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无愁》 第一章 折柳枝歌辞 大周天和六年,立冬。 几近日暮时分,绛色的流云如蜃气般沉沉地堆在古老的长安城之上,在暮色的掩映下,远处重轩镂槛的未央宫化作宏伟的青色剪影,有着如金子般温暖颜色的夕阳余晖勾勒着每一片琉璃瓦,仿佛有沧桑双眼栖息在浓浓的阴影间,寂然无声地注视着长安城的日出日暮。 初初入冬,长安城便刮起了凛冽的北风,仿佛一夜之间,繁茂苍翠的老树便只剩下了光秃干瘪的枝桠,寒鸦低低掠过,带落残存的几枚枯叶飘零,却在下一秒被寒风中步履匆匆的行人踏碾成泥。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冷一些,或许是因汾北战事的兵挫地削,又或许是因徘徊在未央宫之上的那片乌云愈发阴郁,这个冬天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太爽利,就连穿上最厚的夹袄,骨血中也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寒凉之意。 何以驱寒,唯有杜康。 近日来百里酒肆的生意格外得好,虽然日头渐渐西下,但厅堂间依然坐满了大半,让掌柜老冯拨弄算筹之时眉梢都有几分喜色,正想继续盘算着生财大计时,便听到临窗那桌的寒士招呼了一声,“店家,可有屠苏酒?” “自是有的!”老冯咧嘴笑了起来,佝偻着背的酒肆店家生着一副干瘦枯槁的身板,看着像是个不良于行的怪老头,却总是露出极为热情的笑容,他取来酒瓮亲自送到临窗那桌前,一边拍开封泥,一边寒暄问道:“尚未到元日,郎君怎地就喝起了屠苏酒?” 寒士摇摇头,面上露出几分郁郁之色,“今年过得不甚痛快,难受得紧,想着临近年关,总要将这心头燥郁去上一去。” 横竖此时无事,老冯便为他斟上酒,然后搓着手呵呵笑道:“屠苏酒去病散寒,岁旦饮屠苏自是最好不过,不过若是身子不爽利,还是要上医馆瞧瞧才是。(..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不痛快,却不是身子不爽利!”寒士仰头饮尽盏中屠苏酒,双颊便浮现出淡淡的醉意,漫声慨道:“汾北一役虽已过去数月,然宜阳城下,齐人取我建安等四戍,捕虏千余人而还!此等国辱,自是让人寝食难安,不敢忘怀!” 寒士的话语在小小的酒肆间很是响亮,顿时激起了几声附和,就连风尘仆仆的胡商也忍不住高声道了一声“正是!”,唯有角落处的那桌依旧一片平静,只是其中那位衣着清贵的老者抬起眼瞥了一瞥。 此言似乎也戳进了老冯心中,他竟是不知不觉也为自己也斟满酒,一边饮着,一边苦闷叹道:“唉……汾北三年,不堪其苦,盼来盼去,却换得如此惨淡收场,却怪得了谁呢?” 原本稍有些沸腾的酒肆不由静了下来,不知谁直着嗓子嚷了一声:“还不是因为那刽子手!” 耳旁如春雷乍响,老冯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抖,洒出不少酒液,这才如同烫手般地将酒盏放下,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身前“砰”地一声响声,只见那寒士拍案而起,端起酒盏,朗声道:“不错!君不君,臣不臣,这屠苏酒便是能祛我疾病,也难去我心头愤懑,这酒,不喝也罢!”说罢,便将酒盏一倾,竟是将酒液尽数洒在了地上。 酒肆中静默片刻,无人说话,然后不知多少人如那寒士般,不约而同地将杯中醴酒沉默地倾洒在地上,像是将胸中不平藉此无言抒发,又像是在祭奠着何人的亡灵。 老冯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下意识望向门口,见并未有人途径,便随即连连向同样被吓得不清的伙计打眼色,伙计一怔,连忙跑进了里间,不到半晌,便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朝着老冯点点头。 老冯勉强压下心头惶恐,强笑道:“瞧这……国家大事,咱们这等黎庶却也有心无力,只能祈求天佑我大周了,不过今日还当不醉不归才是,莫谈论这些扫了兴,来,将这些案几撤下。” 说着,伙计便将厅堂中央几处无人坐的案几撤走,腾出不大不小的一块地方,然后自里间走出一个少女,朝着堂间敛衽一礼,她怀中抱着一把略有些陈旧的胡琵琶,然后静静正坐在席间,瞧模样,似是一个歌伎。 “铮铮”的几声清响,少女弹起了胡琵琶,虽还未成曲调,琵琶声中却似已透出几分幽幽之意,让原本意气难平的酒肆中人都不由放下心头怨气,抬起头看着那个孤身坐在席间弹着胡琵琶的少女。 半旧的白色广袖素面短袄襦裙,松松挽着如云般的乌黑长发,比起这素净如寒冬初雪般的服色,约莫十三四岁光景的少女低垂着头,干净稚美的眉眼却是春日里最清甜的蜜糖,柔和的金色夕阳自窗外照进落在她肩头,映衬着尚有些青涩的美丽容颜,连着弹琵琶的模样都有着行云流水的美感,让不少人一时竟是看得痴了。 见场间众人的注意力皆被这位绝美少女所吸引,老冯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心知总算将那篇大逆不道的说辞揭过。 少女的胡琵琶弹得不甚精妙,不过或许是因为她的弦音间颇有清幽之意,或许是她生得的确太过美丽,待她几曲弹罢,便收得了不少的赏钱,而正当少女收了赏钱,准备起身离去时,忽然一个声音淡淡地响起:“怪道时局如此不振,原来心思尽付了靡靡之声中!” 少女身子一顿,微侧头看着说话那处――却又是那方才拍案而起的寒士,只见他低垂着眼把弄着杯盏,眼神丝毫没有往少女这瞟过一下,似是在自言自语,只是神色中颇有嘲讽之意。 眼见原本被弦音柔和了的气氛又随即凝滞了起来,老冯暗地里道了一声晦气,赶紧朝少女使眼色,示意她快些离去,却不料少女只是静静望着那寒士,忽然复又坐回了席间,指尖拨动琵琶带出一串清音,竟是要再弹一曲。 寒士一怔,不由抬眼看去,少女却已垂眸弹奏,胡琵琶声清脆悠远中,只听她开口轻声唱道:“……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像是初春湖水破冰时的清冽,又像是风中银器轻击时的纤细,一旁合着的琵琶之音,似乎根本及不上这声音万分之一的动听,然而酒肆中人刚从这极美的歌声中缓过神来,恍然听出这是一首《折杨柳歌辞》时,少女指尖流动轻柔的琵琶声却骤然一转。 素手一拨,弦音便全然不复方才优柔婉转,反而清脆跳跃如玉珠滚落,轻拢慢捻中似雨声渐急,弦音如浪头般层叠高起,随着音律的跌宕,眼前仿佛有马蹄纷沓,黄尘漫卷,在指尖轻盈利落地幻化着,在即将被潮头倾覆间却又千回百转,扣人心弦…… 方才少女的温柔还在耳畔,酒肆中人几乎无人相信此时的琵琶之音是由她所弹,而那愈发急促的琵琶之声却仿佛擂鼓般捶在心间,抑扬顿挫间,激得血脉中堵塞着的寒气都要随之如冰雪般融化,化作热血喷涌而出。 不知是谁忽然开口接着唱道:“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歌声粗哑,合着激越的琵琶之声,却是说不出的豪迈,一时间仿佛置身于烽火硝烟弥漫的苍茫天地间,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应和了起来,“放马两泉泽,忘不著连羁!担鞍逐马走,何见得马骑!” 切切嘈嘈声愈发激昂起来,琵琶声声中似有铁马金戈交击相搏,又仿佛火树银花中的一场盛大胡旋舞,老冯摇头晃脑地拿着筷子在杯盏上敲着清脆的鼓点,胡商早已兴奋地载歌载舞起来,角落处不声不响的老者指节不由轻叩节拍,就连那寒士也忍不住忘情地高声相合: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然而就在琵琶声最为激越之时,弦音却陡然一落,原本手舞足蹈不能自已的众人皆是一怔,屏气凝神,不敢稍动,就听那个清冽纤细的歌声悠悠响起:“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铮”地一声清响,人弦俱寂。 良久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角落处传来一声:“好!” 酒肆中这才轰然雷动。 少女用袖子轻轻拭去额上的汗珠,然后站起身望向临窗那桌,那寒士此时正满脸通红地拍掌,忽然感受到她的目光,面色不由一僵,望着方才还出言羞辱的少女,嘴唇嗫嚅不知该说些什么,少女却朝他莞尔一笑,双颊浮现出两个可爱的梨涡,然后抱起胡琵琶,转身离去。 寒士一时怔住了,只是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尚在回味那个极美丽的笑容,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蓦地惨白,跌坐回席上,喃喃道:“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原来,某才是那个靡靡之人!” 而角落处,那位衣着清贵的老者饮尽杯中醴酒,满足地叹道,“这真是老夫听过最好的《折杨柳歌辞》。” …… 第二章 保定四年的雨 随着黄昏的鼓声响起,日轮渐渐隐没,已是宵禁时分,酒肆中的客人三三两两地离开,西市鳞次栉比的屋舍店铺也在暗淡的余辉中冷清了起来,萧瑟的街道之上,唯有闾里间的民居透出了黯淡的灯光。 炙得喷香的胡饼,炖了半日的羊汤,鲜美的气息仿佛快要从室内溢了出去,而门在此时被人从外打开,老冯没有回头,只是一边分着胡饼一边呵呵笑道:“小怜来了,快来尝尝,这可是特意杀的活羊。” 少女仔细掩上门,将怀中的胡琵琶轻轻放在一旁,抬起的美丽面孔正是今日在酒肆弹奏胡琵琶的乐姬,看着老冯高兴的模样,也抿嘴一笑,“今日可是赚得钵满盆圆了?” “还不是托小怜的福。”老冯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泛黄残缺的牙齿,“说来连我也是第一次听小怜唱歌,真真是天籁一般,以前却不知小怜竟是个歌声动听的。” 名叫小怜的少女却看起来并不多高兴,苦着脸道:“谁教那寒士着实烦人。” 老冯感慨道:“他说得也并无道理,这年头,确是让人烦闷,只盼朝廷莫要再轻启战端,还有未央宫中的那位平平安安的,不然这日子却真有些艰辛了。” 未央宫中那位,自然指的是当今官家,人人都希望那位莫要像前几位一样,位子还没坐热,便被刽子手拖下来一刀宰了……哪怕是多坚持几年也好。 “只是这话在自家里说说便罢了,万万不能如今日酒馆中那般大发高论,那可是……犯忌讳的。”老冯心有余悸地叹道。 少女见他沮丧,眼眸一转,嘻嘻笑道,“这又与我们何干?” “是是,不提这些。”老冯恍然醒悟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然后为她盛了一大碗满满的羊汤,搓着手道:“来,快些吃,莫要凉了。” 不甚明亮的烛火映衬着老冯如树皮般皱纹纵横的面孔,显得格外苍老,少女捧着热腾腾的汤碗,心有感触,微微一笑,“要是没有冯伯,小怜此时还不知在何处漂泊流浪呢。” 老冯少见地皱起了眉头,手臂如驱赶蚊蝇般地在空中嫌恶地挥舞了几下,“别想这些有的没的,难道老冯能见你一个小小的孤女流落街头不成?” 他大口喝了一口酒,不由被酒意辣得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容貌气性万般皆好,能生得你这样一个女儿,也不知是谁的福气。” 灯光下,少女甜甜笑道:“小怜也不知自己是谁生的,不过,反正是冯伯最有福气。”说着,也满满地盛了一碗羊汤递到他面前。 老冯摸着颔下稀疏的胡须,呵呵地笑了起来,看着少女嘴角可爱的小酒窝,又是几杯酒下了肚,目光便在恍惚间游离了起来,落在窗台上结着的霜气之上,霜气在室内暖融融的羊汤香味中蒸腾着,化作轻烟般的回忆钻出了窗外,他浑浊的眼中仿佛看到了什么极遥远的事物。 那是保定四年…… 仿佛也是一个寒冷的季节,邙山之战才刚刚结束,朝廷十万大军无功而返,萧条的街上,闾里已有亡故战士的白幡高挂,行人俱是不得欢颜。可天偏又下起了雨,雨势虽小,却如附骨之蛆般黏在身上,沁得人百骸皆凉。 那时的老冯还未满头华发,皱纹横生,自顾自打理着那间小小的酒肆,日子说不上快活,却也并不艰辛,只是看着街边人皆是垂头丧气的模样,老冯也不开心得很,于是他早早关了酒肆,没精打采地回到家中,却见家门口前,一个小小的女孩浑身淋得湿透,在他家屋檐下瑟缩着躲雨。 他迟疑问道:“你……你的阿父和阿娘呢?走丢了么?” 小女孩的声音纤细得低不可闻:“我没有阿父,也没有阿娘。”小女孩抬起头,几滴雨珠从她长长的睫毛下滑落,清澈的眼眸中写满了紧张和恳求,“……雨停了……我、我便离开……” 老冯鳏居多年的心仿佛也随着这几滴雨珠一般跌碎在了泥泞间。 起初只是想让小女孩进来喝上一碗姜汤驱驱寒气,喝完了姜汤又怜惜她未曾睡上一个安稳觉,待她歇息过了却忍不住做了碗羹汤让她吃饱肚子,吃饱了肚子后又不禁为她今后的日子烦忧…… 于是老冯家的饭桌上多了一付碗筷,多了一床被褥,多了一个名叫冯小怜的小女孩。 冯小怜,自然是老冯的冯。 …… …… “冯小怜,孤女,身世不明,保定四年为百里酒肆店家冯百里所收养,并无疑点,是清白之人……不过若要详查大约有些困难。” 深夜,白日里于酒肆沉默饮酒的老者坐在案几前专注地阅读着手中棋谱,听着身后人的回报,只一愣神,便想起了那个弹着胡琵琶的少女。 不甚精湛却扣人心弦的胡琵琶,尚未长成却足以期待的美貌……还有那首《折杨柳歌辞》,这一切都与正在谋划着某些大事的老者心中不谋而合,便随口命手下人去查清那少女的身世背景。 “尽量查。”老者皱起了眉,知道要从茫茫人海中查出六年前一个小孤女的来历的确并不容易,不过就算那少女再怎么倾国倾城,也只是可有可无的小人物罢了,胸中尽是天下格局的他并未将这些细枝末节放在心上,只是不耐地朝身后挥了挥手,“让阿六去办。” 然而自负经纬天下的老者却不知道,小人物,往往会给人惊喜。 …… …… 漫漫长夜悄然过去,长安城的霜积了一宿。 清晨的天色浑浊不明,昨夜的霜露顺着屋檐滴了下来,闾里间寂静无声,就在此时,一阵突兀的拍门声响了起来。 “啪!啪!啪!” 拍门者似乎是唯恐不能将屋主惊醒,手头愈发用劲,看起来几乎要将这不甚牢固的门直接拍碎。 “来了来了……” 老冯随手披上一件衣裳,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惫懒应道,正打开了门,瞧见门外正立着两个面色不善的魁梧大汉,唬了一跳,“一大清早的,这是要作甚啊?” “这里可是冯家?”左手边那个黄脸汉子问道。 老冯见两人模样并非善类,迟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堵在门前,谨慎问道:“你们又是何人?” 黄脸汉子看着眼前干瘪小老头儿的畏缩模样,手中轻描淡写地将一个荷包塞进老冯的手心里,若无其事地问道:“某乃楚六,这位阿翁,可否让你那女儿出来一见?” 老冯心头一跳,只觉手中的荷包便如烫手山芋般,知道对方有备而来,而且出手豪阔,定是非富即贵,不过好歹他也经营酒肆多年,自有一套应对,当下便躬着身子赔了一个笑脸,“原来是楚六郎,却不知找我那女儿有何事?” 楚六见他眨眼间便一副市侩嘴脸,眼中不由露出一丝鄙夷,“无甚大事,不过是听闻你家那女儿歌喉动听,想请去府上唱上几曲罢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冯勉强笑道,心中暗暗发苦,却又硬着头皮将身子更弯了几分,将笑容扯得愈发真诚,“那却是不巧了,那孩子这几日染了风寒,嗓子都给咳哑了,不如……” 楚六哪里听不出老冯言语中的推脱之意,便也不再掩饰,怒道:“不识抬举的老东西!真当某拿你没办法不成?”说罢,右手边那个魁梧大汉一把将老冯推开,直直闯进了大门中。 老冯被推得重重跌在了地上,愕然地看着两人,他虽知冯小怜的相貌容易引得觊觎,想着总能敷衍过去,大不了关了酒肆去郊外暂避一阵,却未料到来人竟如此蛮横…… “你们竟敢私闯民宅!这长安城中难道没有王法了么?”愤怒、恐惧、惊惶之下,他双目睁得通红,发丝披散,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小老头儿仿佛疯癫了般,嘶声道。 楚六慢悠悠地跟着踱了进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阿翁,某又不是要将你那女儿捉去卖入火坑,何必视某如虎狼?说不得,来日你女儿飞黄腾达做了贵人,还要来怨你这番推三阻四呢。” 那魁梧大汉进了门,见屋内无人,便要进内室去搜,老冯忽然一咬牙,竟是丝毫不见平日里佝偻着身子的老实模样,发狠一把抱住大汉的脚踝,朝着内室竭力喊道:“小怜!快走!快……” 魁梧大汉皱了皱眉,看着脚下的小老头儿使劲一踹,却不料老冯发了狠,将全身力气都使了出来,这一挣竟是没有挣动,虎目中不由寒光一闪,正要动作,忽然听到轻轻柔柔的一个声音响起:“何至于此?” 只见一个少女挑帘走出,她怀中抱着那把略旧的胡琵琶,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然后朝着楚六微微一笑,“这位郎君,请带路。” 楚六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转身而去。 跌坐在地上的老冯一时呆住了,他额角不知何时擦破了皮,看起来愈发苍老狼狈,而冯小怜自始至终却未曾与他说上一句,便被魁梧大汉簇拥着向屋外走去。 门外,早有马车在等候,接上冯小怜后,缓缓驶离冯家的门口。 车厢内,楚六抱着手臂,看着对面坐着的少女,想起她听得他口中说贵人二字,便毫不犹豫地丢下家中老父奔赴而来,竟连矫饰都懒得去安慰几句,此等贪慕虚荣倒也真少见,于是看着她的目光中满是讥诮。 少女却只是望着车厢小窗外不停倒退的景色,沉默不语。 …… 第三章 卫国公府 旭日初升,云层逐渐隐没,西市的屋舍店铺也在金色的阳光中热闹了起来,渐渐有胡饼香气飘散开,将这偌大的长安城从沉沉的睡眠唤醒,一辆华贵的马车碾过一地晨光,穿过纵横交错的街道,悠悠行驶着,然后终于停了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走下车的是冯小怜,她有些困惑地发现没有看到贵气逼人的高门大院,眼前的只是一扇小小的角门。 楚六不急不缓地在门上轻叩几声,没过多久,角门“吱呀”一声地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身着杏色对襟半臂襦裙的婢女,俏生生的小脸生着几粒雀斑,看见门外之人,便盈盈笑道:“楚六郎来得好早。” 随即,她妙目一瞟,便看见了楚六身后怀抱胡琵琶的少女,“这便是褚翁相中的那位乐姬吧?果然生得好相貌。” 楚六在老冯面前是何等蛮横冷厉的模样,见了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却好像只会一味地憨笑,“劳烦阿缨将她领进内院了,告辞,告辞。”说完,竟匆匆行了个礼,便如避之不及般地赶紧离开。 阿缨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鼻中轻哼一声,又瞥了在一旁安静立着的冯小怜一眼,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转身道:“随我来吧。” 踏进了宅院中,才知其间别有一番天地。 虽是只是宅院中一角,却已得见几处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在朝雾如薄纱般的轻笼间,远处隐隐绰绰的华美楼台便露出了飞檐鸱尾的峥嵘一角,入目皆是清雅古朴之意,而那处处点缀着的鎏金灯龛与雕花栋梁却不经意间都流露着几分浑然天成的贵气,绝非寻常富商府邸所能有。 阿缨走在前头,悄悄用眼角余光往后扫去瞧那少女的反应,却见她神色安然,丝毫没有不安拘谨,只是目光间稍有些好奇探寻之意,又见她穿着平凡,不禁好生纳闷,不料那少女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展颜一笑,“这位阿姊,请问此处是哪位使君府邸?” 阿缨不由一怔,不过少女的笑容让人顿生亲切之感,奇道:“你竟不知?” 冯小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得仓促了些,尚未问及。” 阿缨这才知道为何她毫不拘束,原来竟是不知这里是何处,又心知楚六行事手段,倒有些同情这少女,不由渐渐与她并排而行,答道:“此处是卫国公府。” 冯小怜倒吸一口凉气。 卫国公,天子之胞弟,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地位,在大周自然是无人不知,而那处僻静华美的卫国公府在长安也是无人不晓,虽然对于庶民百姓而言,这等皇亲国戚便只在金光闪闪的皇宫中,在浩浩荡荡的仪仗中,在茶余饭后的谈资里,与自己永远不会有交集。 冯小怜也从未想到,如高坐云端之上的天家贵胄会将一丝目光分给自己这个籍籍无名之人,脸色不由有些苍白了起来。 阿缨见她神色中震惊只是一闪而过,随后便定下神来,只是眼眸中一丝惊惶,看来的确是小家小户的女子,不过阿缨还是暗暗赞许,心想褚翁应是选对了人了。 以一个寒门女子而言,在得知了自己入了卫国公府后没有因为身份卑微而慌张失态,也没有因为攀上了高枝而面露喜色,那便是极好的心性了。 说话间,阿缨已经领着她走进一处小院,一入小院,便见一片如明镜般的湖泊,湖泊虽不大,却胜在清幽宁静,而一道曲桥蜿蜒着越过湖泊,连结着彼处碧瓦朱墙的楼阁,隐隐有琴声幽幽飘来,仿佛世外桃源般不沾一丝烟火气息。 阿缨一边将她带进楼阁,一边说道:“此处是琴园,乃是府上家伎居住之处,你先在此间稍待,殿下大约午后便会前来。” 冯小怜吓了一跳,“国公……知道我?” 阿缨此时她心中已对这少女有不少改观,只道她有些受宠若惊,掩嘴笑道:“殿下每日都有听曲的习惯,你不必多虑,不过呀……若是蒙殿下垂怜,这院里,自也会有你一处厢房。” 冯小怜一怔。 “我尚有事在身,若是你今日得了殿下的意,以后自然还会相见。”阿缨笑了笑,便转身离去,最后踏出门前,好意提醒了一句:“国公府邸中,仔细着行差踏错。” 冯小怜深深一礼,轻声道:“多谢阿姊。” …… …… 屋舍内炭盆烧得温暖如春,珠帘帷帐,瑞脑袅袅销于金兽,里间自有牙床软榻,无一不是精美绝伦,冯小怜却并未被这般贵气所慑,只是随意坐在榻上,习惯性地抚摸着冰凉的胡琵琶,心想那位殿下应该还有好些时辰才会来,脸上便不再掩饰心中的担忧。 楚六以为她贪慕虚荣急切地去攀附贵人,阿缨以为她因天家贵胄的垂青而受宠若惊,而冯小怜却只是有些恐惧。 为什么卫国公府会看上她?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场淅淅沥沥的冬雨,身上的寒意便如附骨之蛆般地苏醒了过来,冯小怜指尖一颤,耳畔却听见些许脚步声,低垂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之色。 房门被径直推开,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一袭碧色高腰绫裙的柔媚女子,高高绾着的随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容貌姣好,眉眼带笑,而她身后是个婢女,神色看起来却不怎么友善。 冯小怜抬起头,露出几分愕然,而为首那柔媚女子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又在她的衣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露出了笑意:“这位便是冯娘子吧?” 冯小怜连忙放下琵琶,敛衽一礼,“正是,不知……” 素娘轻轻扶了她一把,温柔地说道:“瞧你这么多礼,唤我素娘便好,日后大家就都是姊妹了,不必拘束。” 冯小怜似乎被姣好女子的温柔所感染,有些青涩地说道:“谢过素娘,不过小怜今日只是来……奏上一曲罢了。” 素娘看着少女柔顺的眉眼,微笑着说道:“冯娘子生得如此美貌,又何愁殿下不动心,将你收入府中?” 冯小怜微羞地低下了头,似乎不知该如何接话。 素娘见她一副腼腆模样,嘴角不由微微勾起,随即忽然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看着她身上半旧不新的白色衫子,摇头叹道:“冯娘子,今日你怎地穿得如此……清淡?你可知殿下最不喜的,便是这素面朝天的模样了,府中曾有一歌伎穿了条白练裙,便再也未曾得殿下招幸了……” 她欲言又止地住了口,悄悄瞥着那少女的脸色,果然见她脸色一白,黯淡不语。 素娘料得她家境并不富裕,怜悯地叹了一声,拉起冯小怜的手,柔声道:“罢了,冯娘子莫要担心,素娘与你一见投缘,若你不嫌唐突,就穿素娘的衣裙吧。” 冯小怜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随即朝着素娘感激地一笑,“怎会嫌弃?素娘大恩,小怜不知何以为报。” “几件衣裙罢了,又不妨着什么事儿,咱们姊妹之间,何必如此生分。”素娘见她应承,也笑了起来,然后看了眼屋外天色,说道:“素娘尚有些事,便不久留了,稍后我便让仆役将衣裳送来。” 在冯小怜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素娘笑着走出了温暖的室内,外头正是一阵冷冽寒风刮来,她拢起手,温柔的笑意渐渐从眼眸中褪去:“生得这么美,又是个雏儿,真是可怜。” 想起少女那张美丽素净的脸庞,素娘对身后的婢女语气冰冷地说道:“拿那件绯色的去。” 婢女明白了其中意味,连忙低头应是,浑身却不由打了个寒噤。 …… …… 几枚微黄的叶片缓缓飘离树枝,落在树下的一方石桌之上,石桌上置着一张白玉棋盘,棋盘上几乎落满了黑白棋子,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手执黑子,全神贯注在棋局之上。 而与老者对弈的是一个年轻的青年人,他穿着一身玄色卷云纹深衣,唯有脖颈处的狐毛围领显出几分贵气,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足以称的上是俊美,唯独那抿着的嘴唇生得极薄,硬生生带来一抹极深的冷酷刻薄之意。 “殿下,您如今无子可落了。”老者看着棋盘淡淡地说道。 青年微微眯起眼,看着老者嘲弄道:“褚翁,孤已厌倦了你这般故弄玄虚了,若是没有良策,便也不必说那些玄之又玄的谶纬了。” 褚翁不理青年言语中的讥讽,犹自看着棋盘,缓缓道:“确有一策,能解此时白子困窘之句,却不知殿下敢不敢用。” 说着,老者将堵住白棋生路的那枚黑子拿起,捻起一枚白子,在原本黑子的位置处轻轻落下,发出“啪”地一声清响。 棋局上的局势看似并未变化,黑子依然占据了半壁江山,白子依然势单力薄,然而细细一看,却发现老者这略一调换,白子的棋路却隐隐生出无数条可能,青年立刻联想到了什么,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寒意,“这……真是一步凶险的好棋。” 他看着棋局上逐渐晦暗起来的局势,沉默片刻后,薄唇微微勾起冷厉的弧度,“赌一把,孤又有何不敢?” 褚翁抬起头来,看着青年脸上的狠厉之色,终于露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恭喜殿下,我已得了位善胡琵琶的佳人,想来那位……也会喜欢的。” “哦?”青年脸上的阴沉之色终于稍去,似笑非笑地说道:“那孤却是要去看上一看的。” …… 第四章 红绡帐中的少女 卫国公宇文直,当今天子之同母胞弟,食邑一万户。 然而,庶民百姓们只瞧见了这金光闪闪的国公之位,却不知他的国公之位后,竟是没有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或虚或实的官职头衔……不,是连一个官衔都没有。 一切都是因为天和二年在沌口与陈国一战,宇文直败了。 思及几年前的沌口之败,宇文直如今也会常常食难下咽,而更令他咬牙切齿的是,就因那次失利,他被论罪免官,直至今日,朝廷都未有起复之意,甚至……恐怕此生都再无翻身之日。 做一个富贵闲散的国公?尚且年轻的宇文直怎能甘心!然而,若要对上那将他拉下马来之人,他却实无胜算…… 直到老者将那盘棋局摆在他面前。 宇文直抬起头,望着刺眼却毫无暖意的冬日阳光,眼眸深处的阴冷之色愈发浓郁了起来。 挥手让仆役不再跟随,宇文直步入琴园,无心去欣赏院中的清幽景致,只是径自推开主屋的门,他知道那位善弹胡琵琶的少女已在此间侯着。 然而,屋舍内的景象,却让他惊住了。 帷幕重重挽起,只见六角屏风的牙床前,红绡纱帐轻轻垂着,却隐隐看见一个背影,推门时窜进的寒风吹拂过纱帐微微飘起,却看见那少女竟衣裳半褪,露出一抹香肩,在红绡的映衬之下竟是雪白得惊心动魄! 寒风不仅吹拂了罗帐,也同样让少女身子微微一颤,如受惊的兔子般惊恐地双手环住胸前,却不敢回过头来,只是慌张地道:“……谁?” 虽是并未看见少女的面容,然而光是这声音便极动听,纤细中带着一股怯怯的意味,教人心生怜惜,宇文直却不为所动地皱起眉头,冷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说着,他也不待少女回答,便径直往牙床走去。 听到了愈发接近的脚步声,少女又羞又急,忙道:“你莫要过来……我是今日入府为卫国公弹奏胡琵琶的乐姬,你是何人……” 她话还未说完,宇文直便几步走到牙床前,一把将她扑倒在牙床之上,薄唇的笑容有几分冷意,又有几分恶毒的嘲讽,“我便是卫国公。[..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打量着身下少女,只见她眉眼间虽然尚有些清稚,容貌却已极为美丽,此时躺在牙床之上,青丝散乱,香肩半露,衬得肌肤更是如凝雪般,正是天家之人也难得一见的美人。 然而尚未等他细细端详,少女竟是一把将他用力推开,咬着唇,声音微颤说道:“请……殿下自重……” 宇文直也不着恼,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受惊的模样,眼眸中的讥诮之色越来越重,“若真要自重,何必爬上孤的床,还褪了衣裳等着孤到来?” 说着,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感受着滑腻肌肤,似笑非笑地说道:“这等手段虽是粗糙了些,不过若是要再欲迎还拒下去,孤可就……” “啪”地一声,打断了宇文直的话语。 宇文直愕然地捂着脸颊,一时连发怒都忘记了。 少女收回手,柔弱美丽的脸上表情极为平静,似乎只是随手拍了只蚊子般,只是睫毛微微一颤,泪珠便落了下来,她拔下头上发簪,将尖锐一头对准自己白嫩的脖颈,流泪认真说道:“殿下,小怜却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子……” 她的声音愈发颤抖,几乎无法成声,宇文直原本只是不为所动地冷眼看着,眼眸余光却恰巧瞥到牙床上还散着一件绯色的织锦绣花衫子,他看着少女身上半旧的素衣,眼中忽然寒光大作,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簪子,往地上狠狠一掷。 一声脆响,簪子摔得粉碎。 宇文直看了眼满脸怔忡的少女,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出了屋子。 寒风将身上的暖意一寸寸剥离开,宇文直却浑然不觉,不知朝着何人冷冷问道:“是谁?” 阴影处,一个模样普通的侍卫无声地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垂首答道:“一名叫素娘的家伎曾来过,然后遣人送来了一套绯色衣衫。[..info超多好看小说]” 绯色。 这两个字仿佛正午愈发耀眼的阳光,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眸。 宇文直脚步一顿,低下头看着那方碧波荡漾的湖泊,漠然道:“趁着湖面还未结冰,喂鱼吧。” 侍卫并没有如同小婢女般因为其中冷厉意味打一个寒噤,只是平静应诺,然后问道:“那房中之人如何处置?” 宇文直抬手抚上尚有些火辣之意的脸颊,薄唇却不由微微勾了起来,“她?……自然是让她搬去空下来的那间,好生照料着。” “是。” 而昏暗的屋舍内,少女擦去脸上的泪痕,丝毫不见柔弱怯懦之色,她平静地将肩头滑落的衣衫整理好,然后转过头看着一旁散乱着的绯色衣衫,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 …… 不远处树下的棋盘已经落上了几枚黄叶,小亭中,褚翁静静望着前方的碧湖,听到手下人的回报,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离开,苍老的脸上满是惆怅,叹道:“再也听不到素娘的琴音,真是有些遗憾。” 褚翁的身后右边则是一个玲珑女子,正是那领冯小怜进内院的阿缨,她正在一方石桌上煮着茶,动作行云流水,而左边则站着一个黄脸汉子,模样平淡无奇,却是那楚六,他在这老者身后恭恭谨谨地立着,迟疑着回道:“素娘平日里侍奉殿下一向聪慧得体,本以为杖责一顿便能揭过了,谁能料到……” 褚翁拍了拍身前栏杆,摇了摇头,惋惜道:“殿下讨厌自作聪明之人。” 