又有几日没往三房去了吧?今儿午后下了学,你替祖母往那边走一趟,瞧瞧你六弟弟缺什么不缺……”老夫人一边遛达,一边叮嘱陶然。 自打三老爷离开京城后,老夫人便叫陶然隔三差五的往马姨娘那里走一趟,替她瞧瞧岑哥儿――她也想叫自己身边的大丫鬟担了这个职责,可又怕那马姨娘因此恃宠而骄,便想着陶姐儿年纪小,跟岑哥儿又处的好,便叫这孩子多跑几趟也就罢了。 陶然笑着答应了,又陪着老夫人走了两圈,便和沈妈妈一起扶着老夫人重新上了炕,她自己也手脚麻利的脱了鞋,提着书袋爬上大炕的另一端,取着窗台上的银瓶倒了点水磨了墨,便写起薛先生留的课业来。 谁知她才写了两篇描红,正待趁着还没摆饭、一气呵成都写完,外头就报进来,老太爷回来用午膳了。 将笔墨都收拾好,陶然便下地给祖父问安,老太爷却呵呵笑着招呼她:“快起来,赶紧叫翠娥带你洗洗手去!” “你瞧瞧陶姐儿那右手两个手指头上都是墨,她是不是握笔姿势不大对啊!”老太爷又问老夫人。 听老夫人说握笔姿势没问题,只是这孩子凡事亲力亲为,写字前还自己磨墨,老太爷面上的笑容更深了。 第82章 教训 下午在提香馆散了学,才一出门口,陶然便歉意的对熙然几人屈膝:“还请众位姐姐先行一步吧,陶姐儿去探望下六弟。明儿是休沐日,姐姐们可得记着早些去松龄堂找我玩儿啊。” 岑哥儿才满六岁,要等明年春天才去外院读书,如今就是每日在内宅里混玩儿,也不怪老夫人总惦记他,怕他缺东少西或是惹些小祸。 熙然几个已经习惯了陶然每隔三五日便如此,就笑着叮嘱她只管自去,又齐齐说明儿虽是休沐,也要给祖母请安,定不会过去太晚,安然更是不忘叮嘱陶然:“明儿可又轮到你做东了,你可不能忘了早答应我的木樨糕。” 陶然最近爱上了厨艺,琢磨出个方子来便缠磨着翠婵带她去松龄堂的小厨房料理,做出来的新鲜玩意儿还真是颇好入口;前两日又说起桂花就要谢了,得赶紧再做些木樨糕来吃,安然便一直都惦记着。 “四姐姐放心,陶姐儿忘不了。”陶然笑嘻嘻答应着,几人便欲在门口分手各去做各自的事儿。 “陶姐儿你有完没完啊,没瞧见我还在等你,你倒是快些啊!”嫣然在一边站得久了,只觉得腰酸腿疼――最近陈姑姑教的礼仪越发多了,动辄便叫人屈了膝半蹲,好久都不叫起,真是累死人了。 嫣然倒是不想等陶然一起走,可陶然又当众说了要去三房,她是做姐姐的,要是听了这话还扬长而去,又得叫安然得了挤兑她的话柄了! 陶然偏头轻瞟了她一眼,轻声说劳三姐等我了,便对熙然几个挥了挥手,这才与嫣然一起往三房那边走去。 “也不是我做姐姐的总爱教训你,可我就不懂了,岑哥儿不过是个庶出的,用得着你这么上心么?”嫣然一边走,一边皱眉,“你总往马姨娘那里去得勤,若是叫母亲知道了,岂不是伤心死了!” 她可是来自一夫一妻的二十一世纪,最最瞧不上小妾姨娘这些玩意儿,更瞧不上庶子庶女这种莫名其妙的存在――嫣然这么想着,倒将自己给大老板做过两年小蜜的事儿忘了个干净,更忘了自己根本就是死在老板原配手上的…… 要知道她如今可是这大晟朝的尚书府嫡女啊。她要身份有身份,要疼宠有疼宠,脑子坏掉了才会不停沉浸在上一世的悲苦里!她怎么就不能瞧不上小妾姨娘和庶出子女了,以她现在的身份,就该斜睨那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 陶然微微笑了笑,却不接茬儿。 母亲伤心不伤心与她何干?她上一世还整天对母亲唯唯诺诺、对马姨娘等人不假辞色呢,母亲可曾因此多爱她一点? 爹爹只有岑哥儿这么一个儿子,将来到底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她也不清楚,爹爹疼她,她就得替爹爹守护好岑哥儿不是么。 何况眼下又不是只有她们姐妹二人,素雪和抚琴还跟着呢;抚琴是嫣然的人,嫣然说什么都无所谓,素雪却是爹爹赏的……嫣然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什么都敢讲! “你还笑!”嫣然气死了:“岑哥儿跟你又不是同一个娘生的,你待他再好又有什么用!” 不过说罢这话她又后悔了。她何苦来提点这个小丧门星啊,若叫母亲知道小丧门星动辄关照马姨娘母子,不是更得对丧门星失了望,从此后愈加疼宠她苏嫣然了? 别人错的越多,自己越有机会,在什么世道都是这个道理!嫣然懊悔的闭紧了嘴。 陶然却是巴不得她赶紧闭嘴呢。 岑哥儿还想投胎在正室太太肚子里呢,可谁叫他命儿不好,是个姨娘生的,这也怪不得他。她只知道爹爹眼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连祖母也是高看岑哥儿一眼,处处都要照顾到的,她替祖母和爹爹分忧,这是应当应分的事儿。 至于母亲和嫣然……跟她本就不是一路人,她若是替她们多着想些,只能死的快点儿。 无声息的又走了一段路,前面也就到了三房的地界儿。马姨娘的偏院在西边,嫣然的撷秋馆在东边,陶然轻声跟嫣然道了别,便要往西边走去。 “你就没有别的事儿要对我讲了么?”嫣然恼怒的唤住她。 要知道她可忍了这小丧门星好久了,今天她却实在忍不住了――一到休沐日,陶姐儿便与熙然安然几个扎在一起,可这几人却从来都不邀请她! 再想到几人方才在提香馆门口说的那么欢畅,叫她心里痒痒得紧,如今陶姐儿却绝口不提一个字,请她明日也去凑个热闹,嫣然一时间就有种被人遗忘的失落,转头又是恼怒非常。 她是瞧不上家中姐妹的做派,总嫌一些古代小女子在一起没什么可玩儿,可这也不代表她愿意叫旁人冷落她啊;她哪里不好了,就叫她们视她如虎狼,她不就是在课业上极用功,将姐妹们远远甩在后头了么,用得着如此排挤她嫉妒她么! 陶然懵懂的看着嫣然,不知道嫣然想叫她再讲什么。 母亲差人给嫣然送回东西和信来,她也知道了,没她的就没她的,她也不在乎;难道嫣然还想叫她张嘴讨要,甚至撒个娇说三姐姐你分我一半? 面对着一个害命的仇人,她可做不出来这等事…… 嫣然气得直跺脚:“你就装,你就装!一到休沐日你就唤熙然她们去你那里做客,为何从不唤我!难道母亲临行前没交代你,叫你姐妹友爱互相关照!” “我可是你的亲姐姐,你跟熙然她们却走动得比我还近,你是故意的吧,一定是!只有冷落了我,才能显出你的好来!” 陶然愈加无辜了:“三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陶姐儿怎么听不懂?三姐姐不是最嫌我们小孩子气,还因此笑话了我们好几回、说是不愿意和小孩子一处玩么?” 自打到了提香馆上学,她处处小心着,不叫上一世后来发奋学的那些东西流露出一星半点来,就连最近跟翠婵一起讨论吃食怎么做更好,也是小心指引翠婵,叫翠婵自己领悟了才好。 懦弱无能不是好事儿,做那出头儿的椽子却更不是好事儿,出大风头的事儿让给嫣然又何妨,左右她自己装小孩子已经装习惯了…… 嫣然顿时无语,愣了片刻又觉得不对,便很是霸道的吩咐陶然:“我不管这个,反正明儿我也去你的东厢房做客!往后你若是再故意冷落我,我便给母亲写信!” 第83章 离谱 “六姑娘来了啊。”马姨娘听得门口禀报,立刻殷勤的迎了出来,施过礼后便亲手牵着陶然,领她进了厅堂、又请她上坐。 自打三太太于氏跟着三老爷去了东北,马姨娘虽然很为好久见不到老爷而遗憾,又懊恼着说好的由她和岑哥儿跟着怎么又变卦了,日子久了却觉得没有正室压在头上也是个好事儿。 左右她已经有了岑哥儿,只要她将岑哥儿看护好了,也算终身有靠不是?因此上于氏走了不过小半年,马姨娘的气色已经越来越好了,脸上的笑容也舒心了不少。 “六弟弟呢,又跟小丫头们出去玩了?”陶然左右看了看,没瞧见岑哥儿的身影,坐定之后便询问起来。 “六姑娘稍微坐会儿喝口茶,妾这就叫人去找他。”马姨娘一边叮嘱红玉给陶然泡茶,一边笑吟吟回道。 “素雪也坐吧,将书袋放下也歇歇手,我这里又不是别处,到了这儿就不用拘着。” “姨娘叫你坐你就坐吧。”见素雪问询般看来,陶然轻轻颌首――素雪是爹爹赏给她的人,马姨娘高看一眼也是应当的。 听得姑娘发话了,素雪便将书袋放在一旁,接过马姨娘递来的小杌子坐下来,马姨娘自己也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素雪不远处,笑着问起老夫人可好,六姑娘这几日可好。 陶然轻声细语的回答了,就听得门外有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随后便瞧见岑哥儿一脑门子是汗的跑了进来,进得屋瞧见她在,便笑嘻嘻咧了小嘴儿:“六姐姐你来啦,这回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我才从提香馆下了学就直接来瞧你了,没带什么好吃的,你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明儿叫杨妈妈送来给你。”陶然笑着回他,又轻声问他去哪里玩了,好玩不好玩…… “先叫红玉带你去洗洗手脸换换衣裳吧。”听岑哥儿一句句回答了,去玩的地方也不是多危险,陶然满意的点头。 等红玉领了岑哥儿下去,陶然却收了笑,神色微敛对马姨娘道:“祖母之所以隔三差五便差我来瞧六弟弟,并不是信不过姨娘,姨娘是六弟的生母,哪里会看护不好他。” “祖母更不是怕姨娘和六弟吃不上穿不上,才叫我动辄来盯着――如今大伯母掌家,大伯母又是个聪明能干的,绝不会苛待了你们娘儿俩是不是?” 见得马姨娘频频点头,陶然话音一转:“可我最近每次来,六弟每次都不在屋,姨娘就没打算叫他将描红册子多描几遍收收性子,明年春天好去外院正经开蒙?” 爹爹还在家的时候,不单单叫她和嫣然去小书房识字练画,叫岑哥儿去学点东西的时候也不少。如今爹爹不在家,马姨娘就将岑哥儿放了羊,这哪里能成! “还有我这几次总是见不到他的养娘也跟着,这是只带着几个小丫头就出去玩了?小丫头们年纪都小,跟他做个玩伴很好,可身边没有一两个持重的妈妈护着,姨娘就放得下心来?” “只说咱们后宅这么大,到处都是假山怪石,又是草丛树林子的,万一岑哥儿淘气……小丫头们哪里护得住他!姨娘真是错的离谱儿了!” 马姨娘被陶然责问得满脸通红。 岑哥儿向来贪玩,太太在家时,她每次都差养娘和几个婆子左右陪着他,生怕磕碰了哪里,就算如此也没少着太太的道儿,不是吃坏了东西拉几天肚子,便是磕破了胳膊腿儿。 如今太太不在家了,太太留下看院子的几个妈妈也都还算老实,她一时间就得意忘了形……竟被六姑娘一个小孩子瞧出了不妥! 还有那描红,岑哥儿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日子久了……她心疼孩子也就随了他去,总觉得将来到了外院启蒙也就好了,如今被六姑娘这么一说,她也想起来老爷临行前的叮嘱,她、她还真是像六姑娘说的,错的离谱儿了。 “六姑娘莫生气。”马姨娘赶紧站起来屈膝,“妾知错了,妾从明儿开始便叫六少爷每日描五篇大字,出去玩时也叫妈妈们妥当些跟着。若是妾做不到,随六姑娘如何责罚。” 她是个良妾,又生了儿子,按说不用对陶然这么恭敬的执主仆礼;可她又不是浑人,六姑娘的话处处都是为她们娘儿们好,她怎么能不识好赖。 只是六姑娘……还真是变了个人儿一样啊!小小年纪便如此目光犀利,句句话也都说到了点子上,还真是不容人小觑! “陶姐儿年岁小不懂事,也不过是替祖母做个跑腿的,另外替远在辽东的父亲分分忧,姨娘也算陶姐儿的长辈了,陶姐儿怎么敢责罚姨娘,这话往后万万不能再说。”陶然微笑。 “更何况我瞧着姨娘这是听懂了我的意思,想必是姨娘也曾听说过长于妇人之手的害处,这就很好。” “今后还望姨娘时刻记得过分疼宠就是害,万万不可叫六弟弟养成了吊儿郎当的性子……他可是父亲的长子,我往后再来也不想再讲这种话,只盼着陪六弟弟玩一会儿,他开心便是我的福气了。” 马姨娘的额头有豆大的汗珠子渗出来。 长于妇人之手,这害处她如何不明白,可太太一走,她可怜岑哥儿之前的日子一直都过得提心吊胆的,便想着叫他松快松快,怎么就将真正该做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若等过几年太太回来了,膝下依旧没有嫡子,不是正好抓了她的把柄,说她不会教养孩子,好将岑哥儿夺了去,那时候她还有什么指望! “妾多谢六姑娘教诲,妾知错了!”马姨娘再次屈膝,声音也更真诚了几分。 岑哥儿此时也洗干净了,换了整洁的衣裳,被红玉领了进来;见得自己姨娘屈膝立在那里,脸上不免闪过一丝惶恐。 陶然忙给马姨娘使了个眼色,这才笑着招呼他:“来六姐姐这儿,叫姐姐瞧瞧,你的小手洗得干净不干净?” 见岑哥儿腼腆的笑着走来,又将一双白净肉乎的小手伸来,陶然忙捉了他的手,放在鼻子边使劲闻了闻,陶醉般夸赞:“六弟弟的小手可真香啊!” 见岑哥儿也咧嘴儿笑起来,陶然又玩笑道:“可是我怎么闻着是红烧猪蹄的香味儿?快叫我啃一口尝尝!” 岑哥儿立刻夸张的尖叫着要逃,姐弟俩便在房中嬉笑着追逐起来。 第84章 醒悟 如果这一世还如上一世一样,母亲最终也没能生个嫡子出来,她决不能让岑哥儿再走老路,白跟着爹爹和西席学了满腹的学问、却因为病身子扛不住残酷科考,最终也只得郁郁不得志的窝在家中! 陶然离开马姨娘的偏院后,一路往松龄堂走着,一路将双手握得极紧。[..info超多好看小说] 想当年爹爹只有岑哥儿这么一个儿子,该在岑哥儿身上给予了多大的厚望?谁知那孩子第一次参加童生试,便因体力不支晕倒了在考场里,爹爹听说后白了多少发丝! 母亲却似乎从来没看懂过,一个房头若没有成器的男丁,今后的路该有多么艰难。 听说岑哥儿晕倒了,母亲竟然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之情,仿佛岑哥儿就算死在当场,才解她心头之恨……更甚至还在岑哥儿养病时,便兴致勃勃的与爹爹提议,既然岑哥儿是个不成器的,不如在苏氏族中过继个男孩儿来…… 而那之后不久,她苏陶然便在生产时没闯过那一道鬼门关――也不知听说了那个噩耗之后,爹爹的白发是更多了,还是几乎受不了这种打击,当时就病卧在床了?陶然不敢想。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怕马姨娘阴奉阳违?”素雪见得陶然神色不对,忙轻声安慰。(..info好看的小说) “我听着马姨娘答应的还好,神情也不像作假,姑娘也不必过多忧虑,大不了往后我替姑娘多来几趟就是了。” 三老爷临走前虽是将书童清风赏给了六少爷,可那清风到底是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厮,不能长期待在后宅;六少爷如今年纪小,又暂时搬不到外院去,姑娘和她若再不多尽尽心,还真是有负老爷嘱托。 陶然慢慢缓下了脚步:“你每日都要服侍我上学,也没有那么多的空闲,等回了松龄堂,我会与祖母示下,看看是请祖母叮嘱个不起眼的婆子过来为好,还是由我差杨妈妈时常来看看妥当吧。” 她虽然是三房嫡出的姑娘,可以说是听了祖母的命令常来常往,可她到底年纪小,若次次都像今日这般,言语犀利的训斥马姨娘,恐怕不但帮不了岑哥儿,还容易成仇…… 祖母怕马姨娘恃宠而骄,才不叫翠娥几个大丫鬟常往马姨娘这里走动,可若是干脆赏给岑哥儿一个妥当的妈妈呢,不比她多来几趟还管用么。 素雪觉着姑娘说的也有道理,也便不再做其他提议,主仆二人便一路回了松龄堂,素雪自回东厢房忙碌,陶然顺着回廊去了正房。 陶然已经跟老夫人相处得极好了,因此上之前的事儿也不瞒着,给老夫人请过安,便将马姨娘那里的事儿讲了讲,“……陶姐儿听着马姨娘答应得还算爽利,也就没再与她没完没了。” 老夫人面色不显,心中却微起波澜。 陶姐儿这孩子还真是个伶俐的,该服软时决不倔强,该硬时也绝不允许对方分辨分毫!苏家这么多女孩儿,又有哪个能做到这份儿上,目光又放得如此长远? “还不是老夫人您教导的好……”翠娥将陶然送回东厢房洗脸换衣裳,重新折回来后,便笑对老夫人道。 老夫人却叹起了气。 陶姐儿再好,到底是个女孩儿啊,就连陶姐儿都知道,一个房头若没有成器的男嗣就只能等着没落,她又如何不知道? 而现如今……那于氏虽然跟了老三去了东北,却被倔强的老三安置在了绥中……难不成老三膝下真是再难得嫡子了么? “都怪我,若是我从打于氏一进门便拎过来好好调教着,哪里会有今日?”老夫人不由自责起来。 老三两口子如今闹成这地步,还真是她的错啊。 的确,她当年很是嫌弃于氏无媒无聘便玩弄心计,等于氏进了门便刻意冷落了这个媳妇好久,可她怎么就不往深了想想,媳妇既然已经进了门,就是苏家人,好与坏都与苏家息息相关――这个媳妇好,是老三的福气,这个媳妇差,就是老三的悲哀不是么? 若她当时就下手将于氏调教起来,于氏又是用了手段嫁进苏家的,心中正有愧疚,还不得将她这个做婆婆的说的话当作圣旨,很快就改了身上的臭毛病啊? 尤其是这次老三临离京前,她为了整治于氏给陶姐儿出口恶气,便百般阻拦于氏同去,那会儿的她怎么就没想到,三房若是没个嫡子、日子该怎么过? 老三虽然已经有了岑哥儿,毕竟只是个庶出啊! “您这会儿自责有什么用呢,不如想想补救的法子吧。”翠娥虽然极不喜三太太,可她是老夫人的丫鬟,如果叫老夫人这般自责,万一伤了身子怎么是好。 更何况做下人的就得会看主子心思,学会见风使舵。老夫人不喜欢三太太时,她们听老夫人的差遣暗示,怎么打三太太的脸都没所谓,老夫人如今后悔了,她们若不顺着老夫人的话说,好日子也就过到头了。 老夫人笑着骂她:“我看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被我宠坏了,尤其是你这个丫头最是个敢说话的,也不管这话我爱不爱听。” 自责无用,这话说得着实没错儿,可叫她立时三刻就想出个妥当的补救法子,她也想不出来啊。 自打于氏为了跟去辽东闹了那么大一场,打了陶姐儿又气病了她,老三两口子的情份连个渣儿都不剩了吧!难不成她还亲自赶到辽东去,绑着老三扔到于氏的床上? “您如今消了气后都后悔了,若是叫三老爷知道了,三老爷定然理解您的苦心。”翠娥笑道。 老夫人仔细一想,也觉得翠娥说得有理,便张罗着磨墨写信,陶然此时也换了家常衣裳回来,进屋就瞧见炕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忙软声商量:“祖母这是要给谁写帖子么?若不嫌弃陶姐儿的字写得差,陶姐儿替您动笔好不好?” 话毕不等老夫人答应可否,就瞧见翠娥和翠娟两人都给她使眼色,陶然慌忙停下挽袖子的手,傻傻的立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老夫人不想叫她为难,便笑着告诉她:“祖母要给你父亲写封信,若是叫你代笔,你父亲还不得埋怨我这个做娘的糊弄他?不如等你用罢晚膳后也给你父亲写一封,咱们娘儿俩的信一起邮走就是了。” 第85章 休沐 第二日一早,嫣然果真如头天所说,早早就打发了远黛过来询问,问陶然今日到底聚不聚,“我们姑娘说,叫我问问六姑娘与二姑娘她们约的什么时辰,她心里有了数儿,便早些过来。(..info无弹窗广告)” 苏嫣然不但非得要来,还要早来,这是想叫二姐姐她们瞧瞧,两人之前的一切别扭都是小误会,如今已经烟消云散,亲姐妹到底还是亲姐妹? 还是先叫远黛来给她提个醒儿,昨儿下午说的那些话不是玩笑,她今后若想甩开苏嫣然,不是那么容易的?陶然微微眯了眯眼。 “姐妹们随意小聚,哪里还用事先定了时辰?”陶然微笑:“三姐姐既然愿意来,随她什么时候过来都好。” 远黛轻轻咬了咬下唇。 六姑娘这是没听懂她的意思吧?就算是随意小聚,二姑娘几个往常什么时候来,六姑娘应该也知道啊,提点自家姑娘一句有什么呢?三姑娘既然打算跟几位姑娘刻意交好,就得早些来才显得有诚意不是么? “怎么,三姐姐还有什么话叫你交代我的么?”陶然见远黛既不走也不说话,只立在那里发呆,便沉声询问,“三姐姐身边的丫鬟里,你是最得力的一个,眼下马上就到了给祖母请安的时辰,你不如早些回去服侍三姐姐过来请安吧!” 嫣然若是真想跟她粉饰太平,直接来给祖母请安后便留下就是了!还大老远打发个丫头来问一句不相干的话,真是不嫌累得慌,这心思用到正地方好不好呢? 陶然越想越厌恶,也就没给远黛什么好脸色,说罢那话,便招呼红霞,叫红霞去大厨房替她瞧瞧,昨晚便嘱咐厨娘们熬的新鲜桂花酱可好了没,“好了便取回来,好叫翠婵姐姐给我们做木樨糕。” 远黛吃了瘪,越发觉得三姑娘说的没错儿,别看六姑娘小小年纪,还真是针扎不进水泼不透的怪脾气,只好说那我就不烦扰六姑娘了,我这便回去服侍我们姑娘过来。 不过临出门前,远黛到底似笑非笑道:“……六姑娘既然说,随我们姑娘什么时辰过来都好,不如等给老夫人请了安,六姑娘便请我们姑娘过来坐吧?” 陶然微笑:“我怎么不知道三姐姐何时要听你指手画脚了?我劝你还是回去叫她自己拿主意的好。” 远黛一讪,微微缩了缩肩膀便灰溜溜离开了,却正好与手里拿着两封信的童妈妈走了个顺路…… “你给父亲写信了?为何不告诉我一声?”给老夫人问了安,又陪着用了早膳,嫣然跟着陶然回了东厢房,才一进厅堂就沉声追问。 陶然懵懂的抬眼看她:“三姐给母亲写信,也从来没问过我一声,可有信一起带着呢?” “给母亲写信问安是我们做儿女的应当应份之事,你还用我提醒么,陈姑姑往常是怎么教我们的?”嫣然沉了脸。 陶然笑了:“三姐说得极是呢,那三姐怎么还要追问我,给父亲写信为何不告诉你?” 嫣然一噎,半晌没说出话来。是啊,小丧门星不懂事,不愿意给母亲写信,她不能跟小丧门星学啊,她应该主动给父亲写信啊,她怎么就给忘了呢? “你去问问祖母,早上那两封信叫人送出府没有,我若立刻给父亲写一封,还来不来得及!”嫣然不自觉的命令陶然道。 “三姐给父亲写信问安是三姐的孝心,三姐自己去问祖母多好呀。”陶然知晓嫣然的意思,是想叫她求祖母再差人追去邮驿,她偏偏装作听不懂。 嫣然气得直咬牙――叫隶属兵部的军中邮驿用快马替苏府送家信,本就是假公济私了,她若是求祖母再叫邮驿拿着她的信,快马去追已经发走的两封信,岂不是太不懂事了? 可想到最近她总是饱受姐妹们的冷落,嫣然到底忍住了没有发火,还轻轻笑了笑:“算了算了,这次错过了就错过吧,下次你记得提醒姐姐一声,毕竟大家的信一起附递也方便。” 陶然难以接受突然变得“温柔”的嫣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好在此时安然和熙然也来了,众人互相施过礼,便进了次间说话儿。 “潇然怎么没跟二姐姐一起过来?”嫣然寻了话题跟熙然聊起来。 熙然温和的笑回说,潇然先回去瞧瞧简姨娘,待会儿再过来;嫣然立刻瞪大了眼:“五妹妹这是给祖母请了安,再去给她生母请安?这、这是谁家的规矩啊?” 安然正轻声跟陶然商量着过几日去她外祖家做客的事儿,闻言就抬头瞟了嫣然一眼,不过见熙然并未尴尬,也就没插嘴;熙然便笑着告诉嫣然:“五妹妹自打分了院子,等闲都不去探望简姨娘,今儿刚巧是休沐日不是,去给简姨娘问个安也是应当的。” 二太太临走前答应了老夫人,叫潇然从简姨娘那里搬出来,便是想叫简姨娘莫再随意摆布潇然;可潇然到底是简姨娘生的,之前母女二人一起住了八年多,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嫣然却微微撇了撇嘴。 那简姨娘虽是二老爷的上司赏的,美貌与心计都不差,这些年却从不曾在二太太手里讨过好去,潇然本就是个庶出的,还跟生母这般走动,将来哪里还有什么前途。 想是这么想,她却不想再像以前一样,句句话都跟姐妹们戗碴儿来,也便笑了笑:“二姐姐最是温厚宽和,就连薛先生和陈姑姑都夸赞二姐姐最有大家闺秀风范,妹妹自愧不如,往后二姐姐还要不吝赐教啊。” 熙然抿嘴儿笑了笑,直说不敢当,安然却是一愣。 今儿这日头是从哪边出来的?嫣然竟然像换了个人儿一样,还晓得顺情说好话了? 不过想到三太太已经去了东北,嫣然又不像二姐姐似的,上头还有成年的哥哥嫂子照顾,如今已经与孤家寡人没什么区别了,安然也就释然了――大太太经常私下教导她,嫌她口舌太利,若是家中姐妹都这么好相处,她也乐得少说几句。 却不知嫣然与熙然又说了几句话,便转而笑问安然:“四妹妹跟六妹妹说什么悄悄话呢,笑得这么开心,真是叫人羡慕。” 第86章 女红 嫣然很不习惯这般软语轻声的与姐妹们说话儿,更不习惯这般狗腿的内容,什么又是请熙然不吝赐教吧,又是羡慕安然与陶然笑得开心吧…… 只因这一切都令她恍然间有种错觉,好像她又重回了穿越前。 那时的她,不是温柔赔笑面对那个男人,只为从他那里压榨出更多她想要的金钱与物质来,便是陪他出去应酬时、生怕其他男人的女伴儿看低了她……可她纵然用尽浑身解数,最终却还是费力不讨好。 前世过的那种日子,她从不是心甘情愿的,如今好不容易换了身份从头来过,她当真不想再那么谄媚,那么委屈! 可眼下的形势……她不放低身段儿也不成了啊。熙然有源二哥源二嫂子照应,安然有大太太疼宠,陶然住在老夫人的松龄堂,而她呢,她有什么?母亲虽疼爱她,到底远在绥中,鞭长莫及! 先见识了嫣然的变化后,又将嫣然的尴尬与刻意全看在眼里,安然不免一乐:“我就是想求六妹妹给我帮个小忙而已,三姐姐就别笑话我了。” 安然的大舅舅十日后过生辰,因不是整生,并不打算大操大办;可她外祖母是个戏迷,早些天便定了家京城闻名的昆曲班子,说是当日午后定要办个小堂会。 安然听大太太说罢后,想起自己很不耐烦听那些咿咿呀呀的昆曲儿,便想叫陶然陪她一同去外祖家做客,姐妹俩也好做个伴儿――大舅舅是晚辈,祖母不可能亲自出面去贺寿,她想叫陶然陪着一同去,便得陶然先答应不是? 嫣然听了安然这番推搪的话,面色便有些闷闷不乐。 她都这么低三下四了,却还是融不进姐妹们的小圈子里么?还不是都怪陶姐儿这个丧门星!嫣然忿忿的想。 母亲走了五个月,陶姐儿便带头孤立冷落了她五个月,如今她虽然琢磨透了,也心甘情愿换了策略,刻意的来与姐妹们亲近,可是之前的疏远哪里那么好拉近的,要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都是拜陶姐儿所赐! 安然与陶然又一次听到嫣然那熟悉的磨牙声,心头皆不停冷笑。陶然更是笑想道,恐怕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那种话,便是说的嫣然这种人吧…… “三姐姐也在啊。”潇然的到来打破了次间的尴尬,却令嫣然又一次不快活起来。 “五妹妹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不该来的那个?”嫣然皱眉道。 潇然慌忙摆手,直说我不是那意思,三姐姐你误会了,嫣然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不过之后她便一直脸儿朝里坐着,再也不看潇然一眼,令潇然一直讪讪的有些坐立不安。 陶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很是不想叫嫣然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便笑着招呼杨妈妈:“您去我房里将我这几日正在绣的抹额拿来,好叫五姐姐指点我一二,五姐姐的女红是我们姐妹几个里头最好的呢。” 潇然听得陶然替她解围,又是感激又是害羞――陈姑姑是夸赞过她的女红,可是二姐姐的针黹也不差呢。 “六妹妹怎么不跟翠娟姐姐请教请教呢,咱们苏府女红最好的不是翠娟姐姐么?”嫣然听不得陶然这么夸赞潇然,立刻出言打断。 陶然眼皮都不抬:“翠娟姐姐最近忙着给祖母做冬衣呢,我哪里好去麻烦她教我这么简单的东西。” 针线班子上做的只是外面大衣裳,祖母的贴身衣物都来自翠娟之手。如今已是九月,正是忙着换季的时候,她再不懂事也不能去给翠娟添乱不是。 陶然又是头一次给祖母做活儿,还想给祖母一个惊喜呢,怎么能叫正房里的人提前知道。 嫣然讨了个无趣,也就不再吭声,杨妈妈此时也将装着针线活计的小筐取了出来,潇然便站起身来挪到陶然身边,接过那抹额仔细端详起来。 “我是琢磨着眼下还只是秋天,便先用这姑绒做里子练练手,若是祖母戴着好,我就再给她老人家做个银鼠的卧兔儿。”陶然轻声告诉潇然。 潇然笑说姑绒就很好,又特地问过抹额的尺寸可是量过的,便夸奖她道:“六妹妹的针脚真细致,就连我也自叹不如。” 潇然说的是真心话――要知道陶然比她小一岁还多些,如今才过了七岁生日不久,这抹额的针脚却细密得像个常年做女红的老手儿了,而她自己的针线虽好,却也不过是绣工独特些,若论起这挝边收尾的地方,还真是与陶然差着功夫呢。 熙然闻言很是惊讶,忙笑着招呼:“五妹妹若是看完了,递给我瞧瞧。” 接过潇然递来的抹额,熙然仔细看了几回,也觉得潇然所言不虚;不过想到嫣然那个恨人有笑人无的性子,她也怕再多夸奖陶然几句,反而像是给陶然招祸了,也便微笑着点了点头就算是夸赞了。 安然最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看见针线便喊头疼,如今见姐妹们争相传阅陶然的活计,也不吭声;嫣然却觉得好笑――小丧门星的手指头长得那般短胖粗,若是真能做出像样的女红来,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了! 嫣然这么一想,劈手便从熙然手中将那抹额夺了过来,口中还连声说道我也开开眼;待她站起身来将那抹额高高举起,借着窗外的亮光看了又看,不免惊讶极了:“这真是六妹妹你亲手做的?” “莫不是你为了讨好祖母,自己的针线又拿不出手,便请人捉刀了吧!” 母亲自己就不是个擅长针黹的,往常逢年过节也装装样子给祖母做两双鞋,实则却都是碧影的功劳,因此上母亲对她们姐妹的女红也没有刻意要求,陶姐儿这又是跟谁学来的本事?! “三姐姐你真是太过分了!”安然终于按捺不住了,立刻出言轻叱。 “这条抹额虽然只是个小活计,六妹妹可是半个月前就动手了,一针一线费了极大的功夫,怎么到了你口中……轻轻松松就成了请人捉刀,三姐姐也太不顾姐妹情谊了!” 欺负人也没有这样欺负的!安然愤愤的吞下后半句。 第87章 嫡庶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嘛!”嫣然被安然劈头盖脸数落了几句,气得直想跳脚还嘴,不过话到嘴边到底吞了回去――她可不是来找麻烦的,不能忘了初衷。 陶然见安然还想还口,忙按住安然的手,似笑非笑对嫣然道:“三姐既是无心的,这事儿就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嫣然神色一松,却不想陶然又跟上一句:“不过我还是想问三姐一句,都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儿,三姐是不是该调理调理秋燥了,也省得行事说话总是没个章法?” 她最近听了祖母的吩咐,往马姨娘的偏院走得勤,这后宅里可是说什么的都有,不是说她拎不清,便是说她白眼儿狼――总之都是笑话她身为一个嫡女,却矮下身段儿抬举一个小妾和一个庶出子,置母亲于一个很是尴尬的境地。 更有甚者,还将这事儿扯到了老夫人身上,无外乎是说她住进了松龄堂,便照着老夫人对待二老爷的架势有样儿学样儿;说什么老夫人那么做是为了博得个嫡母宽厚的美名,而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懂得照猫画虎永远不像…… 这种传言,若不是嫣然刻意而为之,甚至是花了不少银子收买了几张臭嘴,谁敢随便议论?要知道头些日子祖母便因为那丧门星的传说整治了不少人呢! “你还好意思说我?”嫣然本来都收敛了性子,听了陶然的挤兑,又一次被激怒,“你还敢说我行事没有章法,那么你自己呢?” “你最近这些日子往马氏那里频繁走动,你听没听见这后宅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说你没个嫡女的模样,日日往个小妾身边凑还是轻的!咱们三房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陶然见得自己成功的激起了嫣然的火气,并且成功的引着嫣然进了套儿,立刻垂头笑了――她猜嫣然就会如此反应,也定然会提起她照应马姨娘和岑哥儿一事,只可惜嫣然不知道,这差事是祖母派给她的…… 如今嫣然这般训斥她,到了祖母跟前,祖母最多训斥嫣然一个不知情就不要乱说话,可那些拿了嫣然好处便乱传话的臭嘴婆子丫头们,下场可就惨多了,她苏陶然倒要看看,以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愿意做苏嫣然伤人的口舌! 嫣然见陶然垂头不语,还当她心虚了,越发的得意:“咱们在提香馆上课可是都上了四个月了,陈姑姑往常教的东西你恐怕也都没往心里去,这嫡庶之分就是立家的根本,若是拎不清,那便是乱家之祸!” 说罢这话,她又不忘瞟一眼熙然和潇然姐妹,眼瞅着二人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她的面色反倒越加快活,就连往常学过的礼仪也忘了个干净,一把便将手中的抹额抛回炕上,对着陶然喋喋不休的指手画脚起来。(..info) 陶然却不管她如何罗唣,先爬到炕里将抹额拾了起来,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又伸手递还给杨妈妈,这才微笑着抬起头:“如果真是我的错,三姐寻了合适的时机教训我就是了,我是做妹妹的,只要姐姐教训得对,妹妹还能将你的话当成耳旁风么。” 嫣然说话不分场合……她作为嫣然的亲妹妹,提醒一声也是应当应分的不是? 安然却冷笑着接了陶然的话尾:“六妹妹只是个小孩子,不管是当众还是背地里,也当真用不着三姐姐这么给她扣帽子。” “更何况五妹妹还在这里,三姐姐若真是个顾及姐妹情分的,就不该这样当着五妹妹说什么嫡庶之分。” 这个苏嫣然,真是想装姐妹情深也装不像,既然是装不像,就在撷秋馆好好呆着罢了,来这里捣什么乱,搞得好好一个休沐日变成这样乱七八糟! 嫣然顿时愣在当场。倒不是因为安然如此不留情面的话语,而是因为安然那句“姐妹情分”――她今儿特地起了个大早来松龄堂,不就是来跟姐妹们套近乎的么,怎么一转眼之间,她就得意忘了形? “我、我,”嫣然一时间结巴起来:“这能怪我么,还不都是陶姐儿,若不是她时不常的便往马姨娘那里走动,我怎么会提起这事儿!” 见得安然满脸都是愤怒,一直都沉默不语的熙然立刻轻轻摆了摆手,手势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分明是不叫安然再与嫣然针尖对麦芒,陶然见状,也轻笑着按住安然――如果真这么对峙下去,今儿这休沐日可真是白搭了。 “我倒是觉着,三妹妹怕是冤枉六妹妹了。”熙然见安然果真安静了下来,便慢条斯理的开了口:“六妹妹虽是往马姨娘那里走动得勤了些,也是去瞧岑哥儿的吧?三叔父和三婶娘都不在家,六妹妹身为嫡姐,关心庶弟何错之有呢。” “至于嫡庶之分……”熙然瞟了眼潇然,“自家的知情人都知道三妹妹不是借故敲打人,只是个心直口快,亦不会埋怨你什么,可若是换了不知情的,岂不是以为三妹妹看不上我和潇姐儿的出身?” “我们姐妹的父亲是庶出的不假,可有祖父祖母把关,我父亲这个庶出子还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么?怎么到了三妹妹口中,就成了乱家的根本?若是叫外人听了去,会不会以为咱们家已经乱了嫡庶!” “若真是有这种话传到外头去,祖父祖母的英名何在!” “因此上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是得劝三妹妹一句,六妹妹说的没错,有些话该背着人就得背着,也省得费力不讨好。”熙然这些话虽然慢条斯理,面色也毫不见烟火气,字里行间却全是利刃,几乎就要将嫣然切割得鲜血淋漓了。 ……听说东厢房里不欢而散,陶姐儿几个合力将嫣然气跑了,老夫人反而笑了。 她就说那嫣姐儿怎么今儿一大早就来给她请安不说,离开正房后还去了陶姐儿的东厢房;她还当那孩子上了几个月的学,便转了性子,原来这性子还真不是那么好板的! “嫣姐儿果真是说,现在后宅里到处都在议论陶姐儿的不是,说她抬举小妾和庶弟,丢了嫡出姑娘的脸面,还丢了三房的脸面?”老夫人沉声问翠娥。 “杨妈妈是这么跟我学说的。”翠娥轻声回道,“之后我便派了两个小丫头出去了,等她们回来后,学说得果真……与三姑娘说的没差。” 老夫人的眉心顿时皱成川字纹。 第88章 黑手 之前为了陶姐儿是个丧门星的传言,还有那三房院落风水不好的鬼话,她便叫沈妈妈处置了不少的仆妇和丫头,怎么一波才平一波又起?之前那一波年头太久了,传来传去的变了味儿还能理解,如今这才几日,怎么会这样? 若说之前那一批人里,有被二老太太李氏收买的,也有偶然听见三太太于氏抱怨的,便有意无意传起了口舌,也就罢了,如今家中已经有了防备,李氏哪里还有这么长的手,还能伸进这苏府后宅来! “你去寻你沈妈妈和童妈妈,叫她们两人不管哪个闲着的,去一趟大太太那里,将事儿跟大太太讲一讲,请她务必寻出这传话的根源来!”老夫人沉声叮嘱翠娥。.info[] 若是于氏在家,却看不惯陶姐儿总替她老婆子去探望岑哥儿,发几句牢骚叫下人传了出去,最多是媳妇婆婆打打擂台的小事儿,家中事家中了;可若还是二老太太李氏搞得鬼,这家里可是需要大大整治一番了! 要知道这苏府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分了家,老太爷的几个庶弟当时便分出去单过了,时隔这么多年,却还有那偏枝庶房不怀好意来捣乱,当真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别论老太爷这一支可是宗房嫡支,分家时却怕三个庶弟分出去后日子难过,老太爷竟将公中家产一分为四,自家也不过是多掌握了一千亩祭田和一处老宅而已,她和老太爷还不算仁至义尽么? 如果这次果真查出来还与李氏有关,她也豁出去将脸面撕掳开了,说什么也得当面去庶二房责问责问,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李氏究竟还想做什么,想得到什么! 就算时间倒转,重新转回三十多年前,老太爷照样不会娶李氏这个七品小吏的女儿不是么?跟她斗法,李氏还差着几条街呢! 翠娥应了声,转身便离开去寻童妈妈和沈妈妈,却不解这一次老夫人为何叫两位妈妈去请大太太彻查,而不是像上一次那样,由沈妈妈亲自出面;待得见了沈妈妈的面儿,便不免问起了缘由。 “你这个丫头向来伶俐,今儿怎么却犯了傻。”沈妈妈轻笑:“当初去查与六姑娘有关的传言,可是大太太才刚接了后宅中馈的时候,老夫人生怕给大太太添麻烦,方才叫我亲自去查一查。” “如今大太太早就管家上了手,若还是我亲自去做这事儿,岂不是叫大太太脸上无光,好像老夫人不放心她的手段一样?” 翠娥恍然大悟,却还是拉住沈妈妈低语道:“既是如此,等妈妈见了大太太,不如给大太太提个醒儿,我觉着这次……不像老夫人想的那样、是二老太太搞鬼,二老太太……没这个本事。.info[]” 见沈妈妈有些疑惑,翠娥愈加压低了声音:“当年说六姑娘是个丧门星,又说三房的院落风水不好,其实全是二老太太借三太太的嘴,只为了弄乱后宅,气死咱们老夫人不是?” “如今三太太不在家了,三房的得力人手也全都带走了,外加上您也替老夫人整顿了这后宅一回,二老太太哪里还有这个本事往咱们府里插手呢?” 沈妈妈叹了口气――翠娥这是想叫她压着些,就算查出来是二老太太搞鬼,也不叫老夫人知道,只管惩治了乱嚼口舌的仆妇便罢? 这丫头还真是贴心,知道二老太太是老夫人心里的一个大疙瘩,可是这丫头毕竟年岁小,哪里知道那疙瘩因何而结? 那就是个解不开的死结啊……如果查来查去果真与二老太太无关也就算了,若真是有关,这事儿哪里能瞒着?除非她们这些人都不要差事了,说不准还得连累大太太呢! 想是这么想,沈妈妈到底还是答应翠娥道:“我知道了,等我见到大太太,我会跟她讲一讲,务必将根源弄清楚了再说;如果跟二老太太无关,当然更好。” 翠娥哪里知道沈妈妈的想法儿,听得沈妈妈答应的痛快,也就放心的回了正房,一路走却一路在心里打起了鼓…… 之前她听说六姑娘的厢房里闹腾开了,叫来杨妈妈问出缘故,立刻便差了两个小丫头在这后宅里打听了一圈儿,其实已经将谣言的来历问了个八九不离十。 等到老夫人问起她来,她却没跟老夫人讲,那谣言是撷秋馆传出来的……如今老夫人将事儿想大了,固执的认为又是二老太太搞的鬼,如果因此再将老夫人气坏了,再或者令老夫人跟老太爷翻扯起来,岂不全是她的错?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如果她只凭两个小丫头打听来的话,便将根由推到三姑娘身上,老夫人信与不信两说着,这也不是她的差事啊,她哪里能仗着老夫人的宠信越俎代庖。 她是想为老夫人分忧,可也得分怎么做。三姑娘再不好,那也是老夫人的亲孙女,怎么能由她一个丫头一句话就定了罪;如果大夫人查出来是三姑娘的错,只能怪三姑娘倒霉,到底怪不到她翠娥身上…… 翠娥想通了,脚步也就快了起来,回到正房跟老夫人回了,说是沈妈妈已经领了差事,便与翠娟几个张罗给老夫人传午膳。 “先不急,先去叫几个小丫头将熙姐儿安姐儿几个喊回来,再喊上陶姐儿,叫她们一起来我这儿用午膳。”老夫人交代。 “老夫人也没说清楚喊不喊三姑娘啊,这叫翠娥姐姐怎么办差?”翠娇最是心直口快。 老夫人立刻嗔笑:“你这丫头跟着捣什么乱!这是翠娥的差事,用不着你操心!” 翠娥心里愈加笃定,老夫人不喜欢她们这些丫头乱管闲事,是谁的差事就由谁办,不是谁的谁也不要乱插手;也便应声领命,出门到回廊下交代几个小丫头,将二姑娘和四姑娘请来,自己却亲自去了东厢房。 “祖母真是这么说的?”陶然听翠娥说罢话,立刻笑起来:“如此甚好,也省得我叫翠婵姐姐蒸了那么多的木樨糕,还要劳烦几个人分头送到姐姐们的院子去。” 翠娥轻笑。她还以为六姑娘很该为好好的一个休沐日小聚打了水漂烦恼呢,原来六姑娘却是担心那么多木樨糕没人消化? “那六姑娘可真是白担心了,老夫人昨晚听翠婵说起要做木樨糕,可就盼着今儿中午呢,六姑娘不用怕没人抢着吃!” 第89章 赏罚 而熙然那边,在陶然房里言语犀利的气走了嫣然,回到自己的院中之后,便一直暗自懊悔,懊悔她真不该一反常态与人针尖儿对麦芒,毕竟自己在这家中的处境还不比嫣然,何苦做这出头的椽子。(..info无弹窗广告) 不过想到自己为人子女,该维护父亲时就得不畏艰难,熙然也便释然了,如今见得老夫人差了小丫头来唤她,叫她去松龄堂用午膳,一颗心立时又悬了起来。 祖母这是要赏还是要罚? 熙然很是忐忑的随着那小丫头一路来了松龄堂,进得门来给老夫人施了礼,见陶然和安然都在,却没有嫣然的影子,没过片刻,翠娥等人便过来服侍众人洗手,说是马上就开饭,熙然悬了好久的心顿时落下。 老夫人将熙然松了一口气的神情看在眼里,面色也带了笑――老太爷虽然常说苏府不用靠女儿家联姻撑场面,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家,哪里懂得内宅的事儿,难不成还真以为女眷们只用管好衣食住便成了? 那各家各户一年到头都在拼命折腾的这个会那个宴又是做什么的,难道只是为了给小男女们配姻缘之用?其实还不是为了叫夫人太太们走动得勤一些,帮着家中老少爷们儿传一些场面上无法说出口的话语,或者便是打探些对男人们有用的消息。 既是如此,家里的女孩儿也得学些礼仪和世故,以便懂得如何为人处世,以免将来嫁到夫家,只会闷头做些女红,抬头算些小账,却帮不上夫君和婆家正经忙儿。 这么一瞧呢,熙姐儿这孩子虽然不是她带大的,又不是她真正嫡亲的孙女儿,倒比嫣姐儿那孩子还像样儿,又很知道本分,懂得守分寸,还当真是个可用之才――苏府这么大的家业,多一个孩子争气,她就多一分欢喜,老太爷和老爷少爷们就多了一份助力不是么。 “你们俩差你们的丫头去替祖母告诉一声,叫你们辰大嫂子源二嫂子带着朗哥儿琳姐儿来祖母这里用晚膳,也省着祖母再差人去跑腿儿。” 祖孙几人热热闹闹用罢午膳,又说笑着消了消食,几个孩子便起身告退;老夫人听得陶然又邀请两个姐姐去她厢房玩,便赶紧告诉安然和熙然两人。 熙然与安然忙屈膝应声,又请老夫人好好歇着,便一边一个拉着陶然的手,鱼贯着出了正房,先交代了丫头去传话,便去了陶然的房里。到了次间落了座,安然方才疑惑道:“祖母身边的丫头都不够用了么?怎么竟叫我和二姐姐的丫头去传话儿?” 陶然掩着嘴笑起来:“祖母这不是想在两位嫂子那里替你和二姐姐买个好儿么,四姐姐这么聪明,竟也没瞧出来?” 其实若是在往常,依着安然的聪颖,怎么会看不出老夫人的用意,可是今儿毕竟与往日不一样,她们几个可是才齐心合力欺负了嫣然一回啊…… “四姐姐这话说得可不对,咱们哪里欺负三姐了?如果那真叫欺负,祖母还能饶得了咱们,还会管咱们一顿酒足饭饱的午膳么。”陶然笑嘻嘻的半玩笑半认真道。 安然一时愈加的迷惑――母亲整天嫌她嘴巴不饶人,到了祖母这儿为何反倒鼓励一般?母亲不是总训诫她说,祖母最不喜欢后宅不宁、姐妹不合的么? 陶然见状,也知晓安然毕竟还不满九岁,要想通今儿这件事还需要时间,也就决口不再提,转脸笑着招呼红霞去泡些菊花茶来,“还是大伯母早几天差人送来的,祖母说这个茶最解秋燥,咱们喝上两杯便先去小眠一会儿,醒来再商量做些什么消闲可好?” 熙然笑着点头,安然却还是懵懂中,只好胡乱的跟着点了点头,几人喝了两泡菊花茶,也便一起拥进陶然的内室歇下了;等得一个时辰后姐妹三人纷纷醒转,正在一边洗漱一边商议做些什么,翠娥来了。 “老夫人叫我来瞧瞧姑娘们收拾好了没,若是收拾好了,便去正房陪她老人家玩叶子牌去。”翠娥笑着屈膝。 “祖母想玩牌也不早说,我一个铜钱都没带!”安然睡醒一觉,便将之前的迷惑忘了个一干二净,听得翠娥一说,立刻娇嗔着埋怨起来。 又转头问熙然:“二姐姐你带钱了没有?” 熙然尴尬的摇头。祖母打发去寻她的小丫头去得突兀,她还发愁到了松龄堂会挨训斥呢,哪里还顾得上抓一大把铜钱带着? 陶然见得两人如此,便招呼杨妈妈去内室拿钱去,又笑着告诉两人:“杨妈妈昨儿才换了二两银子的大钱来,咱们仨分一分当本钱就是了。” 安然倒是答应的痛快,熙然却有些不好意思。六妹妹是小的,她身为姐姐哪好用妹子的钱?二两银子的大钱可够打赏下人好久呢。 “二姐姐是不是还没睡醒呢,要么为何如此糊涂?你就先接了六妹妹的钱,回头再还她不就是了!”安然快人快语的笑话熙然。 熙然这才纳过闷来――祖母今儿如此待她,令她实在有些受宠若惊,脑袋都不会转了。 不过想到自己这一阵子与安姐儿陶姐儿走动得极好,要的不就是想叫祖母高看她一眼,再替她谋一门好亲事么,为何事到临头反而慌了神,熙然也就微笑着接过杨妈妈递来的荷包,又再三谢过。 翠娥立在一边看这姐妹三人极是融洽,心头却接二连三叹了几口气。 老夫人也实在是没辙了……才会在二姑娘身上动起了心思吧?否则的话,三姑娘马上就要过十岁生辰了,论年纪也可以开始议亲了,吏部侍郎家的长子这么一门好亲,哪里就轮得到二姑娘头上? 更何况……吏部侍郎夫人也只是浅浅的透给老夫人那么一句结亲的意向,可没说过不在乎出身呢;二姑娘虽然人品出色,容貌秀美,万一人家看不上二姑娘的庶房出身,又待如何,岂不是得令老夫人为难? 三姑娘也真是叫人不省心!若她是个好的,老夫人哪里还用这般操心! 第90章 红花 再说童妈妈替老夫人与陶然送出去的两封家信…… 苏府的老太爷本就是兵部尚书,辽东府又是大晟朝的边防重镇,借助京城到东北的驿站和卫所之通信便利,不过是三日后,远在辽东府的三老爷苏皓便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家书。 看罢老母亲亲手写来的、整整五大篇洋洋洒洒的谆谆叮咛,全是劝他与于氏重修于好,才能令三房子子孙孙绵延不息,三老爷连连叹息了几声,又展开小女儿的亲笔信,看罢后脸上方带了些笑意。 怪不得老母亲突然就改成叮嘱,叫他与于氏缓和下夫妻关系,甚至还劝他早日与于氏生下嫡子,而不是帮着他打压于氏了! 他和老母亲可都是成年人了,尤其是他,二十二岁入仕,至今已经是第八个年头儿了,竟然不如七岁的女儿看得长远么? 陶姐儿还知道以家族为重,小小的孩儿便懂得时常照拂庶弟,字里行间给他讲述的都是姐弟间的趣事儿,并憧憬着岑哥儿将来有大出息,她们姐弟如何孝顺爹娘,三房的小房头儿会如何如何兴旺…… 而他呢?他却因为厌恶于氏,便不想叫于氏给他多生几个嫡子?也不知他这是与于氏置气呢,还是给自己出难题呢! 只是……于氏已经回了绥中了啊。 难不成还叫他立刻听从母亲的劝导,马上差人去将于氏接回来?罢了罢了,于氏可以生嫡子,却不能叫她来这辽东府官衙后宅耀武扬威,大不了他每隔半月便选个休沐日快马加鞭赶去绥中吧! 至于眼下,碧茶与纤云都在辽东,于氏前几日痴缠着想将碧茶带回绥中,他也不曾答应,不如趁着这好时机先……耕耘一番,不管这两人随便哪个有了身孕,也算是替他开枝散叶了。 虽然在他们这种人家里,庶子是不好生在嫡子前头的,可京城家里已经有了个庶出的岑哥儿,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不论是嫡子还是庶子,儿子总是多多益善不是么? 苏皓又笑又叹了几番,便铺纸抬笔给家中回信。 给老夫人的自然是请老母亲放心,儿子知道该如何做,又再三恳请老母亲勿要自责,这几年叫于氏多吃些苦也不是坏事……没有苦尽哪有甘来;给女儿陶姐儿的便是将她夸奖了一番,又指出她来信中哪里落笔稍显犹豫,哪里落笔转弯不够圆润,还需要多多练习。 “你回后宅差个稳妥的婆子,去将那最擅长看妇人疾病的郎中请两个来,给纤云和碧茶都诊诊脉调养下身子。”苏皓将晾干墨迹的家书收好,便叮嘱身边的长随。 于氏前几日临走前,每日都与樊妈妈在正房里嘀嘀咕咕,不是差人给纤云送一盏燕窝粥,便是赏给碧茶一包好茶,一反才来的头几天那种泄愤的模样儿。(..info) 他虽然是个大男人,最不屑关心这种琐碎小事,可不代表他看不懂于氏的这种小心机、不知晓她的用意,如今他既然打算好好开枝散叶,不提前提防可不成。 长随杨平先是一愣,旋即就沉声应了――三老爷到辽东府上任五个月了,从不插手后宅的事儿,今儿虽是个例外,却也不是他一个做下人的可以置喙的事儿,他只管听从差遣就是了。 后宅里的仆妇头儿是个年过四十的妈妈,夫家姓丁,听了杨平的吩咐,丁妈妈亲自接了差事,出了府衙后宅便直去熟识的郎中家中请人。待到将那郎中带回来,又听了郎中的一番诊断,丁妈妈的额头顿时有豆大的汗珠子扑簌簌落下来。 碧茶是用过大量虎狼药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怀胎?纤云体内也有轻微的红花中毒迹象,必须调养上一年半载才可能有孕?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要知道自打到了辽东,这两位姑娘的饮食她可在意着呢,一直都给厨房下了死令的啊! 丁妈妈的手直哆嗦,递给那郎中诊金时却也不忘再加上一锭十两的元宝权作封口费,眼神虽然慌乱,却更带着几丝警告,不愧是苏皓亲自指派的仆妇头儿。 郎中不敢接,却更不敢不接――这种封口费若是不接,将来若有闲话传将出去,岂不是他的嫌疑最大? “妈妈放心,小老儿这行当……虽是惯常行走于官宦大户人家后宅,见得阴私之事越多,也愈加知晓该如何守住口舌。”郎中犹豫了犹豫,便将那银子接了过来,低声跟丁妈妈保证。 前几日知府夫人来了,也曾请他过府诊过脉,知府夫人身边的那个妈妈还跟他打探了许多……眼下知府大人这两个通房中了招,无疑与知府夫人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他若不闭紧了嘴,这辽东府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丁妈妈听得郎中保证,神色微松,不过转眼又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果真没看错,那位着绿的姑娘……彻底废了?” 丁妈妈是三老爷苏皓养娘的弟媳妇,因此她一直坚定不移的站在三老爷这一头。碧茶若真是不能有孕,她可不知道该如何与老爷回禀呢――碧茶是三太太给老爷的,最终却是个不会下蛋只占窝的母鸡,这对老爷是多大的侮辱! 郎中亦觉得有些屈辱。想他行医三十载,还从没有诊错脉的时候呢,这婆子却怀疑他的医术? 不过想到这可是知府老爷家,又是从京城大地方来的,郎中随即释然,“妈妈若是信不过小老儿,可请小老儿前街住着的那牛姓郎中再来复诊一遍,那郎中的医术也不差,不过就是嘴碎了些。” 丁妈妈慌忙摇头――那碧茶不过是个通房,不能有孕就不能有孕,外加上那丫头一来长得不够温婉,二来不是长者所赐,毫无用处的奴才弃了就是了,何苦张扬得人尽皆知。 再说这几个月她也看出来了,纤云那丫头还算个好的,凡事都喜欢隐忍,碧茶却是个喧嚣爱拔尖儿的性子,时不常便要排挤纤云一番,或许正好趁着这机会拔了这颗钉子,还给三老爷一个宁静的后宅。 “丁妈妈叫小的问老爷一句……三太太当初将碧茶给了老爷后,可曾连卖身契一同交给了老爷?”苏皓的长随杨平回了官衙,支支吾吾的低声问苏皓。 苏皓眉目微沉。 丁妈妈办事他向来放心,绝不会平白无故的提起了卖身契,看来这是郎中诊出了不妥吧? “你再去告诉她,叫她去我的书房找冷月,冷月知晓卖身契所放的位置。另外嘱咐她手脚利落些,莫落旁人口实,卖得越远越好。”苏皓一边叮嘱,一边庆幸于氏当初将碧茶的卖身契一同交给了他。 恐怕于氏这也是为了拉拢他,取得他的信任吧?可既是给了他人,为何还要不经他同意对他的人下手?!这于氏……还真是可恨! 第91章 西山 也是三老爷苏皓接到家书这一日,京城苏府,老夫人却起了个大早,带着几个孙子孙女儿和一众丫头婆子,浩浩荡荡离了思诚坊,一路往西山的碧云寺去了――老夫人在昨日便差人给孩子们请了假,说是西山的枫叶正红,她要带着孩子们在那边住上三五日,待回府之后再补课也不迟。 陶然的里子虽是个大人了,如今这身子板儿到底是个孩子,由杨妈妈和红霞服侍着上了车后,马车才离了思诚坊,她就又睡着了;等她再睁开眼睛,马车已经驶上了西直门外护城河的石桥。 “姑娘喝点水吧。”红霞将木桶里用棉闷子焐着的提梁茶壶拎出来,倒了半盏温热的蜂蜜水递过来。 陶然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又接过温热的手巾擦了擦脸,惬意的眯了眯眼。 要知道她重新回到小时候已经快一年半了,这还是头一次离开内城进山上香呢,她又怎么能不高兴?更别论上一世但凡有这种场合……母亲从来都不带她。 可是今儿她还是觉得很奇怪!陶然又眯了眯眼,便垂头沉思起来――祖母早几日怎么都没提起要去碧云寺?昨日午后突然说起了这个行程,她和几位姐姐可是好一阵忙乱,急着叫下人紧赶慢赶的才收拾好箱笼呢。(..info无弹窗广告) 也不知是大伯母那边已经查出了祖母交代的事儿,要给内宅大换血了,祖母便决定带着她们避出几天,还是别的缘故? 按说应该不是大伯母那里要动手啊,那个传闲话的罪魁祸首齐妈妈,还好端端的坐在前面马车里,陪着嫣然呢;依着祖母的性子,定然早就交代了大伯母,惩治就要去根儿,否则不如不动,若是大伯母趁着这几天在内宅里动作,又怎么会放过齐妈妈…… 难道就因为齐妈妈的身份是母亲的陪房,祖母和大伯母便放了齐妈妈一马?如果真是这样,她早些天不是白白筹划了,三天前又白引着嫣然入了套儿! 没错儿,只要她苏陶然有心与嫣然主仆算账,就算齐妈妈能躲过初一,还有十五,更别论就算祖母与大伯母放过了齐妈妈,嫣然在众人心中……也滚了一身泥,且洗不干净呢。 可是她不甘心啊! 她前世过得那么悲苦,下场又那么惨烈,刨出母亲不论,那齐妈妈便是嫣然最大的帮凶了不是么,只说她当初喝下的那罐“补汤”,便是齐妈妈亲手端给她的呢! 她如今的日子倒是比前世强出太多了,糊涂论起来好像还该感谢嫣然主仆一样……可是她那早产的儿子呢,那可怜的孩子如今何在?她虽然没有亲眼目睹那孩子的溺亡,可她也能想象得到,那样的一种死亡方式,什么样的魂魄都无法再去投生了! 是的,她要报仇,陶然暗暗握拳道。就算她现在的力量不够,不能将苏嫣然如何,齐妈妈不过是一介仆妇,大伯母若不要齐妈妈的命,她要――这一次的碧云寺之行,正是好机会。 “姑娘不舒服?要不要再眯一会儿眼?”红霞看她神色不对,立刻小心翼翼的问道,打断了陶然的沉思。 陶然连忙摇头,顺势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不免觉得掌心一阵刺痛,应该是方才握得太紧了,被指甲硌破了手。 “我听祖母说她小时候坐马车赶远路,晕车晕得一塌糊涂,我就有些怕了。”陶然羞涩的笑着给红霞解释。 红霞释然――自家姑娘当真是没坐着马车赶过这么远的路,也怪不得姑娘害怕。 “姑娘莫硬抗着,翠娥昨晚就送了晕车药来,若真是不舒服,就吃上一粒。”杨妈妈笑着提醒。 陶然继续摇头:“我真的不碍的,只是听祖母将那晕车讲得怪吓人的,便太紧张了。” 杨妈妈和红霞也就不再劝她,一起伸手将她身后的大引枕又摆放得舒服些,扶着她重新靠了回去;马车又行进了有一个时辰,也就到了西山脚下。 “昨儿午后翠娥姐姐告诉我,今儿一早要来西山碧云寺上香,还要小住几天,却没告诉我有没有差了人手快马来西山定住处呢。”陶然好奇的朝外张望着。 “这次出来的这么仓促,也不知那碧云寺里有没有足够的小院给咱们住啊。” “姑娘糊涂了。”杨妈妈笑道:“这西山的半山腰有咱们老夫人一处陪嫁的别院呢,离着碧云寺不过是两刻钟的脚程,哪里用得着在寺里住几天?” 陶然抿嘴儿笑起来。 祖母是齐国公府的姑奶奶,陪嫁极是丰厚,西山别院算什么?可她如今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不是么,她哪里知道祖母有这么一处别院,她之前又没来过。 ……前一世十几岁的时候,她倒是与嫣然一起,陪着祖母和母亲来过一趟,还在别院里住了两日;只可惜她不知道那是母亲和嫣然合起伙来给她设的陷阱,就在那别院里,她与盛郡王妃不期而遇,转头没出一个月,盛郡王妃便答应从求娶嫣然改成了求娶她…… 盛郡王妃也是看上了她的软和了吧!软和的媳妇才好拿捏,才好由着万里云的性子不是么?要不然盛郡王妃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放弃年纪更合适、才艺很出众的嫣然,反而选了她。 对了!上一世家中兄弟姐妹的亲事,全是来过碧云寺之后定下的呢!那么如果不是大伯母要借着这次机会打理后宅,便是祖母要给谁说亲了? 陶然这么一想,心立刻砰砰砰跳起来,不过想到自己才刚七岁出头,上头好几个哥哥姐姐都没着落呢,还远远轮不到她,她这才松了口气。 那么是墨三哥?不对,墨三哥虽然已经十四岁了,却早就放过话说,不中秀才不说亲的,更别说大伯母没跟来。 是芳四哥?也不对,芳四哥是定的娃娃亲,女孩儿是二伯父的同僚家庶女,只等女孩儿满了十四岁,便可以直接下聘礼了…… 那么便是二姐姐了! 陶然这么一想,立刻又紧张起来,旋即便打定主意,如果在寺庙中或是别院里遇上那个吏部侍郎夫人,一定要想方设法给熙然提个醒儿,哪怕叫熙然出个丑,也绝对不能结这门亲事! 第92章 别院 马车顺着山路缓缓朝上行驶着。(..info无弹窗广告)因这西山半山腰有许多勋贵之家的别院,外加上又有碧云寺这么一座知名古刹,山路虽然蜿蜒,却修得很是宽阔平坦,若不是爬坡费力,速度也慢了下来,车上的人几乎体会不到是山路间行驶。 “姑娘瞧瞧,碧云寺就在那边。”自打出了西直门后,杨妈妈也很怕陶然真晕车,一路上都不停的用窗外景色吸引她的注意。至于正襟危坐什么的,那都是大姑娘才需要在乎的,趁着自家姑娘还小,多开阔下眼界不是更好。 陶然顺着齐妈妈掀开的轿厢侧帘望了出去。只见那碧云寺依山势而建,几层殿堂顺山叠起,时而显露出宝刹庄严,时而又隐隐被苍松翠柏与嶙峋山岩遮挡在后面,远远看着便显得极是壮观绮丽。 杨妈妈见她看呆了,也不打搅她,可是杨妈妈哪里知晓,自家姑娘并不是从未来过…… 要知道上一世的陶然不但来过碧云寺,还在这里被于氏更改了姻缘,如今又见这处古刹,心中当真是五味陈杂。 不过陶然转眼就收回了目光――其实就算她没嫁给万里云,而是如约嫁去了早有口头婚约的威远侯府,嫁给了威远侯世子陈定坤,日子也不会很好过吧? 勋贵世家的夫人们都说威远侯夫人彭氏是个长袖善舞的,可是陶然心里清楚得很,若不是彭氏身为女人家,目光短浅却对朝堂之事指手画脚,屡屡叫毫无主见的威远侯听从她的主意,威远侯府又怎么会在东宫未明前就带头站错了队。[..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还有那上一世的三姐夫陈定坤,并陈定坤的嫡亲妹子陈凤坤,又有哪个是盏省油的灯?陈定坤看似与穆桓、苗天彻还有大姐婉然的小叔子袁裕龙交好,实则都不过是利用罢了,而那陈凤坤……更是一心想嫁给能做太子的皇子,最终却拖成了个十七岁的老姑娘。 这一家子人,不是无能,便是太过功利,最终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陶然微微冷笑着下了这个结论,也便打定了主意,等到过上二年再见到威远侯与他的夫人,定要避如蛇蝎,以免两家又给她定了个口头婚约。 陶然打定主意后又抬头,便瞧见马车果然绕过了碧云寺,一路朝着祖母的别院驶去。片刻之后苏府的车队也就陆陆续续驶进了别院的大门,极是有序的停了下来,仆妇们纷纷下了车,准备服侍着老夫人等人下车安置。 “你早些天可曾听祖母说起,今儿要来西山?”安然很是小声的问陶然。 陶然摇头,神色极是懵懂:“四姐姐也是昨日午后知晓的吧,我只比四姐姐早知道一刻钟了不得了。” 姐妹二人便又一起看向熙然,却见熙然脸上瞬间闪过一抹羞红。安然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以为熙然更是不知情的那个,陶然心底却再次一惊――看二姐姐这个神色,分明是早知道西山之行是给二姐姐谈亲事! 怪不得休沐日那天,祖母张罗着叫辰大嫂子和源二嫂子到松龄堂用晚膳。二伯母没在家,源二嫂子就是二姐的长嫂,相看这种事儿又不比定亲,先跟源二嫂子商议下也是可以了,等两家都有了意向,再正式通知远在成都府的二伯父二伯母也不迟。 想是这么想,陶然此时却不能戳破,几人也就相携着一同往后院走去;众星捧月般陪着老夫人进了主屋安置下来,几个男孩子便纷纷告退,先去他们的住所另行安置,女孩儿们却都留了下来,只因老夫人说了,这主屋的院落极大,周围几个馆阁便可以分给她们姐妹住下,也省得另外再去收拾偏远的小院儿。 “你们几个都去院子里瞧瞧,看上哪处住所了,便叫你们的妈妈丫鬟们去给你们归置箱笼,咱们也好用午膳了。”老夫人告诉熙然几个。 