虽说颇为可惜素娘的琴艺,老者却也并不会太过在意一个小小女子的生死,便不欲再谈此事,只是听到楚六的话语,心中一动,忽然直觉般地察觉到这件事情中些微的不自然感。 此事太巧了,巧得反常。 反常必有妖。 于是褚翁皱起了眉,问道:“阿六,你今晨去接那少女……如何?” 楚六一怔,不知褚翁为何忽然问起,皱起眉思量着措辞,说道:“起先,少女那养父百般阻挠,我便抬出贵人吓了他一吓,那少女便自愿同我离开,一路上平静得很。” 老者又问道:“阿缨?” 阿缨手上煮茶的动作并不停顿,抿嘴笑了起来:“那少女看着确是小门小户的女子,礼数却周全齐整得紧,很是乖巧,连阿缨都不忍冷下脸对她呢。” “原来如此……”褚翁感叹了一声,终于明白了那不自然感从何而来。 楚六与阿缨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半晌后,楚六犹豫着问道:“褚翁,这少女……可是有甚不妥?” “曹公曾云:山不厌高,海不厌深……”褚翁深深嗅了嗅此处满盈的茶香,缓缓说道:“茶煮好了,请她来品一品。” …… …… “噗通”一声,重物坠入湖中,然后缓缓下沉。 瑟缩在屋内相拥发抖的歌伎们听得这一声落水声响,心尖儿一颤,不知是该如释重负还是噤若寒蝉。 琴园中最受宠的素娘死了。 整个琴园都知道了此事,就算她们未曾听到刚刚的重物落水声,也瞧见了那往日温言笑语的女子化作厉鬼般凄厉哭嚎的可怕模样。 即使女子已经香消玉殒,那哭嚎之声仿佛还在琴园中幽幽绕梁徘徊,不肯散去,使得这个冬天愈发寒冷了起来。 没有人敢去打听究竟发生了何事,却依稀知道素娘之死与那位新来的歌伎脱不了干系。 而那位新来的歌伎,更是堂而皇之地搬进了素娘原本居住的那间厢房。 女子们议论着,惧怕着,好奇着。 这位新来的歌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 …… “阿嚏――” 冯小怜用手帕捂住鼻子,幽怨地将身上的毯子捂得更紧一些,并不觉得是有人在暗地里咒骂或议论,而是很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如果不是为了演那一出贞烈好戏,她又怎么会露着肩膀在床上一边发抖腹诽一边等待着那位殿下的到来,然后生生把自己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好在总算没有演砸。 不过冯小怜还是有些不解卫国公对绯色的深恶痛绝……若是她真的傻傻穿上那件绯色衫子,想来那在院门前凄惨哀嚎之人便是她了。 她还是低估了天家贵胄的凉薄。 想起那位笑得温柔亲切的女子如今已化为院前湖底的一缕幽魂,却只是因为送了一件衣衫,即便是她顺水推舟导致的结果,也不由觉得有些寒冷。 仅仅是有些寒冷而已。 因为冯小怜见过了太多比这更值得令人寒冷之事。 能活到现在,自然是因为她比较耐寒。 “阿嚏!”冯小怜又打了一个喷嚏,不由依然幽怨地心想自己真是出师不利,一入国公府便缠绵病榻,本来自己脑子就不怎么好使,不知还有没有力气与府中诸位温柔美丽的姊姊们斗智斗勇。 想到这里,她不由皱起了眉头,不知自己还要在这卫国公府上住上多久,不知会不会被随意赠予他人,不知会不会……永远也出不去。 达官贵人的府邸中蓄养家伎虽是常事,然而家伎的地位却比姬妾要低贱得多,而且以色事人,终究不能久长。 冯小怜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聪慧过人智计卓绝的奇女子,只是较之于旁人多了一丝警惕防备,断断没有在高门大院中勾心斗角的本事,她也一直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可问题是她长得便是一张以色事人的面孔,身世又如此贫寒,毫无保护自己的力量,自然会被女子敌视,被男子觊觎,各种麻烦也会不请自来。 …… ***** 附: 《周书?宇文直传》:天和中,陈湘州刺史华皎举州来附。诏直督绥德公陆通、大将军田弘、权景宣、元定等兵赴援,与陈将淳于量、吴明彻等战于沌口。直军不利,元定遂没江南。直坐免官。 第五章 归去难 正在出神地想着,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冯小怜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很久已经没有这样浸入回忆中,连忙打开房门,便看见一个婢女站在门前,有礼说道:“褚翁有请,冯娘子请随我来。” 褚翁……是谁? 走出琴园不知走去何处的一路上,冯小怜都在想这个问题。 褚翁,翁说得是对老者的尊称,然而这座偌大的卫国公府中,一个外姓老者被府上如此尊敬,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见过褚翁。” 冯小怜低下头敛衽一礼,然后抬起头,才发现眼前的老者精神矍铄,颔下长长的白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袭大袖衫衬得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无数智慧,只一眼,便让人顿生高深莫测之感。 然而冯小怜只是恍惚地想起了那个干瘪小老头儿,他发髻胡乱扎着,衣衫随意拢着,总是佝偻着背,咧着嘴一笑便露出一口烂牙……不由觉得两人的对比太滑稽了些,有些想笑,却又有些笑不出来。 还是方才那间小亭,只是此间唯有老者与少女两人,幽幽茶香尚在,两个茶盏静静置在桌上,却不见其中有茶汤微微荡漾。 褚翁看着眼前少女有些复杂的神色,自以为明白了什么,开口温和地说道:“昨日,老夫听了你的一曲《折杨柳歌辞》……甚好。” 冯小怜一怔,心中便暗暗腹诽原来便是这个老头将自己赚进府来,不由有些埋怨自己昨天好端端地与那寒士置什么气,不然此时便在家中喝汤吃饼,何至于要和府上的姊姊妹妹们勾心斗角,和眼前这故作高深的老头互打机锋。 不过冯小怜神色只是有些疑惑,似乎在回想有没有见过眼前的老者,然后有礼地道:“小怜技艺不精,让褚翁见笑了。” “琴语皆心语。”褚翁缓缓说道,“你的琵琶声中似有怨气难诉。[..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冯小怜心中微惊,嘴唇抿了抿,幽幽说道:“小怜自幼……孤苦,难免比旁人多了些坎坷。” “也难免比旁人多了些心思。”褚翁微微一笑,“所以素娘死了。” 冯小怜偏了偏头,似是不解褚翁之意,半晌后,才黯淡道:“素娘……待小怜极好,只是未曾料到……” 褚翁看着少女眼眸中深深的黯然之色,心道难怪连素娘那极精明之人都看不透。 若是平庸之人收到那绯色衣裙,知道其中必有古怪,便如烫手山芋般好生藏好不敢示人,这虽为韬光养晦之策,素娘却必会称府上失窃从房中搜出这件绯色衫子;若是聪明之人,自然会卖弄聪明,在殿下面前点出那衫子是由他人所赠,祸水东移,却不知殿下最厌恶这等内院女子倾轧之争,而眼前这少女…… 她只是将污水尽数倒在了素娘头上,自己便如于大雨下漫步却一滴雨珠都未曾沾身,还顺带让自己变成了一朵无辜的出水芙蓉……这一步走得愈发高明,便显得眼前这柔弱的少女愈发心机深沉、善于伪装。 然而褚翁却很满意。 “茶愈是香,入口便愈是苦涩。”褚翁看着空空的茶盏,嗟叹道:“再好的茶,亦需白玉为盏,清风为盘,细细品味,否则与那些市井街摊上那贩夫喝的凉茶有何区别?” 冯小怜低下头也看着茶盏,沉默片刻,有些腼腆地微微一笑,应道:“白玉易得,清风可遇而不可求。” 褚翁愈发满意于她的知情识趣,意味深长道:“清风可借力,清风可令树冠成荫……庇护一方。” 冯小怜心头一动,轻声说道:“小怜却不懂那么多,只望清风吹拂,解一时酷暑。” 褚翁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想起楚六的回报,这才完全确认了冯小怜对那可怜的养父没有一丝情谊……此人薄情寡义,矫饰得再好,果然只是一贪慕荣华的庸人罢了,即便心智卓绝,却也难逃名缰利锁。 想到这里,褚翁和蔼地笑了起来,“愿日日能与冯娘子品茶。” 冯小怜知道这段艰难的哑谜终于过去,不由如释重负,盈盈一礼,“多谢褚翁垂怜。”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各怀鬼胎。 …… …… 离开小亭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入冬后的白日愈发短暂,就连夕阳也一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如墨的夜色。 来时为冯小怜领路的婢女依然为她领路,这次却没有将她带去之前的那间屋舍,而是领她去了另一处,看模样似乎要比原来那间大上不少,冯小怜只能默然接受了这份安排。 在离开时,婢女朝她歉意一笑:“今夜要委屈冯娘子了,明日才能调拨奴婢来伺候。” 冯小怜摇摇头,微笑道:“无事。” “冯娘子蒙得殿下青睐,以后说不得能被殿下收入房中,奴婢们可是上赶着想来伺候您呢。”婢女的笑容里有些讨好之意,絮絮叨叨地说道:“更何况褚翁也对娘子青眼有加,能入他老人家之眼的,琴园里以往只有……” 说着,婢女自觉失言,连忙赔个笑脸,“奴尚有差使,便不打扰冯娘子休息了。” 看着婢女匆忙离去的背影,冯小怜轻轻关上房门,然后舒了口气,自然而然地脱下鞋子,步入布置得极为秀美的室内,她并没有多看,轻车熟路地步入里间,发现那把陪伴自己多年的胡琵琶已经被好生安放在其间,而当她四处检查时,却发现此间屋舍内原本主人的一应衣裳用品已经被搬得干干净净。 一个出身寒门的小家女子不应该对这等豪门府邸上的一应用度如此习惯,可是既然此时无人在旁,她也不必继续扮出那份谨小慎微的模样。 于是冯小怜深深嗅了嗅萦绕在房间内的香气,心想卫国公府上一受宠家伎便用上了如此贵重的苏合香,真是有几分豪奢。 不过如今由她来继承并享用的这份豪奢,却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冯小怜想起小亭中那位老者之后提出的要求,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嘲意,心想自己看来果然是以色事人的命。 要求很简单,不过就是几日后有贵客上门,自己要使出浑身解数哄那位贵客开心……仅此而已。 当然,如此郑重提出的要求自然是藏着用心,不出所料的话,几日后,自己将会被以卫国公府家伎的名义送给那位贵客,从此成为褚翁的一双眼睛,在那位贵客的身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必要时还会化作枕边的一阵风,柔软地吹进那位贵客的耳根中…… 褚翁自然是府上极受卫国公重用的幕僚,他要处心积虑去对付的人,自然也并非等闲,而虽然一般黎庶百姓对朝堂之事不甚了解,冯小怜却是记得自己曾听说过,四年前,卫国公因沌口之战失利,遂被免官,而这些年来,以往并不安分的卫国公府似乎也太安静了些…… 想着自己已经成了棋盘上一颗渺小却任重道远的棋子,冯小怜不由觉得愈发后悔,自己奈何要来趟这天下大势的浑水? 而说到底,褚翁许诺给她的,便是一生享用不尽地荣华富贵。 听起来是极俗气,极没有新意的,但也是极有用的,极好的……只要在听过那么多阴私之事后还有那个命去享用的话。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精明的老者似乎已经被她的表现所骗过,照着她从一开始就刻意引导的错误思路上越走越远。 不过,多想也是无益,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享受这久违的一切。 这样想着,冯小怜仰面躺在软榻上,看着周围精致华美的陈设,嗅着愈发浓郁的香气,感受着身下柔软光滑的触感,却有些困惑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之中的怀念或开心。 冯小怜皱起了眉,想了想,坐起身抱起一旁冰凉的胡琵琶,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习惯了闾里中那间简陋屋舍中的日日夜夜。 …… …… 整整一天,百里酒肆都没有开门。 惯来的熟客纳闷地看着紧闭的大门,有些稀奇于这间数十年如一日开着的老铺子今日毫无征兆地歇了业,然后一边懒散地闲谈着一边晃悠朝别家的酒肆走去。 酒肆破旧的大门依然紧闭着,像是被遗忘了般独自孤单地注视着天色渐暗,再暗,然后再也看不到什么。 今日的屋舍内杂乱一片,没有香气四溢的羊汤,没有清脆的笑声,只有一盏愈发黯淡的烛火,老冯坐在床头,一件件仔细地整理着衣裳,他灰白相间的发丝散乱着,有时遮挡住了眼前,他便想去撇开,刚抬起手,却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背愈发佝偻了起来,昏暗烛火将他枯瘦的身影映照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子随着他的咳嗽不停抖动,显得愈发的沧桑。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咳意,老冯揉了揉那处隐隐作痛的胸口,稀疏的眉毛皱了起来,然后低下头,又拿起一件衣裳开始整理着。 那是一件藕色的襦裙,老冯看着那件微旧的衣裳,眼前浮现出那个做了新衣裳高兴地转圈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穿着它上街,穿着它弹琵琶,穿着它玩耍,一幕幕生动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他不由也呵呵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却不知怎地眼角泛起了泪花,老冯将脸深深地埋在那件衣裳里,终于痛苦地哽咽。 …… …… 第六章 素淡如一碗白粥 夜尽天明,卫国公府中的清晨迟迟地到来,鸟鸣声似乎被冻僵在一天比一天更冷冽的北风中,暗青的天空积着厚厚的云层,遮蔽了一方日光,阴沉的天气总让人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天才初初开头,却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吱呀”一声,小婢女推开门,手中端着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屋内,将铜盆置在檀木架上,然后便转过身,朝着床榻上看去,只是被垂下的帷帐阻挡了视线,看不见其中睡着的人的模样。 小婢女壮起胆子,轻轻撩起帷帐,往里看去,却见一个少女坐在床上,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吓得她连忙后退几步,慌张地行礼道:“请、请娘子恕罪!请娘子恕罪!” “莫要慌张。”一个柔和的动听声音响了起来,小婢女虽小,却也见过府中多少温柔女子对待下人极为心狠手辣,心中更是不敢大意,将头低得死死的,口中连连请罪。 那个声音继续轻声说道:“你是何人?” 在卫国公府上做事,小婢女可以小却并不能迟钝,于是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主子并没有怒意,小心翼翼地道:“奴名唤阿菱,是来伺候冯娘子的……” “阿菱?抬起头来。” 阿菱心中一松,稍稍抬起头,双眼悄悄往上一瞟,便看清了那少女的面容,心中不由赞叹,果然是如传言中那般美貌,年纪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脾气似乎也挺好的…… 而冯小怜也看清了那阿菱的长相,只见她眉清目秀,肤色略黑,稀疏的刘海盖不住额头上生着几粒痘痘,看起来一副单纯懵懂的模样。 阿菱见新主子和颜悦色,不由胆子大了起来,不敢去问主子为什么起得这么早,只是恭谨道:“让阿菱伺候您洗漱穿衣吧。” 冯小怜一怔,点了点头。 接过尚有些微烫的布巾拭了拭面部,脑中沉沉的困意被这份温热驱散开,从昨日的寒门民女到今日衣来伸手的生活,冯小怜心中略有感叹,听到阿菱问道:“娘子可有带衣物?若是没带,不如便穿素……此间留下的那些衣裳可好?” 冯小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了,就穿昨日那件。” “这……”阿菱有些为难地看着冯小怜整齐叠在一旁的素白衣裳,心想似乎府上的下人穿的衣裳也比这个崭新许多,犹豫了半天,终是只能遵命。 …… …… 用完朝食没过多久,便有人前来拜访。 来人是琴园中的三位家伎,照说冯小怜总该如对待素娘般与这几位好生虚以委蛇一番,满口姊姊妹妹说上一会子明枪暗箭的闲话,只是她既然知晓了褚翁对她另有安排,自己在国公府上也住不久长,便也懒得再扮着人畜无害的柔弱模样,只是让阿菱回了句身体不适,便闭门不见。 三位家伎们自然极为恼怒,不过却又觉得这般连面子上功夫都不会矫饰的根本无法威胁到自己,便也悻悻离去。 冯小怜站在窗前,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这些女子为了卫国公那微薄得可怜的宠爱,便如鱼儿争食般凑在鱼钩前地疯抢着,痴狂着,殊不知那看似美味的饵食,吃进肚中时却会伴着锋利的鱼钩。 更何况,她并不觉得卫国公是个值得去争抢的香饽饽。 然而琴园中却因她的这般态度而一阵沸反盈天。 ――那位惹得素娘身死的新来歌伎究竟作何打算? 这是琴园中女子们一致的疑问,她们得知了有人拜访那歌伎却避而不见躲在房中之后,一时间这些聪慧的女子们竟一点也看不懂她这些举动之后的意味。 不过好在这名叫冯小怜的歌伎似乎也没有兴趣去招惹她们,便暂时相安无事。 女子们绣着花,赏着湖,或嘲笑或担心地议论着冯小怜,冯小怜睡着午觉,吃着晚饭,沉默地用心地弹着胡琵琶,即使都在一间小小的园子中,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然而这份有些微妙的关系就很快被打破了。 快得就在冯小怜吃好晚饭之后。 “冯娘子,殿下召见。” 冯小怜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看着那传话的婢女,而一旁的阿菱却早已露出了欣喜的目光,觉得自己真是跟了一位受宠的好主子,回头一看冯小怜似乎已经欢喜得傻了,便很机灵地往婢女手中塞了些赏钱。(..info无弹窗广告) 冯小怜一时是真的有些慌了。 那个表情令人很不舒服的卫国公怎么还会召见她?他怎会不知自己是被褚翁留下来的“礼品”?而且还是在这种时辰…… 冯小怜看了一眼外面深深的夜色,悄然攥紧了拳头。 …… …… 夜幕降临,今夜月光黯淡,星光隐没,卫国公府上的灯火依然明灭绰约,透着明亮烛光的楼阁间或飘出细碎珠玉般的笑语,白日中按捺着的旖旎便趁着夜色悄然绽放着。 隔绝了寒冷冬日的夜晚,重重紫罗纱幔垂落着,在红烛投下的光影中幻化作了迷离的紫色梦境,微红炭火烧得正旺,镶嵌着宝石的铜熏炉中弥散出馥郁的龙脑香,却与更加浓郁的酒香叠加了起来,女子身上的脂粉熏香也随着举手投足间悄然融入了其中,混合在一起仿佛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般诱人…… 刚刚走进卫国公的寝殿,冯小怜迎面便被这股气味熏得有些心慌,然而当她真正看清了此间的情形,才真正的呆滞了起来。 如虚幻梦境般层层垂落着的紫罗纱阻挡着窥探的视线,却又隐隐如欲迎还拒的面纱般朦胧地露出了其后的美丽光景,柔软的红锦地衣上,醉颜微酡的姣好女子们或依或跪,捧着酒樽,拈着鲜果,如藤曼般优美而顺从地缭绕在雕花纹锦软榻上的那个英俊男子身旁。 英俊男子以手支头半躺半倚在软榻之上,他宽大的衣襟微敞,手握金樽,似乎是因为炭火烧得太过温暖,又或许是因为他身周温顺依附着的几个女子若有若无的撩拨,他那刻薄的唇不再抿得紧紧的,而是浮上了慵懒的笑意,唯有那对眼眸中依然有着极深的冷冽之意。 卫国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走进殿来便不知所措的少女,没有意外地在她脸上发现了浓浓的不情愿,想起昨日她流着泪拿着簪子对着脖颈的模样,不由有些嗤之以鼻,却意外地发现她还穿着昨日的素色衣裳,乌发更是用白色丝绦松松系着,站在满是浮华风流的殿中,清淡得如同……一碗刚出锅的……白粥? 这个比喻并不怎么优美,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卫国公宇文直皱起眉望着那少女,似乎有些疑惑于自己刚才的想法,身周婉转依偎着的女子们便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为他揉捏肩膀递去鲜果的动作微缓,不由也齐齐望向站在殿前的那个少女。 而冯小怜看着眼前场景,起初的怔忡只是一闪而过,此时她的心中早已泪流满面,知道自己今日这一遭是如何也逃不过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卫国公对她如此感兴趣……以至于要一直盯着她看?难道她生得真的有那么好看? 于是一人疑惑,一人更加疑惑,便陷入了古怪的沉默中。 还是跪坐在软榻前的女子打破了沉默,看着冯小怜娇声笑道:“见了殿下,怎地还不行礼?” 冯小怜这才如梦初醒地低下头,心中念头一转,终于用最为柔弱怯懦的声音有如蚊吟般说道:“小怜……见过陛下。” 冯小怜虽未必有多聪明,眼光却极毒辣精准,以她昨日红绡帐中与这位殿下短短的交锋看来,这位卫国公应是极为厌恶被欺瞒糊弄,而且他脑子也够用――否则昨日也不见得一看见那华贵的绯色衣衫便明白了一切,所以她才想装出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让这位殿下看出来之后心生反感。 虽然得罪了卫国公有些可怕,这位殿下也有些喜怒无常,但总比被卫国公看上然后一生在国公府上与姊妹们争得你死我活要强得多些……不,是强多了。 宇文直却并未依冯小怜所设想的那般顿失兴趣,他的目光从那如冬色般素淡的服饰上移开,移到少女低垂着的稚美眉眼间,忽然似笑非笑地说道:“上来。” 在他身旁脚下顺服着的女子们吃吃地笑了起来,有些略有幽怨意地瞟了宇文直一眼,有些又为金樽中添上美酒,连带这妩媚的眼神一道送至宇文直的唇边。 冯小怜心中哭嚎一声,不得已之下,却只能穿过那些层层纱幔,轻手轻脚地步上殿来,然后规规矩矩地正襟危坐在软榻前,目不斜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是好。 女子们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了起来,方才说话的那个女子更是眼波流转,素手轻轻拿起一旁金樽,嫣然道:“这位妹妹莫要拘束,来,快敬殿下一杯。” 冯小怜只好低眉顺眼地接过金樽,故作羞怯娇柔地说道:“小怜……敬祝殿下安康……” 她不敢抬头看,却听见了头顶上传来那个低沉而懒散的声音,“昨日不是悍勇得很么?怎么才过了一日,便没了胆子?” 冯小怜心道果然卫国公是看上了昨日自己那份刻意扮出来的贞烈不屈,今日便万万不能再让他惦记上,便将声音再放柔了些,幽幽道:“小怜昨日冒犯殿下,罪该万死,不敢求殿下饶恕,求殿下责罚。” 话音刚落,女子们便低低暧昧地笑了起来,“责罚?殿下的责罚,可是极重的呢……”说着,不知多少只手有意无意地轻轻在身旁男子身上捏动着。 宇文直见了她如绵羊般顺服的模样,只道又与府上那些婉转依附的无甚不同,今日穿素淡旧衣,不过也是想借此博几分怜悯,便觉有些无趣,不过见她姿容美丽,才皱着眉随口道:“坐得这么远作甚?来孤身旁伺候。” 冯小怜见他似乎失了兴致,心中暗喜,虽然知道要让男子失去兴趣,最好的方法便是让他轻易得到感到腻味,自己却不能真的将自己送入虎口,只好下一剂猛料了…… 于是冯小怜脸上露出了欣喜模样,正想动作,却忽然掩着嘴轻轻咳嗽起来,面露难受之色,虚弱道:“小怜失礼……咳咳……昨日偶感风寒……” 女子们幸灾乐祸地对视了一眼,而宇文直眼中更是厌烦一闪而过,看着她单薄的衣着,挥了挥手,不耐道:“来人,拿件套衣,送她回去。” 于是冯小怜愈发卖力地边咳边感念殿下恩情,再表达了番希望风寒快些好起来想要来伺候殿下的恳切之心,然后接过那件厚重保暖的素色套衣,弱弱地谢恩离去,只是她眼中不自觉流露的一丝庆幸不知落在谁眼中。 …… 第七章 寒梅着花未 走出了满是甜腻香气流苏明玉的寝殿,寒冷却格外清新的北风将冯小怜吹得一个激灵,她裹紧了那件织锦暗纹的厚重套衣,只觉得国公府居真是大大不易。(..info) “娘子,这边请。” 婢女搓着手,提着灯笼,语气冷得快要结了冰,本生这大冷天要跑上一回便是苦差,而且这少女明显是不得宠被赶出来的,看模样也没什么赏钱可拿,脸上便不由写满了不情愿。 冯小怜看着婢女满是怨气的脸色,想着和这样的人走上一路,说不得要受上多少白眼和冷言冷语,便摇摇头,说道:“不必麻烦了,我识得路。” 说着,她拿过婢女手中灯笼,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微微一笑,“放心,我不会同别人说的。” 婢女张目结舌地看着冯小怜径自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正在她犹豫是否要追上去时,身后殿间竟然传来殿下通传,点名要见自己! 婢女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步入殿中,恭谨一礼后便头也不敢抬起,只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么快便回来了?” 婢女心中一慌,知道今日殿下只怕心情不太好,连忙道:“回禀殿下,那娘子只道自己识得路,便独自回了……” 那个声音愈发阴沉了起来,“哦?她是如何神态语气,细细说来!” 婢女不知殿下何意,却也不敢隐瞒,犹豫着说道:“娘子神态无甚特别的,语气甚是柔和,还……还对奴微微笑了笑,看起来颇为……愉悦?”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殿前一阵女子的轻呼声,“殿下……” “真是好极了。”宇文直不顾那些柔软身躯的依附,径自站起身离开了那张精致温暖的软榻,嘴角微微翘起,“这般妙人儿,孤怎地现在才发现?” …… …… 乌云如烟尘般袅袅散开,月光终于倾洒了下来,在这般寒冬的深夜中,即使是卫国公府也免不了多了一丝清寂,几处楼阁的灯火在远处遥遥亮着,而灯光所无法触及的地方,则是陷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冯小怜熟悉地在园林中穿行着,手中灯笼的微薄光亮洇开前途浓稠的黑暗,她低着头沉默地前行着,盘算着今日自污脱身是否会影响到自己在国公府的处境,却又想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几日之后自己便要离开这里,去到另一处与此处或许无甚不同的深宅大院中,便叹了口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叹过了气,她又不得不开始思虑着如何做好一枚以色事人的棋子,如何避开卷入那团沾不得的漩涡,又如何能既达成目标又全身而退…… 逃之夭夭? 且不论是否能逃出戒备森严的卫国公府,就是她成功逃了出去,之后便只有舍弃了原本作为冯小怜的一切,或是流浪街头,或是寻个寒门子弟嫁了,或是又因为这副相貌陷入更多的麻烦…… 这天下之大,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处? 冯小怜继续沉默地行着,在心头幽幽浮现的某些怆然被冷静到有些无情地打断,正要开始继续思考着那些棘手却不得不思考的问题,却忽然觉得额前滑过一抹凉意。 她怔怔地伸出手,看着静静飘落在掌心的小小的品红色花瓣,随后抬起头,发现身周不知何时已经尽是清峻虬劲的梅树,如寒霜般的月光像碎玉般洒落,为枝桠上初初绽放的梅花镶上柔和的银边,浓艳得如朱砂般的花瓣因此有了奇异的莹润光泽,在这寒彻凝冰的夜色中,梅花花瓣清冷却又有着淡淡哀愁地从枝头飘落着。 落在了她的额前,落在了他的肩头。 …… …… 梅花落在宇文直的肩头,落在他缁色衣裳上,如同肩上停留着绯色的薄薄蝶翼,显得格外鲜艳,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画面,脸上原本透着几分冷冽的笑意渐渐褪去。 明月如水倾泻在梅树林间,如一池流转水银,披着素色套衣的少女静静伫立在其间,有些怔忡地微微抬着头,她伸手接住一枚落花,薄薄的月光为她披上一层轻纱,仿佛如迷雾后不真实的幻影,寒风一吹便会化作尘烟消散。 起风了。 于是满树梅花婆娑摇曳,落花如雨,少女微微侧过头,看到了站在重重梅枝之后的宇文直。 似乎该是一眼万年的时刻,似乎这一刻该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偏生冯小怜只是微微一怔,便轻声问道,“殿下怎地来了?” “国公府上,还有孤去不得之处?”宇文直微微挑眉,说道。 冯小怜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仓促行一礼,便转身准备离去。 宇文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霸道地将她拉至身边,薄唇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这国公府上,似乎也还没有孤得不到之人。” 虽然被扯得一个踉跄,然而到了这一步,冯小怜反而并不慌乱,用另一只手轻轻将发丝抿至耳后,静静说道:“不知殿下为何不在殿中享乐,非得来冬夜中受冻?” 宇文直微微眯起眼,看着她平静的态度,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她在殿前那副娇弱模样果然是装的!这般如娇花嫩柳般的女子他见得多了,却无一不是想以柔弱之姿博得欢心,竟是未曾遇到过以此姿态故意来使人厌恶的! “以进为退,果然是好计策。”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心头闪过一丝被欺瞒的恼意,“……就差一点便成功了。” “殿下却也不需亲身追至此地。”冯小怜摇摇头,虽不知这位精明的卫国公究竟从何处辨出自己埋得极深的用心,却知道他若是真的恼怒,那自然有的是手段可以施展,根本不需孤身一人来寻她……甚至连一件套衣都没有披便出了门。 宇文直一怔,却极快地掩饰了过去,语气冰冷道:“何时轮到你来管孤了?” 而少女立即从善如流地道,“是,殿下,请恕小怜无端,不敢再扰殿下雅兴,小怜这就告……” 话还未说完,冯小怜只觉手腕处一股大力传来,随即她便被重重一推,后背抵住了细细的梅树,震得梅花簌簌落下,就像是一场落雪般缱绻地纷纷扬扬地洒下,飘落在两人之间。 宇文直紧紧贴着她,一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将她的行动范围限得死死的,他低下头,极近距离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女,终于在她如白瓷般的脸庞上寻着了一丝局促的微红。 然而她低着头,长睫微颤,心中早已慌乱,却硬撑着一言不发,生怕说出些什么坠了声势,又怕惹得这位殿下更多的动作。 梅花纷落如红雨,幽香静静浮动着,宇文直伸出手,轻轻滑过她冰凉的脸颊,然后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注视着他,不容拒绝地低声说道:“明日我便将你录为妾室,褚翁那边自会另觅人选。” 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他总有些阴沉的眉眼似乎被清亮的月色柔和了棱角,而有些潮红的微醺双颊也让他不再那么锐利得令人寒冷,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的男子,冯小怜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苦恼。 以她的出身,她自然不敢去奢求正妻,成为国公之妾已是极为飞黄腾达之事,比起市井坊间一寻常寒门女子,不知要风光多少倍,更遑论应褚公之约,去做一枚前途渺茫的棋子…… 一个正常女子,都应该知道该如何选择。 于是自认为是普通少女的冯小怜开始苦恼。 她抬起眼,看着宇文直,轻不可闻地说道:“殿下可否让小怜好生思虑几日?” 北风愈发湍急了起来,花瓣如赤朱蝶翼般在寒风中翻飞着,两人贴得极近,气息相闻,为寒冷的冬夜中平添了一丝炽热之意,宇文直薄唇微微扬起,温热的气息随着他的话语轻轻弥散开,低笑道:“……思虑?” 说着,他垂下眼,不容抗拒地准备附上眼前少女柔嫩如花瓣般的唇。 …… …… “砰”地一声闷响,一声痛哼,随即是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冯小怜看着渐渐委顿于地昏迷不醒的男子,扔下方才从树后摸到的铁锹,幽幽地叹了口气,“刚才还需思虑几日……现在想也不用想了。” 