熙然带头站起来应声,姐妹众人便相携着出了厅堂;老夫人便问沈妈妈:“肖夫人那里可约定好了,是今儿晚课时在寺里见面,还是明儿她亲自过来拜访?” 如今的吏部尚书尚由曲阁老兼任,那吏部侍郎肖广田既是曲阁老的嫡系,又是曲阁老的乘龙快婿,翁婿两人掌权吏部,怎一个风光了得…… 因此上就算肖家的长子尚无功名,这门亲事也值得一结;话说回来,若不是肖家长子资质太过平庸,肖夫人也不会退而求其次,话里行间都说,只要姑娘沉静懂事,庶房嫡女都没什么所谓,只要不是庶女便好。 “肖夫人说了,还请老夫人先歇一日,不急着晚课时去寺中相见,以免您太过劳累,明儿一早,她会带着大公子去寺中做早课,之后的各项事宜见过再商量也罢。”沈妈妈轻声回禀老夫人道。 老夫人轻轻点头――若不是老太爷想将老大调回京城来,她也不急着答应肖夫人的恳求。 老太爷想给老大谋的那个工部侍郎之缺,虽然只是个正三品,老大如今的官职已是从二品的地方大员,看似降了级,可谁叫老太爷和老大父子俩都有那入阁拜相的雄心壮志来着?更别论京官儿的前途与地方大员的前途绝不可同日而语。 老太爷倒是说,老大的差事不用她操心,他自有应对,又说事关一方大员的官职调动,已经轮不得吏部做主了;可若是叫她说,就算是皇上亲口下令,不还是得内阁商议加复议才成? 林阁老几乞骸骨不成,如今已病愈上朝,那个肖夫人又是曲阁老的嫡亲女儿,若真能促成苏家与肖家结亲,莫说老大的回京更多了几成把握,老太爷的入阁一事也加了几成胜算。 老太爷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若在他这一辈入阁不成,全部的希望就都在老大身上了。这父子两代的希冀,也需要家中女眷成全不是么? “祖母祖母,二姐姐她们都挑好了住处,我实在是挑花眼不想再挑了,我就住在祖母的西暖阁好不好?”陶然一路小跑着回来了,将几个姐姐都甩在了身后。 老夫人宠溺的一笑:“你这个孩子,才一离开家就这么撒欢儿,为何反愿意在祖母的西暖阁受约束?你也挑个单独的住处松快几天去,不是省得祖母这也管你,那也训你,处处瞧你不顺眼?” “祖母管我训我不都是为了我好么?”陶然调皮反问,“若陶姐儿埋怨祖母管束,岂不是成了不懂事的孩子了,祖母回头若是不要我了,打发我回绘春园去可如何是好。” 第93章 功劳 这一日入夜后,陶然歇在老夫人房中的西暖阁,灯熄了很久后,她还是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祖母方才与沈妈妈等人的密谈,并不曾背着她,许是觉着她年小不懂事;可是她听了那些话后,如今却不止是暗自心惊了,而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其实两世为人,她早就知道婚姻永远都与家族利益有关,只有母亲那样糊涂的,宠爱嫣然宠爱得没了边际,又对她极端厌恶,才会任由嫣然使着性子摆布亲事,即便如此,母亲也不曾放弃盛郡王府,而是将她与嫣然的婆家换了个个儿。 而如今呢,她来时的路上还想着要搅乱熙然与肖家的婚事呢,祖母却说,祖父与大伯父的仕途经济,要靠肖家与肖家身后的曲阁老助一臂之力才更有把握。 那么若是她懵懂间出了手,使得二姐姐与肖家联姻之事泡了汤……她岂不是成了苏家的千古罪人? 二姐姐虽然不算绝色,却也长得温婉如水,入眼便令人只想赞她一声清雅如画,心思又很是缜密,还能忍耐宽容……就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子,都没将肖老大磨成一个好男人好夫君,成亲才刚三四年、便日日以泪洗面,那种日子还真是有如地狱呢。 可是二姐姐毕竟只是一个女子。这世间什么时候说过,一个小女子的人生美不美满,要比家中父兄的前途还重要了? 那么她到底要不要动手搅黄二姐姐和肖家的亲事?如果叫她站在祖母的立场上,肖家真是一门好亲事呢……而若是忽略肖老大的不成器,那肖夫人也是个极好的婆婆呢…… 陶然咬着下唇用力的思考着,一时间只觉得一己之力实在是渺小,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应对法子来。 要不然……等肖夫人来见祖母,她想方设法将嫣然推到前头去吧――嫣然可是苏府的嫡三房嫡长女,配肖老大不是比熙然强多了,更能显出苏府的诚意来?如此既解救了熙然,又成全了祖母的希望。 可是这么一来,她的仇该怎么报? 嫣然没出嫁前,她可能还有很多机会下手,可她要是把嫣然弄死了弄残了,苏家不是还得赔肖家一个姑娘,转头又轮到二姐姐身上不是一样;她要是不下手呢,等到嫣然嫁了人,她哪里有能耐将手伸到肖家去? “姑娘睡不踏实?”在西暖阁里上夜的红霞在黑暗中轻声问道。 陶然这才知道自己频繁的翻身和叹气惊醒了红霞,忙低低回道:“我可能坐车坐得太累,午后睡多了,这会儿有些走困;红霞姐姐你睡你的,我眯眼躺一会儿也就睡着了。” 要不然走一步算一步吧,计划从来都没有变化快,早早计划了有什么用。陶然没辙了,也便不再多想,又闭眼侧躺了一会儿,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陶然被红霞从被窝里扶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既然来了西山,就要赶个大早去碧云寺听听大师父讲早课,陶然自然知晓这个道理,也不埋怨,闭着眼任由红霞将温热的毛巾在脸上擦了又擦,睁开眼后便是个神清气爽的小姑娘了。 杨妈妈与红霞对视一眼,心中皆很庆幸。 自家姑娘自打被老夫人接了养着去,真是越来越懂事了,若换了别的姑娘少爷家,七八岁还是很贪睡的年纪呢,哪里管你去不去听早课,去不去礼佛,这么早就被从被窝里拉出来,指不定如何发脾气呢。 姑娘越懂事,老夫人也就越疼爱她,她们这些身为下人的,日子也就越好过不是? 陶然假作没瞧见两人的神色,接过红霞递来的猪鬃牙刷子沾满了舶来的牙粉,慢条斯理的刷起了牙,漱干净了口之后,便主动喊红霞给她梳头:“可别叫祖母等我。” 既是打定主意走一步算一步,停滞不前犹犹豫豫总不是个办法。 因为陶然就睡在老夫人的西暖阁,她这边洗漱的动静一出来,老夫人那边也就听见了;就算如此,见得陶然很快就收拾好了,被杨妈妈领到正屋来,老夫人还是微笑起来。 “六姑娘到底是谁养的随谁,才跟老夫人在松龄堂住了十个来月,便这么懂事了,简直就像个大姑娘!”翠娇这个快嘴丫鬟正在给老夫人盘髻,从镜子里瞧见了老夫人的笑容,忍不住夸奖起陶然来,亦不忘数落几句说:“另外几位姑娘可倒好,比六姑娘年纪都大,眼下恐怕还没睡醒呢!” 老夫人又笑又气,笑得是这快嘴面上是夸奖陶姐儿、实则却在夸奖她,气得是哪有夸人时候贬斥其他人的道理。 “翠娇姐姐过奖了,陶姐儿也不过是沾了个住在祖母西暖阁的光儿,要比姐姐们少走几步路。”陶然笑眯眯的回了翠娇两句,倒令老夫人的笑容愈加深了。 陶然说罢这话,便蹭到老夫人的妆匣旁边,伸出小手在妆匣里翻捡起来,翻了一阵子之后,就拿出一只羊脂白玉寿字簪来:“祖母今儿这个发髻很配这只簪子呢,翠娇姐姐你说呢?” 翠娇的神情越加欢快:“老夫人您瞧瞧,我到底没说错吧,六姑娘在配饰上也是极懂行的,只是不知道是您教的呢,还是我教的呢?” 老夫人忍不住笑啐起来:“你就是个不扶都要醉的!陶姐儿懂得礼仪世故,会穿衣打扮,那是学馆里的先生和教养姑姑教的,哪有把功劳都给咱们主仆抢来的道理!” 翠娇佯作不服:“您就喜欢将功劳往外推,当初各家夫人们夸赞咱们大姑奶奶,您也是这样!” 杨妈妈将陶然送进老夫人的内室,便出了门外远远的立着,可这内室里的欢声笑语声音不小,她也句句听在耳朵里,听得翠娇这话,杨妈妈立刻垂头笑起来,笑容既是欣慰又是感慨。 她当初总怕陶姐儿比不上大姑奶奶婉然,就算被老夫人接到松龄堂养着,也不过是抹不过三老爷的面子,可如今看来,陶姐儿在老夫人跟前真是不比大姑奶奶差,她这个做养娘的……也就知足了。 “杨妈妈怎么在这里站着?是六妹妹已经起来了么?”安然和熙然此时也来了正房,见到杨妈妈立在次间,安然不免很是奇怪。 六妹妹人儿小,不是很该缺瞌睡的么! 第94章 早课 姑娘们都到了之后,苏子墨也携着兄弟几个来了,几人才在厅堂中站稳,老夫人也归置好了离开内室,看看次间靠墙长案上摆着的小座钟,时辰正好,老夫人便张罗启程赶往碧云寺。(..info) “既是去寺中做早课,便要空着肚子才灵醒,你们几个可受得住?”老夫人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问几个孙子孙女儿。 苏子墨是在场的孩子里面最大的,闻言忙恭谨答道,祖母毋庸担心,我们兄弟每日在学馆也都是这时辰去读早书:“先生说,读半个时辰空心儿书记得牢靠。” “只是不知道几个妹妹行不行啊?”转头瞧见妹妹们,苏子墨便嘴角儿挂了笑,多少有些调侃。 安然是苏子墨的嫡亲妹子,对他从来都没多少恭敬,只管一味撒娇,闻言立刻反驳:“墨三哥最最小看人,你们能行,我们怎么就不能行!” 嫣然垂头冷笑起来――空心儿听早课,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规矩!若不是她以前也时常陪着母亲去寺庙里礼佛小住,她也不知道有这个说法儿,既然早知道了,她又怎么会空着肚子来。 自打她穿来了这大晟朝,她再也不信佛。佛大神大,又能给她什么好处,当年她也没少求佛拜观音呢,最终却是什么下场? 因此上她方才便将昨儿专门带的点心寻出来,配上热茶吃了两块。齐妈妈还觉得这样不好,可听她说,若在听早课的时候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更加难堪,齐妈妈反而笑了,直夸她想得周到呢…… 谁知嫣然正在暗中得意时,安然却抽了抽鼻子:“我怎么闻着有桂花糖和枣泥的香味儿?是不是谁来之前偷吃点心了!” 嫣然心中顿时一惊,不由得将安然腹诽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待到听老夫人嗔笑埋怨安然说,莫不是祖母问到你们能不能饿着肚子听早课,你便馋点心了,嫣然这才放下心来,此时众人也到了前院,纷纷由仆妇们服侍着上了马车。 老夫人的这处别院离着碧云寺不远,外加上清晨宁静,马车不过行驶了一刻多钟的时间,也就到了寺前。又驶过山门前的石桥,车队就缓缓停了下来,众人也便下了车,准备步行进入山门。 寺庙中的知客僧人昨日就得了消息,此时便立在山门前恭迎苏老夫人呢,见得众人步行前来,知客僧合掌迎过,与老夫人寒暄了一句,便带领众人直往第三重院走去。 陶然知晓第三重院落离着山门尚远,又是一层层往山上走,不免有些担心祖母的体力能否跟得上;不过想到祖母的出身,外加上知晓祖母的礼佛之心,她也就放下心来,只管缓缓的跟着队伍慢条斯理前行。 碧云寺的三进院是菩萨殿。知客僧带领苏家众人到了菩萨殿前,老夫人先带着孙男娣女们到正殿进了香,便笑请知客僧带领他们前去听早课;众人又重新回转二进院,悄无声息的绕过禅堂院,一路进了大雄宝殿。 早课已经开始了,殿中众僧人盘腿而坐,香烟缭绕,木鱼声绕梁。苏家众人依旧无声的各自寻了蒲团,也学着僧人那般盘腿坐下…… 陶然却在盘腿坐下前,瞟见了另外一众前来做早课的人。垂眼坐好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中所想的却与早课无关,而是那群人的相貌。 那个打头的夫人,似乎就是熙然上一世的婆婆?这位肖夫人求娶苏家女的心还真诚! 可是肖家千好万好,为何偏偏出了肖老大那么一个另类?如果她今天无法有所作为,就真叫二姐姐嫁给肖老大,从此后依旧以泪洗面? 才这么一想之下,陶然的耳边突然就被木鱼声萦绕了,甚至每一声都要往她脑海里钻……声声响如重锤。 陶然不禁接二连三打了几个冷战,转念便想到了自己的重生――没错儿,她既然重新活了一回,最该关心的便是自己的新生,管别人的闲事做什么?她又不是佛法无边的佛祖,以普度众生为己任! 只要她孝顺祖父母,孝顺父亲,自己也不再毫无主见毫无尊严的活着,母亲与嫣然也就再不能随意摆布她,她就赢了不是么! 至于旁人活成什么样儿,那是早就注定了的事儿啊!难不成靠她一人的微薄之力,就能翻天覆地?!就算她真能翻天覆地,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是好事,这声声槌心的木鱼声,又是在提醒她什么?陶然冥思苦想着,耳边的木鱼声却一声紧似一声,催促的急。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之后,陶然仍无答案,天灵与太阳却好似被那木鱼声震破了,一阵紧似一阵的跳着疼,疼得她几乎都要从蒲团上蹦起来了,脑海中却突然灵光一现。 是了是了,在上一世里,自打熙然与肖家的亲事定下来之后,肖家和曲阁老还真是给苏家帮了不少忙呢,祖父能够入阁,便是林阁老与曲阁老的联手之力吧! 而熙然的公爹肖大人,后来也在曲阁老和祖父的力推之下升了吏部尚书,曲阁老再多干几年或许也能扶持肖大人入阁、自己如愿成了前阁老,亦是苏家的回报? 至于大伯父回京任了工部侍郎,父亲后来回京,一步步做到了通政使,二伯父当年虽然不曾这么早外放,后来也任了成都府的同知,这一步步筹谋,一步步策划,好像也与肖家、与盛郡王府、与七皇子、与大姐姐的婆家都不乏关系呢…… 之后嫣然的婆家威远侯府,无论如何站错队,如何的落魄,对苏家亦是不曾造成任何伤害?陶然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前世的她究竟是何等懵懂,竟然一直都以为家中祖父与伯父父亲之所以仕途顺利,靠的皆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她竟全然都没想过自己与姐妹们的婆家,甚至是哥哥们的妻族,都是那登天的梯,是官宦世家与阀门权贵间结得密密的关系网! 果然在家族的利益面前,哪个儿女的小幸福,似乎都是微不足道……罢了罢了!陶然想到这里,早以前那要帮着熙然安然甚至潇然逃过不美满的姻缘的雄心壮志,立刻败下阵来。 第95章 装傻 “陶姐儿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是不是做了一个时辰的早课饿晕了?快给她嘴里塞一块糖!给哥儿姐儿们都吃一块!”早课结束后,众人鱼贯着离了大雄宝殿,老夫人尚且来不及与肖夫人打招呼,便沉声招呼翠娥。(..info) 寺中也有款待上香客人们的素斋,可这里离着斋堂还远,步行总得要一刻多钟;翠娥随身带着装糖的荷包呢,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听得老夫人吩咐,立刻摘下荷包,先给陶然嘴里塞了一颗,又捧着荷包请墨哥儿熙然几个自取。 肖夫人见状,便偏头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妈妈两句,那妈妈闻声朝着身后一挥手,就有个抱着攒盒的小丫头走上前来,跟在那妈妈身后往苏家众人身前走来。 “给苏老夫人请安了。”那妈妈笑着屈膝:“我们夫人昨日从府中启程前,特地亲手做了些素油的小点心,老夫人若不嫌,不如带着孙男娣女们到那边石凳坐了,先叫孩子们点补一口,再往斋堂走也不迟。” 话是这么说,那妈妈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打量几个年岁稍长的姑娘,比如熙然,比如嫣然。 陶然只觉得心头有股火儿腾腾的顶了上来。 就算她不打算再管别人的闲事,只怕坏了苏府的大事,这妈妈也实在太过分了!所谓的相看,不是要肖夫人亲自相看的么,这妈妈不过是一介仆妇,凭什么拿着眼神乱扫苏家的姑娘! 祖父需要助力不假,可祖父早就发了话,若是对方人家讲规矩,孩子也好,苏家也不是一定要求门第的,阀门勋贵不怕高,七品县令不嫌低,苏家又没有低三下四求到肖家门前,凭什么区区侍郎府的一个仆妇也敢摆出低看苏家一眼的模样来?! “祖母祖母,这位是谁家的太太?怎么不叫陶姐儿和姐姐们认识认识?”陶然装出懵懂孩童模样,嘴中含着糖,口齿不清的拉住老夫人胳膊询问。 老夫人不待答话,就听得嫣然扑哧一声笑。老夫人立刻冷厉的看了过去,直到将嫣然看得讪讪低了头,这才笑着告诉陶然:“这不是谁家的太太,是你肖伯母身边的管事妈妈,祖母正要带你们跟你肖伯母见个礼,这位妈妈就给你们送点心来了,还不替祖母谢谢你肖伯母去?” 老夫人话毕,便指了指站在十几步外的肖夫人方向,只当没瞧见肖夫人遣来的那个妈妈一脸尴尬笑容――既是两家都有结亲意向,为表诚意,这种试探还能忍受,谁叫熙姐儿是个庶房的呢。(..info好看的小说) 陶然乖巧的点了点头,便慢条斯理走到肖夫人跟前,缓缓敛衽屈膝道,小女替祖母谢过肖伯母的点心。 肖夫人抿嘴儿笑了笑,忙招呼陶然快快起身,心底却不免摇了摇头道,那嫡三房的长女三姑娘……果真不如庶二房出身的二姑娘像样儿呢,看来是在家太娇惯了,人情世故一概不懂,倒比这个养在苏老夫人跟前的小六姑娘还不如。 怪不得苏老夫人放出来的话、提的是庶二房长女,她之前还当苏家舍不得将嫡亲孙女嫁给自家,甚至埋怨苏家太看低肖家,实在是有些错怪了苏老夫人。 这么一来,苏家与肖家众人也算真正搭上了话。天气虽然已经进了九月底,今日却是秋阳高照没有一丝风,两家人互相见了礼,孩子们便围在石桌边吃了几块点心,老夫人也与肖夫人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又往斋堂走去,在斋堂用了些素斋,又叫知客僧人开了两个相邻的精舍,打算在寺中先做小憩。 精舍开好后,肖夫人便带着自家人与老夫人告辞,先回了自家那个下处;苏家众人也纷纷回了精舍所在小院,男孩子们由苏子墨领着去了厢房,几个姑娘陪着老夫人进了正房,陶然笑着张罗给祖母捶腿,安然喊着给祖母揉肩,瞬时不亦乐乎。 老夫人也就想起方才陶然将那妈妈认成谁家太太的笑话,便一边由着孙女们揉搓她,一边笑问:“陶姐儿快告诉祖母,你这孩子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难道你真分辨不出来那妇人是个下人?” 陶然轻轻撇了撇嘴,很是嫌弃般说道:“明明不过是个得脸些的妈妈,却贼眉鼠眼的打量姐姐们,陶姐儿若不笑话她两句,是个仆妇就得有个规矩,恐怕她更加得寸进尺了。” 其实她后来瞬间就明白过来,那妈妈定然是听了肖夫人的吩咐,故意那般贼眉鼠眼来试探人的;只是当时怒火上来,哪里想得了那么周全,等到她拿话刺了那妈妈两句,立刻纳过闷来,也晚了…… 好在她还是个七岁多的孩子!是个孩子真好!若等过上个三五年,她还这么不机灵,恐怕也没有哪个夫人看得上她做媳妇――陶然自嘲的笑想。 嫣然本来不屑与安然陶然一样儿,又是捏腿又是揉肩的去给老夫人献殷勤,不过呆坐在熙然下手一样令她心头不爽,如今听得陶然这么一讲,她不由低下头来恨得要命。 这陶姐儿心眼子怎么这么多!倒害得她以为这小丧门星当真是分不清什么打扮是仆妇,什么打扮是太太呢,当时就笑出了声,结果呢……自己倒成了笑话! 这时就听得老夫人哈哈笑了几声,又夸赞陶然道:“我就说我们陶姐儿不是个傻的,如今一瞧何止是不傻,还和你四姐姐学了牙尖嘴利了!” 其实老夫人心里明白得很,陶姐儿当时就是故意的,否则嫣然嗤笑了那一声,老夫人也不会那么凌厉的看过去。 要知道陶姐儿比她这个姐姐小了整整三岁呢,两人儿怎么相差这么多?想到熙然的亲事定下后,转眼也就该轮到嫣然了,老夫人的笑容立刻凝结了――若是嫣然还这么不长进,将来想说一门合适的亲事可难了! 要不然……将肖家这门亲事留给嫣然好了?肖大人可是吏部侍郎呢,年纪又只比老三大了没几岁,这两人要是做成亲家,岂不是更谈得来,老三将来的助力也大得多? 可是她已经叫传话的人直接拒绝了肖夫人了,说是嫡亲的孙女年纪都还小!老夫人这么一想,脸上凝结了的笑容都消失了。 第96章 改口 老夫人正待想个好主意,看看如何与肖夫人将之前放出去的话拧转回来,就听外头来报,肖夫人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 轻轻叹口气说了声请进来吧,老夫人便打发几个孙女儿去里间回避――方才在大雄宝殿殿前,她已经任由肖夫人和仆妇们将孩子们打量了一个遍,如今没那个道理说,还要叫姑娘们端坐着,再叫肖夫人仔细看上一回。 自家可是要嫁女,不是要娶妻,架子该端起来的时候就得端起来。 肖夫人似乎知道自己身边那个妈妈无论如何已经不讨喜了,这次前来,身后只带了两个丫鬟。 又似乎想将之前的无礼挽回些,肖夫人以晚辈身份施过礼后,才一开口与老夫人说话,便带着晚辈的俏皮:“您家的孙少爷和姑娘们呢?” “方才在大雄宝殿殿前,孩子们来给我做伯母的见礼,我连见面礼都不曾给,这会儿若不给孩子们补上,往后哪里还好见面。” 老夫人微笑:“肖夫人也是诚心来礼佛的,在二进院当着佛祖的面便拿出些黄白之物赏给孩子们,未免叫佛祖怪罪,孩子们都懂事了,也是知晓这个道理的,怎么会埋怨肖夫人?” 话是这么讲,肖夫人既然来了,才一进门又将两个丫鬟打发了出去,必然是想跟她单独谈谈,之后再亲自好好瞧瞧熙姐儿,老夫人便笑着招呼翠娥上茶,又告诉肖夫人道:“孩子们年纪小,起了个大早又听了一个时辰的早课,都有些熬不住,我叫她们先歇着去了,不知道您这会儿就来,实在有些失礼了。” “肖夫人先陪我老婆子说一会子话打发打发时间,待会儿她们歇得差不多了,我便叫她们出来见见您。” 肖夫人忙笑道:“老夫人太客气了,我那三个孩子也是一样的,我也都叫他们先歇着了,打算再过片刻再叫他们来给您请安。” “另外我只是个晚辈,老夫人千万莫再您您的称呼我,这叫晚辈如何生受呢,老夫人若不嫌弃,就与我娘一样称呼我的小字吧,我叫乐琴。” 老夫人呵呵笑:“既是叫我唤你小字,你也莫老夫人老夫人的唤我了,叫我一声苏伯母又如何?不论是当年还是最近几年,我与你娘家母亲都是总有谋面的。” 肖夫人的娘家母亲姓杜,杜氏的祖父也曾做过太祖年间的阁老,而老夫人的娘家,却是开国四大功臣之一的齐国公府――杜家是权臣,苗家是勋贵,完全是两个圈子,无论皇权如何更迭,这两类人都几乎没什么交集之处。 若不是老夫人后来亦是嫁进官宦之家,她根本不识得杜氏是何许人也;而她之所以这么讲,也不过是为了彼此套个近乎罢了。 肖夫人又如何不懂这种话语的含义,立刻愈加放松起来――京城的夫人太太们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苏府的老夫人既有权阀贵女的骄傲,又有尚书夫人的清贵,能得老夫人这么几句话,自家与苏府的亲事几乎就有了八成希望了! 再想到方才在二进院落中,那位苏二姑娘的落落大方,举手抬足不卑不亢,照顾起比她小的妹妹来也很是自然亲切,肖夫人连再看一眼都不想了,只想立刻跟老夫人商量商量,她家请礼部侍郎夫人出面保媒如何…… 老夫人却是话音一转,问起了肖大公子的确切年纪,听得肖夫人轻声回道,她的长子十三岁零五个月,老夫人立刻沉吟起来,片刻后方才轻声道:“这年纪……倒是与我们熙姐儿和嫣姐儿都还相配。” 沈妈妈其实早就将肖大公子的为人和习性打听了个一清二楚。外加上方才老夫人想起嫣然的不大成器,愈加觉得两个不成器的才配对儿――更何况这也叫物尽所用?嫣然她老子养她一场,她没别的用处,联姻总成吧? 至于熙然……虽是庶房的姑娘,却是个处处挑不出毛病来的好孩子,这样的好孩子,留到宫中为皇子们选妃时也不迟吧?就算庶房出身的身份不够高,做个皇子的侧妃也好啊,谁知道将来会不会…… 肖夫人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苏老夫人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差人传了话说,嫡亲的孙女们年纪都小,还不想太早定下亲事么,为何如今又换了口风? 苏三姑娘在大雄宝殿前那一笑,倒没令她多么厌恶。毕竟还是个十来岁的姑娘家,娇养着些也是寻常事,她的小女儿今年九岁,不也是这么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可是她要寻的是嫡长媳。娇养的姑娘家做得了次子媳妇,做得了幺子媳妇,唯独做不得长媳。 更别论自家长子的作风……在京城上等人家中已经不是秘密,若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会连庶房嫡女都答应相看。 苏老夫人这么一个人精,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秘密,当初之所以拒了肖家求娶嫡孙女,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骤然换了口风,还真是叫她意外又迷惑! 话再说回来,若是长子有个样子,媳妇稍微不谙世事些也没所谓,小两口将来总有一个能挑家的;她的长子本就是不耐烦读书又喜好享乐的,若是再娶个骄纵媳妇,小两口儿还不得捅破天啊? 不过肖夫人也不是白给的,再迷惑也懂得坚持自己的想法儿,便轻笑着回老夫人道:“之前乐琴倒也有意求娶伯母的嫡亲孙女,可自打方才见过了苏二姑娘之后……乐琴倒觉得她堪做良妇。” 老夫人不由默然。 可不是这个理儿么,人家要寻的可是嫡长媳!若不是自己叫人将话放给肖夫人听,说是熙姐儿虽然出身庶房,却是二太太可丁可卯的按着大家闺秀养大的,二太太才去了成都府,熙姐儿已经将二房的中馈管起来了,还管得有模有样,她和肖夫人今日也不可能在碧云寺相见! 那嫣姐儿怎么是好?连读书不成庶务也不成的少爷她都配不上,将来嫁给谁家?看来也只好再替她慢慢寻摸着,找个既能帮上她爹、又要为次子幺子寻亲的人家了。 老夫人这么想过,也就无奈的笑了笑,便叫翠娥去将熙然唤来;熙然早从源二嫂子口中得知,这一次是要给自己相婆家,出得内室见到肖夫人,立刻面腾红云。 第97章 挑拨 嫣然见熙然被翠娥唤走了,自己和安然几个却要依旧闷在内室里,心中未免愤愤不平起来。 那个肖夫人多有书卷气啊,她虽然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女眷,可就算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既然叫夫人,就是有诰命在身的;祖母却只叫熙然出去相见,这是谁家的道理?!难道她们几个嫡亲的孙女倒比不过一个庶房的了? 其实区区一个诰命没什么稀奇,她祖母和大伯母都有诰命,可大伯母怕妯娌们难堪,在家中依然叫人称呼大太太,那肖夫人却是谁都称呼她夫人,恐怕比大伯母的品级还高呢! 不过想到陶姐儿曾经当众奚落过肖夫人身边的妈妈,肖夫人定然会记恨陶姐儿,嫣然又有些幸灾乐祸。 陶姐儿小小年纪便这么刻薄,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与个仆妇过不去,贵妇人们的圈子就那么大,想必不出几日便会传出去,说苏家的六姑娘不但是个丧门星,还是个没口德的,初次与肖夫人相见,就毫不留情的讽刺人家身边最体面的妈妈呢…… 而此时的陶然哪里管得了嫣然在腹诽什么,她偎在临窗大炕上睡着了,睡的正香。等得她睡够了睁开眼,就见得身边左躺一个安然,右躺一个潇然,嫣然却一个人躺在靠墙的床榻上,几人都在酣睡,熙然还没回来。 陶然掀开身上不知谁给她盖的被子,无声无息的下了炕,猫腰将鞋穿好,便小心翼翼离了暖阁。厅堂里却没有祖母和熙然,只有杨妈妈和红霞霜菊几个丫鬟在。 “祖母呢?”陶然揉着眼睛问杨妈妈。 杨妈妈忙迎过来拉下她的手:“姑娘又揉眼睛,睡醒了还没洗漱,当心将眼睛揉肿了。” 看她乖乖垂下手,这才笑着告诉她:“老夫人见姑娘们都在里屋睡着了,就去了东厢歇着,说是歇好了之后便带着少爷姑娘们回别院。” “那二姐姐呢?”陶然接着问道。 “二姑娘服侍着老夫人同去东厢了。”杨妈妈说罢这话,就唤红霞去打水来给六姑娘洗脸。 见得红霞端来的脸盆眼熟,陶然迷迷糊糊就问:“这寺里的脸盆怎么跟咱们家用的一样?” 杨妈妈与红霞皆失笑,杨妈妈更是告诉陶然道,这些洗漱的喝茶的甚至是里间铺的盖的都是家里带来的,“……要不然姑娘可是以为,咱们家来寺中上香,还要用那些不知道谁用过的腌臜东西不成?” 陶然有些闷闷不乐。 看来她上一世真真是白活了十七年,竟然连这些都不懂!虽然她当年也跟着薛先生陈姑姑上课,课上却不教这个,母亲也从来不曾教过她…… 至于她后来嫁进盛郡王府,王府倒是个非常讲究的人家;只是她不过嫁进去九个月,又是才进门就怀了身孕,什么都没来得及学会呢就死于非命。 “也不怪姑娘不懂这个,姑娘还小呢,往后多跟着咱们老夫人出来几次,不就渐渐懂得了?姑娘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下人们收拾用品,又不会叫姑娘插手,姑娘上哪里知道去。”红霞见得陶然不大高兴,便轻笑着替她解围。 陶然却依旧高兴不起来。如果她真是七岁多点的陶然也就罢了,不懂得那些又有什么,可她之前还活过十七年呢! 母亲的心眼儿可真偏啊,直到她出嫁前都没教过她如何打理中馈——陶然并不想总是活在埋怨与愤懑中,可如今这种情景,她又怎么忍得住。 “六妹妹这是怎么了?”熙然也在此时迈进了厅堂,一眼就瞧出了陶然不快活。 听得红霞将方才的事儿轻声学了,熙然快步走到陶然跟前,投湿了手巾替她擦起了手脸,一边擦一边笑着开导她:“咱们苏家的姑娘虽然不算什么贵女,却也是出自尚书府的门第呢,妹妹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事无巨细都有妈妈丫鬟打理,自己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我母亲常跟我讲,姑娘家就要娇养,莫说是咱们家的姑娘,就算是乡下农户,但凡家里富裕些,又有几个姑娘知道田是方的还是圆的,人家还是靠田地吃饭的呢。” “二姑娘说的正是这个理儿。”杨妈妈将陶然自小带大,却不知自家姑娘为何突然多愁善感起来,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方才那几句话说得叫姑娘没了面子,便有些懊恼,如今听得熙然这么讲,慌忙应和。 “六姑娘就看妈妈我吧,我还是咱们苏府的家生子呢,没进府服侍的时候,根本不懂什么是绸子什么是缎子,更不认识什么是兰花什么是菊花……” “你们这是唠叨什么呢,也不知道小点声,吵死人了,睡个觉都睡不消停!”嫣然的声音从内室门里传出来,立刻打断了杨妈妈的话语,旋即就瞧见她满脸不耐烦的走了出来。 杨妈妈一愣,又很怕嫣然迁怒二姑娘与自家姑娘,忙陪上笑脸迎上前去:“三姑娘起了啊?如此也好,老夫人之前还说,巳时末就要赶回别院去呢,如今已经是巳时中过一刻了。” 嫣然愈加的不耐烦:“那不是还有三刻钟么,若是你们不吵人,我再睡一刻钟也来得及。” 又皱眉问杨妈妈:“你们都在,我的养娘和丫头呢?” 陶姐儿和安姐儿几个都是一伙儿的,她们的养娘丫头也都是一伙儿的,定然是趁着她在里屋睡着了,便合伙儿将齐妈妈和轻云远黛挤兑走了! “三妹妹在屋中睡着了之后,齐妈妈去给你脱了鞋盖了被,就带着轻云和远黛出去了,说是要去塔院开开眼。”熙然轻笑着替杨妈妈回道。 嫣然满脸狐疑,分明是不信这话,熙然接着笑道:“四妹妹和五妹妹的养娘也跟着齐妈妈她们同去了,这不是么,只留下霜菊和秋水等着四妹妹五妹妹睡醒了服侍呢。” “齐妈妈也真奇怪,”陶然依旧装懵懂的孩童样子抬头接话:“四姐五姐的养娘还知道叫霜菊和秋水留下,齐妈妈怎么不将轻云或是远黛留下一个,好伺候三姐呢?” 齐妈妈不是喜欢给杨妈妈和她之间挑拨么,她今天索性也学一回…… 第98章 打探 嫣然听得陶然那么一说,脸色果然愈加不好看了;可是她之前的嗓门儿太大,将安然和潇然都吵了起来,她也知道人越多越不好使小性子,也就悻悻的忍了。 霜菊和秋水便都迎上来服侍自己姑娘洗脸,杨妈妈一想,三姑娘身边的人都不在,不如自己去替六姑娘维护维护,不想刚要张嘴,齐妈妈众人也都回来了,远黛先进了屋,看见别的姑娘都有人服侍,只有三姑娘孤单的坐在一边,立刻有些慌张。 自家姑娘的脾气,只有她和齐妈妈几个最清楚了!姑娘在钱财上倒还算大方,时不常便有赏赐,可若是有事儿做的不合姑娘的心…… “你还愣着做什么!”嫣然见远黛慌里慌张的却不动弹,也不知道赶紧给她打水收拾,立刻出言轻叱,虽然声音内敛,却听得出怒火的压抑。 ……直到上了回别院的马车,嫣然还黑着脸,就连齐妈妈也不敢跟她搭话,只怕引来雷霆震怒。齐妈妈瞧着这也不是个办法,眼珠儿一转,便往她身边凑了凑,附耳轻声说了两句话。 什么?嫣然一双杏核眼顿时瞪得滴溜儿圆。 她可是才满十岁啊,老夫人就、就打起了这个主意?这事儿跟母亲商量过么,若是商量过,母亲的来信怎么从来不曾提起过?! 她早就知道古代都是盲婚哑嫁,可因为母亲疼她,她从来都不曾害怕过,哪一天就会莫名其妙定了亲事,直到进了洞房,才会知道对方是哪路神仙,长得什么样子;她断定只要她殷勤些,母亲都会与她有商有量,甚至还会问问她自己喜欢什么样儿的男子。 可是眼下这又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她还一无所知呢,就在碧云寺里被人相看了一回?! 齐妈妈却以为嫣然想左了,忙轻声提醒她:“……我知道了消息后,就趁着姑娘睡了,带着轻云远黛出去打听了打听,一打听之下才知道,那可真是个好人家儿啊,姑娘可得用些心了。” 齐妈妈便唠唠叨叨说起了肖侍郎家的门第,肖夫人的宽厚,还说起将来等曲阁老致仕了之后,肖侍郎必然会入阁:“……姑娘若是用些心,将来就是阁老家的媳妇呢,那种风光可不比尚书府的孙小姐强多了?” 嫣然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阁老家有什么好?在这大晟朝,最风光的不应该是皇亲国戚,阀门权贵么! 母亲临走之前,曾经很想将她带到东北去,她也极想跟着,后来是母亲怕父亲在东北任职时间太长,平白耽搁了她的婚事,便学着二伯母一样,将她也留在京城家中。 她当时虽然沮丧,却也知道母亲真心是为了她好,谁叫有句话说得好,叫做良禽择木而栖;可是如今一瞧,原来母亲不在家,她的婚事竟好似由着老夫人一言堂便能定下,她到底漏算了一处,这可如何是好! 她早就知道,这古代的女孩儿最晚十六七岁便得嫁人,既然活在这种年代,她也不会非得坚持现代的那一套,那样只能害了自己。.info[] 可她至少得心里有个数儿啊――就算出嫁的年纪小,是她改变不了的,她总不能与这古代真正的女孩儿一样,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啊?她总得挑选挑选才对不是么? 如今听齐妈妈这么一讲,她竟好似连个挑选的余地都没了,老夫人定下哪个便是哪个?她怎么会允许自己坐以待毙! “妈妈快别说了,”听得齐妈妈还是唠叨个没完,嫣然沉声阻止:“入阁拜相再好,那也是未可知的事儿,肖家现在不过是区区一个侍郎府,肖家大公子又才十三岁,要功名没功名,要世袭没世袭,要荫恩没荫恩,我不稀罕!” 齐妈妈听得她的话斩钉截铁,登时愣住了。侍郎府还不好?还要对方的公子要么有功名,要么就得有世袭荫恩? 不过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儿,苏府的大姑奶奶不就嫁了伯爷府的世子爷,如今已经是风风光光的世子夫人了,凭什么到了姑娘这儿,却只能嫁个侍郎的长子!自家姑娘又不比大姑奶奶差到哪里去,就算做个王妃也使得! “其实妈妈既然知道了老夫人的用意,还出去打探了打探,也算是帮了我大忙了。”嫣然软下声音来。 “否则等这门亲事都换了庚帖,咱们主仆还都蒙在鼓里呢,岂不是哭都没处哭去。” 嫣然一边说,一边在心头庆幸。 好在嫁女娶妻要过六礼,如今老夫人才与肖夫人接上头,就算两家都互有意向,也才只是六礼之前的小小一步,若这门亲事真有落在自己身上的可能,她有的是法子搅黄了它。 齐妈妈连忙点头,又怕她只是装作镇静,心里却指不定如何焦急,便轻声安慰她:“姑娘上头还有个二姑娘呢,二姑娘马上就十二了,或许老夫人这是为二姑娘选婆家也说不准。” 嫣然挑眉冷笑。 就算她看不上肖侍郎府,用齐妈妈的话讲,那也是将来极有可能入阁拜相的门第,要说亲的又是肖家嫡长子,肖夫人能看得上熙然那个庶房出身才怪了。 更别提老夫人她有这么好心么?熙然又不是老夫人的嫡亲孙女!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齐妈妈说的还真有道理:“妈妈说得也对,或许还真是给熙然说婆家呢!之前在碧云寺时开了小院小憩,肖夫人来访,祖母就将我们都打发了,只招呼了熙然去见客呢……” 齐妈妈闻言又是庆幸又是失落。 庆幸的是,既然如此,老夫人果真是要给二姑娘选婆家,不关自家姑娘什么事儿,也省得姑娘瞧不上人家,最终闹得不可开交;失落的是,姑娘的年岁其实也好开始慢慢寻访婆家了,如今错过一个前途大好的侍郎府,将来真不知道姑娘有没有二姑娘这般好命。 “如果真是给二姑娘说亲……依着姑娘这般聪颖,老爷又是嫡房,官做得比二老爷还高,将来的婆家定然比二姑娘强出一大截子。”齐妈妈想是那么想,说却不能那么说。 这话却说到了嫣然的心坎儿上。 别看老夫人整天装得多么清贵,其实那只是为了迎合老太爷,给尚书府做个门面罢了,真到了给孙子孙女结亲的时候,不还是老夫人说了算? 老夫人既然能给熙然都选了个这么好的婆家,将来到她这里还能差得了?要知道大姐婉然已经是伯爷府的世子夫人了,又和宫中的皇后娘娘有亲,这种亲事才最和老夫人的意吧! 沈妈妈此时也在老夫人的车里陪着说话儿,老夫人一直合着眼聆听。听着听着,却陡然抬眼,目光极是冷厉:“你是说,那齐妈妈逛塔院是假,四处乱打探是真?” 第99章 圈套 回到别院用过午膳,老夫人将孩子们都打发回去歇着,便极是疲惫的招呼沈妈妈过来说话儿。 “之前你在马车里跟我那么说,我还当只是那齐婆子不省事,再想想老大媳妇查出来的蛛丝马迹,也是那齐婆子搞的鬼,便琢磨着大不了过两日回了家后,给撷秋馆派个正经管事妈妈也就罢了。” “毕竟那姓齐的婆子是三太太的人,我不好处置,老大媳妇更不好下手。” “可你瞧瞧嫣姐儿那孩子中午在这儿用午膳的模样儿?每次抬眼偷偷瞄我,满眼全都是戒备,甚至还带着审视,这是将我当成仇人了呐!” “我可怜她父母都不在身边,就算有些事儿做得出格儿了些,我也都没往心上放,总觉得她毕竟年纪还小,在提香馆多上两年学,慢慢也会长进起来,可如今再瞧,那孩子是宁愿相信她的养娘也不信我这个亲祖母,看来那齐婆子也留不得了!” 沈妈妈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面带惶恐:“老夫人万万不能如此比较,那个齐婆子哪里配!三姑娘可是个聪明孩子……哪里会将一个下人的话放在心上。” 三姑娘是老夫人的亲孙女,老夫人虽然知道那孩子有些骄纵,却也不是不疼她,否则那孩子屡次三番挑唆三太太对付六姑娘,老夫人又不是不清楚,怎么会放三姑娘一马,叫她好好儿过到现在? 既如此,三姑娘就该知道感恩,又怎么会将老夫人当成仇人,还将一个养娘的话当成真事儿了?难道就因为老夫人罚她抄过书便记恨上了? “你也不用安慰我。(..info好看的小说)”老夫人冷笑:“嫣姐儿她娘不就是这样儿?嫁进苏家多少年了,从来不曾感激过我点头答应迎她进门,倒好像我欠了她,娘这样,闺女也这样,有什么稀奇!” “我担心嫣姐儿性子不够好,将来说不到好婆家,还想偏向她一回,将肖夫人这个好脾气的婆婆留给她,熙姐儿那儿大不了用心再找找,反正十二岁的姑娘也不用太急切。” “嫣姐儿倒好,摆出那么一副架势来,不明所以然的人见了,反以为我要推她进火坑呢……若说不是那齐婆子搞的鬼,她小小年纪懂得什么?” “好在那肖夫人本来就没看上她,话虽然没明说,却也是嫌她骄纵不懂事,不配做人家长媳,否则等嫣姐儿受了齐婆子挑唆,将这事儿闹起来,甚至闹到东北去,拉着老三媳妇一起向我兴师问罪,这门亲事岂不成了我一厢情愿,最终换个没脸!” “到那时候,莫说是熙姐儿和嫣姐儿,安姐儿几个将来也甭想再找到好婆家!” 沈妈妈见得老夫人火气不小,也不敢就这事儿再说什么,便换个法子劝说起来:“既是肖夫人看上了二姑娘,您本意也是要给二姑娘说婆家的,这不是两好合一好么?” “若叫我说呢,您和肖夫人谈拢了,本来是该高兴的才是,跟一个烂命不值仨瓜俩枣儿的婆子置什么气呢!只要您说句话,就算她是三太太的陪房,要她一条小命还算个事儿?” 老夫人这才笑起来,直说你说的有道理。 可不是怎么着,这次来西山小住,便是为了熙姐儿的婚事呢,肖夫人这次亲眼见了人,也算点了头,下一步就可以两家都请了媒人,叫媒人商议下一步去了,等得事儿真成了,她也算对得起老二两口子了不是? 反之若真将肖家说给嫣姐儿,就算肖夫人同意,嫣姐儿也不搞怪,她反而要想想怎么跟家中众人交代呢…… 当初老二媳妇要将熙姐儿几个都带走,她可是百般挽留,说是怕耽误了孩子的婚事,还说熙姐儿的亲事交给她了,叫老二媳妇只管放心;她若来一个事到临头却反悔,岂不是叫之前一直都在做的好事儿变坏事,说她是个嘴甜心苦两面三刀的死老婆子了! 沈妈妈见得自己计谋奏效,心中很是高兴――老夫人脾气急,易发怒,太医早就叮嘱说不能再如此下去了,要凡事看得开才对身体有益。 就算三姑娘有些骄纵,身边的下人也不着调,既不劝慰姑娘改改脾气,还帮着姑娘去做些不该做的,这也不过是区区一点小事,慢慢处置也来得及,谁要是故意昧着心眼子想气坏老夫人,也得看她依不依。 陶然依旧跟昨晚一样,歇在老夫人内室西边的西暖阁――别院中的房间布局跟思诚坊的苏府不一样,苏府的每处院落正房,暖阁都设在内室南边,占去了内室的一部分位置,这里却因为是别院,占地广阔,暖阁都是单设的,紧紧挨着内室,大小也比内室不差。 而她上午已经在碧云寺的小院中睡了一觉儿,这会儿一点都不困,只是眯着眼假寐,于是老夫人与沈妈妈在内室里的谈话,几乎都被陶然听了个正着。 知晓齐妈妈这以后的日子好过不了,甚至还可能没了性命,陶然无声的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心中一直都非常清楚,齐妈妈其实只是嫣然的帮凶,她最恨的还是嫣然,既然要报仇,罪魁祸首一天还在,她一天就无法消停。 可齐妈妈到底是嫣然的左膀右臂,这种帮着嫣然为非作歹、害她苏陶然丢了性命的混账东西,弄死一个是一个不是么?到那时她倒要看看,苏嫣然还掀得起什么风浪! 来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如果这次来西山是为了叫大伯母清理后宅,为什么会如此轻松放过齐妈妈,还为此很是急切――因为如此一来,之前的很多筹划都白搭了。 待见到肖夫人后,得知这次来西山原来是为了熙然的婚事,她也曾抱了侥幸心思,想着等她们一行回了苏府,齐妈妈说不准也该受到应有的惩罚了。 可这种侥幸不过是一带而过,因为她侥幸不起,她输不起――从碧云寺的斋堂回小院的路上,她便寻了机会偷偷跟齐妈妈说了句话。 如今再回想起方才沈妈妈与祖母的对话,齐妈妈果然中了她的圈套,趁着去塔院的工夫、打探了不该她一个仆妇打探的消息?这算不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陶然眯起眼无声的笑起来。 这时却听得内室里又响起翠娥的声音:“老夫人睡了么?” 听得老夫人回道还没睡着,翠娥的声音一时有些慌张:“天彻表少爷来了,外头来报说,他骑着匹毛都要掉光的黄骠马,身边一个小厮随从都没有,只跟着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少爷,等我出去一瞧,也不认识那位少爷是谁家的……” 第100章 吓人 老夫人立刻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沉声招呼沈妈妈:“既是翠娥她们都不认识,你替我出去瞧瞧,是谁跟着彻哥儿来的,若你也不识得是哪家的孩子,便将两人一同带到厅堂里,等我出去见见!” 也不怪翠娥进来说话的声音慌张,就连老夫人此刻交代沈妈妈这几句话,也带了两分焦灼,三分颤抖。 要知道苗家可是齐国公府,老将少帅们加一起十来个,全都在西北守边疆呢,如今六少爷苗天彻竟跑来了西山,听起来还如此的落魄,若不是西北突发战事、苗家众将领们遭了不测,便是、便是京城出了什么大事,苗府……苗府被抄了? 老夫人交代了沈妈妈,就觉得两边太阳穴立刻掐紧了一般的疼,甚至立刻呻吟出声。翠娥慌忙上前扶住她,声音又高又急:“老夫人,您哪里不舒服?跟我说一声好给您找药吃下。” 又高声喊着翠娟几人赶紧进来帮忙,陶然在里边听得不对劲,赶紧下地穿了鞋,噔噔几步跑出暖阁,“祖母祖母,您怎么了?” 老夫人却疼得说不出话来,双手只顾按着脑袋两侧,面色也极是痛楚。陶然转了转眼珠儿,到底没回想起祖母过去有过这种病症,也便知道祖母定然是想左了,一时间太着急就头痛起来。 “陶姐儿方才听见翠娥姐姐进来回禀的话了,祖母是不是为那个事儿焦急了,才头疼的?”陶然爬上床榻,伸手替换下老夫人的手,轻轻给她按揉起两边太阳穴来。 “祖母先别着急,我猜也许是彻表哥淘气呢,要是真有别的什么事儿,咱们家不是早该打发人来了,还能叫彻表哥一个孩子家家只身前来?” 如果真是西北出了事儿,定然轮不到苗天彻只身前来西山给祖母报信儿;而若是京城里的苗府被抄了家,祖父身为兵部尚书,就算提前没得到消息,这会儿也该叫人送信了,照样轮不上彻哥儿不是么? 何况若是苗府出了事,彻哥儿能只身脱险,就不会再往西山来,这不是逃命,而是送命啊;再说了,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西北并无太大战事,而直到她命断之时,齐国公府也还是那般繁华似锦,祖母这也是关心则乱了。 苗天彻啊苗天彻!你这究竟是要做哪样?你小子知道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陶然一边给祖母按揉着头,一边在心里狠狠的腹诽起来。 老夫人听得陶然这么一讲,就好像脑袋里的混沌突然被捅开了,人也突然就镇静了,外加上陶然的小手按得既有劲又不过分,方才疼得欲裂的脑袋竟无比舒服,静下心来一想,老夫人不由得哈哈笑起来…… 为何她还不如陶姐儿一个小丫头想得周到?她今年可是五十岁的人了! “陶姐儿松手吧,祖母好了。”老夫人一边笑,一边将陶然抱进怀里,“祖母可真是老喽,老糊涂喽,还不如我们陶姐儿明白呢。” “祖母这话说得可不对,祖母一点儿都不老,若是要怪,就怪彻表哥太淘气,明知道祖母总为舅祖父悬着心,还要故意调皮捣蛋吓唬人!”陶然偎在老夫人怀里,笑嘻嘻回道。 翠娥也大松了一口气――六姑娘说的一点儿没错,她方才怎么就没仔细想想,一下子就乱了心神不说,还跑进来惊吓老夫人? 老夫人本来正要睡午觉呢,突然吃了这一惊,坐起来的实在是太急了,头痛事儿小,万一害得犯了老毛病,她岂不是罪该万死! “老夫人恕罪,都怪翠娥思虑不周,若是翠娥进来禀报消息前多想想,也不至于如此,还请老夫人责罚。”翠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翠娟几个也赶紧跟着跪下了――翠娥是她们几个里头最聪明的,她们听说表少爷来了,一下子就慌了神,若说翠娥有错儿,她们更都有错。 “都起来。”老夫人摆了摆手:“就算是彻哥儿调皮,听说他偷偷跑了出来,你们报给我知道也没错。我是苗府的老姑奶奶,你们都是我的陪房,关心则乱对咱们主仆来说都是正理儿。” 几个翠都是她陪房的第二代或是第三代,根子上都是苗家人,乍一听说彻哥儿骑着个没毛儿的老马来了,怎么会不慌张?若她不问青红皂白就责罚了几个丫头,转头是不是也该责罚下自己呀! “祖母叫姐姐们起来,姐姐们就起来吧!沈妈妈都出去迎彻表哥了,想必也该到了,姐姐们不如服侍祖母起身,待会儿好去厅堂见见彻表哥啊。”陶然见几个翠还在地上跪着,好似不受责罚就没脸起来,忙帮着催促。 翠娥红着脸带头儿站了起来,另几人也就跟着起了身,片刻之后,就服侍着老夫人收拾好了,沈妈妈果然也领了苗天彻进了院儿,先将苗天彻和另一个所谓都不认识的少爷安置在了厅堂,便进到内室回禀:“老夫人,我将人领进来了,另外那位少爷是镇北侯家的孙少爷,说是排行为四。” 老夫人笑了:“镇北侯的四孙儿,那不就是镇北侯世子的嫡长子么,他平日里跟彻哥儿玩的还算好,今儿这俩小子又是玩什么新花样呢?” 沈妈妈犹豫了犹豫,方才低声回道:“穆四少爷说……彻表少爷想要离家出走,说是要只身一人去西北,被他发现了,策马追了小二百里路,才从军都关将人追回来!” “彻表少爷人虽被追回来了,却说什么也不回城,穆四少爷无奈,想起昨日一早遇上过咱们家出城的车队,知道咱们如今在西山别院住着,便将彻表少爷送了来,说是请您帮着想想办法也罢。” 老夫人神色微惊。 彻哥儿怎么如此胡闹!替朝廷守边疆的将军们,说什么留个男嗣在京城,是给家族留个根儿,其实还不是变相给皇帝留个质子?彻哥儿今年也有九岁了,竟然连这么点事儿都不懂,这不是给苗府添乱么! 第101章 破马 老夫人虽是又气又笑,眼下彻哥儿和穆桓已经被带到了厅堂,总得先见见人再说话啊,也便不再坐着,站起身来由众人簇拥着往外走去。 可就算沈妈妈将发生的事儿说得极清楚,出来一见到彻哥儿的模样,老夫人还是吓了一跳。 离家出走直奔西北就这副模样?一身短褐的小厮打扮,脸上还涂了不少可疑的颜色,这哪里是去投军,这是逃荒还是逃命啊!这种打扮,身上恐怕连十两银子都藏不下吧,这孩子是打算一路要饭要到西北去? 老夫人冷冷瞥了彻哥儿一眼,转头便笑着招呼穆桓不用多礼:“……今日可是多亏穆四少爷了,我先替苗府上下谢谢穆四少爷。” 穆桓哪里受得了老夫人给他施礼,慌忙上前伸手相扶,老夫人也就握住他的手拍了两拍,便指着下手座位请他坐下。 苗天彻在一旁见得没人搭理他,甚觉无趣,又因心头忐忑,也不敢说话,只好尴尬的立在那里东张西望,见得他姑祖母瞪了他一眼便扭了头,就对着跟在老夫人身后出来的陶然挤眉弄眼。 陶然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皱了皱眉。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扮鬼脸?他离家出走不成,被穆桓捉了回来,回到苗府去指不定还有多少责备和惩罚等着他呢,他也不害怕…… 不过她也白白操心,彻哥儿可是万千宠爱在一身长到这么大的,谁舍得将他如何?就算他不听话偷偷离家跑了,如今已经找了回来,这也是失而复得,说不准回府后被大舅祖母和二表伯母抱着哭一场,也就了事了。 “陶姐儿快过来,你穆世兄既是不叫祖母谢他,你来替祖母给你穆世兄施礼道个谢。”老夫人招呼陶然。 苏府的老太爷在兵部任职已经很多年了,虽是文官,打交道的却大多都是武将;大晟朝的国公爷与侯爷们都是武将出身,与苏老太爷的交情匪浅,老夫人叫陶然称呼穆桓一声世兄,确实也不为过。 陶然听祖母喊她,也就不再管苗天彻如何,快步走到穆桓身前敛衽施礼,抬眼后却正对上穆桓略带尴尬的神情,令她不由有些失笑。 穆桓怕是还记得她在苗府花房中训斥他的那档子事儿呢吧? “世妹快快请起……苏家祖母真是太多礼了。”穆桓确实有些慌张,谈吐却是极有礼貌又很清晰的。 老夫人便笑着招呼陶然起身:“今儿这事儿多亏你穆世兄了,往后再见到你穆世兄,你得记着这事儿,该有的礼仪不能差了。(..info好看的小说)” 陶然也便有些尴尬。祖母这是提醒她,再见到穆桓不要再像花房里那次,张嘴就训斥人,还叫人家速速回避吧? 老夫人又瞟了一眼远远立在厅堂门槛内的苗天彻,却不说话。彻哥儿却将自己当个没事儿人一样,左顾右盼四处看腻了,便垂下头抬抬左脚,又在地上搓搓右脚,一点儿上前认错的架势都没有。 穆桓见状便有些看不过眼去,抬头望了望老夫人,又望了望苗天彻,终于开口道:“苏家祖母不如叫天彻给您施礼认个错,再……商议商议如何通知苗府吧?晚辈很怕苗府现如今已经寻他寻翻了天。” 老夫人微笑,却不接着他的话往下讲,而是问他:“穆四少爷昨儿清早遇上我们家来西山的车队了?” 穆桓有些腼腆的笑了笑:“晚辈每日卯时初,便跟着骑射师傅去内九城城墙外沿路练骑技,路过西直门时正遇上您家出城的车队。” 老夫人微微思衬了片刻,“那穆四少爷是如何得知彻哥儿偷偷溜出苗府奔了西北的?” 穆桓更加腼腆:“今日一早又是晚辈练骑术的时辰,晚辈到了马房,就听马房上当差的小厮说,天彻兄弟打扮得稀奇古怪来借马……那小厮既不敢不借,又怕借给他一匹烈马会出什么意外……” “你还好意思讲!”苗天彻终于忍不住了,远远的吼道:“若不是你家的小厮不长眼,借给我那么一匹又老又瘦的破马,我比你足足早走了半个时辰,你哪里追得上我!” 穆桓愈加不好意思。借给彻哥儿一匹破马,也不是他的意思,这、这不赖他。 “苗天彻!”老夫人的声音很是冷厉,“你还不给我过来跪下!” 她本不想将彻哥儿如何,左右她已经叫人去寻个护院快马至城中报信去了,待苗家来了人,将这孩子交给他自家长辈训斥去也罢;可这孩子到如今都不知错儿,还埋怨穆家借给他的马不顶用? 那若是马匹顶用,他还不得挑破了天?京城到西北有多远且不论,这一路上又不太平,若能平安到了西北,寻到了他的父兄祖父也罢,若是到不了呢? 见姑祖母这般凌厉,苗天彻打了个冷战,虽是懊悔方才不该接话茬儿,却也梗了梗脖子便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得敢当,跪就跪呗,有什么了不起。 老夫人却看出了他的不服,便更加冷厉的问他:“姑祖母到底是个外人儿,当不得你一跪;你若能给我讲出个子丑寅卯来,说你离家去西北有十成的道理,姑祖母再给你道歉也不迟。” 陶然与穆桓的神情都变了色。 老夫人虽只是彻哥儿的姑祖母,这也是正经长辈,彻哥儿又错的离谱儿,怎么当不得一跪!穆桓眉头深锁,既为老夫人的怒气会不会伤了身子担心,又怕老夫人这一怒之下,彻哥儿很有些苦头儿吃。 陶然才不管彻哥儿吃不吃苦头,她只是怕他言语间顶撞了祖母――这家伙最是个混不吝的,嘴上最没德行,当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将朝中一个屡次上本参他参苗家的御史气断了肠子,眼下若是气坏了祖母怎么办? “祖母!” “苏家祖母!” 陶然与穆桓两人齐齐出声。 老夫人对着彻哥儿虽然冷厉,听得两人唤她,却对两人笑了笑,也不说话;两人知道老夫人还真不是暴怒,也就稍稍放下些心来。 就见苗天彻颇为不服气的一指穆桓:“他只比我大三岁,他两年前便一个人骑着快马去了辽东,我为何不成?” 第102章 驳斥 穆桓听得苗天彻又提起了他当年的鲁莽,脸色顿时胀紫起来。 “彻表哥此言差矣!”陶然也不等祖母说话,立刻软声软气接了茬儿:“就算穆四哥两年前一个人骑着快马去了辽东,也比你现在大一岁呢。” 穆桓频频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可不是怎么着,两年前他都十岁了,彻哥儿现在离着九岁还差一个月呢…… 可是、可是九岁多跟十岁似乎也不差什么?穆桓这么一想,不由满脸疑惑看向陶然。 “十岁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快九岁了!”苗天彻果然继续不服。 老夫人却被陶然与彻哥儿的童言童语逗笑了,不过她转瞬又板了脸:“你就是十八了也不成!” “姑祖母不讲道理!”苗天彻急得红了脸:“姑祖母叫我说出理由来,我这不是在说么,可姑祖母就一个不成,将我的道理都否了,那我还说什么?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彻表哥才是不讲理的那个!”陶然继续软言软语的接话儿――祖母方才就被这小子惊吓了个三佛出世,五佛升天,可不能再叫祖母陪他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儿了,若气出个好歹来,也没法子叫苗家赔。 反正沈妈妈已经差人去京城苗府报信儿去了,她若能拖到苗家来人,这中间都不叫祖母和彻哥儿对付上,她就赢了。.info[] “穆四哥的祖父镇北候可是一直都在京城呢,莫说是穆四哥一人儿去了辽东,就算是穆四哥再带上几个哥哥兄弟一同去,又有什么呢?彻表哥如何跟穆四哥比?” 穆桓又一次频频点头。可不是么,镇守辽东的是他父亲,他祖父一直都在京城不说,镇北侯府里也还有几个叔父和兄弟呢,就算他离开京城,也不至于叫什么御史言官挑出毛病来! “这、这是什么道理?”苗天彻呆了。 “且不论上头……单说西北外族骚扰频繁,上到舅祖父、下到彻表哥的伯父父亲、几位兄长,可是都在西北呢,彻表哥也是苗家留在京城的根儿啊……”陶然指了指天,因为年纪小,并不敢直说天威难测。 苗天彻却听懂了,顿时没了气焰。 其实他如何不知晓这些道理,只是、只是凭什么他是最小的男嗣,就将他留在京城家中,日日如此无聊!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想到家中几个嫂子都生了小侄儿,最大的一个今年也有三岁了,立刻又来了劲:“那叫六表妹你这么一说,我家里那几个小侄子就不是男嗣了?” 陶然立刻一撇嘴:“彻表哥也真好意思啊?你不是说你都是个大人了,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了么?你好意思攀咬几个一两岁两三岁的小侄子?” “苗府时有客来,时有客往,难不成彻表哥还想叫小侄子们出面迎客?” 老夫人扑哧笑出了声,见彻哥儿立刻被她的笑声引来,又板了脸:“连我们家陶姐儿你都说不过,还敢说什么十成的道理!你给我好好跪着,等你祖母和母亲来教训你!” 苗天彻顿时无奈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他又不是秀才,竟然连个小丫头片子也说不过,这真是没天理了! 穆桓却在一边将陶然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一遍。 这小丫头,他第一次见时就觉得她不简单,先是能夺了彻哥儿的老鼠扔到湖里去,胆大又心细,之后在花房里碰了个脸对脸,她也不怵他,小小的个头儿就有个响亮的嗓门儿…… 可即便如此,他那时也不过觉着她只是因为年纪小,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如今再看,她哪里是因为懵懂所以才天不怕地不怕,这根本就是有理走遍天下啊。 “喂喂,穆子威!”苗天彻不满的唤他:“你总盯着我表妹瞅什么瞅!” 都怪这个穆老四!仗着坐骑是一匹良驹,将他在军都关关下捉了个正着! 穆桓的脸色又一次胀红起来,讷讷的答不上话来。是啊,他总盯着一个小姑娘看什么?不是应该非礼勿视的么? 老夫人又一次难忍笑容。 当年就因为远筝的事儿……老太爷跟镇北侯爷生了嫌隙,如今虽然时过境迁许多年,两家也不过是点头的交情了;若不是有这么一个机缘,她还真得想想如何与镇北侯府恢复走动 要知道镇北侯世子的辽东屯军与几个大营都离着老三不远,万一辽东发生战事,老三还得多多指靠镇北侯世子照拂;如今这穆四少爷帮了苗家大忙不说,又将彻哥儿亲自送到西山来,过几日她正可以趁机到镇北侯府上道谢呢。 “彻哥儿没礼貌!还不快给你穆世兄道个歉!”老夫人心中虽然高兴,一对上苗天彻,却还是忍不住气恼――这孩子一声不吭就跑了,若是在外头出点儿事,这是想要他祖母的老命呢! “祖母既是叫彻表哥给穆四哥道歉,就先叫彻表哥从地上起来吧。”陶然见到祖母眼中有笑意,便替苗天彻讲起了情。 大舅祖父虽是几乞骸骨都不成,等到明后年夏天……三舅祖父从按察使升了两湖总督,成为封疆大吏,大舅祖父的卸甲归乡也该得到圣上首肯了,到那时候彻哥儿年纪又长了一岁,若是愿意去军中历练,也是个好事。 只是当年不知是大舅祖父想留个孙儿膝下承欢,还是想亲自管教他几年,苗天彻去西北从军的愿望到底没能实现,只得了个荫恩的五品武官虚职,日日在声色场所出来进去。 如今苗天彻小小年纪便有心去西北,若能成全他,可比叫他在家做纨绔、将来又没了命强不是么。 “你六表妹都替你讲情了,你就起来吧。”老夫人破天荒的对苗天彻露了一丝笑容。 苗天彻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先躬身揉了揉跪麻了的膝盖,便上前施礼谢过姑祖母饶恕,老夫人却不搭他交情,反而指着穆桓道:“我叫你起来可不是叫你来给我献殷勤的,你穆世兄为你做了这么多,还不快快去谢过!” 大晟朝的伯爷府不少,却大半都是外戚,譬如大姑奶奶婉然的婆家肃宁伯府,那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三太太于氏的娘家大伯父顺承伯,也是因为女儿进宫封了妃。 可所有的国公府和侯府却是真正的开国元勋,都是真刀实枪拼出来的功绩;而这些国公府侯爷府的先祖们,协助太祖开国时又都是三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老夫人一旦对上这种人家的子弟,面色便先软和了三分,更别论穆桓当真是帮了苗家大忙了,再三谢过也是出于真心…… 第103章 爱慕 按说穆桓清早离开穆府出来练骑射,身边不但应该跟着骑射师傅,还该有几个负责陪练的小厮啊,为何如今来了西山,身边人却都不在?众人重新坐下说起话来,老夫人便问起缘故。 “晚辈也知道天彻兄弟今儿这事做的不大对头,生怕越多几个人知晓了越不美,晚辈快马赶往军都关前,便将他们都打发回府了。”穆桓恭谨的回答。 老夫人虽然很为穆桓如此谨慎而感慨,可心中却越加着急了――彻哥儿丢了,苗府会找的翻天覆地,这穆四少爷不知去向,穆府就不找么?哪有叫人家帮了忙,却给人家添乱的道理! “我看穆四哥和彻表哥都是长途奔袭一身灰尘,祖母不如先叫沈妈妈将他们送到墨三哥他们的住处去,洗洗灰尘用些饭菜再小憩片刻吧?”陶然提议。 如今已经是未时了,两人不单单是一身疲惫,午膳恐怕也还没用,如果就这么干等苗府来人,岂不得将两人饿死在这儿?等这两人走了,祖母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下人就是了。 老夫人失笑,直说陶姐儿说得对;穆桓和苗天彻也就起身施礼,跟着沈妈妈离开了。 等沈妈妈回来后,说是两人已经洗了澡换了衣裳,正等着厨房送午膳过去,老夫人微微放下心来,便又想起方才的担忧。 “祖母莫急,等穆四哥和彻表哥用了饭歇下,不如再叫沈妈妈去寻了墨三哥,叫他差一个常跟着他的小厮,跟着哪个管事快马往镇北侯府走一趟,等见到镇北侯爷,就说穆四哥清早练骑射时遇上了墨三哥芳四哥,受两人邀请来了咱们家别院小聚。”陶然轻声给祖母出主意。 这个法子虽说照样有些失礼,属于马后炮,为了不叫镇北侯府太过担心,或是叫镇北侯训斥穆桓自作主张,也只能如此了――穆桓辛辛苦苦的帮着苗家将苗天彻捉了回来,总不能叫他回府了再受责备。 老夫人抚掌轻笑,直说陶姐儿这个主意好,又微微琢磨了琢磨,便招呼沈妈妈前来:“……若只去个小厮和管事,未免还是太轻慢,不如叫墨哥儿替我亲自去一趟。”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不急着去墨哥儿那,等我再另外写个帖子,你陪着墨哥儿一起回城,替我邀请镇北侯世子夫人携女来咱们家别院小住几日,如今这西山红叶正好,可不能辜负了。” 镇北侯世子夫人还不曾掌管侯府中馈,婆婆镇北侯夫人又是个续弦,不用媳妇日日在身边服侍,若世子夫人能接了苏府的帖子来小住几日,或许苏穆两家还能重修旧好。(..info无弹窗广告) 陶然却站起身来走到老夫人身边,附耳与祖母低语起来;老夫人一边听一边点头,忙唤住沈妈妈说事情稍后再议。 也不知她是被彻哥儿的胡闹搅乱了心绪,还是太想替苏家维护与各府的交情了,她竟还不如陶姐儿一个小孩子想得周到? 齐国公府三代人替圣上镇守着西北,镇北侯世子爷为当今守护着辽东,皆是戍边重臣――这若是叫人说起两家走动太近,又是苏尚书府在中间牵线搭桥,被人参一本结党营私,就算三家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转眼就按下风声,也是给几家平白添麻烦啊! 若是在京城,几家女眷互相走动走动也就罢了,那都是在御史言官的眼皮子底下。可几家人转头出了京城来西山小聚,那真是送到人家嘴里的把柄了…… “你们姐妹在提香馆还学这个?”老夫人笑问陶然。 陶然羞赧的摇头:“薛先生只教教琴棋书画,陈姑姑虽说将来也会教导些……说是好辅助婆家……又嫌四姐五姐和陶姐儿太小,只私下里给二姐姐三姐姐讲了两次。” 其实不单是这些,就是算账管家,下厨做点心羹汤,陈姑姑将来都要教的…… 老夫人愈加觉得稀奇。 既是提香馆还没教导这些,陶姐儿这孩子又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个,还知道女眷之间的来往有着大意义?莫不是这孩子见着陈姑姑给熙姐儿嫣姐儿开小灶,觉得稀罕,就去偷听了? “爹爹之前不是总带陶姐儿去外书房么,”陶然轻声给祖母解释:“爹爹说,岑哥儿还小,就算将来……陶姐儿又多了几个小兄弟,年纪都更小……爹爹叮嘱陶姐儿好好记着他说过的话,说是定有大用。” 老夫人心下立刻通明起来。老三这是将陶姐儿当成嫡长子教的啊!就算陶姐儿是个女孩儿已是无法更改的事实,若是懂得多些,将来可不是助力更大么! “真是辛苦你们爷儿俩了。”老夫人眼带泪光。 说罢这话,老夫人又重新叮嘱了沈妈妈一遍,叫沈妈妈不用亲自进城了,只叫墨哥儿带个管事并两个护院赶往穆府便是。 沈妈妈得令而去,老夫人看陶然的目光越加深邃起来。 别看陶姐儿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实在是真有灵性,教什么像什么――这还真是老三的福气呢,否则跟嫣姐儿一样叫于氏教坏了,小三房当真是愈加没有后续之力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能拖老三后腿啊,他不在家,她就替他将这孩子好好带一带,若能替这孩子寻到个有权有势的好夫家,将来也好叫这孩子给她的小兄弟们遮个风挡个雨啊! 其实……刚才那个穆家小子就不错?如果老三在辽东外放三年回不来,还要再多待上几年,他与那镇北侯世子一文一武共踞辽东,本就相辅相成,再成了儿女亲家,岂不是锦上添花! 可是老太爷那里首先就不会同意这事儿吧?远筝当年不就是吃了镇北侯府的亏! 若不是那镇北侯的继室夫人睁一眼闭一眼、由着着她侄儿欺负远筝,镇北侯世子夫人的位置就是远筝的,远筝也不会死……老夫人悲哀又无奈的想道。 陶然见老夫人半晌不说话,不免也与老夫人一样,垂头想起了心事――那个穆桓,怕也是跟她一样,惦记着扮猪吃老虎的吧? 别看他面上看着那么无害,一说话动辄脸红不说,还偶尔结巴,可若真是内心与表面一样老实一样憨厚的人,又怎么会在今日做得如此得体,既能将彻哥儿追了回来,又没叫过多的人知道这事儿! 更别说他后来年纪轻轻就成了横刀立马辽东的大将军,还不像周围那些勋贵子弟事事不成!陶然如此想着,心中就有一种连她也没察觉的爱慕之情渐渐萌芽了…… 第104章 换茶 既是苗天彻与穆桓已经安置好了,等着城里苗家来人还很要一会子工夫,翠娥几个便服侍老夫人又进了内室,陶然也由红霞领回了西暖阁,祖孙俩分头重新小睡了片刻;待到苗二太太匆匆赶来西山,已经是日落时,别院里的苏家众人并苗天彻、穆桓已经用罢了晚膳。 老夫人怕苗二太太当众责骂彻哥儿,便将房里的孩子们都赶了出去,这才笑对苗二太太说道,她已经叫人在服侍彻哥儿洗澡的时候查看过,彻哥儿全须全尾的,只是被马匹磨得大腿里侧稍稍有些掉了油皮。 “墨哥儿亲自给他上了药,你就莫担心了……倒是多亏了穆家那孩子了,若不是他够机灵,彻哥儿此时怕是已经到了宣府,就他那小嫩身子骨儿,就算回头被家里找到了,恐怕也是吃了大苦头的。” 彻哥儿这一丢,莫说是苗二太太,就是苗家上上下下百十号人,在苏家没差人去报信之前,都已经急坏了――这位小爷可是国公夫人的命根子,只要一刻找不到他,一刻就得提着心吊着胆不是么,尤其是家中下人,只要是稍微沾点干系的,恐怕小命儿都不保! 如今听得老夫人这么一讲,苗二太太当真是彻彻底底松了口气,可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孩子究竟是中了什么邪?那西北有什么好,要吃没吃,要住没住,又时时刻刻都要准备开战……她的长子今年才十四,前年就去了西北,如今这个小的又上蹿下跳的,这是想叫她疼死么! 老夫人见得侄儿媳妇眼泪汪汪的,也不禁想起自己年幼时,父兄成年累月的镇守边疆、家中人那种牵肠挂肚的思念,情知没有别的法子可劝说,只好拍了拍苗二太太的手:“你也莫哭,彻哥儿不愿意在家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反愿意去西北吃苦,不正是因为他上进么?你个当娘的应当高兴才是啊。” “不过今儿午后我们也给他讲了讲他必须留在京城的缘故,听说他一走后家里的麻烦大了去了,那孩子当即便吓呆了,我猜这以后他便会老实多了,就算他再有那个心,也不会再偷偷离开家往西北跑了。” “若叫我说呢,你们今儿就在别院住下,等明日午后和我们一起动身回城。到了家后,你也莫训斥他,只管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一讲,再给他多寻两个过硬的骑射师傅教导,多找几个伴当陪着练武也就是了。” “他既是喜欢这些拳脚骑射,就多下些功夫又何妨?也省得他整日里胡思乱想了。” “如此等到过上个三五年,也好跟当今求上个荫恩,在上直二十六卫里随便哪个卫所谋个差事,或者哪怕就是京城七十二卫,最远的那个也没多远,从此后他也就更不用想去西北了不是?” 苗二太太一边点头一边哽咽道:“姑母说得在理儿,可我只怕这孩子太倔强,面上答应的好听,实则却不照做。过去家里也没少给他讲,为什么要叫他留在京城,可他只当我们骗他,压根儿就没往心上放……” “这有什么奇怪的?过去他只听你们讲来讲去,却从没听外人儿提起过,他又是个灵活的心眼儿,当然将这话当成你们糊弄他的一面之词。”老夫人笑道。 “今儿午后就连我们陶姐儿都那么说了,穆家四少爷也那么说了,他若是再不信,那得是多么不懂事的孩子,你是他娘,你说怎么可能么!” “再说我不是叫你多给他找几个骑射师傅么?难不成几个武艺高强的大老爷们儿还看不住他一个小孩伢子!” 老夫人心里很明白,彻哥儿就是被苗家一群女人惯坏了。虽然平日里也有教他习武的师傅,陪练的小厮,他可是主子,又是苗府里最最受娇惯的小主子,哪个敢死命的管他? 如果真想将这孩子的毛病给扳回来,那就绝不能手软。多找上几个师傅看着他,他还能飞出去不成! 苗二太太这才彻底明白老夫人的意思,立刻破涕为笑。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彻哥儿就该被严厉的管教起来,可她那个婆婆……也实在是太疼彻哥儿了一些,她哪怕言语上稍大一声,都得被婆婆白几眼…… 好在如今一有彻哥儿逃跑在先,二有老姑奶奶的交代,她回头便跟婆婆做一次拉虎皮做大旗,也不怕婆婆不答应! 另外老姑奶奶出的那个主意,叫彻哥儿将来荫恩进京畿卫也好,左右彻哥儿只是好武,在哪里当兵不是当呢,如果能在京畿卫或是哪个大营谋个差事,他也就真不会惦记着非往西北跑不可了。 老夫人与苗二太太这厢谈的投机之时,那厢被老夫人从正房赶出来的孩子们,也都呼啦啦涌进了别院的西花厅。 苗天彻虽然已经知错了,却还是记恨穆家马房的下人借给他那匹破马,莫说是之前的一下午,就算是现在,一直也都跟穆桓别扭着,自打进了花厅,只管拉着苏子墨几个说个没完,倒将穆桓晾在了一边。 陶然见穆桓也不生气,只管笑吟吟的坐在那里看彻哥儿东拉西扯,面前的茶已经没了热气儿,还端起来往嘴边放,忙笑着提醒:“穆四哥将茶换一盏吧,冷茶喝了容易肚子痛。” 穆桓慌忙放下茶,红着脸笑道:“多谢六妹妹提醒了,其实、其实我常喝凉茶的,已经习惯了。” 陶然抿嘴儿笑了笑,也不说话,却毋庸置疑的给红霞使了个眼色;红霞也就快步走上前去,将穆桓那冷掉的茶泼了,重新换了一盏热腾腾的新茶敬上。 穆桓端着茶对陶然微笑颔首就算谢过,陶然回了他一笑,转头就对上安然玩味的眼神,一时间就有些羞涩。 不过她转念想起自己现在只是个七岁刚出头的小姑娘,安然也不过比她大了一岁多,应该还不到懂得男女之情并开始筹划的年纪,也就勇敢的对上安然的目光:“四姐姐也要换一盏热茶吗?” 安然哪里是要什么茶,见她转脸过来,忙轻笑着问她:“你什么时候和穆蕾的哥哥这么熟了?” 上次谋面,还是春天时在齐国公府的花房里,这一次只是第二次见面而已,怎么就叫上了穆四哥? 第105章 感谢 陶然便将彻哥儿的糊涂事儿隐去不提,只管轻声将穆桓和苗天彻什么时候来的跟安然讲了讲:“……姐姐们都在午休呢,祖母就没叫人喊你们去,我因上午在碧云寺睡多了,当时也醒着,祖母便叫我先见过了,这不是……就叫上穆四哥了。(..info无弹窗广告)” 安然了然,也就不再多问;坐在一旁的嫣然却凑了过来,用一种不大不小、却令花厅中众人全能听到的声音对陶然道:“祖母还真是疼你,家里来了客人,只先叫你见了,我们几个全得往后站。” 嫣然的心里酸溜溜的——陶姐儿就算不是个丧门星,也只是三房的嫡次女而已,可你瞧瞧老夫人那心眼子偏的! 早上在碧云寺,老夫人谁也不喊,只叫陶姐儿去给那个肖夫人施礼问好;如今这镇北侯世子来了,老夫人还是先叫陶姐儿见了,等她们姐妹几个见到人,太阳都快落山了! 陶然情知嫣然这是想挑拨离间外带泼醋,她又怎么能上这种当,也就不慌不忙笑道:“谁叫我是最小的一个,不愿意出去单住,非得赖着睡在祖母的西暖阁里呢?我就是赶了个巧宗儿。” “等过两年我也长大了,祖母定然会嫌我黏人,到那时我就与姐姐们一起玩一起住,不再黏着祖母了,见客也自然是与姐姐们一起了。(..info)” 如果连她都不赖在祖母身边,比她大的几个姐姐谁好意思?嫣然想用这话挑起安然几人的妒意,着实是白白废了力气。 穆桓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不由微微皱眉。 苏六姑娘又不是庶出的,怎么她那个姐姐待她这么不友善?不过是说了两句话的样子,嘴角儿已经撇了好几次,眼神里也带着浓浓的不屑不喜! 不过转头想到自家,穆桓立刻释然了。 他还是父亲的嫡长子呢,可由于父亲常年在军中,又怕战事突起……出什么意外,才与母亲成婚半月,便纳了两个妾带到了辽东,那两个妾出的两位兄长,待他不是一样的不友好? 还有继祖母所出的那个三叔父,对上他时又何尝有长辈的模样?如今三叔父家的九弟才不过六岁,就已经有样儿学样儿,见到他都不拿他当个兄长尊重了…… 宅门里的争斗……可不就是这个样子,还不如边疆舒坦呢。(..info无弹窗广告)好在他是个男子汉,父亲答应他明年就叫他参军去,还能躲开这些无聊的内讧,倒是苏六姑娘这种小姑娘家更难过呢。 穆桓这么想着,看向陶然的目光就更带了一种柔软的同情,还有一点担忧。陶然抬头间,不经意瞟到了,心头立刻一滞,先是不知道他的目光是出于什么缘故,转眼又看见嫣然不大友善的神情,不免垂头笑起来。 这个穆桓,莫看他才十一二岁,目光倒是极犀利的,短短的片刻,就已经看出嫣然性子不好,替她担起忧来了!看来她之前在祖母屋里……那种萌动,也不是毫无理由的,这个男孩子假以时日……必然是个可以托付之人! 陶然想到这里,就觉得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愈加柔软——感谢苍天,叫她在这一世里这么早就遇上穆桓,很多事情都来得及替自己筹谋;感谢苍天,叫她带着前一世的记忆,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辨别什么是好,什么是歹…… 她一点都不觉得害羞。七岁的小姑娘只是她的外表,谁知道她的灵魂已经十八岁了?谁知道她经历过一场大劫后,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她只要深藏不露、不叫人看出来不就好了…… “陶姐儿你笑什么呢!你是不是想等着看我笑话,看我娘如何提着我的耳朵教训我?”陶然正出神,就听见彻哥儿在她耳边大声责问。 安然忙将陶然护在身后,假作老成的呵斥彻哥儿:“彻表弟屡次选了最小的陶姐儿欺负,是不是觉着陶姐儿是个女孩儿家,不能将你如何,打也打不过你?我可告诉你,我墨三哥芳四哥喆五哥都在呢!” 安然和慧姐儿的关系最好,彻哥儿又很怕慧姐儿,见得安然如此维护陶然,生怕她转头去姐姐那里告状,只好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四表姐你言重了,我只是逗陶姐儿玩呢。” “逗着玩儿也没有总捡着最小最弱的那个下手的道理!”安然鼻孔喷着气,话里话外都是不忿。 “我祖母养了点鸟儿,全被你喂了猫,那几只猫你却一个都不敢动,还不是你知道鸟儿弱小,随便你怎么着,你若是欺负猫,猫就会抓你一个花瓜样儿!” 陶然听安然说得极有趣,脑海里立刻转起了彻哥儿拼命躲着花狸猫的模样,不由掩着嘴咯咯笑起来,熙然和潇然几个也在一边强忍着笑,苏子墨几人那一边更是笑得不行,就连穆桓也笑弯了眼。 彻哥儿的小脸蛋立刻鼓成蛤蟆肚皮,人也被气得直跳脚:“四表姐的嘴巴真损!按说你外祖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祖父也是翰林出身,这该是何等的清贵,怎么你倒学了一身御史言官的臭毛病,舌头都比得上钢刀利刃了!” 见安然还要还口,陶然忙拉住安然的手制止她,这才慢条斯理的看向跳脚不停的彻哥儿:“彻表哥……既然那么怕御史言官的铁嘴钢牙,不如我教你个法子?只要彻表哥不授人口实,身正影自直,也就谁说什么都不怕了。” 在场的众人,只有她和穆桓并她墨三哥才知道彻哥儿离家出走的事儿,因此待她话一出口,苏子墨又想起彻哥儿骑来的那匹老马,立刻笑得愈加难忍,笑着笑着便笑弯了腰,脚下一滑,连人带椅子一头就栽向穆桓那一侧。 穆桓的笑容刚挂上眉梢眼角,哪知道就碰上了这等事儿,顿时连笑也顾不得了,身子还端坐着,已经腾出一只左脚踹向苏子墨的椅子背,而右脚紧跟着打了个旋,人便旋风般飞离了自己的座位,众人再定睛观瞧时,苏子墨已经端端正正坐回原处,穆桓却立在他身后,双手也扶在椅背上,还未来得及拿开。 “穆四少爷真是好身手!”嫣然抢先拍起了巴掌。 第106章 大手 嫣然给穆桓鼓罢掌,转头见得并没有一个人附和她,一时间就有些讪讪的,虽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还是赶紧放下双手,脸上也全是尴尬的笑容。 穆桓却好似无视嫣然的无礼,方才没来得及挂满面容的笑意慢慢就渗了出来。 这个苗天彻,在苗府整日里冒充天王老子冒充惯了,到各家去做客也是疯魔得没了边际,敢情到了苏府的表姐妹跟前儿、却是这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 可惜他穆桓还一直都当没人好意思整治这小霸王呢,还处处让着他! 嫣然却以为穆桓这个笑容是因为她,心底立刻一阵欢喜雀跃――她早上还在为肖侍郎府的门第不够高贵烦恼呢,如今这不是现成儿的勋贵子弟送上门来! 入夜,嫣然歇息的冷香阁内室。 “妈妈你说……老夫人这次来西山别院,只是为了见那个侍郎府的肖夫人么?”嫣然披散着才洗好的头发,一边任由齐妈妈和远黛两人轮番用大手巾给她擦干,一边轻声询问。 “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个?”齐妈妈笑道,“难道姑娘还以为老夫人是来礼佛的?” 心中却道姑娘是不是又想通了,认为肖侍郎家也不错?可即便姑娘想通了又如何,昨日老夫人不是只叫了二姑娘去见肖夫人?既是如此,老夫人便已经认定了长幼有序,姑娘想争也争不来了! “倒不是,”嫣然摇头,“我是纳闷儿,若老夫人只为了见肖侍郎夫人,怎么彻哥儿和那个穆桓也来了,之后没多久,苗府的二太太也来了?” “更何况……若是只为了见肖夫人一个人,在城里也是一样能见的,为何大老远跑到西山别院来,一来就是两三天?” 老夫人不是瞧着她们姐妹的年纪都差不多,就想在西山一勺儿烩吧?先有个肖大公子,后来个穆桓和苗天彻,这不就是三个男孩子了?若是按着年纪排下来,肖大公子对熙然,安然是小的那个就得对苗天彻,那个穆桓……岂不就是给她预备的! 齐妈妈哪里知道自家姑娘动起了这个心思,不由笑道:“苗二太太将彻表少爷看得重着呢,定然是放彻表少爷和穆四少爷来了咱们家别院,她又不放心,转眼就追了来。” 这话却歪打正着提醒了嫣然,这事儿不是她想得那么美,也没那么简单――老夫人若是有意给家中几个姑娘一起谈亲事,又怎么会抛开齐国公府与镇北侯府的夫人们,只将彻哥儿和穆桓邀来玩耍。 想通了这一点,嫣然便有些失落。如果老夫人没那个意思,她又怎么敢太主动的接近穆桓,若叫老夫人看出端倪来,她这辈子都交待了。 这么一来,她也就越发的羡慕嫉妒起陶然来,恨意也越发浓烈。 陶姐儿年纪小,又跟老夫人亲近,莫说是一个镇北侯世子的嫡长子,就算全京城的勋贵子弟都来了,陶姐儿也全能先于她跟人家接触呢…… 难道她今后反要等着陶姐儿手心漏一点残羹剩饭给她吃?陶姐儿挑剩不要的,她凭什么就要甘之若饴呢! 就在嫣然越想越恨的时候,陶然这边也已洗漱完毕,穿着一身白色三梭布的中衣爬上了床。红霞服侍她躺下后,将锦被给她盖好,便吹熄了灯,自己摸黑躺到了床下的脚踏上、已经铺好的被窝中。 陶然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平稳的呼吸着,耳朵还不忘立起来聆听。待听得祖母的房里也渐渐消停下来,今夜似乎并没什么窃窃私语,红霞细细的鼾声已经响起。 这一世究竟是怎么回事?陶然暗暗的想道。 为何她上一世从来不曾认识过穆桓,只是在十几岁后听说过他的威名,这一世却在这么早就识得了他,还见识了他的身手、看懂了他的为人? 或许在上一世的这个时候,祖母也带着熙然几人来了西山别院吧?彻哥儿也在这一天逃跑了,穆桓也在这一天将他追了回来,并将他扭送来了别院? 她那时候却在做什么?是又被母亲罚了,叫她在绘春园思过,还是默默的守在自己房里,偷偷羡慕着能跟祖母来别院小住的姐姐们?她却记不得了…… 也许是冥冥中总有那么一只大手,偷偷拨动着许多事情许多人。谁活得努力,谁活得积极向上,它便将这人朝上推一推,谁活得阴暗,谁活得损人利己,它就将这人朝下按一按。 陶然默默的想着,默默的鼓励着自己,片刻后也睡着了,睡得极香,再睁眼时,已是卯时正。 “穆四哥早,彻表哥早。”陶然归置好后,便出来给祖母请安,却很意外的又见到这两人已经坐在祖母的厅堂里,另外几位哥哥姐姐却没影儿呢。 “他们俩都是武将家出身,寅时末就起来结伴练拳脚去了,哪像你那几个哥哥姐姐,在家还总习惯睡到卯时呢,如今来别院小住,还不得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呀。”老夫人见她面色惊讶,便笑着告诉她。 陶然这才发现穆桓与彻哥儿都是一身短打扮,正待问两人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一身衣裳,又想起昨天午后墨三哥去了镇北侯府,傍晚时分苗二太太又来了,定然都给两人带了换洗衣裳,也就抿嘴儿笑了笑,便乖乖坐在祖母身侧。 “你们俩练了那么久的拳脚,这会儿定然早都饿了,就莫在这里等那几个懒虫起床了,先回去洗洗脸上的汗、等着用早膳吧,我这便差个丫鬟去叫厨房将饭食给你们送过去。”老夫人打发穆桓二人回房。 穆桓正待说一声不碍的,彻哥儿已经站了起来,笑嘻嘻的说姑祖母真是善解人意,便将穆桓拉起来一同与老夫人告退;待二人退下后,陶然轻笑:“彻表哥虽然时有胡闹,闻鸡起舞倒真是个好习惯。” 老夫人轻轻点头:“你说的倒是没错儿,这也算是彻哥儿的长处了……” “只是不知道他闹了昨儿那么一出之后,你大舅祖母和你二表伯母能不能狠下心来,逼着他扬长避短?看来祖母单跟你二表伯母聊了那一次还不成,等咱们回了家,你可得想着提醒祖母,给你大舅祖父写封信。” 齐国公府这几代可从没出过纨绔呢,若是苗家那些妇人在彻哥儿身上手软了,恐怕彻哥儿也能给苗家开个先例,长成个纨绔丢尽苗家的脸面! 第107章 没底 既是一不为礼佛,二又不便多留穆桓盘亘几日,以免叫镇北侯府看出什么端倪来,这日午后,苏家众人并苗二太太母子、还有穆桓这一行人,便结伴离了西山。.info[] 进得内城后,眼瞅着前面就是岔路口,往西是镇北侯府,往东是苏府,穆桓便打马来到老夫人车前,隔着车窗与老夫人道别。 老夫人掀开侧帘,叮嘱了几句譬如路上注意避让行人一类的话,又说你且先回去,过几日我会与你苗家祖母一同到府上道谢。 穆桓忙道不敢当,直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老夫人微笑着也不反对,心中却打定主意,待到与娘家大嫂碰了头,两人便定好日子往镇北侯府上走一趟――就算不为了道谢,老三也在辽东呢不是? 辞别了老夫人,穆桓又打马到苗二太太那厢告了别,之后再与苏子墨几人道了再会,便策马离开了。 陶然趁机掀开车窗侧帘,很是认真的端详起他骑马的姿势来,谁知心中还不待夸赞一声好骑术,就见他突然一回头,两人的目光顿时相接……她慌忙丢开侧帘,双颊也渐渐染上粉红。 穆桓瞧见她之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没觉得如何,待到转回头来继续策马前行,却难免回味起方才一瞥之间、映入眼帘的那张小脸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眼神又格外灵动…… 他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也知道她还是个小孩子,可他……可他心中为何竟有一种陌生的情绪,就像春天的杂草一般疯狂蔓延起来? “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杨妈妈关心的问陶然,以为她又像来时路上一样担忧会晕车。 陶然抬起胳膊以袖掩口,犹豫了犹豫方才轻声道:“我想瞧瞧穆四少爷骑马的模样够不够英武,不想叫他瞧见我偷看他了。” 杨妈妈失笑。苏府尚文,老少爷们儿们加一起就没有几个善骑的,姑娘喜欢看人骑马也不奇怪,更别说姑娘还是个孩子,偷看了又如何,又不是十几岁的大姑娘,被人发现了难免不美…… “姑娘年纪还小,就算穆四少爷瞧见姑娘看他,也不会多想的。等再过上两年,姑娘切莫再如此莽撞便是了。”杨妈妈轻声安慰陶然。 陶然轻轻点头,心中却苦笑连连――上一世的她倒是分外规矩,分外温婉呢,结果又是如何?也只有威远侯府和盛郡王府那样的人家儿,儿子不着调,又不想娶个厉害的媳妇给儿子气受,才愿意娶她这样的女孩儿进门吧。(..info无弹窗广告) 而像穆桓这样的人,将来总是要子承父业镇守边疆的,家中的媳妇若是太过软弱太过木讷,岂不是叫戍边的他分心?不论什么样的女子,若想要跟这样的男子携手终生,也要将腰杆儿挺得直直的,才配立在他身边呢。 ……既是从西山别院回了城,不论是苏子墨那小哥儿几个,还是陶然和几个姐姐,第二日便重新开始往学馆上学去了。熙然的亲事既是已经开了头,离着换庚帖等等六礼也就不远了,薛先生还好,陈采苓陈姑姑那里却得了老夫人的专门叮嘱,每日午后更多的是单独教导熙然,另外几位姑娘的课业倒是稍稍轻松了些。 这日午后,陈姑姑又将熙然带到了偏厅,只叫嫣然几人留在课室好好温习早几日教导过的盛宴礼仪。陶然看着熙然的背影随在陈姑姑身后消失在偏厅门口,不由得幽幽的叹了口气。 “你小小的人儿怎么天天叹气?你能有什么心事啊!”安然悄声问陶然。 “四姐姐可别跟我说,你没从大伯母那里听说肖家大公子……”陶然与安然附耳窃窃私语。 安然不以为然,估计也是大太太专门教导过:“日子都是人过的,若是二姐姐有心,也没将二伯母和陈姑姑的各种提点当做耳旁风,什么样的歪脖树都能掰直了,你个小孩子替她操什么心。” ……话是这么说,安然自己的心里其实也没底。可她们又能如何呢,难道还能到祖母跟前替熙然求情去?她们连自己将来的命运要落在谁家还都不知道呢! 两人虽是低语,坐在一边的潇然却将这些话多少听去了一句半句,头也便越垂越低――陶然住在老夫人的松龄堂,知晓的事情肯定要比旁人多一些,难不成是那肖大公子有什么不良嗜好?如此岂不是苦了二姐姐了? 那她要不要给二姐姐提个醒呢?嫡母远在成都鞭长莫及,二姐姐自己若是还蒙在鼓里,等到这门亲事正经定下来,那可是绝无更改了呀。 不过潇然转头就是一阵子苦笑。就算还能更改,就一定能找到合适的那个么?这后宅拢共就这么一块地方,身为女子还能蹦出大天去,给自己寻个可意的夫君不成?还不是家里定下谁,就是谁了! 陶然见得潇然神情不对,情知是方才说话叫潇然听到了什么,慌忙坐正了身子,拉着安然换了话题:“四姐姐的舅父后日就是生辰正日子了,祖母怎么说?” 安然早些天就一直磨着她,叫她答应跟着大伯母和安然一同去赴宴,如此也好姐妹俩做个伴儿――安然外祖父家倒是有几个表姐,只可惜出嫁的出嫁,待嫁的待嫁,没人陪她。 她倒是有心陪着安然一起去,可这种事儿她说了又不算,还得祖母首肯才是。若是祖母也去殷家祝寿还好说,祖母若是不去,她还能放着学不上,跟着安然去殷家放一天羊? “我正要跟你讲这事儿呢!”安然满脸是笑一拍手:“昨儿晚上我娘去寻祖母商量了,祖母说她老人家也要亲自去呢!等待会儿放了学,我就替你去求祖母,叫她给你也请一日假,带着你同去!” 见潇然闻声抬头,安然眨了眨眼:“要是祖母能同意,索性叫先生们再给咱们放上两日假就更好了!” 左右她也不喜欢天天来提香馆上什么劳什子琴棋书画课,学什么女则女诫;几个姐妹必然也与她一样,巴不得能有些好借口少受些折磨! 第108章 奈何 陶然和潇然同时苦笑。 殷家大舅爷今年的生辰可不是整生,殷家自己都想简简单单的一家人用个饭就好了,安然出的这个主意也忒给人家添乱了吧? 再说祖母又哪里是这么好说话的,与其三天两头就寻着法子给她们请假,带着她们到处乱逛,还不如当初就不花重金往家请先生和教养姑姑呢! 就说前两日去西山吧,若不是怕被人窥觑出缘故,祖母也不会将她们都带上。如此一来就算与肖家的亲事不成,外人也不过以为苏家女眷去碧云寺上个香小住两日,什么也不影响。 嫣然听了安然的提议却来了劲头儿,同时也不忘发牢骚:“安姐儿果真能说动祖母给咱们放几日假?若是可以的话真是太好了!” “前几天在西山别院可真是无聊透了,连半日看山景儿的工夫都没捞着!” 安然撇了撇嘴,很想说我大舅父生辰关你什么事,却到底没出言反驳嫣然――她们姐妹到提香馆上课也有快五个月了,这期间没少被先生发现她们不合,屡屡受了教训后,安然发现先生永远都是各打五十大板,也就学聪明了。 “三姐姐你先别这么急切,我也只能跟祖母说说看,若是祖母不答应,我也没辙。”安然淡淡的回道。 嫣然跃跃欲试的心思顿时被浇上一盆冷水,人也萎靡了下来――她真的不喜欢这种深宅大院的日子,她不想做坐井观天的那只青蛙! “要不待会儿放了学,咱们一同去求祖母吧?”嫣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话是对大家说的,目光却盯着陶然,显然是想叫陶然做那个出头鸟儿。 安然冷笑:“三姐姐这话不对。若只是我一人儿去求祖母,成与不成不过是小事,若大家一起去了,惹得祖母发了大火儿,莫说咱们几个都不好受,就连薛先生和陈姑姑也得吃排头呢!” “这关薛先生和陈姑姑什么事儿?”嫣然不解的皱眉。 “祖母辛辛苦苦托了这家托那家,将薛先生和陈姑姑请到咱们家来,就是想叫咱们姐妹天天寻思怎么逃学的么?”安然沉声道。 “若是说先生们教的不好,那索性散馆了事。等回头先生们又被别家三求五拜的请了去,咱们苏家姑娘的名声也别要了。” 陶然垂头轻笑。 别看安然整日里一旦对上嫣然就没好话,数叨彻哥儿也像苦大仇深似的,不明所以然的还以为这小姑娘不定多么刻薄;说到底是大伯母教导出来的姑娘,凡事想得可比嫣然深远多了。 听得安然句句在理,嫣然不免面色讪讪,再也无话,心底却不迭声的埋怨起安然小题大做来。 ――若是安然愿意替外祖家和舅父撑场面,请几个姐妹一同去殷家贺寿算什么呢!怎么就牵扯到先生们身上去了,还说什么事关苏家姐妹的名声! 其实她也知道家中几个姐妹跟她都不亲近,可她从不觉得这是自己为人出了毛病,反而一概将这些归根于嫉妒。 要知道薛先生教的琴棋书画课,她除了在画画上比陶然差了些,另几样都远远的将姐妹们抛在后头呢,就连薛先生也说,她坐馆这十几年,嫣然是她教过的最有灵性的学生了…… 好在嫣然与安然一样,都知道在提香馆拌嘴绝没好处,腹诽之后,嫣然也与安然一样忍了,熙然此时也跟着陈姑姑从偏厅回来了,大家重新回到座位上坐定,又听陈姑姑讲了两刻钟的课,便到了放学时间。 “祖母,我放学了!”陶然一边脆生生喊着,一边踏进了松龄堂的正房西次间,抬头却瞧见大太太也在,忙上前施礼。 “你四姐姐回她自己院子了?你们在学里有没有调皮?”大太太挽了陶然的手,笑吟吟问她。 陶然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四姐姐回去做功课了,说是晚膳时再来给祖母请安。我们没调皮,我们都老老实实学功课了!” 说罢这话,她就瞧出祖母与大伯母面上虽有笑意,眼睛里却都有些冰冷。 是不是她没回来之前,祖母和大伯母正在商讨什么大事?陶然微微一想,也就屈了屈膝告退说,陶姐儿也回去做功课,大伯母且陪祖母说会儿话吧。 看着她轻巧转身离去后,大太太笑道:“这小人儿在娘这里养了小一年,越发的机灵了,还学会看眼色了。” 老夫人却是苦笑连连。 陶姐儿去年腊月搬来了松龄堂,她先是叫沈妈妈彻查有关这孩子出生时的传言,借此处置了一干仆妇;前几日她带着孩子们去了西山,老大媳妇又趁机将屡屡嚼舌根子的婆子丫头打发了一批,两次事情全是打的陶姐儿这孩子的旗号,也真是苦了她了! “你们安姐儿不是唠叨了好几日,想叫陶姐儿陪着一同去你娘家给你兄长贺寿么?后天可就是正日子了,她今儿怎么没跟陶姐儿一同来磨我?”老夫人看似自言自语的唠叨道。 大太太知道婆婆这是不想再继续陶姐儿回来之前的话题,也就顺势接了话茬儿笑道:“安姐儿最是嘴快,昨儿知晓了您也要去我娘家,定然早告诉陶姐儿了,她们小姐妹心里有了数儿,还来磨您做什么?到时候只管一左一右拉着您衣角跟着就是了。” 老夫人满意的笑起来,转头却又将话题转了回去:“……那个齐婆子的事儿,就按我方才交代你的办,你只管听我的,万万不要插手,速速将空出来的位置上补好缺就是了。” “我还没死呢!就算我死了,这个家的当家主母也是你,轮不到老三媳妇头上!她的陪房这么明目张胆的抽我脸,我倒奈何不得她了?我是她婆婆,杀鸡儆猴给她瞧瞧也是应当应分!” 她不就是叫陶姐儿替她多关照关照岑哥儿么,怎么到了那齐婆子口中,就成了嫡庶不分是乱家的根本了,就成了她将陶姐儿接来松龄堂、实则是要拿着陶姐儿当做对付亲娘的刀枪?! 若是于氏有本事生两个嫡子出来,她会拿着岑哥儿当宝贝么! 第109章 殷府 若在京城提起位于文德坊的殷老大人府上,最叫人交口称赞的便是一门两翰林――殷家老太爷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大老爷也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端的是子承父业。(..info) 因此上殷家再不打算大张旗鼓给大老爷贺寿,到得正日子口上,前来祝贺的人也不少;清早起来,苏家大太太陪着老夫人,带着大儿媳辰大奶奶、女儿和侄女到了殷府,见得府门口如此车水马龙,不免轻声询问前来迎接的嫂嫂,家里可有准备…… “多亏昨儿一早我便差了人出去,到大兴和良乡的庄子上采买了菜蔬和鸡鸭鱼肉回来,否则还真是贻笑大方呢。”殷大太太苦笑。 若不是早两天就听到了风声,自家两个庄子上的出产便已尽够了,如今却是挨家挨户紧求着买来的,也不知道欠了多少人情。 “好在如今也只是九月底,若大哥是在寒冬腊月里的生日,嫂子岂不是更为难。”苏大太太打趣道。 寒冬腊月里的鸡鸭鱼肉倒是四处都买得到,可是寻摸些上得了席面的洞子菜可就成了难题,不说别的,每桌一盘凉拌小黄瓜,一盘炒青菜总得有吧? 殷府既不是勋贵,又不是富商,遇上大场面要办几十上百桌的宴席,岂不是为难透了――勋贵有勋田赐田,全都建成庄子后、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富商舍得砸银子,再贵的洞子菜也舍得买来吃,更别提家里也许就有大菜窖,想储存多少就储存多少。 殷大太太轻笑:“可不是怎么着,好在你大哥是九月的生日,老太爷和老夫人也都是春天里的寿辰,二弟的生辰在夏天,倒是都省事。” 说话间,一行人也就到了殷家招待众女眷的大花厅。殷老夫人见得亲家老夫人到了,忙起身迎来,殷大太太便将人交给婆婆,自己重新出去迎客。 苏家众人来得还算早,可花厅中也有些比她们早到的女眷;苏老夫人与亲家老夫人寒暄过,又叫孩子们过来见过殷家祖母,先到的肖侍郎夫人便笑吟吟上前来给苏老夫人施礼。 老夫人一边笑着答应肖夫人,一边目光微转,就瞧见随肖夫人前来的那位,正是肖夫人娘家母亲、曲阁老的夫人杜氏。 也就是殷亲家家中有喜事,这些阁老夫人才会亲自上门来……老夫人微微失神,心中却愈加下了狠心,言道老太爷既是一心想入阁,怎么着也要竭尽全力、辅佐老太爷得偿所愿。 曲阁老夫人早听自己女儿讲过,知晓女儿欲与苏尚书府结亲。常言说得好,叫做抬头嫁女,低头娶妻,既是外孙子要娶苏家女儿,自家这边略低低头又有什么,曲老夫人笑想过,也就站起身来,主动来与苏老夫人见礼。 苏老夫人出身齐国公府,自身亦是尚书夫人,当然不会为这个受宠若惊,只几句话间,便与曲老夫人谈笑风生起来,不知情的人或许还会以为两人是老相识。 曲老夫人却有些遗憾――苏老夫人虽然也带了几个孙女前来,却给自己大外孙的那个姑娘?女儿虽将那姑娘夸得极好,她没瞧见真人儿,到底有些惦记。 遗憾间,就见苏老夫人招呼几个女孩儿:“快来见见曲老夫人,见见肖夫人。”又笑着告诉曲老夫人母女,哪个是哪个,今年几岁。 肖夫人本就为碧云寺时没给几个孩子见面礼遗憾呢,总觉得自家有些失礼,如今见嫣然为首的几个孩子过来,忙招呼丫鬟替她赏人,曲老夫人也将贴身的妈妈招呼过来,一人赏了一个香囊。 嫣然几人很是得体的屈膝道了谢,双手接了见面礼;肖夫人就将自己的小女儿推到前头来,先叫她见过苏老夫人,便对苏家姑娘们笑道:“你们姐妹也见见,这是我的小女儿如卿,今年九岁。” 几个姑娘家又互相见了礼,安然便笑着拉住肖家女孩儿的手,轻声询问自己母亲:“不如您和大嫂陪着外祖母、祖母与几位夫人说话儿吧,我带着几位姐姐妹妹到偏厅去。” 苏大太太笑着点头,又叮嘱女孩儿们身边的丫鬟好好服侍着――她娘家已经没有安然这么大的女孩儿了,只剩小弟弟家一个女儿还未出嫁,却是十一月的婚期,几个年轻的侄儿媳妇也替大嫂招呼迎客去了,安然能主动做起小主人,替娘家招呼女孩儿们也好。 肖家姑娘肖如卿本就觉得这厅中烦闷,不想随即就来了几个年纪相当的姑娘家,又听得安然如此提议,立刻抬头看向肖夫人。 肖夫人便笑着摆手:“若我硬留你在身边,你瞧着苏家姐妹们玩去了,心中不定怎么怨我。” 肖如卿调皮的笑说多谢母亲开恩,几人又屈膝告了退,便携手一同去了偏厅;到得偏厅里落了座,安然又重新将自家姐妹们给肖如卿介绍了一遍,便笑着问她:“我还有七个月就满十岁了,肖姑娘你呢?” “如卿比苏姐姐小两个月,苏姐姐就叫我名字吧。”肖如卿笑道。 “那咱们就互相称呼名字好了,”安然快人快语:“我叫安然,我三姐姐叫嫣然,五妹妹叫潇然,六妹妹叫陶然。” 肖如卿笑着答应了,便转起了眼珠儿,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既是你们都来了,你们那个二姐姐怎么没来?那日在碧云寺我倒是远远的见了她一面,我外祖母却没瞧见她呢。” 安然顿时语结。 她娘三天两头便笑骂她不深沉,她真以为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呢,不想这肖如卿比她还过!要知道苏家也不是寻常人家,哪有一个女孩儿叫男方家里相上一遍又一遍的? “如卿姐姐想必也瞧见了,今儿我们家女眷几乎倾巢出动了,我祖母很怕家里唱空城计,便留下我二姐姐在家陪着我们二嫂打理中馈呢。”陶然就坐在安然身边,自然看出她的尴尬,忙替她接话。 “你这个小妹妹真有趣!”肖如卿掩口轻笑对安然道:“小小的人儿张嘴就都是大词儿!” 第110章 婉然 不待安然接话儿,嫣然已是笑着出声:“如卿妹妹说的正是呢,我们家这几个姐妹,就属陶姐儿最机灵,心眼儿最多,说话也赶趟。(..info)” “今儿还是第一次见,如卿妹妹或许不觉得什么,等往后你跟她熟了,就知道她是啥样人儿了。”嫣然话里有话的挤兑陶然。 “嫣然姐姐说的是真的?那我可得要考考你了。”肖如卿笑问陶然,神色间并不是那种促狭或是怀疑味道,而是当真信了嫣然的话,将陶然当成个小大人儿了,满脸都是欢喜。 “肖姐姐可别听我三姐姐的话,不论是比起课业来,还是比起规矩来,我是样样都比不上我的几个姐姐,就仗着年纪最小,跟祖母和姐姐们撒个娇耍个赖还是在行的。”陶然也不局促,只管笑嘻嘻回着肖如卿。 肖如卿欢快的咯咯直笑:“陶然妹妹你倒和我说得来,我娘也总说我仗着是家里最小的,便拿撒娇耍赖当家常便饭呢……” 陶然借着与肖如卿你一言我一语装傻充愣,令嫣然又一次重温了一拳打空的感觉,脸上的笑容也缓缓凝结。 陶然见状,不免眯眼笑想:苏嫣然啊苏嫣然,眼下这点小来小往算得了什么,等下午离了殷家回到苏家,还有你傻眼的时候呢! 那一日嫣然在提香馆紧着张罗,很盼着安然的大舅父做寿这天也能跟着,当时就被安然驳了,想必嫣然当时也没想到,祖母第二日就差人去提香馆请了假,今儿一大早就带着她们来了殷家吧? 若是她没猜错,祖母今日叫她们姐妹的妈妈们都不许跟着,只带了贴身服侍的大丫鬟,便是要对齐妈妈下手呢!只是不知祖母这一次用的是什么手段,是将齐妈妈直接悄无声息送走了,还是叫人找了牙婆直接发卖? 齐妈妈可是母亲的陪房仆妇,祖母就算有心将齐妈妈发卖了,手里哪有卖身契?可若是将齐妈妈送到绥中、送还给母亲,将来不是还有回来的那一日? 陶然一想之下,便微微有些忐忑――她其实不是不懂后宅里的那些手段,她只是担心她设的那个套子牢不牢,能不能令齐妈妈这一次彻底再也翻不了身…… 若是那个圈套不牢靠,令祖母手下留了情,等齐妈妈将来再回来,她不是还得动二遍手?! 不过这一切担忧也只是火石电光间,陶然转眼又跟姐姐们陪着肖如卿谈笑风生起来;又说了一会儿话,陶然也瞧出来肖家这位姑娘是个爽快人,外加上肖如卿真没什么心机,反倒愈加叫人觉得肖家家风还好,细算起来也算是二姐姐的福气了,她一直都替熙然抱不平的心思终于熄了火。(..info无弹窗广告) 可不是怎么着,且不论她们这种人家里,小儿女的亲事就是给家族铺路的,就算不为了铺路,就能找一个十全十美的婆家了么?人的一生长着呢,还不是全靠自己筹谋努力?! 如果是什么心思都不愿意用的人,一心指望着坐享其成、盼着他人赏赐给予,早晚也会失望;反之若是愿意用心,有那将千年铁树莳弄开花的毅力和本事,到了什么样的人家、遇上什么样的夫君也不用怕! “似乎是大姐姐来了!”安然无意间瞟过偏厅的大窗,正瞧见窗外远远的有一行人朝着花厅走来,其中有一位身怀六甲大腹便便的年轻贵妇,很像婉然。 陶然便顺着安然的话音朝窗外看去,见得那一行人这会儿也越走越近了,那位孕妇可不就是大姐姐婉然么,她不由咋舌:“大姐姐身子如此不便……竟然也来了啊。” 安然轻笑:“想必她也是在家憋烦闷了,正好趁机出来散散心。” 肃宁伯府很是在乎婉然这一胎,等闲不叫她四处走动,只管叫她老老实实在家里养胎,今儿若不是婉然娘舅的寿辰,不来实在失礼,想必婉然还是一样出不来。 “我看不如咱们去迎迎大姐姐吧,等大姐姐在正厅里与夫人们见过礼,正好领她来偏厅歇着。”嫣然在一旁提议。 婉然这一行人似乎来了很多贵妇,若不出去见一见,岂不是白来了。 安然一想也对,却又想到肖如卿还在,就这么将人家丢在这里也不好,一时有些为难;陶然早看出她的犹豫,便笑说道:“姐姐们都去迎大姐姐吧,我在这儿陪着肖家姐姐说话,反正你们用不了片刻就回来了。” “看来你那三姐说的没错儿,你还真是很会做人做事儿呢。”安然几人走了后,肖如卿望着陶然,满眼都是羡慕――她娘就总说她太骄纵,到了哪里都不顾别人的感受,可苏家这位六姑娘,比她还小两岁呢,倒是处处都很体贴。 陶然心头头重重叹了口气,暗道她已经重活了一次,若还是不会为人处事岂不是又白活了,面上却不显山露水:“肖姐姐太过奖了,陶然不过是养在祖母的正房里,多少跟祖母学了些,其实还差得远呢。” 上一世的她这么大时,根本就是个隐形人,祖母不疼母亲不爱,遇上类似今日的场合,从来都没有她参与的机会;一直等她十岁出了头,祖母才恍然大悟般知道苏家还有个六姑娘,偶尔赴宴也会带上她,却令人都以为她是三房的庶女…… “怪不得!”肖如卿握住陶然的手笑起来:“我就说那日在碧云寺,为何苏老夫人叫你来跟我母亲道谢,敢情你是养在你祖母房里的。” “我母亲还夸奖你小小年纪就分外聪颖呢,这回我可有话儿回她了,谁叫我家没有个诲人不倦的祖母来着,叫我怎么跟妹妹比!” 陶然被天真无邪的肖如卿逗得咯咯笑起来,心中也好似有一块大石头瞬间就被卸落――上一世的无形与尴尬,这一世应当再也不会出现了不是么? 两人又头抵着头说了一会儿话,安然几人也簇拥着婉然来了偏厅,婉然身后还跟着小姑袁玉蓉,另外还有个有些面熟的姑娘,陶然一时想不起她是谁,却还是赶紧站起身来上前见礼,又将肖如卿介绍给婉然认识。 婉然听说六妹妹身边这位姑娘正是肖侍郎的小女儿,不免了然一笑,寒暄了两句便送了肖如卿一对玉镯子;肖如卿得体的道过谢,婉然便招呼陶然与肖如卿:“这个是我的小姑蓉姐儿,今年十岁,你们叫她一声蓉姐姐就是。” “另外这一位是我和蓉姐儿的表妹、威远侯家的姑娘,闺名凤坤,比安姐儿大几天,你们小姐妹间应当怎么称呼,自己去论便是了。” 第111章 陈府 婉然虽然一直温柔的笑着,神色间并没什么变化,可她说话间的眼神却带着对亲小姑的亲切,对表小姑的疏离,令陶然看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这女孩儿就是陈凤坤,是嫣然上一世的小姑?怪不得她方才就觉得这人眼熟!陶然一想之下,心底不由的有些发冷。 这个陈凤坤,不就是一心想嫁十皇子的那个“痴情女”,每每遇上苗天慧都要针尖对麦芒、还使出了无数下作手段的那个蛇蝎心肠么? 若不是慧姐儿足够聪明机灵,关键时刻也够刁蛮狠辣,十皇子又对她一往情深,处处都护着她帮着她,慧姐儿指不定要吃陈凤坤多少暗亏呢! “大姐姐方才从二门一路走来,想必也累了,不如到那边的美人榻上去歪一歪吧。”陶然迅速调整心情,轻声提议。 陈凤坤确实坏,可慧姐儿更不是白给的,她何苦在这里杞人忧天……陶然这么想着,便忽略了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某些情绪,转头再欲想时,却说什么也扑捉不到了。 谁知她这话却好似给了陈凤坤一个话柄,就听得陈凤坤一声冷笑:“可不是怎么着,还说什么一门两翰林呢,就这么寒酸,二门往里头来这么远的路,连一抬软轿都没有,就叫我表嫂挺着肚子走进来的!” 众人皆然变色,安然更是气得脸色铁青,谁知尚不待答话,陈凤坤又冷笑着跟了一句:“不过倒也情有可缘,这殷府一共就三进院这么大,若是弄上个三五抬软轿接送客人,恐怕转身也转不开了。” “凤姐儿谨言慎行吧!”袁玉蓉立刻板了脸:“这可是我大嫂的外祖家,你这般说三道四的算是怎么回事呢,真真儿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了!” “凤姐儿或许是心疼我吧,”婉然软软的笑着,眼神却极为冰冷:“只是给我诊脉的太医早就说过了,我如今月份越来越大,越发不能太过懒怠,走走路对我反而更好呢。” “否则我也愿意撒个娇,叫我舅母给我叫一抬软轿抬我进来呢,你表嫂我又不是缺心眼儿的傻子……凤姐儿你说呢?” “还有你自己,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张嘴就说什么挺着肚子,若是传扬出去也不好听,你娘既是将你交给我和蓉姐儿了,叫我们带着你出来散散心,这里又是我外祖家,算不上外人,也就罢了。” “可若是将来有机会带你去别家赴宴去,你最好管好了你的嘴呀,否则表嫂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婉然的话也算得上软硬兼施了,立刻说的陈凤坤哑口无言。安然很觉得解气,也就不再对陈凤坤怒目相视,转头便去亲自搀扶了婉然,要扶她去软榻上歇息。 陶然便上前帮忙,姐妹俩一左一右将婉然扶到软榻上斜靠了,又唤着婉然身边的两个丫鬟到跟前来,将随身带着的大引枕摆好,这才回到窗前不远处的座位各自落座。 “我听说那个威远侯府几乎就剩了个空壳子了,这位陈姑娘为何还如此嚣张?”肖如卿附耳问陶然。 陶然微微一愣。 威远侯府虽也是开国元勋的武将出身,从老侯爷那一辈起便不善军事,更不曾在军中任职,因此到了这一代之后,除了个侯爷虚衔,要权要势皆没有,当真是只剩个空壳儿了;要不是威远侯夫人陪嫁丰厚,又颇会打理陪嫁产业,想必那侯府早就落魄了。 可这些事儿肖如卿又如何知道的如此清楚?毕竟威远侯府离着人尽皆知的没落还有十来年呢! 不过转念想到肖如卿的出身,陶然也就释然了。肖如卿的外祖父可是曲阁老,父亲又是吏部侍郎,这两个位置皆是红透天的权臣,定然比别的人家多知道许多事儿。 “姐姐也谨言慎行吧,”陶然半玩笑的与肖如卿耳语:“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叫做拉虎皮做大旗么,人家再落魄,也不想叫谁都知道呢,若是再不硬气些,岂不是自曝其短。” 肖如卿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又有陈凤坤无理刁蛮在先,她自认不敌,更不敢当众揭短惹一身麻烦,也就不再提;不过想到陶然一个七岁孩子还将事情看得如此透彻,她越发与陶然亲近起来。 “你跟她窃窃私语聊什么呢?”安然心中痒痒,不免寻了机会偷偷问陶然。 “肖姐姐说那个陈凤坤不讨喜,叫我和姐姐们离她远些。”陶然看似直言不讳,说的话却全然不是肖如卿的原话。 安然之前便对陈凤坤有气,若不是婉然将陈凤坤训斥了一番,她早就翻脸了,如今听得陶然这话,又有些气愤起来:“不就是个侯府嫡女么,有什么了不起的,一点权势都没有的人家儿,还出来装大头蒜,真以为自己就是权阀贵女了!” 陶然又一次心下微惊。 肖如卿知晓威远侯府只剩了空壳儿不奇怪,四姐姐怎么也知道他家无权无势?如果连妇孺都知道威远侯家要什么没什么,爹爹当年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在酒席间答应与威远侯定下儿女亲事? 她绝对不信是陈家答应一辈子待她好,爹爹才允诺的那门亲事;母亲后来将她的婆家与嫣然的对换了,爹爹也是知晓的,却没拦着,若爹爹真是一心要给她寻个做过承诺的夫家,就不会允许母亲私下做交换不是? 而那陈家既是个无权无势的人家儿,绝不可能拿什么利益与爹爹交换啊,爹爹这是图的什么!爹爹不是最疼她的么?难道是最终对她灰了心,便随意将她许了出去? 这么一想之下,陶然只觉得心底隐隐作痛。 她不愿意相信她想的这些,她宁可一厢情愿的告诉自己,爹爹真的很疼她,只不过是选人家时没认清罢了,可她无论如何也难以说服自己…… 不过转头间看到肖如卿,又从肖如卿这里想到了二姐姐,陶然不免暗自苦笑起来。她之前还说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家都没所谓,只要自己努力筹谋呢,怎么转眼又埋怨起爹爹来? 上一世的她那般软弱,那般没用,爹爹若不给她挑个无权无势的人家,难不成还给她找个权势通天的,叫她继续到婆家受气,或是任凭母亲胡乱将她嫁了? 爹爹或许就看中了威远侯家的没用,才答应的那门亲事呢!如此若是她在陈家受了委屈,爹爹也好给她出头不是? “你这又是做什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傻笑的!”安然轻声埋怨陶然,“你快回神吧,如今人越来越多了,小心叫人笑话。” 第112章 听戏 “这殷府一共就这么大点子地方,还要听戏,我倒要瞧瞧这戏台究竟摆在何处。”中午的酒宴过后,陈凤坤不满的唠叨着,随在众人身后离了花厅。 她表姐袁玉蓉将她这话听了个正着,想到大嫂饭后便由殷家大奶奶领去歇息了,立刻低声警告:“你若是不想听戏,又觉得这种场合没意思,我现在就差人送你回去,你可别在殷家给侯府和我们家丢人现眼。” 陈凤坤的母亲、威远侯夫人彭氏,正是肃宁伯夫人的幼妹,袁玉蓉早听说她那位姨母在家做姑娘时便刁钻任性,养出来的表妹自然也随了姨母,她虽对这家人颇为不喜,却也不能违背母亲的意思,时时不忘提点看护表妹,以免惹出大麻烦。 “我就是随口一说,又没嚷嚷的人尽皆知,表姐你这么认真做什么。”陈凤坤不以为然的狡辩:“既是表姐不喜欢我,我去找苏三姑娘去!” 抛下这一句话,陈凤坤立刻加快步伐,几步就追上苏家女眷,挽上嫣然的胳膊说起话来;嫣然也不嫌她自来熟,立刻与她聊得火热。 安然和陶然几个见袁玉蓉落了单,便缓缓放慢脚步,等袁玉蓉走过来。袁玉蓉无奈又颇带感谢的对几人笑了笑,众人也就说着话,朝殷家后宅早就搭好戏台的园子走去。 殷府的人口很简单,苏大太太殷氏出嫁后,家中只剩下殷老翰林老两口,并殷大老爷殷二老爷两家人;外加上这府邸好歹也是皇上赐下的宅院,瞧着不过是三进院,后面的花园子所占位置也不小,倒与前面几进院落的面积相当了。 只是翰林府终究是清贵人家,既俸禄不多,又不愿在庶务上做文章,若不是安然的小舅舅、殷二老爷在太医院做掌院,无论去哪家皇亲贵戚那里出诊总有厚谢,这殷府的日子怕也有些捉襟见肘。 陈凤坤想透了这一点,越发的不屑,之前被殷府的花园子震惊了那一下,也逐渐缓回神来,不由低声对嫣然道:“过个十来日我家也要给我娘做生辰呢,你若是愿意来,我给你下帖子呀。” 这殷家不就是个小小翰林府么,还要她再三求过姨母,才同意叫表嫂和表姐带着她来?她倒要叫这些人瞧瞧,这翰林府如何与她家比。 嫣然今儿一早出来前,就想的极好,暗道往后若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一次都不能放过,如此才能替自己多铺几条路,如今听陈凤坤这么讲,立刻喜从心头来,忙不迭答应:“我家祖母早就说过,我们家的姑娘过了十岁,就可以结交些手帕交走动起来呢,你只管给我下帖子,我拿着帖子给祖母瞧了,祖母定然放我去你家。” 年初那一阵子,就因为她没有陶然讨老夫人的欢心,老夫人无论去谁家做客,都不爱带她,令她极是沮丧;如今她已经满十岁了,她倒要看看老夫人还能怎么钳制她! “那你们家的那几个姐妹……要不要一起请来?”陈凤坤转了转眼珠,总觉得只有叫更多人见识到威远侯府的繁华,她才更有面子。 嫣然却是最不爱与人分享好处的,忙找了理由回绝:“你方才也见到我那三个妹妹了,她们没有一个够十岁的,想必我祖母也不愿意答应这事儿,何苦连累的我与你都见不成?”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去,小小备上点薄礼便够了不说,那侯府来往的客人必然也都是勋贵之家,她好好应酬好好周旋,就算不靠老夫人,还能少得了她的好前程?打死她都不会将这种好事儿拱手让人的! 可若是家中姐妹都去威远侯府做客,苏家出不出这份寿礼?出吧,苏家过去分明是没与威远侯府打过交道的,骤然派几位姑娘上门贺寿,未免叫人家觉得突兀,不出呢,就都空手去,那也太寒碜了吧? 陈凤坤听得嫣然如此回绝,只得不情不愿答应了,心底却早有了主意――她写帖子可以将苏家姑娘们都邀请上,到时候能来几个是几个呗! 到那时她也可以看看这苏三姑娘在苏老夫人心里的分量,若是分量不够,有什么权利与她一个侯府嫡女做手帕交呢! 两人这般各自打着各自的主意,转眼间就跟在一众女客身后、到了殷家后花园中的一座小楼前。 这座小楼叫梨香阁,就因为殷老夫人喜欢听戏,殷二老爷早几年就请人将这里做了改造,一楼做成一个大敞厅只为搭戏台之用,又将一楼的房顶挑开,二楼便围绕这刻意做出的大天井做出了一圈看台,看戏时坐在看台上,便将戏台上的所有都收入眼底,唱文也听得很是清楚。 进了梨香阁,嫣然却发现安然和陶然几个人不见了,就连袁玉蓉也没跟进来,陈凤坤见她目光乱转,便知道她在寻人,就低笑着告诉她:“方才过来的路上,你必是只顾跟我说话了,我看你那四妹妹去问了你祖母和她外祖母几句话,之后便带着另外几位姑娘走了。” “我看她们是去那一角上的阁子玩去了。”陈凤坤往门外的东南角指了指。 陈凤坤年纪不大,却也是个戏迷,外加上殷家这座专为看戏准备的小楼还真是别致,她哪里愿意错过这个好机会,因此她虽然提醒了嫣然,却是满脸的不愿意,不想叫嫣然离开这里去寻另几个苏家姑娘。 嫣然虽然好拔尖儿,却懂得见了外人适可而止,更懂得如何在自己想要讨好的人面前表现,也便笑着对陈凤坤道:“她们年纪小,愿意玩去就玩去吧,我陪你留下来听戏。” 众人此时也纷纷上楼步入正对着戏台的看台。嫣然知晓她和陈凤坤都是孩子,选不了太好的位置,就挽着陈凤坤寻了靠边又靠后的地方坐了――这里离着老夫人和众女客们远些,说点悄悄话谁也不打扰不说,她也好从陈凤坤嘴里问些更有用的东西。 此时戏还没开场,陈凤坤也巴不得多和她说几句话。也就是片刻间,嫣然便从最爱炫耀的陈凤坤口中得知,这位侯府嫡女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夫人生的,今年十一岁,已经请封了世子,另一个是妾生的,今年十岁…… 若真能在过几日拿到陈凤坤相邀的帖子,这威远侯府之行还真是个好机会呢――嫣然知晓了这些后,心中很是满意,对陈凤坤愈加亲热起来,不明内情的倒以为她俩才是亲姐妹。 第113章 五爷 等梨香阁的昆曲儿开了唱,安然和陶然这一行人已经在殷府花园的东南角大暖阁里喝起了茶。 安然的亲姐姐婉然既是袁玉蓉的嫂子,安然便不能不顾袁玉蓉,陶然也就拉着潇然一起,陪着肖如卿说起了话。 “你们家那个三姑娘还真怪。”肖如卿轻声对陶然和潇然道:“据我所知,那陈凤坤可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她们俩倒谈得来。” 潇然听出肖如卿话里有话,哪里敢迎合,只管笑而不语;陶然便微微笑了笑:“我三姐姐那个人还真是这样,跟谁都说得来。” 肖如卿也想起嫣然正是陶然的亲姐姐,自己这样是有些失礼,便想赶紧换个话题。不过她心里转了几转,突然就想到在碧云寺那日,那个鬼鬼祟祟摸到她们小院跟前的妈妈…… “你们家有没有个妈妈,长得四方大脸,骨骼却极细的,眼睛还一大一小?”肖如卿附耳问陶然。 她将这人的容貌特点形容得极是清晰,陶然立刻就想到了嫣然的养娘齐妈妈身上,可是这话却不能对肖如卿讲,便小声回道:“我们姐妹几个今儿都没带妈妈来,这不是么,只带了几个二等丫鬟,全都在这儿了。” 肖如卿轻轻摇头:“我说的不是今日,是在碧云寺那天,我睡醒了想出来走走,就在我们小憩的那所精舍门前看见了这么一个人……” 她之所以要问起这人,便是既然想起来这事儿,就一定得知道那是谁的人。 如果是苏家二姑娘身边的妈妈,想替苏二姑娘看看大哥长得如何也就罢了,可若是别人身边的妈妈,这是要做什么?这是拿肖家当成什么人了! “我一时半刻还真想不起肖姐姐说的这么一个人,或许是我们家带进寺里的粗使婆子走错了路也说不准,等我回了家,我再好好打听打听。”陶然回肖如卿。 之前听肖夫人说肖如卿骄纵,陶然以为不过是客套话,她倒是觉得肖如卿很爽朗,两人合了脾气。可如今再瞧,像肖如卿这样的姑娘,虽是自小被家里捧在手心长大的,可这么一上午外加一中午看下来,那肚子里的弯弯绕可不少! ――这官宦之家的姑娘们,哪个是白给的呢,相比较之下,恐怕还是那些权阀贵女更直截了当呢,比如袁玉蓉,再比如陈凤坤。恐怕也只有前世的她除外吧,要脑子没脑子,要本事没本事,软得像条虫!陶然自嘲的笑想。 这时就听得暖阁外有些细细的喧哗嘈杂声远远传来。安然忙给她大舅母派来服侍的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立刻结伴朝外头去了,片刻之后两人回转了,脸上都带着有些受惊的神情,可对上姑娘们询问的眼神,还是欲言又止。 陶然心中微惊。 不会是祖母特意留在苏府的沈妈妈那厢出了什么问题,令那个齐妈妈看出端倪,然后跑掉了吧?甚至还跑来殷府求嫣然给她救命做主?要不这两个丫鬟怎么欲语还休! 可是这里不是苏家,两个丫鬟也不是苏家的人,她哪里能过去逼问!好在这时就听安然厉声询问起来:“既是叫你们出去瞧瞧出了什么事,倒是跟我讲一声啊!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殷家是安然的外祖父家,她也算半个主子,眼下这大暖阁里没有殷家人在,却还有袁玉蓉和肖如卿两个客人呢,她不出面怎么成!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丫鬟被训斥得先红了脸,只好支支吾吾道:“并不是不想跟表姑娘讲……是、是二老爷家的五爷带了几个男子来了后花园,花园的守门婆子不叫进,怕他们冲撞了女客,五爷发了火,要将那婆子拖出去打呢。” 若这后花园都是夫人们就罢了,这不是还有一群姑娘家呢么,五爷今年都十二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那丫鬟一边回话,一边腹诽。 安然闻言,脸上的厉色也就没了,却还是很担忧:“那大舅母和二舅母那厢可曾知道了?若叫五表哥就这么胡闹,将守门婆子打了,也实在……实在太不像话了呀!” 守门的婆子只是下人,主子发话要打,不用什么理由。可等打了人之后呢,今儿这场面可就难看了! “要不我替四姐姐出去瞧瞧,再劝五表兄几句?左右我年纪小,不怕什么男子。”陶然立刻提议。 安然的五表兄在上一世也算子承父业了,十六七岁时便有了小神医之名,并不是个胡闹的性子。如今他虽然才十二岁,或许还是有些贪玩的年纪,却也不至于不讲道理。 “这怎么行。”安然犹豫道:“不如叫她们两个不管是谁去梨香阁偷偷禀报一声好了,等我二舅母来了,我五表哥也就消停了。” 陶然却已经站起身来:“咱们这个暖阁离着花园大门最近,要去梨香阁却还要一段路呢,我看还是我先去劝两句,若是不成,再叫她们哪个去禀报也不迟。” “玉蓉姐姐和如卿姐姐都是客,四姐姐五姐姐好好陪着说话儿吧,我稍倾便回,还请姐姐们多多包涵。” 今儿随着大人们来的姑娘家虽然不少,如今都在梨香阁陪着听戏,只有她们这一小拨来了这里。如果她能劝走殷五哥,外头的这些嘈杂不过只有袁肖两位姑娘知道,总比闹得人尽皆知强。 “那你多带两个丫头,除了红霞之外,你将霜菊也带着吧。”安然便嘱咐陶然道。 五表哥再胡闹,如果眼下能叫他消停了,不用请二舅母出来责骂他,也能叫他免受些皮肉之苦。 陶然点了点头,便带着红霞和霜菊离开了。几人快步走到花园门口,就见得一个粗使婆子正跪在地上低声求饶,那婆子身边不远处站着几个半大的少爷,为首的正是殷家五爷殷楚东。 那个丫鬟也真是言过其实了!陶然暗暗皱眉。这不就是几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么,算什么男子! 要知道殷府前院都是些大老爷们,地方又狭小局促,用罢酒宴之后,最多是正厅里喝喝茶,大书房里说说话,男孩子们难免呆得无趣,想来后花园找个地方玩耍,也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不往有女眷的地方去不就成了! 第114章 鬼祟 “我还当是谁在外头吵嚷,原来是五表哥啊。”陶然笑吟吟的迎上前去,微微屈膝给殷楚东见礼。 殷楚东略带惊讶:“是苏家六表妹?你为何在这里,怎么没陪着苏家祖母去梨香阁听戏啊?” “我和我四姐姐几个不爱听戏,怕听了瞌睡,就去了那个大暖阁里说话儿。”陶然指了指不远处。 殷楚东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就有两个丫鬟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瞧,这会儿又来了个苏六妹妹,守门的婆子也拼命拦他,原来那碎玉轩里也有客人在! 这可怎么好,这后花园里到处都是女客,他怎么就答应了领人去藏? 他本以为女客们都在梨香阁听戏,想着藏和梨香阁是大对角,他带人无声无息的进去、与女客们互不影响就是了,如今碎玉轩里也有人在,离着藏又不远,他再强带着几个伙伴往里闯,就算没叫母亲和祖母知道,也真是不像话了! 