她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随即将双目紧闭的宇文直搬到梅树下,让他背靠着树干,然后她蹲下身捧着脸看着宇文直,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平日总是紧绷着的脸,哀叹道:“可怜的殿下,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 或许是记忆深处那一丝淡得快要忘记的血色,提醒着她曾身怀过一个梦魇,便下意识拒绝着所有靠近自己的温热。 不过做了便做了,已经没有后悔的意义,还是想想如何面对明天升起的太阳比较实际,以及如何承担国公殿下的怒火…… 冯小怜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的肤色有些苍白,映着缁色如墨般深色的衣裳,衬得他人也如寒冬般肃穆,可如今他那比夜色更加冷冽的双眸紧紧闭着,总是线条刻薄的薄唇也微微张着,仿佛是在梅花树下不经意打盹儿般,就连表情都不设防地柔和了起来。 可他却是一位国公殿下。 此时,她若是一走了之逃回琴园,待宇文直醒来,自己大概就该如那位倒霉的素娘一般住进小湖的湖底了;若是去寻侍卫婢女,称自己失手将卫国公殿下一闷棍给敲晕了,恐怕下场也是同样惨淡,更不要去想悄然逃出这座在夜晚只会愈发森严戒备的国公府…… 哪条路都走不通。 冯小怜简直后悔得想要剁了自己的手,却只能泪流满面地选择留在此地,准备当卫国公醒来后好好发挥演技表现一下自己失手伤人的忏悔之心,跪求他老人家放自己一条生路…… 于是冯小怜想了想,便将身上那件套衣解下――她知道自己没有人家金贵,盖在昏迷着的宇文直身上,非常卑微地指望着待宇文直醒来后能因此怒气少减。 然而脱下了套衣后始觉更深露重,寒气袭人,她不由打了个寒噤,便也坐到梅树下的宇文直旁,不着边际地想着宇文直的贴身随从们定是以为他来琴园寻花问柳来了,才没有前呼后拥地跟随,不然怎会任由堂堂一个国公昏迷在寒冬的偏僻小园中。 可是还是很冷。 冯小怜蜷缩着身子,发着抖缩在树下,悲哀地心想自己脑子何止不太好使,简直就是没有脑子,咬牙忍上几日,或者就干脆从了人家国公殿下也没什么不好的――而现在就算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着国公殿下收了自己,估计他也只会冷笑着一脚将自己踹进湖里…… 抱着悔恨的心情,一片寒冷中,冯小怜不知不觉便阖上了眼,迷迷糊糊地睡去。 清澈的月光下,梅树间似乎有阴影正温柔地注视着她宁静的睡颜。 …… …… 一朵梅花被清晨的第一缕微风吹落,轻轻飘着,然后温柔地擦过梅树下人的脸庞,沾着朝露的凉意将树下之人从梦中惊醒,带着一丝茫然地睁开了眼眸。 然后迷茫只是比朝露更短暂的幻觉,几乎就在下一秒,他感受到了颈后传来的痛楚,神色立即如同被寒冰一寸寸覆上,冷漠之中深藏着一丝即将爆发的愠怒。 他正一脸阴寒地准备开口追究侍卫的失职,然而,身旁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宇文直警觉地侧过头,却愕然地看见……那个昨晚敲了他一棍的可恶少女如今正兀自沉沉睡着,没有挨着他一丝的身体因为寒冷蜷缩成小小一团,脑袋却已经不自觉地枕在了他的肩上,被压着了的粉嫩脸颊鼓了起来,鼻头冻得通红,而那令他恼恨的双唇轻抿着,与那微微皱着的眉似乎在说着梦中依然无法躲避的寒冷不安。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然后将身上犹有余温的那件套衣轻轻地盖到了少女的身上。 无人途经的荒僻小园中,梅花落了一整宿,地上染着胭脂般的花影,梅树下,少女靠着男子的肩头静静地睡着,冬色般素白的裙裳铺展了一地,如同一张蒙着温柔尘埃的清隽水墨。 而宇文直沉默地捻起那枚滑过他脸庞的梅花,然后垂下眼,在朱砂般的柔嫩花瓣印上了一个微凉的吻。 …… …… 第八章 高热 雨声响起,仿佛从虚无缥缈处传来,然后一点点结成了真实的雨水,在耳畔化作清晰得近在咫尺的淅淅沥沥声。 然后不知何处开始响起“嘤嘤”的哭泣声。 “先君已逝,我等定要振兴家门,家主之位,决计不能让一垂髫小儿掌管。” 冰冷的阴影之下,曾经温和讲学的老迈声音将此间哭声尽数压了下去,每一字都透露着深深的森然。 “砰”一声突兀的声响,阴影化作碎片四散开来,而在碎裂的阴影之后,面容依稀熟悉却又无比陌生少年郎露出了令人心悸的可怕笑容,然后一瞬间化作冥府恶鬼的黑色虚影,狰狞而邪恶的气息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了上来。 不。 不要。 小小的声音渐渐成为了整个空旷寰宇中唯一的声音,抽泣着,尖叫着,冷漠着。 然后于夜色也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泼墨般的血色无声地晕染了开来。 渐渐浸满了整个濒临崩溃的世界。 …… …… “娘子,醒醒……” 阿菱轻轻唤着,看着沉沉睡着的少女,心想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国公殿下亲自抱着送回琴园,而被抱了一路的这位主子竟然还神奇地继续睡着…… 小婢女的猜想不由渐渐朝着旖旎处飞去,不过她连声呼唤了几声,冯小怜却依然昏睡着,心中便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她将手轻轻覆上少女的额头,随即惊呼出声,“好烫!” “只怕是高热……”阿菱望着在睡梦中双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嫣红的冯小怜,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来回踱步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阿菱心中第一反应便是去通知府上医工,然而如果她离开了冯小怜身旁,万一她醒转了过来,身旁没有个伺候的…… 阿菱心下一急,余光却正瞥到了窗前有人经过,心中一喜,连忙打开门,不管三七二十便拉住那个正路过门前的眼生婢女,焦急道:“这位阿姊,我家娘子发了高热,离不得人伺候,可否帮我去府上医工处通传一声?” 那婢女一怔,问道:“可是那位冯娘子?” “正是冯娘子!这位阿姊竟知道?”阿菱一奇,自家这位娘子才初初入府两日,断断不会随便一个婢女便能叫得出名字。 面生的婢女却并未回答,只是称不敢耽搁,便连忙前去通传医工。 …… …… 难以名状的馥郁香气在寝殿中袅袅缭绕着,将温暖如春的室内熏得仿若百花盛开,馨香遍地,宇文直却嫌恶地皱起眉,挥了挥手,下一秒,无时无刻盯着他分毫动作的婢女连忙上前,将铜熏炉中燃着的香熄灭。 “启禀殿下,方才去琴园传话的婢女传话回来,那位娘子发了高热,昏迷不醒,已去请医工了。” 贴身婢女一边说着,一边用温热的手巾为宇文直轻轻拭着脸颊,然而她轻柔的动作并未让男子冷漠的眉眼有所融化,只是同样得到了铜香炉般待遇的不耐挥手,只得幽怨地垂首退下。 那些恭谨立着留意着他指尖动作的婢女则是更早地分辨出了其中的烦躁之意,无声地行礼,消失在了重重帷幕之后。 “昨夜,你死了?” 一片死寂中,宇文直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帷幕垂下的阴影中,一个身影悄然浮现,侍卫双膝下跪,叩首,“求殿下责罚。” 宇文直冷冷道:“既然昨夜你死了,现在还活着做甚?” 于是侍卫再叩首,无言,然后拔剑横颈。 宇文直眉梢一挑,道:“你是军中好儿郎,不该死得不明不白,孤想听听你的解释。” 侍卫沉默了片刻,说道:“殿下身周美眷如云,却皆为贪慕虚荣之辈,那少女似是纯良,敢为殿下一试真心。” 听到他的解释,宇文直一怔,随即莫名其妙地嗤笑道:“纯良?真心?那是什么东西?” 侍卫放下剑,淡淡道:“那少女不愿为殿下所轻薄而出手相抗,不惧权势,是为纯良;却又为殿下披衣守夜,自己受冻整夜,是为……真心。” 宇文直神色微动,却不屑嘲弄道,“你在孤身边待了六年,孤倒不知你竟是如此巧舌如簧之辈。” 侍卫默然,再次以剑横颈,“殿下六载收留之恩,望来世得报。” 宇文直冷眼看着,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帷幕后传来婢女小声的通传:“殿下,褚翁求见。” “宣。”宇文直看了一眼侍卫,冷冷地道:“先别急着死,有人替你求情来了。” 侍卫默默收剑回鞘,退回阴影之中。 话音刚落,褚翁正施施然步入殿中,朝宇文直尊敬地一礼,然后才站直了身体,温和道:“殿下英明,老夫正是求情来了。” 宇文直一手支着头,眼眸中寒意更浓,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诡异的笑容:“褚翁应知晓孤的脾气,既然你是为他求情而来,那么看在褚翁的面子上,他便……非死不可。” 褚翁即便深知宇文直性格扭曲狠辣,最是刚愎自用,然而看到这抹古怪笑容,深沉如他,心中依然不可避免地略有些颤动,不过他定了定神,淡淡说道:“三日后,殿下请在府中设家宴,届时,此人还需有大用,故此时死不得。” “哦?”宇文直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道:“愿闻其详。” …… …… 这一谈便是大半天,在寝殿外等候了几个时辰的阿缨见褚翁走了出来,连忙上前仔细地搀扶着。 毕竟已是花甲之年,说了一上午,老者面上微露疲倦之色,然而他眼中的淡淡的激动却显示出他此时的心情,他一边往着平日惯去的小亭缓缓走去,一边感慨说道:“三日后之事,殿下已准了,这开局的第一枚棋子,终是要落下了。” 阿缨盈盈笑道:“褚翁运筹帷幄,洞若观火,真乃卧龙先生也。” “殚精竭虑才得了这一着,何足夸耀?”褚翁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道:“况且人心难测啊……” “可是计策有变?”阿缨神色不由一紧,她是褚翁身边寥寥几个知晓此事之人,自然知道三日后将会发生之事将会对大周朝堂造成怎样的动荡,容不得有一丝闪失。 褚翁忍不住望向远处遥遥可见的那处琴园,叹了一口气,“那冯娘子真真是手段了得,才短短几日,殿下便对那冯娘子宠爱有加,只说让她去宴中奏一曲胡琵琶,却是不舍得将她送出府去了。” “冯娘子?”阿缨一惊,随即皱起秀气的眉,哼了一声,“阿缨还道她是个本分知礼的,没想到短短几日便已魅惑主上,阿缨真是看走了眼!” “是老夫看走了眼。”褚翁淡淡道:“以进为退,轻俘人心……她比老夫想象的还要聪慧得多。” 阿缨活泼跳脱的性子下同样是一颗聪敏善感之心,否则也不会有资格得知此等机密谋划,于是她明白了老者话中之意,皱着眉思索道:“她已博得殿下宠爱,日后在府中坐大,自然会不将我等先前许下的荣华富贵放在眼中,不过她既然是聪慧之人,也不会与我们为敌,反倒应会将府中打理好才是。” 见阿缨举一反三,褚翁满意地点点头,语带提点之意,说道:“若是以往,老夫自会欣喜于有一知音人可品茶下棋,府中内院也能有几日平静,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无法掌控无法看透的聪明人,这般敌我不明的暗棋……用不得。” 阿缨心中一怔,“那三日后……” 褚翁抬起头,看着天空悲悯地长长一叹,道:“就让她留在三日后吧。” …… …… “娘子……并无大碍……” “……如此多谢……” “望……早日康复……” 低低的交谈声由远至近地传入耳中,如水波般悄然荡开梦魇的幻境,露出水面之上真实的世界,冯小怜缓缓地睁开眼,看着阿菱稚嫩却写满忧虑的面容一下子露出了惊喜之色,心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小妮子才多久不见,怎么脸上又生了几粒痘子? 然而随即,她便开始发觉自己头疼欲裂,嗓子干哑如火烧般,浑身软绵无力。 “娘子,你终于醒了!”阿菱欣喜地惊呼道,见她神色,便连忙细心地从一旁的小案上端来一碗温水,一边将她扶起一边为她身后垫上枕头,将温水送至她唇边慢慢送服。 喝下一碗水,冯小怜才觉得胸中闷塞之意稍去,声音干哑地道:“我睡了……很久?” 阿菱连忙点头,心有余悸地道:“是啊!很久很久!” 冯小怜被她的回答堵得忍不住咳了几声,苦着脸问道:“很久很久……是多久?” 阿菱终于没有再说废话,饱受惊吓之后,这个小婢女如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地说道:“昨日清晨殿下将您抱回琴园时,阿菱可是吓坏了,之后,娘子整整昏睡了一日,其间高热不退,府中医工也请来了,说是没有大碍,可是人偏就醒不过来,直到今日……现在已是午时啦!不过那医工还说娘子底子好,将养几日便能全好了……” 冯小怜伸手摸了摸脸颊,只觉得微微有些发热,如今头疼好了不少,正想说什么,便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低沉却明显有些沙哑的声音嘲讽道:“她底子自然是好的,否则寻常女子哪有如此大力一棍子将壮年男子敲晕?” “见过殿下。”阿菱连忙站起身,低头一礼。 听到来人提及自己的愚蠢事迹,冯小怜不由一窘,转过头看着走进房中的宇文直,高热让她神智有些恍惚,一时竟也忘了去贯彻自己曲意逢迎的路线,只是仿佛在那间简陋小屋中与干瘦老头讨论晚饭般,嘻嘻笑道:“或许是因为那壮年男子身体太孱弱了?披着套衣竟也染上了风寒,真真是不中用。” 宇文直蓦然停住了脚步,他与褚翁议完事后,思及三日后之事,即便是他经手准许,心中依然稍有烦躁不安之感,便鬼使神差地来探望那据称病得不轻的少女,说不上好心关切,却不料她已醒转了过来,竟然还有力气与自己……顶嘴? 于是他冷冷眯起眼看着倚在床上面色如雪般苍白的少女,似乎想看出她这番言语的用心,视线却不由停留在了她笑起来时双颊上浮现着小小的酒窝,发现自己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 阿菱见此间气氛古怪,眼珠子一会儿看向冯小怜,一会儿看向宇文直,忽然一拍脑门,“哎呀,对了,药早就熬好了,一直都在温着,娘子一醒来便能喝,阿菱这就去取……”说着,便恭谨地先后朝着宇文直和冯小怜行礼,然后脚下生风地离开了里间。 房中,便只剩下了两人独处。 冯小怜恍惚的头脑又一瞬间清醒了下来,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表情总是令人很不舒服的国公殿下……既然闷棍都已经敲过了,刚才又毫无尊卑地嘲笑了他一通,现在再去扮弱柳扶风的柔弱模样似乎也太无耻了些。 宇文直却径直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既然有力气敲孤一棍子,怎么现在却病得如死狗般?” 听他口中句句不离敲闷棍之事,冯小怜自然尴尬非常,微恼地道:“敲了便敲了,要杀要剐,或者干脆也敲我一棍子,请殿下处置便是。” “处置?若孤真要处置你,你还能活蹦乱跳地耍嘴皮子?”宇文直嗤笑道,看着她终于不在作伪的生动表情,或许是之前冯小怜刻意塑造的柔弱谨慎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她敢这般冒失顶撞,倒让宇文直觉得十分有趣,十分新奇。 身份在此压着,冯小怜不好再又得了便宜又卖乖,只好苦着脸应承道:“是,多谢殿下大恩大德,小怜铭感五内。” 宇文直听着她毫无诚意的惫懒谢恩,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既然病好了,就别赖在床上了,准备一下,随孤出门。” 冯小怜茫然地看着他,不知这位行事诡异的国公殿下又有何打算。 …… 第九章 宇文孝伯 冬至的长安城总有一丝萧瑟,干枯的落叶堆积在路旁,时而被寒风带起,总是让人觉得这个冬季格外漫长。 即便今日天色晴好,横门西市的毓宝阁也有些冷清,伙计倚在门旁,懒洋洋地看着街上在寒风中步履匆匆的行人,看着看着便觉得困乏起来,头一下一下地朝下点着,就在这时,一辆马车悠悠地停在了门口。 这年头,小门小户的有辆牛车便不错了,能乘得上马车的自然非富即贵,不过毓宝阁本就是做的这些贵人的生意,自然是对此司空见惯,正还惫懒着提不起精神,伙计无意间一眼瞧见了那走下马车的男子,立刻认出了对方,耷拉着的脸孔下一秒便提起了精神,连忙迎到马车前眉开眼笑地说道:“原来是宇文使君!今日怎地来了?” 那男子有着如湖泊般深邃的双目,端秀的眉宇间却透着融化冰雪的温暖之意,寻常男子穿起会显得太过沉闷的绛色连枝纹对襟大袖衫,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疏朗,面对热络的伙计,他也毫无鄙夷疏远之色,只是笑道:“掌柜通知我东西已得了,急着用,便来取了。” “是是!”伙计一拍脑门,连忙将男子迎进店中,掌柜的早就听到了动静,浑圆的身躯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满脸堆笑道:“使君来得好早。” 做惯了贵人的生意,毓宝阁的伙计掌柜自然算得上是眼高于顶,而他们却在这个气度沉静的男子面前却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了极不符的热情恭敬,其中的缘由不仅仅是这男子平易近人,赏钱给得格外令人愉快,更是因为他的身份。 ――安化公宇文孝伯,厉害的并不是他那在贵人眼中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官职,而是他曾与当今天子一同进学,如今依然能随侍天子左右,出入寝殿卧室的这份殊荣。 天子近臣,这个称谓仿佛绣上了一道金边,无比耀眼的光芒之中又带上了一丝天家的神秘。 宇文孝伯却早已习惯了掌柜与伙计的热情恭敬,摇了摇头,笑道,“东西可备好了?” 掌柜忙不迭点头,从里间将三个做工精致的檀木盒拿了出来,放在案上,一边依次打开,一边说道:“这回工匠新制了三种花样,做出来模样都是极好的,不知使君看上了哪只?” 宇文孝伯看着三个檀木盒之中的物事,沉吟了片刻,拿起中间那只深碧色玉镯,正欲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掌柜的,将这只玉镯装起来,我要了。” 宇文孝伯一怔,回头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丁香色隐花袄裙的美丽少女,漆黑如星夜的双眸中满是笑意,即便是无礼出言,那对善睐的明眸却也教人忘了生气,身后跟着一个肤色略黑的小婢女,却不知是何处府邸的高门贵女。 他还未说话,伙计脸上已露不悦之色,看在少女衣着清贵的份上,还是赔着笑开口道:“娘子却是来得晚了些,这位宇文使君已是先定下了,不如娘子看看其他两只是否中意?” 伙计故意将“宇文使君”四个字念得极重――即便是再气焰嚣张的贵女,听了这个姓氏之后,也总该收敛了蛮横的脾气,乖乖地平息地事端。 然而那少女却只是看了一眼泰然处之的宇文孝伯,然后微笑说道:“这位宇文使君,可否将这只玉镯割爱相让?我愿出双倍之价。” 这下就连掌柜的也皱起了眉,他也见过长安城中无数跋扈的权贵子弟,知道与他们讲不得什么道理,自是有一套应对,原本笑团团的胖脸便笑得更灿烂了起来,“好教这位娘子知晓,这位宇文使君官拜小宗师,兼任右侍仪同,可否请教娘子府邸,或有郎君与宇文使君朝中相交?” 先是点出了宇文孝伯的身份,又是委婉指出朝中关系盘根错节,掌柜此言不可谓不高明,只要少女愿意借坡下驴,顺着话头将几句场面话,那么这篇过节便能揭过了。 然而那少女却全然不理掌柜八面玲珑的说辞,只是看着宇文孝伯,眼眸灵动一转,嘻嘻笑道:“我可不管这位郎君官拜几命,这玉镯……我是要定了。宇文使君若是还是不肯相让,我便只好改日摆酒设宴,亲自向使君敬酒赔罪了。” 此言一出,掌柜与伙计全都摸不着头脑了起来,不由心想这小娘子莫非是爱慕宇文使君,才故意以夺玉镯为由头,好借此亲近郎君? “好。”宇文孝伯淡淡一笑,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竟然毫不避讳地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日便好。(..info)” 少女见他一口便应承了下来,不由也是一怔,随即抿嘴一笑,“郎君真真是爽快,那么便定在对门的五味居如何?请郎君先行一步,我随后便到。” 于是伙计和掌柜目瞪口呆地看着宇文孝伯径直离开了毓宝阁,不由相视一眼,心想那宇文使君定是被这娘子美色所迷,竟连定了数月为老母贺寿的玉镯都肯不要了! 少女对身后婢女使了一个颜色,然后看着神色早已与方才不同的伙计和掌柜,笑眯眯说道:“这玉镯我便先取走了,至于银钱稍后府上便会奉上……” 说着,少女便已走出店外,掌柜与伙计连忙追出几步,恭敬道:“可否请教娘子府邸?” 少女回过头,莞尔一笑,说道:“卫国公府。” 掌柜和伙计看着少女离去的身影,骇然无语,他们虽然见识过不少长安贵人,却也仅仅是对于他们而言所能触碰到的最高阶层……一个天子近臣便能将他们唬得受宠若惊,而他们刚刚所见到的却是一个真正天家贵胄的女眷! “此事绝不能外传。”掌柜忽然严肃说道。 伙计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只觉一阵后怕。 年轻的卫国公自然是不会有个这么大的女儿,那么这位娘子便是卫国公府中的姬妾夫人了,国公府上的姬妾私自与男子私会……此事要是传出去,国公一怒,毓宝阁便再也开不下去了。 …… …… 开在毓宝阁对门的五味居是长安排得上号的富贵去处,二楼设雅间,常年都是一间难求,仅仅是富贵人家,自然也没有资格上进雅间一享清幽,唯有同样在长安排得上号的权贵,才能在此处订得到一间小小雅间。 然而宇文孝伯刚一踏进五味居,便有伙计迎上前来,热情道:“这位可是宇文使君?二楼已有人相侯了,这边请。” 宇文孝伯眉梢微挑,却也不以为意,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便随着伙计上了二楼,步入了位于最末的那间雅间之中。 雅间之中,窗子敞着,明亮的光线洒了进来,一个宽袍博带的男子盘膝随意而坐,正在颇有闲情地自酌自饮,唯有一双锐利的眼眸斜斜地睨着他,悠悠说道:“宇文使君,让孤好等啊。” 宇文孝伯施了一礼,便也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几案前正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酒,举杯淡淡敬道:“卫公算无遗策,孝伯佩服。” 宇文直仰头饮尽杯中美酒,“宇文使君闻弦歌而知雅意,孤才是佩服得紧。” 宇文孝伯笑了笑,不愿与这位性格阴刻的国公闲话多谈,开门见山地说道:“不知卫公有何吩咐?” “吩咐却是不敢。”宇文直淡淡地道:“不过是想请宇文使君传个话。” 宇文孝伯自然明白宇文直拐弯抹角与他再次秘密相会就是为了这句话,心中一紧,却抬起眼温和笑道:“敢不从命,请说。” 宇文直把玩着手中酒杯,似笑非笑道:“三日后,请……赏光来府上吃顿便饭。” 宇文孝伯心中咯噔一下,立即明白了其中意图,顿时冷汗直冒,心念急转,面色却不动声色,说道:“卫公……此事干系甚大。” “宇文使君也应知晓,孤已四年赋闲在家,这闲散日子久了,人总是要找些事情来做做的。”宇文直漫不经心地说道,深藏阴冷的目光仿佛危险的毒蛇般,紧紧盯着宇文孝伯,“宇文使君……你说是也不是?” 宇文孝伯只觉背后衣衫全被汗湿,却只能沉默地盯着桌上酒杯,仿佛能把酒杯看出一朵花儿来。 就在沉默凝滞的当口,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片刻后,宇文直收回了目光,本就知道从这个出了名倔强孤耿的宇文孝伯处探不到什么口风,便淡淡道:“进来。” 虽然不惧宇文直权势,但那迫人的压力消失,宇文孝伯暗中也忍不住舒了口气,往门口看去,只见走进来的赫然是那个方才在毓宝阁与他争夺玉镯的少女,她盈盈朝着两人一礼,清脆地说道:“见过殿下,见过宇文使君,方才多有不敬,还请原谅。” 说着,她将那个装着玉镯的檀木盒恭敬送至宇文孝伯案前,宇文孝伯本就知道这玉镯绕一圈还会回到自己手中,又因为宇文直方才之言堆积心头,所以只是略一点头,不多言语。 那少女却似乎看不出来他无心多言一般,还睁着水灵灵的双眸,侧着头无辜地问道:“使君可是生气了?使君莫要怨小怜,要怪就怪殿下吧,是他吩咐小怜将你骗进五味居来的,小怜没法,这才出此下策,故意与你争那玉镯的。” 饶是宇文孝伯心情沉重,听得少女说到那句“要怪就怪殿下”,不由也忍俊不禁,宇文直刚进门时倒是玩味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听她话说得离谱,不由瞪了她一眼,微恼道:“愈发没规矩了!一点没把孤放在眼中!” “殿下,小怜知错了,小怜给殿下斟酒。”少女笑嘻嘻地说道,这时,迟了许久的一应美食珍馐也终于如流水般地端了上来,加之冯小怜笑靥如花,十分美丽可喜,席上的气氛终于渐渐松弛了起来。 看着两人渐渐随意地开始攀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奇闻轶事起来,冯小怜终于舒了口气,知道自己的差事完成了。 她自然是不想来这个五味居凑热闹,不过既然两人拐弯抹角地在此密谈,做戏总要做足全套,她来这里做个样子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她知道这两人相谈之事自己必是沾不得的,便磨磨蹭蹭留足了时间让两人谈个够。 不过再多想一层,宇文孝伯乃是天子近臣,宇文直自然不愿与他交恶――可他堂堂国公之尊,也绝无去拉下脸结交之理,于是冯小怜这时不掐准了时间进去扮痴撒娇炒热气氛,更待何时? 冯小怜回想起宇文直在她床前露出的那抹古怪笑意,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这位殿下利用起人来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 ****** (附:“使君”是魏晋南北朝时对官员比较笼统的敬称,类似于后代的“大人”。 再附:“闻弦歌而知雅意”出自《三国演义》……但是实在想不出同义词可以替换,魏晋比较靠前,很多后面造的词都没法用又避不开,纠结 最后,收到了几张推荐票,感谢,继续爬去写) 第十章 凉薄 同是开在横门西市,五味居与毓宝阁的地段开阔气派,来往皆是富贵人家、高门子弟,而开在偏东一隅的百里酒肆的地段便显得逼仄且不起眼,出入多半是平民黎庶,相较之下,便有如云泥之别。 今日的百里酒肆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在这样一个寒冬中,还是有不少百姓愿意花上些铜子打一壶酒暖一暖身子的,于是厅堂间便也零零散散地坐了些客人。 老冯神情木然地站在柜台之后,短短几日,他仿佛愈发苍老了些,鬓边原本灰白夹杂着的发已全白了,本就不甚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显得过于宽大了些,他正望着门外发着呆,客人连唤了他好几声添酒,他才醒过神来。 “老冯这是咋啦?”酒客咕哝着说道。 “哎,别提了,造孽啊……”酒客身旁一桌的常客叹了一口气,酒客一听便好奇了起来,见老冯转进里间拿酒去,为那位常客斟上酒,连忙说道:“出什么事儿了?说说呗。” 常客睨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老冯有个闺女吧?” “知道啊!还见过一回呢,相貌那是极好的人才。” “就是这极好的相貌闯了祸……”常客摇了摇头,同情地叹道:“前些日子,不知被哪家贵人看上了,撂下了银钱便将人强带走了,至今音讯全无,你说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酒客听了,也呆了呆,道:“老冯这也太惨了……” 他话音未落,常客便朝他使了个眼色,只见老冯拿了坛子酒过来,露出了以往惯常挂在脸上老实诚恳的笑容,只是此时这笑容有几分勉强暗淡,“请慢用。” 说着,老冯将酒搁在桌上,便又转身回到柜台前魂不守舍地发起了呆。 酒客与常客相视一眼,神色都是一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年轻人,跑得满头大汗,还未站定,便对老冯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我瞧见了……” 这年轻人是老冯的邻居,不学无术,又惯常爱在西市中闲逛,老冯瞟了他一眼,打不起精神地笑了笑,“哦?又有甚有趣的杂耍了?” “不、不是……是娘子!你那娘子!”年轻人终于喘过了气儿,一口气飞快地说道:“我瞧见娘子了!就在五味居!衣着鲜亮贵气得很,身后还跟着个婢女,上了二楼雅间!只是我还未上前去问,五味居的伙计便将我撵了……” 他还未说完,老冯便已紧紧抓住他的手,唇皮微微颤着,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带我……去!” 年轻人一怔,看着老冯满是血丝的双目,只觉老冯手上的力气极大,让他疼得皱起了眉毛,他还未说话,老冯却仿佛魔怔了般,猛地吼道:“带我去!” 年轻人吓了一跳,还未缓过神来,便连推带拽地被老冯拉出了店外。 “哎……”酒肆中,那常客目睹了方才的场面,不由又是一声长叹。 酒客收回了望向门口的目光,不解道:“老冯就要寻着了她闺女,不是喜事一桩?你又叹的哪门子气?” “你未听见?那原本贫寒的小娘子现在是五味居的座上宾,华服美婢,已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常客起初还是冷笑,最后愤愤不平道:“她既然在贵人家中得宠,去求个恩典,见上老冯一面自然不难,再不济,打发了人来报个平安总成吧?这小娘子品行如何,可想而知!” 酒客这才明白了过来,郁郁地喝了一大口酒,嗟叹道:“只道人情凉薄罢了!” 常客看向门口,冷哼道:“老冯此去,恐怕是要平添些伤痛了!”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论百里酒肆的酒客是如何嗟叹,五味居的二楼雅间中却气氛却颇为融洽。 “邙山之战,汾北之战,屡战屡胜,齐国那位兰陵王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兰陵王?带兵冲锋,不过一莽夫耳!自然还是落雕都督高明些。齐国三杰之中,斛律明月当居首位!高长恭次之,段韶再次。” 男人之间的话题永远离不开战争血火,酒过三巡,宇文直和宇文孝伯便开始高谈论阔了起来,冯小怜在一旁布菜斟酒,她虽未学过如何伺候人,不过看过的还记得,现在学来自然也有模有样,只是听得他们的话语中提到的某个名字,眼眸中微微一动。 即便是阴沉如宇文直,似乎对这个话题也颇为热衷,在齐国第一名将的名头上与宇文孝伯争执不下,宇文直认为带五百骑直突中军的兰陵王高长恭勇武无人匹敌,宇文孝伯则更推崇落雕都督斛律光居中调度,用兵如神,这才是为将典范。 这番争执听起来全然不似敌国之人该发之言,两人却谈得无比自然,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只是最后分歧太大,便再也谈不下去,还是宇文孝伯转了话题,谈起了朝中一些趣闻,只是小心地不去涉及某些关键之处。 他的口才极好,谈吐又谦和温雅,饶是宇文直极难伺候,这回听人滔滔不绝地说话也少见地没有露出厌烦不耐之色,冯小怜也静静听着,将他们的一言一行暗暗记在心中。 她知道自己或许再也逃不脱以色事人的命运,再去扮着柔弱怯懦宁死不屈也无济于事,既然如此,不管日后如何,反正现在将这位喜怒无常的殿下伺候开心了总没有错的,至于以后要被送去何门何府,那就……以后再说。 大约又谈了一盏茶的时间,这顿费了不少心思才吃上的酒席并没有吃上多久,便草草结束了,秉着做戏做足全套的原则,宇文孝伯与冯小怜两人从正门离开,而宇文直则从后方不起眼的角门离去。 在伙计与掌柜恭恭敬敬地相送之下,两人走出了五味居,两辆马车已停在了五味居门口,冯小怜转过身,盈盈一礼,“使君慢走。” 宇文孝伯想起毓宝阁中和方才席间她那副灵动慧黠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好奇那位阴刻的卫国公怎么收了这样一房姬妾,于是也笑着还了一礼,随后转身登上马车离去。 送走了宇文孝伯,冯小怜也正准备登上府上的马车,回过头时,却不经意间看见一个穿着朴素甚至还有些寒酸的老头瑟缩地站在墙角,正探头探脑地朝她这里看来,待到冯小怜转头看来,老头看清了她的模样,神色一下便开心了起来,兴奋叫道:“小怜!小怜!这里!” 冯小怜一怔,还未等她作何反应,马车旁侍候着的家丁却被惊动了,冯小怜此时虽无位份,不过对于这些下人而言却已是主子了,见了这老翁在此喧哗,便上前将正要往这边跑来的老头一把拦住,冷冷将他推后了几步,不耐斥道:“莫要惊扰了贵人,速速离去!” “小怜!是冯伯,冯伯!”