殷楚东这般想罢,立刻萌生了退意,可又碍于方才与几个伙伴夸了海口,说是一定能带着他们混进藏,如今才到花园门口就要打退堂鼓,还是被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两句话糊弄走的,他可是无论如何张不开嘴啊! 还有这个守门的婆子,他方才可是放了狠话,要将她拖出去板子伺候的,如今他要是走了,岂不是变相承认他方才错怪了这奴才? 殷楚东正在犹豫,就听陶然笑着问他:“五表哥可是在前头待腻烦了,才想着到后头来玩耍?要不五表哥略在这里等一等,我回去跟我四姐姐她们商量商量,我们都去梨香阁听戏,将那大暖阁让出来给五表哥。.info[]” 殷楚东连忙摆手。他去碎玉轩做什么,那里又没有藏书,就算陶然和他安表妹都愿意让,他又不真去,他的目的可是藏书阁,将女孩子们糊弄走那不是骗人吗! “殷五哥能听我一句劝么?若叫我说呢,既是后花园有如此多的女客,确实是不方便咱们再去藏了,我看不如改天再来也罢,左右以后有的是机会呢。” 之前见得陶然出来,另外几位少爷就远远避开了,如今听得去藏的事儿确实是令殷楚东为难,便有一人往前走了几步,沉声劝道。 陶然听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便抬眼望过去,却正与那双熟悉的丹凤眼四目相对――是穆桓! “原来穆四哥也在?”陶然微微有些羞涩,慌忙屈膝见礼。 她之前出来,就知道殷楚东带了几位男客来,因此上一直都没敢往那边打量,只管与殷楚东说话了;如今知道那几人里也有熟人,她却没主动打招呼,岂不是叫人以为她目中无人? 穆桓微笑着与她回了礼,便用目光询问殷楚东,他那改天再来的提议是否可行;殷楚东正愁呢,如今见穆桓给了他台阶下,他何乐不为,也就笑着答应了,又叮嘱陶然快回去:“……省得安表妹以为我欺负你,再追出来对我不依不饶。” 他娘一直有心思将他与安表妹凑成一对,多亏祖母以他年纪还小,安然年纪更小为理由拦住了――阿弥陀佛,他那位安表妹嘴巴最不饶人,他可受不了这样的女子! “那五表哥慢走,穆四哥慢走。”陶然有心替那还跪在地上的婆子跟殷楚东讨个饶,可人家既然都说要走了,定然不再有心思搭理这婆子,等他们都走了,叫那婆子自己起来便是。 却听穆桓笑着对殷楚东道:“既是这后花园不能去,方才这位妈妈出面拦着咱们也没错,殷五哥不如叫她起来吧。” “如今天气已经很冷了,若再将人冻坏了,不得不给这差事上补人,殷二太太那里……殷五哥也就瞒不过去了。” 陶然垂头轻笑。 这穆桓跟殷五哥倒是真熟,既知晓殷家家法严厉,也知道殷五哥怕他娘!可是这两人又是如何玩到一处的?两家的家世差得多呢! “啊?啊,啊,是啊。”殷楚东其实从打和陶然说上话,早将那婆子忘了,如今听得穆桓提醒,言语间又提起他娘,立刻有些慌张,忙喊那婆子:“你别跪着了!小爷我又不是那不懂事的,你方才若是早告诉我碎玉轩也有人在,我至于要罚你么!” 那婆子听他这么说,又哪里敢起来,连忙磕头求饶:“五爷说的是,都是我的错,还请五爷和众位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说这位妈妈啊,我五表哥既是发话叫你起来了,你就起来吧!若他还想罚你,你磕多少头都没用的!”陶然似笑非笑的提醒那婆子。 “因此你只管先起来,之后再管好口舌,我五表哥自然也就不再追究你的失职了。” 殷楚东频频点头,还偷偷朝陶然挑了挑大拇指――他其实就是怕这婆子给他告状,才反咬这婆子一口,可谁知道这婆子听不懂,还得苏六妹妹提醒才是。 那婆子这才真信她们五爷不罚她了,一边往起爬一边赌咒发誓:“五爷您放心,我今儿在这里守门,只见过众位女眷,之外就连一只雄鸟儿都没见过,更别提几位少爷了!” 殷楚东顿时被这婆子气得哭笑不得。 有这婆子这么说话的么?这里可是翰林府,就连婆子也得带些书香味儿才对吧,她倒好,张嘴闭嘴都这么粗俗,真是给殷家丢脸! “这位妈妈说话真有趣儿,不过你的意思倒是没错,这后花园今儿只来了些女客,你记清楚。”陶然又忍笑叮嘱了那婆子一遍,便目送殷楚东和穆桓几人离开。 “方才那小姑娘是你姑母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我瞧她年纪虽小,眉目间却很精致了,再过上三四年,定然是个美人儿!”几人离开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对殷楚东发问。 殷楚东顿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面上却不显无礼,只是说起话来也能噎死人:“我说肖兄,我这个表妹年纪再小也是个姑娘家,你这么直截了当也太无理了吧?你这是将我们家的后花园当成什么地方了!” 那位少爷尴尬的笑了笑,不敢再追问什么,头却转回去又寻找起陶然来,心中也不免有些遗憾――母亲给他说的为何是苏二姑娘,而不是和这一位一个房头儿的?这姑娘若有亲姐姐,定比那苏二美上三分! 原来这一位正是肖侍郎府的长公子肖长卿,小小年纪就贪恋上了美色。穆桓将肖长卿的鬼祟看了个清楚,心中反感迭起,立刻大步往前走了走,自己却也没忍住朝后花园门口回了下头。 第115章 时疫 梨香阁中的众人听了几折戏,眨眼间便到了申时中;见得几位年长的老夫人都流露出疲累,甚至还有人打起了瞌睡,殷老夫人低声叫媳妇给戏班子打了赏,也便张罗散了。 等众人前前后后出了梨香阁,殷老夫人又欲亲自送众人出花园再到二门,到底被众人婉拒了,殷大太太见状,便招呼两个丫鬟服侍婆婆径直回去歇着,她替婆婆送人出门。 苏老夫人也忙告诉翠娥,赶紧快走几步去碎玉轩:“我瞧着有些起风,她们几个待的地方又是大暖阁,你叫她们的丫鬟给她们擦擦汗,加上衣裳再出来,莫叫冷风扑了!” 嫣然与陈凤坤就跟在老夫人身后不远,听得老夫人这么嘱咐翠娥,陈凤坤心底偷偷皱眉,挽着嫣然的手也放下了――这位苏三姑娘也是苏老夫人的亲孙女,方才怎么没叮嘱苏三姑娘加大衣裳?难道苏三的话大半都是炫耀,是掺了水分的? 不过苏三的谈吐倒是颇有见识,就说方才听戏时,苏三的讲解便很独特,是她从未听过的那般有趣;若因为一点小事便断言苏三在家不受宠爱,恐怕也不尽然。 苏老夫人之所以专门交代另外几个姑娘加衣裳,恐怕也是因为那几位年纪更小吧……陈凤坤这般想罢,也就重新伸出手挽上嫣然的胳膊。 嫣然哪里知道陈凤坤这一松一紧之间转了无数心思,她还沉浸在方才的那出戏中,根本没空注意这些小细节。 ――那咬脐朗的外祖父再识人有术,见刘知远有帝王相、便将其招做东床,李家毕竟家世不高……可不就令那李三娘吃了大苦头;而她苏嫣然呢,这一世既有慧眼,又有家世,这岂不是她修来的福气,她决不能辜负! 此时众人已经走到花园门口,安然几人也在门口立等了;陶然远远就瞧见嫣然脸上挂着笑,不免在心中冷笑了几声,也便挽上肖如卿与潇然迎了过来,汇入到祖母身后,与众人一同往外走去。 嫣然这时也回了神,见陶然潇然与肖如卿很是亲密,安然与袁玉蓉两人也很是亲热,不过是不屑的撇了撇嘴,便又换上笑容轻声叮嘱陈凤坤,过几日莫忘了给她下帖子。 “……你是不知道我们家的那两位女先生有多严厉,若能有一日不上课,就松快一日,也算你救我于水火中了。” 陈凤坤连连笑着点头,直说你只管放心,我定然忘不了,却还是试探般笑问:“我给你下帖子时……真的只写邀请你一人,会不会有些失礼啊?” 嫣然微微有些不耐,不耐烦陈凤坤这种听三不听四,她前前后后明明强调好几遍了,祖母不会同意的,怎么还要问? 可她哪里能表露呢,只好耐下心来笑道,你若是怕失礼,就将她们都写上也罢。.info[] 就算帖子到了苏家,她也有法子叫陶姐儿几个不跟着!她就告诉她们,今日在梨香阁,陈凤坤已经明确表示不喜欢她们,写上她们也是做做样子! 依着安然那副骄傲的性子,愿意去赴会才怪,陶姐儿又是安然的跟屁虫,安然不去,陶姐儿肯定也不去,那潇姐儿就更不会去了,不是又剩下她一人儿? 只是嫣然这个小算盘不过打罢没多久,回到苏家的她就傻了眼。 她的撷秋馆这是怎么了,为何连院门口都洒了刺鼻的黄白色粉末,守门的婆子也很是陌生?! “三姑娘且慢。”嫣然正要带着远黛进院门,就听到身后有人招呼她。 她缓缓回过身来,就见得一个三十出头的媳妇子正立在她身后,衣着打扮在苏家仆妇里算是上等,面容却与守门的两个婆子一样陌生。 “你是?”嫣然皱眉发问。 “我是沈妈妈给三姑娘派来的新管事妈妈,三姑娘称呼我董妈妈就是了。我方才本该去垂花门前迎接三姑娘、以免三姑娘再来撷秋馆染了病气,只是绘春园才收拾好,竟耽误了接三姑娘。”董妈妈不卑不亢的回话。 “什么新管事妈妈,什么沾染病气,什么绘春园?你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我的养娘齐妈妈呢,这院子门口又是洒的什么?”嫣然只觉得心头发凉,责问的话语一句接一句。 “瞧瞧我这脑子,我方才就该仔细给三姑娘说清楚,”董妈妈假作打嘴:“是这么回事儿,今儿晌午时,齐妈妈和几个粗使婆子丫头们吃了午饭后,便都上吐下泻连带高烧起来,就别提有多吓人了。” “二奶奶知道后,速速差人请了郎中来,竟然看出了个时疫!二奶奶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忙去沈妈妈那里讨主意,沈妈妈叫人先封了这院子,又请了好几个郎中一起来诊断,结果真是齐妈妈与几个婆子小丫头染了过人的病。” “沈妈妈也想等老夫人回来再做打算,却又担心多耽搁一会儿,便过给别人,只好速速派人套了车,将几个病患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养病去了。” “如今三姑娘这撷秋馆是住不得了,沈妈妈便派我带着这院里几个没染病的仆妇去收拾绘春园给三姑娘住,又派我顶了齐妈妈的缺。”董妈妈一口气说罢,便掏出帕子擦汗,看来也被齐妈妈等人的疫病吓得不轻。 嫣然愈加傻眼。 早上她走时,齐妈妈不还是活蹦乱跳的么,怎么眨眼工夫就得了时疫?这里可是尚书府后宅,不是市井坊间,时疫怎么进得来?就算进来了,怎么偏偏只有齐妈妈几人有事? “沈妈妈也觉得奇怪呢,结果一查之下才知道,今儿难得老夫人和姑娘们都不在家,大厨房的仆妇们便偷了懒,说是齐妈妈几人吃的那几只鸡鸭没怎么用心清洗……”董妈妈叹气道。 “不过还请三姑娘放心,既是有人偷懒令三姑娘的人遭了秧,这偷懒的人也得惩治。沈妈妈已经派人绑了那几个仆妇,先送到庄子上避些天、看看她们染了时疫没有,若是没事,再请大太太处置也罢。” 嫣然听得手脚发麻,心头发冷。 她早就知道齐妈妈喜欢借她的名头去大厨房要吃要喝,可她从来都是睁一眼闭一眼了,谁叫她在这一世睁开眼就见到齐妈妈,齐妈妈也给她帮助良多? 可偏偏就是齐妈妈这好吃的毛病害了她!若是她与其他仆妇都吃一样的饭菜,哪里会遇上这事儿! 第116章 说透 陶然陪着翠娥等人将老夫人送回正房,又软声央求祖母务必多歇一会儿,便回了自己的东厢。杨妈妈见她回来了,匆匆迎上前来,与红霞一同服侍她换了衣裳洗了手脸,便打发红霞去歇着:“姑娘这里有我呢,你也累了一天,傍晚时分再过来吧。” 红霞也不客气,对陶然屈了屈膝就下去了。杨妈妈便轻声将撷秋馆出的事儿学给陶然知道:“……那齐妈妈整天仗势欺人,如今也是老天爷有眼,叫她得了个瞎瞎病,算是罪有应得了。” 陶然微微扬眉笑起来。 沈妈妈替祖母出手的这招儿,简直称得上是一箭几雕了。齐妈妈既是贪嘴得了疫病,母亲那里自然没话说;而这后宅里爱传闲话的婆子们,全是多疑的心性儿,肯定也被唬了一大跳,今后看谁还敢乱嚼舌。 还有那大厨房经了这一遭,今后更得踏踏实实做事,再不敢偷懒……更不敢随意收了赏钱便拿着好食材送人情了不是? 如此就算疫病的说法吓人了些,过几日没有新病患出现,这事儿也就沉淀下去了,如此算来还是值得的。 不过杨妈妈可不知道这事儿的底细,陶然也便不多说话,只管做倾听状;待听得杨妈妈说起嫣然住进了她的绘春园,并为此忿忿不平起来,她便轻声安慰杨妈妈:“那处院子……您也知道,母亲当初就没怎么用心,就连正房都整日见不到日头。” “将来我若是从祖母这里搬出去,因为三姐姐住在那里,咱们没准还能换处好些的院子住,您说您还有什么可气的?” 她不想叫杨妈妈知道她非常厌恶嫣然,因此上也不提嫣然住进了绘春园是从天上掉到了泥地里,是大大的活该……这种幸灾乐祸,还是放在自己心里好了。 杨妈妈又惊又笑,直说姑娘想得比妈妈清楚多了,便又告诉陶然:“姑娘必然不知道,沈妈妈给三姑娘派了个什么样的管事妈妈吧?” “那妇人夫家姓董,是老夫人的陪房,之前在老夫人一处陪嫁宅子里做事,为人最是混不吝,除了老夫人一人,她是谁也不认……” 杨妈妈虽然不知道齐妈妈是得罪了老夫人,才得了一个“疫病”的下场,却也知道这以后,老夫人定会越来越不待见三姑娘了:那齐妈妈明明是个奴才,还敢去大厨房要吃要喝,还不是仗了三姑娘的势? 三姑娘身为主子,却管不好自己的下人,险险将这后宅变成瘟疫场……老夫人就算不说什么,心里也不会高兴吧;从此往后,老夫人为了稳妥,还不得将三姑娘的言行举止打听得一清二楚、再叫董妈妈将三姑娘看得死死的啊? “妈妈是想叫我给三姐提个醒儿,日后行事谨慎些,省得叫那董妈妈到祖母跟前来给她告状?”陶然直截了当问道。 杨妈妈忙摇头,摇罢头又觉得不对,又忙点头。她可是姑娘身边的管事妈妈,引导着姑娘光明磊落做人才是正经,就算三姑娘为人差了些,她怎么能叫姑娘抱着膀子看亲姐姐的热闹? “妈妈有话尽管直说吧,眼下又没有别人!”陶然轻笑。 杨妈妈上一世待她再好,也不知是碍于什么,从来都不曾提醒过她,叫她莫与嫣然太交心交肺、莫对母亲太过盲从。 而如今这一世,却发生了太多与当初不同的事儿,她可不想叫杨妈妈再与上一世一样得过且过!她都变了,杨妈妈也该换个活法儿了不是么,否则她今后也得仔细思量思量,杨妈妈究竟值不值得她全心信任。 “若是妈妈不好说,不如我替妈妈说吧。”陶然见杨妈妈满脸犹豫,便接茬儿往下讲道:“妈妈心里是不是觉着一样是母亲的女儿,三姐姐却比我受宠的多,就很替我抱不平?” “在我没搬来松龄堂前,她样样儿不缺,我样样儿没有,如今她遇上个厉害的管事妈妈,那妈妈又不将她看在眼里,正好叫她尝尝我曾经受过的苦,犯意不上管她的闲事?” 杨妈妈登时呆愣在那里。 姑娘怎么知道她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她是该认还是不该认?认了吧,三姑娘是自家姑娘的姐姐,她这么挑唆姑娘走那姐妹不和的路子,论罪当诛;不认吧,姑娘若是傻乎乎的去提醒三姑娘,她还真是气难平! 姑娘说什么三姑娘比她受三太太宠,其实这还是小事,毕竟人的五个指头还不一样长短呢不是? 细论起来,只有她和红霞知道,姑娘住在绘春园时何止是不受三太太的宠,而是日子实在难过!这还不是三姑娘在三太太那里吹风的缘故?三姑娘为了争宠,连姐妹情分都不顾了,她的姑娘还是个做妹子的,凭什么反过去照顾三姑娘! “姑娘说的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杨妈妈索性将心一横,张嘴就认了。 “姑娘是我照看到这么大的,头几年姑娘还小,想必许多事儿都记不清了,妈妈我却瞧得清楚着呢,姑娘您可知道……那丧门星的名儿,其实在姑娘三四岁之前谁也不敢轻易提,后来是三姑娘又挑头叫起来的?” 三太太再糊涂,也不会日日将小女儿那不好听的破名声挂在嘴边,因为三太太也嫌丧气。谁知这事儿在头两年被三姑娘知道了,不知怎么的便又将那名儿翻了出来,三太太竟也由着三姑娘叫去了! 陶然微笑。 若说上一世的她从来都不知道“丧门星”为何成了她的代名词,她临死前也到底想透了;如今杨妈妈被她逼得说了真话,还果真是嫣然搞的鬼,当然……也少不了母亲的推波助澜。 “既是如此,我就听妈妈的。”陶然认真的对杨妈妈道:“薛先生常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三姐她这么对待我,我不过是看看她笑话,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杨妈妈的承认,叫她大大松了一口气。杨妈妈毕竟是苏府的家生子,人脉再熟不过,将来若是有什么事,叫七月初八两个小丫头打听不来的,她还得靠杨妈妈出马呢。 可是……眼下这些事儿都不是最最要紧的,她其实最担心的是,齐妈妈将来还会不会回来。 要不然等祖母歇起来,她去找祖母,将肖如卿打听齐妈妈那事儿添油加醋学给祖母听听?祖母若是知道齐妈妈这么自作主张,丢尽了苏家的脸面,定然不容那奴才再有翻身日! 第117章 月季 陶然想的极好,说是歇过片刻,也到了晚饭时分,陪着祖母用罢晚膳,正好可以有意无意间将肖如卿打听的事儿说给祖母知道;谁知等她离开东厢才进回廊,就听得外头禀报进来,老太爷回来了。 陶然便立在廊下,等老太爷进来。老太爷大步进了院子,远远见她这般模样,之前毫无表情的面容立刻有了一丝松动,甚至还带了一丝关切:“连个大衣裳都不穿,立在这儿干什么?是你祖母罚你站了么?” “陶姐儿正想一路小跑进去,听见外头说祖父回来了,便立在这儿迎您呢。”陶然笑嘻嘻的回话。 老太爷虽然不常回后院,每三五天也会来陪着老夫人用晚膳,外加上每个休沐日头一晚,老太爷都睡在这儿,早起也是用了早膳才去外头;这种时候大半不用陶然回避,她与老太爷也渐渐熟起来,说起话来也不那么拘束了。 翠娥此时也迎了出来,挑开帘子请老太爷进屋,等老太爷迈进门槛,翠娥便牵了陶然的手,随后跟了进去,才将门帘掩好,正听得老太爷略带埋怨的说道:“不是说后头有十来个仆妇都得了疫病了?这院子周围怎么不洒些药粉啊?” “还有辰哥儿源哥儿院儿里,他们的孩子还都小呢,都做了防范没有?” 老太爷埋怨归埋怨,人也不敢进西次间。他一路从前院走到后院来,手也没洗,衣裳也没换。 老夫人只好笑着迎出来:“老太爷只管放心吧,沈妈妈请来的几个郎中聚在一起开了药方子,已经叫各处领了回小厨房熬制去了,说是连着喝上三五天防治就成了。” 又笑话老太爷:“您立在厅堂里,洗手倒是容易,衣裳怎么换?您快去净房吧,衣裳都摆在里头了。” 陶然难得见到祖父犯一次书呆子气,不免垂头偷笑。等老太爷大步去了净房,老夫人便轻点她的额头:“你这是偷看你祖父笑话儿呢?杨妈妈给你端药了没有,你乖乖喝了么?” 既是要做戏,便得做足。陶然深知自己与沈妈妈这些仆妇不同,身为仆妇要揣测上意,以便更好行事,而她若是明白的过了头,再叫祖母看出端倪,嫌她太聪明还是小事,若是推敲出齐妈妈一事分明是她借刀杀人,那可是有她大苦头吃的…… “那药汤子好苦,陶姐儿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才能全喝光。”陶然将一张小脸儿皱的不像样儿:“陶姐儿方才听祖母说,还要连着喝三五天?祖母不如差人去问问太医郎中们,有没有药效大些的,忍着苦喝一碗就管事的啊?” 老夫人扑哧一声笑:“药效大些的那是毒药!净是孩子话!” 片刻后老太爷换洗完毕,离开净房出来,老夫人和陶然祖孙俩已经坐在西次间暖炕上说了一会儿话了。听说今儿去殷府,陶然与潇然替殷家招待的肖家姑娘,老太爷难得打听起了这些小事:“那肖家姑娘……依着陶姐儿你看,比你几个姐姐如何?” 陶然心下却是一紧,目光也不自禁瞟向祖母。见得祖母微微颔首,陶然这才接上老太爷的话茬儿:“要说我四姐姐是朵带刺儿的玫瑰花,那肖家姑娘就是朵带刺儿的月季……我二姐姐么,更像一朵白玉兰。” 老太爷与老夫人听了她这个比喻,皆呵呵笑起来。这孩子这是偏心到什么地方去了?人家就只是一朵月季花,自家姐妹却个个都是好的。 陶然心里却愈加敲起了鼓。 是不是祖父听说了什么,比如已经知道肖家的大公子不着调了?要不然追问她这些做什么? 若是祖父瞧不上肖家大公子,乍一看当然是个好事儿,也省得她总为无力更改二姐姐的姻缘遗憾;可这门亲事是祖母替二姐姐选的,若是祖父提出质疑,岂不是打祖母的脸…… 像她们这种人家,孩子的姻缘都是后宅拿主意,哪有当家老太爷插手的,这是一;二姐姐的父亲又不是祖母亲生的,祖父在二姐姐的婚事上插手作否定,又分明是信不过祖母,这是二。 这么一算之下,陶然不免愈加心惊,再看老夫人,却是面色丝毫不显,反而叫了翠婵来,叮嘱她去小厨房给老太爷加菜;等翠婵下去了,老夫人这才趁势换了话题,说是后宅的大厨房最近几天不开火,“……松龄堂的小厨房虽然干净,火头到底慢了两分,只能委屈老太爷晚些用膳了。” 老太爷摇头说不碍的,目光却一直在陶然脸上打转儿;陶然微微寻思了下,立刻往炕边挪了挪:“既是离着晚膳还有一会儿,陶姐儿先回去写两篇大字,祖母陪着祖父说会儿话吧。” 看着她的小小身影消失在槅扇门外,老太爷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 后面的话语却被老夫人打断:“老太爷方才突然问起肖家,又给陶姐儿使眼色叫她回避,如今她走了,老太爷有什么话就跟我明说吧。” “老太爷不像我是个妇道人家,整日里不是待在后宅这一小片地方里,便是接触的也都是些妇人家,目光自然也就短浅了;如果是那肖家有什么不妥,谁愿意将好好的花骨朵儿送到他们家去由他们糟蹋。” 老太爷本就因为陶然乖巧回避而松动的神情,愈发的松动下来。 他又何尝不知道老妻的筹谋全是为了苏家的前程?他本就不是回来埋怨老妻的……如今老妻如此明白事理,他若还是板着一张脸,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辰哥儿今年也有十九了,他爹和他三叔在他这个年纪,都已经考中了进士,他却还是个举人;源哥儿更不用提,他只比辰哥儿小半年,还是个秀才……” “孙辈如此的不争气,我和老大兄弟仨若是再不一心谋前程,叫后辈吃名声也能吃个三五代,怎么跟祖宗交待呢。”老太爷叹气:“你在这事儿上能和我想到一块儿去,我只有欣慰的份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只是肖家……那个长公子也着实不像样儿了些,我也是才得了信儿,便赶紧回来与你商量商量……” 老太爷生怕老妻发怒,因此将话说得格外软乎,老夫人却是险些大惊失色。那肖家长公子究竟何等不堪,连老太爷跟前都有人送了信儿?! 第118章 高明 “是林阁老。.info[]”老太爷沉声道。 老夫人愈加的吃惊。就这绿豆粒儿大的丁点小事儿,怎么还惊动了林阁老? 不过转念想到林阁老对老太爷寄予的厚望,老夫人登时就明白了八九分。 若肖家长公子着实太不像话,苏家的姑娘嫁去了不成亲反成仇,这也是可能的,到那时所有的筹谋不但白打了水漂,恐怕还反添了阻力不是么! 联姻这种事儿,讲的本就是两家互相借力。如果一家的孩子不成,影响的哪里只是哪一家,两家都白筹划了才是真,这又是何苦来的…… “那老太爷意下如何?”老夫人立刻与老太爷讨主意。 “肖侍郎的大舅兄,也就是曲阁老的长子膝下有个三子,今年十四。”老太爷言简意赅,“莫听那曲阁老整日里跟在林阁老后面有样儿学样儿,林阁老张罗致仕,他也张罗,他才六十五……心里实则还想做首辅呢。” 朝廷的事儿,他不想和老妻多说。可既然要为子孙筹谋出一个吃名声也够吃五代的苏府出来,该说的也不能藏着掖着。 老夫人心底立刻敞亮起来。怪不得白天去殷府贺寿,曲老夫人也去了! 要知道熙姐儿在碧云寺已经由肖夫人相看了一回,这次去殷府,她根本不可能再带着熙姐儿同去;曲老夫人如果只为了瞧瞧苏家的做派,给外孙儿的亲事把把关,便屈尊去殷府给个小辈贺寿,怎么看怎么蹊跷。 还有那肖家姑娘,放着她外祖母和母亲不跟着,却一直跟在安姐儿陶姐儿身边……她外祖母和母亲也不拦着…… 看来林阁老给老太爷传话,怕也是替曲阁老家转达什么呢!在曲阁老这种人眼里,女婿的前程哪有自家前程来的重要,等他真做了首辅,肖侍郎必须等他致仕,才能再图大步高升了! “那位肖家姑娘我见过两次,我瞧着做派还好。虽是肖府的独女,未免有些娇惯,配咱们墨哥儿倒是满配。”老夫人笑着告诉老太爷。 就算肖侍郎要暂时给他丈人曲阁老让路,将来的前程还是明朗的;若既能将熙姐儿说给曲家,又能将肖家姑娘娶进苏家,老太爷借曲阁老的势,老大老三借肖侍郎的势,这可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儿。 “既是要给自家筹谋,目光放长远些准没错儿,如此也称得上一箭双雕了不是么?”老夫人轻笑道:“老太爷可比妾身高明多了。” 老太爷闻言亦是眯眼笑了。老妻还是像年轻时那般,一点即透。 也正是因为如此,陶然一直都没找到机会与祖母说起肖如卿的事儿,一直到第二日中午,她们姐妹从提香馆放了学,她这才有机会与祖母说几句话,也就说起了昨儿在殷府:“祖母您说怪不怪,肖家姐姐跟我打听一个妈妈,说是在碧云寺时,那个妈妈在她们精舍门口探头探脑来着。(..info无弹窗广告)” “我听着她学说的模样像齐妈妈,可也没敢告诉她,只说我想不起咱们家有这么一个人,是哪个粗使婆子走错了路也说不准……也真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陶然一边学说,一边叹气。 老夫人便与沈妈妈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气恼万分。 从碧云寺回西山别院的路上,沈妈妈倒是给老夫人学说了,说那齐妈妈借着逛塔院的机会乱打探,可她们说来想去,还以为人家肖家不知情呢……现如今听陶姐儿这么一讲,敢情人家肖家早就心知肚明,还借着肖家姑娘的口跟陶姐儿递话了! 好在那婆子如今已经被送到了庄子上,将来也不会再有机会跟在嫣姐儿身边出去应酬,再叫人家肖家认出来。不过之前打算先将人暂养在庄子上,等于氏问起来也有个交待,如今看来……这人却是说什么也不能留了。 老夫人这么一想,便又给沈妈妈使了个眼色,沈妈妈立刻会意,转身就离开了,等得片刻后沈妈妈回转,对老夫人点了点头,陶然心中立刻大松了一口气。 之后也就到了午膳时分。翠婵带着几个小丫鬟将饭食摆在了东次间饭桌上,翠娥与翠娟便端了热水来,服侍老夫人和陶然洗手,谁知两人手上的水还没等擦,门外就回禀道,三姑娘来了。 翠娥忙将手中的手巾交给翠娟,快步出了正房,等得翠娥苦着脸回来,身后果然跟着三姑娘嫣然……老夫人紧跟着就黑了脸。 若是愿意来松龄堂用膳,这里也不缺一双碗筷,可这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饭菜摆上桌了来,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求祖母给嫣姐儿做主。”嫣然却顾不得看老夫人脸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夫人气急反笑。 敢情这嫣姐儿是逼宫来了?若不给她做主,吃饭也别想从正道儿下去?!看来还真是谁生的像谁,那于氏过去也常用这招儿! 因此老夫人也不唤她起来,只管冷冷的开了口:“哦?你求我给你做什么主?” 陶然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生怕沈妈妈方才出去办的事儿走漏了风声…… 嫣然却好似没听出老夫人的冷淡,立刻抬起头来哽咽道:“祖母您说,昨日我们都跟着祖母去了殷府祝寿,只留下二房的源二嫂子在家暂管中馈,怎么好巧不巧就在嫣姐儿的撷秋馆出了那样的事,这中间有蹊跷!” 老夫人微微皱眉,“什么蹊跷,你说来听听。” “往常大伯母管家,我们随祖母去西山礼佛三日,家里也还是好好的,为何偏偏就在昨日出了事儿?”嫣然见老夫人似乎极有耐心听她说话,立刻大胆将她想到的可疑之处提了出来:“莫不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小人,趁着这机会给齐妈妈几人的饭食中下了毒?” 她无心跟熙然争夺肖侍郎府那门亲事,二房却不知情,可不就趁着昨日拿她的撷秋馆下手了!别看熙然往常装的像个女圣人,实则却这么心狠手辣,实在是欺人太甚! 嫣然说罢这话,见得老夫人一声不吭,面色却愈加冷厉,她越发胆大起来。祖母这般神情,定然是认可了她的猜测、鼓励她继续往下讲吧? “祖母您说,那人一次得手,会不会再接再厉?如果您这一次不彻查此事,恐怕撷秋馆只是个开头,那人往后还不知要往何处下手呢,若她再将黑手伸到您的松龄堂来,岂不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嫣然越说越多,全然没想到她说的这些话已经大逆不道了,哪怕有半句传扬出去,也是彻底坏了苏府的名声;更别提撷秋馆之事本就是老夫人示意沈妈妈做的,她就算说到天花乱坠,也是无济于事,相反还将自己害了…… 第119章 糊涂 陶然冷眼看着这一切,不知为何,突然便觉得胸腹中好似开了锅,五脏六腑都疼得要命,头顶也像是被晴空一道雷劈了个正着,再也听不见嫣然说的是什么,只剩下耳边一声急似一声的嗡嗡喧嚣。 看来她前一世的死于非命,归根结底是自己造的孽,跟嫣然聪明狠辣与否全然没关系!她根本就是早早对一切都失了望,只想浑浑噩噩的混日子、混一天算一天,于是也就对什么都不上心、甚至想着早死早托生了吧! 要不然她怎么会被苏嫣然这么一个愚蠢的人要了小命,还白白搭上了刚出世的孩子! 这时就听得老夫人一声冷喝响起,“你给我闭嘴!” 陶然突地打了个冷战,人也立刻从痛楚中回了神。再看跪在地上的嫣然,却是满目不服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两丝茫然……甚至还有些许痛恨和恼怒。 “你是说这事儿是你二姐姐趁着咱们不在家,指使人偷偷摸摸做下的?”老夫人眯着眼问嫣然。 看来齐婆子在碧云寺到底是打探出了不少,并且撺掇这嫣姐儿和熙姐儿一争高下呢! 她之前虽然有心将这门亲事给嫣姐儿留下,可一来人家肖夫人没看上嫣姐儿,二来她已经跟老太爷商量过、改了主意,再看嫣姐儿这幅德行,若是嫁到曲阁老家根本就是丢了大脸,老夫人顿时冷硬了心肠。 嫣然哪知道老夫人根本就是和她想到两岔儿去了,如今见得祖母还给她机会说话,她立刻点头:“嫣姐儿再也想不出其他人了,也只有二姐姐……二姐姐她们二房最有时间、最有动机了。” 她当时这是没在家啊,否则还不得跟齐妈妈一样的下场,上吐下泻得连肠子都要掉出半挂来?可就算她逃过了一劫,齐妈妈何辜?她若不给齐妈妈要个说法出来,齐妈妈也白白照顾了她这么多年不是么? 老夫人忍不住冷笑:“嫣姐儿啊嫣姐儿,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要知道,当时撷秋馆事儿一出,沈妈妈就去了,几个郎中也是沈妈妈请来的,还亲自在一边看过把脉定病症……“ “你如今却说那事儿是有人投毒,你这是说你沈妈妈和那人是一伙儿的,还是说投毒的罪魁祸首根本就是我呢?沈妈妈可是我的人。” 嫣然顿时大惊失色。她、她怎么就将沈妈妈给忘了?这、这是怎么个话儿说的?! “祖母息怒,祖母息怒,是嫣姐儿考虑不周!”此时的嫣然已经顾不得再攀咬谁了,因为她突然纳过闷来……有沈妈妈横亘在那里,她如今已经不需要攀咬,而是需要自保了。(..info) “嫣姐儿不知道这事儿是沈妈妈处置的,若是早知道,嫣姐儿定然毫无怀疑,祖母明鉴啊。” 老夫人却不为所动。 就算嫣姐儿当真不知道昨日那事儿是沈妈妈出面打理的,若是心底无私,这孩子也不该胡乱猜测二房、猜测熙姐儿;她若是不想和熙姐儿抢亲事,她怎么不多打听打听,就跑来叫嚣,上来就话头直指熙姐儿? “你下去吧!我不想再听你说话!”老夫人冷冷的打断嫣然:“不过你临出去前,我还是得告诉你一句话,苏家儿女们的亲事,都得我说了算,谁若想背着我偷偷摸摸打小算盘,别怪我不留情面!” 陶然心底微动,不知为何眼前就闪过穆桓那张脸,还有那双坦坦荡荡、明亮异常的丹凤眼,心中突然就有些遗憾;再看嫣然,已经被院中冲进的董妈妈和另一个婆子架了起来,也不管她如何哭喊央求,便挟着她离开了! 陶然索然无味的陪着老夫人用了午膳,便轻声求老夫人:“祖母能派翠娥姐姐去给陶姐儿告个假么?陶姐儿有些不舒服……” 老夫人轻声叹了口气,正想答应,却立刻又改了主意,坚定的摇了摇头:“祖母知道你心里不爽利,可是这学还得上。你三姐姐最近几日都上不了课,你今儿若是也不去,岂不是……” 翠娥见老夫人欲言又止,便轻声接了话:“撷秋馆才出了事,三姑娘不去上课也就罢了,若六姑娘也说不舒服,咱们家后院可就要乱了。” 陶然此时也纳过闷来,自己将撷秋馆的“疫病”给忘了。且不论后宅里最忌讳这个,只说算计嫣然和齐妈妈又是她暗中筹划的,如今她这个始作俑者达到目的了,便不管别人了,这哪儿行? “祖母和翠娥姐姐说的是,是陶姐儿不懂事了。”陶然轻声认起了错。 老夫人看得心疼,便招呼她到跟前来;陶然像木偶人一样来到老夫人身边,却不待老夫人说些什么,眼泪便忍不住喷涌而出。 “真是个傻孩子,你三姐姐不懂事又不是你的错,祖母也没埋怨你,你哭什么。”老夫人抻出帕子给陶然擦泪,另一只手也顺势将她环抱到了胸前。 陶然偎进祖母柔软又暖和的怀里,立刻感受到了这怀抱的踏实可靠,泪水却愈加的汹涌流淌起来。 她曾经那么的卑微,那么的渺小,以至于连自己都憎恶自己,却为何从来都不曾动动脑子,那些卑微渺小从何而来? 上一世的她不止一次在内心深处埋怨这个,抱怨那个,就连祖母和父亲也是其中一个,可她当时怎么从不埋怨自己呢……若是一个人连自己都不拿自己当人看,还指望别人看重么?! 她真是太糊涂了,糊涂的该死!陶然强忍着呜咽声,小小的身板儿却忍不住在祖母怀中颤抖起来…… 老夫人顿时被她哭傻了,很是慌张的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要知道老夫人只生了大老爷三老爷两个儿子,虽然养过小姑婉筝和大孙女婉然,两人也都不是个爱撒娇的,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你们俩快帮我哄哄她!”老夫人急切的招呼翠娥与翠娟,“快帮我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不是她的错儿,和她一点儿都不相干,她怎么就哭成这样,哭得我都糊涂了!” 第120章 爱娇 等翠娥与翠娟疾步上前,分外轻柔的将陶然从老夫人怀中拉出来,老夫人的夹袄胸前已经被她哭湿了一大片;两人无奈对视一眼,便由翠娟服侍老夫人进屋换衣裳,翠娥挽着陶然去洗脸。(..info无弹窗广告) “六姑娘这是想起什么来了,哭得这般伤心?”翠娥小心翼翼的问陶然。 陶然到底不是个真正的七岁孩子了,若不是想起那无辜被她葬送的小生命,也不至于如此难掩悲伤;如今虽然还是心疼的厉害,哭过一阵倒是令她想明白了许多事,外加上翠娥已经看出她的不对劲,也就将眼泪生生忍了回去,抽噎着回道:“翠娥姐姐就别问了……” 陶然心底分外懊恼。 她本以为祖母会同意她午后不去上课,她也就正好忍着一肚子的破情绪回东厢房捂着被子哭一场,谁知她的忍功却突然不过关了! 或许是如今有祖母和爹爹疼她,她便恃宠而骄了?陶然一想之下,越发的羞愧自责,忙将脸埋在洗脸水中,接二连三捧了几捧水揉搓着眼睛和脸颊,心底方才渐渐解脱了出来。 “翠娥姐姐你知道么,我……我不止一次羡慕三姐姐,羡慕她有母亲的疼宠。[..info超多好看小说]”陶然喃喃对翠娥道:“可我今儿才明白,我羡慕她做什么?过分的疼宠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见她被泪水洗过的瞳仁愈加明亮,翠娥扬眉笑了。 “就为这么点小事儿,就哭成那样儿?还真是个爱娇的!”等翠娥将陶然送回东厢小眠,又回来给老夫人学过缘故,老夫人又笑又叹,“她娘不疼她,不是还有我和她父亲么,少一个半个的算什么!” 她还当处置嫣然时吓坏了陶姐儿,陶姐儿又担心她发脾气搞连坐呢! “六姑娘可不就是想明白了才哭的?”翠娥笑着替陶然辩解。 其实六姑娘何止是想明白了,恐怕还有一肚子后怕吧?那位三姑娘已经被三太太娇惯得不像样儿了……若六姑娘也成了三姑娘那样儿,今后的日子可就难过咯! 老夫人便自豪的笑起来:“若不是怕她那个娘将两个姑娘都教坏了,我能答应将陶姐儿接来养着?如今你们算是知道我老婆子够明智了吧!” 翠娥和翠娟两人儿笑得不行。别看老夫人眼下自夸明智,只有她们才知道,当初三老爷求了老夫人多久,老夫人才勉强答应了…… 老夫人当然知道她们笑什么,不免轻啐:“你们几个小丫头懂什么?我那叫欲擒故纵懂不懂?若是他一求我便满口答应下来,答应得极利落,他还不得以为我早就存了心要抢他闺女呀!” “老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三老爷是您的儿子,六姑娘是您嫡亲的孙女,什么抢不抢的!若叫我们说呀,三老爷这是孝顺您,要将六姑娘送来陪您解闷儿,您也想替三老爷好好看护六姑娘,两好合一好呢。”翠娥快人快语的陪好话儿。 老夫人满意的笑着点了点头,便交代她:“你去问问你沈妈妈,那个董家的媳妇子到底可靠不可靠。怎么才将她放到姑娘身边服侍,她便这么由着姑娘的性子!若是不成,赶紧再换个妥帖人来。” 嫣姐儿再不好,年纪也还不算大,若是身边有那妥帖的帮着,或许再过两年也学精乖了,什么都不耽误。那董家媳妇子才来没两日,不成就赶紧换,省得将来又变成一个齐婆子! 俗话说的好,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陶然小眠起来到了提香馆,安然几个也早听到风声,知道嫣然赶在大中午头儿上去了松龄堂,之后没多久便由董妈妈和另一个婆子挟着回了绘春园…… 如今见得嫣然也没来上课,趁着陈姑姑又去单独给熙然交规矩,安然立刻偷偷问陶然:“三姐姐是犯了什么错啊,惹得祖母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陶然轻声叹了口气:“她可能是自小就由齐妈妈带大、情分处得太好的缘故,如今齐妈妈病了,被送到庄子上去养病,她想求祖母开恩,将齐妈妈接回来在她院子里养着。” 安然大吃一惊,一旁的潇然也骤然变色。 那齐妈妈一众仆妇可是得了疫病,哪有还留在府里养病的道理!这府里可是一大家子人呢,若是过了病气怎么是好! “三姐姐这人哎……叫人怎么说是好呢?琴棋书画都学得极好,陈姑姑教的规矩也学得不错,怎么实际做起事儿来却这么不着四六的?”安然轻声叹气,似乎也不怕陶然不高兴。 潇然却是知道自己庶房庶女的身份,就算给她一个天大的胆子,她哪里敢这么议论三房的嫡长女,可听得安然这么讲,亦是在一边一同叹气。 陶然轻笑着摇头,同样表示不解,“若三姐姐只是商量齐妈妈的事儿,选个合适的时辰去了,祖母还能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讲,可她不该在祖母房里都摆上饭食的时候冲了去,连董妈妈和另一个婆子都没拦得住她。” 如果只说嫣然前去松龄堂是商量齐妈妈的事儿,无法解释祖母为何发了那么大的火儿。要知道嫣然是被人架走的,之后还要禁足七日,这事儿落在有心人耳朵里,未免会觉得祖母责罚太过,与其叫人乱猜疑,还不如现在就找了说辞。 安然和潇然闻言立刻对视了一眼,皆无奈苦笑。嫣然这只怕是被三婶娘彻底惯坏了吧,竟然将松龄堂当成了三房的地界儿,随时随地都能自由出入呢! “我听说威远侯府的陈凤坤昨儿就答应给三姐姐下帖子,邀请三姐姐去威远侯府做客呢,如今三姐姐禁了足,到时候陈凤坤的帖子来了,她却去不成,岂不是放了人家鸽子了?那位陈家姑娘可不是个善茬儿,到时候还不知道如何宣扬三姐姐为人差呢。”安然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笑道。 陶然轻轻摇头制止安然:“四姐姐这话以后还是不说为妙,若叫大伯母知晓了,又得训斥你。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儿,只要有一个女孩儿传出去不好听的名声,那就带累了一大群,因此我猜若是陈府的帖子来了,祖母定然会放三姐姐解禁。” 安然亲昵的轻点陶然额头:“你个小小的人儿,倒真是懂事,我算是说不过你了!不过你说的有道理,家中事家中了,我也盼着祖母能叫她去赴约,也省得连累咱们姐妹。” 第121章 没空 其实安然的幸灾乐祸也正是嫣然的担心。她一时没琢磨明白,做了惹老夫人生气的事儿,一人做一人当就是了,可若是陈凤坤的帖子来了,她却无法赴约,岂不是既浪费了大好时机,又令人非议? 也正是因为如此,嫣然并不曾为自己的禁足有多少懊悔,她本就懒得日日起大早去提香馆读书学规矩,如今有机会歇一歇也是好事儿,只是到底为威远侯府的帖子悬起了心。 不过五日之后,她就彻底松了口气。松龄堂来了人,叫董妈妈陪她过去一趟,她路上偷偷塞给那小丫头五钱银子,便引得那小丫头说了实话,说是老夫人接了个帖子,叫三姑娘过去商量如何赴宴呢。 看来多交几个手帕交还是很有必要的!嫣然含笑想着。她年岁渐渐大了,父母又都不在家,万一她有什么为难招展的事儿,手帕交们还能替她救场。 “喏,陈府的姑娘给咱们家下的帖子,说是趁着威远侯夫人做寿,想邀请些小姐妹过去聚一聚,你二姐姐如今不大好出门,你就是头大的,你瞧瞧你想带着谁陪你做伴儿。”老夫人受了嫣然一礼,面无波澜的叫了起来,便将手中的大红请柬递给嫣然。 苏府从来不和威远侯府打交道。老太爷虽是兵部尚书,比旁的官宦人家与武官们来往得密切,后宅女眷交往的人家也比旁人家广泛得多,既有文官之家,又有武将世家,可这威远侯府一无文官职位,二无武将实职,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因此帖子上虽然写得好,说是请老夫人携姑娘们前往,老夫人也不打算赴会。前几日去殷府给殷大老爷祝寿,殷大老爷虽是小辈,却是苏府正经亲家,如今这威远侯夫人也比老夫人低一辈,过去既没来往,便没有屈尊的道理。 嫣然双手接过帖子,看了看内容,不免有些暗自恼怒。这陈凤坤答应得好好的,说是只邀请她一人,怎么帖子上到底还是将老夫人与几个妹妹都邀请上了? 不过想到老夫人刚才说的话,又想起老夫人专门差了个人去招呼她来商量,过去往哪家去赴宴可没有这先例,嫣然也就多少明白了些,老夫人这是不打算前去,也便轻笑起来:“带哪个妹妹前往,还要看祖母安排。” 禁足的这五日,她也想明白了,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容不得她锋芒毕露。母亲在家时,她是三房最尊贵最娇宠的姑娘,性子再张扬,母亲也不会埋怨她一句,还会处处护着她,如今母亲不在家,她也是该学会习惯夹着尾巴做人、一切暗中筹谋了。 “那你先回去吧,等安姐儿几个放了学,我再招呼她们来问问,看看谁愿意跟着你去松快一天。”老夫人叮嘱嫣然。 若依着她往常的性子,就叫嫣姐儿一人去便是,更何况前几日在殷府,她也瞧出来了,安姐儿几个跟那个威远侯府的姑娘都谈不来,嫣姐儿倒和那姑娘一见如故,恐怕那陈姑娘下帖子来的目的也只是想请嫣姐儿。 可嫣姐儿这为人,叫她一个人去别家赴宴,这既是头一次,那家又是自家没打过交道的,她也不放心。安姐儿几个年纪虽小,却都妥帖懂事,若能跟着嫣姐儿一起去陈家,还能将她约束些。 嫣然听得老夫人并没替她安排谁陪着,反而说要问问安姐儿几人的意思,心里不免一阵欣喜,也便屈了屈膝退下了,回绘春园的路上却依然连连祈祷,但愿安然几个全没心思陪她。 没错儿,她是打定主意换个做人做事的方法了,就算在安然等人跟前赔笑脸也是情愿的,可那也要等从陈府回来再说不是么? 想是这么想,她还是将陈凤坤从头到脚埋怨了个遍。不是再三说好的,不邀请别人么,怎么帖子来了就变了卦!不过想到这或许是为了不太失礼,她也就原谅了陈凤坤,回到绘春园就迫不及待亲自打开衣橱,挑选起了赴宴要穿的衣裳。 早几日母亲又差人往京城送东西了,上到祖母下到她们这些姑娘,每人都得了一件裘皮外加一顶裘帽,母亲还专门偷偷交代了押车的妈妈,给她单独带了几套衣裳,几件首饰,外加上家中定例的几套新冬衣,她倒是不愁如何打扮自己,看着塞得满满的衣橱,她满足的笑了。 之后没多久提香馆也就散了学。出了提香馆的大门,安然和陶然几个就发现翠娥立在门口等她们,连忙手挽着手迎上前去,安然更是抢先发问:“翠娥姐姐怎么来了?是祖母那里有事?” 翠娥便笑着告诉几位姑娘:“今儿一大早,大兴的庄子上便送了新鲜的菜蔬和羊肉来,老夫人连悦姐儿和岑哥儿辉哥儿都给接过去了,就等着姑娘们到了开饭呢。” 悦姐儿和辉哥儿是龙凤胎,生母是大老爷带去山东任上的良妾,分娩后月子里就得了产褥热,不等出月便撒手西去;大太太可怜这两个孩子甫一出世就没了亲娘,便差人专程去了山东,将姐弟二人接回来亲自抚养,如今也都有五岁多了。 “岑哥儿也在啊。”陶然极是高兴。 自打她教训了马姨娘那一回,岑哥儿就被马姨娘板着规矩起来,外加上嫣然指使齐妈妈将话传得乱七八糟,她如今不过是每逢休沐日才往马姨娘的小偏院走上一趟,眼下又有四五日没见到这个小兄弟了。 众人也便一起往松龄堂走去。翠娥在前头带路走着,犹豫了犹豫,到底没忍住放慢了脚步:“姑娘们可还记得威远侯府那位姑娘?她一大早就差了个妈妈来送帖子呢,说是要邀请姑娘们去威远侯府做客。” 安然立刻不屑冷笑:“就她呀?她连她的姨表姐都处不好,怎么就想起来邀请我们这些一面之缘的人来?怕是没按什么好心,只是想要炫耀吧!” 安然始终还记得陈凤坤嫌弃她外祖家寒酸的事儿呢,这又是自己家,话语中也不用考虑给谁留面子,说罢那话也不等谁答言,便撇嘴道:“反正你们谁愿意去谁去,我是不去的,没空儿伺候!” 第122章 乖张 翠娥的本意其实就是要提醒。 那一日在殷府,她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倒是不知道姑娘们在偏厅是如何与别人家姑娘相处的,可是临离开殷家前,众人在殷家花园门口汇合,那位陈家姑娘对四姑娘几个才从碎玉轩出来的看都不看一眼,招呼也不打一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如今听得四姑娘将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几位姑娘倒好似都知道陈家姑娘难伺候,翠娥越发觉得那威远侯府没什么好去,可想到老夫人又不愿叫三姑娘独自一人去陈家赴宴,她又有些懊恼自己嘴快了…… “我也不去了,琳姐儿最近几日总是睡不好,熬得二嫂子都跟着瘦了一圈,我还是留在家里替二嫂子看护琳姐儿吧。”熙然轻声笑道。 她的亲事就快定下来了,自然是不能再出门做客的,只是话也得分怎么说,毕竟妹子们还小呢;再说二嫂子也实在担心前几日那个疫病会不会过人,她就算不定亲事,也真是没心情出去交际。 “二姐姐和三姐姐都不去,我也没有去的道理,我留在家陪着二姐姐照看琳姐儿。”潇然的声音更轻。 人家嫡女都不去凑热闹,她去做什么?几个姐姐对她还算照顾,并不曾因为她是个庶女便低看她一眼,可到了外人家,又没姐姐们照顾,她去做那个被冷落的受气包么?嫣然最是个爱拔尖儿的,到时候哪里会与她讲姐妹情分…… 翠娥闻言愈加焦急起来:她好心好意的提了个醒,倒是替老夫人办了坏事!若是连六姑娘都不愿陪着三姑娘去,老夫人那里可就为难了! 苏府再没与陈家打过交道,人家既然专门派了贴身的妈妈来下帖子,苏府一个人都不去也未免无礼了些,倒好像瞧不上陈家只有一个虚爵一样,说出去不好听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 翠娥这么一想,便略带央求的看向陶然。 陶然微微回忆了一下当年去嫣然婆家做客的经历,在心中将威远侯府画了个地图,倒是有心陪嫣然一同去,介时或许还能见机行事,推嫣然往死路上走几步…… 可她想到姐姐们谁都不去,只有她与嫣然去陈家做客,嫣然到时候若是出了事,她也难逃干系;更何况推嫣然做了不该做的事儿,还会连累姐妹们的名声,她到底没吭声。 “哎呦我的姑娘们,说起来这事儿倒怪我了。”翠娥急得直搓手:“那天在殷府,陈家姑娘便与三姑娘定好了,说是过几日邀请三姑娘去做客,如今帖子来了,姑娘们谁都不陪着,老夫人定然不愿意叫三姑娘一人前往,岂不是叫陈家埋怨老夫人孤傲。” “翠娥姐姐莫着急,”陶然笑眯眯安慰她:“我瞧那个董妈妈也在绘春园当了几日差,除了那天……倒都有板有眼的,到时候若谁都去不成,只能三姐姐一人儿去赴宴,叫那董妈妈挑几个能干的一同跟着便是了。” 翠娥一听倒也是这个道理,也就不再急切。苏府这是姑娘多,像那个陈家姑娘,一个人不也出去做客么…… 转眼一行人就到了松龄堂,进得正房后,本就有三个小的在,老夫人的西次间里立刻热闹起来,倒是把什么陈家李家的帖子都暂时放到了脑后。 趁着翠娥带姑娘哥儿们去洗手的功夫,老夫人便问沈妈妈:“不如你差个人去趟绘春园,将嫣姐儿也叫来吧。这么一群孩子全在这儿呢,单单冷落了她也不合适,她若给她爹娘老子写封信,告我一个偏心眼儿的罪过,我可吃带不起。” 沈妈妈呵呵笑:“您这是什么话,三老爷三太太是您的儿子媳妇,还能反过来挑您做娘的毛病?” 话是这么说,沈妈妈也立刻出了门,招呼个腿儿快的小丫头跑一趟绘春园。回转了正房后,孩子们全都洗好了手,正在西次间团团围着老夫人撒娇耍赖呢,沈妈妈便淡淡的叹了口气。 老夫人头几年还不愿意房里孩子太多呢,嫌吵闹。如今却是越发爱上了孙男娣女成群围绕的劲儿,这是见老了啊?! 不过沈妈妈转头就苦笑起来。老夫人都抱上重孙了,她自己也眼瞅着就要娶孙子媳妇了,她还当老夫人是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少女么? 嫣然本就在担心都会有谁陪她去陈家,如今听说老夫人那里来人唤她过去用午膳,也便匆忙起身略整理了一下鬓发,便带着远黛出了门;早几日去殷府做客的时候,她只带了远黛一人,等她回来后知道齐妈妈几个出了事,问过轻云,那丫头却是一问三不知,这几日一直被她冷落着呢…… 轻云将嫣然和远黛目送出了门,回转身的同时、眉头也轻轻纵起。 三姑娘这是根本不打算原谅她了?她那天一大早就去了浣洗班子,盯着人去给三姑娘清洗入冬要穿的几件大衣裳,那可真是片刻都离不开人啊,等她回来时已经是晌午,齐妈妈几人早就吃完了饭,留都没给她留一口,还害得她大老远又跑去大厨房寻吃的,等她填饱肚子回来,齐妈妈几人已经出了事…… 这根本就不赖她吧?她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儿,她哪里说得准?三姑娘这性子真是越来越乖张了,莫不是那年掉下床榻来磕坏了脑子! 嫣然却不知轻云就在她身后腹诽她,离了绘春园后,便加快步伐往松龄堂走去,心中也不停的想着对策。想着如果安然几个不愿意去陈府,老夫人必然也不会勉强,可若是她们愿意去,她怎么才能叫她们打消念头? 若不是前几日她太过冒失,被老夫人敲打了一顿又禁了足,她还能去提香馆上课,到了那里再趁机用言语唬退安然几个也就罢了;如今老夫人也不发话免了她的责罚,在松龄堂用过午膳,用不了多久也就该上下午课了,她哪里还有那么宽裕的时间啊,难不成她还能一路追到提香馆去! 看来只能用追的了!她总不能在老夫人那儿就对安然几个威逼利诱吧!嫣然暗暗打定主意,便迈进了松龄堂的大门。 第123章 积习 嫣然的确是打定了主意,告诫自己说往后不论是对老夫人,还是对几位姐妹,都要换换过去的做人方式,从此将那好胜心藏在心里,再也不露出一点…… 可谁叫有个词儿说得贴切、叫做积习难改呢?她才一进门,到西次间给老夫人施了礼,便微微抬眉将所有在场的孩子们都打量了一番,目光中略带挑剔,略带嫉妒。 也正是因为她一直就是个这样儿的人,在场的几个平辈人,没有哪个与她是真正亲近的,尤其是岑哥儿见了她进来,更是吓得激灵一抖,之前一直与辉哥儿玩得好好的,这会儿也像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垂了脑袋。 这种神情瞒过谁也瞒不过老夫人与陶然去,尤其是老夫人,见状不免微微叹气。 岑哥儿虽是庶出,却是老三的长子,又是三房眼下唯一的男嗣,这嫣姐儿就算再不懂事,也不该令岑哥儿怕成这样,要知道将来姑娘家出嫁了,家中兄弟都是她撑腰的人儿啊…… 岑哥儿年纪是小了些,等他能给他姐姐们撑腰做主时,恐怕最少也是十年后,可是有亲兄弟和没亲兄弟到底不一样;看来等满了七日禁足,还是得叫嫣姐儿回提香馆上课去,再专门交代陈采苓与薛先生,特别提点着她些。 想罢这些,老夫人便招呼丫鬟们服侍众人去东次间,又笑着告诉孩子们,将手里的玩意儿都放放,咱们要准备用午膳了。 若是往常,这正房里只有老夫人和陶然祖孙俩,就着西次间大炕上的炕几便吃了饭,如今却得像老太爷回来用膳一样,都挪到东次间去摆了大桌;孩子们听得祖母招呼,便呼啦啦都冲去了东次间,熙然也忙带头追去照顾几个小的,唯有陶然没动弹,又拉住了岑哥儿,说是要扶着祖母一起走。 老夫人颇带欣慰的看了陶然几眼,心道这孩子到底没白疼也没白教导,又知道孝顺祖母时还教给弟弟,总算没与嫣姐儿学得一样眼里没人。 陶然又不是小孩儿,怎么会看不懂祖母眼神里的含义。要知道她上一世就吃了这种亏,总以为没有亲娘疼爱就失去了全部,再也不愿在别的亲人身上下工夫,如今既是知道了自己的错,这些小小不言的细节之处,她定然能做得再妥帖不过了不是么? 岑哥儿此时也不像才看见嫣然那会儿那么畏缩了,反而是很快乐的仰头看着陶然,陶然叫他做什么,他便乐颠颠的点头答应,之后便乖乖照做,譬如陶然叫他去另一侧搀扶祖母,他立刻迈开小短腿跑到另一头,伸出软软的小手牵住老夫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便要带着老夫人前行。 老夫人心中柔软极了。人还真是年纪越大,越喜欢孙辈绕膝呢,看来她今后还是得将岑哥儿与那对龙凤胎多接来玩玩才是…… 其实嫣然本欲留下与老夫人示好的,可她终究是没做习惯,到底被陶然抢了先,如今她立在东次间的落地罩旁,看陶然和岑哥儿一边一个扶了老夫人出来,难免就是一阵气闷,不自觉间就抛给陶然一个恶狠狠的白眼儿。 陶然还没说什么,老夫人先将嫣然的眼色看了个真亮儿,她本就是个爆炭般的将门虎女,就算几十年过来也有忍气吞声的时候,没得对上小辈儿还要忍着的道理,立刻就皱了眉。 “嫣姐儿你平白的瞪你妹妹几眼做什么?难道你是嫌弃她不该做这种下人的事儿,搀扶我老婆子走这几步?” 这话不单是因为老夫人脾气暴,看不得嫣然这幅样子,还有两分为了给陶然撑腰,更有一分是嫌弃陶然脾气软。 陶姐儿可是养在她院子里快一年了,嫣姐儿还这么胆大妄为的当她面儿欺负人,还不是因为陶姐儿那唯唯诺诺的性子没全改了?如果陶姐儿能和安姐儿一样,句句话都刀锋一样,倒省得她抢先张嘴替陶姐儿说话! 嫣然被老夫人的话吓坏了。她这是怎么了,她不是早想好了、要一忍再忍的么,难道她又没管住自己的眼睛? 可她又一时想不出替自己辩驳的话来,不免将嘴唇嗫喏了几下,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却听得安然在她不远处冷笑:“祖母不知道,三姐姐这么对待六妹妹已经是成了习惯了,有事没事都要瞪六妹妹几眼……” 嫣然心头极是愤恨,却还是不敢狡辩,谁叫她打定主意要换个模样来着;安然却是说得意犹未尽,继续笑问老夫人:“祖母还记得端午节前,大舅祖父家的伯母和婶婶来送节礼那日么?” 见老夫人不知她为何提起那天,嫣然却是愈加惊愕的模样儿,安然便笑着将几人一起去花园、嫣然如何瞪了陶然几眼,又逼着陶然承认眼神不好的事儿学说了:“陶姐儿也是个倔强的,非得要远远站在花园子外头,数出园子里头有多少棵垂丝海棠,又有多少棵西府海棠呢。” 嫣然缓缓垂下头,脸色涨红如醉虾,想辩驳,却又不敢。 要知道五天前她才被两个妈妈从这正房里挟持出去,之后的几日便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那种严厉禁锢。眼前这位老夫人,哪里是好惹的?如其辩驳,还不如等会儿认个错…… 只是这苏安然也实在太过分了吧,猴年马月的旧事也要提起,硬生生下她脸面!嫣然正恨得牙根儿痒痒,却听得老夫人哈哈大笑起来。 等她惊讶的抬了头,老夫人已经拉着陶然询问起来,那天到底数了树没有:“海棠林子可是挺靠里的,你真能保证你看得清?” 陶然正待笑回祖母的话,岑哥儿已经摇上了老夫人的手:“祖母祖母,六姐姐有千里眼!” “六姐姐还说了,若是岑哥儿每天都能写五篇大字,还篇篇都写得很认真,等到明年腊月里,就将千里眼送给岑哥儿作奖励!”岑哥儿笑得极为得意,好像那千里眼眼下已经摆在他面前,随时都能叫他拿起来把玩一样。 千里眼?那不是自己的兄长在老三二十岁及冠时送他的礼物?老三可将那东西宝贝的不得了呢,如今竟赏给了陶姐儿,陶姐儿还拿着它鼓励岑哥儿…… 第124章 忍让 大晟朝虽是建朝后便开了海禁,却是一直由皇家亲自经营着。像宝石香料锡器怀表这些小玩意儿,身居高位之家偶尔还能淘换些赏玩,而西洋火枪和千里眼这些要紧物件儿,却是被朝廷牢牢掌握着,不是功勋卓著的武将们,摸都摸不到边儿。 因此上莫说苏府三老爷苏皓一个小小文官,就算是老太爷这位兵部尚书,也不过是前三年才得了一份厚赏,其中那架千里眼,如今还像圣旨一样供放在老太爷前院的书房里。 至于苏皓手里的那架千里眼,还是齐国公苗正鲲“厚着脸皮”与皇帝求来的。齐国公身为西北镇边的老将军,那边与西域早有通商,手里并不缺这东西,既是要厚着脸皮与皇帝求一个来,定然明里是要赏赐给哪个子侄,暗地里却也是跟天子表表忠心。 “你们父亲真是胡闹,这么名贵的东西也拿给你们姐弟随意玩耍。”老夫人这话听似嗔怪,语气里却没有一点责备,反而带了点欣慰,还带了点惆怅。她想儿子了。 不过好在桌上的铜锅子已经沸腾,老夫人眨眼间也就抛开了那些,呵呵笑着招呼孩子们落座。陶然搀扶着祖母,无视般从嫣然身边走过,只剩下嫣然还立在落地罩边暗伤。 “嫣姐儿还不来吃饭,还等着祖母请么。”老夫人就像将方才那事儿忘了一样。 这孩子不过十岁出头,又是三房的嫡长女,很多时候也该给留些情面不是么,将来的日子长着呢,若是愿意用心,再慢慢调教也罢。再说了,就冲她爹娘都不在京城,也不能就这么不管她了…… 至于小孩子之间拌嘴的事儿,哪家哪户没有啊。听安姐儿学说的那些话,陶姐儿也不是个愿意吃亏的,往后只要不是什么有伤大雅的事儿,就叫孩子们慢慢磨合去吧。 嫣然听得老夫人毫无芥蒂的招呼她,不免心头暗喜。 她就说么,这古代人再古板老套,也不至于兄弟姐妹间一点点小纠纷也要拿来行家法讲规矩,若真是那样,哪个大家庭里不都是十数个兄弟姐妹,哪里的勺子不碰锅沿,次次都叫大家长出面惩治几个,亲人间也不要相处了,还没等怎么样就都成了仇人! 可是想归想,她到底还是在最近的事儿上得了教训。听得老夫人招呼她,也便乖乖应了声,很是柔顺的到桌边站了,又张罗着帮几个小的布置碗筷,甚至还柔声问了问岑哥儿,要不要她给他拿个大引枕来,好坐得高些,方便搛菜。 “将他们几个小的的养娘叫来服侍他们吧。”老夫人笑着叮嘱嫣然不用管这些小事,便交代翠娥。 嫣然微微有些脸红。她穿来时都六岁多了,又是个成年灵魂,不是从小有养娘丫鬟服侍惯了的,更喜欢自己动手多一些,如今倒把这茬儿忘了,还以为旁人都与她一样呢。 老夫人却是很满意。她就说苏家没有太笨的孩子么,嫣姐儿就是好拔尖儿了些,心思又被她娘教得爱胡思乱想了些,本质上还是不错的…… 陶然在一旁将祖母的先硬后软看在眼里,心中却毫不焦躁。嫣然毕竟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她就算有泼天的能耐,还能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将嫣然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么? 如果真想那样做,她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奋不顾身拉着嫣然跟她同归于尽! 可她好不容易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更不能因此叫祖母和爹爹伤心啊。她要一步步筹谋,一步步策划,等哪天底气十足了,伸出个小手指便能轻松碾死仇人、自己却毫发无伤才是真完美…… “三姐姐快坐下吧,铜锅子涮肉就得趁热吃才好,你若不坐,我们都不好动筷子。”陶然笑眯眯的招呼愣在一边的嫣然。 嫣然哦了一声,也就顺势回到座位上坐了,暗自里却难免心潮澎湃起伏:这陶姐儿比她小三岁呢,城府却不是一般的深,她怎么就不能跟陶姐儿学学? 看来这种人家里的孩子,不受宠有不受宠的好处呢,嫣然暗暗叹了口气,面上虽然不显,午饭到底是只吃了个五分饱。 不过话说回来,既是中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嫣然反而不敢再在去威远侯家赴宴的事儿上做文章了,更不敢真去提香馆门口围追堵截。热热闹闹用罢午膳,一群孩子又陪着老夫人说笑了片刻,小些的便由养娘领回去各自安置,大些的也各自回去小眠,转眼间,老夫人的正房里便只剩下陶然。 “你三姐姐到底是你爹娘的嫡长女……”老夫人怕陶然还记着之前的事儿,一边懊恼自己当众训斥嫣然,未免坏了人家姐妹情分,一边软声告诫陶然:“你是个做妹子的,又比她小上好几岁,但凡她……总得给她留些长姐的面子。” “不过祖母也是白操心,你是个懂事的,等闲都不跟你三姐姐针尖对麦芒,忍让间少出了许多事,祖母已经很知足啦;若你跟你四姐姐一个性子,你们三房的姐妹俩还不得打成热窑,白白叫人看笑话呀。” 若陶然不是重活了一次的,再是个一样受爹娘宠爱的,听了祖母这话,未免会觉得委屈,甚至觉得祖母偏心眼儿。 处处都有错的是嫣然,又不是她,做什么还要叫她给嫣然留面子?做姐姐的不是更应该爱护妹妹么?再说就算三房打成热窑,叫人看了笑话,也不该怨她啊……挑事儿的又不是她。 可陶然到底不是那种人,她早就不在乎嫣然如何对待她、错又是谁的错了。至于哪个长辈行事公正与否,也不是她可以明目张胆置喙的事儿,祖母方才的话已经知道了她的委屈,也就足够了。 只是重生后的陶然始终记着一句话,叫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如果终有那么一天,她和嫣然非得拼出个你死我活来不可,不知祖母会站在哪一头儿呢?会不会因为她避让惯了,连祖母都以为她心胸最是开阔,便还是按着惯例叫她继续忍让?甚至弃她不顾? 第125章 敲打 陶然如此那般想罢,也就笑眯眯开了口:“祖母说的正是呢,三姐姐是陶姐儿的亲姐姐,陶姐儿哪怕委曲求全,也会一直如此敬让她几分的,绝不会叫祖母为我操心为难。” 不过她说罢这话,立刻话音一转,笑对翠娥道:“对了翠娥姐姐,我想起个好玩儿的事儿。” “我昨儿去后罩房替祖母照看那对虎皮鹦鹉去,正好遇上童妈妈养的那只大白猫,跃跃欲试的想从桌子上跳到挂鸟笼的房梁上,看模样儿是想扑鸟儿吃呢,若不是我去的及时,那畜生恐怕就得逞了。” “不如姐姐抽空跟童妈妈说一声,叫她将那大白仔细看管着吧。” “大白虽然能捉老鼠,到底是太过惹是生非,那对虎皮鹦鹉却是齐国公府送来的,既乖巧懂事,又能替祖母解闷儿,连我也喜欢得不得了;若大白只是闲着没事在鸟笼子外头逗逗它们也就罢了,万一哪天它真将那鹦鹉扑下来吃了,不待祖母说话儿,我先替祖母打死它。” “祖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总不能因为那对鹦鹉又小又弱,就活该被大白扑着吃了是不是?” 待陶然被老夫人赶回了东厢房睡午觉去,老夫人便对翠娥苦笑:“你说陶姐儿这孩子,是不是怨我偏向呢?若不是,怎么还拿个大白猫和虎皮鹦鹉说事儿,借机来敲打我呢!” 翠娥默默的垂着头不敢接话。 三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老夫人明白多了,毕竟纤云在三姑娘手上就吃了无数暗亏……可三姑娘也好,六姑娘也罢,都是老夫人的亲孙女,叫她明里就向着哪一方,她做不到,也不敢做。 “不过陶姐儿的话说得也对。若只是无关痛痒的一点小纠纷,忍了就也忍了,毕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若是被人真正欺负到头上来了,凭什么忍让到死呢?”老夫人倒也不等翠娥答话,便替陶然开脱起来。 人的一辈子就是这么回事儿,你越能干,很多事儿就越堆到你头上,样样非你不可,不累死你不罢休;你越能忍让,旁人就越是逼着你退步,如果真有一天退到了犄角旮旯,再想反攻也难了…… 只说自己的兄长齐国公不就是这么一个例子?盖因苗家军既可靠又勇武,兄长都六十多岁了,皇上还不放他告老还乡,仿佛非得叫他老死疆场不可;而那西北的鞑虏,只要苗家军稍微一休整,立刻就扑来,分明是以为休整的军队好欺负!若不是兄长与几个子侄辈儿有进有退,有勇有谋,恐怕西北的边疆已经丢了无数城池。 翠娥听得老夫人这么讲,便知道老夫人并不曾埋怨六姑娘,反而是将六姑娘那话中之话听了进去,也就偷偷替陶然松了口气,面上却毫不表露:“老夫人最是英明,三姑娘六姑娘又都是小孩子呢,她们姐妹之间的区区小事哪里难得倒老夫人您。(..info)” 老夫人微笑。 她知道翠娥这是怕她生气,便一直不敢接话茬儿。可她有什么气可生的?要知道陶姐儿才七岁多点儿,方才却能说出那么一番话来,她高兴还来不及呢!谁不喜欢有理有据、有礼有节的孩子?嫣姐儿在这事儿上就差远了…… 再说陶然鼓足勇气说罢那番话,如今虽回到了东厢房,心中多少还有些忐忑;不过回忆起祖母听了她的话虽然面色沉沉,嘴角却有些微翘,她也就放了心,眼瞅着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去提香馆上课了,她也便眯着眼躺在床上想起了心事。 话说那日在殷家初遇陈凤坤,她总觉得心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令她很是不舒服,再想扑捉却毫无踪影;今日听祖母说起陈家差人送了帖子来,她心底的那种感觉又一次强烈涌出,这就未免有些蹊跷了吧? 难道是她上一世与威远侯陈家的婚事不成,如今这一世再见陈家人,心底便难免憎恨厌恶? 按说不应该啊!她当年之所以哀求母亲不要那般轻率换了她与嫣然的婆家,也不过是不想殃及自身,令万里云迁怒于她,毕竟那娄子捅得也太大了些不是么?这又与陈家有什么干系,难道只因为那是嫣然后来的婆家?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才令她乍见陈凤坤,心底立刻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陶然辗转反侧思索着回忆着,突然就想起了万里云的那个侧妃芳华,在得知她怀了男胎时阴阳怪气的恭喜。 “世子妃才一进门就怀了身孕,如今又诊出了怀的是个男胎,当真是值得恭喜的大好事。不过妾还是想劝世子妃一句,您可莫高兴太早,要知道过几个月的生产也是道鬼门关呢……” “谁叫咱们世子爷心里又有了新人呢?凭着那新人的家世身份……又不是一顶小轿就能抬得进来的,世子爷最近可是费尽了心机,甚至还想进宫求太后娘娘开个金口,赐他那位新人一个第一侧妃的位分呢。” “因此妾劝世子妃一句,这几个月您自求多福吧……我瞧着那位可不像个善茬儿,虽然年纪大了些,家世模样儿都摆在那儿,恐怕也不愿屈居侧室,若是您在生产时出了什么差错,怕是正和了人家的心意……” 陶然回忆到这里,心里的谜团好似被戳破了一个大洞,冷汗登时便从额头上冒出来――难道那所谓的新人,便是陈凤坤? 可是且不论万里云早就知晓陈凤坤一心攀上高枝儿做凤凰……只说她对芳华的了解,那贱人怎么会这么好心提醒她这些?难道不是想用那些编出来的谣言挤兑得她伤了心甚至伤了身,令她小产以便得利? 是了是了,要知道陈凤坤当时的年纪已经是个老姑娘了,再攀高枝已经不可能……只要万里云有心接纳,芳华当时的意图便是一箭双雕之计! 她那时候才过门不久,芳华对她的性子还不熟悉,若她是个心狠手辣的,芳华既能借她的手挡住陈凤坤进门,又能令万里云对她产生隔阂,何乐不为? 可惜她偏偏是个愚钝的,只将芳华的话当做了耳边风。芳华一计不成,只得退而求其次,转手与陈家合作,答应协助陈家除掉她这个白占着位子的世子妃,谋求的或许便是陈凤坤进门后的某些好处…… 而嫣然便是陈家派出的那把尖刀!陶然再一次冒出了冷汗。 她还以为她临死前将一切都想清楚了,原来她到底还是个愚蠢的后知后觉之人!她其实一直都没真正弄懂,嫣然为何连亲妹妹和亲外甥的命都敢要,原来她在嫣然心里,当真比不上嫣然在陈家的一辈子重要…… 第126章 示好 陶然强压着满腹的悔恨与悲伤,浑浑噩噩的在提香馆糊弄了半下午,也就到了散学时分。(..info无弹窗广告) “你今儿这是怎么了,上课时心不在焉就罢了,左右陈姑姑只顾着给二姐姐开小灶,顾不上我们,你也少挨几手板儿;如今陈姑姑都叫下课了,你怎么还坐着不动,没听着素雪都喊你好几声了?”安然分外奇怪,忍不住过来拉扯陶然的胳膊。 陶然木呆呆的偏头看了安然一眼,终于回了神。安然微微皱眉,满脸同情又带着些懊恼:“可是祖母在午膳后单独教训你了么?” 如果真是祖母将陶姐儿教训了,倒怪她不该话多,非得要告诉祖母几个月前的那点小事,反而连累了陶姐儿!要知道祖母自己虽然性格急躁,却也很欣赏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性子呢…… “没有没有,姐姐们散了后,祖母也打发我回东厢房睡午觉了,就不知是地龙烧得太热了还是怎么的,我根本就没睡着……”陶然轻轻摇头。 才一进十月,京城的富贵人家已经开始取暖了,松龄堂又是正院,取暖之事自然含糊不得;今年又比往年冷的早,屋子里自然要烧得暖些,也不怪陶姐儿不习惯――安然如此想罢,也就放了心,便将她从座位上拉拽起来:“这算什么事儿,等回去后叫婆子们撤点火,再过半月逐渐加就罢了。” 屋子里烧的热,午膳又吃了羊肉,莫说陶姐儿了,就连她自己也觉得燥得慌。 陶然笑着应了,便与安然和一直在一旁等她的另两个姐姐一起离开了提香馆,准备一起回去。谁知才出提香馆的大门,就见远黛急匆匆迎来,微微屈膝施礼:“姑娘们都放学了?” 也不待几人回话,远黛便挂上了一脸有些谄媚的微笑:“不知六姑娘有空没有?三姑娘想请您过去说说话儿……” 陶然经历了中午那一遭儿的冥思苦想,愈加将嫣然看得透透的,本能的就想拒绝。可转念一想,逃避可不是什么好办法,也就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看远黛:“三姐姐只请我一人儿?” 远黛哪知道六姑娘这么直接,不免有些支支吾吾难回答,陶然却微微一笑,转头便与熙然安然几个道:“既如此姐姐们就先回吧,我去三姐姐那里瞧瞧。” 熙然从来不觉得亲姐妹间更亲近些有什么不对,她又是个不爱管旁人闲事的性子,自然未作他想;安然却是有些担忧的看了陶然一眼,满眼都是关心,甚至还带着些不赞成,陶然忙抛给她一个毋庸担心的眼神,众人也便在提香馆门口分了手。[..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三姑娘自觉中午待您有些过分,可叫她当众给您赔礼吧,又有些抹不开面子……”一路往绘春园走着,远黛一路小心的给陶然解释。 “正好前几日三姑娘不用上课,抽空收拾出了一些早几年的小玩意儿,正适合您现在的年纪把玩使用,想差我给您送去吧,老夫人那里又没发话,我也不敢轻易离开绘春园,今儿老夫人开了恩,三姑娘便差我来请您……” 陶然轻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其实我都没往心里去,三姐姐也真是太客气了,姐妹间哪里用得着如此呢。” 前一世她活了十七岁,也不过是临出嫁前得了嫣然一份添妆,一套中规中矩的金镶玉头面;如今这日头又是打哪边出来的,嫣然都打算提前放血了? 更别提她已经彻底弄懂了嫣然为何那般待她,赏她些小玩意儿便想将所有恩怨一笔勾销?真是天大的笑话儿! 想是这么想,陶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笑得愈加柔软;远黛见状便先替嫣然松了口气,也就径直引领着她一路进了绘春园。 陶然迈进这个异常熟悉的院落后,远远的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回廊下忙碌,是红罗;眨眼轻笑间,红罗已经听到了响动,忙快步迎上前来:“六姑娘来了?三姑娘已经等您一会儿了,快进屋吧。” 红罗自打陶然带着杨妈妈和红霞搬去了松龄堂,却将她留下看院子,心里就一直不舒坦,生怕自己这一辈子也就是个守院子的命了,难免在心中将杨妈妈诅咒了个够,就连陶然都未能幸免。 哪知山不转水转,不过是不到一年的时间,齐妈妈得了疫病,连带着撷秋馆好几个丫鬟也都染了病,三姑娘手边的使唤人一下子去了一半不说,还要搬到绘春园来住,她也顺其自然的补了缺…… 要知道这正是她一直求而不得的好差事呢,怎么一个巧字了得? 因此上红罗心中对陶然主仆的积怨早已烟消云散,甚至还有些感激这种安排了;如今再见陶然,红罗也就装出一副恭敬神色,全然不顾远黛才是嫣然身边最体面的丫鬟,她如此这般未免有些抢了差事的嫌疑。 远黛却是顾不得埋怨红罗这种作风了。 三姑娘一心一意想去威远侯府赴宴,成与不成似乎都在六姑娘一句话,若是六姑娘一高兴,不但答应不跟着三姑娘去裹乱,还能在老夫人跟前帮着递几句好话,三姑娘意愿达成,就是她们这些丫鬟的福分了不是? “红罗说的正是,六姑娘快进屋喝口热茶。我去提香馆迎您的时候,三姑娘便唤人搬出了她最喜欢的那套茶具,亲自煮水等着您呢。”远黛亲昵的挽上陶然的手,又给红罗使眼色,叫她带着素雪去耳房坐。 素雪见陶然对她微微颔首,便跟着红罗去了,陶然也跟着远黛进了正房。才一踏进厅堂,嫣然已经闻声迎来,又从远黛手中接过陶然的手,亲热的唤她:“妹妹上课辛苦了,快来次间大炕上坐,我泡茶给你喝。” 许是这绘春园的大火笼也烧得极旺,或者是嫣然等她等得有些焦躁,陶然只觉得嫣然的手心一把热汗,湿腻腻黏糊糊的叫人不舒服,连带着心里也麻痒痒的腻歪极了。 “三姐姐先莫急,先叫远黛姐姐打些水来给我洗洗手,”陶然不动声色的将手抽回来,“下午在提香馆虽然没写什么字,也翻了好一阵子书本呢。” 第127章 拐弯 嫣然自觉她已经很是伏低做小了,本以为如此一来、陶然就算不会受宠若惊,也会亲亲热热的与她寒暄几句,便与她进去坐下了;谁知陶然却不买账,还张罗洗手…… 不过或许是她想多了呢,她们姐妹毕竟是尚书府的姑娘,凡事上多讲究些也是应当应分的?嫣然这么一想,也就笑起来:“妹妹说的正是呢,你才下了学,是该脱了外衣洗洗手脸,再进去落座才是正经。” 听着嫣然将惯常的称呼都改了,亲亲热热的姐姐妹妹这般称呼她,陶然只觉得心底一阵腻烦,一阵恶心,不过到底忍下了;跟着远黛在外间洗了手,便随在嫣然身后进去上了炕:“三姐姐今儿怎么这么闲,还想起喊我来喝茶,莫不是新得了好茶叶?” 说罢这话,陶然又俏皮的抽了抽小鼻子,好像在辨别茶香,眼睛却在母亲差人送回来的一对玛瑙摆件上闪了又闪。 嫣然心底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陶姐儿眼里的羡慕是瞒不过她的,她又何必还像往常那样端着架子?也就笑对陶然道:“如今都入了冬了,哪还有什么好茶,也不过是找妹妹来陪我坐坐解解闷儿。” 若搁在以前,嫣然心里肯定有无数牢骚想发,比如你个陶姐儿是不是忘了谁是你的亲姐姐,倒是与安姐儿走得那么近……我若不将你找来教训两句,恐怕你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再不然便是埋怨陶然几句,那日祖母对我发了火,还叫几个婆子将我架了出去,你为何不替我说说情? 可眼下不成了。一是老夫人已经接二连三给了她下马威,二也是她确实有事求陶然不是?虽说多带一个七岁小姑娘去陈家赴宴也不是不可以,可谁不愿意自己个儿去出那个风头! “威远侯家的姑娘想请咱们姐妹去赴宴,祖母定然跟你讲了吧?”嫣然直入正题,话语声虽然还与方才一样柔软,眼神却盯在陶然脸上不动,“这大冷的天,你身子骨儿又弱……” 陶然抿嘴儿一笑,脸上竟是无尽的慵懒:“三姐姐说的是,每天去提香馆上课就已经够累了,还要出去应酬?我看还不如在家躲懒舒坦。” 嫣然心中大喜,却不敢表露,“祖母若是非得叫你跟着我去呢?” “怎么会?”陶然依旧懒洋洋的,只将手里的青瓷小盅儿团团打着转,“如果我年纪跟三姐姐相差不多,祖母定然也愿意叫我跟三姐姐学学怎么应酬,可我如今才七岁出头儿,去了也是白去,祖母一定不会强迫我跟着的。” 嫣然越加笃定陶然是真心不喜欢凑这份热闹的,也就笑吟吟点头:“你说的也是,凤姐儿这次相邀的都是与她年纪相差不远的姑娘们,若是你也去了,难免会受了冷落,还不如在家的好。” 凤姐儿!陶然垂着头无声冷笑。嫣然和陈凤坤也不过是头一次谋面吧,竟然就叫得这么亲热了,还当真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两个蛇蝎心肠的正巧做了姑嫂! “三姐姐不用替我担心,就算祖母真是叫我跟着,我和袁家的玉蓉姐姐倒是聊得来,三姐姐只管和陈姑娘她们应酬,我和玉蓉姐姐作伴也是一样的。”陶然不以为然的笑道。 嫣然这才想起袁玉蓉与陈凤坤本就是姨表姐妹,如今威远侯夫人要过生辰,袁玉蓉肯定是不能缺席的,如果陶姐儿非去不可,自然少不了叫袁玉蓉照应她,也就笑着点头:“妹妹说的也对,如果蓉姐儿能去,你倒是多了个伴儿。” 可她随即便话音一转:“不过你说……蓉姐儿和凤姐儿本是姨表姐妹,怎么还相处得不那么亲近的样子?那日在殷家,蓉姐儿只管和安姐儿你们凑成一堆,却不怎么搭理凤姐儿呢。” 嫣然的本意是告诉陶然,你也别以为有了袁玉蓉作伴,这威远侯府家就好去了,可说罢这话她就有些懊恼――她和自家几个堂姐妹不也一样不亲近,还有陶姐儿,那日不都是陪着袁玉蓉和肖家姑娘在碎玉轩说话玩耍。 陶然却全不在意,笑回嫣然道:“三姐姐是说在殷府那一日呀?那天也确实是好笑得很,三姐姐爱听戏,陈家姑娘也爱听戏,我们剩下的几个却是听了那咿呀呀的戏文就要瞌睡的,性子爱好全是两拧……” “要不怎么说三姐姐就能和陈家姑娘成了手帕交,人家陈姑娘巴巴的差了妈妈来请三姐姐去赴宴呢。” 嫣然听她将这话说得酸溜溜的,心里难免一阵暗爽。可想起自己叫陶然来的目的,她也就顾不得那份高兴了,而是愈加压低了声音:“那天你和蓉姐儿在一块儿,蓉姐儿可说过她姨母家的情形没有?” 见陶然有些懵懂的看她,她便有些焦急:“哎呀……就是威远侯府的家境,比袁家那个伯爷府如何?” 女孩子们在一起,不就是很喜欢攀比家境和门第的么,袁家虽然是个伯爷府,爵位上到底也比侯爷府矮一截儿吧?袁玉蓉又是威远侯夫人的外甥女,对威远侯府定然比她们这些外人了解得多。 “玉蓉姐姐倒是没提过这个,”陶然强压着心底的厌恶,轻轻摇头:“威远侯府再好,也不是玉蓉姐姐的家不是?就连肃宁伯府的事儿,玉蓉姐姐也说得极少,只说她那个嫡亲兄弟与威远侯世子相处得还好,两人经常结伴儿一起去陈家的演武场玩耍。” 威远侯府陈家虽然两代没出过将军了,祖上也是太祖时代靠着军功挣来的功勋,家中的演武场就算只是摆设也得摆在那儿。 嫣然突然就变了性子,对她如此柔和,还不就是不想叫她跟着去赴宴,再捎带手儿想从她嘴里打听打听威远侯府的事儿;可她这一世又没怎么出过门儿,袁玉蓉更不是那种没遮没拦的快嘴儿……她能告诉嫣然的话还真是没两句。 不过有那句经常结伴儿去演武场也够了不是么,陶然垂头轻笑。要知道嫣然今年才十岁,心思还远远不够用呢,不趁着这机会叫她吃个大亏,她苏陶然也就白活了! 第128章 病了 “姑娘的额头怎么这么烫?”这日清早,杨妈妈正要服侍陶然起床,却觉得不对,忙伸出手来探了探陶然的头,转瞬便惊呼出声。 眼下天光还没大亮,东厢房内室还点着灯。杨妈妈借着灯光,就发现陶然脸蛋儿通红,嘴唇却苍白的失了颜色,待她伸手这么一摸之下,更是被陶然额头的火热烫了一下,又怎么能够不害怕。 陶然却好似还没烧迷糊,听得杨妈妈的惊呼,便迷迷蒙蒙睁开眼:“妈妈,我头疼……” 等得沈妈妈送走了太医,红霞已经在小厨房熬好了药;陶然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将那药喝下去的,又是如何迷迷糊糊又睡了,等她醒来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红霞快去告诉翠娥一声,姑娘退烧了。”杨妈妈又探了探陶然的头,难免一阵欣喜。太医就是太医,一帖药下去就管大事儿。 “我这是病了?”陶然半靠在杨妈妈的怀抱里喝了些温水,有气无力的问道。 杨妈妈轻声叹气:“姑娘必是昨儿从绘春园回来扑了风,夜里还好好的,清早就发起了高烧。若不是老夫人速速差人请了太医来,想必也没这么快好起来。(..info)” 陶然眯着眼靠在杨妈妈身上,只觉得身子软软的毫无力气,心头不免一阵懊悔――那次在母亲的耳房里,她吃了一粒药丸就整整睡了三天,这次虽然减了量,恐怕也得明儿才彻底见好吧? 看来那药丸子的药效还真是霸道,往后若无必要再也不能吃了,要是烧坏了脑子可如何是好! 不过这一次她也实在是没法子了。嫣然最近频频惹祸,祖母要么就彻底回了陈家的邀请,要么就得叫几个姐妹跟着嫣然一同去陈家,怎么会同意嫣然只身赴宴;可陈家的宴请还有三天就是正日子,眼下再叫祖母回绝又哪里来得及?别看她在绘春园当着嫣然的面儿说得好,她哪里真做得了祖母的主儿? 陶然却是打死都不想去的那个。陈凤坤虽然可恶,她连嫣然这个最最可恶的还没收拾掉,又怎么会巴巴的凑到陈府去?那岂不是分不清远忧近患,又平白给自己增加难题了?还是那句话,将来的日子长着呢,一个个收拾不着急…… 更何况她只有不去,才能稳稳当当坐在家里等着看苏嫣然的热闹。若是她跟去了呢,不论嫣然出了什么事儿,她就算是最小的那个,也难逃其咎。 “祖母可叫人替我去提香馆请假了?”听得杨妈妈频频叹气,陶然便低声的问起来。 杨妈妈一边点头,一边又将她往怀里抱了抱,好叫她靠得更舒服些:“太医说了,每到换季的时候,都是容易感染风寒的时候,今年的冬天又来得早,很多人家的姑娘少爷们都闹了病,老夫人听说后,干脆给姑娘们都放了假,说是将这换季的十来日过去了,再回去上课也不迟。” 老夫人此时也得了翠娥的禀报,说是陶姐儿已经退了烧,才喝了半碗温水,又吃了一小碗白粥,也就放了心,就问翠娥道:“我叫你差两个婆子出去,叫前院莫给墨哥儿几个的屋子烧得太暖,再分个人往大房二房和马氏那里跑一趟,可都回来回话了?” 苏家又不是大穷乍富的人家,怎么今年冬天的火烧得这么旺,还没等进冬至,倒叫人热得满身汗?就连她老婆子也觉得有些干燥上火呢。 “您放心吧,我打发出去的人都回来回过话了,说是大太太已经交代下去了,叫各房各院都撤些火只烧个七分暖,等过了冬至再慢慢再加呢。”翠娥笑着回道。 老夫人自打入了冬,等闲便不出松龄堂的正门了,哪里知道前两日突然降了温,连一些极是耐寒的花木都冻死了小半;大太太又是才接了中馈不久的,经了这一遭儿,宁可叫各院多费些炭,也不愿意落个刻薄名声,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出了点小毛病…… “倒是个聪明的,知道错了就改。”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转眼却又有些伤神:“可是陈家的那个帖子,又该怎么应对呢?陶姐儿才受了风寒,最近这些天肯定是不能出门的,二房的姐儿俩又不愿凑那个热闹,难不成就叫安姐儿陪着嫣姐儿去陈家?” 若安姐儿和嫣姐儿姐妹情深就罢了,两姐妹还能做个伴儿相扶相持;这俩孩子又是最不对付的,万一将矛盾闹到外头去,苏家可丢不起这个丑。 “就算六姑娘没病这一场……三姑娘是个做姐姐的,四姑娘和六姑娘还是小姑娘……我看倒不如叫董妈妈几人多费些心,实在不成再叫童妈妈也跟着就是了。”翠娥小心翼翼的提议。 三姑娘虽然爱拔尖儿又太过随性,那日在殷家,没有另外几个姑娘相随,与威远侯家的姑娘相处得却很融洽,几折戏下来,人家两人都聊得轻声细语的,老夫人实在不用如临大敌一般。 “倒也是你说的这个理儿。”老夫人微微沉吟道。 姑娘大了,多交几个手帕交是难免的,总不能次次都拉家带口的出去应酬不是?就算安姐儿陶姐儿能反过来看护她们三姐姐,若叫外人看出端倪也不好看,索性就听翠娥的,多派两个妈妈跟着也就是了。 只是那陈家也真是稀奇,那可是个往常从不跟苏府走动的人家儿,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过个小生日也给苏府下帖子?他们家那个世子不是才十一二岁的年纪,远远没到说亲的时候么? “威远侯夫人膝下只有那么一个嫡女,难免会有些宠溺,三姑娘又是陈姑娘聊得来的手帕交,陈夫人可不就得随着女儿的性子来。”翠娥轻声给老夫人解心宽。 “再说了,就算他们家的世子爷真到了说亲的年纪,咱们家的姑娘也轮不上他们家私下动心思,得先说动了您这尊老佛爷再说。” 老夫人也就彻底放了心。可不是怎么着,只要她咬紧了不松口,威远侯府还能上苏府来抢亲不成?既如此,嫣姐儿愿意应酬就叫她去吧。 第129章 斗气 “你娘远在东北,祖母年纪又大了,不耐烦那么多的应酬……想不松手也不行了。”到了陈家宴请那一日的前一天,老夫人便差人将嫣然唤来,沉声交代着。 “多交几个手帕交虽然是好事儿,你在交往中却要多多在意,万万不能丢了咱们苏家的脸面。” “不过想必你们陈姑姑也教过你们,做女孩子的就得有礼有节,进退有数,我再多说什么也实在太唠叨……你沈妈妈已经替你备好了明儿去陈府的礼,你带上远黛轻云两个丫鬟,再带着你董妈妈和童妈妈,万事多注意就是了。” 在这大晟朝,女子十二三岁定亲,十五六岁出阁,下到百姓上到天家都是一样的;而不论是什么出身的女子,到了夫家也得独当一面了,更别提他们苏家的女孩儿,那将来都是要做当家主母甚至是一族宗妇的…… 老三媳妇不在家,三房又没个大嫂子能出面,若不放手叫嫣姐儿多出去历练历练,就在家圈养着、日日只跟姐妹们斗气不成?多出去见识一番,叫她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练出个宽怀大度的性子也好。 嫣然闻言又喜又忧。喜的是,几个姐姐妹妹当真不与她同去,她倒是省了大半的心,忧的是,怎么老夫人不但叫董妈妈跟随,还叫她带着童妈妈? 不过这倒没所谓,不是说越是在家受宠的姑娘越是仆妇们前呼后拥么,她这可是头一次独自出去应酬,正好能叫人瞧瞧她的气派呢…… “嫣姐儿谨记祖母教诲,一定不给咱们家丢脸。(..info无弹窗广告)”嫣然肃穆敛衽,亦学着老夫人的口气沉声回答道。 能独自一人带着丫鬟妈妈出去应酬,就算长大了吧?虽然还有个十五岁的及笄礼远远没到时候呢,可是真等到了十五岁,恐怕不是已嫁作人妇,便是在闺阁中静待出嫁呢,哪有眼下这个年纪好。 嫣然这般想着,唇角就缓缓翘了起来,直到离开老夫人的松龄堂,笑意还不曾消失,一路笑回了绘春园。 “三姑娘回来了。”红罗殷勤的迎上前来,打了声招呼便欲伸手替嫣然脱掉外头大衣裳。 远黛一直跟在嫣然身边,见得正房里头只有个红罗,轻云又不知去哪里躲懒了,心头难免一阵焦急。自打齐妈妈出了事,三姑娘就好像对轻云不大信任了,那丫头也不解释,反而破罐子破摔,倒是给了红罗这个小蹄子上位的机会了! “贴身伺候姑娘不是你的差事,你下去吧!姑娘午睡醒了就被老夫人唤了去,一口点心都没吃,你倒不如去厨房给姑娘端一碗燕窝来。(..info)”远黛忙拦住红罗,又一个闪身挡在红罗前头,伸出手来替嫣然解开大氅的扣子。 她和轻云都是苏府的家生子,红罗却是三太太的陪房,和齐妈妈并那几个一起染了疫病的丫鬟都是一头儿的;如今齐妈妈不在了,就剩下红罗这么一个光杆儿,若是再被这蹄子在三姑娘跟前买了好儿,她也忒没用了! 红罗被远黛这么一挡,脸色不由得有些讪讪的挂不住,正要鼓起勇气挤兑远黛两句,就听得嫣然笑对远黛道:“咱们去松龄堂之前,我听着轻云又唠叨头疼呢?既如此……只管叫她歇着去,有红罗做帮手也好,也省得你和董妈妈太过劳累。” 几个丫头动得什么鬼心眼儿,她再清楚不过了,要知道她穿越之前也是星级大酒店的管理层呢!这个是这一派,那个是那一派,不涉及利益都要斗个眼红脖子粗的事儿她见多了,她倒要告诉这些丫头们,与其在她跟前搞鬼,远远不如好好服侍她来得重要! 远黛眼神一黯。 轻云这个丫头也太没心计了,事儿都过了十来天了,怎么就不能放下介怀好好服侍姑娘? 如今怎么着,差事都被红罗抢了吧?红罗这丫头虽然是六姑娘不要了的,却和她们两人一样都是二等丫鬟呢,三姑娘一张口,还怎么往回收,这又算不上破格提拔,收也收不回去了! 红罗却是得意万分的瞟了远黛一眼,方才转头对嫣然道:“三姑娘不是说日日午后都吃燕窝粥吃絮了么,我去大厨房给姑娘端一盅杏仁牛乳炖雪蛤吧?” “若不是你提起来我倒忘了,大厨房那个补品灶上的宋嫂可不就是你表嫂?”嫣然眉开眼笑:“那你就快去快回。” 等嫣然捧起乌金小碗用起了雪蛤羹,陶然这厢也进了松龄堂正房,陪着老夫人用起了燕窝粥。见陶然只用了小半碗便停了手,老夫人略带心疼的皱了皱眉:“这发热倒是一天就好了,怎么食欲还是没回来?倒比去年才搬来时还不能吃了!” “要不叫你沈妈妈再将太医请来,给你开个健脾胃的方子吃一阵子,或者索性扎上几针开开脾胃?” 陶然连忙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小脸儿也皱成一团:“祖母饶了我吧,陶姐儿不要扎针,陶姐儿晚膳一定好好吃饭!” 翠娥掩口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对老夫人道:“要不然怎么说姜是老的辣,杨妈妈几人这两日都急坏了,就是不能糊弄着六姑娘多用半碗饭,老夫人一张口,就知道六姑娘怕的是什么!” 陶然既是答应晚膳多用些,自然也不敢含糊,傍晚上了饭桌,果然狂扫了一满碗緑粳稻米饭,又喝了一盅老鸭汤,见祖母为她的能吃高兴得眉开眼笑,她也抿着小嘴儿甚是开怀。 ——她到底不是得的真风寒,这两日控制食欲也是为了彻底打消祖母的念头儿,祖母既然已经答应叫嫣然独自去陈家赴宴了,她又何苦继续饿着自己?她多吃些,祖母也高兴,她何乐不为。 只是嫣然的绘春园也不知是什么状况了? 她当初留下红罗在绘春园守院子,完全是个无心之举,只为了甩掉那个叫人厌恶的丫头罢了,谁知嫣然却搬进了绘春园,看似给了红罗一条生路,那丫头可不是个叫人省心的,将来绘春园里还有好戏瞧。 等得离开正房回了东厢,才一迈进门槛,七月那小丫头果然对她挤眉弄眼起来,分明是有话要跟她讲。陶然便趁着红霞去给她挂衣裳,将七月招呼到身前来。 “姑娘猜的还真是没错儿,轻云装了十来日的病了!”七月悄声告诉陶然:“姑娘用不用我去沈妈妈跟前漏个口风,叫沈妈妈将轻云也送出去养病?” 第130章 陈家 到了威远侯夫人寿辰的正日子,陈凤坤早早就带了丫鬟婆子在垂花门边迎客,见得嫣然来了,便往她身后打量了又打量,看到只有几个仆妇丫鬟跟随着,虽然尽量压抑着语气、也难免包含着无数失望。 “怎么就你一人儿来了?” 父亲不知道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说是苏尚书怕是很快就要入阁呢,只可惜自家人脉有限,难以跟苏尚书搭上关系,父亲无奈间便将这差事交到了母亲手里。 母亲本以为这事儿好办的很,谁知等放下身段求到肃宁伯府世子夫人、苏家大姑奶奶那里,却被世子夫人以怀着身孕不理事回绝了,这差事转头又落在了她身上! 她就说她不成,她只是个小姑娘家,如何请得动苏老夫人这尊佛,可母亲偏叫她试试,如今可倒好,不但苏老夫人没来,苏家的姑娘们也只来了这一个,这何止是没办成母亲交代的事儿,这也叫她跌了面子呀…… 嫣然听出陈凤坤言语间的失落,面色立刻便有些不好看,可想到昨日老夫人的嘱咐,便软着声解释:“前几日变了天,几个妹妹身体弱,都染了风寒……连女学的课都停了呢。” 陈凤坤虽然骄纵刁蛮,到底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听得说苏府的女学都停课了,也就彻底释怀。人家苏家姑娘们都病了,母亲定然也不能再埋怨她不尽心了不是? “原来如此……不过这也没所谓,左右今儿来的几位姐姐妹妹多少都跟你家沾亲带故,你也不用怕没人做伴儿。”陈凤坤立时换了亲热的语气,还就势挽上嫣然的胳膊笑言道。 嫣然眨了眨眼,不知道沾亲带故的都是谁。陈凤坤便掰着手给她说起来,有肃宁伯家的袁玉蓉,有顺承伯的两个孙女、于颂娇和于颂柔:“于家的这两个姑娘,不是还得叫你母亲一声堂姑母的么?你们之间也算是表姐妹了。” “还有你们苏家老二房的老太太也来了,跟着二老太太前来的那位姑娘叫岫姐儿,也是你的堂姐吧。” 嫣然立刻尴尬起来。 顺承伯是母亲的亲大伯不假,可同在京城的两家根本不走动啊……至于老二房的岫姐儿,逢年过节倒是常见,可老二房到底是庶房,她打心眼儿里是瞧不上的…… “平国公家的素姐儿也来了,等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陈凤坤似乎没瞧见嫣然的尴尬,还不停的献着宝。 嫣然微微撇嘴。 她虽然只是个才满十岁的姑娘家,之前又没独自出来应酬过这种场面,却也知道平国公欧阳家已经几近落魄……恐怕也只有陈凤坤这种不懂事的小女孩才会认这种虚晃的大旗吧…… 不过这话也得分怎么讲,且不论有老话讲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说眼下宫中的几个皇子都到了年纪,据说用不了几年就要出宫建府、集体选妃了,若有哪个选中平国公家的女孩儿做正妃,平国公府摇身一变青云直上也是极可能的事儿不是?听说平国公欧阳府上常出美女呢。 想是这么想,等得给威远侯夫人贺了寿、又跟随陈凤坤来到女儿家们歇息的西花厅偏厅,见到了欧阳素后,嫣然还是难免一阵惊艳。 这个欧阳姑娘长得也实在太美了些! 她本以为在苏家四个老房头儿,她就是个顶顶拔尖儿的,可一旦离了苏家,到底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怪不得这欧阳家虽然落魄,却也不断传出美名! “也不知三姐姐她们那厢好玩不好玩……”一样是这个时候,安然已经坐在了陶然次间的大炕上,微带向往的自言自语般唠叨起来。 陶然轻笑。 其实安然也想多出去走动走动吧?只是实在看不惯陈凤坤的做派,又和嫣然实在合不来,听说陈家送来了帖子后,两相权衡了利弊,便故意找茬儿去祖母跟前给嫣然告了一状,目的也是为了躲开陈家的这个宴请。 “四姐姐若是想去,现在就叫人出去备车也来得及呀。”陶然坏笑着打趣安然。 安然伸手就去拧陶然的脸蛋儿:“你这个丫头真是越来越坏心眼儿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压根儿就不想去!” 与陶然嬉笑着打闹了一阵,安然又叹起气来:“你说二姐姐才十二,婚事还没正经定下,就不与咱们一处玩耍了,细算起来咱们还有几年好日子呢?” “好不容易有些出府的机会,不是这家开个赏花会,便是那家摆寿宴吧,又得小心翼翼的挑拣着,这家和咱们苏府不熟悉的不能去,那家姑娘性子不讨喜的不能去,恐怕也只有跟着祖母出门上上香才是最稳妥的时候了。” “四姐姐也莫急,”陶然笑道:“我算着最多再有半个月,辰大嫂子和源二嫂子就该去肃宁伯府给大姐姐送催生礼了,到时候你不是也能跟着去玩一日?” 京城有个讲究,出家的闺女生产前一个月要由娘家嫂子们送催生礼,图个顺顺当当生产的好彩头。 可是不听这话还好,听了这话,安然却像个几天没浇水的花草一样没了生气:“前几日你受了风寒,祖母专门交代人又将提香馆重新归置擦洗了一遍,还给咱们放了假,说是等正经入了冬再去上课,我瞧着再有个六七日就该差不多了,哪里还能等半个月?” 细算起来,还是没去提香馆上课的那几年日子舒服! 陶然闻言也不笑了。 可不是怎么着,她倒是将上课这茬儿给忘了!如果三天两头的请假,未免叫先生们觉得苏家女孩儿少规矩,将来在苏家散了馆去了别家,保不齐说出苏家什么话来呢。 当年她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但凡有别家女眷与薛先生陈姑姑打听起苏家的女孩儿来,不提她还则罢了,提起她就是一阵摇头叹气,虽是没说她什么,那些神情也难免叫人浮想联翩,她在京城的名声……也就毁了大半。 “哪个女儿家的日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呢。”陶然轻声叹气:“大姐姐当年在家做姑娘时,倒是不用上课,可是要学的东西比咱们还多着呢,我瞧她也从来不叫苦,天天都那么笑呵呵的。” 话是这么说,陶然却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区别不过是说出口与否。大姐姐的夫家那是什么人家儿啊,那是皇后的娘家,大姐姐的婚事又是皇后娘娘下旨赐婚,纵有百般不愿,还能说一声不嫁? 第131章 摘星 安然陶然小姐儿俩对着叹罢气,便被翠娥请到正房陪老夫人解闷儿去了,前往威远侯府做客的嫣然,此时也与几位姑娘聊得热络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本来依着苏家老二房的身份,苏二老太太与岫然断断是得不到威远侯府这种人家邀请的,可就是在去年秋天,老二房娶了长孙媳彭氏,那彭氏正是威远侯夫人娘家的旁支侄女儿,论起来要唤威远侯夫人与肃宁伯夫人一声堂姑母。 因此上岫然生怕在场的众位姑娘小瞧了她,每每称呼起陈凤坤与袁玉蓉来,都要唤一声表妹,唤起嫣然来也是一声堂妹,倒令不知真相的于家两姐妹与欧阳素面面相觑,费尽了心思也没想起来这岫姐儿到底是谁家的姑娘,那家又是在朝为官的哪一位。 陈凤坤却不以为忤,反对岫然很亲热,回话时也是表姐表姐叫得亲热。母亲交代她出面邀请苏尚书府的女眷,这差事她已经办砸了,还好母亲留了后手,将这苏家老二房的老太太请了来,往后想跟苏府搭上交情,怕是还要靠这苏家老二房出人出力呢。 袁玉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难免冷笑了一声又一声。 她那位威远侯夫人姨母倒真是好笑得紧,想跟苏尚书府搭交情早做什么去了,如今却临时抱佛腿?先是去求大嫂子不成,这就转头求到了苏家老二房身上了? 殊不知苏家老二房早就从苏府老宅分了家出来,若不是逢年过节也根本不走动!就连她大嫂提起那几个庶房来都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儿,那几个庶房又能帮上威远侯府什么忙儿? 正兀自冷笑间,袁玉蓉就听得岫然轻笑着对陈凤坤提议:“九月初时我陪着我家祖母和大嫂子来府上赏菊吃蟹,见得后花园那几处亭台楼阁都在上漆修葺,也不知如今都修好了没?若是修葺好了,不如表妹带我们去后花园玩吧?” 陈凤坤正等着这话呢,闻言便笑着站起身来:“亏得岫表姐提了这么一嘴,要不然我都忘了这事儿,还真是有些失礼了。那个五层的摘星阁早就修好了,不如咱们这就移步去摘星阁,等得午膳时再回来吧?” 见除了岫然与嫣然有些跃跃欲试,别的姑娘们都可有可无的模样儿,陈凤坤进一步诱惑:“我家的摘星阁里有几千册藏书呢,其中更是不乏一些善本孤本,我听说于家两位姐妹和欧阳姐姐都是颇有文采的,若是不愿意跟我们几个淘气的登高望远,就去二楼翻翻藏书解闷也好啊。” “这西花厅偏厅到底太憋闷了些,正厅又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还不如找个清静地方随咱们怎么玩耍都好。姐姐们若是高兴,就算将午膳传到摘星楼去用又如何?” 于家两姐妹顿时双眼放光,互相对视了一眼便都紧随着站起身来――要知道她们于家在姑母没做淑妃之前,也是个大晟朝知名的书香世家呢,可惜家中藏书都留在开封老宅,她们姐妹出生十几年,连老家都没回过…… 欧阳素见状也迟迟疑疑的站起身来,轻声问道:“那摘星阁的善本孤本都能随便翻看?我倒不求别的,只要有一本碑帖拓本给我捧着看一会子便知足了。” 嫣然心中颇有些不屑。别瞧这欧阳素长得美如天仙,行事说话也太小家子气了些!也就趁机话中有话笑道:“欧阳姑娘真是太客气了,倒是显得我们这些张嘴就答应的太不矜持了。” 于家两姐妹皆眯了眯眼。 苏嫣然这是嫌她们姐妹不矜持?这世上再不矜持的姑娘家,到了苏家三太太跟前恐怕也得甘拜下风,苏嫣然有那么一个没羞没臊的娘,还好意思嘲笑别人!? 只是这两姐妹临出门前也得了长辈交代,不许她们惹是生非,因此上两人也不过是冷眼瞟了嫣然一眼,便转移了目光;直到其余众人都站起了身,确实是打算一同前往摘星楼,这两姐妹的面色才好看了些。 苏岫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便又回想起祖母特地偷偷叮嘱她的那些话。若她真能帮着威远侯府与苏尚书府搭上关系,威远侯夫人当真能叫她达成所愿? 不过就算她心存疑虑,如今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如果事儿成了,她还能叫祖母与威远侯夫人讨价还价,可她若是不照做,就一点机会都没了不是么? 岫然这么想罢,便轻轻挽上嫣然的胳膊,又附耳对她说了句话。嫣然轻挑眉梢看了岫然一眼,垂下头来之后脸上渐渐就带了笑意。 敢情岫然也知道陈家有个演武场,还知道站在摘星楼上就能将演武场尽收眼底?她倒是不知道,苏家老二房何时与陈家走得这么近便了,看来她还真不能小看了这老二房呢…… 如果那个威远侯世子真是一表人才,往后少不得叫岫然给她做挡箭牌。嫣然想到这里,唇角越发带了笑,却不知她这副神情落在岫然眼底,令岫然又是嫉妒又是失落……转而又有些庆幸。 她怎么偏偏就托生成了苏府老二房的姑娘?送子观音再多走半步将她送到苏尚书府不好么? 如果她本人就是苏尚书府的孙女,岂不是与威远侯夫人一拍即合,等她将来坐上侯府世子夫人的位子,威远侯夫人也达成所愿与苏府成了亲家,这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么,还用如此拐弯抹角? 可是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的身份早就是天注定,再也更改不了了!与其在这儿嫉妒嫣姐儿,还不如好好筹谋一番牵着嫣姐儿入套,看嫣姐儿这副模样,入套儿是个再容易不过的事儿了! 到那时,威远侯夫人答应祖母给她说的那门亲事也就手到擒来了?要知道她爹爹只是个户部广积库的从九品副使,若能由威远侯夫人出面说媒、嫁进吏部员外郎家,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岫然如此琢磨着,也就将挽着嫣然的胳膊紧了又紧。嫣然轻声吸了口气,缓缓将胳膊往外抽了抽,嘴角越发的嘲讽般翘了翘…… 岫然只比熙然小了几个月,按说也到该说亲的年纪了,岫然又是那般仰慕的说起了陈家演武场,怕也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只可惜,苏家老二房的身份到底差了些!嫣然微带怜悯的看了岫然一眼,几不可闻的轻轻叹了口气。 第132章 轻云 “你这小丫头又跑哪里混闹去了,蹭了这一身的土?快回你的住处洗洗换换衣裳,再回去陪六姑娘玩!”沈妈妈才从理事花厅回到松龄堂,在大门口就遇上了陶然的丫头七月。(..info) 七月和初八两个小丫头都是不入等的,年纪又与陶然相当,不过是陶然的玩伴而已,因此上沈妈妈对她们也没什么苛求,不过是叮嘱了这么一句,就笑吟吟的进了门。 七月讪笑着应了声,又用力的搓了搓手,这才自言自语般低声唠叨道:“轻云姐姐病了好几日了,我想去瞧瞧她,不想才出门就跌了个跟头,只好先回来了。” 沈妈妈立刻站下脚步,狐疑的望着她:“你说什么,轻云病了?是什么病?” 若七月说的是别人,她也未必认识,可是几个姑娘身边得脸的二等丫鬟她可都知道是谁呢,这轻云不就是三姑娘身边服侍的其中一个么? 如果撷秋馆当日闹出的那个疫病真是疫病也就罢了,实际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只有她和老夫人知道,那轻云却又在这个当口闹了病,岂不是叫不知情的人愈加恐慌了? “说是头疼,都十来日没进三姑娘的正房里伺候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七月小心翼翼的给沈妈妈学说着:“五六天前我去瞧过她一次,脸色不大好,眼睛下头也青得厉害,杨妈妈怕她过人……就不叫我再去……” 其实轻云就是心病!这是六姑娘告诉她的。她倒是不懂什么是心病什么是真病,只是当初姑娘住在绘春园时,三姑娘的几个丫头也没少挤兑欺负她和初八,她既然有这么个机会趁机报复回来,她才不会告诉沈妈妈说,轻云不是真有病了呢。 看来不管那轻云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也得赶紧将人送出去了!沈妈妈微微皱眉。 “那丫头得了病的事儿还有谁知道?”沈妈妈问七月。 七月用小脏手摸了摸额头,想了半晌,“好像就我们几个伺候六姑娘的知道,还有绘春园的下人?” “妈妈您放心,我们都不会再跟别人讲的。”七月这丫头虽然年纪小,架不住陶然刻意放她出去打听各种消息,早就历练出来了几分本事,外加上到底是杨妈妈的亲侄女,也懂得看眼色。 沈妈妈也就放了心,低声叮嘱她赶紧回去洗一洗,便快步进了正房,也不管安然和陶然正在西次间陪着老夫人说话,便沉声将轻云病了的话学给老夫人知道:“……不如我这就差人送她回家?” 前些天借着疫病的名头送到庄子上那一批,都是三太太的陪房,自然也无家可回,这轻云却是苏府的家生子,又不是真得了疫病,直接送到庄子上去到底不大好。(..info) 老夫人却轻轻摇头。 就算不是真疫病,这个家里又有几个人知情呢?苏府的家生子可是全住在后街呢,只要送轻云回了家,那不是反倒叫阖府上下全都以为疫病的根子还没除? “那就也送到庄子上去,将来若是养好了再接回来也罢。”沈妈妈狠了狠心,见得这提议得了老夫人首肯,就转身离开了。 陶然垂头轻轻咬牙,眉梢却轻轻挑起带着笑意。当年嫣然出嫁时,母亲给的压箱底的各种药膳……各种方子都是轻云管着,令她早产的那一罐补汤,恐怕也有轻云的功劳吧? 如今她回来不过一年多,倒是将齐妈妈和轻云都除了,弄画那丫头也在提香馆摔了个跟头摔坏了腰,如今已然和废人没什么区别了,她倒要好好思量一番,接下来要对付谁了呢! 对付嫣然这个正主儿?好像还不用太着急……若她没有想起陈凤坤当年扮演的角色,就将嫣然早早料理了又何妨,可既然多出一个陈凤坤来,还是等等也罢,否则她今后哪里再有机会与陈凤坤交集呢…… 陶然迅速想罢这些,便收拾起心情来重新抬了头,又与安然你一言我一语的继续起了方才哄祖母开心的话题,谁知翠娥却匆匆走进来,见得两人还在,难免一阵欲言又止的模样儿。 “我先和四姐姐回东厢,待会儿再来陪祖母用午膳。”陶然颇懂得察言观色,情知若是当着她和安然面前不能讲的话,那就是出了比轻云病了还可怕的事儿了,便拉着安然下地穿鞋。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便由着这姐妹俩离开了,这才听翠娥回禀道:“童妈妈差人送回信儿来,说是威远侯府将二老太太和岫姐儿也请去了……” 老夫人的目光立刻凌厉了起来:“这威远侯府是要做什么?童妈妈派回来的是谁,还在外头么?若还在外头等回话,你立刻去告诉她,就说……就说我不舒服,叫童妈妈她们带着嫣姐儿告辞吧!” 她不管外人知道不知道她和二老太太不对付,她只看自己的心情。威远侯府想通过老二房跟尚书府搭关系也好,还抱了别的念头也罢,只要叫她知道了,她就得回些颜色给威远侯府瞧瞧,别以为苏府是随人摆弄的! 翠娥轻轻嘘了一口气,暗道这次多亏她听了六姑娘的话出了主意,叫童妈妈跟了去;否则依着那个董妈妈才到府里来服侍的身份,很多事都不懂,哪里知道差人回来送信讨主意? “不如我这就去告诉那个小丫头,叫她也不用再去了,我亲自去一趟威远侯府接人吧。”翠娥轻声提议。 若是叫一个小丫头子来往陈府与苏府之间传话,未免叫人深想,还以为老夫人一边答应放三姑娘出去应酬,一边又不信任威远侯府,半路上还要叫跟着三姑娘的人回府报平安。 因此还不如将那小丫头留下,她亲自去一趟,进进出出的人不同,也省得叫人疑心什么不是? “就算你的担心没错儿,也不用你亲自去,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多卖威远侯夫人面子。”老夫人嗤笑道:“你去东厢房看看陶姐儿的养娘闲着么,若是闲着呢,就叫人给她套辆车跑一趟。” 她和二老太太不对付,连老三媳妇都不知情,还拿二老太太当好人,帮着二老太太将这后院儿搅得一团糟;如今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叫嫣姐儿知道,她娘当初错在何处,叫她以后不能再犯她娘的错儿! 第133章 接人 翠娥竟然过来交代她这么一个差事,叫她替老夫人的人跑一趟威远侯府,就说老夫人突然不舒服、将三姑娘主仆提前接回来?杨妈妈听罢翠娥的话,立刻就愣在当场。(..info无弹窗广告) “祖母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请了太医没有?现在怎么样了?”陶然焦急的问翠娥,暂时还顾不上杨妈妈的为难。 见得翠娥轻笑着对她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面容上不但没有一丝焦急,还带着些许俏皮,陶然这才放了心,也便仰头叮嘱杨妈妈:“那就劳烦妈妈跑一趟将三姐接回来吧,谁叫绘春园里没几个顶事的下人呢。” “祖母身子不爽利,正是要人手伺候的时候,总不能再叫这院儿的人腾出手来去接三姐姐。” 杨妈妈这才纳过闷来,原来老夫人根本没事儿,面色上也就缓过神来,又问过翠娥还有没交代的话儿没有,便转身离了东厢,径直出府坐了马车直奔威远侯府去了。 “祖母既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和四姐姐这就去陪着她老人家说话儿啊?”杨妈妈一走,陶然便轻声问翠娥,安然也在一旁笑等翠娥回答。 就算祖母只是装病,也得做个样子出来吧?否则还不是一戳就穿? “老夫人好着呢,四姑娘六姑娘只管在这东厢说话儿吧,待会儿我再过来请姑娘们过去用午膳。”翠娥笑着回了,也便屈膝告了辞。 看着翠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安然压抑了半晌的狐疑才爬上脸颊:“陶姐儿你说这是怎么了?三姐姐走了也就一个时辰多些吧,祖母怎么……就装病叫人接她回来呢?又不做出个姿态来,等三姐姐到了家,岂不是一眼就瞧出来祖母没事儿?” 陶然懵懂的摇头说不知道,心里却接二连三转了几个个儿。 童妈妈都跟着嫣然去威远侯府赴宴了,若是嫣然在那厢做出了什么不得体的事儿,恐怕立刻就押着嫣然回来了,哪里用得着翠娥再来跟她借人手,叫杨妈妈去接人回来。 看来最大的可能,便是童妈妈或者董妈妈看出了威远侯府的宴请背后暗藏着什么玄机,便差人回来报信跟祖母讨主意,看看苏府要不要趟这趟浑水…… 陶然如此一想,便有些失望。要知道她这几日这么推波助澜的叫嫣然独自一人去威远侯府赴会,便是想等着看嫣然的下场呢,怎么事情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没错儿,嫣然若是在外头做了丢脸的事儿,连累的是整个苏府和她们姐妹,那么她一边想要看笑话,一边又不想叫嫣然出丑,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可是谁叫她很了解嫣然,深知嫣然到了外头并不是在家那般莽撞――她心中那所谓的要看嫣然的下场,其实不是指的一时之快,而是想看着嫣然与上一世一样,最终还是做了陈家的媳妇,这样她才知己知彼,更好下手连着陈凤坤一起收拾不是? 而眼下呢,嫣然与威远侯陈家的交往才迈出了这么丁点一小步,祖母就看出了端倪,以后怎么办? 所以她不可能不失望。 嫣然与她同住在苏府后宅,这条路不成还有那条,总之她不会叫嫣然好过,这倒是好说;可是陈凤坤那边呢?出了今儿这么一档子事之后,两人往后再不好有交集,难道就这么放任陈凤坤逍遥去了不成? 安然却是个急性子,哪里受得了这种寂静。见得陶然半晌都不说话,只管垂着小脑袋在那里想事情,一把就将她从炕上拉起来:“既是祖母没事儿,旁人的事情跟咱们有什么干系,既然离着午膳时分还有一会儿,咱们俩在这里傻坐着做什么,还不如去找二姐姐和潇姐儿说话去。” 陶然也就顺从的跟着安然下了炕。 是啊,在这里傻坐着胡思乱想有什么用?还不如出去换换脑子!小小的一个陈凤坤算得了什么,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大不了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苏府所在的思诚坊离着威远侯府不远不近,坐马车大概要两刻钟。因此等得陶然和安然到了熙然那里,又差了小丫头将潇然唤来,姐妹几个没说上几句话的工夫,杨妈妈的马车也到了威远侯府。 陈家的摘星楼确实高得很,别人家的姑娘们只带了贴身丫鬟便上了楼,童妈妈几人自然也不好跟随,便与另外几位姑娘的妈妈一起,都留在底楼的偏间儿喝茶;如今听得杨妈妈奉命来接人,童妈妈快步爬上楼,急切间累出了一身的汗,却是一点不敢耽搁,立刻将远黛喊出五楼的敞厅。 “童妈妈说咱们府里来人了,说是老夫人有些不舒服,要接姑娘赶紧回去呢。”远黛听了童妈妈的轻声嘱咐,忙快步走回嫣然身边,即便再不忍打断自家姑娘与陈姑娘几人相谈甚欢,却还是附耳低语告诉嫣然。 嫣然皱着眉看了看远黛,还以为远黛是在跟她说笑话;不过她转瞬就纳过闷来,这丫头不是那种胡闹的性子,看来苏府来人接她是真事儿了? “你这丫鬟还真逗,时时刻刻都不离你左右。”陈凤坤见状,立刻出言调侃嫣然。 嫣然却是顾不得解释了,匆匆就站起身来告辞:“……府里来人接我,说是我们家老夫人不大舒服呢,我得先跟众位姐妹说抱歉了,改日有机会再聚。” 陈凤坤登时愣住了,顿了片刻方才想起起身挽留:“这都快到午膳时分了,不如用了饭再回去吧?你这还是第一次来我们府上做客呢……这便叫你离开了,也实在太过失礼不是?” 嫣然虽然也很失望,却也知道什么事儿最当紧,再说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哪里就差了陈家这一顿饭,便握着陈凤坤的手笑道:“咱们姐妹间就不讲那么多虚的了,若是较真些,倒是我中途退场太失礼了,等我回了家,将祖母的身子骨服侍好了,哪天再给你和众位姐妹们下帖子赔不是吧。” “还有哇,这摘星楼离着陈伯母待客的西花厅也太远了些,我就不去专门与陈伯母告辞了,凤姐儿你等回头万万替我与伯母说一声对不住。“ 陈凤坤这才高兴了些――若能到苏府上做一次客,倒比将这苏三姑娘请来还强些;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客套话,沉声喊过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这里还有几位姑娘我得陪着,你替我将苏三姑娘送出去,千万不能怠慢了。” 第134章 离开 “这条路似乎不是从西花厅往后花园来的路?”童妈妈和董妈妈带着两个小丫头跟在嫣然后面,一路走一路满腹的狐疑,又走了一阵子,童妈妈终于忍不住出声叨咕起来。 跟在嫣然身边的远黛听了动静,便回头递来询问的眼神,童妈妈忙给远黛使眼色,意思就是叫她问问前头领路的那个陈府丫鬟。 远黛心里其实也疑惑着呢,得了示意,便去轻唤前面那个领路的:“敢问这位姐姐一声,咱们走的这条路是去哪里的?” 那丫鬟闻言便站住了脚,笑吟吟回道:“既是府上来了人接苏姑娘,定然是有急事的,如果从后花园出去还走来时候那条路,便绕了大远呢,我带着苏姑娘走的这路是条近道,绕过了我们家的演武场再走不远,便是大门了。” 远黛听了这话也就放了心,笑回了句劳烦这位姐姐想得周到,嫣然亦是一阵窃喜。今儿既然是威远侯夫人的寿辰,想必也来了几家的公子少爷吧?眼下又离着午膳时分还远着呢,那演武场上若能如火如荼的练着拳脚就好了! 就算她是个女儿家,身边又跟着一群下人又如何?她也没别的奢求,只要远远的看看威远侯家世子是否真如陈凤坤说的那般有风采就好了! 童妈妈却是脸色忽变,牙齿也险险咬到自己的舌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看来这威远侯夫人是要学二十多年前的镇北侯继夫人那一手儿喽?虽然目的或许不一样,用出来的手段却是如出一辙! 也真难怪老夫人听了翠娥那丫头的,要叫她陪着三姑娘来陈府,她本来还有些埋怨翠娥小题大做,如今再一瞧,老夫人到底英明,从来都对这种人家信不过呢…… 童妈妈这般想罢,便快步走到嫣然身边,低声唤远黛:“你手里可带着绞绡帕子没有?快快取出来。” 远黛险些失笑:“妈妈你莫跟我开玩笑,如今大冬日里头,谁带个绞绡帕子做什么?” 可她再看童妈妈的脸色越来越黑,微微皱眉想了又想,登时就明白过来——方才那个带路的丫鬟说,待会儿要路过威远侯府的演武场?童妈妈要绞绡帕子,是想叫她帮着姑娘掩住脸庞吧? 谁知还不待远黛再说什么,嫣然已经非常不快的转向童妈妈,眉梢高挑着一脸的凌厉模样儿,仿佛随时都会发飙;原来童妈妈等不到远黛寻出帕子来,便急切的拉住嫣然的胳膊,却碍于陈家的丫鬟就在身边,什么都不好解释,只能用动作不叫嫣然再往前行。 “姑娘稍安勿躁,童妈妈也是为您好。”远黛也顾不得寻别的帕子了,慌忙上前解围,又唤住那个带路的陈家丫鬟,陪着笑容叫她稍等片刻…… 等得众人终于离开陈府,嫣然到底忍不住怒气,不免对坐在她马车里的童妈妈发问道:“妈妈这是将我当成贼防着呢?连句话也不说就拧住我的胳膊,现在还酸疼的要命呢!” 童妈妈慌忙赔笑:“都是老奴的不是,对不住三姑娘了。” 嫣然的脸色这才稍微和缓了些。 这童妈妈到底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这个大晟朝又不讲究什么自称老奴奴才的,如今她才一发问,童妈妈就如此低微的给她赔不是,她再不依不饶也不合适了不是。 可她总不能事事都被蒙在鼓里吧?来威远侯府做客,半路上被喊回去也就罢了,怎么往外走着走着的,不是奇奇怪怪的要帕子,便是拧她胳膊,后来又逼着那个陈府的丫鬟换了路,宁可去绕远出来? 还有老夫人那里,是真病了不成?童妈妈是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妈妈之一了,可她瞧着童妈妈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呢! 童妈妈听得嫣然声音虽低,却又连珠炮般发问,微微琢磨了片刻,也就开了口:“三姑娘既是问了,那我就索性告诉三姑娘吧,老夫人没事儿。至于为何要用老夫人不舒服当借口唤三姑娘回府,等您回去见了老夫人,再请她老人家给您讲吧。” 嫣然立刻瞪圆了双目。 这是要做什么?老夫人没事,还要撒谎将她半路骗回去,她怎么就想不明白缘故呢? “妈妈就跟我多说一句吧,也省得我太悬心啊。”嫣然撒娇般抱住童妈妈一条胳膊,轻轻摇晃着恳求。 自打前些天反省之后,嫣然已经逐渐摸到了该如何与人相处的路数。陶姐儿不就是这样么,软软的笑嘻嘻的总叫人不忍拒绝,倒是比她苏嫣然动辄就冷了脸管用得多。 童妈妈满脸无奈。 她能跟三姑娘说什么?难不成她要告诉三姑娘,老夫人与老二房的二老太太在几十年前就有过节,听说二老太太也去了威远侯府赴宴,老夫人就不高兴了? 再不然便告诉三姑娘,威远侯府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和二老太太合伙做套子害了三姑娘、可是哭都来不及,还是早点离开那人家儿早省心? 这两样儿可都是够腌臜的,三姑娘却还是个孩子呢,怎么能叫她脏了耳朵? “妈妈您倒是跟我说一句啊。”嫣然越发软声缠磨,“既然不是祖母不舒服,那是谁有事了?是不是陶姐儿或是岑哥儿淘了气,惹祖母不高兴了?” 嫣然倒是一点不怀疑别的,比如说陶然趁着她没在家便去老夫人跟前给她告状……她最近几天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陶姐儿还能舌灿莲花给她乱按罪名不成?她之所以这么问童妈妈,也不过是想叫童妈妈觉着她有个当姐姐的样子罢了。 童妈妈到底是个妥帖的,不论嫣然如何缠磨,也只管笑着安抚:“早上我是与三姑娘您一同出的府,如今又与三姑娘您一同回思诚坊,我又能比三姑娘多知道些什么呢?” “若是杨妈妈在咱们这辆马车上,三姑娘找她问问或许还能问出些话来,如今再有一刻钟就到家了,难不成咱们还半路停下,将杨妈妈从前头那辆车上叫下来?” 嫣然一惊。对啊,原来苏府派来接她提前回去的人是杨妈妈,她方才倒是忘了问这茬儿!杨妈妈不是陶姐儿的养娘么,怎么还替老夫人办上差了! “怎么是杨妈妈来的?是不是陶姐儿出了什么事?”嫣然一把抓住童妈妈的胳膊,急切的问道。只是她的神情间掩饰得不够好,不但没显得她多么焦急,倒叫童妈妈看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第135章 忍功 两辆马车很快就回了思诚坊苏府,从偏门径直进了前院。[..info超多好看小说]等车在宽敞的轿厅前停稳,众人也呼啦啦下了来,转眼就簇拥着嫣然从轿厅侧门进了通往后院的夹道。 嫣然便趁机放慢脚步,前前后后将夹道打量了一遍,见得这夹道中只有自己这一行人,她立刻轻唤杨妈妈:“您能告诉我……咱们府中出了什么事么?” 杨妈妈苦笑着看向童妈妈,童妈妈轻轻摇头。嫣然将这两人的神色全都看在眼里,再怎么不想发脾气,也难以忍耐了,不免跺脚瞪眼对两人厉喝道:“你们这都是将我当贼防着呢?是欺负我爹娘都不在府里是怎么的!” 今儿可是她头一次单独出府应酬,半路上给她叫回来却不给她给合理的解释,这是拿她当什么人了! 还有那苏岫然的一张嘴,等她走后指不定讲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呢,就算家里能给她讲清楚缘故,她今儿也是白混个没脸……若不将事儿给她有理有据的说清楚,她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个坎儿。 见嫣然是真生气了,一直都默默无语的董妈妈这时就显出了绘春园的管事妈妈威风,轻轻往前迈了一步,便将童妈妈和杨妈妈都挡在了身后。 “三姑娘这话言重了,我们都是做下人的,怎么敢欺负您呢,不论三老爷三太太在不在京城,我们待您都是一样的。” “若叫我说呢,您若是想知道老夫人为何差人唤您回来,不如紧走两步到后宅去问问她老人家是正经。” 她进府来服侍三姑娘也有些天了,对府里的人事和姑娘的性子还不大熟悉,谁知三姑娘这位小祖宗隔三差五就不消停,倒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眼下这位祖宗又开始耍蛮横了,她若再不出面挡着些,童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杨妈妈也是替老夫人办事的,哪个哪个都没错,受老夫人发落的不是她还能是别人么! 嫣然顿时被董妈妈吓得退后了两步。 头些天董妈妈才来绘春园当差,她以为不管谁来给她做管事妈妈,都得像齐妈妈那会儿一样,只以她一人马首是瞻,谁知道自那日这董妈妈将她从老夫人房里拖了出去,之后这些天就再没给过她一点软和样子看! 不过她转瞬又回过神来。董妈妈再冷着脸子,她还怕一个奴才不成? “董妈妈这是叫我放着好几个明白下人不问,反去责问祖母她老人?”嫣然冷哼了一声,方才撤回去的脚步也迈了回来。 董妈妈轻轻摇头叹气:“三姑娘以为谁是明白的?童妈妈一个我一个,外加上远黛和两个小丫头,不是一直都没离三姑娘左右的?三姑娘不清楚的事儿,我们这些下人又去哪里晓得呢?” “三姑娘若是以为杨妈妈是明白的,恐怕也是想错了。老夫人身边就沈妈妈和童妈妈两个老成的,沈妈妈被大太太借去了协助管家,若是老夫人有事想提前将您从陈家接回来,不跟六姑娘借杨妈妈跑一趟,还叫几个大丫鬟抛头露面不成?” 嫣然被董妈妈几个接二连三的问号问得哑口无言,却又不想服软;要知道这董妈妈可是她绘春园的下人,她若是反被董妈妈几句话降住了,难不成今后反要受恶奴欺压! 她这厢正寻思着该怎么敲打一下董妈妈才好,抬眼间却见夹道那头儿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翠娥又是哪个?才要鼓起来的怒火登时就冷了下去…… 远黛也就趁这个机会凑近嫣然的耳边:“姑娘忍忍气吧,我一个当丫头的,都瞧着今儿的威远侯府确实不大对头,说不准老夫人也听说了什么呢,我看姑娘就莫再逼问几个妈妈了,有什么委屈……等见到老夫人再说也不迟。” 嫣然正缺个台阶儿下,闻言便点了点头,又用下巴往远处走来的翠娥那边比划了一下:“就算你不提醒我,她都迎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 话是这么讲,嫣然心中的谜团却是越滚越大。 