老冯只道冯小怜没有看清自己,还一个劲地叫着,望着不远处的冯小怜,正高兴于她那一身叫不出布料却是极为柔滑的上好衣裳,却又发现她似乎瘦了,脸色也有些苍白,不由又担心了起来,正想过去好好与她说上几句话,却被家丁推搡了几下,丝毫进不得身。 阿菱瞅着那老伯明显是认识冯小怜之人,然而她看着冯小怜不为所动的神色,犹豫地小声道:“娘子,这位……是旧识?” 冯小怜看了那处一眼,只见老冯还在叫嚷不休,家丁已是烦了起来,不再顾及着力道,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正欲再给这个不识好歹的老头一些教训,便见老冯勉强支起了身子,恼怒地叫道:“你们让开!我要见自家女儿,轮得着你们管?” 家丁动作不由一顿,面面相觑,心想这老头说得信誓旦旦,若是他真是大有来头,自己不顾三七二十一打了一顿,待到主子追究起来,受罪的还不是自己? 下人虽卑微,却也在赏罚荣辱之事上多长着几个心眼儿,便不欲出这个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家丁便匆匆跑到马车前,恭谨回禀了起来:“娘子,有个老翁说是您的……亲眷,奴不敢随意处置,娘子可否移步前去看看?” 冯小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往那处走去。 冯伯正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瞧见冯小怜正向他走来,看着她华美间透着贵气的衣裳,还有身后拥簇着的婢女家丁,下意识连忙将身上的泥灰拍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中虽有些紧张,却还是咧起嘴开心地笑了起来。 冯小怜看着眼前愈发枯槁了的干瘪老头,看着他咧嘴笑着带起的苍老纹路,叹了口气,关切地说道:“这位阿翁,未跌伤吧?奴仆无礼,真是对不住。” 这位阿翁…… 老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点心意,给老人家压压惊。”冯小怜从怀中掏出一个分量不清的荷包,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塞到了老头的手中,微微一笑,便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平静说道:“走吧,别耽搁了。” 阿菱不忍地多看了老冯一眼,她虽看起来毛躁,心里却如明镜般,早就看出来这老头不是来乱攀亲戚的,只是这大户人家里头的姬妾,谁会希望有个贫寒的家人坏了自己的优雅形象,教别人看不起?况且这些穷酸亲戚说不得要时常问你伸手要些家用银子,次数多了,若是不给,就不知要被别人编排成什么样,聪明些的姬妾,谁会去认这种拖油瓶亲戚? 阿菱不由心下恻隐之余,又暗自佩服跟对了主子――这位冯娘子硬得下心肠,表面功夫又做得滴水不漏,连封口的银钱也给得颇足,正是心思缜密,这样的主子,总不会轻易教其他姬妾给打压了下去。 于是阿菱便也开心地跟上了冯小怜,将她搀上了马车,然后扬长而去。 而老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扬起的黄尘,伫立了良久,然后也转身离去。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抹着泪,笑道,“这样也好,也好……” 于是老冯回到了百里酒肆,擦干了泪,然后大声招呼着客人,和酒客谈笑着,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因为老冯明白了一切,所以他觉得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 …… 五味居后无人路经的小巷之中,此时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做的不错,这是赏你的。” “多谢,多谢!以后若是有事,尽管吩咐!” 片刻后,年轻人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巷子,揣着沉重的袖子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而巷子中,面容平淡无奇的黄脸汉子冷冷一笑,然后登上了身后的马车。 马车行驶着,来到了卫国公府。 黄脸汉子站到了老者的身后,叙述着。 “看来确是个身世清白的。”负手而立的老者听完了他的叙述,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这等凉薄之人不能为我所用,真是可惜了。” …… …… ****** (附:“飞上枝头变凤凰”来自《圆圆曲》,其实可以避开这个词,但还是忍不住要用 总觉得会有人嫌我拖沓呢,好吧,还有感谢陆续投来的推荐票) 第十一章 傅粉施朱 回到了卫国公府,冯小怜刚在软榻上坐下,便有人敲起了门。(..info无弹窗广告) 冯小怜将冰凉的手浸在热水中,只觉得头又开始痛了起来,随口对阿菱说:“若还是府上姬妾,便推说病体未愈,不见。” 说着,她不由咳嗽了几声,她的高热是退了,只要将养几日便能痊愈如初,只是刚刚出府还是吹了些寒风,凉意一激,似乎额头又再次微微发烫了起来。 贵人事忙的卫国公殿下自然是不会去理她是不是吹不得风,或许在别人看来,带她出府已是极大的恩宠了,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却不知道宇文直只是欣赏于她的知情识趣,让她去为某些见不得人的事牵线搭桥罢了。 冯小怜很明白一个姬妾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只是她并不想这样。 正思量间,冯小怜便听到外间的门又关上了,想着果然是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姬妾,便忽然看见珠帘一挑,一个穿着青色婢女服饰的小巧女子便走了进来,朝她笑着点了点头,“冯娘子。” 冯小怜没有想到来人是她,眼珠一转,“阿姊怎么来了?” 初见时,冯小怜唤阿缨为阿姊,对她礼数周全,而短短几日之后,已住进了琴园的冯小怜应该很自然地直呼她的名字,而冯小怜却发现她神色间不卑不亢,只是略一点头并不行礼,便知道这位阿缨或许不是寻常婢女,心念一转,开口还是叫起了阿姊。 “娘子唤我阿缨便好。”阿缨一怔,轻快地笑道:“一别几日,娘子果然青云直上,如今府中,谁人不知殿下最宠的便是琴园的冯娘子?当初能领娘子进府,真是阿缨之幸呢!” “那是承了阿缨吉言。”冯小怜也不再坚持,抿嘴一笑,问道:“阿缨前来可是有事?” 阿缨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冯小怜的神色,却发现她还是如初进府时那般,笑容甜美,言辞亲切,得了宠也丝毫没有趾高气昂之色,不过愈是如此,她便愈发警惕,只是面上依然笑微微地说道:“阿缨今日前来,是有些话想同娘子说。” 一个婢女绝无专门前来与主子聊天之理,阿缨说出这句话来本就是极怪异的,然而更奇怪的是,冯小怜却也不以为意,点了点头,笑着吩咐道:“阿菱,屋内的银炭不够了,再去领些来吧。” 阿菱明明心知这情景有些古怪,却低着头,脸上一分异色都没有,只是恭谨一礼,出门后反手关上门,将静静的房间留给房中的两人。 冯小怜看着阿缨,微微一笑,“不知褚翁有何示下?” 阿缨眉梢微挑,赞道:“娘子好聪慧。” 冯小怜摇摇头,她既然知晓了自己的入府全是因那褚翁听了自己的一首曲子,那当初将她领入府中的阿缨自然很有可能是褚翁的人,特别是当阿缨此时不合时宜的前来,再不明白这其中意味,恐怕褚翁就要后悔自己识人不明了。 “三日后,府上将有一贵客至。”阿缨不再委婉试探,脸上依然挂着明朗的笑意,直接说道,“娘子只需在席间献一曲胡琵琶便可。” 这与褚翁说得一样,冯小怜没有去问那位贵客是谁,也不耐学褚翁般玩含沙射影的文字,只是平静问道:“奏完一曲后,可是要被送出府?” 她的语气很是平直,几乎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而阿缨神色古怪地给出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答案:“……娘子多虑了。” 冯小怜一怔。 不送去贵客府上,何必要给那贵客留下好印象,又何必要奏曲?莫非三日后还有什么别的安排?一连串的疑问接连冒了出来,冯小怜皱起了眉,刚想发问,阿缨便起身若无其事地笑道:“阿缨尚有些差事在身,便不叨扰娘子静养了。” 冯小怜也只好与阿缨再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目送着她离去。 关上门之后,冯小怜却再也忍不住咳嗽起来,刚才与阿缨谈话中她都强忍着咳意,直到现在,才大声地咳嗽了起来,咳着咳着,只觉得脑袋愈发沉重了起来。 阿菱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冯小怜昏昏沉沉地倒在软榻上,思绪却无比清晰,苦苦想着三日后之事的蹊跷,然而直到她终于抵不住陷入了沉睡,她也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三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 …… 于是冯小怜这一睡,便睡到了三日后。 “娘子,这回是真没事了!”阿菱探着她额头的温度,开心地说道,“听说今日府上的宴席,殿下点名让你献曲,阿菱本还担心着,现在看来是无碍了呢!” 冯小怜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低烧已经退了,在高热尚未好全便开心地出府之后,她便遭到了报应――紧接着她又连续在床上躺了三天,直到昨夜才彻底退了烧。 只是她心里很是惴惴,有些想继续生病下去好逃掉这个在猜测中愈发可怕的宴席,却又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而阿菱的话则让冯小怜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就此破灭。 于是她只好认命地起床,先喝了几碗药后,阿缨便开始为她梳妆打扮,不过今日花的时间要格外长些。 傅上淡淡的粉,黛螺轻轻描眉,胭脂将苍白的脸色衬得明媚了起来,鱼腮骨剪成的水滴形花钿洁白如玉,对镜细细贴在眉间,巧手将青丝绾成垂挂髻,阿菱正要为她簪上一支玉蝶流苏步摇,冯小怜却微微蹙眉。 “娘子可是觉得这支不好?换那支宝相花的金步摇如何?” “我一脸稚气未脱,穿金戴银的也太不配了些。”冯小怜摇了摇头,眼珠一转,对阿菱小声吩咐了一声,阿菱便立刻跑了出去,片刻后回来,手中已多了几支盛放的梅花。 于是乌发轻轻簪上一枝娇艳红梅,不戴金银饰,系着两根朱色丝绦垂在肩上,衬得人清新脱俗,仿佛没有染上一丝烟火气。 阿菱看了看,也赞道:“娘子真是好心思,真真是人比花娇,不如配上翠色的衣裳,最是鲜艳夺人了。” 冯小怜想了想自己头戴红梅身穿翠衫的模样,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连忙道:“又不是逢年过节,不必穿得这么……喜庆,我看那件月白色的就好。” 阿菱嘟嘟囔囔地在衣柜中翻找着,心想平日里以素淡博殿下怜悯自是不错的,不过在这等宴席,姬妾自然是打扮得越鲜艳越出挑越好,否则岂不是惹人笑话?不过与冯小怜相处了几日,她也知道这位主子看似柔弱,实则是个主意大得吓死人的,这番话她自是不敢说出口。 最后冯小怜还是选了身如今长安贵女间时兴的湘妃色广袖短襦,配莹白色散花长裙,腰间系着茜色纹锦帛带,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素,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豆蔻少女的柔美之感。 好不容易穿好了衣裳,看着镜中傅粉施朱华服美裳的少女,冯小怜忽然有些怔忡。 阿菱站在她的身后,一边为她整理着发髻,一边笑着说道:“娘子这身打扮很是妥当呢,上回阿菱见了一个初入府的姬妾,也是寒门出身,次日便打扮得穿红戴绿,各色金银环佩叮当,香风熏得殿下掩鼻而走,可是让全府人笑话了整整一个月呢!” 冯小怜心不在焉地应着,阿菱继续说道:“要我说,娘子看起来就不像寒门出身,上回阿菱随娘子出府,举手投足,端的是从容得体,谁人敢说娘子不是一位名门贵女?更别说娘子妆容打扮心思巧妙,别说是琴园,就算是整个国公府,都无人比得上娘子……” “好了。”冯小怜打断了她的话。 阿菱一怔便明白了过来,连忙行礼请罪道:“阿菱说错了话,请娘子勿怪。”上回她见到了冯小怜的那位“亲眷”,自然知道冯小怜身世贫寒,总有些伤痛自卑,自是不喜欢自己夸耀太多。 冯小怜摇摇头,“我没有怪你,只是我出身寒门,哪值当得起这些赞誉。” “是。”阿菱起身应道,然后垂首为她继续整理着发髻,不由心想这位娘子出身寒门,可在百般服侍却无一丝拘谨不安,也没有闹出将淑口水当茶喝下去之类的笑话,对这些贵人的一应奢侈用度更是顺手得很,刚才的夸赞还真不是阿谀奉承呢。 …… …… 梳妆完毕之后,又休憩了一会儿,便快到了午时,这时才有婢女进来通传,说是国公召见。 早已等得有几分困倦的冯小怜这才抱上许久未弹的胡琵琶,走出了房门。 然而没想到的是,婢女并未将她领去外院某处华美的内殿之中,只是将她领到琴园前的那方湖泊前,只见一艘小船正静静停泊着,船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手持船桨,立在船头。 冯小怜的目光不经意间在船夫拿着船桨的手上停留了一下,随即不解地看向那婢女,婢女却只是微微一笑,示意她上船。 冯小怜只好上了船,一上船,那船夫便将船桨一撑,悠悠地划起了船。 在湖上饮宴是极为风雅,只是琴园这小湖如此逼仄,坐在船上喝酒吃菜也没什么乐趣吧?正这样想着,冯小怜却发现小船顺水而行,没过多久,视野便骤然开朗,两岸再也不是琴园的屋舍亭台,而是一方碧波浩淼的大湖,雾气薄拢间,几乎看不到边际。 这才是琴园的湖,琴湖。 而琴湖的湖心,则静静停泊着一艘画舫。 …… ****** (已a签,请放心入坑) 第十二章 陇头歌(一) 今日无风,被昨夜刮了一整宿的寒风扫荡过的天空十分清澈,天幕倒影在琴湖如碧玉般的湖泊上,时不时被画舫的摇摆荡出微小的涟漪。 画舫之上,暖炉烘出与其外截然相反的温暖,珠帘低垂,红泥小火炉发出轻微的响声,极淡却格外醇美的酒香悄然蔓延着,碧波微微荡漾的水波声衬得画舫愈发清幽。 没有值当万钱的珍馐美馔,也没有载歌载舞的美婢如云,这就是铺垫了许久的宴席,两个人的宴席,只有镜湖一片,画舫一艘。 “阿兄,许久未见,最近过得可好?” 宇文直随意地倚在软垫上,一腿屈起,一手置于膝上,看着对面坐着的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青年,穿着一身青莲色竹纹对襟长袍,墨发束冠,五官如雕刻般棱角分明,看起来像是个清朗俊逸的贵公子,唯独他那对黑眸如千年寒潭般平静,沉稳,温和,却又没有一丝暖意,如凛冽的冬夜般,透着淡淡的倨傲和矜持。 青年平静地看着宇文直,缓缓说道:“无甚不同。” 对上了青年的目光,宇文直微微眯起眼,心想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是下意识会对这双眼眸感到一丝……畏惧? 他强行敛去心头的压抑之感,意味深长地笑道:“自然是无甚不同。” “你却与以前有些不同。”青年挑眉说道,“你以前就从不玩这些故弄玄虚的把戏。” 宇文直眼眸中闪过一丝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赋闲数年,读了些书,虽比不得阿兄博学多才,也懂了不少道理。” 他紧紧地盯着青年,一字一句地说道:“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故明君务力。” 青年看着他,然后……面无表情地拿起桌案上果盆中的一粒枣子,送进嘴里咬了口,在一片安静之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声。 宇文直气得面色铁青,在桌案下的手攥得颤抖,深吸了一口气,才冷冷道:“我欲与阿兄联手诛除晋公,阿兄以为如何?” “我原以为你终于学会了玩弄手段,如今才发现错了。”青年将那颗枣子放在了桌上,唇角冷漠地扬起,“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愚蠢。[..info超多好看小说]” “愚蠢?”宇文直怒极反笑,重重挥了挥手,说道:“阿兄还是要用多年前的那套说辞么?韬光养晦?何等可笑!几年弹琴下棋的日子阿兄过得,我可过不得!” 青年看着他暴怒的模样,下颌微扬,淡淡说道,“若是还要韬光养晦,今日我便不会来。” 宇文直冷静了下来,看着对面眼眸仿佛没有一丝波动的青年,目光逐渐阴厉了起来,薄唇紧抿着,心中快速盘算着无数念头。 于是两人对坐,僵持。 画舫中又归于最初的寂静,唯有水波声与蒸汽沸腾声响起,然而就在这时,画舫外忽然传来幽幽的琵琶声,仿佛从极遥远处传来,随时都会消失不见,就这样细微地响着,却欲迎还拒地牵勾住听者的心弦,教人直想听得更清晰些。 宇文直心中一动,眉梢微挑,道:“阿兄,不妨出去看看是何人弹着胡琵琶?”说着,他便起身走出画舫,来到船头上,青年却未起身,只是静静坐在原位,望向琵琶声传来之处。 水气与雾气交织着的湖面上,一叶轻舟仿佛从蓬莱仙境之中飘出来的一般,悠悠地向着湖心而来,船篷上搭着的薄薄纱幕轻轻摆着,隐隐约约瞧见其间的朦胧倩影,却又看不真切,唯有琵琶声愈发近了,清幽的乐声洇开如云霞般的雾气,真切地出现在画舫之前。 这时,一个清冽动听的歌声传了出来:“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域,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在飘渺歌声与叮咚琵琶声之中,小舟缓缓朝着画舫而来,一曲唱罢,琵琶声渐歇,便见纱幕一动,一个容貌极美的少女怀抱胡琵琶走到了船头前,浅粉色的裙裾在湖面微风中如辛夷花般散开,衬得她的肌肤似莹润白雪,灿然生光。 宇文直看着水波之上盈盈立在船头的少女,不由一怔,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而此时小舟已慢慢接近了画舫,然后轻轻靠了过来。 少女低下头款款行礼,“见过殿下。” 宇文直的视线停留在她乌发上簪着的小小红梅上,心中压抑不知不觉稍稍松了些,道:“来得这么晚,可是要罚你酒了!” 冯小怜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一边想着殿下今日心情似乎很好,一边走上了画舫,却发现画舫上并无婢女伺候,只是船舷上站着不少侍卫,不由心中一沉。 湖心,画舫,戒备森严,还有那个船夫…… 冯小怜暗自警惕了起来,走进船舱之中,便看见一个青年静静坐在席间,不敢多看,不由连忙低下头行礼,“见过这位郎君。” 青年看着她,眼眸中却丝毫没有惊艳之色,只是淡淡回道:“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很是低沉稳重,语速很慢,却又有着让人无法心生反抗的威严感,若不是他清逸的容貌,他几乎不像是个青年人,至少在他身上看不出一丝轻狂朝气,有的只是绝对的平静和自信。 这样奇异的反差感让冯小怜一怔,忽然心头剧跳,她死死控制着不让自己脸上流露出其他的情绪,只是低眉顺眼地入席跪坐在一旁。 宇文直见了她的神色,冷哼道:“不是一向没大没小得很吗?怎么现在变得乖巧了?” 冯小怜定了定神,将情绪全然平复,这才抬起眼,莞尔一笑道:“小怜可不敢没大没小,若是有,也是殿下惯出来的。” 宇文直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然后若无其事地朝着青年问道:“方才那胡琵琶弹得如何?我是粗人,只知动听,听不出其中意境,若是不好,可要罚了。” 青年似乎对胡琵琶颇有心得,淡淡说道:“技艺粗浅,唯其音却有幽怨难平之气,暗合《陇头歌》飘零茕茕之意,意境还行。” 听到“幽怨难平”这四个字,冯小怜心中又是咯噔一声,恼火地想着难道自己的幽怨之意已是人人都能听出了么?她的胡琵琶弹得自然算是不错的,否则也不会因着一曲便让国公幕僚动了招揽之意,而此时只是在青年口中只落得了个“粗浅”、“还行”,不由让她好生气闷。 不过她却随即留意到方才宇文直并没有自称“孤”,神态模样也没有了往日的阴冷古怪,种种迹象,让冯小怜的猜测更近了一步,心中暗自警惕。 宇文直却似笑非笑道:“哦?这大好宴席,却弹奏什么飘零之曲,自是该罚!” “是,小怜认罚。”冯小怜苦着脸应道,将一旁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许久的酒分别斟在三个杯盏中,然后将自己的那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意直冲上头,一杯下肚,脸颊便泛起了淡淡的绯色。 宇文直把玩着手中杯盏,看着冯小怜似笑非笑道:“不过,‘寒不能语,舌卷入喉’此句……我看倒不像是说游子飘零之苦的,倒像是有强敌环伺,有怒而不敢言,只好忍气吞声……可是如此么?” 冯小怜心中泪流满面地想着果然宴无好宴,您是殿下随口说着也就罢了,自己绝不能被扯进这话里去!面上却立即扬起一个天真无辜的笑脸:“小怜也不知道,殿下说是,自然就是。” 那青年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宇文直却还不罢休,神色有些古怪地笑道:“还在油嘴滑舌!当着贵客的面,也敢卖弄这些小聪明!” 冯小怜不知宇文直的意图,只是顺着他的话头说道:“是,小怜知错,这位郎君一看便是气度非凡的使君,自不会与小怜计较。” 宇文直眼中闪过一抹寒意,问道:“哦?你倒是猜猜看,这位使君官居何职?” 冯小怜心中一紧,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颤,再次承认自己脑子果然不是很好使。 她怎么现在才发现宇文直对她起了疑心? 她怎么能迟钝到方才阿菱都已经说得如此直白,自己都还没有察觉? 她是不敢有任何行差踏错,就连出府时宇文直的刻意试探,她也应对得滴水不漏,可就是因为太过完美,完美得不似一个初入豪门的贫寒少女,才是最大的破绽! 一个十四五岁的寒门少女,哪里会出事如此谨慎周密,行事丝毫没有惴惴不安?又怎么会对豪门的一应奢侈用度得心应手,初入府时还能扮出柔弱怯懦态以此远离是非? 看来宇文直早就对她起了疑心了,只是她的一应来历翻来覆去地查,也是只有在百里酒肆的那几年,让他才没有轻易动手。 可既然如此,为何会在这时出言试探?莫非他已知道了保定四年前之事?还是…… 短短一瞬间,冯小怜脑中已经闪过了无数念头,知道宇文直是想藉此试探自己是否知道那青年的身份――因为若是她知道,她是绝不敢回这个话的,可冯小怜偏生眼珠一转,微笑说道:“所谓‘居移气,养移体’,方才这位郎君品评琵琶,可谓是精通音律,看来是在太常寺任职了?” 宇文直皱起了眉,并没有想到她会给出这个回答,一时也不知她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装聋作哑,而青年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酒,看起来对此间谈话一丝兴趣也无。 气氛又是一僵,一时无话,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走进船舱来,脸色沉重,朝着宇文直低声道:“殿下,请速速回府。” 宇文直放下酒盏,不悦地看了侍卫一眼,侍卫肃然低声回道:“方才府上传来消息,有人在柴房发现了一具家丁的尸体,正是今日要撑船的船夫,船上恐有危险,请速速回府。” 侍卫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在这安静的船舱内,却依然清晰地钻进了冯小怜的耳中。 她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想到这或许就是这场宴席的重头戏?一种隐隐的心悸告诉她即将会有什么危险发生,让她的呼吸都有些不顺,方才被酒液熏得微红的脸颊渐渐变得苍白,唯有低垂着的眼眸亮了起来。 宇文直面沉如水,紧握着的手似乎有些紧张,他皱着眉挥了挥手,有些不快地示意回府,随后对那青年拱手说道:“今日便到此吧,招待不周,还请原谅。” 船舷上传来侍卫频繁走动的声音,而又有三名侍卫一脸戒备地走进船舱内,手按在佩刀上,还有一个身穿便服的高瘦男子站到了那青年的身后,也轻声附耳对着青年说了些什么,青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一时间,船舱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紧张得身子微微发颤的冯小怜目光四下乱飘着,然后,她留意到了那个站在离青年最近的侍卫的手,虚按着刀柄的手。 …… ****** (每日一更,努力存稿,求评论,求推荐票,求收藏><) 第十三章 陇头歌(二) 那是一只修长的手,如所有习武之人一样,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茧,然而这只手的尾指却比常人短了一截,好似被什么利器削去了一般。 是此时握着剑柄的手,也是那时撑着船桨的手。 冯小怜瞳孔微缩,隐藏在柔弱外表下果敢得有些鲁莽的性格让她不再犹豫是否只是误会,而是手腕一翻,握上了红泥小火炉的炉柄,掀开炉盖,一把朝着那侍卫泼去! 而此时停泊在湖心的画舫微微一晃,正要回府。 就在这在湖中细浪温柔倾覆的一瞬间。 一道寒芒闪过,与泼出的滚烫沸水同时而至! 那尾指残缺的侍卫不知何时已手握一柄泛着不吉乌光的匕首,阴狠地朝着那青年当胸刺来,那滚烫的沸水还未挨着他的身子,便被他轻松闪避开,只是那无声却又角度刁钻的一刺因此不得滞了一滞,正是在这一瞬的空当,那青年身后的高瘦男子也反应了过来,来不及拔剑,极快地拿着剑鞘一挡! “锵!” 这一格挡真是凶险之极,若无那沸水一阻那刺客的势头,恐怕猝不及防之下,那青年身后的高瘦男子也挡不住这蓄意已久又距离极近的阴毒一刺! 说来冗长,而这一系列动作皆在电光火石间,这时,船舱中的侍卫才反应过来,高喊了一声“有刺客!”,正当他们要上前捉拿,便听那刺客一声长啸,画舫两侧响起“噗通”几声破水而出的水花声,似有重物落在船舷之上,让画舫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船舱中的两名侍卫再也顾不得捉拿刺客,飞快地将宇文直护在中间,抽刀警戒地听着外面的响动,语速急促地在宇文直身旁催促着什么,宇文直却看起来颇为镇定,只是冷冷地大声道:“护好客人!” 而此时,那刺客已经与那高瘦男子交起了手来。 虽说“一寸长,一寸强”,但手持长剑的高瘦男子与那使着短匕的刺客几招过下来,那刺客竟丝毫不露下风,身形凌厉,攻势如下山猛虎般呼啸惊人,匕首上力道更是势不可挡,而那高瘦男子还要护着身后青年,只是死死地防着,无法多做反击,一时也施展不开。 而那被护得滴水不漏的青年面沉如水,微微眯起的眼眸中一丝都没有颤抖,平静得似乎局势尽在他掌握之中。 同时,船舱外金铁交击声未停,时不时响起惨呼或闷哼,船舷上的刺客正与侍卫激烈交战着,而护着宇文直的侍卫听着动静便已判断出船舱外的人数,面色愈发难看,终于忍不住大声催促道:“殿下,情况有变,再不――” 他话还未说完,“砰”地一声,船舱的门忽然猛地打开,一个浑身紧身黑衣短打、脸上蒙着黑巾的刺客提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剑倏地窜了进来,侍卫眼疾手快地一个箭步冲上前与其兵刃相交,厉声道:“贼子敢尔!” 冯小怜早就见机极快地闪到了角落,只觉画舫摇晃得愈发厉害,在这种生死关头,别的女子早就吓得面无人色地瑟缩着哭泣了,她却只是死死盯着正在缠斗着的刺客,漆黑的眼眸越来越亮。 学武之人,腾挪劈刺之间,总有痕迹可循,而眼前这个刺客,即使他使匕首极难看出武学路数,他大开大合的招式套路却明显是军中技法!而那股横扫千军般的亡命气势,更是非在沙场中厮杀的骁勇战将而不能有的…… 看来,自己还是被拖进这淌浑水里来了…… 此时再去思虑前因后果也是无用,冯小怜飞速地盘算着船舱中的局势,船舷上的侍卫挡不住刺客多久,难道就要坐视刺客将这些侍卫一个个磨光,然后引颈就戮不成? “轰!” “啊――” “喝!” 船舱中刀剑相交声不绝于耳,腾挪劈砍间又极为狭窄,可谓是刀光剑影,不知何时刀剑无眼便会丧生刀下,就算冯小怜尚能冷静思考,她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info[] 就在这时,船舷上又是一声重响,又是两个黑衣刺客窜进了船舱中,那与刺客缠斗着的侍卫压力陡增,身上已是负伤累累,那最后一个护着宇文直的侍卫也知情势不妙,也冲上前加入了战局,使得本就狭小的的船舱混乱不堪,船身也摇晃得愈发厉害。 能被挑选上画舫的侍卫本就是万里挑一、武艺高强,奈何以寡敌众,终是渐渐不济,躲在角落中的冯小怜心急如焚,这时与侍卫缠斗的刺客收势不住,一刀竟朝她这里砍来,冯小怜想也不想,极为灵敏地往一旁躲避,那刺客又转而厮杀而去,冯小怜却发现自己这一避竟避到了那青年身旁。 一片刀光剑影中,小怜第一次与青年目光交汇,冯小怜却只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平静,好似这凶险万分的局势在他眼中,便如一场无趣的宫廷歌舞般,宜饮酒,宜托腮,不宜大呼小叫……让冯小怜总觉得过于镇定,而显得古怪。 “锵”地一声,高瘦男子又挡住了那乔装成侍卫的刺客的猛烈一击,剧烈的金铁交击之声就在耳旁,冯小怜如梦初醒地移开了眼神,有些尴尬地道,“借我……避一避。” 这带着几分局促的表情落在青年眼中,不由觉得这家伎的未免也太胆大了些,淡淡说道:“你莫非看不出此处才是刺客的目标所在?若是想活命,快去另寻宝地躲避罢。” 冯小怜愕然。 “呃……啊!” 这时,只听船舱中一声短促的闷哼,原来那以寡敌众的侍卫终是不敌,其中一个侍卫被刺客一刀透腹而入,而他也同时将利刃送入刺客心窝,鲜血四溅,这才与刺客一同倒地,而这侍卫却还未死绝,肠子流了一地,艰难嘶声道:“保护……殿下……” 冯小怜脸色一白,只觉得胸口难受得直欲呕吐,终是被她强抑了下来,不过在血淋林的刺激下,她的头脑却愈发清明了起来,她看着身旁青年,轻声说道:“今日之事,因……尊驾而起。尊驾若死了,我迟早会死。尊驾若能活,我自然也能活。” 这句话有些拗口,听上去更像是一句废话,青年却听懂了她的意思,有些意外。 想通了此节,冯小怜定下神来看着场中局势,只见那仅剩的一名刺客已是孤掌难鸣,两名刺客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便舍了那侍卫,抽身朝着高瘦男子处挥刀砍来! 两人围攻一人,那高瘦男子方才便已有些捉襟见肘,那生猛得过分的刺客的一次次攻势也让他气力渐失,此时见两人一齐攻来,自知断是难以抵挡,便当机立断地舍了那身后的青年,清啸一声蹂身上前,转守为攻,一柄长剑攻势汹汹不再保留,剑光如一泓秋水般地抖开,竟生生以一敌二毫不落下风! 而当那高瘦男子转守为攻的那一瞬间,紧盯着场中的冯小怜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身旁那青年――宇文直离她太远只能请他自求多福了,飞快地朝着船舷奔去,她心知此时局势已独木难支,留在船上最后必然是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唯有跳水而走,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她拉着青年刚奔到船舱前,那最后一个侍卫也气力耗尽,被刺客一刀当胸刺入,而那使匕首的刺客双眼微眯,立刻舍了那武功奇高的高瘦男子,飞身朝着正欲逃脱的青年追来! 高瘦男子目眦欲裂,回身正欲相救,那刚解决了侍卫的刺客一刀便封住了他的去路,两个刺客眼见再无人能护住那青年,正是大好时机,更是使出了搏命的力道,不惜以肉身相抗,也死死将那已使出十二分猛力的高瘦男子拖住! 而眼见离船舷只有一步之遥,冯小怜只觉背后一股极冷厉的气机仿佛已经锁定了自己,她下意识将身旁的青年往一旁一推,却因用力过猛,她不由一个趔趄,重重跌在了船舱之外的船舷上。 “轰”地一声! 船舱上的纸糊木门早已不堪多次重击,片片碎裂开,烟尘木屑一时漫天。 然后,她看到那柄可怕的匕首朝她当胸刺来。 …… 这一刻,冯小怜觉得有些荒谬。 她本是百里酒肆店家冯百里的养女,平日所思虑的不过是今日生意如何,明日晚饭吃什么,闾里间东家的闲言碎语,西家的家长里短,无非就是这些。 然而短短几日间,她住入了华美绝伦的国公府邸,吃的是最好的酒菜,枕的是最贵的苏合香,想的是怎么想也想不出头绪的阴谋算计,面对的是随时会下令将你沉入湖底的国公殿下,此时,她竟然还要在湖心的画舫上,看着活生生的人肠子流了一地在痛苦呻吟,然后不明不白地就陪了葬? 晋公宇文护是否是刽子手与她有何关系?皇帝的位置坐得不安稳硌不硌屁股和她有何关系?卫公宇文直雄心壮志想要东山再起和她有何关系?宇文孝伯的镯子好看不好看与她有何关系?这些蒙面的不蒙面的使匕首的使刀的刺客和她又有何关系? 开什么玩笑? 冯小怜的心中满是愤怒或悲壮的情绪,然而她看着那锋利刺来的匕首,眼中来不及呈现出任何情绪,浑身仿佛被死死钉在原地,她只能死死盯着那锋刃,似乎这样就能让匕首停下来一般。 …… ******** (快五万字了,求推荐票,求收藏~) 第十三章 陇头歌(三) 人的目光有时会一眼万年,有时会弹指而过,却没有阻挡时间流逝的力量。(..info好看的小说) 仿佛只是一瞬的时间,匕首如一道流光般地来到了她的眼前。 然后……似乎应该没有然后了。 冯小怜闭上眼,却没有感受到应该到来的一丝痛楚。 于是她睁开眼,看到那柄匕首……停下来了。 准确的说,是那个拿匕首的人停了下来,他伸出手一把掐住冯小怜的脖子,将她飞快地按倒在地上,那匕首却并没有刺入她的胸口! 冯小怜惊恐地张口欲呼,却没有感受到脖颈上的力量。 她立即闭上了嘴,知道此时混乱,刺客又挡在她身前,无人能看清此时此间真正的情形,她仿佛就如同快要被刺客杀死一般,只是她根本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下意识知道这个刺客对自己似乎……没有恶意。 然而他是刺客,怎会没有恶意? 刺客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身下的少女,一只手维持着“掐”着冯小怜的动作,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却紧紧抓住了冯小怜的手,将匕首柄递到她的手中,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冯小怜的手。 那双仿佛力敌千钧的手很粗,很热,很温柔。 温柔? 冯小怜一惊,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却生不出一丝力气反抗,心中只剩下了隐隐预感到什么的无穷惊惶。 然后,她听到了“嗤”地一声,是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 冯小怜怔怔地瞪大了双眼,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流淌过自己的手,如雨声般重重滴在船舷上,然后很快汇成血泊。 他竟然用冯小怜的手,将匕首送入了自己的腹中! 刺客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眼眸中的惊骇,冰冷的眼神下意识柔和了起来,想着自己此时应该很可怕,难怪吓着了她,于是他生疏地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却有血液从他嘴角流下,他低声说:“以后……别在人前……脱衣裳……” 冯小怜只觉脑中如遭雷击般,被尘封多年的梦魇如同积满了尘埃的箱子被忽然打开,记忆的碎片漫天飞舞着,她几乎说不出话,艰涩地道:“……你、你是……” 或许是她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不可遏制的恐惧,刺客吐了一口血,神色却无比的缱绻怀念,那淬了毒的匕首让他嘴唇上很快泛起了不祥的青黑色,他也再没有力气支撑着身体,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地看了冯小怜一眼,随即重重倒向后倒去,就此毙命。 此情此景,从船舱中人看来,正如冯小怜将匕首刺入他腹中,他不支倒地一般! 冯小怜流满了鲜血的手颤抖着,她的嘴唇颤抖着,她的浑身都颤抖着。 而这时,画舫骤然一沉。 只见湖水不知从何处挤进了画舫,以极快的速度涌了上来。 船舱间,那武艺奇高的高瘦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发狠解决了那两名刺客,又惊诧地看到那本以早该毙命的柔弱的少女竟反手刺死那凶猛刺客,正以为平安大吉之时,却发现画舫竟已进了水,不由大急,正要朝那青年奔去,船底的木板便已承受不了这股巨大的压力,被碾得寸寸断裂…… 而画舫再也难以浮于水上,缓缓沉没。 …… …… 此时的卫国公府,已被重重包围。 兵甲??、杀气腾腾的兵士执着短矛,将卫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卫国公府中的侍卫在看到了这队兵士的服色之后,根本连一丝怒意都提不起来,只是神情复杂地打开了国公府的大门。 有些年轻或没有眼力价的侍卫还兀自不服,却被旁边人死死拉住,直到那浑身杀气的兵士奔过了他们身旁之后,才压低了声音发作道:“你不要命啦?宿卫都敢得罪!” “宿卫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侍卫耿着脖子,“不过是一些只会仪仗吹角的小白脸罢了!我国公府岂是他们说进就进的?那卫公威严何在?” 旁边的侍卫冷笑道:“若来的是羽林率或游击率的兵士,谁不敢拦他一拦?你可瞧见这来的宿卫器服皆玄,以四色为饰?来的分明是虎贲率!天子禁军,谁敢稍动?” “这……这,就算是虎贲之士也不能擅闯国公府邸吧?莫不是……” “我听说人家拿的是太后懿旨……” “这不是我等该议论的,噤声罢!” …… …… 张德庸站在琴园的湖泊边,眉心皱成一个“川”字,脸上丝毫掩饰不住沉重和惶急,甚至心中更有一分深深的恐惧。(..info无弹窗广告) 他是虎贲率的虎贲右上士,虽只是正三命,却因其是天子禁军的身份而无人敢因此小觑,若是没有意外,再过三个月,他便能升任左武伯下大夫,统领六率宿卫,然而当他接到了这次紧急命令之后,他就知道若是此次有些许差池,别说官途到此为止,就是命也不见得能保得住…… 琴湖之上,早已破破烂烂的画舫还漂在水上,几具或是身穿黑色紧身衣或是身穿侍卫服饰的尸体已被打捞了上来,横七竖八地搁在地上,无人理睬。 原本平静的湖泊此时十分热闹,不停有人如下饺子般往湖中跳去,有些是府中侍卫,有些是虎贲率的兵士,在湖面上冒出了个头来后,又一个猛子扎下去,几艘小舟上,家丁则拿着大网打捞着。 “可有消息?” 背后响起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张德庸转过身抱拳行礼,沉声道:“尚无消息,卑职定会全力搜救,殿下受了惊,请先去歇息,勿伤贵体。” 宇文直身披缁色套衣,里头的衣裳下摆尚有水渍,脸色发白,似有疲倦之色,只是眼眸深处的那一抹寒意却愈发锐利了起来,“张上士,事关家国,孤如何能置身事外?况且,为何已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消息?” 画舫沉没之时,府上已有侍卫察觉蹊跷,划船前来察看,正好将初初跌入水中的宇文直救起,就在刚才,那武艺奇高的高瘦男子也被救了上来,只是他不通水性,此时还在昏迷不醒,而那青年以及冯小怜却没了踪迹…… “已过了这么久,就算是水性再好之人,恐怕也……”张德庸顿一顿,咬牙道:“恕卑职直言,没有消息,便是此时最好的消息。” 宇文直的脸色阴晴不定,终于是低声问道:“太后怎么说?” “封锁消息,泄露者格杀勿论。”张德庸迟疑了片刻,回道,“然后,太后召了晋公入宫。” 宇文直听到“晋公”这两个字,心头巨震,这两字是这些年重重压在他身上的阴云,压得他真的几欲“寒不能语,舌卷入喉”,而此时他也终于明白了今日画舫之上的处处不协调是从何而来…… 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宇文直宇文直紧紧咬着牙,强抑下心中的无穷挫败和不甘,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过今夜,便寄托在那人的生死之上了…… …… …… 空旷的长乐宫中,一应宫女宦官皆已屏退,铜熏炉中的香焚尽了,某些经年累月下的陈腐气息便再也不能遏制地钻了出来,唯有炭盆中的微红光芒时不时明灭着,却无法驱散人心头的寒意。 珠帘低垂着,将帘内与帘外分割开来。 帘外,一个身着袍服的中年人正襟危坐着,他生着如鹰隼般的鼻子,眼窝深陷,两道刀削般的法令纹使他看起来不怒自威,清峻矍铄,只是那下垂的嘴角和花白的鬓角显示着他已年逾半百…… 他正是晋国公,宇文护。 晋国公宇文护便是如今大周第一人。 太平元年,太祖于云阳宫病危之时,曾对当时的中山公宇文护留有遗命:“天下之事,属之于汝”,嘱托他辅佐嫡子,匡扶社稷,于是,奉旨监国的宇文护便开启了大周如戏剧般跌宕起伏却又血腥十足的新篇章…… 杀魏恭帝,毒孝闵帝,又毒明帝……短短数年间,这大周的皇位已是几经更迭,唯独宇文护依旧坐在大冢宰的宝座之上,仿佛一个站在皇位之后的巨大阴影,用着铁血得令人发寒的手段将整个大周紧紧攫在手心中…… 而此时,这位被民间称为“刽子手”的宇文护脸上却并无任何阴狠嚣张的模样,只是端正严肃地坐着,沉声说道:“陛下还暂无音讯,不过太后不必担心,陛下承国家气运,定会平安归来。” 而珠帘内,沉默了片刻后,传来一个语速极为缓慢的苍老女声。 “承晋公吉言,吾儿自是能逢凶化吉的,只是不知那刺客……可查清了么?” “回太后,尚未清查,不过恕臣直言,六名刺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戒备森严的国公府,此事蹊跷。” “那孩子……虽与他阿兄亲情淡薄了些,却没有胆子去行刺杀之事的。” “臣并无此意。” 珠帘内,飘出了淡淡的醴酒香气,叱奴太后倚在软榻之上,一只手轻轻揉捏了几下睛明穴,然后缓缓饮下杯中美酒,直到醇厚微辣的酒意微微泛上了脸颊,她那眼角苍老松弛的皱纹才微微舒展开来。 “没有便好……晋公,上回《史记》读到何处了?” “回太后,读到卷八十七了。” “晋公若无事,今日……便接着读罢。” 珠帘外,宇文护的嘴角微微一扬,然后恭谨得无可挑剔地低下头,意味深长地道:“臣……谨遵太后懿旨。” …… ****** (有评论有收藏好幸福><今天看到帖子说现在日更6000才有前途,于是加更一章,可是我写书真的很慢啊呜呜呜呜肯定没前途了) 第十五章 陇头歌(四) 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什么,无边的冰冷包围着,无法呼吸,仿佛从看不到尽头的深渊坠落,直到用尽最后一分力气…… 冯小怜艰难地睁开眼,茫然游离的视线聚集起了焦点,看着阴沉的天空,迟缓地回忆着了之前所发生的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琴湖,画舫,刺杀,流了一地的肠子,浸了满手的鲜血,还有将匕首送入自己手中后反手自戮的刺客,那个临死前奇异的眼神…… 那个如释重负,欣慰,悲伤,却又无比温柔的眼神…… 冯小怜猛地坐起了身,随即死死咬住了唇,让疼痛刺激着自己从快要颤抖的恐惧中摆脱出来,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将那个眼神沉入心底的最深处。 她定了定神,此时才感到身体的无力酸痛,然后她看到了身旁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男子,正是画舫之上那位平静得过分的青年。 冯小怜渐渐想起了更多的事。 当画舫被缓缓淹没时,冰冷刺骨的湖水一瞬间让呆滞的她清醒了过来,然而这时的她只有顺手捞到了在水中无力沉没的青年,不知道湖面上是否还有危险的后招,于是只能一味地向着远处游着,直到力竭,才精疲力尽地爬上了岸…… 冯小怜打量着身边的景色,此处似乎是琴湖的下游,看样子已出了国公府,身前是汇作一道蜿蜒河流的流水,身后则是一个有些僻静的林子,却不知是身在何处。 于是她的目光又看向那个昏迷不醒的青年,探过身子,将手伸至他的鼻端,确认他还活着。 他的发髻在水中时早已散乱了,凌乱地披散着,双眼紧闭,眉头皱着,似乎有些痛苦,冯小怜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觉得这副有些可怜的虚弱模样怎么也与自己在画舫上的猜测对不起来。 不过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上也是浑身湿透,狼狈的很,不由抱紧了双臂,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冷。 风寒刚好便出去吹风,高热刚褪便下湖冬泳…… 于是她自认倒霉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去想办法生火,祈祷自己的病情不要再次反复。 …… ……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是微风抚过树林的声音吧?但树叶的摩擦不会有这么婉转哀愁的旋律,像是在极遥远处响起,低低地随意哼着,带着未经任何雕琢的空灵,就这样钻入了耳中…… “朝发欣域,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如此的轻描淡写,却又蕴藏着深沉如海的愁绪,亘古不变的流水像是时间的长河,有人流离失所,有人茕茕孑立,即使寒冷得瑟瑟发抖,也不能说出心中的孤寂,漂泊着可怜的人啊,何时才能找到自己的归宿呢……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心肝断绝……” 歌声渐渐停歇了下来,像是梦境如尘沙般扬起之后消散,青年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簇明亮而跳跃着的火光,还有火堆旁跪坐着的只穿着白色中衣的少女,轻轻哼着歌,用着木柴拨弄着火堆…… “咳咳……”青年掩着唇咳了几声,他不识水性,画舫沉没时喝了不少水,刚才又是浑身湿透地躺了许久,似乎也开始有了些风寒的征兆。(..info) 冯小怜见他醒了,不由缩了缩身子,一个少女被陌生男子看到了只身着件薄薄中衣的样子,不得不有些尴尬局促。 她伸手摸了摸一旁正在烘烤着的湿漉漉衣裙,正想咬牙换上,便听到青年忽然淡淡地开口:“我对尚未及笄的小丫头没有兴趣。” 冯小怜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话语中的意思,局促之下不由微恼:“正好,我也对姬妾成群的老男人没有兴趣。” 话一出口,冯小怜才觉得不妥,无论她的猜测是否准确,能与卫国公一同喝酒的自然不是简单人物,竟又被她一句话简简单单地得罪了……冯小怜懊恼地想着自己看似精明的外表下,那口无遮拦百无禁忌的性子怎么还是改不掉? 于是冯小怜刚想说几句好话补救一番,却看见青年也脱下了湿淋淋的外衣,走到火堆旁,坐下来将手凑近了火堆烤火,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 青年的确没有在意她目无尊卑的话语,以他强大的心神控制,早就不会因为他人的言语而动怒或失态,只是觉得这个少女很有趣。 生死关头时,最是能看出人心性如何,越是看似强大之人,往往越不中用,就如平素冷厉狠辣的宇文直在兵刃之前软弱如一书生般,往往各种丑态百出,而那个看起来只会巧言令色婉转承欢的柔弱少女的表现,却让人十分意外…… 画舫之上,他看着她千钧一发之际泼来一壶沸水,又临危不乱地拉着他试图跳船逃生,当他以为她死定了的时候,刺客倒在了血泊中,她却手握着匕首活了下来,还有那句“尊驾若是能活,我自然能活”更是看透了此事的本质,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 火堆旁,青年沉默了片刻,淡淡问道:“你是如何杀死那刺客的?” “我……”冯小怜皱着眉回忆着,然后拿手很用力很利落地比划了一个穿刺的动作,“这样杀死他的。” “哦,你习过武?” “呃……略懂。” 青年想起她那一下灵敏的闪避动作,还有当匕首刺来时将他推出去时的敏捷,知道她的确不是弱柳扶风之辈,不过要杀死那连自己的侍卫都极难招架的刺客,光是一些鸡毛蒜皮的把式还远远不够……青年知道她一定还隐瞒了些什么,不过他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还有一事不解。”青年平静问道:“你是如何发现那侍卫是乔装的?” “他的尾指断了一截。”冯小怜想了想,说道,“之前他乔装成送我上画舫的船夫,他划桨时,我留意到了这点,侍卫又说那划船的家丁死了,之后在画舫上看到那侍卫尾指也是如此,就知道了。” “既然知道还敢泼他,你的胆子很大。” 冯小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旁露出两个甜美的小酒窝,“……那是硬撑的。” 太阳缓缓沉没了下去,天色渐暗,河畔旁的火光跳跃着,将火堆旁的少女和青年渲染上淡淡的橘色光晕,看起来十分温暖宁静,将仅着中衣浑身湿透的狼狈感驱散了不少,只是这样的组合怎么看都有一些怪异。 冯小怜心头也有一丝怪异。 心头的猜测渐渐将要变为现实,按照她恪行的谨慎小心而言,她应该扮成木讷懵懂的无辜家技,或者干脆来个“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做出阿谀奉承之态惹得青年厌烦,不过她一向觉得自己的演技只能唬唬人,而且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的话,这青年可是一演就演了足足十数年,尚不知要演到何时去,在这位面前装无辜,无异于是班门弄斧了。 于是冯小怜为了使自己不再那么别扭,终于是忍不住随口问道:“你说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救我们?” “不出所料的话,很快。”青年看着湖畔,言简意赅地道,他虽不拒绝说话,却依然是画舫上那般古井无波的模样――虽然他并未去刻意冷漠如冰,却总让人有难以亲近的淡淡倨傲,与宇文直那令人如看见了毒蛇般浑身发颤的刻薄冷厉截然不同,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矜持,除了令人敬畏之外,不会让人觉得一丝不适。 冯小怜似乎想到了什么,征询地看了他一眼,“要……把火熄了吗?” 船沉之际,她怕尚有刺客埋伏,不敢露头,便不惜冒着力竭的危险朝着远处游去,而此时,她自然也怕外面已是沸反盈天,前来寻他们的不是朝廷禁军府中侍卫,而是来势汹汹的杀机…… “不必。”青年下颌微扬,淡淡道:“方才夸你胆大,怎么此时又胆小如鼠?” “这叫谨慎!”冯小怜毫不在意,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聊天,不由露出了几分灵动直率的本性来,笑嘻嘻地道,“我说了我是硬撑,你才是真的胆大,所以我在画舫上就在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次刺杀?” “不知道。” “那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怕?” 青年沉默了一下,平淡地道:“如果敌人知道你会怕,他们就不会怕你。” “嗯。”冯小怜认同地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就像在林间遇上了黑瞎子,若是转身就逃,便绝无活命之理,若是要与它对峙相视,气势丝毫不输,才有一线生机。” 青年皱了皱眉――看她仪态行止皆是大户人家的教养,不知她从何处听来的这些道理,不过既然见过她临危不乱反手戮贼的模样,便也不以为意,只是瞟了她一眼,“你不问刺杀是何人指使的么?” 冯小怜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既然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就要有小人物的觉悟――这是她的一贯作风,青年所说的,正是她方才看似闲散的聊天中小心翼翼不敢去触碰的东西。 “愚蠢。”青年毫不留情地给出了一个与宇文直一样的评价,“既已置身其中,你莫非以为还能全身而退?” “少知道一些……便少一些危险。” “危险,亦是机遇。”青年看着火堆,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有一簇火苗在跳动着,却又显得他的双眸如琉璃般不惹尘埃,只是一味地清冷剔透,“旁人羡也羡不来的机遇在你面前,你却装作缩头乌龟,谨慎至此,毫无年轻盛气,倒也少见。” 冯小怜手中拨弄着火堆的木柴微微一顿,暖色的火光映着她没有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她抿了抿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救了我两次。”青年站起身,将那件尚未干透的衣裳套在了身上,看着对岸渐渐可见的船影,冷漠地说道:“如果想要求些什么的话,趁早开口。” 一瞬间,冯小怜心中猛跳,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她从未想过人生竟可以如此之轻,轻得只取决于脑中纷乱刹那间一瞬的念头,轻得将因她说出的一句话而化作数十年的行走轨迹,是贵是贱,是飞上枝头,抑或是跌落尘埃…… 这的确是旁人羡也羡不来的机遇。 大机遇。 却也是一个唾手可得的甜美陷阱。 沉默了许久,冯小怜做出了决定。 “……我要活着,离开卫国公府,以及一个不会被打扰的承诺。” 青年负手而立,清俊挺拔的身姿如同严寒雪松,别有一番巍然之势,他听到了这个有些奇怪的答案时,他只是有些意外,“你不是一个甘于平凡之人。” “我比较怕死。”跳跃的火光中,冯小怜笑了起来,“所以活着是我的前提条件。” 此时,船影愈发清晰了起来,玄色服饰的兵士见了升起的火光,船上喧哗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多的小舟从四面八方汇集了过来,浩浩荡荡地朝他们驶来…… “我说过,你不是一个甘于平凡之人。”青年看着愈发靠近的船影,平静说道:“还有一次机会,你会用上的。” 冯小怜也披上了半湿的衣裳,站在青年的身后,看着小船上那身着玄色服饰兵士的激动表情,沉默不语,知道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与这个青年如在火堆旁如此随意地交谈了。 小舟尚未靠岸,小舟上的所有兵士便都迫不及待地跳进了及膝的湖水之中,奔上了岸,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涕泪纵横,有人望着那负手淡淡而立的青年,狂热而几乎虔诚地以头触地…… “陛下!” “陛下……” “陛下――” 震耳欲聋的山呼之中,燃烧着的火花如萤火般四散飞舞着,冯小怜看着青年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无比高大,高大得令人无法呼吸,却又是那么孤寂……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寒不能语,心肝断绝…… 孤家寡人,是为帝王。 …… ******* (感谢大家的留言,还有我看到《美人无愁》出现在新书榜20啦~看到此文的亲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让我出现在首页上呢?请把推荐票投给我吧><) 第十六章 急流勇退 立冬过后便是小雪,天气变得愈发寒冷了起来,北风刮过的时候,长安城中一片萧条,路边的脏水结成了冰,屋檐下的朝露也被冻成了冰棱,刺骨的寒意渗进了衣服里。(..info) 清晨,尚未到开坊的时辰,却早有小贩推了小车在街边叫卖吆喝,胡饼摊子和酪浆摊子的生意很好,香味飘散开来,仿佛也驱散了些深冬的阴霾冷清。 炉子的炭火烧得正旺,蒸汽高高地蒸腾而上,蓄着两撇上扬八字胡的胡人师傅动作麻利地用钳子将胡饼从炉子里夹出来,金黄酥脆的胡饼用油纸一裹,咬上一口便是满口喷香。 安门大街路口的胡饼摊子是长安城里有口皆碑的,胡人师傅呼延大郎炙得一手好胡饼,日日摆摊风雨无阻,数十年如一日,不知有多少附近闾里的居民早晨不咬上一口他的胡饼便觉得一天都过得不爽利。 “来一块胡饼。” “好咧!”呼延大郎答应了一声,麻利地用油纸包好胡饼,抬起头递去时,目光情不自禁地一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暗赞一声,好俊的娘子! 那是一个身着浅碧色散花袄裙的美丽少女,乌发上系着的丝绦正被晨风吹起,看起来真如仙女谪凡,她正笑盈盈地接过胡饼,将一文钱轻轻放在一旁,便转身离去。 一旁买胡饼的食客们也是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少女,待她走后,便一边啃着饼,一边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如此美貌,怕是高门大户的贵女吧?” 闲汉嗤笑着:“去去去,哪有高门女子身旁不跟着几个家仆,又怎会来这摊上买饼?” 那人兀自不服,“那身衣服的料子似是不菲的……” “莫非是大户人家的婢女?” “某仿佛瞧见她是从那处走来的……” 闲汉望了一眼他所指的位置,嚼着饼含糊不清道:“那儿可是卫国公府啊……” 另一个闲汉挤了进来,说得头头是道,好似亲眼目睹般:“昨日国公府可不太平,宿卫可是将这街上围得水泄不通,怕是与未央宫的那位亦有牵连……” 他这么一说,其余人的兴致愈发高了起来,似乎想听到更多些类似的“朝廷秘辛”,摊子后的呼延大郎见他们越说越没谱,终于不耐烦地咳了一声,如赶苍蝇般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仔细祸从口出!都散了,散了……” …… …… 冯小怜一边走着一边啃着饼,她自然不知道那胡饼摊子前因为她的到来而引起了热衷于时事秘闻的长安百姓的热烈讨论,她只是觉得这饼真的挺好吃的。 啃着饼,哼着歌,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虽无馨香暖室,软榻珍馐,冯小怜依然觉得心情很舒畅。 不再是国公府的一方小小逼仄天空,也没有令人喘不过气的阴谋诡计,如深陷囹圄之人豁然开朗,天地宽广,自然心情舒畅。 在飞上枝头的美好前景下选择了急流勇退,冯小怜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经历了一场足以让大周震荡的惊天秘闻,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藉此扶摇直上,凭着两次救驾之功,足以让她有一个不错的前景――比如入宫为妃,比如在国公府为妾,从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等等等等…… 然而她还是退了,退得斩钉截铁,于是场景便从勾心斗角的泥潭中眨眼间转换到了处处透露着亲切的市井街巷,过程突兀得连冯小怜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昨夜,当圣驾前簇后拥地离开了国公府之时,国公府无人问津的那扇角门,也悄然无声地打开了……此时乱成一团的国公府在某些人的默许下,自然无人去注意她的离去,只是长安城的宵禁甚严,她也只好躲在国公府角门的小巷深处,哆嗦着,蜷缩着,不敢睡去,只能默默祈祷着黎明的到来…… “咳咳……” 三番两次的受冻之下,风寒依然没有好全,但或许是冯小怜知道自己此时绝不能病倒,于是病情也没有更坏,只是咳了几声后默默将胡饼吃完,又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碗酪浆喝了,然后继续穿过一条条街道巷陌。 冯小怜不是在乱走,她时不时皱着眉判断着方位,偶尔还询问上临街的店家,在得到了确切的路线后,才笑着谢过离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卫国公府位于未央宫的北阙附近,是真正贵人的宅邸所在,由此那片区域也被称为“北阙甲第”,靠近西南处的直城门,而冯小怜此去,便是要去到离直城门最远的东北处的宣平门,那也是闾里民居民宅最多的所在。 既然选择了退出,那么便要退得彻彻底底。 选择离开卫国公府,冯小怜也仔细思量过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别说回百里酒肆,就连待在长安城都是极危险的事――虽然那位与她一起烤过火的皇帝陛下可能没有去捻死她这只蝼蚁的雅兴,可难保其余得知了她参与过此事的大人物不会动了这个念头。 只是如今虽说算是太平时节,各地却仍称不上是太平,便就在上个月,各地爆发牛瘟,死者十之六七,更罔论各种鸡鸣狗盗、**掳掠之事屡见不鲜……一个女子孤身上路离开长安,去一人生地不熟之处,实在也称不上什么聪明之举,权衡之下,她还是选择继续留在长安城,隐姓埋名,与世无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而宣平门附近的闾里,便是最好的选择――长安城足足有“闾里一百六十”,料想那些大人物再有能耐,也不能找出一片藏在树林中的叶子。 想着想着,冯小怜不知不觉已走了一个时辰,若是一般女子早就累得趴下了,她却不过是出了些汗而已,她回想了一下方才指路之人的描述,又看看眼前纵横交错的闾里街巷,知道自己应该没有走错。 她四处张望着,正想寻个人来问问,却不知她一个打扮清贵的妙龄小娘子来到这种寻常闾里间本就是一件极引人注目之事,闾里的街坊邻居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见她陌生,打扮又不似普通百姓,原本闲聊的在街旁摆摊的看店的都一边偷瞄着她,一边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冯小怜同时也感受到了这些若有若无的注视,虽然没有恶意,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要知道她在气度俨然的卫国公府上都是闲庭信步,毫无拘束不适,到了这市井间被这些懒汉闲妇评头论足着,她反倒开始无措了起来。 她虽在百里酒肆长大,却因为平日里极不愿意出门,也只是终日在练习胡琵琶而已,极少在市井间走动,哪知道这市井闾里间会受到这种目光的“逼视”? 正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就见从一旁斜斜走出几个男子拦住她的去路,却是三个闲汉,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起路来一步三晃,鼻孔高高仰着,就差在脸上左写“轻佻”右写“嚣张”,中间横批“无赖”了。 “小娘子,可是要寻人啊?” “哈哈,让咱们帮你寻一寻吧!” 冯小怜微微一怔,她早就听说过这种小说话本中用到烂的桥段,倒不觉得气恼,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莞尔一笑:“劳驾,请问这是哪条街,哪一里?” 闲汉几人俱是一呆,心想这小娘子笑起来咋这么好看?为首的那颇为精壮的大汉看得更是如痴如醉,就差没有口涎流出了,听得她问话,这才想起了自己的目的,目光依然色迷迷地盯着她,“这儿是尚冠前街,身后便是尚冠里了,某对这儿熟得很,嘿嘿,要不某带小娘子去四处……转转?” 尚冠里,似乎与宣平门离得极近了,看来就在这附近住下来好了……冯小怜心中想着,看着一副色授魂予模样的闲汉,不由摇了摇头,不想多做纠缠,便转身径直离去。 她还没走几步,那三个闲汉却不肯罢休,几步绕到了她的身前,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为首的闲汉甚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笑模笑样地道:“哎,小娘子莫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这尚冠里可是某解四的地盘,你莫要自讨苦吃才好……” 在一旁唧唧呱呱的街坊邻里伸长了脖子,望着这边指指点点着,却无人上前阻拦,长安城中类似之事屡见不鲜,通常闲汉调笑一阵便罢了,纠缠得紧了,泼辣些的女子甚至会直接反骂回去,言辞犀利得能教泼皮面红耳赤,此情此景实在不足为奇。 只是冯小怜却从未碰上过此事,也不愿多费口舌,便抬眼看了眼那解四,柔声说道:“放手,好么?” 解四见她神色温顺,别有一副柔美之感,只觉心中如有万千小虫在刮搔般奇痒难耐,恨不得立时将少女据为己有,于是目光毫不掩饰垂涎之意,“那可不行,若是放开了手,小娘子跑了,那可如何是――” 冯小怜未等他说完,毫无征兆地忽然发难,极快地反手抓住解四的手腕,手腕猛地一翻,毫无防备之下,解四那一条六尺大汉竟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惨呼,眨眼间,他那条粗壮的手臂竟被结结实实地扭在了身后! “老大!” 