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一个两个的全将威远侯府当成龙潭虎穴了?她倒也是或多或少的听说过几句,说是威远侯府只是个虚爵……不过这又有什么呢,朝廷风云变幻,边境时有战乱,没有实职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儿! 看来她还真没看错这些古人,倒比二十一世纪的那些势利眼还势力眼!嫣然又气又笑的做出这个结论后,翠娥也到了众人身前,笑吟吟给她屈膝:“三姑娘回来得真快,老夫人的点儿也掐得真准。” 嫣然心下又是一惊。怎么,老夫人还真给她掐算着时间呢,那么翠娥出来若是迎不到她,是不是还会接茬儿往威远侯府派第二拨甚至第三拨人去接她啊? 不过想到方才几个人都劝她,说是等她见到老夫人也就明白了,她也不再纠缠,众人便顺着夹道往后宅走去,片刻间就进了垂花门,稍倾就到了老夫人的松龄堂,又在松龄堂的大门口遇上了从熙然那边回来的陶然与安然姐妹。 “三姐姐不是去威远侯陈家做客了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威远侯府待客不周么?”安然明知故问。 大姐姐的婆婆和威远侯夫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两家按说也算是极亲近的亲戚了,可平日相处走动起来不也就那么回事儿?旁人不知道威远侯府什么样儿,她倒是比旁人多知晓些,偏偏嫣然是个傻子,收了人家的请柬还美滋滋的…… 陶然轻轻拉了拉安然的斗篷,不叫她再多说什么。祖母先是答应了嫣然独自去陈府赴宴,后又借了杨妈妈将嫣然提前喊回来,定然是有道理的,她们若还在中间掺和,不论激怒了哪个,也叫祖母难做。 嫣然听了安然的问话,方才已经消了大半的火气自然又涌上来,不过瞧见陶然那个小动作,她又一次忍住了。 陶姐儿这么小年纪都知道见风使舵,她怎么就学不会?母亲不在京城,最最适合她的只有一个字,忍。 第136章 皇党 “你们都做得很好,都先下去吧,留嫣姐儿几个在这儿陪我说说话儿。”也不知童妈妈对老夫人附耳讲了些什么,老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就叫童妈妈下去歇着,又叫翠娥将董妈妈和远黛领去耳房喝茶。 等人呼啦啦无声退下,老夫人的西次间便只剩下嫣然安然与陶然,虽不过是一个老太太三个小姑娘,气氛却莫名的有些凝重起来。 嫣然一时便有些忐忑,投向两位妹妹的目光也带了些许哀求,似乎是在央求两人,若待会儿祖母对我发了脾气,你们俩可得替我劝着些挡着些。 安然不免疑惑万分。 她们姐妹年纪虽然不大,却也一同在这后宅生活十来年了,早几年大家都还小,很多不快活的相处或许模模糊糊记不清了,可自打六七岁之后,嫣然何时对哪个人服过软? 陶然心头亦是万般惊讶,只因她上一世也从不曾见过嫣然这种神色,要知道嫣然可是苏家姐妹中最最张扬骄纵的那个,哪个姐妹也入不得她的眼……若是哪天嫣然软声软气和哪个姐妹说半句话,那都跟做梦差不多呢。 不过陶然转瞬也便释然。上一世母亲一直都在家,那可是嫣然最强硬的后盾和主心骨,嫣然在提香馆的课业又是样样拔尖儿的,有母亲处处护着,就算是祖母又能将嫣然如何呢。 只可惜这一世的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苏嫣然就算改了做人的方式,头十年养成的性子也是轻易难以更改的不是?更别提母亲也不在家,再也做不成嫣然遮阴的大树了!陶然这么一想,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嫣姐儿是不是还觉得委屈着呢,心里埋怨祖母不该差人将你从威远侯府哄骗回来?”老夫人到底是将门之女,在外应酬或许还愿意曲折回旋,在家跟孙女儿说话,却是一点不带拐弯的。 又是极强硬的,也不容嫣然说是与不是,便笑对嫣然道:“你也甭怨我,你娘没在家,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必须得看着管着,你交往的人家儿我也得替你掌舵,我是你祖母,断然不会害你。”却也不说缘故。 嫣然心中就像揣了几只小兔子,又是嗵嗵跳个不停,又是痒痒的难耐。可她等了半会儿,却再也等不到老夫人半句解释,一双大眼就不免带了些湿漉漉的雾气,说不委屈是假的。 “我们苏家到你祖父这一辈儿,也在京城住了四代人了,却从来都不曾跟威远侯府有过什么交情,按说就算祖母压根儿不答应你去,陈家也挑不出什么理来。.info[]” 老夫人最见不得哪个孩子委委屈屈的,好像受了天大的气一般,便又硬生生抛给嫣然这么一句话,言之意下竟是当初应诺了叫你去,已经是破天荒的给陈家脸了。 这时且不论嫣然,就连陶然也暗自心惊起来。 祖母既是这么厌恶威远侯陈家,为何头几日却还没一丝表露?而这陈家在上一世里又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是早早就跟苏府定下儿女亲家之约,祖父祖母却也没拦着? 转念回忆起几年后为了东宫之位的角逐,陈家站错队导致彻底落魄的事儿,陶然无声的叹了几口气。 当年陈家的大错看似不曾连累苏府,实则却到底影响了父亲的仕途吧?原来这陈家压根儿就是招惹不得的?!看来之前倒是她错了,她为了一己之私便想推嫣然一把,想叫嫣然与上一世一样嫁进陈家,还真是个昏招儿! 不过好在嫣然这么大一个大活人,上不得天入不得地,她着什么急,以后徐徐图之不也是一样的…… 陶然如此一想,也就将心结暂时抛开,笑对才从外头回来的翠娥道:“祖母的茶已经冷了,翠娥姐姐拿去泼了吧,也不用续新的来了,马上就该用午膳了。” 她说这话儿不过是为了叫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拔出脚来,嫣然却是万分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老夫人都那么讲了,她就算有再多疑团也是不敢对着来的,如今陶然替她打破了这个僵局,事儿也就算含混着过去了不是? 老夫人亦是含笑的看了陶然一眼。 别看这个陶姐儿小小年纪,倒是真比嫣姐儿懂事多了,这孩子出言这么一解围,也省得嫣姐儿再不服气的追问不是? 可是陈家这种只有个虚名的人家,又是哪里来的本事,老太爷要入阁的事儿是怎么传到陈家耳朵里的?竟然这么快便布了圈套给苏府,难道说是陈家背后站着哪个皇子?! 虽说朝堂上的事儿都是明摆着,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来,可那也不过是没证据的推测……陈家得到的却是实打实的消息呢,这可就叫人不得不提防了!要知道入阁之路遍布荆棘,站队之事也是稍不小心便出了大错,怎么能叫不相干的人打扰半分?! 转眼时间也就过了中午到了傍晚,天刚刚擦黑,老太爷便被老夫人差人请回了松龄堂。将一众仆妇都打发出去后,老夫人便将自己的怀疑跟老太爷讲了,老太爷稍稍沉吟了片刻,便笑着夸赞老夫人:“这事儿你处置的极好。” 陈家连着两代都没有实职,不论谁是陈府的当家人,都知道再这么长久以往确实不叫个事儿,可是想站队也是要有本钱的不是?扛着个侯府虚名便想做皇子争储的急先锋,有些能耐的皇子谁会上陈家这个当!旁人家又有谁会轻易上陈家这个当! “这陈家也是缺了心的……”老夫人轻笑,“他们侯府的连襟肃宁伯就是皇后娘娘的哥哥,皇后娘娘膝下又有七皇子和十皇子,跟在连襟身后随大流不是挺好么?非得自以为是的想要独辟蹊径,也得看看本事够不够才是!” 老太爷微笑着点头,却还是轻声提点老夫人:“咱们苏家从来都是铁杆儿皇党,你们娘家也是一样的,从来不站队,因此上这站在皇后娘娘那头就是随大流的话也就跟我讲讲便好,对旁人万万是不能流露一个字的。” 老夫人难得流露出了些窘迫,甚至还带了些许年轻时候的娇羞:“可不就是只跟老太爷讲讲就罢了?就算是老大转年开春回来,我也不会跟他讲一个字,你们男爷们儿的事儿你们自己操持去。” 第137章 桃花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展眼间便已是冬去春来;就在这南迁的燕子都纷纷北回的时节,苏府外放了九年的大老爷也在此时回京了,久违不见的亲人间自有一番契阔与唏嘘,待得苏府重新又平静下来,已是三月中。(..info) “小六儿今天可得闲?得闲的话替祖母给你爹写封家书。”不知从何时起,老夫人不再称呼陶然叫陶姐儿,而是换成了这个貌似更亲昵的小六儿。 陶然连连应声:“得闲得闲,只要是祖母吩咐,再没有不得闲的时候儿,更别说是给我爹爹写信咯。” 却不知陶然的话音才落,沈妈妈就拿着一封厚厚的信走了进来,还正是三老爷苏皓的信。 “多亏沈妈妈早来一步。”陶然嘿嘿笑着替老夫人接过信,先爬到炕上替老夫人找眼镜匣子,又去针线笸箩里去找裁信封的小银剪子:“要是沈妈妈等我写完了再来,我岂不是白白浪费笔墨。” 老夫人挑着眉梢啐她:“敢情你刚才也是骗我的,还说只要是祖母的吩咐就照做呢,这又是怎么的,还怕浪费笔墨了?” 陶然忙笑嘻嘻凑近,抱住老夫人的胳膊不撒手:“祖母不是总说不论大事小情都得有筹划么……” “就你的嘴尖利。”老夫人轻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也不用她帮忙,便取过她才找来的银剪子将信皮剪开,剪开后往外一抖搂,便又掉出三封小些的,不由笑道:“我就说今儿这个信封怎么这么鼓鼓囊囊,保不齐里头没少装东西,敢情是这三个小的。” 三老爷为人很谨慎,尤其是从去年秋天开始,每次给家里来家书,都是大的套小的,面上看起来就是一封信。苏府本就是沾了老太爷的光,才好用军中邮驿传递家书,若是每次都左一封右一封,确实也不大像样儿,更别提信太多又容易遗失。 可即便如此,往常这送到后宅来的信,也没有这么多啊。最多是给老太爷老夫人一封问好的,再有一封是给陶然的,这三封又都是谁的? 见得祖母面露惊讶,老花镜却还没戴上,陶然便将三封信都拿起来一一看了看信皮,“这一封是给您的,另外两封却是祖父和大伯父的呢。” “那你就替祖母跑一趟,将这两封信送到前院书房去吧,务必亲自送到你祖父和大伯父手中。”老夫人也不迟疑,立刻交代陶然。 陶然尚不满八岁,还是个孩子,偶尔出入前院三两趟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往常若是递个话儿请老太爷回后宅商量事情,都是叫沈妈妈或是哪个婆子跑一趟就是了,断断没有用她的道理。 如今老夫人却叫陶然去前院送信,陶然也不觉得疑惑,而是立刻沉着应声,同时将那两封信紧紧拿在了手上。 林阁老去年冬天又开始告病了,但凡有些壮志有些门路、地位又与祖父不相上下的朝臣,都死死盯着林阁老那个即将空缺的位子呢,每每各家女眷间的应酬也是波涛暗涌,既如此,她们苏家也不能含糊不是? 老夫人满意的笑了笑,又叮嘱她:“若是你祖父和大伯父不忙,叫他们傍晚回来用晚膳。” 陶然脆生生答应了,便离了老夫人的正房,在回廊中喊上杨妈妈,主仆二人径直出了松龄堂,从垂花门边进了夹道直奔前院。 爹爹官职低,又外放到了辽东,苏府中很多事都是爹爹鞭长莫及的,她若是能帮爹爹替这家中出些力,哪怕她再人微言轻,祖母也能都看在眼里,将来还能亏待爹爹和她不成――陶然一边这么想,一边加快了步伐。 杨妈妈却是有些迷惑,见夹道中并无旁人,便低声问她缘故;陶然轻笑了两声,便悄悄回杨妈妈:“祖母既是不叫童妈妈沈妈妈做这个送信的事儿,反叫我去前院一趟,必然有她老人家的用意,那祖母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便好。” 朝堂的事儿她都不懂,何况杨妈妈,说那么清楚做什么。 杨妈妈倒是恍然大悟。可不是怎么着,只要姑娘听老夫人的话就成了,姑娘又不是自己贪玩才跑到到处都是男子的前院去的。 主仆二人没片刻也就到了前院,此时天色已近正午,大书房里并没有访客,听大书房门口的小厮说、老太爷与大老爷都在旁边的小院儿呢,陶然又拔腿往小院去了,到了院门口,就见老太爷的长随偃月正立在那儿。 “六姑娘怎么来了?”偃月笑着迎来施了礼,听陶然讲她是替老夫人来送信的,便笑道:“不如我领六姑娘到里头倒座稍待片刻,老太爷和大老爷正与几位先生说事儿呢,稍倾也就差不多了。” 陶然却不想去倒座房,她想去正房后面走一走。这小院紧邻大书房,老太爷若不回后院,日常都歇在这里,院子后头便多留了一小片开阔地,种了几株花树和半片竹林。 “这也没什么难的,六姑娘若是愿意去后面,小的就去倒座给六姑娘拿两个软靠,如今天气暖和了,六姑娘带着杨妈妈在竹林边坐一坐倒比闷在屋中舒坦。”偃月笑道。 倒座房是他们几个长随待的地方,也未免委屈了六姑娘。 陶然笑着答应了,便由他引着进了院。杨妈妈接过偃月给取来的软靠,主仆俩便顺着回廊走过正房旁的月洞门,往小院后院的竹林旁走去,谁知到了石凳边还不等坐下,却见不远处的桃花边立着个人影。 “你这小厮,不在房中伺候老太爷茶水,却跑到这里闲逛,若是吓坏了姑娘,叫老太爷扒了你的皮!”杨妈妈轻声喝道。 陶然啼笑皆非,轻唤杨妈妈:“妈妈莫慌,莫吓坏了客人!” 那人虽不过穿着件蓝布直缀,却也不是祖父身边的小厮打扮,身量虽不是非常高,却很是挺拔,恐怕是祖父哪位幕僚带进来的半大男孩子,是谁的子侄吧! 那人此时也回了头,并快步往这边行进了几步,隔着一丈多远的距离便立下了,对陶然抱拳作揖道:“对不住对不住,贵府这桃花开得好,我一时看呆了,没想得惊扰了世妹。” 却是镇远侯府的穆桓! 第138章 磊落 “原来是穆四哥。”陶然不过是微微惊讶了瞬间,转眼便笑着给他回礼:“不知穆四哥在这儿赏桃花,倒是惊扰了穆四哥的雅兴。”心中却将偃月骂了个狗血喷头。 不是说祖父和大伯父正跟几位幕僚门客商量事儿呢么,难道这穆桓是从天上飞来的不成?若知道他在,她方才就去倒座房等着了,如今叫他一瞧,倒好像她不懂事、苏家也没规矩了…… 穆桓却好像知道她心中所想,压低声音道:“我是与贵府几位先生同来的,苏家祖父身边的长随小厮未必认得我是谁,想来也没细看,更无法提醒六妹妹,这怎么能怪六妹妹扰我。” 他是两刻钟前到的,替祖父来给苏老太爷送一封父亲差人送回来的急信,正巧与几位苏府幕僚赶了个前后脚。见得苏老太爷看罢那信沉吟良久,他便暂时先告退出了屋。 父亲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他也不知道,可苏老太爷的神情令他晓得,他可能要多等一会儿才能等到苏老太爷的回信或是回话。 陶然得知穆桓也是来送信的,不由得暗自心惊。穆桓的父亲领兵镇守辽东,时常与祖父这个兵部尚信来往,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可是奇怪就奇怪在穆桓亲自来送信,又是这么一副不起眼的打扮…… 难不成是辽东有大事发生?要不怎么连父亲也这么快差人送了信回来,要知道大伯父可是七日前才到京城! 可是这又不应该。若是辽东边境的喀尔喀人有动作,私人间的信来信往可耽误大事呢,如今又已经入了春,喀尔喀人的地盘草长牛羊肥,也不是犯边的时候啊? 再说上一世与喀尔喀的大战,还是几年以后,眼前这位青涩少年,彼时已经成长为一位威武的少年将军…… 想归这么想,陶然却还是不放心。若父亲不在辽东做知府,又有勇武的穆家军镇边,她是万万不会担心辽东失守或是有战事的,如今父亲在那儿,她又怎么能放下心来。 “我也是来给我祖父送信的,”陶然轻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两封信:“是我父亲写来的,管事们不知情,一并全送到了后院……祖母打发我来跑腿儿。” 轻笑过后却又是满脸担忧:“穆四哥你告诉我,可是辽东……” 穆桓憨厚的笑着摇头安慰她:“我知道六妹妹是怕辽东起战事,你放心,辽东好着呢。” 心中却道,这小姑娘还真是聪慧伶俐,见得辽东一文一武都往苏府快马加鞭送信来,他又是这般不起眼的来了苏府,便想到是否是辽东有军情……可她年纪到底太小了些,殊不知除了军情之外,还有许多事情猛于虎。.info[] 这么想着,他就突觉脑袋一热,不由张口道:“今年秋天我可能就要去辽东军中历练了,介时定然隔三差五便往家报平安,若是六妹妹惦记苏三叔,不如我常叫人给你捎信来。” 话音方落,穆桓不免满脸窘迫和懊悔。 苏六姑娘虽然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那也是个姑娘家,他若总差人来给她传话传信,岂不是私相授受一般了?他、他这是怎么了,竟然想都不想就将那番话说出了口! 陶然却轻轻拍起了小巴掌,也不顾养娘杨妈妈在一边频频给她使眼色,满面都是开心雀跃:“好呀好呀,我父亲怕祖母担心他,来信经常是报喜不报忧的,若是穆四哥能时不常差人回来报平安,叫我知道你们都好,我也放心了呀。” 小女儿家的天真无邪顿时表露无遗,又一点没在乎什么男女大防、像自家妹子对哥哥说话儿一样,倒令穆桓心底又是一热——知道你们都好,我也放心,这话听起来真是叫人浑身舒畅。 穆桓便轻笑着点头。 既是她喜欢,还说什么?不过只是报个口信,又事关苏三叔的平安,她既是爽朗大方毫不设防,他穆桓亦是敢作敢当光明磊落,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穆四哥……你今年才十二岁吧?”陶然又不免有些担心:“十二岁便去军中效力,是不是早了点?” 她只知道当年穆桓英勇杀敌立了大功时不过才十七岁,却没想到原来这大功也不是手到擒来之事,更不是仰仗着他父亲镇北侯世子的将军威名,实则却是小小年纪便去摔打吃苦历练出来的本事。 穆桓笑着安慰她:“倒也不只是我们穆家如此,只要是武将世家,是个男儿多半都要早些历练起来,六妹妹无需担心。” “其实说起来……彻哥儿的几位兄长参军时也都是十一二岁吧,你瞧彻哥儿整天上蹿下跳的,还不就是觉得单单他例了外。” 陶然掩口轻笑,笑够了才道:“可不是怎么着,且不论彻表哥是必须留在京城苗府的,只说擎表哥十二岁参军,穆四哥也是十二参军,彻表哥眼下就不停的喧闹,也实在太早了些。” 说罢这话,陶然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去年彻哥儿逃跑那次,被穆桓追了回来,祖母当时不就说要去镇北侯府道谢么,怎么时至今日却不见祖母再次提起,这道谢也未曾成行?是祖母疏忽了,还是有什么隐情? 陶然不待进一步深想,亦不待再说什么,就听得身后响起了醇厚深沉的话语声:“哦?陶姐儿也来了?”是大老爷。 陶然忙转过身去:“陶姐儿见过大伯父。” 大老爷呵呵笑着唤起她,便笑对穆桓道:“还怕怠慢了贤侄,便想出来陪贤侄说说话,原来我们小六儿在,如此也不算失礼啰。” 穆桓立刻红了脸,直道苏伯父太客气,陶然见他有些尴尬,忙上前几步将手中信件递给大老爷:“既是大伯父来了,小六儿便告退了。”又转身给穆桓施礼道别,她也便带着杨妈妈快步离开了。 “我们家小六很懂事。”大老爷意味深长的对穆桓道。 穆桓忙收回目送陶然的目光,脸色又一次红透;大老爷不免轻声叹了口气,便招呼他一同回正房:“老太爷还在斟酌……因此还得委屈贤侄在舍下用个便饭,午后再将回信带回。” 就因当年远筝姑母的死,父亲对镇北侯府一直都不曾放下心结,惯常以大局为重的性格却在此事上屡屡钻入牛角尖…… 可如今已是时过境迁二十年了,三弟又与镇北侯世子一文一武同踞辽东,父亲又是抱着必须入阁的决心,也该是时候放下,甚至该比当年更加紧密的结成联盟了不是? 第139章 有孕 重新又走进回后院的夹道中,杨妈妈屡屡欲言又止。 六姑娘年纪还小,这时候就跟姑娘讲什么男女大防,也未免早了些,还是过上三年再说吧。等姑娘满了十岁,这种往前院送信跑腿儿的差事也不用姑娘了,那时候不用谁讲,姑娘自己也会明白的。 “妈妈您是担心什么呢?难道您还不知道,我不是那种盲目冒进的性子……”陶然抬眼瞟了杨妈妈一眼,轻声说道。 若她真是眼下这个年纪,很多私密之事都不知晓就罢了。可她上一世活了十七年,又如何不知道母亲当年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嫁进苏府来的。母亲若不是那般冒进,何至于进门十几年都不得祖母待见…… 见杨妈妈一脸讶然,分明是没想到她如此明白,她便笑问杨妈妈:“您忘了提香馆的两位先生了么?先生们教的规矩可不是白教的呀。” 大晟朝的女子多半是十一二岁就开始议亲,还有一些是打小就定了娃娃亲的,因此上从打七八岁的年纪上开始学规矩也不算早了,毕竟日子眨眼就过去。 杨妈妈忙笑着点头说妈妈果真是记性差了,心底却偷偷叹了好几口气。 难道是姑娘没搬来松龄堂之前的日子实在是太委屈了,叫她至今也难以忘怀?可如今姑娘搬来老夫人那里也有一年多了,她个做养娘的还时时刻刻不忘那种委曲求全的日子,想叫姑娘继续畏畏缩缩的活着作甚? 陶然却是没空再琢磨杨妈妈的心思了,而是一心想回了松龄堂后,便将穆桓来送信的事儿跟祖母讲一讲,再作懵懂天真状问问祖母,当初说好的去镇北侯府道谢,到底为何没有成行。 谁知等她真回了松龄堂,路上想好的却无法实施了。老夫人哭得眼睛都红了,翠娥几个正在一边不迭声的劝着,见得陶然回来了,都纷纷给她使眼色,叫她赶紧上前劝老夫人一劝。 可陶然怎么劝呢,祖母到底为什么哭成这个样子,她也不知道啊,难道、难道是爹爹的来信? 陶然这么一想,小脸儿哗的一下便垮了下来,眼中转瞬便盈满泪水,一副咧着嘴儿将哭未哭的模样儿……老夫人见她如此,反而顾不得自己流泪了,破涕为笑道:“你这个傻小六儿!” 老三都三十了,子嗣上却如此艰难,她可真是担心死了,如今老三的来信却说,于氏又有了身孕,纤云那丫头也怀上了,她可不就是喜极而泣了么! 可是陶姐儿哪里知道她爹信里写了什么,如今这样子……怕是以为她爹那里有什么不好吧? 老夫人这么一想,也就忘了陶然才不过七岁多些,伸手唤过她来便低声告诉她:“你爹爹好着呢,你们三房又要添丁了,祖母这是喜极而泣,倒是忘了你方才去前院送信,还不知道这个喜讯。” 陶然也不惊讶。祖母去年专门给爹爹写了信去教训,说是母亲虽不讨喜,缘故也跟膝下空虚有关系,叫爹爹多多谅解母亲,多在子嗣上……下下功夫,那封信的内容也没瞒着她,如今三房要添丁,也是水到渠来之事不是么。 至于说母亲再度有孕,她亦不觉得奇怪。上一世母亲是只生了她和嫣然姐妹俩,可那毕竟是上一世不是?如今很多事儿都变了,母亲有孕也不算稀奇。 更别说若是母亲这一胎怀了男丁,也算叫祖母和父亲都松了一口气,三房也多了些盼头;将来如果怕母亲带不好小兄弟,她就从松龄堂搬出去,叫祖母教养小兄弟也罢。 “小六儿真是这么想的?”听得陶然说起、等将来她要搬出去给小兄弟腾地方,老夫人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就被于氏当成了眼中钉了?话说当初要不是陶姐儿明白事理,说是三房就岑哥儿一个男丁,将来恐怕很艰难,她哪里会给老三下死令、叫老三多往绥中去探望于氏,于氏又哪里怀得上这一胎! 看来这次给老三写回信,她要亲自动笔了,不但要给老三写一封,叫他寻些妥当人将于氏送回京城养胎以待生产,还要给于氏写一封,告诉于氏这究竟是谁出的力! “祖母……”陶然软软的出声阻拦:“不如祖母派上几个得力的妈妈去绥中,伺候母亲在绥中养胎待产吧?” 母亲一嫌三房的院落风水不好,说是好风水都被松龄堂和大房的院落占了,二嫌她是个丧门星,说她先是挤走了母亲的男胎得以自己降生,前年冬又害母亲小产,与其叫母亲怀着三个多月的身孕车马劳碌,路上凶吉不定,到了家又埋怨不停,还不如索性留在绥中呢…… 老夫人闻言又惊又笑。 这小小孩子,懂得还真不少!主意也真是个好主意! 其实老夫人倒不怕于氏回来后怎么找茬儿,又说风水又说丧门星,可于氏都三十多岁了,好不容易又怀了这一胎,这一路上确实是太过凶险。 “我们小六儿说得有道理,祖母就听小六儿的。”老夫人亲昵的拍了拍陶然的胳膊,便叫童妈妈去大房。 去年两个孙媳妇生产,稳婆和乳母都是大太太寻来的,人儿都非常妥帖,索性这次还叫大太太安排。 待童妈妈领命出去了,翠娥几个看老夫人重又开心起来,也就不再围着转个不停,而是各自沉静的忙碌自己的差事去了,陶然便将方才在前院遇上穆桓的事儿告诉了老夫人,脸色别提多懊恼了:“……偃月没认出来布衣打扮的穆四哥,陶姐儿也就没回避成。” 老夫人笑着安慰她:“且不论你年纪还小,没那么多臭讲究,只说祖母可不是认死理儿的老婆子,你在祖母这儿住了一年多,你还不知道?” 心里却是不停的翻转起来。老大才到家没几日,林阁老那里还病着,镇远侯府便差了穆四少布衣乔装前来送信,这恐怕不是个小事儿! 可老太爷那个倔脾气,恐怕还记着当年跟镇北侯府的过节呢吧,否则怎么会叫穆家那孩子去小书房后院冷落着,而不是叫下人好茶招待着?! 第140章 改变 四月初,远在成都的二太太终于来信了,信中很是爽快的说,既是老夫人帮着掌眼了,熙然与曲阁老家的亲事很是可以结,只是她远在西南,还请老夫人多多费心操持。 老夫人放下信来,眯眼笑了半晌。 别看老二媳妇答应得既好听又爽快,家里可是正月就给成都府去了信商议熙姐儿的婚事,如今到了四月才回信,怕是这老二媳妇也辗转打听了不少曲阁老家的状况呢。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老二媳妇什么都不打听就速速回了信来,将来熙姐儿在婆家过得不畅快,她个老婆子还得白落一身埋怨不是?更别提老二媳妇是个当娘的,给长女的亲事多费点心思也是应当应分的。 陶然中午从提香馆放了学,自然也就知晓了二伯母的回信,替熙然高兴的同时,一时间信心大增;看来很多事情在这一世都是可以改变的,既然如此,她就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儿便是了。 只是苏家与镇北侯府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她若是不寻空将这事儿弄明白了,等穆桓秋天去了辽东从军,她岂不是更没机会了…… 她倒是想踏踏实实等得再过上二三年,再谋划自己的终身大事,毕竟眼下这个年纪还是太小了些……可等她也到了熙然的年纪,哪里还来得及,还不是祖母给说了哪家就是哪家! 要知道她上一世吃了太多漫不经心没心没肺的亏,又上了盲婚哑嫁的当,这一世她实在不想重蹈覆辙了。(..info)既然她已经认定穆桓将来定然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又在这一世有缘早早认识了他,她又怎么甘心将好好的机会拱手让人。 陶然也不怕谁笑话她没羞没臊没脸没皮。若她上一世早些想明白,何至于如此呢!八岁的身子十九岁的灵魂,本就是她的大大优势,她要是不把握住这一切,又怎么对得起自己。 老夫人见她端着饭碗就走了神,不免清了清嗓子,见她激灵一下回过神来,这才笑道:“怎么,今儿午膳的菜品不对味儿?祖母瞧着你一直都干端着碗往嘴里扒拉白饭呢?” 陶然羞涩的笑了笑,也就放下饭碗跟祖母商量起来:“祖母不如给岑哥儿分个院子搬出来吧?” “哦?”老夫人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你方才就是在想这个?岑哥儿还不满七岁……怎么就想叫他搬出来了?” 自打去年陶姐儿得了她的示意、多往马姨娘那里走动着看护看护岑哥儿,陶姐儿又是个有主意的,次次前去都能指点马姨娘一二,她全都看在眼里,也就逐渐宽下心来,将那边彻底交给了这孩子,如今这孩子却张罗了这么一句,这是要撂挑子的架势了不成?还是想要趁早给自己嫡亲的小兄弟清除异己啊? 陶然假作没看出老夫人的疑心,反而愈加赧然,到底摇了摇头:“祖母先用膳吧,等用了午膳陶姐儿再跟祖母说。” 既是打定了主意,陶然也就好好用起了午膳,等翠娥几人将用过饭菜的炕桌撤了下去,又服侍祖孙二人漱过口净过手,她便小心翼翼的贴近祖母腿边,轻声说道:“爹爹去年临走前,留下了一个叫清风的书童给岑哥儿,说是等岑哥儿正经去外院读书了,便叫那个清风随身服侍着。” “陶姐儿最近又总觉得马姨娘对岑哥儿有些溺爱,虽然每日几篇大字都盯着好好写,其余的时间到底是帮不上岑哥儿什么忙……岑哥儿背书她都听不出对错。” 她既然是敢做这个提议,便早就想好了对策,就算眼下叫祖母疑心片刻又有什么;只有她多为家里着想,祖母将来才会更向着她不是? 马姨娘再是岑哥儿的生母,终究只是个妾室,难道还能亲自照料岑哥儿一辈子么?更别提马姨娘的那种照顾也实在叫人不放心――岑哥儿当年就身体差,每次还都是母亲赏给偏院吃食的缘故,直到他满了十岁搬到外院去住,才逐渐好起来。 如今再回想起当年之事,陶然又怎么不明白母亲之所以没有咬着牙要了岑哥儿的命,那是母亲膝下无男嗣、手下留了情;如今的状况又早就变得与当年不一样了,若是还叫马姨娘这么缺心少肺的照料岑哥儿,早晚有一天得出大事。 母亲眼下还远远没到生产的时候,这一胎到底是男是女还未可知,看似这就叫岑哥儿搬出去,好像有些为时过早;可等到母亲真生了个小兄弟,岑哥儿哪里还有缓冲的时间呢? 还不如早早搬出来学会习惯,再叫祖母赏他个妥帖的妈妈看护着……或许还能保住岑哥儿一条小命儿。 老夫人轻轻点头。 男孩子长于妇人之手确实不是什么好事,更别论马氏终归只是个妾室,这妾室虽是良妾,到底上不得台面,万一老三媳妇回头又生了个姑娘,岑哥儿却在马氏那里养成了十成的庶子模样儿,三房可就彻底毁了。 只是岑哥儿的年纪到底太小了!才六岁多就给分到外院自己住去,若是叫外人论起来,还不得说苏家苛待庶出啊? 可是事情摆在这儿,自家却是有苦衷的,看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不论将来老三媳妇生个什么,岑哥儿也得打眼下就抓紧起来了,退一万步讲,若老三媳妇生个男孩儿,也省得岑哥儿整日在内院晃悠,被嫡母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不是?自家只要不苛待这孩子,外人怎么讲就随他们去吧…… 想是这么想,老夫人还是告诉陶然,这事儿急不得。若是太急了,叫马姨娘母子生出别的心思来,反而不美,“外院得归置,正经的启蒙先生得请,人手得安排,这些都急不得,等今年入秋都办妥了正合适。” 陶然不过是献计献策的一方,最终该怎么办还是得听祖母的,因此上也不强求,尤其是见得她提了这个主意后,祖母待她好似又亲近了两分,她也就放了心,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消消食,便告辞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二姐姐的亲事这几日便能定下了,等曲家请的媒人上门来,妈妈便替我将这份恭贺送过去吧。”陶然进内室里端出个小小的锦盒递给杨妈妈,眼角眉梢都是欢快的笑意。 原来很多事儿真是可以改变的! 第141章 帮忙 “你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午后去提香馆的路上,安然看陶然一路很是欢喜雀跃,不免疑惑的发问道。(..info好看的小说) 三婶有了身孕的事儿不是早些天就来信了么,难道是又有了其它好事,她怎么不知情? 陶然这才知道自己太过喜形于色了,忙放慢雀跃的脚步,可还是轻声回安然道:“四姐姐知道不知道二姐姐的亲事就要定下了?我是替二姐姐高兴呢。” 安然满脸惊讶。女孩儿家到了十二三岁就要定亲,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么,陶姐儿就为了这事儿替二姐姐高兴呢?这有什么好高兴的,等成了亲,就得换个陌生的人家生活了,多怕人! “四姐姐不知道,原来那个肖家的大公子实在不是良配!”陶然扁嘴儿道:“如今二姐姐不用嫁给他了,可不是天大的好事?” 安然掩袖而笑。六妹妹才多大点的孩子啊,还操心起了这种事?看来这是在松龄堂住久了,跟祖母没学会别的,倒学会操心了。 “你怎么知道那肖家老大不是良配,祖母还叫你个小孩牙子知道这个?”安然又觉得稀奇。 陶然咬了咬唇。她怎么不知道?上一世的二姐夫就是肖家大公子,那为人……啧啧,不提也罢,提起来就叫人恶心。 “祖母倒是没提过,我是不经意间听见沈妈妈和童妈妈说话儿了。”陶然掩饰道。 若不是祖父觉得还是曲家更好,二姐姐也许真会花落肖家,祖母又何尝说过肖家的不是。 安然却是灵机一动,一把就捉住陶然的胳膊,似笑非笑道:“看来松龄堂里的很多事儿都瞒不过你咯?” 陶然不知所以然的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面色也全是懵懂;安然却不管这个,反将她拉得更近些,附耳道:“那你以后得帮我!” “帮你什么?”陶然糊里糊涂的问道,心中却笑翻了天。 这位四姐姐一直待她很好,是她不懂得珍惜。后来四姐姐嫁给了七皇子,一年后便守了寡,她不知替四姐姐叹息了多久,却从不敢主动去陪四姐姐说说话。如今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或许能帮四姐姐一个小忙,叫前世的那些噩梦不再重现? 安然见她装傻,不免又恼又羞,可想到女儿家将来的亲事确实相关一辈子的幸福,也就咬了咬牙低声道:“若等我到了二姐姐的年纪……你多替我留神祖母院子里的动静。” 只要安然愿意信她,她何尝不愿帮忙?陶然忙点头,点过头后却轻笑着取笑安然:“我怎么觉着四姐姐和二姐姐不一样啊,二姐姐的亲事是因为二伯母不在京城,四姐姐你却不一样啊,我看你不如去求大伯母,不是比求我强得多?” 且不论她们姐妹的年纪还远远不到可以谈论这事儿的时候,只说就算到了年纪,哪个女孩家敢去求求母亲,亲事要自己做主?安然知道陶然这是捉弄她呢,羞红着脸便拧了陶然一把:“我不跟你说了!反正我不管,到时候就叫你帮我!” 虽然都说女孩儿的亲事是父母长辈做主,家里给说了什么样的都得认,可女孩儿自己耳清目明不好么,若是万一知晓了对方的劣迹,亲事又没正经开始谈,完全可以退一步说话儿。 陶然见安然臊得连耳根都红了,也就不再打趣她,反而认认真真的答应下来。虽说很多时候很多事都不是一个人努力就能改变的,该争取时候也得争取不是? 两人这么打闹了一番,前面不远也就快到提香馆了,两人忙站住脚理了理衣裳和头发,抬头就见嫣然也从三房院落那边的小路露了头。两人便走了几步,上前与嫣然打招呼。 “怎么就四妹妹和六妹妹两人?二姐和潇姐儿呢?”嫣然往两人身后看了又看,却只看见碧罗和素雪两个笔墨丫鬟。 “想必用不了片刻也该来了。”安然怕熙然害羞,因此上今儿中午也没拐弯去二房。 嫣然却挑了挑眉梢。这是出了什么事不成?往常这四个姐妹可都是一起来一起走的啊,怎么今儿却分开了? “三姐姐等会儿见了二姐也莫细问了,女孩儿家脸皮薄呢。”安然提醒嫣然道。 自打去年嫣然去威远侯府赴宴,半路上被喊了回来,嫣然就整个儿变了个人似的,跟姐妹间相处得也比往常柔软和顺起来;恐怕姐妹间也只有陶然知道,嫣然这不过是蛰伏,一旦有一日惊蛰雷响,嫣然这种人……还是会咬人的。 陶然便笑着看嫣然怎么答应,待见得嫣然笑着点了头,却不多问一个字,陶然轻声叹了口气――嫣然一旦变成这样子,她往后的复仇之路可是愈加艰难了啊。 不过好在她苏陶然人活在世也不是为了这么一个仇字,陶然苦笑着安慰罢自己,姐妹三人便齐肩往提香馆走去,到了房中分头坐下没半刻,熙然和潇然也来了,熙然的眼梢还带着一抹桃花粉,不知是羞怯还是今年新流行的妆容。 等陈姑姑也来了,又将熙然带到了偏厅去开小灶,嫣然便轻声问潇然:“二姐姐今儿上的是什么妆,是采买上新进的妆粉么?我怎么没得着?” 潇然怯怯一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三姐姐虽然比往年平顺了许多,可这争强好胜的性子还是没彻底改掉,二姐姐哪里有什么新妆粉?若是新采买来的,又怎么会落了三姐姐? 安然却似笑非笑接了话茬:“三姐姐喜欢桃花妆?前些日子桃花开得好,我和陶姐儿淘了几盒桃花粉,还淘了些胭脂膏子,你若是喜欢,哪天我叫霜菊每样给你送一盒子去。” 安然的小舅舅虽然是太医,却也有些“游手好闲”,闲来无事就爱鼓捣些女子用的香粉胭脂和花露,再不便是弄些香饼香锭子;安然每月都随着大太太往外祖家去一趟,给外祖父母问安,也就跟着小舅舅学了许多的手艺。 嫣然听了这话,却高兴不起来。她已经努力改了很多了,怎么这姐妹几个还这么排斥她?淘了桃花香粉和胭脂膏子,旁人都得了,她却得主动问起来才有一份! 第142章 不信 “我听我娘讲,是你给祖母出的主意,叫三婶就在绥中养胎……生产?”午后放了学,离开提香馆回去的路上,安然忍不住拉着陶然咬耳朵。 这也不怪大太太嘴快,大太太膝下的大姑奶奶已经出嫁了,就安然一个嫡女了,每日耳提面命些内宅里的相处之道,也是为了给女儿多积攒些能耐――大姑奶奶婉然若不是老夫人和大太太这么提点着,如何能嫁进肃宁伯府不过一年就接手中馈,如今俨然已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了? 想当年陶然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多么羡慕安然,既有大伯母日日提点,又有大姐姐时不常的将安然请去肃宁伯府私下教导……只是后来安然守了寡,白白学了一身的“武艺”也没有用武之地,看来这人啊,到底谁该羡慕谁也是说不准的事儿。 陶然既是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也就不曾埋怨哪个,只是却不承认那是自己的主意:“四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一个小孩子家,哪有那么正的主意呢?就算我说得出口,也得看祖母听不听呀……还不全是祖母自己的意思?” 这也不算她浑说。祖母接了父亲写来的信,一时就高兴得忘了许多往事,只盼着赶紧将母亲接回来亲自呵护着,好给三房延续香火,这本就是无可厚非之事;就算她当时不提醒,祖母纳过闷来也会像她提议的那么做不是? 不过论起来真心话,就算不考虑母亲舟车劳顿,到了家万一有什么不好又会东拉西扯,她也是不愿母亲这么早就回来的。 母亲走了这一年,她不过才卸了齐妈妈这么一条嫣然的左膀右臂,又想着法子将轻云弄走了,她可不愿意母亲早早回来给嫣然撑腰;等母亲回来了,她再想动手岂不是更加增了难度…… 安然掩口轻笑,“你呀,我看你就是个小人精儿!” 祖母当时是将陶姐儿的提醒当成笑话跟母亲讲的,说是得了三叔的报喜信便欣喜若狂了,倒还不如陶姐儿一个孩子看得长远……祖母还能说谎?母亲还能说谎?偏偏陶姐儿不承认。 不过这话也得看怎么讲。三婶前年冬天小产,按说可是一点都赖不到陶姐儿身上呢,结果怎么着,三婶临跟着三叔外放去,哪里管过陶姐儿呢?倒是嫣然得了一大把的私房钱!还不就是三婶记了陶姐儿的仇了! 若是换成她是陶姐儿,她也不愿意受这种委屈呀,能叫三婶晚回来几个月就乐得轻松几个月不好么,这也叫眼不见为净了……再说了,绥中离着京城到底有七八百里的路程呢,就算陶姐儿没有私心,叫三婶这一路坐着马车颠簸回来,也实在是要命不是? 陶然见得安然一脸的似信非信,难免暗自苦笑了两声,这才笑对她道:“四姐姐这话哪儿说哪儿了吧,若是转几个弯再传到祖母耳朵里去,倒好像咱们私下笑话祖母她老人家年纪越大越没主意一样……” 安然一惊,忙掩住口东张西望起来,倒将陶然逗得咯咯笑起来,姐妹俩也就换了话题,又加快脚步追上熙然几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熙然一直垂着头走路,也不曾和潇然嫣然说话儿,见得这姐妹俩追了来,还当她俩方才故意落后是嘀咕她的事儿,就连一段雪白的脖颈也泛起了粉红。 嫣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头冷笑。 肖侍郎家本就很令她看不上眼了,可也比曲阁老家强多了吧?肖家那边当初说的好歹是嫡出大公子,如今这门亲却是曲阁老次子的次子,等熙然嫁进了曲家,且不论得应对一大家子人,只说这个夫君的地位……也实在太不起眼了啊! 别看熙然却只顾娇羞呢,将来有她哭的时候!嫣然很是不屑的撇嘴笑了笑,转瞬又装出一副笑脸,笑着跟姐妹几人告辞,也不待姐妹几人说话,径直便踏上通往三房院落的小路。 陶然望着嫣然远去的背影,一时就有些微微出神。 从去年冬天开始,嫣然便越加懂得收敛了,她倒是更难抓住嫣然的把柄了呢,如果长久以往这么下去,大仇得雪也不知是哪一日? 好在她不是个急性子!苏家比很多虎狼穴舒服多了,好好长大、努力过自己向往的日子似乎比报仇有意思得多吧?陶然挑眉笑了笑,便与几个姐姐继续往前走去,前边的路……还长着呢。 就在同一时间的绥中,三太太于氏看罢京中来信,满脸都是似信非信、又喜又忧,一双手不自觉间就将信纸揉成一团。 要知道她嫁进苏家门十几年,婆婆从没这么温言细语的跟她说过半句话呢,如今这日头是从西边出来了不成?! 看来做人媳妇的还是得多生几个男嗣才腰杆儿挺硬啊,于氏叹气暗想。如今肚子里这一胎,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就已经换来婆婆这么满篇的柔软叮咛和问候了,这若是她真生个男孩出来,将来的日子还不得赛过活神仙! “太太……”樊妈妈见得于氏一会儿咧嘴傻笑,一会儿又呆愣愣的出神,不免有些担心来信的内容。 “莫不是老夫人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惹得太太不舒坦了?太太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一丁点气都不能生啊,太太你消消气喝口水。” 于氏嫣然一笑,便将老夫人嘱咐她好好养胎一类的话讲述给樊妈妈知道,倒令樊妈妈想起她十几年前的灿烂模样儿,“看来是我白白担心了,老奴恭喜太太苦尽甘来。” 不想于氏却是又皱起眉头,话音一转道:“妈妈你说……老夫人在信里将功劳都归了陶姐儿,这是要做什么?她这是怕我生了男嗣,待陶姐儿不好么?” “我可是陶姐儿的亲娘,何至于这般防贼似的防我?!” “再说了,我怀了这一胎是老爷体贴我,关陶姐儿一个小孩子什么事儿?我看若不是我离京城远远的,不再受那小丧门星妨碍,我也怀不上这一胎呢!” 第143章 长心 樊妈妈一愣,不知于氏这话打哪儿来的,怎么平白又将陶姐儿拿出来这般糟蹋,待得仔细问清楚了,樊妈妈不免叹起气来:“按说太太如今怀着身孕呢,不该为这些事儿烦心,可老奴也不得不说一句,太太过去也实在太偏心了些。(..info无弹窗广告)” 说罢这话,樊妈妈也不怕于氏不高兴,只管语重心长道:“想当初老爷携了太太您出关来,可是二话都没商量就将您安排在了绥中,说句不怕您怪罪的话……老爷分明就是打算冷落着太太您了。” “后来还不是老夫人一封信,才令老爷改头换面,每十天半月都来绥中看您?我看这事儿还就是陶姐儿在里头出了大力,毕竟您是她亲娘,她不帮您帮谁?” “按说您也是出了三十奔四十的人了,马上就是三个孩子的娘,您呐……”您也该长点心了,樊妈妈默默的吞回了后半句。 于氏听得脸色通红,不是因为樊妈妈说她偏心眼儿,而是为了“老爷本来打算冷落您”那一句。 话说老爷当时同意带她一同外放,她别提多高兴了,可是离开京城后,老爷却二话不说便将她留在绥中,绥中的房子又是早早就收拾好的,看来就是早有预谋,她的一颗心啊,真是从半空中啪嚓一声落进谷底,摔得粉粉碎。 可从去年秋天开始,老爷却像换了个人,每隔十天半个月准时快马加鞭来瞧她,来了之后话虽然不多,夫妻间夜里的相处……倒是渐渐温存了起来,这种温存,她新婚时都没享受过…… 难不成还真是樊妈妈说的那样,是陶姐儿劝了老夫人,老夫人又劝了老爷?那、那、那她还真得感谢陶姐儿不成? “陶姐儿是我亲生的,帮我这个亲娘也是应当应分的,可照妈妈这么说,我还得反过来谢谢她不成?”于氏外强中干的强作倔强,脸色却红得几乎滴血。 “女儿帮娘应当应分,娘对女儿疼宠有加也应当应分,谢她做什么?”樊妈妈又叹又笑。 若不是太太有了身孕后心情极好,她也不敢说这些。过去的七八年,太太恨不得总是以泪洗面,她若是再替陶姐儿说几句好话,太太就敢撵她回老家! “再说您这次有了身孕,按理也是应当回京城养胎待产吧,老夫人信里怎么说?”樊妈妈想起了自己最最关心的事儿,忙问于氏。 于氏脸上还不曾消失的红色又一次涌上来:“老夫人说……陶姐儿心疼我挺着肚子车马劳顿,替我说了不少好话,老夫人一想也是这个理儿,便答应叫我在绥中养胎待产,说是等得再过二三十日,照料身孕和生产的妈妈们也该到了。” 她生了嫣然和陶然两个女儿,身边伺候身孕和分娩的妥帖妈妈也不是没有,樊妈妈更是个好使的,可婆婆给的到底不同;她本就怕极了婆婆叫她回京待产,很怕路上出点什么状况,婆婆却出乎意料的答应她留在绥中,等得这一胎生了,娘儿俩将身子养上三四个月再回京城,这怎么是欣喜二字能形容的事儿! 难道过去真是她错了,是她想当然的将陶姐儿想成了丧门星,实则却忽略了那孩子许多好处? 是了是了,老爷最近这半年也没少如樊妈妈这般唠叨她呢……于氏不想则罢,一想之下脸色就又红得要滴血,满心满肚子全是懊恼…… 樊妈妈见得于氏这样,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虽然太太最近心情极好,也不能叫太太思虑太过。只要六姑娘真是个有心人,就叫太太慢慢品味去也罢。 谁知于氏却突然换了一副脸孔,皱紧了眉头唤樊妈妈道:“若真是妈妈你说的那样儿,那嫣姐儿最近几次的来信又是怎么回事?若不是陶姐儿总在老夫人跟前说嫣姐儿的坏话,嫣姐儿何至于这么委屈?” 樊妈妈这才想起三姑娘前几日也来信了,只是她太忙碌,也忘了问三姑娘都说了些什么,如今听于氏说三姑娘的来信又是抱怨各种委屈,她只觉得肚子里的火气腾腾就升了起来。 若不是三姑娘擅长捣鬼,太太何至于在前年冬至月滑了那一胎?如果没出那档子事儿,小少爷如今都快满一岁了,太太早就抱上儿子了!如今怎么着,明明知道太太身怀有孕,三姑娘还这么不省事的写信来告状,这是又想气太太滑了胎,好独自霸占三房家产呐? “太太离着京城这么远,怎么就知道三姑娘真委屈了?倒是太太因为三姑娘没少受委屈呢……太太听老奴一句话吧,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还是好好养胎要紧。”樊妈妈淡淡的讲道。 樊妈妈平日里再稳妥不过了,也极少在于氏面前说谁的不是,可她今儿却是实在忍不住了。前年因为太太滑了胎,她们这群下人跟着担了多少惊吓,三姑娘可倒好,不但一点罚都没受,反将缘故都赖在六姑娘身上,这是当太太是傻子,还是当她们这群下人是傻子呢? 于氏被樊妈妈不同往日的模样惊呆了,可细细一琢磨樊妈妈的话,却觉得……确实是有些道理――前年要不是嫣姐儿用力推搡了她那一把,她也许早就有儿子了吧? 可是、可是嫣姐儿也不是故意的呀?! 樊妈妈叹了口气,不想再跟于氏就此事争论了。俗话说的好叫日久见人心,她一个做下人的,将事儿说的太透彻也不好,倒好像自己的主子是个缺心少肺的、全靠她提点呢。 “晚膳还得等一会儿呢,我去厨房将燕窝粥给太太端来垫垫饥。”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是用点心的点儿了,太太又看信看得入了迷,樊妈妈也没好打扰,如今也正好趁机打住主仆二人这不算愉快的对话。 等樊妈妈离了正房,于氏懒散的躺回临窗大炕,又将方才揉成团的信纸铺平,重新看了起来;每看一句,都凝神琢磨片刻,竟然是越琢磨越觉得樊妈妈说得对。 要知道老夫人从打她进门就不喜欢她,怎么会在去年秋天就变了个人似的,屡次三番告诫老爷莫冷落她?十几年的交恶说改就改了,这若不是有人相助才怪了呢。 难道还真是陶姐儿?于氏越想越不对味,便轻声唤身边的大丫鬟碧桃扶她起来:“等樊妈妈将点心端了来,你去叫碧影来服侍我,你和樊妈妈去我的库房里挑八匹、不,挑十六匹上好的绸缎,如今已经是四月了,至多再有一个月,京城就该换夏裳了,将那绸缎送回苏府给陶姐儿做衣裳。” “还有老爷前一次差人送来的两床细竹丝冰簟、两挂水晶帘子也一并找出来,东北夏日凉爽,根本用不上,也都取出来一同送回去,一份给老夫人,一份赏给陶姐儿。” 于氏一边唠叨,一边有些心疼――那竹丝别说抽得多细了,编出来的冰簟就像柔软的绸缎,她还想自己留一床,将另一床留给嫣姐儿呢,如今既然……就忍痛赏了陶姐儿也罢! 第144章 道歉 十几天后,陶然也就收到了于氏差人从绥中送回来的礼物与信件。 陶然看也没看那些礼物一眼,便将东西全盘交给杨妈妈,叫杨妈妈拿到内室锁起来;等杨妈妈进了内室,她便打开信封,颇有些忐忑的掏出信瓤――母亲走了一年了,这还是头一次特地给她写信来,也不知里头都写了些什么? 待得展开信纸一瞧,不过是看了两行字,陶然就是一愣。这信不是母亲的字迹,也不像母亲的口吻,倒像是爹爹代笔的? 她就说么,母亲怎么会放下过去所有的成见,这么亲昵的称呼她说:陶姐儿我儿? 不过将信翻看到第二页,陶然还是又一次愣住了。这第二页是爹爹跟她说话儿的口吻,爹爹告诉她说,母亲犹犹豫豫的想给她赔个不是,说是过去不该那般冷落她,到底抹不开面子,爹爹才替母亲代了笔。 “既是你娘醒悟了,陶姐儿便给你娘回一封信,给她个台阶下吧?爹爹也觉得你娘过去待你是有些过了,可如今你们母女二人有机会弥补嫌隙,何乐不为呢?爹爹再疼你,到底代替不了娘亲……亲母女终归是亲母女啊。” 陶然生怕是自己眼花,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就有两滴泪珠从眼角缓缓渗出。.info[] 她也不知道她在上一世里盼着这一天盼了多久了,如今这才算是终于盼到了? 其实平心而论,她苏陶然最是个喜欢记仇的,哪怕对方是自己亲亲的生母,她也不想轻易原谅,谁叫她曾经丢过一次命;她甚至还曾想过,若是外人待她不好也就罢了,偏偏是自己的生母将自己看成眼中钉,这愈发的令她无法接受,也无法谅解。 可如今母亲突然就软下声气给她赔起不是来,她怎么还是有些软了心肠?她不是早就说,这一世有祖母和爹爹的疼爱已经足够了么? “姑娘怎么哭了?”杨妈妈出了内室,就见陶然坐在临窗大炕上抹泪,慌忙上前询问缘故。 陶然抬起脸来,眼角已经被她用帕子擦得通红,说起话来也带着湿漉漉的味道:“是母亲……母亲求父亲替她写了道歉信来,说、说是母亲过去冷落我太不应该……” 杨妈妈骤然就觉得鼻子一酸,眼窝也跟着热起来,险险就陪着陶然一起流起眼泪。可转念一想又有些生疑,也就到底将眼角的泪意忍住了。 三太太进了苏家门有年头了,她何尝不知道三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说得好听是叫三老爷替她写了信回来,实际上在三太太心里,到底甘心不甘心还说不准呢! 可是这些话又如何跟姑娘讲呢?三太太好不容易松动了,不论是真是假吧,好歹也是帮着姑娘粉饰太平的好机会,她怎么能叫姑娘放弃呢,只要三太太在往后的日子里面上说得过去,姑娘的日子也会好过不少不是么? 要知道姑娘都快八岁了,定亲、及笄、出阁,这都是一转眼的事儿,有亲娘疼爱和没有亲娘疼爱可是相差甚远的,说句不夸张的话,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呢。(..info无弹窗广告) “这可真是件好事儿!”杨妈妈压住纷乱的心思,轻抚陶然的发顶:“妈妈早就说,我们六姑娘最是个招人疼的,既乖巧又聪慧,谁忍心不稀罕我们六姑娘呢。” 陶然埋头苦笑。今生她或许能跟乖巧聪慧沾点边儿?上一世她却像个从庙里捡回来的木娃娃、丝毫没有生气呢,也怪不得母亲不喜欢她! “你说那婆子将大半东西都送去了松龄堂,送来绘春园的只是一点点?”嫣然满面惊疑的问远黛:“你确定你都看清楚了么?” 她如今可是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点张扬一点骄傲都没有了,活得要多隐忍就有多隐忍,她只剩下母亲了,陶姐儿还要从她手中夺走? 远黛慌忙将手指竖在唇间,提醒自家姑娘莫太高声。这绘春园里如今有大半都是老夫人的人,万一一个不小心叫人将姑娘的话听了去,姑娘之前大半年的忍让和柔顺岂不是成了白做工夫。 嫣然恼怒非常。这过的叫什么日子啊,在自己的院子里都不能高声讲话了?她不过是问问母亲派人来的事儿,这也要背着人,还有什么事儿是不用背人的? 不过她终究知道远黛是为了她好,也就压低了嗓门将方才的话又问了一遍,待听得远黛回答她确实是,她的面色顿时就如同开了染坊,不过这半年多她已经历练得很好了,难看的颜色转瞬也就消失不见:“那你替我问过那个婆子没有,送到松龄堂的东西是孝顺祖母的,还是也有陶姐儿的?” 母亲去年临去东北前,便私下告诉过她,母亲当年带进苏家做陪嫁的产业都有哪些,又安抚她说,将来这些产业大半都会给她这个嫡长女做陪嫁。 在那之前,她总以为自己既然有幸做了苏府的姑娘,也就不用再像前世那样渴望金钱给她带来的物质享受,更不用再怕兜里的钱不够用;可听罢母亲的话,她突然就觉得自己见识浅薄了――原来母亲名下随随便便一个田庄就堪比二十一世纪的庄园了? 从那时起,嫣然一直就觉得母亲的陪嫁已经在无形间写上她的名字了;可现如今听得远黛带回来的消息,她突然就觉得危机四伏了,一时间竟然有了将陶然生吃活剥的心思。 “那婆子身边还跟着童妈妈,我没好问的太仔细。”远黛颇为不安的回话道:“要不姑娘稍安勿躁,回头我就遣个小丫头去找七月和初八玩,叫她在那俩丫头嘴里套套话儿?” 嫣然颇为头疼的掐了掐太阳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陶姐儿如今学得越来越滑不溜手,想在她本人嘴里问出什么来难于上青天,若不从她的下人身上下手,也没别的办法。 只是等得问出真相来,若真是母亲赏了陶姐儿不少好东西,她又该怎么办?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反而令母亲疏远她、却去亲近陶姐儿了?她可是每半个月就给母亲写一封问安信,从来都没含糊过呀! “你若是打发人去打听事儿,就叫她们捎带手问一问,陶姐儿最近这几个月可给太太写过信没有!”嫣然青着面孔叮嘱远黛。 第145章 晕倒 陶然给于氏回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信中字字句句都是叮嘱母亲注意身体,不用担心家里,就仿佛母女俩从来不曾生分过。 只是不知出于倔强,还是有旁的思量,陶然从头到尾也不曾提过一个字、说她从来不曾埋怨过母亲,更没提她谅解母亲与否。 于氏派去京城又回来的妈妈将信递给她,她看罢之后便有些恼怒。 这陶姐儿还真是倔,越抬举她越上脸!她就差弯腰站在京城苏府后院儿里、跟陶姐儿道歉了,那孩子还想怎么着? “老夫人叫老奴告诉太太一声,说是今年秋天六少爷就满七岁了,她打算将六少爷从后宅挪到前院住去。”那妈妈低声回禀给于氏知道。 “老奴打探了一圈,都说是六姑娘给老夫人出的这主意,老奴瞧着六姑娘定是怕六少爷在那马氏的偏院住久了,只跟他生母亲近,将来反而不听太太这个嫡母的话。” “再说您年底就要分娩了,等明年开春带着小少爷回京,庶子大嫡子那么多也实在不像样儿,还不如叫六少爷搬到前头去,倒是更好摆弄。” 于氏面上的怒容顿时变成喜色——就连派去京城的妈妈回来都这么说,敢情陶姐儿还真是个小福星、并不是什么丧门星呢?!儿子还没出生,陶姐儿这个做姐姐的就已经开始替小兄弟蹚道了? 可这丫头的回信又是怎么回事?她那般央求老爷替她写信道歉,那丫头怎么就死活不松口? 又拉着那妈妈问了些话,于氏便打发人下去洗尘休息,等得身边再没旁人了,樊妈妈倒是替于氏解了惑:“我倒觉得太太您多虑了,如果六姑娘从来都没埋怨过您,还说什么谅解不谅解的?” “六姑娘若是跟您讲,娘,我原谅你了,岂不是说她过去恨过您?六姑娘可是个懂事的孩子,怕是从来就不曾觉得您做得有什么不对,否则她三番五次的帮您做什么?索性靠着老夫人这棵大树不是一样乘凉?” 于氏轻轻点头:“你说的倒是有道理……可是这孩子也实在太倔了些,我每次差人回京送东西,嫣姐儿都知道写封信来千恩万谢的,陶姐儿这孩子却一个字不提,就好像我给她金山银山她都不看在眼里。” 樊妈妈偷偷撇嘴。都是亲母女,千恩万谢的做什么?也就三姑娘那种眼皮子浅的,就知道盯着太太这么一点私房,能划拉点儿便划拉点儿,每次都美滋滋的好像占了多大便宜。 只是这话却不能跟太太讲,太太和六姑娘之间的关系才稍微缓和些,三姑娘在太太心中还是比六姑娘的分量重多了,她总替六姑娘说话的同时又说三姑娘不好,再叫太太以为她被六姑娘收买了可不美。 这时的陶然却正与安然几个急匆匆离了提香馆,只差飞起来、快些飞到松龄堂去——翠娥来报信,说是老夫人突然晕倒了,薛先生立刻给她们放了学。 “祖母是好端端的就晕了,还是……”翠娥来时只说老夫人不大好,却不曾说缘故,熙然一路走得微喘,却也不忘沉声询问。 翠娥用手中的帕子拭了拭额角的汗珠,深吸了几口气才回道:“是齐国公府来了个妈妈报信,说是齐国公在西北边境巡视时遇上了突袭,好在遭遇的只是对方的散兵游勇,齐国公的亲兵们分出一批去追击,另一批便速速将他老人家送回营房。” “因搭救及时,性命并无大碍……只是西北边境药材匮乏,叫亲兵们护送回京城吧路上又太过遥远颠簸,如今就连齐国公夫人也没拿定主意呢。” 熙然与安然几个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要知道大舅祖父今年都六十多岁了,不论伤势轻重,也都是要命的事儿啊,也不怪祖母听到消息就昏倒了! “那为何不差几匹快马速速往西北送医送药去?等在西北将养得差不离儿了再回来?”陶然却是不曾太过惊讶,只是低声问翠娥道。 只因为她知道,大舅祖父若不是受了这么一次伤,也不会得了圣上的允诺卸甲归田,那所谓的伤势实际论起来也不算多严重……至少不会要了命。 只是上一世在这个消息传来时,祖母是否也晕厥了,她却回忆不起来。因此也不待翠娥回话,她又匆匆问起可曾差人去请太医,松龄堂里常备的药丸可曾给祖母喂下,听翠娥回答说吃了苏合香丸后、老夫人已经醒过来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是如此,众人还是加快了脚步,急急奔着松龄堂去了。进了老夫人的内室,见她只是有些虚弱无力,几人这才真正放了心,稍倾太医也就来了,众姐妹忙退出正房,回避到了陶然的东厢房。 “你们祖母这几日身子不好,太医说得卧床静养几天,你们都跟先生请假来侍疾吧。”太医走了后,早就闻讯赶回内院来的大老爷便将几位姑娘叫进正房东次间,亲自嘱咐道。 大太太要管家,两个年轻媳妇、大奶奶和二奶奶又都要带孩子,真正能指望上的也就是松龄堂一群下人和这几个姑娘了。 熙然眉梢一动,想到自己的亲事已经定了,上午的课业学不学都不当紧了,就想提议叫妹妹们该上课还去上课,祖母这里自有她照应;可想到自己尴尬的身份,她又将到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陶然却脆生生接了大老爷的话:“陶姐儿本就住在松龄堂,倒比姐姐们熟悉祖母的喜好,我看还不如叫姐姐们每日下学后来陪陪祖母便好,至于每日的侍疾有陶姐儿和翠娥姐姐她们就成了,大伯父您说呢?” 祖母身体好的时候,或许是年纪越来越大的缘故,倒比往年更加喜欢热闹,可一旦病了,谁不爱个清净。与其叫这松龄堂成了个热热闹闹的所在,养病也成了难题,还不如只留下她一个呢。 坐在大老爷身边的大太太立刻笑起来,“陶姐儿可是嫌你四姐姐整日里叽叽喳喳个不停,怕她扰了你祖母的清净?我也觉得你这主意不错呢。” 婆婆的性子她怎么会不知道,那是最好强不过的,若叫几个孩子都来侍疾,倒好像老人家病入膏肓了一样,婆婆不烦躁坏了才怪……也就是大老爷这种男人家,才会给内宅之事乱出主意。 第146章 调皮 安然窘迫极了,却又不敢当着父亲的面与母亲顶嘴,只好偷偷掐向陶然后腰的软肉,分明是在威胁陶然不许接这个话儿。 陶然一闪腰,躲过安然的偷袭,这才笑嘻嘻对大太太道:“瞧大伯母说的哪里话,四姐姐是爱说爱笑,可她也会分场合的不是,哪有您说的那般不懂事?” “陶姐儿不过是觉得……觉得祖母只是一时气血上涌,将养几日也就痊愈了,若叫姐姐们都来侍疾,倒容易叫祖母以为她老人家病得挺重,反而不利于恢复。” 大老爷沉吟了半晌,觉得陶然说的也有道理,也便点头答应了;陶然趁机问起了之前在路上就问过翠娥的话:“……既是大舅祖母眼下还拿不准怎么是好,大伯父不如帮她老人家出个主意,先差几匹快马送两个妥帖的大夫和些必须的药材去西北呀,等得大舅祖父能经受得车马劳顿了,再叫人护送回京城也不迟。” 齐国公府如今只剩下些妇人,又加上关心则乱,这主意虽然简单,一时半刻也未见得想得起来呢――陶然心里记得清楚,上一世也是这时候,齐国公左肩吃了一箭,被一击贯穿、从后肩穿了出来,等得齐国公回了京城,那肩伤已然溃烂,直养到秋天才算痊愈,齐国公的左臂却是整条废了,再也端不起什么重东西。 大老爷的神情立刻凝重了起来。 陶姐儿说的这话虽然听起来简单,他怎么倒是忘了舅舅府上只剩下舅母等女人家?回来报信的亲兵虽然说舅舅伤势无碍性命……所说之话又未见得被相信,如今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呢! “陶姐儿说得有道理。”大老爷站起身来叮嘱大太太:“我这就往齐国公府走一趟,母亲这里就烦劳太太和孩子们多多看护了。” 说罢这话,却又瞟了陶然一眼,心道这孩子也不亏母亲疼她,小小年纪倒是个有主意的……倒显得自家的安姐儿更像个孩子了。 如此一来二去之间,日子也便在众多琐事中缓缓流逝而去;等得大老爷在工部任了左侍郎之职,陶然也过了八岁生日,曲阁老家聘熙然为媳亦是进行罢了纳吉,剩余三礼只等熙然及笄后,京城的天气也已经入了秋。 “你大舅祖父明日到京,又正赶上明日休沐,你和你几个姐姐陪祖母去齐国公府亲迎你大舅祖父去。”陶然半下午下了学回到松龄堂,老夫人便如此叮嘱道。(..info无弹窗广告) 陶然笑着答应了,又逗老夫人:“大伯父带着几个哥哥去德胜门才算亲迎吧,您带着我们去大舅祖父府上也算?” 老夫人笑着啐她,“你这小六儿是越来越调皮了,祖母话里话外的毛病你一个不落全都捏得着!” 话是这么说,老夫人心中却是良多感慨。 