其余两个泼皮悚然一惊,虽不知为何这只看起来柔弱无辜的小白兔一眨眼便制服了大灰狼,不过却也知道此时不能落了下风,便目光不善地逼近过来,凶神恶煞地道:“快松开!不然准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见状,原本只是在指指点点的街坊也坐不住了,纷纷围了过来,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冯小怜眉梢一挑,手上力道一紧,那解四便又惨嚎了起来,他只觉手臂奇痛,却又丝毫使不上劲儿,痛得额上都满是黄豆大的汗珠了,依然强撑着:“有、有本事就别松开!某倒要瞧瞧你今日怎样走出这尚冠里!” 他身手稀松,却也知道这小娘子方才只是占了出其不备的先机,又捏住了他手上麻筋教他动弹不得――要知用劲用得巧,可制服比自己力大数倍的对手,明白了这一点,才使他倍感屈辱,若是一个彪形大汉如此拿住了他,他恐怕早就服软求饶再送上一大叠好话了。 解四料想得不错,冯小怜确实并不精通武术一道,只是懂得几招花拳绣腿罢了,见他尚有几分骨气,不由眼珠一转,有了主意,笑盈盈地道:“既然相争不下,在此僵持也是无益,不如阁下与我打一个赌……如何?” …… …… ******* (附注:民里和商市住宅区以“里”为单位,长安城有“闾里一百六十”的记载。北魏太武帝太和十年行三长制。以五家为一邻,立邻长;五邻为一里,立里长;五里为一党,立党长。 故事从现在开始啦,前面的部分只是一个前奏~真正的故事从市井间开始,新人榜单也要从现在开始加油了哦~第一次发文,很高兴已经出现在首页上了呢,还能让《美人无愁》名次还能再上去些吗?喜欢本书的请不要吝啬票票!满地打滚求推荐票啦。。) 第十七章 藏钩 打赌? 这柔柔弱弱仿佛能被风吹走的小娘子,要与尚冠里最无赖的泼皮打赌?这可真新鲜! 不管是泼皮还是在围而观之的街坊邻居心里都这般想着。 于是那两个泼皮唇皮一动正想嗤笑,可是看着自己的老大还正被扭着膀子动弹不得,登时不敢接话了,倒是解四忍着痛,冷笑道:“好!某还怕你不成!赌就赌!若是你输了――” 冯小怜笑嘻嘻地接口道:“若是我输了呢,自然要松开你,嗯,还给你赔罪,不敢再得罪于你!不过若是我赢了……” 解四已是忍不住咆哮起来:“若是你赢了,解四就叫你一声‘老大’,日后任你差遣,若是眉头皱了一皱,就教我天打五雷轰!” 这已是极重的毒誓了,与冯小怜的轻描淡写极不对等,看来这吊儿郎当的泼皮被一个柔弱小娘子拿捏住,终于也是激起了心头火气。 要知这样的时代,“曾子杀彘”、“季札挂剑”是理所应当的道理,誓言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解四这样的泼皮无赖之流,坑蒙拐骗,别人见了不过也只是摇摇头,可若是他发下毒誓却又转眼不认帐,街坊邻里地传开了去,甭管他是何身份,人人见了都会厌恶地“呸”上一口,连店家都不乐意做这等背信弃义之人的生意! 冯小怜见他发下如此重誓,立时笑嘻嘻地道:“好极了!” 说着,她竟然手一松,轻轻一推,那解四便重获自由,他兀自揉着酸痛的手臂,恶狠狠地瞪着冯小怜――此时的冯小怜在他眼中与那街边唠嗑的黄脸婆也无甚区别了,却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喝道:“赌甚么?” 冯小怜手腕一翻,只见素手间已多出了一枚铜板,她抬起眼看向解四,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简单的很,就赌运气!” 说着,她将这枚铜板递给那解四身后的泼皮,泼皮自然知道何为“赌运气”,踟蹰看了解四一眼,见他点头,才接过铜板,拇指驾轻就熟地轻盈一弹,铜板便高高抛起,在空中飞速地旋着,随后倏忽间便落了下来,他一伸掌,铜板便分毫不差地落在掌心上,他将双掌一合,再将掌心分开时,双手已握成拳,不知那铜板在左手还是右手。 这一手“藏钩”玩得极为漂亮,看来这泼皮三人组在坊间也没有少行那博戏之事,而泼皮的踯躅,也是因这些泼皮自有套察言观色的本领,他见冯小怜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中便知道这赌约或有玄机,决不可入了她的套,只是这“藏钩人”又不是她,既不能弄些龌龊,她又何以有十成十必胜的把握? 泼皮想不透,街坊邻居也想不透,解四也想不透。 这小娘子是哪里来的信心? 解四看着泼皮两只紧握成拳的手,双眼不由微微一眯,嘴角一撇,知道这小娘子就算再有信心也无用了。 他们吃了多少回酒,就藉着藏钩之戏骗了多少钱,只因他们在玩这藏钩之时,早已约定俗成了一套办法――握拳时,若是拇指搭在食指指节上方,是为空,而搭在指节下方,是为铜板在内,动作极为细微,除非有心观之,便绝不会被发现。 而此时,他左手指节在下,那铜板分明就是在…… “左手。”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响起,“我猜左手,不知对了么?” 解四只觉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浇得他透心凉! 她是如何知道的?她是如何知道的?她绝不会知道!解四脑中疯狂地盘旋着这个问题,以至于一时间他竟无法言语,只是喉间发出一阵没有意义的怪声,看着那美貌少女的目光,争如看到了甚么最可怖的恶鬼! 那泼皮也是大惊失色,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又没个桌板衣袖之类的遮挡着,他也难以去耍弄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只好将求救的眼光投向解四,却见解四也是惊愕交加,无奈之下,只好将左拳展开。 “哗――” 围观的街坊邻居间发出一阵惊叹声,只见他左手之中,果然是有一枚铜板! 在一片啧啧称奇声之中,冯小怜看着面无人色的解四,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解四郎,不知你可能说到做到呢?” …… …… 今日天气尚好,接连呼啸了几日的寒风稍歇,即使洒在身上的阳光令人感受不到热度,尚冠里街口前栽着三四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将要落光了,光秃秃的树干上唯有寥寥几片金黄色的枯叶,看着总有几分凄凄。 阴了几日,终于出了太阳,尚冠里的街坊邻居们都从屋内走了出来,或是搬了个小胡床坐在家门口,晒着难得的冬日暖阳,妇人们坐在屋檐下,一边不紧不慢地做着手里的针线伙计,一边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闲话家常。 “所以说呀,谁教她嫁了个……哎,半年前她那阿母又去了,阿赵可真是家门不幸!” “如今可不是守活寡么?” “真真是作孽……咦,你们瞧那是谁?” 闲着无聊的婆娘们的视线便齐齐朝着街口看去,只见一个陌生的少女正朝着这里走来,面容气度清美绝伦,脸上笑意甜美,而她身后跟着的三个,不是在尚冠前街威风无比的解四、陈五、齐二这三个泼皮又是谁? 妇人们还未缓过神来,便隐隐听到那少女开口说道:“真有这样的好事?莫不是你们诓我吧?” 解四本就难看的面色涨得通红,“若是一字有假,教某解四不得好――”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少女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她身后那解四更是噎得胸口发闷,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 见了解四这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妇人们面面相觑,见这四人终于晃晃悠悠地走近了,忍不住上前围住几人,七嘴八舌地问道:“四郎,你又闯甚么祸了?” “这小娘子是谁?唉,你这下作胚,做些什么不好,总是去唬人……” “五郎,你家阿母不知同我哭了多少回,叫你莫要再同解四为伍……” “齐家二郎,快说说,到底出啥事儿了?” 解四与另两个泼皮面色一苦,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气势不知去了哪里,只得尴尬万分地站在三大姑八大婶的包围之中听着絮絮叨叨的话语,腰挺不直了,脖子也缩了起来,其形之狼狈,简直难以描述…… 都是听惯了的唠叨,平日里忍忍便罢了,解四偏又看见那少女先是一怔,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虽没有说一句话,那神态却已让他一丢再丢的面子挂不住了。 “不过是与这位娘子打赌输了,没甚大不了的!你们不必多问了!”解四冷冷地将手一挥,大嗓门瞬间将身旁叽叽喳喳的声音压了下去,顿时鸦雀无声。 然而这声音只是顿了一顿,下一秒,那些声音便又高了一个声调,愈发尖锐高亢地响了起来―― “哎哟,还教训起你婶子来了!” “翅膀硬了啊?可是不将老娘放在眼里了么?” 婆娘们恼怒地高声数落着,其中一个早已风烛残年的老妪更是狠狠在这六尺大汉的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怒道:“你个猢狲!小小年纪不学好,小时候老身可没少抱过你,如今长大了问上几句又如何了,反了天了你!” 老妪掐得又恨又准,解四“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却又不敢还一句嘴,只好可怜兮兮地任由着数落,勉强赔着笑脸将好话翻来覆去地讲了几遍,又拍着胸脯保证再也不敢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云云,凶相毕露的妇人们这才放过他,意犹未尽地瞪了他几眼后,才回到方才待着的屋檐下,继续懒散地做着针线活儿,悠悠地聊着闲话…… 好不容易摆脱了三姑六婶的纠缠,想起那老妪口中的“猢狲”,冯小怜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知道自己方才的猜测有些错误。 这几个泼皮是作威作福,可却只敢在尚冠前街上,对着那些生面孔发发威,然而一回到土生土长的尚冠里,面对这些口口声声“把你抱大的”、“看着你长大的”、“还瞧过你光屁股”的婆子们,这些大汉自然也硬气不起来了。 受了那么一番训斥奚落,解四纵使刚才还能仗着人高马大摆出副威武不能屈的模样,如今他可算是面子里子全失了,走起路来都有气无力的,有如一只斗败的公鸡,见冯小怜笑得肆无忌惮,也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发作不得。 不过冯小怜对这解四的印象却好了些,不欲让他太过难堪,便转了话题:“你说的那屋子怎么还未到?” 解四见她并未开口拿此事取笑,好像松了口气,态度也不复方才的桀骜,连忙说道:“到了到了!就在前面!” 冯小怜在他所指的那处屋舍前停下了脚步,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解四便径直将那门推开走了进去,“进来吧,如今除了些耗子,此处还无人住!” 听他这么说,冯小怜便也走了进去,打量着里头的环境。 一进门,先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没有什么杂物杂草,打理得很是干净,左边还有一口水井,井水甚是清澈,再走进屋中,里头也是窗明几净,一应家什有些陈旧,却也看得出原屋主的细心照料,对于一家而言屋子是太过逼仄狭小了些,不过冯小怜一人住倒还略嫌宽敞。 虽是由奢入俭难,不过冯小怜此时也不会去计较这些问题,况且这屋子极为洁净,比她想象当中的要好上百倍,而待她看完了走出屋来,见解四抱着手臂在院中等着,便朝他点了点头,笑道:“就这间吧。” “去请阿赵来一趟。”解四对身后的陈五吩咐道,然后看着冯小怜,想到了自己输得给人“任人差遣”,又是忍不住哼了一声,闷声闷气地道:“你一定是个极有钱的高门贵女,是该在九天之上的人物,何必来这污浊的尘世间赁屋居住!” 冯小怜不知他这市井间的泼皮能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又是扑哧一笑,“哦?何以见得呀?” “你赁屋却不问价钱,说明了你不在乎钱。”解四表情复杂地道:“且况你穿的衣裳,衣裳上熏的香,面上抹的脂,还有那股子……气度,如此明显,当时某……色胆包天不愿去想,此时若是再看不出,这对招子也白生了!” “有眼光!”冯小怜笑嘻嘻地夸赞道,知道自己匆忙出府一身实在有太多破绽,说道:“不过我赁屋而住确是另有缘由,不便与人说起,还请解四郎替我保守秘密!” “某又不是那长舌妇,说道这些做甚?”解四不耐地挥了挥手,“待屋主来了,你与她谈妥了价钱,便能住下了。既然某输了赌约,便是任你差遣了,你之前吩咐某替你寻一住处,如今已办到了,还有甚吩咐,赶快说来!” 冯小怜见他这般不耐神态,想着这解四初见她便如色狼附体了般,几乎走不动道,动作轻薄,十足一个下流的登徒子所为,而在她手上败得一塌涂地,还不得不听她差遣之后,此时在他眼中,她反倒已没了美丑之分,还恨不得敬而远之才好,却又践行诺言,不敢背信,性情赤诚至此,竟毫无一丝矫饰。 冯小怜不由笑了起来,发觉这市井中的人物,似乎比那华美俨然的卫国公府之中的人有趣多了。 …… …… ****** (附注:“曾子杀彘”的故事出自《韩非子》,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吧,至于“季札挂剑”貌似就生僻了点,出自西汉刘向的《新序》,都是讲遵义守信的,有兴趣的可以自行百度下典故。 正如这章的最后一句话,写到市井的故事的时候觉得行文都顺畅了很多呢。还有哦,新的一周开始了,请大家让《美人无愁》在新人榜上的名次再上去一点吧!!总是在榜单最下面总有掉下去的危险><那么拜托大家了!!请把手上的推荐票投给我!!) 第十八章 市井风波 冯小怜正这样想着,便听到院门径直打开了,方才去寻人的陈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那屋主,竟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袭白练衫外罩艾绿色素面?裆,细细的腰间系着一条稍旧的黄罗裙,身段苗条偏瘦,乌发挽着妇人的发式,清秀的面容看起来却不过十八九岁的光景,称不上漂亮,唯有神色间甚是娴静,平添了几分温婉之感。 她想来在路上听陈五说过了情形,见了冯小怜也不惊讶,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见了礼,轻声道:“奴便是此间屋主,可是娘子要赁屋?” 冯小怜倒是怔了怔,未想到屋主竟是一女子,随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道:“正是,阿姊不知愿与几钱赁于我?” 冯小怜不仅笑得甜,嘴也一向甜得很,女子见她一上来便热络地称了姊妹,有些意外地多看了她一眼,见她美丽得双眸中透着的全是真诚,便生疏之感稍减,说道:“若不嫌弃,唤奴阿赵便好,至于这屋子每月……一百钱就好。” “什么?”冯小怜还未说话,一旁的解四便已失声叫了起来,顾不得冯小怜就在身旁,拉着阿赵急急说道:“秀儿,你怎地――” “解四郎!”女子不等他说完,便不容拒绝地截住了他的话头,一把甩脱了解四拉着她胳膊的手,站远了几步,静静道:“奴已为人妇,教旁人听见了你唤奴的闺名,不免惹来闲言碎语,还请……自重。” 解四一愣,随即死死攥紧了拳,好像要紧紧咬着牙关才能不让难听的话语脱口而出,而说完这番话,赵秀儿神色也有些黯淡,她看着冯小怜,勉强笑道:“娘子,每月一百钱,这价钱可公道?” 冯小怜虽不太懂赁屋的价钱,却知道就算裁一件布衣少说也要两百钱,每月一百钱的确是极低的价格了,不过既然别人给了低价,她也不会去多嘴什么,只是爽快地付了三百钱,预备先住上三个月再说。 而那解四的神情大是愤怒,只是几次三番想要插口讲话,都被赵秀儿不动声色地瞪了回去,解四看起来极怕这女子,登时便忍着住了口。 “娘子若是今日便要住,赶明儿我和里正打声招呼便行了,这屋里一应家什都有,噢,奴差点忘了……待会儿让解四郎来拿两床干净被褥。”赵秀儿体贴地说道,“不过奴尚有活计要忙,便不多留了。” “有劳阿赵了。”说着,冯小怜将赵秀儿送到门口,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 憋了好久的解四似乎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却又还是停住了脚步,听她叹气,面色难看地道:“你叹的是哪门子气?” “自然叹的是阿赵。”冯小怜悠悠说道。 解四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我在想啊,为何阿赵要将屋子赁出去呢?嗯,因为举目无亲,嫁了人后,老宅无人居住,此其一,其二嘛,赁屋以如此低价,证明她极缺钱,生活肯定过得不好,我自是要为她叹上一叹了。” 解四一声不吭地听着,片刻后,才郁郁说道:“秀儿……阿赵与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双亲皆已过世了,如今的日子的确也是……不太好,你说要寻一住处,某便想着让她将此屋赁出,好得些银钱补贴家用,谁知她竟……” 这大汉原本一副威风的模样,此时神色却郁闷得很,冯小怜挑了挑眉,心想他对那阿赵如此上心,看来未必也没有几分情意,不过她也没有兴趣挖掘别人隐私的恶趣味,只是打断了他的思绪:“好了,快去替我拿被褥吧。” 解四面色又是一阵难看,不过既然已答应了任人差遣,便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下,只是在走之前,他挣扎犹豫了片刻,忽然猛地朝着冯小怜深深一躬身,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大声一喝:“老大!” 冯小怜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未说话,这个大汉却已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 关门,落闩,冯小怜脱下鞋履走进屋内,放下竹帘,伸手抚了抚榻上,见上面并没有什么灰尘,便终于如释重负地躺倒了下来。 她虽在人前依然是一副谈笑自若的模样,可她先是遇刺一事耗费巨大心神体力,之后又惊寒交加地过了一晚,实际上早就有些撑不住了,要不是她从小打熬过筋骨,恐怕根本没法走上一个时辰来到这尚冠里。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舒了口气,庆幸没有再度发热,要是此时生起病来,没个人照料,真是悄无声息死了也有可能。 不过……若是留在国公府,或者接受了那根伸来的高枝往上爬…… 冯小怜不可遏制地有了这个念头,随后她又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能玩弄权术手段的聪明人,她只是一个普通少女,比旁人多些谨慎,嗯,或许还有些……二? 因为普通,所以她喜爱那滑溜溜的锦被和烧得温暖如春的炭盆,也想要那几大柜子的华丽衣裳和一盒盒的头面首饰,喜欢颐指气使着婢女做这做那而自己躺着喝羹汤,也会为来自任何人羡慕、嫉妒、欣赏等等的目光而心里暗爽…… 因为谨慎,所以她拒绝参与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小命的事情,也能毫不心慈手软地斩断和百里酒肆的关系,宁愿放弃作为普通人所喜欢的一切,也要如同一个修炼千年却面若女童的妖孽般,将自己的一肚子狡猾小心翼翼地藏在可喜的外表之下…… 因为二,所以她不假思索地敲了国公殿下一闷棍,而且装聋作哑地和皇帝陛下坐在火堆旁聊了很久的闲话…… 想到这里,冯小怜嘴角不由微微一抽,心想自己可真是一朵奇葩。 不过来到这世上,得见天颜,又做过这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应该也够了吧?至于皇帝陛下说的什么不甘平凡,也要有这份不甘平凡的能力才行…… 就凭她偶有急智一遇大事就不着调的猪脑子,想要去轰轰烈烈一把,那才是真正的二吧? 冯小怜终于闭上了眼,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就这样住下来,然后想办法赚些钱吧,日子过得平凡一些……或者平庸也可以,让那些什么勾心斗角朝堂之争见鬼去吧! …… …… 想着想着,冯小怜不知不觉已经迷迷糊糊睡去。 或许是太累了,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当她醒来走出屋子时,发现天色已暗,夕阳西沉。 被硬邦邦的榻硌得骨头有些痛,冯小怜疑惑地想着解四不过是去拿几床被褥,怎么到了现在还没来?她知道自己虽睡得比平时沉,但也绝不会到有人敲门都无知无觉的地步。 那就是解四不准备守约了?那他一开始便赖掉好了,这一点也说不通。 于是她打开院门正准备出去找人问问时,便听到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声,隐隐有老妪的斥骂声传来。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冯小怜一边揉着睡得僵硬的脖颈,一边朝着街口走去,只是没走多远,便看到一群人围在街口,外围的看不见,有些年纪轻的更是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着,老成持重些的,则在一旁摇头叹息,神情复杂似有不忍。 冯小怜走近那人群,还未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便听到那方才听见的老妪的声音又尖锐地响了起来―― “你这不知孝悌的骚蹄子!竟敢当着你姥姥的面勾搭汉子!真、真真是败坏门风!” 随即,一个颤抖着却依然坚定的女子声音响起:“姥姥,奴洁身自好,绝未做过此事!” 冯小怜眉头微蹙,这声音,分明是方才见过的那位赵秀儿,于是她不由拨开前面的人群,看到了此间的情形。 只见一个老妇站在门前,她颧骨微高,阔嘴皮黄,语气中尽是刻薄尖厉:“呵,你当老婆子的眼睛是瞎的么?老婆子不过是出了趟门,回来时,便分明瞧见你将那汉子领进了家门,幸好老婆子回来得早,不然,还不知要瞧见甚龌龊之事!” 在她身前,赵秀儿竟已跪在了地上,看不见表情,声音却隐有哭腔,悲呼道:“奴敢以先母之名起誓,若有虚言,死后下拔舌地狱!请姥姥明鉴!” 其声凄绝,就连冯小怜也不由有些恻隐,听得身旁的街坊邻居同情地议论道:“阿赵这命可真苦……”、“谁人不知这两人是两小无猜长大的?要偷汉子,怎么也偷不到他头上”、“以往折腾的便罢了,这名节一事也是能胡说的么……”,便也渐渐明白了些此间发生的事。 “怎地?抬出你母亲的名义来了,你有辱门风,令我儿蒙羞,老婆子莫非就管教不得你?”老妇冷笑一声,顺手便抄起门旁斜放着的一柄笤帚,高高举起,就要朝赵秀儿身上重重落下! 眼看着笤帚便要打在赵秀儿的身上,然而正当要笤帚落下时,便被一只蒲扇似的大手紧紧攥在半空中! “卢家阿母,你可莫要欺人太甚!” 只见一个身子精壮的大汉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一把将笤帚拿捏住,然后发出一声怒吼,一发力,便从那老妪手中夺过笤帚,往一旁地上狠狠一掷,身形高大,满身痞气,不是那解四郎又是谁? “你、你……好一对奸夫淫妇!”卢氏虽是卯足了力气,怎比得上壮年男子,脸色涨得通红,见这大汉凛然神色,便知自己的身份要挟不住他,便眉梢一挑,朝着赵秀儿发作了起来:“老婆子白活了这么多年,今日才知道竟有媳妇拉了奸夫来一同欺负姥姥的道理!” 赵秀儿见她一口咬定“奸夫淫妇”,众目睽睽之下,哪受过此等屈辱,泪珠终于扑簌而下,解四见她泣不成声,心头也是火起,怒极反笑道:“某也是头一回晓得,偷汉子竟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带回自己屋里的!况且某也不曾入过你家屋子,不过是受人所托罢了,捕风捉影之事也拿出来小题大做,也不知是谁在有辱门风,贻笑大方!” 解四混迹于市井间,不练就一副又毒又狠的嘴皮子,就连去寻衅滋事都没人搭理,这一番话说下来,真真是斩钉截铁,正气凛然,虽是拐着弯地损着人,却令一旁围观着的街坊邻居都忍不住喝了声彩,看来早有人看不惯卢氏的刻薄作为。 “好啊!好啊!”卢氏脸上愈发挂不住了,气得连连喘气,却又知道对着这大汉自己绝占不到上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好又对着赵秀儿狠狠骂了起来:“你这贱人,勾搭外人来欺侮老婆子,你这天杀的田舍奴,上辈子倚门卖笑的娼货!娶了你还不如娶个乞索儿……” 于是其骂声便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冯小怜这才体会到这市井中妇人的污言秽语可以如此丰富,她听得都有些头痛,知道要是任由这妇人骂下去,恐怕三天三夜都骂不光,而自己的被褥也不知要何时才能盖上了。 冯小怜叹了口气,只好将身前的几个围观的人拨开,然后故作惊奇地大叫了一声:“咦,解四郎,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卢氏骂声一顿,一旁的解四看见了她,不由诧异道:“你……” “不是叫你帮我去阿赵家传句话么?怎么这么久还没办好?”冯小怜不悦地蹙起了眉,走到他面前,一副小女儿微嗔的模样,她一张生面孔,又模样美丽,惹得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卢氏也反应了过来,眼光毒辣地扫过冯小怜那身用料极好的衣裙,心中不由咯噔一下,留了个心眼,瞬间便收敛了几分方才破口大骂的气焰,一对小眼眯了起来,问道:“这位娘子,你与这……汉子,又是何关系?” 冯小怜眼珠一转,一脸天真烂漫地道:“我呀,是来这儿玩的,刚结识了阿赵姊姊,至于这大个子么,他是我新收的手下,笨拙的很,传个话也传不好。” 短短的几句话,已将冯小怜的形象勾勒得一清二楚――一个不谙世事在市井间看个新鲜得高门贵女!卢氏心中暗骂,想说点什么打个圆场,却又拉不下这个脸,只好讷讷不语。 解四见状终于反应了过来,极配合地道:“老大,时辰不早了,你不是说还想去四处逛逛的么?” 冯小怜笑嘻嘻道:“是了!我都快忘了,没想到这儿这么好玩,咱们快走。” 说着,她看也不看旁人,便走了出去,围观的人也不由自主地给她让出一条路来,解四连忙扶起一旁的赵秀儿,随着冯小怜一道离开。 热闹没得看了,人群渐渐散去,惟留卢氏悻悻地留在原地,心中犹自忿忿,暗自捉摸着待得那贱人回来后要如何去折磨她,这才觉得心情渐好。 …… …… ***** (附注:‘姥姥’是魏晋时期对婆婆的称呼,《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乞索儿”说的是乞丐,“田舍奴”说的就是乡巴佬,其实古人骂人词汇也很丰富的。 撒花><~300收藏达成,感谢大家,感谢‘幽爱’的评分票,继续打滚求推荐票中。。) 第十九章 闲汉与泼妇 解演虎,家中行四,人称解四郎,身高六尺,龙行虎步,威风凛凛,是尚冠前街响当当的一条……闲汉。(..info) “闲汉”一词概括得极广,那整日游手好闲打抱不平的是闲汉,神神秘秘口中满是小道消息的是闲汉,茶馆里唾沫横飞针砭时弊的是闲汉,满嘴粗言五毒俱全的是闲汉,混吃等死的是闲汉,偷鸡摸狗的也是闲汉…… 解四就是一条这样的闲汉。 睡到日上三竿起,不务农,不务工,晃晃悠悠地到街上从东家顺块羊肉,西家坑碗酪浆,手里有余钱时在酒肆里坐上一下午,没余钱了便去随意勒索几个好欺负的小摊小贩,心情好时设个赌局用小把戏骗上点小钱,心情不好时正好和临街的泼皮练练拳脚,无事调戏下良家妇女也是每日必备的消遣之一…… 自然也做生意,讨债赖债、寻衅滋事的功夫在四里八乡都是有口皆碑的,吃完饭再丢出只死老鼠来砸场也是一桩颇受欢迎的生意,不过触犯刑律的事不做,不好惹的不去惹,这两条依然是解四身为闲汉的职业操守。 因为他是市井闲汉,不是绿林好汉。 然而解四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栽在一个看起来弱柳扶风的小娘子手里,还一时冲动,发下“任你差遣”的誓言。 只是这小娘子也怪得很。 衣着行止看起来无疑是个高门贵女,言谈起来却丝毫没有矜持文静之态,甚至还会些武,不知怎地竟在他早有暗招的藏钩上赢了他,还要跑到这市井间赁屋居住,真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尽管他极讨厌这笑得十分好看肚子里却又不知有什么鬼主意的少女,他却不得不承认,他又欠了她一个人情。 “多谢娘子!” 刚刚跨进院子里,避开了那还追寻在身后的好奇视线,解四立即朝着冯小怜行了一个大礼,深深说道:“某虽混迹市井,算不得什么人物,却也恩怨分明,娘子相助,某必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呃……” 说着,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自然是想起自己老早就“任人差遣”了,连“老大”都叫了出口,这话便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冯小怜忍不住扑哧一笑,觉得他这人虽是好色了些,但倒也直率可爱,不过当她转头看向脸上犹有泪痕的赵秀儿,不由微微蹙眉,直接问道:“那老妪为何如此待你?你夫君呢?” 赵秀儿抹了抹脸上的泪,心情已渐渐平复了下来,咬了咬唇,说道:“夫君本就有宿疾缠身,奴刚过门才半年,夫君便……去了,我一人赚钱养家,家中境况便愈发艰难,姥姥有时心情不好……” “她何时心情好过了?”解四冷哼道:“有一些错处便要扯到忤逆大罪!就算没犯错,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闹得鸡犬不宁,没一天安生!今日我不过是去取被褥,她也偏要弄出些事情来,嚷嚷得人尽皆知……” 冯小怜挑了挑眉,她让解四去取被褥时才不过是下午,她睡了一觉起来已是傍晚,事情才闹了开来,可见解四也与赵秀儿“独处”了好一会儿,只是那老妪却明显是拿毫不讲理就屎盆子往人头上扣,恐怕也不单单是“心情不好”那么简单。 市井间,人心也同样复杂,只是事情与冯小怜无关,她虽看起来活泼,骨子里却冷淡得很,要不是她要在尚冠里住下,解四与赵秀儿是不可或缺的助力,她也懒得去管这档子闲事。 解四还要恨恨地数落下去,却见赵秀儿黯然神伤,终是住了口,又看了眼冯小怜,犹豫了片刻,一咬牙说道:“你诡计……智计多端,若你有法子救救阿赵,某就真的服了你!”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冯小怜笑嘻嘻地道,“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你那姥姥放妻出户,便再也不用受那腌?气了。” “这绝无可能!”解四咬牙切齿道:“她就是见不得人过得好!莫说放阿赵出户,一会儿阿赵回去,恐怕关起门来又是一顿打骂!” 冯小怜想了想,问道:“阿赵,那你平日里如何赚钱养家?” 赵秀儿方才又是瞪了解四一眼,似是不愿他将自己在人前说得如此凄惨,面上淡然地道:“奴每日晨间便会推了车去尚冠前街卖些截饼,只是奴一人力薄,些许收入也不过仅能糊口罢了。(..info好看的小说)” 看来她虽文文静静,但方才被卢氏羞辱时却不卑不亢,在如此境遇之下也没有伤春悲秋满腹怨言,不难看出性情中有几分坚毅和稳重,冯小怜也颇为欣赏她的这份心境,心中有了决定,将发上插着的一对白玉嵌珠玲珑小簪取下了一支来,递给赵秀儿。 赵秀儿一怔,没有接过,冯小怜抿嘴一笑,说道:“拿着,回了家后你那姥姥就不敢再欺辱你了。”随后不容拒绝地塞进了赵秀儿的手中。 赵秀儿只好接过,一看之下不由一惊,她虽是贫寒出身,却也有些眼光,知道这簪子看起来朴素,那雕琢圆润的白玉以及那鱼眼般大小的珍珠却不是凡品,这一根簪子,最起码也能抵上自己一年家用了。 不过她很快便明白了冯小怜话中的含义,不由暗赞这小娘子好毒的一双眼睛,与卢氏没谈过几句话,便能将其禀性为人瞧得一清二楚,又随手轻描淡写地送出如此贵重之礼,果然是只有高门贵女才有的手笔。 冯小怜见她不再推辞,这才发现她脑子转得也挺快,笑道:“不过仅仅如此还不够,从今以后,我便随阿赵推车去街上,一来你那姥姥不敢对你如何,二来嘛,阿赵人手不够,我也可以帮衬帮衬。” 赵秀儿愕然,知道这对她的确有极大好处,然而她却愈发不解这位高门贵女到底要做什么,犹豫了片刻,说道:“娘子……何以如此帮我?” 