当初兄长受了伤,齐国公府乱成了一窝蜂,好在是陶姐儿这孩子提醒了老大,叫他去齐国公府帮着拿了拿主意,否则那一群女人家,只顾得哭哭啼啼担心兄长的伤势与性命,倒是未见得立刻拿出简单又好用的主意来,叫一队亲兵护送着几个大夫与药材立刻赶回西北…… 如今兄长的伤势养好了,圣上也答应将西北的统帅之位交给大侄子苗庆怀,兄长也终于能够卸甲归田、回京颐养天年了啊。 也怪不得当初听说兄长受了伤,陶姐儿就安慰她,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兄长受了这个伤,圣上怕是得将兄长在西北用到老死! 如今好了,兄长到了家后,几天后便是八月十五,齐国公府也可以踏踏实实过一个中秋团圆节了;老夫人这么一想,脸上的笑容更甚,便叮嘱翠娥差几个小丫头去跑腿,将几个姑娘都唤来松龄堂用晚膳:“……叫悦姐儿也来。” 悦姐儿如今也有六岁多了,大太太本打算叫她明年春天再跟着姐姐们去提香馆上课,无奈拗不过悦姐儿缠磨,天才一入秋凉爽下来,也就答应叫她先去熟悉熟悉,如今她也往提香馆行走了五六日。 翠娥应声便去差使小丫头们,也就两刻钟后,姑娘们陆陆续续都来了,老夫人的西次间里立时便萦绕了软语娇声,还有老夫人发自内心的呵呵笑声。 安然眯眼看了看坐在老夫人膝边的悦姐儿,轻轻将陶然拉到一边耳语:“你发现没有,这个悦姐儿倒与三姐姐像是亲姐妹?” 陶然轻笑着顾左右而言他,脑海里却全是当年悦姐儿在她出嫁前夕说的那些话。 悦姐儿只比她小一岁多些,她快出嫁前,悦姐儿也马上就要及笄了,亲事却未定――大太太早在悦然十二岁时,便为她说了山东济南府同知的儿子,谁知那位少爷一年后便生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 “咱们家上上下下都说六姐姐是丧门星,我瞧着这名头倒是应当让给我。”悦然苦笑道,“如果我脑袋上顶了这个名头……母亲定然会很解气吧。” 悦然与苏子辉是双生姐弟,姐弟俩才一下生没几日,他们生母就去了;等悦然长大了说了亲,男方又没捱过一场大病,细论起来也真是个苦命的女孩儿。 可无论怎么说,悦然也都是大太太带大的,千不该万不该将大太太当成仇人啊?他们姐弟没了生母,大太太立刻就差人去山东将两人接回京城亲自教养,凡事上从不少这姐弟俩一分一毫,怎么临了临了却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来? “怪不得我娘总说你比我强,原来说的就是你够圆滑,我却是个敞嘴儿葫芦、什么好话赖话都藏不住呢。”安然忿忿的捏了陶然一把,埋怨她不接话茬儿。 陶然回了神,吸了口冷气揉着胳膊:“四姐姐又教我配香,又教我淘胭脂做花露,四姐姐真是个天大的好人,若是不闲着没事就捏我便更好了。” 既是连安然都看得出悦然是什么人,那么更瞒不过大伯母的眼睛了,她接茬儿不接茬儿又如何? 这时却听得悦然貌似天真的发问:“六姐姐怎么了,是胳膊被四姐姐拧疼了么?” 第147章 警惕 陶然又一次无声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一世的她很自闭,既是母亲不喜祖母不疼,她也乐得日日闷在绘春园哪里都不去,只安心做个隐形人,日子久了,祖母那里招呼孙辈们去用膳也不再喊她,她与悦然这个大房的庶女也就没什么交集。 因此上她也不止回忆过一次,当年她都要出嫁了,悦然又跑到她跟前非议大太太那么两句做什么;如今再一瞧,这悦姐儿分明就是喜欢用话儿引话儿的,你若是接着她的茬儿顺嘴儿说下去,也就上了她的当…… “七妹妹不是一直陪着祖母说笑话儿的么,怎么就瞧见四姐姐拧我胳膊了?”陶然似笑非笑的挑起眉梢。 “你过去不常来祖母这儿,不知道我和四姐姐最爱互相打闹,我却是早就习惯了的。你瞧瞧,我假装揉胳膊,其实是吓唬四姐姐呢,根本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陶然说罢这话,就翻起自己的袖子叫人瞧,雪白的胳膊上除了一只绿莹莹的玉镯子,果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一个小小庶女,又是没了生母的,才登堂入室就想在嫡女之间挑拨离间,这是谁给她的胆子!难不成她以为大太太允了她去提香馆上学,祖母又总喊她来松龄堂用晚膳,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做一切事了么! 悦然却是一点都不局促,反而掩口惊呼起来:“六姐姐这只玉镯子真是绿汪汪的好水头,小七也就在母亲胳膊上瞧见过相似的。” 又仰头笑问老夫人:“六姐姐这只镯子是祖母赏的吧?我猜也就是祖母手里有品相这么好的东西了。” 老夫人得意的笑了:“小七倒是会猜的,祖母确实有几对好品相的玉镯子;可你也未免小瞧了你母亲和你两个婶婶了,还有你两个嫂子,谁没几对好镯子压妆奁呢?” “只是你六姐姐这镯子祖母却不敢居功,这是她娘给的,她和你三姐姐一人一只。” 悦然便学着大人般深深叹了口气:“可惜小七人小胳膊细,否则非得缠磨祖母赏小七一对不可。” 老夫人被悦然的沮丧模样儿逗得直笑,立刻就唤翠娇将她的首饰匣子端来叫几个姑娘一人挑一份,陶然却只觉得心里隐隐发寒――这悦姐儿才刚不满七岁呢,这心计又是哪里来的? 陶然已经搬来松龄堂快两年了,如何不知道祖母最喜欢的是什么。撒娇也好,卖痴也罢,只要娇憨又真实,有话不在心里藏着掖着,祖母是最爱不过了,祖母说这才是无忧无虑的女儿家…… 悦然才来过几次,倒这么清楚祖母的喜好了?这才往松龄堂走动几日,就能骗得祖母大方赏赐,若是长久以往还了得? 陶然倒不是嫉妒。母亲如今待她好多了,时不常便叫身边的妈妈回京送东西,从来不比嫣然那一份差什么,如今她胳膊上这只玉镯子,便是母亲早几日差人送回来的中秋礼。 祖母待她也好,日常的小玩意儿总是不断赏赐,两下细细比较起来,悦姐儿不过是个小孩子,她若是连悦姐儿偶尔得上个小玩意儿就嫉妒,她岂不是成了和嫣然一样的人品。 可是……就冲着悦姐儿这份心计,她也得时刻提高警惕啊!这才六七日而已,悦姐儿就得了祖母的欢心,等将来岂不是很容易在祖母跟前给大伯母和安然上眼药儿? “四姐姐和六姐姐怎么还在那儿坐着,快来祖母的妆奁里挑东西呀!”悦然笑眯眯的招呼着,一副姐妹们共享才是最好的、她不想先到先得的模样儿。 陶然与安然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苦笑也有惊醒,看来都是各自有了数儿,也便携手站起身来走上前去。 翠娇端出来的首饰匣子并不是老夫人常用的那一个,陶然知道这是祖母过去细细攒下的、专门留待赏赐小辈儿之用,也就不曾客气,先挑了一只玫瑰红的碧玺宝结递给安然,说这个颜色是四姐姐最喜欢的,自己又在匣子里挑拣起来。 “我们小六儿果然是最最友爱的那个,”老夫人欣慰的笑道,“不先紧着自己个儿的喜欢,还知道先给安姐儿挑一个。” 老夫人话音未落,手里紧紧掐着一双羊脂玉手镯的悦然眼神儿一转,立刻便转头将那镯子递给潇然:“五姐姐你瞧,这镯子粗细是不是正配你?小七手腕细戴不住它。” 潇然本来已经挑到了自己心仪的一支红珊瑚发簪,簪子的样式很是简洁,簪身纯银打造毫无纹饰,只在簪头用鲜红的珊瑚做了一簇密密匝匝的海棠花,见得悦然很是突兀的便将那对羊脂玉镯递给她,不免满脸尴尬,手中的簪子放下不舍得,不放又有些对不住悦然的热情。 “五姐姐春天时不是得了二伯母赏的一对羊脂玉镯了?”陶然轻笑着提醒。 二太太虽然对庶子庶女很是冷淡,惯常吃穿上却从不抠门,从成都府往京城送节礼也从不会缺了哪个孩子的赏赐;潇然当时得的那对玉镯子很是温润,品相也算得上是中上乘了。 潇然感激的看了陶然一眼,软声笑着称是,见陶然又再三用眼神暗示她,她也便当众将那支红珊瑚发簪插在头上,大大方方问祖母和姐妹们,她戴着这簪子好看不好看。 “还别说,我们潇姐儿眼光不错,这簪子倒是比玉镯子容易出彩的多,“老夫人笑呵呵夸赞过潇然,便从悦然手里接过那对镯子:“悦姐儿既然嫌它宽大,不妨再挑挑别的,祖母这匣子里头又不是没有别的好东西了。” 细论起来,这潇姐儿倒是比悦姐儿会做人,挑东西也只挑模样儿好却不甚值钱的玩意儿;不过悦姐儿年纪还小,过两年也就懂事了……老夫人微微笑想到。 悦然却稍带渴望的看了眼那对镯子,仿佛有些不舍,不过转瞬便露出笑脸:“祖母说的是,祖母这里这么些个好东西呢,小七随便选上一样也是出彩的,小七便要这套胸针吧。” 悦然转头又看上的这套胸针,是银鎏金镶红宝石的一式五个,每朵都是不同的花朵;嫣然挑拣之余,一直都盯着这套胸针呢,听得悦然这么一说,眼神不免带了些冷意,瞟了她一眼又一眼。 第148章 争宠 第二日一大早,苏府的女孩儿们很早就打扮停当,先来松龄堂给老夫人请了安,又陪着一同用了早膳,老夫人便传令下去,叫仆妇们再将出行的车马检查一遍,半个时辰后就出发。 “祖母祖母,小七能跟祖母坐一辆马车么?”悦然软声撒着娇,趴在老夫人膝边央求着,双丫髻上拴着的红色流苏也跟着前后摆动,别提多俏皮了。 老夫人抬了抬眉,却不等接话,就听嫣然笑道:“七妹妹年纪小,从没跟祖母出过门,恐怕是还不知道吧?咱们家的马车都是按制来的,祖母是三品诰命夫人,那马车不是你能坐得的。” “话再说回来,七妹妹这几年也没坐马车出过门,万一要是晕车了、脏了祖母的车还不论,只说车厢就那么大,你的养娘和丫鬟都不能跟着,祖母的下人是伺候你呢还是伺候祖母呢?” 老夫人含笑看了嫣然一眼。 嫣姐儿这孩子虽然说话还是有些不客气,不过倒也是个直肠子,这几句话虽然说得有点硬,却也是事实;细论起来,倒比那些将歪心眼子藏在心里的孩子好得多,譬如二老太太那个孙女岫然,那就是个脏心烂肺的,叫人看了就厌烦。 悦然却也不沮丧,反而惊讶的掩住口,略带惊呼道:“可不是?叫三姐姐这么一说,还真是小七不懂事了!” 老夫人便笑着轻怕悦然:“什么懂事不懂事的,谁家的孩子才一下生就懂事?如今你也去提香馆上课了,惯常跟祖母和姐姐们相处时慢慢学便是了。(..info)” 孩子到底是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全在大人今后怎么调教。嫣姐儿仗着她娘疼她,头两年将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如今不也眼瞅着懂事多了?这孩子们啊,不经些事儿就长不大。 陶然却轻笑一声提醒老夫人:“我倒是觉得我听懂了七妹妹要和祖母坐一辆车的缘故呢……” 悦然闻言便微微有些惊讶有些慌乱,却不敢盲目插嘴。老夫人见陶然说了半句就停下了,不免笑啐她总爱卖关子,陶然也便接茬儿道:“三姐姐方才也说,七妹妹还从来没出过门呢,那可有多出来的马车给七妹妹备着?” “我看不如就将我的车先给七妹妹坐,我和我四姐姐挤一辆车就是了。” 若是家中女眷常要出门的,马车自有车马上的小厮们精心打理着,随时都能用,出门前只需吩咐过去都给谁备车就是了。.info[] 而现如今阖家女眷都要赶赴齐国公府,齐国公今日到京却是昨日才得到的消息,车马上未必就有合适的马车给小七备着;若是那厢多耽搁一会儿,耽误了祖母去迎接兄长,只怕不单单是车马上的下人要挨训斥,就是大太太也要吃排头。 老夫人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腿:“小六儿倒是提醒祖母了,祖母昨儿只说今日要去齐国公府,却没正经交代你大伯母、叫她吩咐下去给多备一辆车呢,如今再叮嘱下去又哪里来得及!” “那就委屈你和你四姐姐了,你们俩人一起挤着吧!”老夫人话是这么讲,却含笑看了陶然一眼又一眼。 如果待会儿到了轿厅,马车却不够坐,还得是一番纷乱。自己的马车是决不能允许小七同乘的,那是打老大媳妇的脸,可若是叫小七和安姐儿挤到一辆车里,安姐儿也肯定不高兴,倒是陶姐儿的这个主意出得及时又妥当。 稍倾众人也就离了松龄堂,浩浩荡荡往前院轿厅去了。老夫人身边有几个大丫鬟和童妈妈伺候着,也不用几个孩子围绕在边上相搀扶,安然便退后一步挽上陶然,姐儿俩放慢了脚步咬着耳朵。 “那悦姐儿心眼子乱用你就随她乱用去,三姐姐又快言快语替祖母训了她一顿,我是巴不得瞧她笑话的,你为什么还替她找场子啊?”安然轻声埋怨陶然。 陶然掩口笑了一阵子,便附耳告诉安然:“如今可是大伯母当家呢,虽然祖母也说是她忘了交代大伯母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今儿可是大舅祖父卸甲归田的大喜日子,若是因为少辆马车耽搁了祖母去恭贺,祖母就算真不埋怨大伯母,大伯母也抹不下面子来呀。” 安然这才恍然大悟,方才的埋怨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声叹气道:“唉唉,是我错怪你了,也怪不得我娘总说你比我机灵多了。” “那你说悦姐儿也是好意了呗?不等出发呢就先提了这么一嘴,也省得到了轿厅瞧见车不够坐太慌乱?” 陶然轻轻摇头:“这个可不好说,我对悦姐儿还不大熟悉,不敢轻易判定。” 安然眯着眼看了看前面的背影,冷笑道:“我是不相信她真是好意的……恐怕她这是想恶人先告状才是真的呢。” 不过转念一想,安然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不过她才这么大一丁点儿,哪里来的这么多鬼主意?或许她只是想在祖母跟前跟咱们姐妹争宠也是说不准的事儿。” 只是这争宠也得分怎么争。 若悦然和辉哥儿这对龙凤胎是贱妾或是通房所生,母亲膝下又空虚,还能将这姐弟俩记到自己名下,左右这姐弟二人是才一出生就没了生母的,也不怕她们跳出大天去,如此一来悦然好歹也算嫡女了,争宠就罢了…… 可事实并不是这么回事儿――悦然姐弟的生母是良妾,那位姨娘过世后也是有牌位的,母亲膝下又有亲生的两儿两女,不可能再跟一个死人争夺子嗣,这姐弟俩的庶出就是板上钉钉绝难更改的,就这种身份还妄图争宠,这不是将祖母看得太傻了? “就算她真想争宠,也争去了,又能如何?”陶然不知道安然心里已经想通了,却还是不忘轻声提醒安然。 “最多是祖母心疼她是咱们姐妹里最小的一个,多给些赏赐、多叫来松龄堂走动走动就罢了,难道祖母还能将她当成嫡出的孙女宠着不成?” 换句话说,哪怕悦姐儿再机灵,过几年出落得再水灵,庶女终归只是庶女,祖母绝不可能抬举一个庶女、却置大太太的脸面于不顾。 “四姐姐也别看祖母抬举岑哥儿……”陶然低声道:“毕竟我们三房跟你们大房不一样。” 第149章 过节 转眼一众人也就在轿厅中上了车,等得都各自坐定,车队也就鱼贯着出了苏府的西门,又粼粼离了思诚坊,直奔齐国公府而去。(..info) 安然便接了之前陶然的话:“你方才说起祖母抬举岑哥儿的事儿,我倒是有点想不通……如果三婶这次生了个小兄弟,岑哥儿岂不是尴尬死了?” “可不就是怕岑哥儿尴尬,祖母才打算过几日便将他安置到外院去了?”陶然笑道。 外院拨给岑哥儿住的那处小院已经归置好了,跟去服侍的大丫鬟和小厮也挑好了,如今爹爹留下的那个书童清风已经先住了进去,就等着过完中秋、岑哥儿便彻底搬到前头去,再等到九月也该正式去家学上课了。 安然无声叹气――家中的几个哥哥都是四岁开蒙,七岁正经去家学里跟着先生上课,到了岑哥儿这里也不该有什么特殊,只是几个哥哥可都是十岁才搬到外院去的,岑哥儿这年纪……也实在太可怜了些。 男人怎么就非得纳妾不可呢?难不成他们都看不见庶出子女的尴尬?就说悦姐儿吧,若悦姐儿也是母亲亲生的,她就不至于这么瞧悦姐儿不顺眼不是么! “话说我今儿之所以张罗和四姐姐一车里挤一挤,也是有个事儿想问问四姐姐呢。”陶然却不管安然埋头想什么呢,很是突兀的就换了话题。 “你问,只要是我知道的,定然不会瞒着不跟你说。”安然笑着抬起了头。 她们俩这辆车里只有霜菊一个丫鬟,霜菊又是再妥帖不过的,也不怕有什么话传到旁人耳朵里去。 “咱们家是不是和镇北侯府有什么过节啊?”陶然轻声问道。 七月和初八两个丫头如今已经历练的可以了,只要是苏府后宅的事儿,没这两个小丫头打听不出来的,可这毕竟也只局限于自家后宅;若是外头的事儿,莫说叫两个小丫头打探,就算叫杨妈妈出马也是难。 如今马上就是中秋,过了中秋,穆桓也该离开京城去辽东从军了;她若不赶紧打探一番,苏家到底与镇北侯府有什么不虞,等穆桓真像承诺那般说的总给她捎信回来,万一踩了家中谁的痛脚,去年一意孤行去威远侯府赴宴的嫣然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六妹妹怎么想起来问他们家?”安然微微有些惊讶。 陶然也不藏着掖着,三两句话便将那次遇上穆桓来送信的事儿跟安然讲了讲:“……我爹每次来信都是只报喜不报忧,祖母也不只埋怨我爹一回了,若是穆四哥到了辽东能帮上些忙,时不常叫家里知道我爹还好,不也就放心了么。” 安然轻轻点头――辽东不比别处,只比大舅祖父他们驻守的西北稍微安全一点点,三婶又不大疼爱六妹妹,六妹妹挂念三叔也是应当应分的。 可是她又比六妹妹多知道什么?她只在头几年偶尔听母亲身边的妈妈唠叨过两句,说是姑祖母当年本来是要嫁给镇北侯世子的,谁知姑祖母早逝,两家的亲家也没做成……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姑祖母没早逝,哪里还有穆桓和穆蕾穆芸两姐妹呢?镇北侯世子的孩子们,也就比她们姐妹高一辈了。 可是陶姐儿这个所谓的“过节”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难不成姑祖母的死和穆家有关?若真是如此,也不怪陶姐儿担心,两家既是有大过节的,陶姐儿哪里还能再接受穆桓传回来的口信了! 陶然听得安然问她怎么就断定自家与镇北侯府有过节,便将一直埋在心里的疑惑跟安然讲了:“……祖母在西山就说要去镇北侯府道谢,如今已经马上满一年了,祖母都不曾成行,我也只好这么想了。” 还有那次穆桓布衣前来苏府送信,他虽是个小辈,祖父并不是个眼高于顶的脾性,怎么就叫他在小书房后院里流连,却不请到房中奉茶;大伯父后来到后院去陪着穆桓说话儿,面色也带了些许愧疚? 安然越加惊讶――镇北侯府穆家与齐国公府走动得还好,和外祖殷家关系也不差,她也就从来不曾深想;如今就势一琢磨,倒是自家每每筹办赏花会和春酒却从不见穆家人上门,看来六妹妹的疑惑也真是不是无的放矢。 这么想罢,安然便附耳将她早几年听说的事儿跟陶然学说了:“……我听说祖父当年最疼姑祖母了,说不准两家的过节便是从姑祖母那里来的。” 陶然闻言便沉吟良久,半晌都不曾说话。如果真是这个缘故,恐怕莫说将自己将来的终身大事打主意打到穆桓身上去,就算真的只是叫穆桓偶尔传个爹爹平安的消息给她,也是难以实施了! 安然却以为她是担心三叔,便轻声劝慰她:“我倒觉得这一切都是咱们俩胡乱猜测,当不得数儿。前些天我和我娘去我外祖父府上送节礼,还遇上穆芸和穆蕾,她们俩还说九月要邀请咱们去她家赏菊吃蟹,到那时候再瞧瞧祖母叫不叫去,也许就真相大白了呢?” 去年秋天嫣然去威远侯府赴宴,祖母就半路差人将嫣然喊了回来;如今穆家姐妹到了年纪,也可以邀请手帕交走动应酬了,若是祖母还是拦着,一切也就有了定论。 陶然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不是?要不然她还能跟祖母缠磨着打听? 虽是这么想,陶然面上也不是没有遗憾;好在马车此时也到了齐国公府所在的澄清坊,姐妹俩也就不再交头接耳,再多的遗憾也都得收拾起来,两人各自坐好整理了鬓角与衣裳,便等着马车停下一同下车了。 “从今儿大清早到现在,我们老夫人已经哭了三场了,姑母待会儿进了后宅,可得替我们劝劝啊。”出来迎人的是苗二太太,在仪门上才一见到老夫人,便低声央求。 老夫人强扯出笑容来拍了拍二侄媳妇的胳膊――莫说是大嫂这个齐国公夫人,就连她自己也想哭一场呢! 要知道她大嫂自打嫁进了苗家,与兄长聚少离多,四十几年后终于盼到兄长卸甲归田,那心中的委屈怎么按得住。 不过她大嫂今年也是六十岁的人了,若这么任性流露委屈,恐怕兄长才一到家,大嫂就得趴了炕;老夫人这么一想,便笑着安慰苗二太太:“侄媳妇别慌,等我见了你婆婆我劝她。” 第150章 泡茶 今日的齐国公府并没有外人来,苏家众人到了齐国公夫人居住的正院后,苗大太太也迎出院门,虽是出来迎人前又刻意洗了脸扑了粉,还是掩饰不住眼角的红肿。(..info) 熙然见状便回头看了看几个妹妹,几人对视间皆有了打算――等待会儿进去给大舅祖母问了安,几人最好还是回避,否则叫长辈们哭也哭不痛快,笑也笑不痛快,又是何苦来的。 不过待得进了正房给齐国公夫人施礼问了安,这位老夫人虽然也是哭得双眼通红,精神却很好,看来也知道齐国公的回归是个天大的喜事,眼泪也是欣喜的眼泪;苏老夫人这便放了心,便反客为主笑着招呼苗家三个姑娘:“你们女孩儿家去找地方玩耍去吧,叫我们也说说私房话。” 苗大太太的大女儿苗天雅便亭亭玉立的站起身来,笑请几位表妹和她的两个妹妹到她院儿里去:“我已经叫丫头们准备好玉泉山的水了。” 一群姑娘们也就百蝶穿花一般施了告退礼退了出去,鱼贯着随在苗天雅身后往她的小院去了。 苗天雅和熙然是同年的,都是十二岁,据说今年冬天也要将亲事定下了,男方家姓乐,是世袭的千户,今年十五岁,在京军三大营里当差;陶然一直都琢磨是不是大舅祖母和苗大太太受够了与将军夫君聚少离多,便这么体贴的给雅表姐寻了个如此的亲事,也省得雅姐儿还走那条担忧又寂寞的老路。(..info好看的小说) 而那乐家虽然不过是个世袭的千户,看似比苗家这个国公爷的门第低了好几等,雅姐儿若是嫁去乐家分明是下嫁,可人家乐家人口多简单,雅姐儿进门就是宗妇不说,日常的生活也省事得多,倒比嫁进那些高门大户自在得多呢。 陶然默默的这么想着,眼底便渐渐带上了一丝羡慕与向往。既是生为女孩儿家,天生便注定既不能辅佐君王文治武功,又不能周游列国潇洒一生,盼得可不就是将来嫁进个好人家,所有筹码全都压在这一步上了么? “六姐姐小心门槛啊。”陶然正想得出神,就有只小手扶了上来,同时在耳边响起的还有悦然脆生生的提醒。 陶然微微偏头,也就正对上悦然盈满笑意的双眸,她还不待说话儿,又听得悦然压低声音谢她:“若不是临出门前六姐姐将马车让给我,我……” “七妹妹太客气了。”陶然顺势挽上悦然那只手,轻笑着回她:“不过是小事一桩,七妹妹不用放在心里。” 话是这么说,陶然心中却免不了感慨万分。悦姐儿这么大点儿便如此有心机,当年若不是运气实在不好、定了亲便死了未婚夫,恐怕将来的日子比哪个嫡出的姐姐也不差呢。 因此上她羡慕雅姐儿做什么?要想一辈子好过虽然离不开自己筹划、长辈疼惜,却也得盼着今后的命运别被老天爷打偏呢…… 片刻后一众人也就进了苗天雅的正房厅堂,苗天雅面带歉意笑道:“西次间实在是太过狭小,因此也只能请妹妹们到东次间奉茶了。” 京城女子待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能在主人西次间大炕上喝茶说话,就算累了随便歪一歪都是可以的,想怎么慵懒都没关系,可若是关系一般,也就只能到东次间太师椅上正襟危坐,言谈举止一点也含糊不得。 可现如今苏家姑娘们就来了六位,再加上苗家的琪姐儿和慧姐儿,还有雅姐儿自己,这就是九位姑娘,莫说是西次间只有一铺临窗大炕,就算再来上一铺也是坐不下的。 因此上熙然和安然几人都不在意,笑着说东次间也好;悦然被陶然握着的手却突地一颤,陶然正想轻声问问她怎么了,她却装作没事人一般放松了。 陶然自嘲般叹了口气。莫说是悦姐儿这个庶出的,当年的她不也是一样的?她虽然成年累月也很少出去做客,若是偶尔出去一次,却被人请到东次间,心里也忐忑万分、觉着自己是不是太过沉闷因此不讨喜呢。 好在她如今重活了一回,性子变得活泼开朗多了,心思也不那么重了。否则这一世出去走动的机会比前一生多多了,她忐忑得过来么。 苗天雅的东次间很是宽敞,与东书房间只隔了个三尺宽的百宝阁。女孩子们纷纷落了座,苗天雅便轻声招呼丫鬟们煮水洗杯子泡茶,又笑对众人道:“我向来都是笨手笨脚的,不善茶艺,也只好叫下人们动手泡茶给你们喝了。” 嫣然却是跃跃欲试起来:“姐姐妹妹们若是不嫌弃,茶就我来泡呀。” 苏家女孩儿在提香馆上课,薛先生不但教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教些茶道香道,嫣然又是总被薛先生夸奖为学得最好的那个,到得这种场合,不叫她露一手她也难耐。 苗天雅却是满脸的不好意思。茶道虽然雅致,到底还是个伺候人的活儿,嫣表妹可是客人,叫客人泡茶给她们喝,白放着丫鬟却不用,哪里是待客之道? “大姐姐就叫三表姐去吧,我在姑祖母家也喝过三表姐泡的茶,可比丫鬟们泡得好喝多了,尤其是三表姐泡茶时的那些动作,真是行云流水一样,倒比茶喝到嘴里的甘甜还享受些。”慧姐儿笑着帮嫣然说话。 嫣然向来都是个爱显摆的,她心甘情愿泡茶给众人喝,何苦拦着。更别提以前的嫣然就是个眼高于顶的家伙,如今突然心血来潮想献殷勤,慧姐儿也想瞧瞧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陶然默默坐在一边微笑。 前天提香馆上的就是茶道课,薛先生嫌她笨手笨脚,用竹镊子捏起被热水淋过的小茶碗时,将残水淋漓得满桌都是,泡好的茶往茶碗里分时又分得太满,端碗喝茶都要小心烫手,当天中午就将她留了堂…… 而嫣然虽然比前两年收敛多了,那天下课时还是没掩饰住幸灾乐祸对她一笑。如今嫣然又张罗当众卖弄茶艺,恐怕多半是想借机嘲笑她。 她正这般想着,果然就听得嫣然笑着招呼她:“不如六妹妹来帮我烫茶碗啊,也好将薛先生课上教的再温习一遍,省得她日日都将你留堂!” 第151章 看戏 嫣然的话才一出口,别人还好,熙然和安然却立刻满脸关心与担忧的看过来。(..info好看的小说) 陶然一边笑着回了两人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一边顺势站起身来,懒洋洋的埋怨道:“三姐姐一边自告奋勇由你来泡茶,一边又不忘使唤小六儿……若不是小六儿实在技不如人,还不如就我来泡茶给姐姐妹妹们喝呢。” 安然顿时掩口笑起来。别看陶姐儿有时候笨手笨脚的,说起话来却也不吃亏,她方才还真是白担心了。 只是嫣然的心眼儿总是歪的,若是趁机将陶姐儿烫一下岂不是坏了?安然放下手便欲提醒陶然多小心,却被身边的慧姐儿捅了一手指,忙回头看向慧姐儿。 “你那个七妹妹……”慧姐儿附在安然耳边低声问:“是怎么回事儿?” 安然方才只顾得掩口笑了,并不知道慧姐儿问的是什么,还以为慧姐儿纳闷今日怎么还有小七同行,便轻声回道:“她已经跟着我们在提香馆上了几天课了,往后再有应酬肯定也少不了她。”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方才嫣然喊陶姐儿去烫杯子,你们家那个七妹妹那个眼神……”慧姐儿皱着眉想词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索性就说:“唉,反正那眼神儿真是不讨喜,哪里像个六七岁的孩子!” 安然从来都知道慧姐儿什么性子,说话也喜欢夸张,也就没大当回事笑回道:“小七的眼神是闪烁了些外露了些,只要仔细盯着她瞧,各种主意全在眼睛里头了。” 就算真像慧姐儿说的那样又如何呢,陶姐儿早上不是说了,悦姐儿蹦不出大天去…… 慧姐儿却摆了摆手,不认可安然这么说。 其实像齐国公府这种武将世家,最不缺的就是庶子庶女。男人通常都是新婚半月就回了边疆,为了子嗣考虑,家里多半都会送两个看着就好生养的通房去,就算是庶子庶女生在嫡出的前头也是惯常事儿。 只是越是这种人家,虽然面上看来嫡庶和谐,实则却最是嫡庶分明。尤其是在男丁上,庶出的比嫡出的大上好几岁,若再没个规矩压制着,家里也就乱了套。 而现如今苏家一个小小的庶女,却一副看戏不嫌事儿大的模样,怕是将来比嫣然还叫人讨厌!嫣然高傲自有高傲的本钱,这个小庶女却是满肚子坏心肠呢,不早早防备着怎么成!俗话说的好叫毒蛇咬一口,入骨三分疼,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了…… “我知道你是好心提醒我,”安然轻笑着握上慧姐儿的手:“今儿一早陶姐儿已经收拾她一回了,若她只是心里乱转坏主意就罢了,否则以后也有她好看,你就莫担心了。(..info)” 听得安然小声将早上的马车一事儿学说了,又说陶姐儿不动声色就将悦姐儿压制了一番,慧姐儿满脸惊讶:“陶姐儿倒是越来越精了,头两年我还真没看出来!” 两人话说到这儿,就听得用来泡茶的大桌那里一片笑声,再抬头看时,其余几人正围在桌子前头叽叽喳喳说着话;慧姐儿也就挽着安然站起身来,也往桌子前头走去。 “四姐姐慧表姐快来瞧,六姐姐帮着三姐姐烫杯子,又洒了一桌子水!”悦然天真无邪的咯咯笑着,唤两人快来看热闹。 慧姐儿几不可见的撇了撇嘴,便笑问陶然:“我说陶姐儿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明是想偷懒的,嫣表姐却偏要喊你帮忙,你就索性来一个一不做二不休,将水故意洒得这般不可收拾,往后好叫谁也不好再使唤你?” 陶然抬眉轻笑:“慧表姐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若不叫你们都瞧瞧我根本就是个手指头不分瓣儿的,保不齐以后都以为我藏拙,动不动就想将我拉出来遛遛!” 慧姐儿想替她解围,说她实际上没有这么笨,可她偏偏就要承认她就是这么笨。嫣然可与慧姐儿不一样,姐妹们整日里一同上课,明知道她茶艺上差劲,还要喊她来帮忙,不就是想叫她当众出丑么,她索性出一次丑又如何,丢脸的也不知是她还是嫣然呢。 陶然这话一出口,苗天雅果然就皱了眉。 嫣然主动商量泡茶给大家喝,她还以为嫣表妹就是想露一手,也就随了她去;谁知道嫣然其实却是想借着她这个场子叫陶姐儿出丑?这是拿她苗天雅当什么人了? “春喜打盆水来,服侍嫣表妹和陶姐儿洗洗手,再叫春艳过来替了表姑娘的手来给我们泡茶!”苗天雅高喊自己的丫鬟。 又笑着埋怨嫣然:“三表妹玩了这么半晌也该玩够了,快洗洗手坐下歇着去吧,若不是我祖母的院子离着我这里不算远,我们等三表妹的茶喝恐怕都等得嗓子冒烟了。” 嫣然本也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如何听不出苗天雅话里的意思;这话明面上是带着笑意还带了点调侃,其实却是将胡闹的名头全推在了她身上不是? 想明白了这一点,嫣然便有些讪讪然的挂不住了,想像平常一样泄愤般瞪陶然一眼,却到底知道场合不一样,也就讪笑着垂了头、默默的离开桌子去洗手。 有一搭没一搭的撩了几捧水净了手,嫣然一边接过手巾擦手,一边在心底忍不住骂起陶然来。 这该死的陶姐儿!行事总是如此出乎意料! 若是别的女孩儿,就算手脚再笨,若是当众泡茶或是表演什么技艺给旁人看,必然也会小心翼翼的放慢节奏、尽量不出错,可是动作太慢也难免叫人看出端倪,都会知道这个女孩儿太笨;陶姐儿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反而倒叫洗烫杯子的水比往常洒得还厉害,根本就不怕当众出丑! 这么一来,岂不成了她她故意推陶姐儿来出丑一样么?她明知道陶姐儿这么笨,还叫陶姐儿来帮她烫杯子,她到底是什么用意,在场的众人还不都一清二楚了呀,苗天雅方才那几句话不就是在埋怨她么? 还有那个悦姐儿,看戏不怕热闹。陶姐儿的手越抖索的厉害,悦姐儿就笑得越厉害,她当时还幸灾乐祸的以为悦姐儿是在笑陶姐儿,如今一琢磨,其实悦姐儿是在笑她吧! 嫣然想罢这些,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第152章 迎接 苏家的一众女眷在齐国公府用罢午膳没多久,就有早就差出去的管事快马回来报信,接了皇帝特旨后,齐国公已经由一队亲兵护送着进了德胜门,大概再有两刻钟便到家了。 国公夫人不免面露迫不及待的欣喜,立刻招呼上小姑苏老夫人,一众女子带着苗府里留守的唯一男丁苗天彻、浩浩荡荡迎至苗府外院,就连男女大防也几乎顾不得了,还是苗大太太警醒,临出仪门前,匆匆站下脚来吩咐,将未成婚的姑娘们留在了仪门内。 慧姐儿是苗家孙辈里头年纪最小的一个姑娘家,就这么立等难免觉得无聊,便轻声与安然陶然商量,去不远处的小花园里坐一坐:“……这里就放几个下人远远的看着,等我祖母接了祖父回来,就叫她们去花园里唤咱们。” 安然和陶然对视一眼,都觉得很为难。齐国公府的男丁们都还在西北呢,二舅祖父又远在两湖,公务繁忙无法脱身回京迎接,大舅祖父的血亲除开府里这一家子女眷们,也就是祖母在京城,她们若是在此多立一会儿都要躲懒寻清闲,也不给祖母做脸啊?! 好在苗天雅也听见了慧姐儿一半句话语,便快步过来给安然几个解围:“左右祖父这也算到家了,将来几日还有得热闹,三妹妹暂且规规矩矩忍过这一日,过几日摆酒设宴时再跟两个表妹一路玩耍也不迟。” 话说到这儿,苗天雅不免在心头叹气。 二婶娘实在是太疼孩子了,一个彻哥儿一个慧姐儿,要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头,要么就是娇滴滴一点苦也吃不得的,这可怎么是好? 慧姐儿这才立了多大一会子,就累成这样,还要想辙偷懒去,将来若真是做了命妇,动不动就入宫请安或朝贺去,又哪里有偷懒的机会给这孩子呢…… 陶然似乎看出苗天雅心中所想,亦是跟着叹了口气。慧姐儿上一世嫁的十皇子,是当今圣上的继后所出,慧姐儿嫁过去两年,十皇子就登基做了皇上,又有谁知道曾经的十皇子妃、后来母仪天下的国母苗天慧,在十来岁的年纪时是个娇滴滴受不得一点苦的小姑娘? 不过好在慧姐儿终归是个识劝的,听得她大姐姐这么说罢,也就纳过闷来,欣喜又略带害羞的笑道:“可不是,我倒是将祖父到家后要大排筵宴几日的事儿给忘了,还想抓紧时间松散松散呢……” “那你们天天都能来陪我玩吗?”她又紧张的抓住安然的手:“姑祖母会不会不叫你们来,还叫你们去提香馆照常上课?” “慧姐儿这话说的好笑,”嫣然笑着以袖掩口:“就好像若不是大舅祖父回来,你就要每日从早到晚学规矩一样。” 苗二太太虽然宠溺慧姐儿,苗家却早就达成了共识,要将慧姐儿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皇子妃。若不是家中有这种应酬,慧姐儿学习的担子可不轻,从早到晚都有两个从宫中放出来的老嬷嬷教规矩。 而嫣然却还当苗家既然没像自家一样请先生,又没送慧姐儿去上京城中才刚风靡起来的女学,那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这话一出口,安然和陶然两个知道些内情的就倒吸了一口冷气,情知这话是捅了马蜂窝。 “怎么,嫣表姐的意思是嫌我没规矩了?”慧姐儿高挑眉梢,眼角不免带了一丝煞气。 要知道慧姐儿的父亲那也是名贯西北的三品扬威将军,将军的女儿发起怒来可不是刀光剑影般厉害?就像陶然的祖母苏老夫人一样,平日里不发怒还则罢了,若是发怒,那也是雷霆般全然不容谁说一个不字。 嫣然被慧姐儿盯了这么一眼,只觉得后背心冷得叫人发寒。可她说出的话已是覆水难收,根本就收不回来了,听得慧姐儿这般发问,慌忙辩解道:“大舅祖母和二表伯母都那么疼你,每每一到时令就摆赏花宴,不都唤着我们来陪你和两位表姐玩的?又不少这一日……” 慧姐儿听嫣然与大姐姐是一个口吻,倒是因此缓和了怒气,虽是如此,还是有些不忿的唠叨道:“一年不过摆三两次赏花宴,外加上春酒和几个节气,三百六十日也就松快十几天罢了,其余的日子还不是天天就像套了缰绳的驴马,也不知拉到哪天是个头儿。” ……如此一来二去的,时间反而过得快了起来,也就是半个时辰后,齐国公便被众人众星捧月般护送到了后宅正院,小辈们又纷纷上前磕头问了安好,各自得了一份赏赐,苗大太太就传令下去,老姑奶奶一家要在苗府用晚膳,又叫贴身的妈妈将苗府的名帖备好,以免入夜过了宵禁,苏府的车队回府时遇上盘查。 苗天雅也就重新带上妹妹们告退,准备返回她的小院小憩。谁知还没等离开片刻,彻哥儿就从身后追来,口口声声都要唤着姐姐妹妹们随他去演武场、看看他新学来的一套拳法。 “难得彻哥儿这么好兴致,又这么上进,咱们索性赏他个脸吧。”慧姐儿半玩笑的笑道。 “只是彻哥儿你得知道拳法这种事就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若是我们不懂得适时叫好,你可别甩脸子给我们瞧哦。” 其实自打彻哥儿私自离府被捉了回来,苗二太太又听了老姑奶奶的主意,给他多寻了几个师傅并陪练的伴当,彻哥儿还真是在武艺骑射上下了十成的功夫;可慧姐儿到底是他亲姐姐,又如何不知道他是个人来疯,若不在言语上敲打他两句,恐怕他过两年大了,也还是这么一个胡闹的性子,再也难改掉。 彻哥儿果然破天荒的有点脸红,可这也是瞬间的事儿――只要姐姐妹妹们愿意看他打拳,随便谁在祖母和母亲跟前替他说上两句好话,再不然就跟姑祖母讲讲他多么能干,他或许就能早点去建功立业呢不是? “瞧三姐姐说的,我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他嬉皮笑脸道,同时还不忘调皮的对陶然做了个鬼脸。 陶然早就知道彻哥儿是这种人,任他神情多么奇形怪状也不觉得突兀,倒是悦然若有所思的看了陶然几眼,又将目光不动声色的在彻哥儿身上剜了几剜。 第153章 庶女 不过众人到底没去成演武场,而是径直去了苗府的后花园。(..info好看的小说)苗天雅说一行人除了彻哥儿都是女孩子,不好去外院抛头露面,彻哥儿也乖巧的应了,倒是令陶然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或许彻哥儿前世的纨绔都是假象?陶然一边走一边琢磨。 头些年还没有彻哥儿的侄儿们降生时,苗家的女眷们虽然没有其他男孩子可疼宠,只好可着彻哥儿一人来,齐国公府的世家底子到底摆在这里,怎么就会惯出来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更不知道丢脸何所谓的花花公子呢? 更别提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大舅祖父也是受了箭伤才得了圣上点头卸甲归京的,大舅祖父可不是那种惯孩子的人,就算将彻哥儿当成军队里的小兵日日操练也是可能的…… 可是转头想到慧姐儿那么盼望之后几天都有表姐妹来陪她的样子,陶然也就恍然大悟。 就算苗家没打算将慧姐儿当做太子妃来培养,苗家如今到底是大晟朝的武将砥柱,在边疆立下的功劳越是显赫,女儿嫁入皇家越是不可避免之事,一旦跟皇家搭上干系,留在京中的子弟也只好做张扬的纨绔了——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上位者的许多怀疑。(..info好看的小说) 就因为慧姐儿成了十皇子妃,就将还算聪慧的彻哥儿搭了进去,看来这世道何止是女孩儿家身不由己?陶然叹了两口气,也就不再多想,只因眼前就是苗家的后花园,前面走着的几人已经站下脚步,正在轻声商量哪里最适合彻哥儿展示拳脚。 “咱们去湖边吧!”彻哥儿快活的张罗,“湖边那三处亭子前面都有片小空场,哪一个都够我施展了,你们喜欢哪处亭子,就在哪处坐了便是。” 苗天雅沉吟了片刻,到底摇了摇头。 如今的天气虽然没进深秋,立在这儿也不觉得太凉,湖边却是有风的,赶上哪个底子薄的吹上一阵湖风就病了,跟家里可不好交待:“叫我说还是去暖房那边吧,暖房前面有块地,早几天是摆放菊花的,如今菊花不是送到各院里便是搬进暖房里,正好空出好大一片来。” 她也是迫不得已提出的这个提议,只因那片空地虽然不小,周围除了暖房却没有亭台楼阁可供坐下喝茶歇息,不过相比较起来,总比湖边安全得多——她平常可没少听教养妈妈给她讲,深宅大院里挨着水塘的地方出过多少腌臜事儿,还是有多远离多远为好。 “大姐姐的提议也好,正好暖房的冯妈妈前几日培育出了二十几盆墨菊,如今都要含苞待放了,等看彻哥儿打完拳,咱们就去看墨菊。”慧姐儿笑着附议。 又转头对安然道:“等晚上你们走之前可得想着提醒我娘一声,好将那墨菊给姑祖母带上几盆。还有你外祖家……算了算了,你外祖家的几盆还是等大伯母差人去送好了。” 苏家的宅子是祖传老宅,比不得齐国公府这种御赐的园林般大宅,因此上就算在后花园里也有一处暖房,却比苗家的暖房小得多,莳弄出的花草勉强够府里各院摆放,像培育出几十盆珍惜花草备着送人这样的大手笔,苏家是做不来的。 慧姐儿也正是想到这一点,既然提起了墨菊,便赶紧张罗,以免叫人觉着自家小气;苗天雅闻言却笑慧姐儿:“姑祖母一行人今儿是来做客的,你倒是省事,叫姑祖母自家用马车将菊花拉回去,是想省了咱们家专门派仆妇走一趟不成?” 慧姐儿略带羞赧的笑起来:“我只顾得献宝了,倒是忘了这茬儿……” “好了好了,你们有完没完!”彻哥儿在一边急得直跺脚:“你们到底是来瞧我打拳的,还是来打理后宅琐事的!不就是几盆菊花吗,赶明儿差一队婆子套上车挨家送去不就得了!” “彻表哥稍安勿躁啊,大表姐不是想选个合适彻表哥打拳的地方么。”悦然脆生生的开口笑劝道,面色也带着些许殷勤。 彻哥儿却傲慢的看了悦然一眼,冷声问陶然:“这小丫头是谁,我怎么没见过?是你们家哪房的小庶女?” 他向来都是这么个性子,若是喜欢粘着谁,那人再烦他躲他、他也要追在人家屁股后头,可他若是厌烦谁,那也是轻易扭转不了的……这小丫头他从来没见过,今儿就这么跟他自来熟,这是想跟他套近乎呢?他可不喜欢这种人! 陶然虽然早知道彻哥儿的脾性,却也没想到他这么直截了当就叫悦姐儿下不来台;听得他如此发问,不免有些惊讶,却也迅速收拾起惊讶的表情笑着告诉他:“这是我七妹,是辉哥儿的双胞姐姐,彻表哥叫她悦姐儿也成,叫她七表妹也好。” 再看悦然,脸色却并无尴尬,反而就着她这话上得前来,正儿八经的给彻哥儿见了个礼,陶然不由得有些佩服她、又觉得有些好笑,转头见到安然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了,便凑近安然的耳朵边笑道:“四姐姐这么板着脸做什么,我又没说她是大房的……” 安然扑哧一笑,脸色也由阴转晴,饶是如此,还是假作恶狠狠的拧了她胳膊一把:“算你聪明,我们大房可没出过这般没皮没脸的姑娘!” 话是这样讲,安然却还是叹了口气。 陶姐儿再聪明有什么用,还能将悦姐儿从大房抹杀不成?悦姐儿渐渐大了,等到可以正式跟着出去应酬交际了,难不成跟谁家都说她是辉哥儿的姐姐,却不说是苏家哪个房头儿的?! 人家潇姐儿也是庶出,却也没这么上不得台面,她们姐妹几个也愿意跟潇姐儿一处玩耍,更不用担心潇姐儿会丢了苏家的脸呢;看来还是得尽早跟母亲说一声,将悦姐儿这些臭毛病板一板才是。 一来一往间,众人也就定下去暖房前头看彻哥儿打拳。走了也就有半刻钟的工夫,就来到了暖房跟前,那片空地上的遮阳棚还没来得及收拾起来,倒是正好能摆上桌椅坐下喝茶叙话。 “彻表哥既是要打拳给我们看,这身衣裳……不束手束脚么?不如叫你的小厮陪你回去换了衣裳,省得施展不开呀。”悦然脆生生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彻哥儿立刻满脸不快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如今大老远走进来了,又叫我白跑一趟!” 第154章 帖子 “你说说这个悦姐儿,按说她出了满月就被我娘差人接了回来,身边的丫鬟婆子也是我娘精心挑选的,怎么就长成这么一副没脸没皮的德行了?这是不是长歪了呀?”在苗府用罢晚膳回府的路上,安然不停的发着牢骚。 陶然苦笑着不敢搭茬儿,心中却道,丫鬟婆子再是精心挑选的,还能代替得了生母或是嫡母对悦然的教养么? 若是大伯母将悦姐儿认在名下,那就是名义上的嫡女,下人们或许还不大敢阴奉阳违,可悦姐儿一是没了亲娘的,二又是个小庶女,三呢偏偏托生成个女孩儿家,就这还想叫下人忠心耿耿,实在太难了! 再者说了,就算下人忠心,又有什么用。下人们都没读过书,见识也短,还能教出个正经大家闺秀来不成?若真是那样反倒要奇怪了! 悦姐儿现下这副样子,还不就是为了生存养成的坏毛病……下人没脸,不拿她当个主子姑娘对待,她就得更没脸才能辖制得住不是么?她自己当年若是学会悦姐儿这一套,红罗和弄画几个小蹄子还能骑在她脖子上么? 好在安然的牢骚也不过是发一发就了事。教养孩子到底是大人和养娘的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呢,悦姐儿再不好,还能影响她的地位不成? 因此上又唠叨了两句,安然就换了话题:“我听祖母说,下个月咱们家也要摆酒宴客呢,你可想好了下帖子请哪个来做客?” “只要是我认识的,四姐姐全认识,索性咱们俩一同写帖子呀,不如咱们将玉蓉姐姐、如卿姐姐还有芸姐姐蕾姐姐都请来?”陶然笑眯眯的回道。 来时的路上,安然说穆家九月初要摆赏菊宴,还说苏家与镇北侯府有没有过节、只看祖母允不允她们去赴宴便知道了;可是万一穆家没有帖子送来,就这么轻易下判断了么?正好自家也要摆酒,索性由自家写帖子试探好了…… 安然从来都是很聪慧的,又怎么不知道陶然的用意,佯怒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你也是个善耍小聪明的,想到三叔还不知要在辽东做几年官,也就点头应了:“辽东到底和我爹爹呆过的山东不一样,若能跟镇北侯府搞好关系也算多加了个筹码,三叔的安危是最最要紧的。” 几日后,老夫人果然就将几个姑娘都喊了来,笑问都想好要请谁家姑娘来没有。陶然既是主动跟安然提议的那个,这会儿总不能还叫安然主动应答、做那个出头鸟,便软软的笑着掰起手指唠叨道,她和她四姐姐五姐姐要请袁玉蓉,要请肖如卿,还要请穆芸和穆蕾。 说罢这几位姑娘的名字,陶然便偷偷打量起祖母的神色,待见得祖母面上并无异色,而是笑着点头答应了,她只觉得这些日子一直悬着的心突然就落了下来,不由的大大松了几口气。 “我看几位姐姐和大舅祖父家的几个表姐都挺交好,为何倒不请她们来?”悦然很是疑惑的发问,其间也不乏想在老夫人跟前挑拨离间的味道。 安然轻笑:“这个七妹妹你就不懂了,既然是咱们家要摆赏花酒,祖母也是要亲自写帖子邀请客人的,齐国公府的帖子自然归祖母来写不是?难不成我们还能跟祖母抢生意?” 悦然一噎,老夫人却笑得不行:“你这个安姐儿,虽是牙尖嘴利,这话也说得实在是不像样儿!什么叫抢生意,那叫抢人情!” 老夫人话音才落,几个女孩儿家早就笑成一团,就连翠娥几个也乐不可支。抢生意这话自然是不对的,可是抢人情就对了么?安姐儿明明是故意的引诱老夫人犯错,老夫人却也上这个当! 老夫人这才觉出自己话里的漏洞,拍着腿就哈哈笑起来。笑够了又交代熙然不要忘记亲自写帖子邀请曲家人,将熙然羞了个脸儿通红,这才沉声叮嘱嫣然:“给顺承伯府的帖子你来写,邀请你几个表姐表妹也来咱们家走走。” 嫣然满脸惊讶。叫她写帖子请于颂娇和于颂柔来?顺承伯于家可是跟母亲从不走动的,她写了帖子人家会买账么? “顺承伯家姓于,咱们家姓苏。”老夫人言简意赅的教导嫣然。 嫣然这才恍然大悟――敢情祖母是这个意思?可即便如此,顺承伯家都跟母亲断了来往,缘故还是因为母亲嫁给了父亲、抢了顺承伯小女儿的婚事,苏家送去请柬,人家就能买账了不成? 可是祖母既然这么交代了,自然有用意,嫣然也就默默的应了,心中还有些庆幸的暗道,若不是祖母叫她写帖子,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要请谁。 难道要请陈凤坤不成?自打去年自己匆匆从威远侯府告辞,两人可是再也没见过呢。 其实就算又见过又如何,嫣然苦笑。祖母也不知为何对威远侯府成见那么深,她既然一直都没弄懂缘故,索性远远的不触碰这一块好了,也省得招来祖母雷霆震怒,母亲不在家,没人替她抵挡…… 陶然却默默垂头轻笑起来。若是她没猜错,祖父很快就要入阁,祖母这是要借着摆酒赏花的名头,看看究竟哪家提前得了消息、又有哪家一直不走动如今却换了张脸,将来好防备吧。 这时陶然就觉得有只轻软的手悄悄搭在她后腰,抬头一瞧,却是潇然。 “多谢六妹妹惦着我,替我圆了一回脸面。”潇然轻声道谢。 她是庶房庶女,没有那么大的脸面独自邀请哪个,若不是陶然说起写帖子时将她也算上一个,说是姐妹三人一起,等祖母问到她头上,她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呢。 “五姐姐你太客气了。”陶然轻笑:“二姐姐今年不大出门了,去各家走动都是四姐姐和你我在一处,如今轮到咱们做东了,又怎么能分开写帖子,那不是闹了笑话了?” “我不管你是不是怕闹笑话,我却记着你的情儿,知道你是替我圆脸面。”潇然不容置疑的说道:“正好天气也逐渐要冷起来了,我抽空给你做个暖手龙,你喜欢上面绣什么花色,想好了早些告诉我。” 陶然微微有些惊讶,细细一琢磨才想通,原来潇然竟是这么一个不爱欠人情的性子,姐妹们厮混了好几年,过去她却一点都不知道;也就笑回潇然道:“那五姐姐不妨将暖手龙做大些,最好是能放下一个小手炉再抄手进去的,花样就绣几枝梅花吧。” 潇然高兴的答应了,脸上的神色也松快了几分。她即便是个庶女又如何,和姐妹们相处,也得挺直了身板儿才好做人,她才不想学悦姐儿那个做派,怎么看都没意思! 第155章 邀请 过罢中秋,日子很快就进了九月。九月初五这一日,老夫人就收到了镇北侯府世子夫人差人送来的请柬,邀请她三日后带着家中姑娘们前去赏菊吃蟹。 “这可还是二十年来的头一遭呢。”老夫人神色复杂的抚摸着那张大红帖子,轻声跟沈妈妈唠叨道,“你倒是给我出个主意,我是去还是不去呢?” 沈妈妈犹豫了犹豫,低声回道:“我瞧着送请柬来的是镇北侯世子夫人的人,或许这位世子夫人什么都不知道?您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跟老太爷商量商量吧,老奴在这事儿上不敢擅言。” “不过我倒是听说穆四少要赶赴辽东从军去了,为了三老爷……要么就去一趟也罢?” 老夫人眉梢一动。 穆家四小子今年才十二吧,这就要从军去?穆侯爷在这事儿上倒和兄长齐国公是极像的,家中但凡有子弟长到十二三岁就送去军中磨砺,从来不见有什么不舍,一支穆家军也是骁勇善战几十年,无人不赞,只可惜娶了个继室却拿捏不住,倒将后宅弄得一团糟。 “你说的倒也是个理儿,那穆家四小子若是去从军,多半是在营州卫下辖的哪个千户所百户所,再不然便是在辽东府的总兵大营给他父亲做亲卫,不论是哪个,都离老三是极近的,将来也能有个照应。(..info无弹窗广告)”老夫人道。 辽东那么些个卫所,驻扎的都是穆家军,这营州卫是最最接近辽东府的,算得上是辽北距离辽东府最近的一层防线;穆家四小子初来乍到,他爹不可能将他放在外围当差不是? “我看也不用商量老太爷了。”老夫人拿定主意,稳稳当当重在炕上坐好:“就算老太爷再不情愿,为了老三我也得去,你去寻大太太去,叫她将三天后的事儿都安排好了就是。” 又想起半个多月前去齐国公府,悦然没有马车,便告诉沈妈妈:“熙姐儿的亲事都定下了,往后恐怕也没什么出门的机会了,就将她的马车收拾收拾给悦姐儿用罢。” 其实当年那事儿,完全怪镇北侯府也不对。远筝虽然与镇北侯世子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亲事不曾正经定下,还是得避嫌,怎么能听了一个丫鬟悄悄带来的话,就敢离了镇北侯府后宅的宴席,偷偷去镇北侯世子的书房与他相见? 镇北侯世子的继母怕也是算计到了远筝的胆大妄为,才差了那么一个丫鬟引诱远筝上套儿。那书房里根本没有镇北侯世子的影儿,却是镇北侯夫人的娘家侄子在,远筝被那小子轻薄了一番,回府后却不跟家里讲,夜里便投缳自尽了,倒累得她受尽了老太爷的埋怨和冷落…… 若不是当年有这么一件事在她心里成了疙瘩,去年嫣姐儿被威远侯府请了去,她又怎么会中途反悔,宁愿装病也要差人将嫣姐儿弄回来? 虽然威远侯夫人的目的不像镇北侯夫人那么恶毒,镇北侯夫人是想拆散苏家与穆家联姻,以免继子愈加羽翼丰满难以控制,同时又叫她娘家侄子攀上苏家这门亲,威远侯府却是想将嫣姐儿定下做他们家媳妇,可用的手段却何其相似……她若是在相似的事儿上栽了两回跟头,这苏家老夫人的位子她也不要坐了! 老夫人想罢这些,神色愈加的凝重起来。她既是打定主意要赴穆家这个赏花宴,说不得就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镇北侯夫人既然是当年那事儿的始作俑者,谁知道时至今日又憋了什么坏主意,她若不能在三日后给那邓氏一点厉害瞧瞧,她也白白姓了苗。 抬头见得沈妈妈并没有立刻离去,老夫人有些惊讶:“不是叫你寻大太太去么,怎么还没走?” 沈妈妈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老奴是想劝您两句再下去……那镇北侯府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您只带着四姑娘和六姑娘去不好么?为何还要将三姑娘几个都带着?” 沈妈妈言之意下的意思,便是她不看好嫣然和悦然的为人。万一镇北侯夫人又藏了什么坏主意,又选了自家最薄弱、毛病最大的两个姑娘下手,那可容易多了。 可是四姑娘六姑娘不同,这两位姑娘可是一个比一个机灵,就算老夫人哪一眼没看护得到,也不会出什么事儿,以她看来,还是带着这两个姑娘去更稳妥吧? “主意倒是好主意。”老夫人呵呵笑:“可是你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看护她们多少年?这一次我将她们留在家了,下一次呢?将来咱们家办春酒办赏花宴呢?有谁家邀请我又没跟着去呢?” “话又说回来,我最怕的还不是我看护不住,而是怕被留在家的孩子埋怨我偏心呢……既是如此,我索性一视同仁,而她们几个……什么性子就是什么命,要么改改做人的法子,要么就自寻死路,苏家不养没用的孩子!” 沈妈妈早知道自家老夫人对远筝姑娘有个心结。远筝姑娘是老夫人这个嫂子亲手带大的,却将老夫人当成了外人,受了委屈宁愿自行了断也不叫老夫人帮忙,更不叫老夫人心里有个准谱儿,若不是人死为大,老夫人和远筝姑娘的姑嫂情份恐怕也不剩什么了。 可她却从没听过老夫人埋怨过一句,如今时过境迁二十年,老夫人才终于说出这些话来,或许也算是替前尘往事做一个了断,而不是再压抑在心里? 只是沈妈妈到底没猜透老夫人的用意――镇北侯府既是个龙潭虎穴,老夫人不但要走一趟,还要将自家的姑娘们都带着,根本就是想瞧瞧镇北侯夫人还有什么花招可用。 “远筝当年做得再不对,到底是邓氏给她设下的圈套不是么?远筝一条白绫上了吊,一死解千愁,我却为了这事儿承担了多少年苦楚?”老夫人冷笑。 “如今终于有机会跟那邓氏面对面,我若是不去,她还当她计谋深远,当我这个武将之家出身的粗人怕了她!就算我去了,她说不准还有更多的圈套等着我呢,我若不多带几个孙女儿前去,岂不是搅了她的兴致了?” 沈妈妈突地打了个冷战――怪不得老夫人说不用商量老太爷,敢情……敢情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也该要个说法了? 第156章 往事 “那、那万一这一次镇北侯夫人又包藏了祸心,老夫人您又打算借机跟她撕破脸,咱们三老爷……”沈妈妈很是忐忑的道出担忧。(..info) 老夫人除了要跟镇北侯夫人打打擂台,最主要的目的不还是想叫镇北侯世子和四少爷照顾三老爷么?若老夫人跟镇北侯夫人闹僵了,穆家的儿孙还愿意照顾三老爷么? “你向来都是个机灵人,怎么在这事儿上倒看不明白了。”老夫人笑话沈妈妈。 “现在的镇北侯夫人可不是世子的亲娘,世子当年又对远筝一往情深,被他继母作梗后两人不但没成两口子,远筝还早早就去了,你当他不恨他继母?什么母慈子孝的事儿……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瞧罢了。” “更别论世子这些年一直都在辽东驻守,他的妻儿在家里恐怕也没少受他继母的气,我猜等世子做了侯爷,他这个继母指不定啥下场呢。” 沈妈妈连连点头笑道老奴倒是忘了这茬儿,却还是不忘提醒:“若真如老夫人说得这般,那请柬又是世子夫人差了最得脸的妈妈送来的,老夫人可万万精心着,莫被世子夫人利用了您呐。” 老夫人冷笑:“我既是要跟那邓氏算账,自然就跟世子夫人是一头的,她试图借我的力,我也正巧要借她的力,公平得很呢。” 只是这世上就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暂时的盟友。至于这盟友关系能维持多久,还要看镇北侯世子夫人有多大能耐。 沈妈妈见得老夫人胸有成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便告退下去办差去了;沈妈妈才走没一会儿,陶然也下了学,进门来就瞧见老夫人正在摆弄手中的大红请柬。 “这又是谁家送来的?”陶然笑嘻嘻的问祖母,却也没太过关切――苏家一年收到的请柬能用大簸箕撮个七八回,尤其以春天和九月为多。 老夫人却含笑看了她几眼,就拍拍炕沿叫她坐上去,分明是有话要跟她讲。陶然忙笑道祖母先等我洗洗手,洗罢手回来坐上大炕,却发现老夫人神色异常凝重。 “当年你大姐姐养在祖母院儿里,很多事儿都是等她满了十岁后祖母才跟她讲的,可我瞧着你比你大姐姐当年还懂事机灵些,那祖母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趁早跟你讲了省心。”老夫人握住陶然的手道。 陶然不知所以然,只好懵懂的点了点头,再看翠娥几个已经远远退了出去,目光又往那大红帖子上一瞟,还瞟见了镇北侯三个字,心中不免一阵狂跳――苏府中关于大姑祖母的事儿,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了,祖母这是要给她单独讲一讲么? 待听得老夫人颇为沉重的说起那件陈年往事,眼角眉梢又不无恨意与煞气,陶然又一次心惊肉跳起来。 她还当苏家与镇北侯府只是亲事不成反成仇,原来却是……却是镇北侯夫人百般算计打压先夫人所出嫡子,还将无辜的苏家牵扯进去、不惜欠了苏家一条人命?这条命又是祖父最最在意的幼妹?!怪不得那天祖父不给穆桓好脸了! “你姑祖母虽然有错,这天下有错的人还在少数么,凭什么偏是咱们家人要白白中了那邓氏的奸计?咱们苏家人的命就那么贱?镇北侯世子与你姑祖母的婚事成与不成,其实还不就是邓氏一句话,她凭什么拿人命不当命呢?”老夫人恨得咬牙切齿。 退一万步讲,那邓氏不愿意那门亲事却做不得主,邓氏的娘家当年也颇有几个年纪与世子相当的姑娘,若邓氏只是想钳制世子的羽翼,将一样的算计换成自家的娘家侄女不好么?世子若是迫不得已娶了邓氏的娘家侄女,远筝就算伤心也不至于投缳自尽呐! 可恨那邓氏偏偏想要一箭双雕,一边不想叫世子娶苏家的姑娘,一边又想将苏家这门好亲结给娘家邓府,这是拿苏府当成猴儿耍弄了呢…… 陶然听得满手心都是冷汗,可见得祖母神情越来越激动,忙将手心在裙子上胡乱抹了抹,膝行到老夫人身侧为她轻抚胸口:“祖母别动气,为些个小人气坏了自己个儿可不值。” “如今镇北侯世子镇守辽东,功勋越垒越高,世子夫人也进门十几年了,在他们家后宅也定有自己的一派人手,夫妻两人又先后都跟咱们家示好,恐怕也是到了他们与邓氏秋后算账的时候了,您若太过着急,也许反倒不美。” 老夫人扑哧一笑:“你这是叫祖母坐山观虎斗?” 转头却又高挑眉梢:“你说镇北侯世子夫妇俩都先后跟咱们家示好,这是什么意思?” 陶然这才想起当初穆桓布衣来送信,老太爷或许没跟老夫人细讲个中缘故,也便细细将她当初听了祖母的吩咐给前院送信,如何遇上穆桓,穆桓又是什么待遇给祖母讲了:“……穆四哥他祖父差他那般打扮来送信,定然是有缘故的,祖母您说呢?” 老夫人轻轻点头。当年那事儿一出,镇北侯世子虽然没落自家老太爷什么埋怨,穆侯爷确实被老太爷迁怒了,如此一来两家也就算断了交,如今穆侯爷差了穆家四小子来替世子送信,不是示好又是什么。 “那祖母就听你的,暂且坐山观虎斗,适当时候再帮着镇北侯世子夫妇痛打落水狗。”老夫人话里有话的笑道。 陶然莫名的脸一红,赶紧垂头掩饰了神色,再抬起头来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容:“祖母说得是,陶姐儿都听祖母的。” 镇北侯世子把持辽东重兵,穆侯爷在任中军都督府右都督,父子俩在朝廷的话语权皆是举重若轻,这样的人家若跟苏家重新交好,对祖父和伯父父亲的将来只有好处,这样的好处……祖母怎么会不动心。 因此上别听祖母说什么陈年恩怨,归了包堆还是想将镇北侯府那个异类侯爷夫人彻底清除,不想叫那个邓氏再挡在苏家与穆家重修旧好的道路上。 如此一来,苏家既有西北的苗家军、京城的齐国公府做姻亲,又有镇北侯府这个世交联手,苏家的子弟再整齐些出挑些,接下来几十年的恩宠和权利总是能有的,将来也未必不是大晟朝新崛起的一个世家。 而她自己呢,不也正盼着这么一个好机会么…… 第157章 穆府 “姑娘是去镇北侯府赴宴,怎么倒选了这么一身不起眼的衣裳?”三日后的清晨,杨妈妈和红霞服侍陶然起了身,见陶然指点着红霞将那套鹅黄的衫裙取出来,杨妈妈不免疑惑万分。 “那就将裙子换成那条水绿的。”陶然笑道。 杨妈妈叹了口气。 鹅黄配水绿,怎么看都不出彩,比一套鹅黄衫裙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按说提香馆的先生们也会教一教姑娘们的穿着打扮,自家这个姑娘为何什么都没学会,莫不是年纪还是太小,不爱在这事儿上费心思? 陶然却是故意要做这种打扮的。 既是祖母刻意将当年的事儿跟她讲了,她又如何不知道镇北侯夫人是个险恶之人,如今头一次跟这位夫人打交道,她若不装扮得面目模糊些,岂不是一不小心就成了人家的靶子了。 若是在前世,陶然从不会将旁人想得太坏。可前几日祖母说得好,镇北侯夫人邓氏若想打压世子,明明有无数招数可用,可却偏偏拉着苏家下水,害了姑祖母一条命,这何止是要打压,这还是想将世子毁了,毁得一个有力的世交外援都不剩呢。 就是这么恶毒的一个妇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她百般算计到如今,世子却嵬然不动、功勋权势愈见卓著,若她又在今日瞧见苏家女眷去镇北侯府赴宴,吃惊之余,心中指不定如何作想,再将黑手伸出来也是可能的。 引诱镇北侯夫人伸出黑手,再雷霆万钧般将这黑手斩断,未必是不可能的,可是这把刀却不能由苏家出头做啊!祖母再能耐,再不怕当众与谁撕破脸,也得顾及祖父不是么?若叫祖父说,祖父定然也愿意毫不张扬的伸出扼腕之手,悄无声息的便将事情解决呢。 