冯小怜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道:“你不知道我最大的优点便是助人为乐么?好了,天色不早了,阿赵还是快些回去吧。” 说着,她目光瞟向解四,这个泼皮虽然对两个人默契的对话一知半解,也知道冯小怜帮了赵秀儿大忙,连忙极为识相地道:“稍后某就将被褥送来!” 赵秀儿咬了咬唇,却没有说出什么感谢之语,只是低头朝冯小怜深深一礼,“奴先走了。”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到冯小怜站在门口,正目送着她离去,黄昏沉沉落在她身后,黯淡暮光之下看不清她的容颜,唯有她的那双漆黑的眼眸似乎比暮光更深沉。 她心中一紧,然后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簪子,转身离去。 …… …… 卢氏,闺名不详,排行不详,身长五尺,颧骨高耸,阔嘴皮黄,是市井间响当当的一名泼妇。 “泼妇”一词似有贬义,却并不是人人能当得起,市井之间,被称为泼妇之人须能骂得过往门前泼水的街坊,吵得过夜不归宿的夫君,笤帚打得退作威作福的泼皮,指甲挠得花背后嚼舌根的闲妇,嗓门大过天,掐肉用指尖,可谓是市井人见人怕的存在。 这也是方才她打骂赵秀儿时,那些街坊邻居只敢远观而不敢劝阻的原因。 一名成功的泼妇就如肩上随时担着粪,一惹怒了她,她就不分三七二十地将担子一扬朝你泼来,虽然受不了伤,但却弄得大家都臭不可闻,于是渐渐的她家里之事如何闹将开来,也无人敢上前多说了。 因此,自从她儿子病逝后,卢氏便三天两头折腾着她的媳妇,譬如赚得钱不够多,动作不够麻利,就是一顿骂,羹汤炖得烫了,要骂,放得凉了,还要骂,骂多了小娘子也习惯了,不哭了,那就打,汤咸了,要打,汤淡了,还要打。 不过街坊们也都知道,卢氏最多也不过是羞辱一番,老妪手上也没什么力道,不会将人打出什么毛病,也不敢将人打出什么毛病。 因为她是泼妇,不是蛇蝎毒妇。 色厉内荏是泼妇的专利。 只是她从未想到有一天,她会好言好语地与赵秀儿说上几句话――就算是当时赵秀儿还未过门,她也没有给过这家境贫寒的女子几分好脸色呢! 原因,却只是一支小小的簪子。 “那娘子与奴一见如故,要日日与奴上街去摆摊,还将此簪送给了奴,奴不敢收,却又唯恐冒犯贵人,请姥姥处置。” 赵秀儿跽坐在卢氏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将那支簪子高捧在手中,在夕阳昏黄的光线下,那浑园饱满的珍珠好似氤氲着淡淡的雾气,衬着那白玉晶莹流转的光华,简直没教卢氏的眼珠子给瞪出来! 卢氏呼吸不由急促起来,脸上满是贪婪之色,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就要去接那簪子,只是还未拿起,心中便咯噔一下,暗想赵秀儿与那贵人要日日相见,若是明日见了赵秀儿没有带那簪子,以为她拿去卖了钱可就坏事了,反正这贵人出手如此豪奢,想来日后这等随手打赏几样首饰,必定少不了自己的…… 于是她缩回了手,看着赵秀儿低垂着的脸庞,想着自己的生财大计,犹豫了片刻,终于极为生硬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咳,你以后要多和那贵人走近些……知道了么?” “奴知道了。” “不许得罪人家,知道了么?” “知道了。” “嗯,去把脏衣洗了。” “是。” 赵秀儿平静地起身,只是当她转过身时,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连带着她方才低眉顺眼的表情一下子生动了起来。 ――能让闲汉服服帖帖,又让泼妇扯起笑脸,那位娘子,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呢。 …… …… ****** (对于我来说写出这章真是很大的成长,我想尽力刻画的大时代和小人物,如果有传达给你们,我一定会很开心><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文,嗯,稍安勿躁,美男子会有的,很快就要出来了哟~想看的话,请将推荐票砸来吧!!) 第二十章 无眠之夜 寒冬的黄昏短暂得如同刹那间的幻觉,随着声声暮鼓在寂寥的残阳中散开,长安城的喧嚣也终于被夜幕遮掩,八街九陌化作如墨夜色中的冰冷背景,间或透出的昏黄烛火似乎在诉说着宵禁的冷清,而长安城的东南角,那遥远得如在云端的宫殿却灯火熠熠,仿佛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鎏金的灯笼如同火焰中的牡丹般盛放着,映着皎洁的月色斗拱如波浪般蔓延开来,宫女与宦者穿梭不息,灯火通明的长乐宫中,浓郁扑鼻的酒香缱绻着不肯散去,丝丝扣扣地将寒冬的夜风锁在了门外。 “阿母莫要饮酒过度,仔细伤身。” 身着绛色缎绣祥云常服的青年跽坐在桌案前,兽首铜灯映出的明亮灯火衬着他如剑锋般的脸庞,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静,一行一止都完美得一丝不苟,即便是有着关切体贴意味的话语,他的语气却平静得好似面对着一个陌生人。 他是大周的皇帝,宇文邕。 叱奴太后斜斜地倚在榻上,一只手轻轻按着太阳穴,身前的桌案上酒盏已空,这个如今大周最有权力的老妇人浑身酒气,微醺地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康只能解一时之忧,而不能解一世。” “呵呵……”叱奴太后愉快地笑了起来,直起身子,看着眼前年轻的君王,声音低沉:“你总是这般死气沉沉的,也忒无趣了!” 宇文邕不为所动,抬了抬手屏退一旁伺候的宫女,待得殿中只有他们二人时,开口说道:“刺杀一事,阿母怎么看?” 叱奴太后沉吟道:“无疑是晋公所为,只是……” “为何卫国公府会教大批刺客悄然潜入?为何卫公将宴席布置在湖心画舫,让府上侍卫救护不及,自陷绝地?”青年平静地接口道,“而且依照晋公一向‘行事’,绝不会如此拖泥带水,大费周章……” “够了!”叱奴太后冷冷斥道,灯火之下她苍老的面容显得无比肃然,“什么卫公,他是你六弟!况且为首刺客身份已查明,正三命讨寇将军贺兰勇,是王雄大将军的亲卫,邙山之战王雄将军身死后,他便不知所踪,在军中能将他无声无息招揽了去的,除了晋公还能有谁?你六弟可没这本事!” 叱奴太后有二子,一子为当今皇帝宇文邕,次子为卫国公宇文直,宇文邕自幼为避忌,太祖便令其居于原州刺史李贤家中,直到六岁才回到宫中,而宇文直自幼被叱奴太后抚养成人,亲疏关系由此可见一斑。.info[] “他是没有这本事,不代表晋公没有。”宇文邕毫不为叱奴太后的怒火所动,平淡地道:“这是一个谁人都不曾料到的局。” “局?” “卫公设计了一个局,想以生死压力迫我与晋公操戈相见,却不知局中有一颗极重要的棋子是晋公在府上的卧底,于是晋公自然而然地顺水推舟,反正无论是不是晋公所为,世人总会认为是他的手笔,而朝中,一应证据又都指向开门揖盗的卫公,晋公何乐而不为?”青年的表情如此冷漠淡然,好似万事皆在他的掌握之中,“于是假刺杀变成了真刺杀,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叱奴太后心中一颤,缓缓将美酒送入口中,强抑住胸中翻腾的厌恶,承认他的说法的确是此事唯一的解释,只是她眯起眼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宇文邕唇角的弧度有些嘲讽,“我猜的。” 说完,他没有再看自己的亲生母亲一眼,起身告退。 叱奴太后看着他走出长乐宫的背影,竟是不由自主不寒而栗。 仅凭着一个侍卫的身份,便能做出如此周密无疏的设想,仿佛是一个高高俯视着蝼蚁的神?,充满着压迫,却又没有任何情感,冰冷无比…… 叱奴太后默然闭上眼,痛苦而又怅然地发现:黑獭,原来你这么多个儿子,与你最像的竟然是他。 …… …… 御辇缓缓行着,回到了未央宫。 没有长乐宫的灯火熠熠,未央宫显得有些冷清,唯有那屋脊之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鸱尾在月色中被注入了魂魄,栖息着古老神灵的眼眸静静守护着这座大周心脏的主人。 “陛下……” 寂静的寝殿之中,宦者看着案前青年的侧脸,忍不住轻轻出声道,“夜已深了,是否要进些宵夜?” 案几上旁的铜灯之上没有将烛火都点上,不甚明亮的火光跳跃着,将年轻君王的面容勾勒得棱角分明,宇文邕一手支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密折,口中淡淡回道,“不用。” 帝王之家,一应用度自是奢侈到了极点,然而在这未央宫中却极为简朴,就连未央宫外透出的灯火都黯淡得几乎令人感受不到天子的存在。 直到将这本密折看完,宇文邕清俊的脸上也已有了疲倦之色,他放下手中密折,淡淡问道,“何泉,卫国公府如何了?” 见他疲乏,何泉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茶茗,谨慎地道,“消息依然封锁着,只是刺杀当日,卫公府上一幕僚意图自尽,被发现后救了回来,还有陛下虽发了话,但卫公仍派人去监视那家伎的动向……” “愚蠢。”宇文邕闭了闭目,睁开眼时,毫不留情地道,“卫公眼界格局太小,那幕僚亦是,纠缠如此细枝末节还当自己目光如炬,蚊蝇也似,恐怕就连那家伎都比他们聪明些。” 何泉自幼侍奉宇文邕,自然也是与孤单帝王对话的唯一之人,他小心翼翼道:“陛下说得是,不过,老奴也觉着就这样任由那家伎离去,似乎也不太妥当……” 宇文邕垂眸端起茶喝了一口,苦涩微凉的茶水使有些昏沉的脑海又清明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如水洒下的月光,平淡地道:“如果你将目光放在天下,就不会在意这些蝇头小事。” 没有什么傲视群雄的王霸之气,也没有什么气吞山河的睥睨之态,年轻君王的话语中却蕴含着绝对的平静与自信,仿佛什么事都无法令其颤抖一丝一毫。 然而宇文护如卧榻之旁酣睡之虎,朝野上下皆是由晋公一手遮天,更遑论如庞然大物般的齐国觊觎在侧,这位年轻的君王又有何凭仗如此自信,好似这些远近敌人皆若纸糊的一般? 何泉却好似已经习惯了宇文邕的这份自然而然的淡定自信,只是低头应诺,然后静静地向后退去,融入到灯光下的阴影中。 解决了此事,宇文邕回到案前,拿起几上的另一本密折,继续认真地看了起来,色调温暖的灯光映照在他的眉宇间,显得无比的沉静和淡然。 夜愈发深了,窗外浓浓的夜色透了进来,然而再深沉的夜色,却化不开这案头的一盏微弱烛光。 …… …… 今夜无眠的不止是皇帝陛下一人。 尚冠里一间小小的院子中,寂静无声,月光恰巧被乌云所遮蔽了些许,黯淡的星光之下,举目间皆是一片沉沉的漆黑。 一个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虽是轻微,脚步声却在一片寂静之中格外清晰,能清楚地听到鞋跟落在一片枯叶之上,然后将干枯的叶片碾碎的声音。 下一秒,一个黑影从屋檐下的阴影里闪了出来,身形如闪电般地掠到了那脚步声处,长臂一展便猝不及防地勒住了那人的脖子,压低声音狠狠道:“哼,殿下果然料事如神,说!你是何人派――” 话还未说完,便戛然而止,以至于最后那个音节突兀地以一声怪异的“咯咯”声而结束。 黑影死了,脖颈以一种不协调的角度垂了下来,然后他被塞进了麻袋里,然后扔在一辆马车上,片刻后,一个面容平淡无奇的高瘦男子驾着马车,行驶在宵禁无人的大街上。 这高瘦男子,分明是那日画舫上保护着宇文邕的那个护卫。 夜色如晦,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马车畅通无阻地行驶着,仿佛是高兴于没有那些行人的阻碍,两匹高头大马也欢快地奔驰着,马蹄敲着“?n?n”的节奏,拖着如棺木般的车厢穿过一片寂静的黑暗。 这幅场景有些诡异,仿佛有森森鬼气如瘴气般寒人心脾。 马车停在了一间普通的民居之后,赶车的高瘦男子将沉沉的麻袋拖下来,随意往后院里一扔,然后走进了屋子。 依然十分普通的屋子里,灯火明灭,一个瘦子和一个胖子正在喝着酒吃着肉,一副快意自得的模样,见高瘦男子来了,扬了扬手里的酒杯和鸡腿,“哟,莫卢来了,事情办妥了?” 凌晨里喝酒吃肉,自然是因为白日里他们只是一道影子,或是一抹寒芒,没有办法吃上肉喝上酒。 “国公府上的货色,能有什么意外?”莫卢没什么好脸色地说道,径直在两人身前坐下来,取了酒仰头喝了一大口,才冷笑道:“如今卫公与主上结盟,得意忘了形,玩起了阳奉阴违这一套……嘿嘿,咱们不替主上敲打敲打,恐怕下回就要蹬鼻子上脸了。” 瘦子狠狠咬下大块肉,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道:“莫卢,你小子是运道好,那日没护好主上不说,自个儿还吃了水教人给救上来,嘿嘿,这丢人可丢大发了!主上竟未责罚于你?” 莫卢脸色阴晴不定道:“那日你们不在场,你们懂什么?我虽是难敌那刺客,难道在水底下潜着的那二人也死了不成?” 胖子停下了放到唇边上的杯盏,笑道:“某就说是主上的意思!不然好端端的船为何会沉了?主上又为何过了这么久才被护卫找到?果然!” “主上运筹帷幄,虽不知刺杀一事,却第一时刻将局势利用得淋漓尽致。”莫卢语气中满是敬佩,道:“试想,若是主上遇刺,下落不明,晋公会有何行动,可想而知,主上便正好借此一举铲除晋公一党!……却不料太后自作聪明,将晋公留在宫中,虽是好意,却白费了主上的一番布置。”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沉默了半晌,为那个不显山不露水、却多智近乎妖孽的男人感到敬佩叹服之余,不由也有遍体身寒之感――如此将局势利用得淋漓尽致之人,若是成为他的敌人,那真是世界上最可怖之事。 半晌后,瘦子问道:“既然主上已有此念,近日里是否就会动手了?” 映着烛火,莫卢目光炯炯道:“暗中筹谋十年,主上等这一日也很久了,只是卫公刚刚投效,总要花些时间去接受他在朝中暗中经营的势力,不过,我看……这一日亦不会远矣。” 于是三人又是一阵沉默,有些心潮澎湃,又为这十年付出的努力而有些嗟叹唏嘘,感慨良久,胖子一把举起酒盏,慨然道:“敬死去的兄弟。” 莫卢也举杯,道:“敬后院的麻袋。” 瘦子直接拿起了酒壶,高声道:“敬晋公的人头!” 夜色正浓,昏暗的民居内,酒香肉香四溢,三人将酒杯重重碰在一起,仰头喝下,然后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 …… ****** (害怕你们不喜欢看这样的情节,但这是必须要有的,想把故事写得更有血有肉。如果有意见或建议,请一定要告诉我。 ps:下周有首页热门文字推荐,写的出来的话就双更。还有,推荐票涨收藏什么的最喜欢了~) 第二十一章 饼摊儿的日出(上) 翌日,早晨。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起来,长安城里的人们不由盼望着何时才会落雪,然而阳光却依然无比明媚着,天空澄澈,万里无云,丝毫没有要落雪的迹象。 不过这是老天爷的事儿,长安城的百姓依旧过着与往常一样的日子。 开坊的鼓声还未散去多久,长安城便已有了一派热闹气象,宽街窄巷之间,行人车马,贩夫走卒,形形色色,那宽袍博带的士族与胡服裤褶的寒门泾渭分明,不论士庶却都已学着鲜卑胡儿般食肉饮酪、高踞胡床,街上偶尔会飘过僧侣缁衣的一角衣袂,穿着红绿间色裙的女子依然如怒放的花儿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最好的时代,道佛并行,胡汉交融,建安风骨铮铮犹存;这也是最坏的时代,战火纷飞,政权频更,百姓流徙成潮……然而对于尚未经历过太多残酷血火、安居于天子脚下的长安城百姓们而言,这是大人物的事儿,他们还是要过着平淡无味却十分可喜的小生活。 尚是平安喜乐的长安城中,尚冠前街上也是同样的生气勃勃,虽没有摩肩接踵,却也是熙熙攘攘,就连小贩的吆喝声都透着股蓬勃的朝气来。 路口处,一个小小的不引人注意的煎饼摊儿也正忙活着,一口大锅正吱吱冒油,灶下的柴禾烧得火热,灶前,一个挽着袖管儿、包着花布头巾的女子正动作麻利地着,和面,下锅,摊饼,翻身,片刻间,一张薄脆香喷的饼子便出了锅。(..info无弹窗广告) 将饼子折了两折,再用油纸一裹,赵秀儿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递给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地少女,有些腼腆地道:“奴手艺不好,娘子且尝尝。” 今日要来随赵秀儿摆摊,冯小怜早早地起了床,虽然来尚冠前街的路上呵欠连天,不过一想赵秀儿要准备原料等等事宜,恐怕天不亮就起来了,不由暗骂自己愈发懒惰。 两人来到街上刚将一应锅灶布置好,冯小怜正好还没吃早饭,赵秀儿便为她烙了一张薄饼,冯小怜接过刚尝了一口,不由微“咦”了一声。 入口却不是胡饼的咸香,而是……甜的。牛乳的浓郁,蜜糖的细腻,薄饼的脆爽,混合成香甜得令人难以忘怀的口感,是齿颊间都会留香的极妙美味。 赵秀儿本就对自己的手艺很不自信,见冯小怜神色有异,更是紧张地道:“这是奴的先母留下的手艺,奴也不知这是什么饼子,虽然没前面那卖胡饼的生意好,但奴只会这种……” “这是截饼。”冯小怜这才缓过了神,有些意外地道:“这是高门大户里才有的小吃……你这饼子卖多少钱一只?” “四钱……一只。(..info)”赵秀儿犹豫道:“那胡饼只卖两钱,可做这……截饼要用牛乳,再便宜就没有赚头了。” “平日里生意如何?” 赵秀儿看了眼街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摊子的行人,然后默默将挽着的袖子放了下来,“生意好时能稍有盈余,差的时候也会亏上一些。” 冯小怜一怔,然后笑了起来,认真地说道:“放心吧,阿赵,你的饼很好吃,生意一定会好起来的。” 赵秀儿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幽幽地想着就算娘子是从高门大户出来,有识人心的天赋,但做买卖却不是什么简单之事啊…… 冯小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有着自己的一套打算。 即使是洗尽铅华,她依然是那个扇了国公一巴掌……呃,依然是那个谈笑间素娘香消玉殒的冯小怜,没有什么乐善好施的优良美德,她选择走近赵秀儿还送出那根簪子,每一步都有着自己的考量。 对她而言,眼下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找到一个生财之道――虽然她从国公府中带出了不少银钱,加上身上的首饰变卖了也能够几年花销,倒是不急着赚钱,不过总不能坐吃山空,还是要打算好出路才是,于是她才“助人为乐”来了,目的便是先看看市井间的经营手段,再做下一步打算。 毕竟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少女想要赚些银钱,除了凭借姿容去倚门卖笑之外,恐怕也只有从经商一道着手,脚踏实地、徐徐图之了。 脚踏实地的第一件事,便是帮助赵秀儿将摊儿起死回生,赚到更多的钱,这样,她的打算才有实现的可能。 虽然她不懂经商,却也不难想到:赵秀儿的截饼生意不好,自然不是因为她的手艺不精,主要是路过之人并不知道她做的是“截饼”,而要吃胡饼的早就在前面热火朝天的胡饼摊儿上买了,偶尔有些一问价钱,见她是人家双倍的价钱,哪还轮得到她的生意? 至于如何使生意好起来,便又绕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冯小怜的确不懂经商。 普通少女不是全能少女,肚子里没有锦囊妙计,有的全是不着调的不合时宜。 所以她虽然知道了生意惨淡的原因,却也只能抓了抓头发,发了会儿呆,决定不指望自己能大发神威然后立时让小摊儿生意红火,而是尝试着践行一下自己所知道的一些想法。 要知不着调有时候也挺管用的――若不是当国公殿下的薄唇贴上来前,她手贱地敲了他一棍子,现在早就成为国公府一小妾,被困在那座如牢笼般的府邸之中,终日弹着琵琶幽怨地待君临幸了,所以冯小怜决定再次相信一下自己的直觉。 从东家顺来一块破布,西家借来一些笔墨,这年头大家走动走动借些东西是常理,而冯小怜更是凭着一张灿烂得让人不忍拒绝的笑脸,硬生生从街上的店家里抱了一大堆无用的东西,然后就在小摊上和面的台子上将破布铺开来。 将破布裁成一个工工整整的长方形,冯小怜一边研墨一边琢磨着该如何下笔,她正想着,一旁赵秀儿看着她忙活了半晌,不由小声问道:“娘子,这是……旌旗?这是要写招牌?” 冯小怜煞有其事地“嗯”了一声,赵秀儿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旌旗高挂的都是些酒楼食肆,哪有推着小车的摊贩上旌旗飘扬的?这位贵女可真是天真烂漫得紧……莫非她以为只要吸引了目光,便能让所有人都来买饼不成? …… …… ****** (附注:截饼――用牛奶加蜜调水和面,制成薄饼,下油锅炸成,入口即碎,脆如凌雪。此饼似为魏晋南北朝皇室中的奶油饼干,质量颇佳。今之奶油饼干不用大油加烧,而用烘炉烘干,技术大有改进,风味更妙。 以后章节都是2k字一章,如果喜欢作品请投给我推荐票~拜托了!!) 第二十二章 饼摊儿的日出(下) 冯小怜没有认为一面旌旗便能让饼摊儿起死回生。 她知道做生意要吸引人目光,那些酒肆开张时都要敲锣打鼓鞭炮齐鸣,门面装修得好看些的酒肆也能招揽更多客人,那么有一张高高的旌旗,应该也能让生意变好些吧? 对于不懂做生意的冯小怜而言,既然她只知道这一个法子,那么这就是最好的法子――虽然可能聊胜于无,但她反正也是闲着无聊。 研好了墨,冯小怜提笔正酝酿着,殊不知一个小娘子在当街挥毫是件颇为引人注意的事――毕竟如今识字读书是士族的禁脔,会写字的将来都是要当官入仕的,写字算是相当神圣之事,怎么会有这等贵人在街上不要身份面子,在街上写上几个字给百姓观赏? 于是,一个路人便不由停下了脚步,朝着这里瞅着,有了第一个人停下来,看见他停下来的人自然也好奇这人看什么,第三个人也好奇这两个人在看什么,第四个人…… 于是停下来驻足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冯小怜这厢低着头正欲落笔,忽然觉得眼前光线一暗,抬眼一看,少说也有七八个闲得不知哪里疼的路人正停在她的面前,满是探究地打量着她,见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美丽清稚的脸庞,便愈发有了兴趣,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你看你看!这是哪家高门的贵女?” “竟来街头摊儿上写字玩儿” “长得还很美哩!” 冯小怜的性子最是不怕生,只要她没有伏低做小的必要时,也如任何一个普通得有些缺心眼的少女般喜欢被人关注,见自己受到欢迎赞誉,心里也开心得很,兴致更高,当下便朝着那些围观的人笑了笑,低头落笔。(..info无弹窗广告) 然而正当她要写下去“截”字的第一划时,她手腕忽然一顿,似乎犹豫了一下,停顿片刻,这才落下第一划。 悬腕,沉肘,走笔,墨散。 下笔如游龙,笔画在行云流水的熟练之中不疾不徐地铺就着,微暖的晨曦之中,少女一手撩着宽大的袍袖,一手时而滞涩时而轻盈地在布帛间挥动,模样优雅之极,别有一番带着书香底蕴的清贵之感,此情此景,教旁观之人不由都屏气凝神,不敢错过这难得的美景。 两个字,很快便写完了。 少女将毛笔搁在一旁,直起身子舒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布帛上的字迹,有些不满意地摇了摇头,扁着嘴道:“好丑啊,不过……凑合吧……” 好事者早就伸长了脖子,只是奈何不识字,便也说不出个好坏来,一旁倒有一个衣着鲜亮的中年人看了眼布帛,眯着眼念道:“雪……饼?” “正是雪饼!”冯小怜笑嘻嘻地一拍手,眼见此时摊前聚集了这么多人,趁热打铁地说道:“今日雪饼开业大吉,还请诸君品尝品尝!” 好事者嚷嚷道:“多少钱一张啊?” “十文钱一张。”冯小怜漫不经心地道,一旁的赵秀儿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她本来还极高兴在摊前聚拢了如此人气,不过刚提起的一口气下一刻又随着冯小怜口中胡乱开的价钱而跌入谷底,而正当她慌了神的时候,冯小怜朝着她使了一个眼色,指了指锅子,赵秀儿一怔,虽不知为什么,但依然按照冯小怜的指示开始和面烙饼。 “十文钱?这么贵!”好事者叫嚷着,不过却也被这高价的饼子吊住了胃口,没有四下散开,一时堵塞在路口,有看热闹是长安城百姓喜闻乐见的消遣,于是渐渐便将不明真相的路人越聚越多。 “你吃过雪饼么?”得到了那人否定的回答后,冯小怜背着手,笑眯眯道:“你们没吃过,我可是吃过的!这坊间永远只有难吃得要死的胡饼,也太无趣了些,嗯,你们可想试试与高门大户里的贵人们吃同样的饼子么?” 此言一出,围观者哗然。 “哎哎!某说得没错吧!果然是贵女……” “听起来似乎是极为美味的,就是价格高了些……” “真的是贵人吃食?” “某仿佛闻到那鲜味了……” 议论正沸反盈天间,赵秀儿已将“雪饼”烙好了,她虽然不知道为何在冯小怜口中自己阿母教的饼子先是叫“截饼”,之后又叫作“雪饼”,不过她的手法依然麻利而利索,只是烙完了饼,围观者虽然越来越多,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人出言要买。 赵秀儿心头一慌,不由有些埋怨冯小怜为何要开如此高价,冯小怜却丝毫不觉尴尬,只是看着摊儿前一张张面孔,仿佛胸有成竹。 然而等了片刻,依然久久无人出言。 摊前一片安静,唯有窃窃私语声不绝,赵秀儿几乎已经心灰意冷,就听那个方才念字的那个中年人踌躇了片刻,拿了铜板放在小摊前,开口说道:“拿一张……雪饼。” 赵秀儿几乎要感激涕淋,连忙将刚烙完的饼递给中年人,那中年人先是闻了一闻那雪饼的味道,神色不由有些疑惑――此时的饼子自然都是咸的,没有例外,不过他既是衣着鲜亮,也不是没吃过各色甜腻小吃,便小心地咬了一口那雪饼。 人群不由围着他,争如活活见着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探头探脑的,很是好奇探究,不知这中年人会对这新奇的饼子作何评价。然而当这中年人吃了一口之后,却一字未吐,又是恨恨咬了一大口,这下围观人群不由连连急切催促:“味道如何?”、“快说啊!”、“可是美味?” 眼见中年人已将雪饼啃了一大半,才面带回味之色,叹道:“香甜幼滑,入口即碎,脆如凌雪,某多年前曾在使君府邸上有幸吃了一块,却未想到今日又能吃得,风味似是更佳。” 摊前的冯小怜傻了眼,她自然没有什么把握有人来买饼,不过她总觉得会有人愿意来尝尝罢了,而眼前这个中年人的评语便十分出人意料――若不是她如此行事也是忽然决定的,只怕都要以为这中年人是自己雇来专门说好话的,不过这完美得过分的评价带来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那、那我也要一张!” “别挤别挤――” “来一张!” 如今士庶分明的当下,那些贵人的奢侈享用对于庶人而言如隔云端般遥不可及,而眼下竟能吃到贵人平日里吃的点心?还仅仅只要十文钱?在食肆里点两个菜都要三四十文钱呢! 赵秀儿目瞪口呆地看着高举着铜板蜂拥而上的人群,下意识地开始了忙碌烙饼,只是她依然忍不住看了一旁的冯小怜,由衷地感到敬佩的同时,不由想道:这娘子,难道真的什么都会? 而冯小怜只是将那张墨迹干透了的布帛拿了起来,挂在一根竹竿上高高地挂了起来,看着晨风之中飘扬的两个难看的大字,不由开心地眯起眼笑了起来。 看来做生意也没有那么难,不是么? …… …… ******* (话说今天点娘是不是抽了,看不到封面和推荐了,明天就要上首页文字推荐拉~希望明天点娘好起来,继续满地打滚求推荐票。。) 第二十三章 饼摊儿的日暮 日上三竿,响当当的闲汉解四一边剔着牙,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在尚冠前街上,身后跟着陈五和齐二,三人行,看起来得意洋洋,精神抖擞。(..info好看的小说) 一路前行,穿过脏水横流的小巷,来到了热气喧哗的大街上,尚冠前街上的店家摊贩都识得这每日都要来溜达一圈的三人,有的在他们手上吃了亏的,便当作没看见般扭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儿,有的平日打点得殷勤,相视之下也会颔首一下露个笑脸。 路上又遇着些拉帮结派去邻街火并的泼皮,辈分低的喽??仁浅?沤馑牡阃饭??环??偈羌父鑫?椎摹巴妨臁庇虢馑暮缆醯匦鸹耙环庑┦芯?涞男“镄v梢幌虬锕嫔?先绺鲂⌒〉牡叵峦豕??8榱诵砭糜侄ㄏ旅魅找煌??疲?馑娜?瞬鸥从致?朴频丶绦??白撸?辈皇贝?鲆徽蠼惶干??p>“老大,接下来去哪儿?去教训教训那些不识相的?” “算了,没心情,去看看秀儿。” “得令!” “老大,昨日那可恶的娘子似乎与她在一起?” “老大,见了那娘子我们该叫她啥?” “老大的老大?” “太长了吧……” “吵死了,给老子闭嘴!!” 老大发威,于是交谈声暂歇,半晌后,齐二突然一拍脑门,惊喜地叫了起来。 “啊!老大的老大是长老啊!” “唔……听起来很威风。” 解四按着额上突突跳着的青筋,忍耐着身旁两个聒噪喽??扌菸拗沟奶致郏?叩搅苏孕愣?匠r幌虬谔?穆房凇?p>然而眼前的景象,不由让他大吃一惊。 平日里总是毫无存在感的小摊儿前,此时已是挤满了人,将那路口挤得水泄不通。 解四一怔,第一反应是出事了,只是他转念一想,这条街上何人不识解四郎?这赵秀儿的摊儿可是他亲自关照着的,甚至经常拽着无辜的路人将饼子强卖给他,哪里有人敢找这摊子的麻烦? 于是他皱起了眉,快步朝着那摊儿走去,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人群隐隐有着秩序,似乎在……排着队? “喏,你的好了,拿着。” 只听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传来,解四这才见到了令他?目结舌的一幕,那些人排着队,竟然都是来买饼吃的? 这时,冯小怜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了人高马大的解四,对赵秀儿轻声吩咐了几句,然后便走出了摊子,朝解四走来。 摊子前看似拥挤如潮,真正花十文钱买饼的却不多,聚集的人群多半是看个热闹――一个美丽的贵女当街卖饼可不是新鲜么?于是当看热闹的人群看见这小娘子离开,又于旁人就这饼的味道议论了许久,才渐渐散去,尚有些胆子大些便追着冯小怜问明日是否还会来,在赵秀儿处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而那些排队的买到了饼后,咬上一口也是齿颊留香,觉得这十文钱虽是卖得贵了些,但能一尝贵人吃食倒也值得,有的手里有余钱的还会多买两张,毕竟此时若是去酒楼随便点两个菜也至少花上三四十钱,偶尔来换个口味,或者带回去给喜吃甜食的小童吃,也是不错的选择。 解四早就傻了,看着走到他面前的冯小怜喃喃道:“你是真正的贵人啊……某解四叫你一声老大真不冤……”他虽然不知何以摊前生意会忽然火爆了起来,却也知道这绝对是冯小怜的功劳,不然何以前日不火、昨日不火,今日偏偏就火了呢? 这是什么本领?点石成金的本领啊! 一旁的陈五和齐二也见风使舵,昨日还怒目相视,今日却是满眼崇拜地拼命附和道:“不愧是老大的老大!”、“就是就是……” 冯小怜愕然片刻,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大的老大?亏你们想得出……哦对了,解四,我有事要找你办呢。” “老大但请吩咐!上刀山,下油锅,若是皱了皱眉头,就――” “行了行了。”冯小怜又一次将他满是江湖气的套话掐在一半,有些头疼地道:“没有这么严重,我且问你,你可是在这尚冠前街上认得不少泼皮闲汉?” 说到这个话题,解四也顾不得被噎了一句的尴尬,胸脯拍得“噗噗”作响,面露自得之色,大声道:“莫说尚冠前街,就是邻街也有某的‘并肩子’,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这番话说得是豪气冲天,冯小怜好容易才忍住笑,眼珠一转,勾了勾手指,“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来来,附耳过来……” …… …… 打发了解四,冯小怜又回到摊上想去帮赵秀儿的忙,只是她实在对厨艺毫无天赋,反倒给赵秀儿添了不少乱,弄得鸡飞狗跳的,只好被哭笑不得的赵秀儿勒令不许再动手。 于是冯小怜便只好在一旁看着赵秀儿忙上忙下,帮着收收钱,有时还与来买饼的客人吹嘘一番,例如某某高门每日都要食此饼,又如某某大户拿将此饼的方子藏得极好不让人流传,诸如此类,说得是天花乱坠,就如亲眼所见…… 直到天色渐暗,来买饼的人才渐渐少了,赵秀儿才稍稍歇了下来,不过饶是如此,以前没生意时,她通常下午天色未暗就收摊了,昨天冯小怜要赁屋时,她也早就收了摊儿回家了。 