因此上陶然打定主意,便张罗红霞赶紧服侍她换衣裳梳头发,头上也不必戴什么张扬的发饰,打扮停当后便去了老夫人的正房请安。才进了西次间,便瞧见同样穿得素淡的安然也来了,姐妹俩相视一笑,便上前给老夫人施礼。 老夫人仔细端详过两人的装扮,轻轻叹了口气――怪不得沈妈妈提议叫她只带着这两个孙女去,这两个孩子真是既聪慧又再稳妥不过了。 要知道远筝当年就吃了太过娇憨的亏,她最初还以为是家中的日子太过顺遂,才养出了小姑那么个性子,心里眼里就没一个坏人,可如今瞧瞧膝下的几个孙女儿,就算是最小的悦姐儿也比远筝的心眼儿多些呢,这人的性子可不就是天注定的,命也是天注定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老夫人才很少扼制嫣然和悦然当面背后耍些小聪明。[..info超多好看小说]内宅里过日子,小小手段不伤大雅也不妨害旁人就没所谓,女孩儿家聪明些,至少比将来被人害了还不知道还手的强多了…… 稍倾嫣然和潇然悦然也来了,姐妹几个竟然全与陶然安然做类似的打扮,一个比一穿戴得不起眼。陶然先是有些惊讶,不过看到祖母面色如常,也就知道祖母早将话儿交代下去了,否则依着嫣然喜爱奢华的性子,哪里甘心这么素雅,也就不再多想,姐妹几个便张罗服侍祖母用早膳。 用罢早膳,悦然得知自己有了马车,不用再借哪个姐姐的,便偎在老夫人腿边撒娇,软声说还是祖母最疼我;安然闻言就微微变了色,却听老夫人笑啐悦然:“马车都是你母亲差人去专心打点的,车围子和座垫引枕也都是新换的,祖母不过是白说一句,倒是比你母亲还落好?” 悦然难得窘迫的红了脸,直说小七该打,眼神也不住的往安然脸上瞟。安然轻哼一声转过头去,心中却不免暗骂了两声白眼狼。 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众人也该出发了。安然与以往一样,挽着陶然慢慢的跟在队伍后面,终于忍不住发起了牢骚:“但凡是我有的,我娘从没短过悦姐儿,就连我外祖母送点女孩儿家的玩意儿来,也都是双份,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来?” 陶然轻笑着安慰她:“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个强求不得。大伯母待她好已是无愧于心,她自己怎么做人,都决定了她今后的路,你操什么心?” “你还真是个看得开的。”安然白了陶然一眼,也忍不住笑了:“不过你说的也对,我外祖母也是这样讲的,我娘也不在意,我又何苦替我娘觉得不值。将来大不了就是一副陪嫁的事儿,谁还指望她什么?” 镇北侯府位于北居贤坊,距离苏家所在的思诚坊不过是两刻钟的路程。到了镇北侯府进轿厅换了碧油骡车,骡车才驶到仪门,世子夫人胡氏已经亲迎而至,与老夫人寒暄见了礼,竟留下身边仆妇继续在仪门迎客,她亲自陪着老夫人往内宅去了。 又行走了一段路,也就到了镇北侯家内宅的垂花门前。陶然眼睛尖,远远就瞧见了穆芸穆蕾两姐妹,想必是世子夫人知道苏家女眷来了,特地将两个女儿带到这里等候,进得垂花门后,她便挽着安然和潇然一同上去见礼,又将悦姐儿介绍给穆家姐妹认识。 “我娘果真没骗我,你们真来了。”穆蕾岁数小些,人也娇憨,拉住安然和陶然的手不停的晃着、显然很是高兴,却不知她这话语中透露了多少意思给苏家姐妹。 安然也或多或少知道些自家与这穆家的恩怨,外加上那天陶然问起她,她又偷偷跟大太太打听了一二,老夫人定下要来穆府赴宴,大太太又特地交代了她许多话,听得穆蕾这么说,不由得垂头苦笑了起来。 而穆芸终究是镇北侯世子的嫡长女,比妹妹懂事也比妹妹聪明,见自家妹妹只顾得招呼安然陶然和潇然,她便主动跟嫣然说起话来,期间还不忘招呼一声悦然,一行人便缓缓往内宅中走去。 “夫人,苏家女眷们到了,是世子夫人去仪门亲迎的。”侯夫人邓氏的贴身大丫鬟匆匆走进镇北侯府后宅正院,贴着耳边回禀。 邓氏冷冷的高挑眉梢:“哦?苏家果然来了?看来这胡氏没少用心思呢……” 第158章 邓氏 镇北侯夫人邓氏因是穆侯爷续弦,今年满打满算不过四十八岁,只比她的继子、镇北侯世子穆渊江大了十岁整。 外加上或许是她从中作梗,穆侯爷屡次想要叫穆渊江正式袭爵,穆渊江却始终还是个世子,她便以此为借口、不许家中下人改称她太夫人,日常也喜欢将自己装扮得很是年轻,搭上她向来保养得精心,乍一看上去不过是个三十几岁的模样。 可如今她的神色却似乎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只因这眉梢高挑最容易出卖额头的皱纹。 她好似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放松神态,又抬手轻轻按了按额头,仿佛这么轻抚之下,便能减少抬眉带来的伤害:“我是一品侯夫人,那苏苗氏不过三品诰命,没有我去亲迎的道理,待会儿你们二奶奶引着人来了再见礼也不迟。” 邓氏不但不叫家中下人称呼她太夫人,在她口中,镇北侯世子夫人胡氏也不是世子夫人,而是……二奶奶――镇北侯世子穆渊江的上头还有个嫡亲的大哥穆渊海,可惜穆渊海十几岁上得了一场怪病,终是在二十岁时病故身亡,只留下一个遗孀和一个遗腹女儿。 她的几个大丫鬟虽然才十六七岁,并不知道很多年前发生了什么,却也懂得从自己主子的话语神色间琢磨个中深意,听得邓氏这么说了,也就不再张罗服侍主子出去迎人,为首的那个更是笑道:“那我就替夫人差个妈妈去迎一迎。” 按着邓氏的心思,那是连个妈妈都不想派的。今儿这赏花宴又不是她张罗的,胡氏四处乱派帖子什么人都请,她却不耐烦去应酬呢……因此直到这个时间,客人们都陆陆续续来了,她却还在自己的正院里端坐,并不曾去待客的西花厅。 不过想到除了这个苏家,她与旁人也无过节,若还继续拿大、想在别府女眷跟前给胡氏一个下马威,跟她一贯维护的名声不符,也便懒洋洋的笑着答应了丫鬟的话:“你随便差哪个妈妈去迎迎,便服侍我去西花厅吧,咱们也好给你们二奶奶做个脸。” 说什么等胡氏引着人来见她,她再与人见礼也不迟,连她自己也知道这是满口胡话;她若不去西花厅,依着胡氏的性子和规矩,又怎么会将客人引到正院来见她,客人又怎么会来,她可不是后宫里的正宫娘娘,没有这个脸。 既是邓氏吩咐下来,那妈妈也不迟疑,出门不过转眼间,已经迎上了世子夫人与苏老夫人一行人。 苏老夫人从不曾想过邓氏会差贴身妈妈来迎接,听得世子夫人胡氏替她介绍,也不过是颔首一笑;那妈妈本是邓氏身边的老人,或多或少知道些内幕,也不觉得被冷落,只管一路陪着众人行至西花厅去了。.info[] 眼瞅着离着西花厅还有一段距离,花厅方向又迎来一行人。安然将来人看得清楚,便笑着告诉老夫人:“是我大姐姐陪着肃宁伯夫人来迎您了。” 婉然和婆婆肃宁伯夫人比苏家女眷早到了片刻,听说自己娘家祖母来了,婉然又怎么坐得住;肃宁伯夫人又是苏老夫人的小辈,也就拉着女儿、陪着媳妇迎了出来。 “还是亲家夫人照料的精心,我们婉姐儿的精气神儿越来越好了。”老夫人挽住大孙女的手端详了片刻,笑着夸赞。 婉然去年冬至月初诞下麟儿,如今不过十来个月,已然恢复了曼妙的身段,全然看不出是个才生产不久的妇人,却也不曾因为这么快瘦下来便皮肉松弛,看来倒比没做母亲前多了三分风韵。 肃宁伯夫人笑眉笑眼的谦虚着,只说是婉然底子好,众人也就一路寒暄着进了花厅,又与花厅中早到的女客们一一见礼问好。世子夫人胡氏见得花厅中已经聚了十几个女孩儿,便轻声交代长女穆芸,带着女孩儿们去偏厅说话。 陶然却不想走,只因她还不曾见到镇北侯夫人。既是祖母专门跟她讲过两家的恩怨,不陪着祖母见一见那位侯夫人,她总是放心不下。 老夫人看出陶然心中所想,便笑着对她摆了摆手:“你那姐姐妹妹们都去玩去了,你又何苦陪着祖母在这儿拘着?祖母还有你大姐姐和亲家夫人陪着呢。” 陶然无奈,也就转圈屈了屈膝权作告退,跟在一众女孩儿家身后转身离去,花厅中的众位太太夫人便笑着夸赞苏家家教好,姑娘小小年纪便深谙孝道二字的精髓,老夫人正待说众位谬赞,花厅门大开,外面远远的有声音通传,镇北侯夫人来了。 “祖母可打定了主意?”趁着镇北侯夫人还没进门,婉然轻声问老夫人,分明是询问老夫人究竟打算与这位侯夫人兵刀相见、还是面上装做相安无事。 “你六妹妹前几日劝了我两次……”老夫人苦笑。 “若是依着祖母的性子,你也知道,我既然上得门来,就是不怕跟这邓氏明打明撕破脸的,可我又觉得你六妹妹说的也有道理,她们这府里本就……我又何苦抢先做恶人?” 婉然轻笑着点头:“六妹妹这两年跟着祖母长进真快。” 话是这么说,婉然却不像别家女眷那般服侍老夫人起身去迎邓氏――她们是来做客的,祖母又比邓氏年长,就没这个客迎主的道理。 她婆婆肃宁伯夫人见这祖孙两个都是正襟端坐,没有一点起身的意思,也嘴角挂笑坐在原处,只管一边陪着苏老夫人说话,一边笑看旁人去奉承邓氏。 不过厮见片刻,围在邓氏身边的女客也就各自散了去,邓氏目光一转,便瞧见了苏老夫人和肃宁伯夫人,忙挂上满面笑容快步上前,口中也不停笑道真是稀客,又请二人恕罪未曾亲迎。 “……这几日心疼四孙儿小小年纪就要去辽东从军,整夜整夜睡不好,人也少了不少精神,可不是就怠慢了。”倒像与苏家还是老世交一样的熟稔。 老夫人心底频频冷笑――就这么一个内里蛇蝎心肠、面上却笑容可掬的妇人,谁若是打着跟她明地里撕破脸的主意,恐怕根本就落不到好,至少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穆侯爷这位继夫人可是个真正的软乎性子…… “四少爷的年纪也确实是太小了些,也怪不得您替他担忧。”肃宁伯夫人笑道:“按说我们家二小子也和四少爷一年的,可是怎么看怎么还是一团孩气,我倒是打算叫他后年再去军中历练呢。” 邓氏的笑容立刻一僵。肃宁伯夫人这是笑话她,不是亲孙儿就不知道心疼么? 第159章 机锋 不过邓氏的不快也只是瞬间的事儿,不是用心的人谁也瞧不出。(..info好看的小说)转眼之间,她便笑容可掬回道:“若是依着我和世子夫人,我们家四少爷也不能这么小年纪便去从军,可惜我们侯爷不但不听我们娘儿们求情,还训斥我们是妇人之仁。” 其实她何尝真替穆桓求过情。她是巴不得穆桓小小年纪便去战场厮杀,如此也能早点死……没了一个穆桓,就算爵位依然落不到自己生的三爷头上,还有穆桓上头的两个庶兄呢,随便扶持哪个袭爵,也比世子和穆桓好对付好糊弄不是? 因此上知道世子夫妇打了早早叫穆桓去从军的这个主意,她别提多高兴了,只是当着穆侯爷的面前,掉了几滴鳄鱼泪,说世子两口子真是狠心;侯爷确实斥责了她一番,说她妇人之仁,她也就顺势收了眼泪,还捧了侯爷几句,直说侯爷才是大将之风。 却不知她将这话一说出口,肃宁伯夫人也不脸红,反而笑眯眯的说道:“妇人之仁有什么不好?这家里有严父就得有慈母,要不孩子们的日子可就难过死啦。” “话又说回来,就算我愿意叫我们二小子早些从军去,他姑母也不答应呢,我就拿着他姑母的话挤兑我们伯爷好几次了,倒看他敢说皇后娘娘是妇人之仁不成?” 邓氏的面色顿时有些尴尬。肃宁伯夫人都将皇后娘娘抬出来了,她若还笑话袁府没有自家上进、只知道一味宠溺孩子,这话可就好说不好听了。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胸中自有大慈悲,莫说是贵府上,就是全天下也受益良多。”邓氏淡淡一笑,“只可惜我们家没出个贵人能替家中子弟说几句好话的,也只好叫他们一个个的都小小年纪就去军中打滚了,唉。” 邓氏这一番话的言之意下再明显不过了――你肃宁伯府仗着是皇后娘娘的娘家,自然不用怎么努力也可以躺在爵位上睡大觉,我们家不是外戚,没裙带关系,功勋也都是实打实搏命搏来的…… 肃宁伯夫人的笑容立时一滞,苏老夫人见状,轻轻拍了拍肃宁伯夫人放在膝上的双手,便笑对邓氏道:“侯夫人可知我们苏府缘何不爱往这种赏花宴啊送行宴啊接风宴啊频繁走动?” 老夫人这话将邓氏问愣了,神色旋即就有些慌乱。老夫人却是抿嘴儿一笑:“老身虽然嫁进苏府三十几年了,当年在齐国公府养成的性子可是一点没改,最喜欢的是直来直去,最讨厌的是拐弯抹角。(..info好看的小说)” 这话一出口,就连婉然也惊讶了。祖母不是说听了陶姐儿的劝,不跟镇北侯夫人撕破脸么?如今为何不开口则以,开口便是咄咄逼人的样子? 姑祖母虽然死得冤,个中缘由却是不能与外人道的,这也是祖父虽然恼怒伤心却未深究的缘故;如今已经遮遮掩掩二十几年了,却突然闹个水落石出,传扬出去可不止是镇北侯府没脸,娘家那些妹妹们还怎么嫁人? 老夫人却是突地话音一转,呵呵笑道:“怎么,我自曝其丑惊到了侯夫人吧?可我真是听不懂这种场合上的来言去语……日子久了,干脆就在自家后院儿窝着罢了。” 邓氏的面色立刻松缓下来,好似还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过转瞬就觉得有些恼怒。可想到面前的场合,便掩口笑了一阵,方才笑对苏老夫人道:“您说的还真是这个理儿,有时候那些来言去语的弯弯绕实在是太多了,叫人琢磨得脑袋生疼!” 话是这么讲,邓氏到底在心里狠狠的咬了咬牙。 看来这个苏尚书夫人善用先扬后抑来吓唬人,又拿着心直口快当幌子,不是个好对付的……她最不怕对方跟她言语上打机锋,譬如肃宁伯夫人这样的,可一旦遇上以大老粗自诩的,她还真是不大会应对! 可是今儿这日子又容不得她提前告退说少陪,否则方才那几句心疼穆桓也成了嘴上说说,看来她真得打起全部精神来,好应对这位苏尚书夫人直眉瞪眼的性子了…… “我怎么瞧着你有些坐立不安的?”另一边的偏厅里,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很是热闹,陶然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终于引得安然抛下袁玉蓉,偷偷转头过来发问。 见陶然不答话,只将目光频频瞟向西花厅正厅,安然叹气:“你也是个心事重的,叫我说你何苦来呢?祖母和大姐姐加在一起不比十个你还强些,还用你担心她们?” 陶然轻笑:“我倒不是担心,就是有些好奇。” 安然噗的一笑:“都说你平常最安静不过了,我娘都整天唠叨我叫我跟你学学,原来你只是面上安静,心里却总惦记着看热闹?” “穆芸正张罗她们家的下人去花园里收拾沉香阁呢,你若是想去正厅里看看热闹,不如你就去告诉祖母一声,说咱们待会儿就去花园玩耍了,省得祖母不放心。” “不如叫三姐姐去吧,她年纪最长。”陶然摇头回绝了。 自家来了这一大群姐妹,为何偏偏是她去出那个风头? 安然眯着眼点她额角:“你不用给我出这主意,这事儿不归我管!” 她本是好心好意张罗叫陶姐儿跑一趟,只要陶姐儿跑在嫣然前头就完事大吉。如今陶姐儿不想动,恐怕嫣然下一刻就会去正厅,还用她去张罗么? 不过下一刻安然就知道自己想错了。也不知嫣然是看出了自家和镇北侯府关系不虞,还是去年去威远侯府做客的事儿给她留下影响太深,明明是可以去正厅一众夫人太太跟前露脸儿的事儿,嫣然却笑眯眯交代给了悦然这个小不点儿,悦然也兴高采烈的答应了…… “你觉得没觉得三姐姐变了样?”安然悄声问陶然。 陶然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显露:“变样了还不好?三姐姐已经是大姑娘了,二姐姐已然定了亲事,接下来就是她了,她若还像……别说祖母不答应,就是咱们也不高兴呢。” 姑娘多的大宅大户就是这一点不好,一旦哪个女孩儿有不好的名声传扬出去,家中一众姐妹全得吃挂落儿。这也是她不急着跟嫣然找场子的缘故,否则苏嫣然在明她在暗,收拾起来还不容易么,时时刻刻叫苏嫣然身败名裂也是可能的! 第160章 前夫 陶然始终怀疑,她是不是上一世跟万里云做了九个月的夫妻,多少也学到了他的一些本事和心机。(..info) 万里云除了好色些,其实是个面上看不出真正喜恶的人,实则心计却不少,目光也毒辣的很,心思放得极是长远;否则依着盛郡王府早就落魄的架子,如何又会在新帝登基后重新成为大红人?新帝登基前后,万里云这个五军营的中军副统领是出了大力的。 如果真学了他的几成本事,也算前一世没白受他的气吧!陶然微微叹气。两人虽是夫妻,却没什么感情,若是再没从他身上学到些有用的,岂不是午夜梦回时总觉得委屈…… 稍倾,几个去正厅回禀去处的姑娘们都回来了,人人身后的丫鬟手里都捧着不少赏赐,看来是正厅里的夫人太太们赏的见面礼。 嫣然盯了悦然那丫鬟一眼,难免有些微微眼红,不过想到自己颇为丰厚的私房钱和金银首饰,又想到母亲给她的承诺,也就恢复了平和的面容。 穆芸也就将一样是才从正厅回来的妹子穆蕾拉到身前,轻声问了两句话,众人便离开了偏厅,一路往花园走去。谁知才走到半路,就迎面撞上看似才从花园出来的一行人,打头的正是穆桓。 陶然却是顾不得多想,立刻将头埋得越来越低。 穆桓身侧那个身长玉立的男子,不是万里云却是哪个?看来活人还真是不禁念叨,她回来几年了,今儿还是头一次想起他,而他旋即便出现在穆家后宅里! 不过好在她们这一群都是姑娘家,并没有谁觉得她的举动不对劲,而是但凡有些规矩的都如她一样或是垂头或者侧脸;遍观一众女孩儿,也只有嫣然好奇的扬起脸颊朝那群男孩子张望过去,同时忍不住四处观瞧的,还有小不点儿悦然、并几个与悦然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孩儿。 “四哥你这是?”穆芸轻轻往旁边迈了两步,用眼神将穆桓唤到身前,立刻出声询问。 今日家中宴客,请来的不单是各府女眷,还有一众与四哥交好的少爷公子们,并自家的几个表亲,这个穆芸早就知道;可家中既有女客,四哥作甚还领着这么些男孩子往花园里跑? 穆桓无奈的给妹妹解释:“你也知道咱们家的花园子不像人家一样,全都设在后宅后面,咱们家花园就在府中心,几个可以待客的亭台楼阁也在园子里,我的书房和演武场也挨着花园子,若是不往这边来,你叫我去哪里待客呢?” 穆府当年没由太祖皇帝赏赐给穆家前,是前朝的一个公主府。前朝就是这个规矩,公主府与驸马府各成一体、并不在一处,因此上格局虽然是奇怪了些,毕竟公主府里以公主为大,闲来也没有什么男人出没,花园子建在正中,也是为了方便公主在家中游玩散心。 到了穆侯爷这一辈,他几次想要大动一番土木,好将自家修整成与别人家一样,不过想到其中需要耗费的银两不菲,传扬出去或许叫人非议自家追求奢华,也便终于作罢,如今难题可不就来了么? 穆芸本来被一群男孩子吓了一跳,并没想那么多,如今听得哥哥这么一说,也只好苦笑又苦笑。可不是么,自家的格局就是这么一个格局,她不叫哥哥带着客人来花园子,那么将人赶到哪里去合适? “那你怎么又带人走了?”穆芸颇为奇怪。 穆桓敦厚的笑起来:“你不是打发了一群仆妇过去收拾沉香阁么,我们本来正在沉香阁里喝茶,我本想叫人告诉你换个地方,还是云表哥提议说,不如我们先回避到我的书房去,等你们到沉香阁安置下来,我们再回去选个离你们远些的地方也罢。” 说罢这话,穆桓只是眼神一瞟,就瞟见一直做埋头状的陶然偷偷从胸口抬起头、小心翼翼向他望过来,眼神里也不乏担忧,看来是怕穆芸和他发脾气。穆桓只觉得心中一暖,忙回了陶然一个不用担心的眼色。 陶然软软的笑了笑,匆匆又将头重新埋回胸口,殊不知他俩这一番对视,偏偏没瞒过一会儿看眼兄姐、一会儿看眼自己这边的穆蕾,立刻附耳轻声问陶然:“你和我四哥很熟?” 穆蕾只记得当初去齐国公府做客时,陶姐儿在花房里斥责了四哥一番,还说什么男女大防,如今却被她瞧见当初那个满口男女大防的小姑娘和四哥眉来眼去,可不是觉得很惊讶么! 陶然也不脸红,反而老老实实点头承认,说是自从在齐国公府见过后,又陆陆续续见过几面:“……我墨三哥还邀请穆四哥到我祖母的西山别院住了一日,蕾姐姐你忘了么。” 西山别院那一次,穆桓是为了送彻哥儿,可陶然不知道穆家是否都知道这事儿,也就还按着当初的说法如此说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传扬出去,再被些御史言官给苗家安些莫须有的罪名。 穆蕾恍然大悟,也就不再纠缠陶然方才那个眼神,反而与她更亲密起来,片刻后穆芸也就回来了,穆桓也带着他那一众客人速速离开;只有陶然看见万里云的目光,直到临走前转身那一刻,还在嫣然的脸上打转。 其实陶然早就知道,万里云说什么非嫣然不娶,当真不是什么情深意重,而是看上了嫣然的颜色好,外加上祖父入阁、苏府如日中天,嫣然可比那些有颜色没家世的女子强了太多,更不像有家世没颜色的女子,日日木呆呆的不灵动,正是个做正妻的好人选。 只是盛郡王府里到底是个美女如云的地方,再好的颜色到了那里,日日勾心斗角,天天危机四伏,时候久了都会从美女变成怨妇或是毒妇,美丽的容颜也涂上满满一层灰;如果嫣然真嫁了万里云,恐怕也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宠吧? 这倒是个好主意!陶然兴奋的想着。 等嫣然嫁进盛郡王府,不说别人,只说那个侧妃芳华,就够嫣然喝一壶的,她也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再选了合适的时机下手呢,这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第161章 旧识 可就算如此,她也不想赌,不想等过几年嫣然嫁给万里云后,再继续等待嫣然失宠了才下手;陶然轻轻摇了摇头,果断的打消了促成嫣然嫁给万里云的这个念头。 嫣然当年害她容易,那是因为万里云轻慢她,王府的下人自然也轻慢她;可若是嫣然成了盛郡王世子妃,那可比嫣然对付她难得多了不是?毕竟她掌控不了万里云的心思啊…… “人都走了呢,你还在发呆?”穆蕾的轻笑声在陶然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 陶然抬头羞涩一笑,也就挽了穆蕾的手,紧紧跟在队伍后面,又浩浩荡荡朝着花园里的沉香阁走去。 而嫣然的脚步虽然也跟着众人整齐划一,心思却渐渐飞了一般。 方才那个身长玉立的男子、穆桓口中的云表哥,竟是个郡王世子?那不就是皇亲国戚了?她来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地位这么高的男人呢! 还有他看她的目光,怎么竟叫人心底有一种酥酥软软的感觉蠢蠢欲动?不自觉伸出手来摸了摸脸颊,嫣然只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烫,嘴角不由得绽开一丝恍恍惚惚的笑容。 不过转念想到这一年来祖母总时不常的敲打她,还叫提香馆的陈姑姑给她单开了几次小灶,嫣然的心立刻灰暗了下来。.info[] 这里可不是二十一世纪,这是古代大晟朝,想要自由恋爱,那就是找死啊!去年此时去威远侯府赴宴,不过是途经威远侯家的演武场,董妈妈都要叫她用帕子挡脸,她又哪里有机会单独与外男接触? 罢了罢了,在这种年代,擦肩而过永远成就不了一段美好姻缘,她也不要再奢望了!嫣然想到这儿,也便幽幽的叹了口气,跟随着穆府丫鬟们的指引进了沉香阁。 “这不是那一年在齐国公府和苗六少爷抢老鼠的那个小姑娘?这是一年多不见就长成大姑娘了呀,怪不得方才在西花厅偏厅我都没认出来!”才进了沉香阁不等各自落座,就有眼尖的姑娘发现了陶然,立刻将她拉到身前揉捏起了脸蛋儿。 陶然握住这姑娘揉捏她脸蛋儿的手,双颊通红的跟这姑娘打招呼:“程姐姐好。” 这姑娘是辽东程副总兵的女儿,闺名芳菲,她爹程志强正是镇北侯世子穆渊江的副手,而穆渊江便是辽东将军兼总兵一职,也是驻守辽东的最高军事长官。 程芳菲满脸惊喜:“苏六妹妹记性真好,不过是在齐国公府见过一面,如今还记得姐姐是谁家的?” 安然此时也过来解救陶然了,听得程芳菲这么说,便笑道:“程姐姐说的没错儿,我们家六妹妹确实是过目不忘的,连家中请的西席都夸她呢。” 安然口中的西席,并不是提香馆的两位女先生,而是苏府新请来的修先生――过罢中秋,岑哥儿就搬到了外院去,修先生便是在那时来到苏家坐馆,原来的袁先生只管教苏子墨几个大的,修先生只负责给岑哥儿启蒙。 陶然担心岑哥儿才搬到外院不习惯,上学时恐怕也会心不在焉,便叮嘱岑哥儿身边的小丫头,每日都将他的课业拿来给她瞧瞧,时不常还会单另取张纸,写一写对他课业上的纠正。 如果只是这样,修先生也不会夸奖陶然。岑哥儿一个才开始启蒙的小孩子,课业也没什么难的,纠正起错误来也很简单,只是陶然却能够在十几天后还记得岑哥儿曾经错在哪里,这可就不简单了不是么?毕竟她才比岑哥儿大一岁不是? 陶然却被安然的夸赞臊得满手是汗。要知道她又不是真正的八岁孩子,记性好些也是正常的。 程芳菲却是满脸的羡慕:“我们家请的西席可是总嫌我笨拙呢,苏六妹妹可有什么捷径能教教我,叫我的脑袋灵醒些?” 程家也是武将,尚武不崇文。可是姑娘家若是不识点字,岂不是和父兄成了一样的大老粗,因此上程芳菲的母亲也给她请了个女先生教她识字作画,再教些写写算算,如此等将来嫁了人,也不至于叫婆家嘲笑程家女孩儿粗鄙,连个账本都不会瞧。 “上学这事儿哪里有捷径呢。”嫣然略带嘲笑的插话:“如果不是天生的聪慧,也只有努力再努力一条路了。” 程芳菲却好似没听出嫣然话中的嘲讽,反而心服口服的说道:“苏三姑娘说的也对……我们家太太就总说我不够努力。” 之后便叹气道:“若我也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在我眼里,那些字书还不如舆图和兵法看着来劲,一根小小的绣花针也比刀枪棍棒掂着还沉。” 程芳菲的大丫鬟就立在一边,听得自家姑娘这么说话,急得一头汗。自家姑娘都十二了,马上就要说人家了,竟然在这种场合自曝其短!若这种话传到别家太太夫人耳朵里去,还不都得退避三舍? 这丫鬟这么一想,忙上前欲提醒;陶然见状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便轻笑着张罗各自落座,也就打断了程芳菲一股脑儿的埋怨。 那大丫鬟便感激的看了陶然一眼,趁着服侍自家姑娘落座的机会又悄声提醒了两句;程芳菲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也不埋怨丫鬟多嘴,落在陶然眼里便觉得程芳菲真实的可爱,至少总比那些将心思深埋的女孩儿们可爱得多。 “这位程姐姐是谁家的啊,为人真直率。”落座后,坐在陶然下手的悦然轻声问陶然。 除开前些天跟着老夫人和姐姐们去了趟齐国公府,这还是悦然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今儿又是个正式的赏花宴,与去齐国公府做客还不同,看来悦然也想多结识些人。 陶然便轻声告诉悦然,程芳菲的父亲是辽东程副总兵,上头有三个兄长,并无姐妹。 “那程姐姐称呼程夫人为太太,却不叫母亲,是不是庶出呀?”悦然眨巴着眼睛道出怀疑。 陶然苦笑。她就说这悦姐儿怎么放着那么多姑娘不打听,偏偏打听程芳菲,敢情是听出了程芳菲话儿里的毛病了! 程芳菲是庶出不假,可却是程家唯一的女儿,程夫人又喜欢这个庶女的天真率直,早早就将她记在了自己名下,悦姐儿要跟程芳菲攀比,可是差了行情! 可是想归想,陶然却不能这么说,也便笑着回悦然:“我和程家姐姐也不过见过一次,哪里好打听这种事儿?赏花宴这种场合最不作兴这个了,咱们有话回家再说也罢。” 第162章 老气 也不知悦然是个从善如流的,还是实在心机太深,听得陶然用赏花宴换了话题,果然不再纠缠,反而笑着拍起了手,直说今儿既是来赏菊的,如今这沉香阁周围种满了菊花,不如去先睹为快的好。 悦然的话一出口,立刻得到了几位姑娘的附和。唯有几个年纪偏长的露出犹豫神色,只因方才来沉香阁的路上便遇上了一众男子,这会儿若是再大张旗鼓的出去赏花,或许会又一次碰上,那可就真尴尬了。 嫣然眼前又一次闪过万里云的模样儿,心中微动,面上也带了些许向往。可见她周围坐着的几个大姑娘没有一个接话的,自己也只好垂下头,默默的期待起来。 穆芸也算个大姑娘了,又怎么能带着所有人在自家胡闹,便唤穆蕾:“我在这里陪着几位姐姐喝茶说话,你陪着几个小些的妹妹们去赏菊吧,小心不要走得太远。” 穆蕾只比陶然大几个月,细算还是个八岁多的真正孩子呢,若叫她真在这沉香阁里坐上半上午,也未见坐得住,听得姐姐吩咐便满脸兴奋的答应了,又笑唤陶然陪她一起。 陶然方才遇上了万里云,心里还不大爽快,本不想去赏什么花,不过转眼就想起自己可是个比穆蕾还小的小姑娘,若太过沉闷反而不讨喜――小姑娘就得有个小姑娘的样子不是么,也就笑着站起身来,左手挽着悦然,右手又招呼安然和潇然并袁玉蓉。(..info无弹窗广告) “你不唤着你三姐姐一起么?”穆蕾很觉得稀奇,声音又微微有些高,倒引得阁中所有姑娘一同看过来。 陶然也不窘迫,反而笑着给穆蕾解释:“我三姐姐都十一岁啦,不能再像咱们这般无所顾忌啦……” 穆蕾掩口咯咯笑:“可不是,还是咱们这个年纪正好,还能再玩上两年。” 穆芸轻笑着斥责妹妹就知道玩,却也知道这两个孩子说的都是真心话,女儿家一旦过了十岁就真得学着端庄学着谨慎了,不趁着年纪小张扬些快乐些,恐怕将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嫣然微微有些失望。她还以为陶然是故意遗漏她,故意当众给她难堪呢,穆蕾一替她抱不平,她便想接话发难,谁知陶姐儿还挺振振有词的,倒叫她再也没话可说,也不敢再抱出去赏花偶遇的奢望。 安然听得陶然招呼她,却怏怏的有些提不起兴致来,有气无力的对陶然摆了摆手:“你和你五姐姐带着七妹妹去吧,我和芸姐姐蓉姐姐她们说会儿话。” 安然身边的几个姑娘皆笑起来,程芳菲更是笑道:“安姐儿没听蕾姐儿说么,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正好,能潇洒一日算一日,作甚要在这里陪我们几个老气横秋的?” 安然险险将一口茶喷了出去。在座的姑娘们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怎么竟成了老气横秋了?! 再看周围几个姑娘全笑成一团,还有脾气直爽的更是举着拳头去捶程芳菲,安然扑哧一笑:“程姐姐太坏了,仗着虚长两岁,便装老佛爷呢。” 她只是看不惯悦姐儿……黏着陶姐儿罢了。要知道往常出府参加这种赏花宴,陶姐儿时时刻刻不离她左右,两人总是有话说,今儿陶姐儿却被悦姐儿绞股糖般缠住了,这悦姐儿不是故意的么! 不过有程芳菲这么一打趣,安然心中的不快也立时烟消云散了,也就就势站起身,还装模作样的给程芳菲几个屈膝告退,又惹得几位大姑娘一阵笑,就连嫣然也觉得今日的赏花宴不曾白来,在座的姑娘们都有趣极了,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几分。 这时却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还带着一两分刁蛮:“好哇你们,竟然都不等我就先来沉香阁说悄悄话了!”不是慧姐儿又是哪个。 穆芸忙笑着起身去门口迎她,旋即也便引着慧姐儿和身边的丫鬟进了来,等得慧姐儿又和在座的姑娘们互相见了礼,穆芸这才笑问她缘何来晚了。 “别提了。”慧姐儿一脸无奈的摇了摇手:“本来你们前脚离开西花厅,我和我娘就到了,我本想立刻就来追赶你们,却被那满满一屋子的夫人太太们拉住了,好一阵子问东问西的,这才脱了身。” 几个年纪大些的姑娘了然微笑。赏花宴这种场合无论打着什么名堂,始终都带着另外一个目的;慧姐儿年纪也不算很小了,家世又好,进了那西花厅,可不是就像一块油汪汪的大肥肉般诱人? 只可惜齐国公府是将慧姐儿当成皇子妃教养的,那些夫人太太们就是干过过眼瘾罢了。有那明白的姑娘想到这儿,也就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个小的怎么一直都站着呢?又不是座位不够,做什么叫她们站着,这可是你这个做主人的不是了!”慧姐儿转头瞧见陶然几个都站在一旁,立刻笑着打趣起穆芸来。 穆芸知道慧姐儿的性子,是与程芳菲不相上下的爱开玩笑,也不辩解,反笑问她:“外头菊花开得正好,待会儿午宴虽然也会摆到园子里来,倒也不好当众东张西望了,我正叫蕾姐儿带着她们几个先出去瞧瞧呢,你去不去?” “若方才没被纠缠那么一回,我定是要去的,如今还是算了吧。”慧姐儿兴趣缺缺的摇头,“在那花厅里站的我脚酸口干,我还是坐下歇歇好好喝盏茶吧。” “那我们可就走了哦!”本来若不是慧姐儿来了,大家早就出了门,如今又耽搁了一会儿,穆蕾早就着急了,也不等穆芸再说什么,便带着一众人呼啦啦的离开了沉香阁。 出了沉香阁后往东走上片刻,不远处就是一大片黄灿灿开得绚烂的菊花了。远远望去周围还有仆妇忙碌着,看来待会儿的午宴便是摆在那附近,若是去那里赏菊,或许还稳妥些,也不用担心遇上外男――陶然这么一想,便拉住脚步急切的穆蕾,指着那片菊花给她瞧。 穆蕾却满脸的不情愿:“那么些婆子丫鬟都在那里走来走去的,又都是普普通通的**花,有什么好玩?我带你们去流云听水,那里种的才是稀世菊花,还有淡绿色的呢。” 第163章 听水 陶然无奈,也只好客随主便,心头却又像才遇上万里云时一样,颇有些忐忑有些煎熬。 她既然是重活了一世,当然不想走前生的老路,什么万里云千里马的跟她有什么相干?谁喜欢削尖脑袋嫁进盛郡王府做活死人去,谁尽管去,反正她不稀罕。 可也正是如此,她才不想再见这个男人,只因见到他就会令她想起当年怀胎八个月的艰辛,令她心底有一种尖锐的疼痛,又不免回想起那个无辜的孩子来…… 没错儿,当初她们母子二人其实是死于苏嫣然和芳华之手,若说恨,也该是对那两个贱人讲,再不然也该埋怨自己轻信,埋怨自己傻……可是万里云身为一个男人,护不住媳妇也就罢了,亲生的儿子也随着旁人祸害,算什么东西? 陶然这么想着,便有些咬牙切齿。身边的潇然觉出不对,忙轻轻扶住她:“六妹妹不舒服么?” 如今已经是九月天了,天气已经分外凉爽,按说不能再中暑了――潇然纳罕的想道。 “我没事儿。”陶然就势挽住潇然的胳膊,叫有些摇晃的自己站得稳当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方才一出沉香阁我往东边瞧了瞧,谁知就被日头晃了眼睛。” 潇然眨了眨眼,也就将她又扶了扶:“我扶着你慢慢走,待会儿到了地方坐下歇歇或许就好了。” 悦姐儿到底是童心未泯的小孩子,才一离开沉香阁,就和几个年纪更相当的小女孩儿们跑开了,如今正蹦蹦跳跳的走在队伍前头呢;如此一来,落在最后的反而就是苏家三位姑娘,外加上婉然的小姑子袁玉蓉。 袁玉蓉本来和安然手挽手一路走一路说话呢,听得潇然话音儿,忙一起转头看过来,亦是关切的问陶姐儿怎么了。 听陶然说有些眼花,两人都笑起来,安然更是笑斥陶然:“我早就说叫你别一天到晚不是画画就是绣花的,如今怎么样,吃了苦头吧?” “等午后回家吧,午后到了家我就抄两个补眼的药膳方子给你送过去,你求着翠婵姐姐日日做给你吃,吃上一两个月也就好了,可也不能再像你以往那么用眼了,你听些话吧!” 陶然一边乖巧的点头应声,一边觉得心里暖和极了。 她情知自己并不是个聪明的,一切都靠勤奋补拙,因此前一段确实是用力了些,又是帮着翠娟给祖母做贴身小衣吧,又是偷偷给母亲肚子里的那个小宝宝做针线吧,这一切都被安然看在眼里,劝了她不止三五次。 想当年她总艳羡别人姐妹情深,如今她不知不觉也拥有了这一切,重活一回真好,陶然幸福的想着,再抬头时,便听得站下脚等她们姐妹的穆蕾说,流云听水阁就在前头不远处。 “你们听,这还有一段路呢,都能听到流水声,多美!若叫我说呢,将宴席设在流云听水是最好的,我娘却说来的都是女客,如今又入了秋,这里临着水渠,未免有些寒凉。”穆蕾颇为失望的说道。 穆府花园子里的湖,是前朝作为公主府兴建时、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从外头通过水渠引来的人工湖,为了方便公主游玩,又特地将引水渠挖得非常宽阔,绕了园子半圈才成湖,渠面都能泛舟。 而流云听水阁旁,便正是引水渠入园后的水闸,为了意境,工匠们专门将水闸建得与渠面有些落差,坐在阁楼里面听着流水叮咚再美不过了,也不怪穆蕾觉得这里适合待客。 可是如今已经是九月天,以京城的季节来讲,确实也不适合临水太久了,这流云听水阁又挨着闸头,是水流最大的地方,袁玉蓉便笑对穆蕾道,世子夫人总比你个贪玩的小孩子家想得周全。 陶然听了这话却是心头一动,忙抬头看去,待见得跑在前头的悦姐儿几个身边都有养娘紧紧跟随,丫鬟们也左拥右护的,这才放了心,却还是不忘将身后的红霞唤来,叫她去追前头的几个妈妈:“叫她们将人都看好了,莫往水渠跟前去。” 穆蕾微微有些脸红――明明来流云听水阁赏菊是她的主意,可是连陶姐儿一个客人都知道安全为上,她却只顾得埋怨了,万一若有一个照看不到,叫哪个女孩儿掉下水渠,这可是要命的事儿! 握着陶然的手道了声多谢你想得周到,穆蕾又带着几人朝流云听水走去,谁知才走出去几步路,就见红霞气喘吁吁的小跑了回来,脸色还有些绯红…… 几人难免都被这样的红霞吓了一跳,皆以为是前头的谁闯了祸,立刻七嘴八舌询问起来,听得红霞微喘着回禀罢,这才知道阁子里已经有了人。 “我四哥真扫兴。”穆蕾有些闷闷不乐。 一个沉香阁所在,一个流云听水所在,都是这园子里数一数二的好景致,她四哥倒是个会挑的,才刚让出了沉香阁,转头就霸占了流云听水! 不过穆蕾旋即又眼珠一转,笑指向另一个方向:“可咱们既然来了,总不能不赏菊花便回去呀?那亭子离着流云听水阁也不远,不愿意赏菊的姐姐们去那亭子里避一避,我和陶姐儿带着几个小的看罢菊花就回来好不好?”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既然来都来了,一切客从主便。袁玉蓉和安然两个大些的姑娘家对视了一眼,无奈的笑了笑,便在仔细叮嘱了陶然几句后、带着潇然,三人往那个亭子里去了。 穆蕾却难免盯着三人的背影出了神。 她方才那句往亭子里避一避不过是个客套话,袁家玉蓉姐姐也才不满十一岁吧,怎么就这么小心了?那等她到了明年,岂不是也不能这么随心所欲了?那、那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嘛! 陶然如何不知道穆蕾在想什么,可是身为女孩子家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摇头笑了笑,便挽上穆蕾的胳膊:“蕾姐姐莫愣神了,咱们也走吧。” 其实听红霞说流云听水阁里有了人,她也不想前往了,只因她实在不想再见到万里云。可是穆蕾又非拉着她作伴,她若不去,穆蕾岂不是更失望?大不了待会儿到了那边,她不往流云听水阁凑,只管垂头赏菊就是了。 可是想法始终都是想法,到了地方陶然才知道,想法与事实始终是有差距的――她才被穆蕾领着来到那丛淡绿色的菊花跟前,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了男子说笑的声音,那个笑得最响亮的,不是万里云又是哪个? 第164章 栽花 陶然有点纳闷儿,只因在她的记忆里,万里云从来都是个冷漠不苟言笑的人,上一世她从来不曾听过他这么开朗的笑声。(..info好看的小说) 不过……这话也得分怎么说。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当年的万里云之所以不会笑,也只是因为面对她这块木头,任谁也笑不出来吧?! 看来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莫名其妙的做了夫妻,还真是造孽呢!好在一切已经过去了,如今两人都可以各自开始,过不同的日子了――陶然自嘲的笑想道,一时之间,竟然也想开了。 听得那群男子的笑声话语声越来越近了,穆蕾气愤的直跺脚:“陶姐儿你瞧,我就说我四哥是个讨厌的吧,我说错了没?咱们才在这儿站定,他便领人也朝这里来了,敢情我们家园子里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了么!” 陶然轻笑着提醒她:“蕾姐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穆蕾都知道流云听水阁临着水闸,意境优美,穆桓不是更该知道?穆蕾都知道带着她们来观赏淡绿色的菊花,穆桓怎么就不能来? 穆蕾却不服气,反而恶狠狠的道:“那也得有个先来后到不是么?总得叫我的客人观赏够了他再带着人来才对。” 穆蕾只顾发着自己的小脾气,当然更不会顺从陶然的意思迅速回避,转眼间穆桓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近前,穆桓又是个自小习武耳聪目明的,自然将自家妹子的埋怨声一字不落听在耳朵里,他又是个敦厚的性子,难免红了脸给旁人解释,说他这个小妹妹年纪还小,叫众人莫往心里去。 “四哥就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穆蕾愤愤的回了头埋怨穆桓:“别人家的姑娘就都是温婉大方的,我就是个骄纵不懂事的!” 穆桓尚来不及答话,就听得身边的苗天彻咕噜一笑,正待说声不好,还不等出言拦着,苗天彻已经开了口:“蕾姐儿你太谦虚了,谁说别人家的姑娘就温婉大方了?你旁边那个就也是个牙尖嘴利的,跟你不相上下呢!” 说罢这话,苗天彻就得意的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偷瞄陶然的脸色,看来不是很想看看陶然如何尴尬,便是想听听陶然如何驳斥他,或许还记着他去年逃跑被捉回来后,陶然奚落他的那个仇。 殊不知陶然早就晓得他的脾气,知道他惯常是个喜欢在这种场合逗人出丑的,不但不曾被他这话气歪了嘴、像往常一样牙尖嘴利的反击,反而对他轻笑着,并不接话。(..info无弹窗广告) 苗天彻不免一愣,旋即便歪着头打量起陶然来,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却不知穆蕾被他的话气坏了,趁机猫腰捡起一个小石子便朝他丢来…… 其实若依着苗天彻如今的身手,如何会躲不过这种小伎俩,可惜他正瞧着陶然出神儿,根本来不及躲闪,火石电光间只听他嗷的一声,登时便捂着额头蹲在地上。 穆桓身边的一众男孩子顿时轰然而笑,只有穆桓急坏了,匆匆瞪了穆蕾一眼、呵斥了一声胡闹,便去端详苗天彻的额头,待见得不过是红了一小片,连油皮也没擦破,穆桓这才松了几口气,苗天彻却趁机窜了起来,大呼小叫朝着穆蕾冲了过来,一路跑一路喊着蕾姐儿你这个母老虎,我今儿跟你拼了。 穆蕾本就没想到自己投出的小石子真能砸到人,难免被吓了一跳,如今见得苗天彻似乎真是急眼了,也就顾不得陶然了,立刻撒腿就跑,一路也不知撞翻了几盆菊花,那一群男孩子看得有趣,愈加捧腹哈哈大笑起来,尤以万里云笑得最是响亮。 悦然几个小些的姑娘听得动静不对,也纷纷跑了回来,见得穆蕾提着裙子跑得飞快,苗天彻在后头追赶得亦是飞快,几次险些捉住穆蕾飘在身后的发辫,不由连声惊呼,随即又都高声给穆蕾助起威来。 穆桓微微皱眉――那几十棵淡绿色的菊花可是祖母的心爱之物,蕾姐儿今儿可是惹了大祸了,这可如何是好? 思量间,就见陶然已经朝那些被踢倒的花盆走去,看来是想将它们赶紧扶起来摆放回原处,穆桓忙对身边几人说了声抱歉,也走到陶然身边来帮忙,“六妹妹小心脏了手,不如还是我来吧。” 陶然轻笑着摇头:“脏了手还可以洗。”手下也不闲着,小心翼翼的扶起一棵又一棵。 穆桓也就不再与她客气,手下也加快了速度。穆蕾的丫鬟见自家姑娘根本不听劝,早就跑得没了影儿,也就快步走到散落的花盆跟前来帮忙,谁知才扶起一盆来便懊恼的低声轻呼,“四少爷,这盆花被三姑娘踢断了!” “这有什么难的!”一个声音在几人身边响起,“你走开,我来弄!” 陶然的手微微一抖,险险将手里那盆菊花连根从盆里拔出来――说话的这个正是万里云,原来她倒是不知道,他在这个年纪时竟然也是个热心肠的。 或许他也分是对谁。穆桓为人敦厚淳朴,家世又好,若从世子夫人那里论,穆桓还要唤盛郡王妃一声表姨母,唤万里云一声表哥;更别提万里云一直都是个有野心的,一心想将盛郡王府经营成几十年前那种繁花似锦的模样…… 不过陶然转眼就觉得自己想错了。 这万里云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胡闹的!说什么花草被踢断了也没什么难的,她还当他有回天之术,原来他不过是将那断掉的大半棵花茎重新栽回花盆的泥土中! 穆桓却笑得开心极了――还别说,云表哥的这个主意还真是好!与其叫祖母身边的仆妇很快发现这些绿菊花死了一盆,还不如这么移花接木糊弄几天,等得过两天这盆花彻底蔫了,想必也没人会赖到他们兄妹头上来! 陶然听到他的笑声,突然也想明白了。 要知道镇北侯夫人可是穆桓兄妹的继祖母,当年既然一门心思要毁掉世子的婚事,如今待他们兄妹也未见是真心实意的疼爱,若不是万里云想出这个馊主意先将穆蕾闯的祸糊弄过去,等着赏花宴结束了,侯夫人还不知要怎么为难穆桓兄妹呢不是? 万里云亦是很为自己的主意自豪,伸手将那断茎周围的泥土拍了又拍,觉得已经够瓷实了,便拍打着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哈哈笑了两声,如此还不忘笑问穆桓:“怎么样,我这主意是不是很好哇?” 第165章 独处 穆桓真诚的笑说云表哥这主意确实高,又引来万里云一阵大笑;待见得陶然却不为所动,万里云不免有些纳罕:“你这个小姑娘……难不成还有比我这主意更好的法子?” 陶然紧紧闭着嘴摇了摇头,也不想抬头看他一眼。就算她不认识他,这也不过是个掩耳盗铃的伎俩,有什么好夸赞的?偏他像吃了二两蜜蜂屎,得意的笑个没完了,真是肤浅透顶! 万里云正想进一步逗一逗她,好看看这个在苗天彻口中牙尖嘴利的小孩儿究竟是如何一个牙尖嘴利的法子,穆桓已经横身挡在万里云和陶然中间:“云表哥亲手栽花辛苦了,叫我的小厮服侍云表哥回听水阁净手吧。” 说罢这话也不待万里云质疑,便招呼自己的两个小厮陪着一众人回去,又向众人道歉道:“舍妹惹了祸,子威是做兄长的,不得不给她收拾收拾残局、先少陪了。” 众人了然――苗天彻那小子追着穆子威的妹子早跑没影儿了,这也实在是不像话了些,穆子威和苗天彻玩的又好,若是能亲自劝回苗天彻,也省得冲撞今日来做客的女眷们,也就都笑着说无妨,便往流云听水的方向回转了。 悦然几个小些的早就追着苗天彻和穆蕾去看热闹了,等万里云一行人离去之后,眼前这一处也就只剩下了陶然和穆桓。陶然这才缓缓从花盆前站起身来,轻抚掉手上的泥土,笑对穆桓道:“穆四哥想必不出十日就该离开京城了吧?我提前祝穆四哥一路顺风,到了辽东多保重吧。” 穆桓却笑不出来。 想当初当今圣上不知得了哪路上书,便突发奇想欲给几大边疆各设一个巡抚,以便辖制各位总兵兵权,以免总兵拥兵自重;待父亲与祖父得知消息后,叫他替父亲到苏府送信,苏尚书却说……在边疆设巡抚是为国为民…… 他当时抱憾而归,祖父得知消息后也只是叹气,谁知之后不过一两个月间,苏尚书已经舌战群儒、令圣上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说是等将几个异族都收服了再设巡抚也不迟。 而如今距父亲那一次差他去苏府给苏尚书送信,已经有半年多了,期间他也代替祖父与父亲上门几次道谢,苏尚书却始终不曾再见过他,如今若是他也走了,将来与苏家的联络岂不是更难了? “穆四哥?”陶然见穆桓只是苦笑却不说话,便轻声唤他:“穆四哥是有什么为难招展的事儿么?可否对我讲一讲?” 话一出口,陶然不由得有些羞涩,又有些忐忑――她是仗着眼下的自己年纪小,便装成天真懵懂的模样,什么话都敢说出口,可穆桓这么老实憨厚的性子,总令她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啊…… 穆桓却被她的话拉回了神,忙对她抱歉一笑:“为难倒是没什么为难,就是有些舍不得家里……” “你瞧蕾姐儿还比你大一岁呢,天天却这么胡闹,待到我走了,没人替我母亲多多分忧辖制她,只怕她更是不知深浅的胡闹起来。” “穆四哥言重了。”陶然轻笑着开解他。 “蕾姐姐虽然天真无邪,却也不是不懂事理的,她方才还跟我说过,等得穆四哥走了,她就要和芸姐姐一起协助伯母将你们房头的事儿都管起来呢。” 穆桓闷声笑起来――若是那些话是穆芸说的他能信,可若是出自蕾姐儿之口,他还真是不敢信!那小丫头最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事实上却很少照着做呢! 不过陶然既然这么说了,他总不能说她骗人,她也是为了叫他少些对家里的牵挂不是?也就笑着点起了头,却见陶然那浓密的睫毛忽闪了几下,笑问他道:“不过穆四哥仅仅是为家里的事情担忧么?” “伯父已经在辽东镇守许多年了,和家中亲人本就是聚少离多……”言之意下便是说穆桓并不曾与她讲实话,若真是为家中担忧,这会儿才开始担忧也实在太晚了些。 穆桓轻抬眉梢,稍倾就有浓浓的笑意从眼底散发出来――这小姑娘还真是够聪明,也够直爽,如此直截了当的揭穿他根本就是在找说辞;可是他若告诉她、他担忧的是自家祖父父亲与苏尚书的关系修复,岂不是成了欲利用她的小人了? 他可不能上这个当!他也当真不是那种人!男人之间的事儿就得男人解决,利用个小姑娘去帮着自己说好话,算什么本事? 其实陶然的本意也是在试探他,见他绝口不提,也就愈加满意,正待再与他深说几句,就见得穆蕾狼狈的跑了回来,身后跟着的悦然几个,也是一个比一个狼狈得不像样子。 这是在苗天彻手里吃了亏吧?!陶然与穆桓对视一眼,皆担忧的迎上前去,殊不知还未等开口询问,就瞧见苗天彻也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远远的缀在后面垂头丧气的往回走来,头顶的发髻不知被谁抓得稀烂不说,簪发的白玉长簪已不知丢到了何处…… 陶然又看了眼穆桓,两人不由得就像方才那几个公子哥一般大笑起来,直到将穆蕾和苗天彻都笑得满脸通红方才直起身来。 “穆四哥毋庸担心,你只管将我彻表哥领回听水阁打理一番便是,我几位姐姐都在不远处的那处亭子里说话儿呢,我先带着蕾姐姐她们去亭子里收拾一下,再回沉香阁也不迟。”拭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陶然拦住欲张口训斥妹子的穆桓,还对他眨了眨眼。 今日是穆府的赏花宴,穆蕾方才便闹得有些过分了,这院子里又不知有多少镇北侯夫人的眼睛,何苦再继续大张旗鼓的闹下去,多多授与镇北侯夫人话柄呢? 穆桓显然听出陶然的话中话,一边点头,一边已经将凌厉的目光看向四周,片刻间便将游荡在这附近的仆妇都是哪个牢记于心;陶然暗暗在心中赞叹了一番,武将之后到底是武将之后,再憨厚的脾性在关键时候也是杀伐果敢的,也便带着穆蕾几个与穆桓告辞。 “六妹妹暂且留步!”穆桓轻唤陶然,语气中虽带着些许犹豫,大半还是毋庸置疑。 陶然忙慢下脚步回转过头,满眼都是询问;就听穆桓沉声告诉她道:“若无意外,我每二十天都会差人回京送信。” 他竟然还记着当初在祖父小书房外和她说的那些话!陶然一时间便有些心花怒放…… 第166章 簪子 “谢谢穆四哥!”陶然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听得穆蕾急切的催促声又起,想必穆蕾也终于知道这般狼狈无法再久留,她也只好对穆桓挥了挥手:“或许……穆四哥临行前,我家祖父会请穆四哥上门的。(..info)” 她都懂得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祖父又如何不懂呢?姑祖母的事情早过去几十年了,还是一切往前看的好! 说罢这话,也不待穆桓再说什么,陶然便转身挽着穆蕾唤上悦然几个匆匆离去,却不知穆桓在她身后一直将她目送到很远。 “我哥哥和你说什么呢,说得那般热闹,临走前你又再三谢他?”进了安然几人小坐歇息的亭子里,陶然才差了丫鬟们去打水来给穆蕾几人净面,穆蕾便迫不及待的悄声询问起她来。 “蕾姐姐忘了么,我爹爹可是在辽东做知府呢。”陶然轻笑。 穆蕾也笑了:“看我这脑子,光顾得和彻哥儿打闹了……” 又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来,小心翼翼掩住别人的目光给陶然看:“你瞧,我把彻哥儿的簪子抢啦!他不是说我母老虎么,那我就母老虎给他瞧瞧,他毁我名声我就毁他模样儿!” 别看苗天彻惯常爱胡闹,却是最最在乎自己模样儿的,寻常最爱穿大红衣裳不说,头发也要梳得一丝不乱,再用长簪或是玉扣别好;当年便观京城众位公子哥儿,再没有谁比他打扮得更张扬更鲜衣怒马了,他也便早早便被冠上了纨绔之名。(..info好看的小说) 陶然既然带着前世的记忆,自然知道彻哥儿这个习惯,也知道穆蕾这一手对彻哥儿来讲有多狠,再回想起方才彻哥儿斗败公鸡的模样儿,立刻又捂着肚子笑起来。 安然几个见状也坐不住了,纷纷从亭边的美人靠上站起身来――方才穆蕾狼狈不堪的被陶然拉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串亦是极狼狈的小姑娘,她们既觉得奇怪,又出于礼貌不好询问,如今陶然乐成这幅样子,岂不是叫人心痒痒的慌! 待听得陶然将穆蕾如何收拾苗天彻的话学说了一番,莫说是安然,就连惯常温婉得体的袁玉蓉和潇然也忍不住叽叽咕咕笑起来,不过笑过之后,袁玉蓉便是一脸担忧,指着穆蕾一直拿在手中显摆的白玉长簪道:“我说蕾姐儿,这到底是个男孩子家贴身用的物件儿,你这么着……不大好吧?” 穆蕾虽然性子太过直爽了些,很多事儿也不是不懂,听得袁玉蓉这么一说,那簪子握在手中顿时如热炭一般,若不是被陶然一把接住,就会被她远远抛出去摔碎,口中也忙不迭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臭男人的贴身物件儿我可不要!” 陶然忙轻笑着唤过一个在亭子中服侍的穆家丫鬟,低声交代了几句话,便将那簪子交给了那丫鬟;待那丫鬟屈了屈膝转身离去后,这才笑对穆蕾道:“我家祖母常说,吃亏占便宜就在一线间……蕾姐姐如今可知道这个道理了?” 穆蕾怏怏的点头,说道若不是玉蓉姐姐提醒还不知道呢,又急忙抓住陶然的手:“你交代了那丫鬟什么话?那簪子可是交给她拿出去埋了?” 这个蕾姐儿,还真是天真无邪的可以! 陶然与安然、袁玉蓉对视了一眼,皆无奈的笑着摇头,摇罢头后,陶然也便低声告诉穆蕾,她叫那丫鬟拿着簪子送去了流云听水阁:“……就说是仆妇们在路上拾到的,看着款式像是少爷们用的,便去询问谁丢了发簪。” 穆蕾抚掌轻笑:“彻哥儿定然正在担心用什么绾头发,你这主意倒是真好。” 这也算是个好主意?陶然无奈垂头,之前对穆蕾的羡慕也换了成无声叹气――天真无邪虽然真实可爱,若想靠着这种性子在这种世道活得风生水起也当真是做梦,她既然早就打算将天真无邪就着饭菜吃掉忘光,还羡慕穆蕾做什么…… 又将悦然等几个小姑娘也都拉到水盆边洗过手净过面抿好头发,沉香阁那边的穆芸也差了丫鬟过来寻人了,如此就连穆蕾也装出沉静的大家闺秀样子,众人鱼贯着离了这座亭子,一直往沉香阁去了。 只可惜穆蕾到底是个闲不住的,路上便挽着陶然轻声说话儿:“都怪我,说是带着你们来赏花,遇上彻哥儿就没压住火气,倒将你丢在那儿怪没意思的。” “本来我还惦记着叫丫鬟们拿了水盘,剪些绿菊叫沉香阁的姐姐们簪花呢……如今空着手儿回去了,叫我怎么见人啊。” 陶然强压住惊疑低声问道:“那些绿菊不是你祖母的心头好么?你若真给剪了一盘子去,岂不是……” 穆蕾轻哼:“再是她的心头好又如何?我家园子里养的花多了去了,还不都是拿来给人赏玩的,难不成还就那么供着!今儿来了这么些客人,她若还是敝帚自珍岂不是授人话柄,你放心,我这位祖母聪明着呢!” 话是这么说,陶然却听出穆蕾的口气到底有些色厉内荏,心底也就明白,在这穆府后宅,镇北侯夫人就算不是一手遮天也差不多了,也就愈加明白之前穆桓所说的担心。 镇北侯世子夫人今日既然摆出这么一个赏花宴,自然是不怕与侯夫人对峙的,可穆蕾到底是年纪小又简单了些,穆桓身为长兄,又如何能够放心得下。 “蕾姐姐之前不是问我,穆四哥跟我聊些什么吗,其实穆四哥这一走不担心别人,就担心你呢。”陶然犹豫了犹豫,便对穆蕾道。 既是两家老世交打算尽弃前嫌重归于好,多提醒穆蕾一句,或许也算是为穆桓分忧了;如果将来……他知道了这些,或许还会念她些好处,她也算没白忙活一场,陶然不无功利的想道。 前世的她倒是从来不懂什么功与利,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身外之物……结果就是白白浪费了一生;如今重活一回她才知道,功与利多好呀,谁人不喜欢? 穆蕾听罢陶然的话,却嘎然止住脚步,面色又悲又喜。 要知道平常她四哥最不爱嘴上说这些,她还当他是块木头呢,敢情他也是个面冷心热的?可他若真是担心她,临行前不是该专门交代她几句的么,怎么反叫陶姐儿替他传这个话! 第167章 堂妹 一行人回到沉香阁后,午宴也快正式开席了。因着穆府特地将女眷的宴席摆在菊花丛中,为的便是赏菊吃蟹,沉香阁又是围绕在花丛中才得名的,距离成年女眷的席面并不远,穆芸穆蕾姐妹俩便缠着世子夫人,将她们一众女孩家的宴席摆在了沉香阁,宴席一开,丫鬟们便行云流水的走起菜来,陶然却(百度搜索“盗梦人”看最新章节)一直垂着头,默默的想着心事。 这是她重生之后(百度搜索本书名+daomengren看最快更新)第一次见到万里云,也不知是她变了,还是十三四岁的他就是这个模样……听似笑声朗朗,目光却冷淡疏离,看似与谁都谈得来,实则却对谁都很戒备,根本就不是当年那个志得意满的模样,难不成就因为盛郡王府如今不过是个破落户? 那她可就真弄不懂了,她当年到底为何那么顺利便嫁给了他?是祖父和父亲目光如炬,看透了盛郡王府终会东山再起,还是只为了弥补母亲犯下的错,既然母亲与盛郡王妃口头定了个婚约,苏家就总得有个女孩儿嫁过去? 若是前者,她无论如何都左右不了祖父和父亲的决定,可若是因为后者,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再叫母亲随便答应和盛郡王府的婚事了! 不过抬头看见嫣然,陶然又自嘲一笑。当年万里云根本就是看上嫣然了,才缠磨着盛郡王妃寻到母亲,两家定下了亲事,人家压根儿就没瞧上她苏陶然不是么?如果这一世还是这个路数,她尽量躲着走就是了,何苦在这儿为旁人的事担忧! 嫣然却一下就捉住了陶然看过来的目光,趁着穆府的丫鬟还在走菜,便悄无声息的往陶然身边凑过来:“你们方才去赏菊……可曾遇上什么人?” 陶然轻抬眉梢:“三姐姐希望我们遇上什么人?”她知道嫣然是想跟她打听万里云,可她凭什么要如嫣然的意。 嫣然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情知在她这里讨不到什么好,也就打定主意等得回了苏府去问悦然也罢,饶是如此,离开陶然的身边时还是不忘趁机剜了陶然一眼,殊不知这一眼却正好落在穆芸眼里…… “蟹腿很肥。”开席后,穆芸很是得体的亲自招呼着几个年岁小的姑娘,给悦然和几个小庶妹的盘子里放好用蟹八件拆好的蟹肉,之后便将一对肥大的蟹腿放到陶然的盘子里,又顺利成章的坐在陶然身边。 “谢谢芸姐姐。”陶然一边欢喜的笑着,一边将手中的蟹八件用得极是娴熟,先拆开一条蟹腿,将那肥白的蟹肉挑给穆芸蘸着姜醋吃了,自己才去闷头拆另一只。 穆芸微微皱眉纳起闷来——她虽然没跟苏家姑娘们接触太多,却也知道陶姐儿挺可爱的,如今再瞧陶姐儿也确实是个有礼有节的孩子,怎么苏三姑娘倒视这个亲妹子如同眼中钉? 那她要不要等宴席散了告诉母亲一声,苏三姑娘……实在算不上四哥的良配,劝母亲另寻人选? “芸姐姐怎么不吃蟹?悦姐儿她们身边都有养娘服侍呢,你不用太操持。”陶然将拆好的蟹肉放进嘴里,就发现穆芸坐在她身边木然的发呆。 穆芸忙甩了甩头轻笑:“你说的也对,既然大家都有人服侍,我也可以吃了,今儿这蟹蒸的极好,若是冷了再吃难免腥气。” “不单是腥气,还更寒凉呢。”安然在一边搭话:“吃蟹就得趁热蘸些姜醋还驱寒,凉了再吃会腹痛的。” 穆芸眼睛一亮。 对啊,她怎么就把安然给忘了?嫣然不够好,不是还有别人么?苏家又不是只有嫣然一个姑娘,安然的年纪配四哥也蛮合适不是? 只是有过祖母几十年前做的孽,想要与苏家重修旧好或者联姻……恐怕只是自家母亲的一厢情愿了……穆芸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多想,一边招呼着客人们尽管大快朵颐,一边笑语妍妍陪着说起话来,沉香阁里一时间就响起了笑语欢声。 如此一来二去之间也就到了未时,远远望着沉香阁外的宴席上,已经有夫人太太们起身告辞了,陶然情知自家祖母也是不欲久留的那一个,便差了红霞去苏老夫人那里询问翠娥,待红霞回来后对她点了点头,苏家姐妹几人也站起身来,一一与穆家姐妹告辞。 “过几日我家也要摆酒请各家太太夫人们去赏花,到时又能再见了。”嫣然打头对几个聊得来的姑娘依依不舍道。这几个姑娘是她今日才认识的,如此她也不用发愁没了个陈凤坤便没了可以邀请的手帕交。 程芳菲闻言便轻轻将陶然拉到身边,轻声问道:“我以前还从来没去你家做过客呢,六妹妹能给我和我堂妹发个帖子么?” 陶然笑着点头:“程姐姐真是太客气了,就算程姐姐不说我也会给你发帖子的,咱们过几日再见吧。” 程芳菲欢快的笑起来:“我家堂妹经历了丧母之痛后,叔父又要续弦,我家太太心疼堂妹,便将堂妹接来京城与我作伴,若我能带着堂妹四处散散心,也算替太太分忧了。” 笑着辞别之后,跟在姐妹们身边离开穆府的陶然却因这事儿沉默起来,直到登上回家的马车也一直闷闷不乐,红霞与杨妈妈询问了几句,她都摇着头不说话,心里却好似一波接着一波被热油煎熬着,愤怒,痛楚,还带着些迫切。 程芳菲,程芳华,这么熟悉的名字排行,她怎么直到程芳菲主动与她提起堂妹来才纳过闷来?难不成就因为她上一世不认识程芳菲,这一世也就不吝多想? 没错儿,程芳华是程芳华,程芳菲是程芳菲,她又不是丧心病狂了,肯定不能将这个人犯下的错硬生生迁怒给无辜之人,可是她也太不警醒了吧,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儿摆在眼前都大半日没纳过闷来,是她最近的日子太过安逸了么? 不过好在她终于在程芳菲带着程芳华来自家做客前就纳过闷来,这也不算晚不是? 那么接下来的几天,就好好想一想怎么对付即将上门做客的程芳华吧,若是可以,一击毙命是最好的,也省得她日日午夜梦回,总回想起当年那一幕,每一次都在心上刻下淌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