夕阳晚照,街上的行人渐少,赵秀儿推着沉重的小车正慢慢走在回尚冠里的路上,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只是她腰间往日干瘪的钱囊如今沉甸甸地往下坠着,早起准备的材料也第一次尽数用完…… 小车轻了,钱囊重了,手更酸了,腰也有些直不起来,身旁还多了一个怀里抱着零嘴儿不停吃着的少女,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却让她平日里总用文静遮掩的愁郁之色渐渐不见。 今日之事让赵秀儿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怅然,斟酌了许久,终于是语气真诚地说道:“娘子大恩,阿赵实在不知何以为报,今日所盈之利,请娘子务必收下……” 冯小怜一怔,将零食咽下去,才笑嘻嘻地说道:“不用了,你看不出我是个有钱人么?” “那怎么行,娘子……” “嗯,如果你一定要报恩的话,也不是不行。”冯小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道:“阿赵,你想赚多少钱?” 赵秀儿仔细想了想,低下头有些不太自信地道:“可以……有多少赚多少么?” “好远大的志向。”冯小怜笑了笑,眯起眼看着远处金黄色的落日,“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娘子,懂……经商?” 冯小怜不由想起了皇帝陛下曾问过自己的问题,不由笑出了声,“嗯,略懂。” “娘子好厉害。”赵秀儿由衷道,“那时娘子要价十钱,奴还不知是何故,之后才渐渐明白了,奴一人烙饼速度不快,若是四钱一张,人人都要来买,恐怕奴根本来不及……” “嗯,我在想该雇人了呢。” “雇人恐怕没有那么多银钱呢……对了,娘子为何要将截饼改名为……雪饼?” “这个啊,因为‘截’字太复杂……一时想不起来怎么写。” “雪饼一词甚好,只是娘子这样帮阿赵,阿赵何以为报?” “要报,也得等再多赚一点钱,如果有一天整个长安都能吃上你家的雪饼,那个时候,我们再商量报恩的事情好了。” “嗯,阿赵明白了……娘子明日还来摆摊吧?” “来啊!我在想等雇到了人,两张饼卖十五文,你觉得怎么样?” “这主意好极……”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拖得长长的,琐碎的话语在温暖的余晖中飘散着,伴随着小车吱嘎声,渐行渐远。 …… …… 此时,夕阳中的卫国公府有些冷清。 竹帘被轻轻掀起,一身黑貂裘衣的宇文直走进了里间,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卧着的老人。 老者没有昏睡,只是在出神地想着事情,听到了动静,侧过头看到了宇文直,似乎想说什么,痛苦地挣扎半晌,喉间却只发出了一阵干哑的“嗬嗬”声。 阿缨默默将老人扶着坐了起来,将清水喂入老者口中,直到喝完了一碗水,老者才勉强开口,声音嘶哑地道:“承蒙殿下恩德,还来看这行将就木之人。” “今日一早,监视冯小怜那人的尸体被抛到了国公府门口。”宇文直薄唇微勾,冷冷地道:“原来孤也被阿兄骗过了,以为他被晋公吓破了胆,十多年来懦弱无争,却没想到他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狠。” 褚翁闭目片刻,用着难听如刮搔般的声音说道:“陛下愿与殿下结盟,咳咳……才让你知道他的狠,这是……陛下的诚意。” 宇文直明白了他话语的意思,知道老者虽心灰意冷,却依然有着洞悉世事之能,语气放缓:“刺杀一事,非褚翁之罪,切勿再寻短见。” “多谢殿……咳咳……”褚翁伸手摸了摸颈上的勒痕,咳嗽了几声,阿缨连忙拍了拍他的背,再喂他几口清水。 较之前几日,宇文直愈发孤厉了起来,喜怒无常,眉宇间更仿佛有一股逼人煞气,阴刻入骨,然而此时,他的神情间却出现了一丝迟疑,片刻后,看似毫不经意地开口道:“褚翁如何看那冯小怜?” 褚翁干枯的嗓音发出了一阵如乌鸦般的笑声,神色古怪地道:“看来……咳咳,殿下很喜欢她。” 宇文直皱眉,神色冷漠。 “她……是一个狡猾的小姑娘。”褚翁看着那透过窗棂的夕阳,艰难地说道:“有些小聪明,也很谨慎,除此之外,与大街上市井间的女子也无甚不同,老朽唯一佩服的……咳咳,便是她将‘生于忧患’一词用到了极致。” 宇文直有些意外这个评价,仔细想想,似乎也是如此,若不是太过懂得“忧患”,又怎会面对救驾大功时,只求了一个平凡人生? 他不由有些嘲讽地笑了起来,若是全天下的女子都视荣华富贵如畏途,这座卫国公府的后院又何以住满了每夜扫榻相待的美姬? 片刻后,宇文直离开了褚翁的住处,走在园中的小径之上,身旁,面容陌生的侍卫低声询问道:“殿下,那名叫阿菱的婢女是否要……” “留着,扫扫屋子也好。”宇文直挥了挥手。 或许是国公府已杀了太多人,殿下才对这幸运的婢女格外宽容?侍卫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后停下脚步,垂首应诺。 浩浩荡荡跟在他身后的婢女侍卫停留在了原地,宇文直独自一人在园中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了脚步,望着眼前的景色,久久伫立。 夕阳之中,落梅如血。 …… …… ****** (说好了一章2k的还是收不住手,首页文字推荐啦~“天然呆少女玩转南北朝”惊呆这么萌的简介一定不是我的编辑想出来的 最后感谢悦悦07、横断澜雨、两位书友每天的推荐票支持!!) 第二十四章 赠君一法决狐疑 从十一月初起,寒冷便席卷了长安城,“立冬”好似才刚刚过去,“小雪”便已悄然来临了,北风如刀,雾霾如晦,青黛色的天空就如沉沉压在人的头顶,这座古城笼罩在薄薄的霜色之中,可以预见即将会有一场大雪的到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十几日里,“雪饼”的生意极好,冯小怜给了赵秀儿一点钱,让她雇了一个妇人来帮佣,本来赵秀儿死活不肯要,冯小怜却说是给她的工钱,如此这般云里雾里地解释了一通,赵秀儿才肯收了钱,而有了那妇人的帮衬,生意才算正式张罗开了。 说起来,雪饼的生意其实并不太好做,成本高,卖便宜了赚不到钱,卖得贵了没人搭理,不过没过几日,正当第一日炒出来的热度逐渐褪去时,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在街头巷尾悄然流传了开来…… 这是一个发生在高门大户的故事…… 某某士族的第十七房小妾肌肤欺霜赛雪,烙得一手好饼,因此人们亲切地称她的饼为“雪饼”,后来,邪恶的大房嫉妒她的宠爱,将她连带着腹中骨肉一道悲惨地赶出了家门,小妾在某某里隐姓埋名,千辛万苦生下了孩子,将这门烙饼的手艺传给了她的孩子,然后那孩子长大成人后,开了间饼摊儿…… 故事十分恶俗,但是百姓一向无法拒绝有关“豪门”、“宅斗”、“两代人的恩怨”、“虐身虐心”这些关键词的故事,于是都表示喜闻乐见。 至于为何这说故事的人对此事如此历历在目,那便无从得知了,而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流传着的同时,也有女子觉得吃了饼后肤色变白的风闻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一时将“雪饼摊儿”的生意推得如日中天、一时无二,有冲着美容美白来的,也有想救济可怜的十七房小妾之女来的,更多人则是在口口相传的美味之下,终于狠了狠心来尝上一尝…… 好吃的,与美丽凄惨的故事一样,总不会被拒绝。 虽然这年头消息传得慢,但在宣平门这一片儿的人们也渐渐都知道了这家“雪饼”的存在,甚至有些慕名的士族也会打发了仆役来买些回去尝鲜,只是如今天气愈发冷了起来,前些日子那冬日暖阳的好天气也一去不复返,上街的人渐渐少了,生意便也不复前些日子的热火朝天。 不过对于赵秀儿而言,这短短十几日之中,她已赚到了平日里三个月都赚不到的大钱了,卢氏更是乐得开了花,每日乐滋滋数着媳妇上缴的钱的时候,都不由想:那时不去昧那簪子果然没错,自己咋这么有远见呢? 于是卢氏最近衣裳换得不那么勤了、舌头也不那么怕烫了、眼神也不似以前那么犀利得连粒灰尘都能发现了,而是一有空便谆谆教诲赵秀儿要与贵人搞好关系,日日耳提面命,又生怕赵秀儿告状到那能点石成金的贵人处,便硬生生做出了一副慈母姿态,让赵秀儿总是觉得别扭恶心得很,倒是宁愿她如以前一样冷言冷语了。 冯小怜偶尔路过门前,见了这一幕不由笑得前仰后合,心想终于活生生见到了“嫂何以前倨而后恭也?”的真实场景。 不过可能因为前倨后恭的妇人令人腻味,也可能是前些日子太过操劳,赵秀儿终于扛不住了,昨日摆摊时便有些力不从心,今日只好托那帮佣的阿宋去推车,好在这几日生意平淡,今日更是天气不佳,不然她怕是要强撑着去摆摊儿了。 而冯小怜自开头的几日之后便不再一大早起来随着摆摊儿了,通常也会如解四那般,睡得日上三竿后,才不紧不慢地晃悠来到摊儿上,充当着“吉祥物”的存在――冲着她的美貌而来的着实不少,甚至还有些倾慕者给她取了个诨名叫“雪肤花貌饼娘子”,让知道自己这个绰号的冯小怜差点笑破了肚皮,平日里想起来都会觉得乐不可支。 从立冬到小雪的日子就在这样琐碎的事情中倏忽溜走了,回忆起来,轻得如同午后的阳光,没有一丝重量,甚至都回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有的只是满满的平静。(..info无弹窗广告) 有时她甚至还会想,再过上几年……不,几个月,等到之前差不多风平浪静,再也没有人记得她这个小人物的时候,她是不是可以回到那间破落的酒肆里,弥补之前割裂的遗憾? 但是这也只是在她午夜梦回之中的短暂思绪,被她习惯了十多年的谨慎控制得死死的,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一丝疏忽大意而让如今的生活化为泡影。 平凡的日子,挺好。 ――“宅斗”、“虐心”、“豪门”爱谁谁吧,反正冯小怜打定了主意不再掺和了。 …… 尚冠前街上,今日的生意果然并不太好,街上行人寥寥,买饼的就更少了些,就连摊儿前高高竖着的旌旗都有气无力地垂着,阿宋看了看天色,摇摇头说道:“一会儿便收摊吧……哎,这天气,就算有人出门,也都去了酒肆青楼,哪有人会在街上闲逛?” 阿宋是赵秀儿请的帮佣,说是帮佣,两人也是自幼同在尚冠里长大的,阿宋较年长,如今已二十出头了,嫁了人后在家闲着无事,赵秀儿同她一说,她便也高兴有份活计可以补贴些家用,况且都是知根知底的,赵秀儿便将采买和面之事交予她全权负责。 阿宋性子较之赵秀儿活泼些,冯小怜与她关系也颇佳,笑道:“那好,我出去一阵,阿宋不用等我,待会儿便收摊儿回去吧。” 在来饼摊儿的第一天之后,冯小怜一半都是在摊儿前待上一个时辰左右,便去街上四处走走,赵秀儿和阿宋都不以为奇,只是不知道逛了这么多天还有什么好逛的,更何况是这样见鬼的天气? 没有在意阿宋疑惑的眼神,冯小怜离开了饼摊儿之后,她没有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熟门熟路地在街巷中穿行着,然后推门走进了一家铺子。 铺子名叫松墨斋,里头布置得很是简洁,透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文气,幽幽的龙脑香若断若续地不知从哪飘来,丝丝缕缕地缠绕住了此间油墨纸卷的气息,却将这清雅之意衬得愈发脱俗,正是一间专卖文房四宝的铺子。 雪饼摊儿第一天开张时,冯小怜曾借东蹭西地凑出了一副旌旗来,其中的笔墨,便是从这家借出的。 听起来容易,然而不论对于士族或是庶族,笔墨纸砚皆是极为贵重之物,然而这间松墨斋的店家却愿意将笔墨借给一个嘴上说得好听却分文不付的陌生少女,倒也有些不同寻常。 铺子里空无一人,冯小怜却极熟稔地走进铺子的后堂,一掀开帘子,便看见桌案的棋盘前,一个青年坐在棋盘前静静思索着,他乌发披散着,只露出一个侧脸,与室内明亮的烛火交相辉映,孔雀石博山香炉之中升腾的轻烟缭绕半遮半掩着他的脸庞,一时竟恍若飘渺谪仙。 青年静思的神情太过认真专注,以至于冯小怜走了进来都未曾察觉,冯小怜倒也不以为意,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一边从怀里掏出尚有些温热的油纸,取出雪饼自己扑哧扑哧地啃了起来。 没过多久,青年终于长长舒了口气,视线离开棋盘,这才注意到了冯小怜的存在,眉梢一挑,很是随意道:“来了?” 冯小怜更是随意地在他面前跽坐下,微微一笑,“来了。” 眼前这人正是此间松墨斋的主人,庾季才。 自从那日他毫不犹豫地将笔墨借给了冯小怜之后,冯小怜便常常上这松墨斋拜访,两人虽相识不久,不过庾季才性子随和,又是真心相交,冯小怜也常常在他面前毫不保留地放肆起来。 庾季才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拢好,一边说道:“今日天气不佳,欲雪,娘子速速归去得好。” 冯小怜笑道:“旁人说要下雪就罢了,叔弈既然说了,看来我还真得早些回去了。” 通过几次接触,冯小怜也对这个颇有建安古风的青年有些了解。 庾季才字叔弈,看似平凡,却是一个天才般的人物,八岁能背诵《尚书》,十二岁懂《易经》,喜好天象玄学,可谓是一奇人,却不知为何在此间开一间小小的松墨斋,过着隐士般的生活。 不过正如她不会刻意探听庾季才的过往一样,庾季才也对冯小怜为何在市井卖饼没有一丝兴趣,两人相交,也颇有几分君子之交淡如水之感,冯小怜称他字也正是这个缘由。 “今日你来找我,不是闲聊这么简单吧?”庾季才哂笑一声。 “什么都瞒不过你,正是有事相求。”冯小怜将油纸里包的另一张雪饼递给他,莞尔一笑,“吃了的话可就是答应了哦。” 庾季才也不客气,然后接过雪饼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说道:“我还能帮你什么忙?只是不知道你想问些什么……星占、望气、风角、占梦、还是相术?谶纬就不要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 “孝闵皇帝即位那年十二月初六。”冯小怜笑了笑,好似不经意地说道:“帮我看看运程,嗯,比如命定良人何时会出现啊……之类的。” 庾季才含糊不清地应了声,然后将饼咬在嘴里,空出两只手从一旁拿出沙盘,用着还带着饼屑油渍的手抓起一根细棍,在沙盘上随意划拉了起来。 …… …… ******* (魏晋南北朝是一个很流行玄学的时代,会有很多神棍,嗯,本书的第一个神棍出场啦~首页推荐期间,能有很多很多推荐票和收藏就好了,有人提到感情线不明确的问题,嗯,不能剧透,不过下章就会出现啦,如果有什么意见请留下你的评论哦^^感激不尽,去码字) 第二十五章 雪肤花貌饼娘子 丁丑、庚午、乙未、癸未。(..info无弹窗广告) 庾季才轻轻在沙盘上划出这八个字,这是冯小怜的生辰八字。许多街边算命之人还需拿书掐指计算一番,不过他自然不同于那些神棍,是以轻轻松松便推算了出来。 而当庾季才写出这八个字后,他看着沙盘里的字迹,原本随意的神情渐渐凝重了起来,眉心皱起一个疙瘩,似乎碰上了什么难题。冯小怜见他此态,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却面上笑嘻嘻地开玩笑道:“莫非是我命犯桃花?” “何止是命犯桃花,你命中有桃花煞!”庾季才叹了口气,终于有些惋惜地说道,“桃花主其人姿容俊美,若是男子,则慷慨且喜美色;若是女子,则美貌如花,招蜂引蝶,而你的桃花带煞,你必会因美貌而惹来祸事,乃至……杀身之祸。” 冯小怜呼吸一滞,她的经历正好与庾季才口中的“桃花煞”不谋而后,她勉强平静道:“可有法子避祸?比如……毁容?” 庾季才摇了摇头,“你命里荐枕星乃冠带位,得之者,一生多惹是非,恐怕是避无可避了。”说着,他又皱着眉看着沙盘里的字迹,沉吟不语。 冯小怜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还有么?” 庾季才犹豫了片刻,似乎有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着道:“还有……你一生衣食无忧,锦衣玉食,得享无上荣华,总有贵人相助,命定良人也定不会相负,集宠爱于你一身,别担心,这是极好的命格,就算命有桃花煞,也有美满生活指日可待。” 冯小怜沉默不语,庾季才看着她,眼眸中有些复杂之色,极为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隐居市井,便是不愿因容貌招惹是非,不过在此我也送你一句话,锦衣玉食未必是祸,高门大户也未必没有真情,顺其自然便好。” “多谢叔弈。”冯小怜明白了他话语中的真诚,起身深深一礼。 庾季才也站起身,笑道:“不必了,不过是吃人烙饼,与人解惑罢了。” …… …… 才短短的时间,屋外阴晦的苍穹却已愈发低垂,厚重的云层好像要将这座古城压垮一般,大街上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暗青色,呼啸的北风卷起街旁堆着的枯叶飒飒而落,在肆意蔓延的寒意之中孤单寥落。 走出松墨斋,冯小怜尚有些怔忡,扑面而来的寒风让她打了一个激灵,她却没有立时回尚冠里,而是就在松墨斋的屋檐下默默站着,有些迷茫地皱起了眉,像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既然问了,便是相信了。 冯小怜是庸人,却并不自扰,她不会因为求到的结果与自己的期望不同,而去转而否定命运的存在,或者自欺欺人地推说是庾季才的推算有误。 正是如此,她才愈发地迷茫。 她之前盘算得极好,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在尚冠里生活下去,帮着赵秀儿打理着蒸蒸日上的饼摊儿,然后可以多找些人手,慢慢将饼摊儿开到其他大街上去,还可以租个店面,她就成为赵秀儿的股东……一切都规划得井井有条,只是看似平淡的生活之中,冯小怜心中始终有着一丝阴云缠绵不去,午夜梦回时,仿佛又会回忆起那个最深的噩梦…… 所以她想求证,想在庾季才处得到一句“你一生庸碌平凡”或是“无甚大事、平平安安”,好让她告诉自己不必再担惊受怕,只是却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如果她要这些,那她何必离开卫国公府? 她难道合该一生以色事人?接下来她又会被哪家使君哪位王爷看上,然后抢进府去继续重复着卫国公府里的情节? 明知是个坑还要往下跳,这算什么?坑爹?…… 冯小怜有些无力地靠着身后的墙壁,慢慢地坐在地上,双手环住膝头,将头深深埋了下来。 寒风在耳旁呼啸,比北风更深的寒冷却已不知何时浸入了衣衫,似乎是落雪了,身后便是松墨斋温暖的室内,冯小怜却觉得只有这样刺骨的冰冷才能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她的脑中思绪太过纷乱,一时冷静地想着顺其自然也不见得有什么坏事,一时痛苦地纠结着抗拒着这样的命运,一时迷茫地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忽然,她觉得身上冰雪的寒意渐渐消散。 她终于抬起头。 密集的雪霰中,苍穹灰浊得如一个深陷的漩涡,一个陌生的少年执着伞,伞面倾斜着笼罩住了她的身子,为她遮蔽起了漫天风雪,见她抬起头,阳光之中有几分懒散地笑了笑。 大雪如鹅毛般纷扬而下,视线晦暗无光,然而少年的笑容却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一缕日光,温和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落雪了,快回家去吧。” 少年说着,他有着来自汉家的漆黑眼瞳和发色,却有着鲜卑人苍白安静的肤色,俊秀的五官像是在白瓷上细细勾勒的,美好得不似现实,明亮的眼睛笑起来时会微微眯起,很好看。 冯小怜怔了一怔,下意识说道:“我……没伞。” 少年想了想,将伞柄递给她,“这把给你。” “那你……” 少年的笑容有些玩世不恭,他指了指松墨斋的门,“我问里面的人借。” 说着,他朝着冯小怜伸出了手,冯小怜却没有伸出手去扶,只是自己撑着背后的墙壁站了起来,少年微微一愣,收回了手臂,然后将伞柄递给她。 雪花被寒风裹挟着斜斜而落,不过多久,两人身上皆是雪花,冯小怜有些迟钝地接过伞,想了想,说道:“你……如果还要这伞,明日来前面的雪饼摊儿,不过来早了我不一定在,你可以叫摊儿上的人来叫我。” “好,你叫什么?” “就叫我……雪肤花貌饼娘子吧。” 少年愕然片刻,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冯小怜看着他笑,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只觉得被寒冷冰冻得僵硬的心仿佛又毫无缘由地鲜活了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真是傻透了……为将来未发生的事而痛苦也无济无事,活在当下,过一天算一天,不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么?得过且过,不是也很好么? 两人相视笑着,明明才刚刚认识的两个人,此时却像认识了很久一样亲切得不需要任何语言,冯小怜心中微暖,将伞换了一个手,朝着少年挥了挥,笑道,“那,明天见。” “明天见。” 冯小怜撑着伞,离开了松墨斋的屋檐,此时风雪正疾,寒风裹挟着白雪,满目萧索,少年看着她消失在隐没在雪雾之中的身影,转身走进了松墨斋。 松墨斋中,庾季才兀自还坐在沙盘前,对这沙盘中的字迹怔怔发着呆,眉头深深皱起,似乎碰到了一件棘手之事。少年咳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一个小小食盒,扬眉笑道:“驼蹄羹再不吃可就要凉了。” 往常即便看书看得再入迷也会扑上来先大快朵颐的庾季才此时却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世上,真有如此命格之人?” 少年懒懒地道:“千百年来,什么人物没有?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庾季才沉默了片刻,道:“千百年来,这样的命格也不过就四人耳。” 少年一怔,下意识想到了方才在门口遇上的那个少女,却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或许只是路过此地避雪而已,于是只是笑了笑,道:“哪四人?” “夏之??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春秋之骊姬。”庾季才挥手将沙盘上的字迹尽数抹去,闭上眼,叹息道:“得此命,必是天煞孤星,祸国殃民,不得好死,遗臭万年……看来,这天下又要上演一出好戏了。” …… …… ******* (点击破万啦!!感谢薰却。l的打赏,第一次收到打赏不能再开心~剧情也从这里开始正式起步了,欢迎来书评区和我交流看法哦~) 第二十六章 金风玉露与母鸡 天河六年,长安城的第一场雪比往常来得要晚一些,当冯小怜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将窗户向外支起,看到了庭院里的积雪时,这才真正意识到这场大雪的到来。 昨夜落了一宿的雪,今晨仍有细微的雪白晶粒从铅灰的空中飘下来,将这个浑浊的世界染成一片素白,冯小怜比平日里多套了一件水红色夹袄?裆,洗漱之后,拿着昨日从少年那借来的那把伞,然后围上一条素色围脖,走出了小院。 虽然借伞还伞由此延绵出一段锦绣良缘的故事在说书人的口中屡见不鲜,但冯小怜却并不觉得自己会因此与那个少年就此有了瓜葛,不过是相逢一笑罢了,这世上总有太多这样的擦肩而过,若是每次都能有什么神展开,那是话本,不是现实。 至于昨日庾季才的一番话并没有对她带来什么实质性影响,虽然当时她的确受了些震动,但是她毕竟是冯小怜,一番话并不会让她就此自暴自弃,于是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她还是要照样去饼摊儿。 或许是那一场雪的缘故,今日的闾里间比往常要安静些,白皑皑的雪静静趴在屋檐上,巷口的银杏树上脆弱的枯枝被沉甸甸的积雪压了许久,终于“哗啦”一声矮了身子。 屋檐下结着的一串串冰棱像是糖葫芦上的冰糖,有几个小童一个劲儿地拿手去摸,还有两三个梳着总角的小童在空地上堆着雪人,堆着堆着便开始一来一往地打起了雪仗,稚嫩高亢的叫喊声仿佛要将安静的闾里唤醒一般,恰似黄鹂初啼。 冯小怜刚走到巷口,看着天空尚在飘落的小雪,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赵秀儿应该不会去出摊,也没法将伞还给那少年了。 于是她走到赵秀儿的家门口,正想去问问,还未敲门,门便从里头打开了,卢氏手里拿着个笤帚,见了冯小怜便猛地挥舞了一下那笤帚,惊喜道:“贵、贵人……” 冯小怜眼疾手快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就要被那笤帚撩个正着,卢氏这才反映过来,讪讪地放下笤帚,有些生硬却依然满脸热络地道:“哎哟,贵人莫要见怪,老婆子正要扫雪呢,贵人今日怎么有空登门拜访啊?” 冯小怜才算见过卢氏一次,那时她也是挥舞着笤帚,其势滔天,骂声如潮,气贯长虹,令人不敢直视,比起现在硬扯着笑脸,冯小怜觉得卢氏还是叉腰骂人更适合她一些,不得不说卢氏的笑容,真是应了一句话,“一笑跟哭似的”……面对卢氏的热情,冯小怜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道:“没事,就是来问问阿赵今日出不出摊儿。” “你没瞧见还落着雪嘛,怎么出摊儿?”卢氏下意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不太好”,于是又是连忙陪个笑脸,冯小怜见她笑就不由浑身一颤,连忙摆摆手,一边后退一边道:“那我就不打扰了……”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热情的、慷慨的老妇人半请半拽地拉进了院子里,冯小怜更是连连推辞,千辛万苦地挪回到门前时,手里却还是被卢氏硬塞了一些腊肠干货,甚至还有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 卢氏看似泼辣,实则精明得很,关上了门之后便开始窃喜了起来――这些东西能值当什么钱?能让贵人继续帮自己家“点石成金”,这才是最重要的,日后她吃香的喝辣的,还愁没有各种山珍海味? 且不论卢氏在发她的春秋大梦,门前,冯小怜一脸苦闷地左手捧着干货,右手提着母鸡,咯吱窝里夹着那把伞,这幅模样看起来真是无比的荒谬……以及苦逼。(..info无弹窗广告) “咯咯咯……”老母鸡在竹笼里叫个不停,冯小怜只觉得一阵头痛,她连想帮着赵秀儿和面都能弄得一塌糊涂,更别说让她去杀鸡了――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她真是再好不过,于是她想了想,决定还是朝尚冠前街走去。 虽然下着小雪,摊儿是不会摆了,但那些酒肆食肆总还是开着,她便准备将这只鸡拿去食肆交予厨子料理,自己杀鸡杀不来,吃总是会的。 这只老母鸡这么大,可以先做一碗莼菜鸡羹,再做一盘豆豉鸡炙…… 冯小怜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走在微雪的大街上。 大街上,落了一宿的积雪没有多厚,只是堆在房瓦上,将这座古城银装素裹了起来,天光黯淡,路旁的酒肆间零星有几团橘红色的烛光投了出来,羽毛般的细雪中,街上渐渐有撑着伞的行人,冷清中别有着淡淡的诗情画意。 终于盘算好了要将这只老母鸡如何处置,冯小怜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然而竹筐里的老母鸡似乎感受到了自己命不久矣,忽然拼命地在竹筐里扑腾了起来。 “咯咯咯咯……” 冯小怜吓了一跳,活的母鸡她连见都很少见,更遑论提在手里了,感受到手中母鸡的疯狂扑腾,便下意识尖叫一声松开了手,竹筐掉在了地上,母鸡一边“咯咯”兴奋地叫着,一边飞快地顶开竹筐,跑到了大街上。 冯小怜连忙伸手去抓,可是她手刚碰到那老母鸡,老母鸡便愈发疯狂地扑腾了起来,边扑腾着翅膀边往前跑去,街上满是鸡毛,冯小怜心里一急,丢开手里拎的干货,就要去抓那只撒丫子跳得正欢的老母鸡。 只顾着地上的老母鸡,冯小怜一时没有注意身前,一不留神便撞到了人,重心不稳之下,便要往后栽去,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觉腰际忽然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一带,便让她稳住了身形。 冯小怜抬起头,看见身前一个少年与她近在咫尺地对望着,一时间竟是愣住了。 少年看着冯小怜也是一怔,然后伸手抓了抓头发,爽朗地笑了起来,“真巧。” 或许是纷纷飘落的雪花太过美丽,以至于让这一瞬间的时光缓慢得有些不真实之感,呼吸间都带上了几分缱绻的浪漫情怀。如果此时冯小怜含羞带怯地低下头,轻轻道一声“多谢郎君”,那么这一定是话本里所描写得最美丽的金风玉露一相逢。 然而冯小怜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后终于犹豫地将手中竹筐往前一递,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小声道:“你……能帮我把鸡抓回来吗?” …… …… ******* (快过年了,换了一个新简介,嘿嘿嘿嘿,评论,收藏,推荐票都快到碗里来!!ps.书评区开了客串帖忘了说啦,有兴趣的筒子们可以去报名哦!虽然推荐票一直在涨但书评区略冷清真是好桑心,卖个萌求评论"o((>w<))o") 第二十七章 写下话本的第一章 外头小雪依然细细碎碎地落个不停,天寒地冻,入目一片素白,然而街旁不起眼的食肆之中却是热火朝天,羊汤鲜美的香气飘散开来,食客们各个吃得汗流浃背,不闻窃窃交谈声,只闻稀里呼噜喝汤吃面声。 食肆不大,只用着竹帘将桌案分成若干区域,若是呼朋引伴想要热闹的,便坐在中间那处大桌,若是三三两两相识的,便坐在四周分散着的小间里,就在靠近角落的那桌前,冯小怜一边拍着身上沾得到处都是的鸡毛,一边有些尴尬地道:“实在不好意思……” 少年坐在她对面,看起来也是有些狼狈,就连头发上都沾上了些鸡毛,不过他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有些苦恼地道:“没事没事,原来要抓住鸡要抓翅膀啊,下次就不会失手了。” 冯小怜的尴尬不由一扫而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少年真是真诚得可爱――一个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递给他一个竹篓要他帮忙抓鸡,他竟然还真的认真帮起了忙,只是他显然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到了那只蹦?得欢快的老母鸡,送到了食肆里来,而浑身上下也已都是狼狈不堪了。 正所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化作鸡毛无数。 “嗯,为报壮士大恩,请你吃全鸡宴。”冯小怜偏了偏头,笑道,“我们也算是……有缘吧,怎么称呼?” 少年有些随意地盘膝坐在席上,以手撑着头,看起来有些惫懒,“相熟的都叫我十一郎,你呢?” “我叫雪肤花貌饼娘子啊……别笑啦!嗯,这名字有点太长了,就叫我雪饼儿吧。” “哈,雪……饼儿?” “嗯,因为卖雪饼,所以就叫雪饼儿。” “那是什么饼子?” “唔……反正很好吃就对了,下次带给你尝尝,你要吃几个?” “那我就不客气了,要三个不过分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真的吃得下么?” “嘁,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说话间,伙计已经端了菜过来,等得迫不及待的两人便举箸吃了起来,冯小怜食量不大,每道菜都是只尝了几口便饱了,而十一郎看起来吃相斯文,吃得却极多,几乎是以气吞山河的气势将整桌子的菜吃下了大半。 只是照理说男女同席,本来矜持有礼,而这两人却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自觉,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娘子”“郎君”地你来我去,只是顺理成章地谈笑无忌着,好像本来就该如此,又似乎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一顿饭就这样很愉快也很平淡地用完了,不知是食肆里厨子的技艺太高,还是那老母鸡太过好动以至于肉质也变得鲜嫩了起来,总之当两人走出了食肆时,都觉得有些撑得慌。 食肆外依然下着小雪,冯小怜一手还是提着那些干货,一手将那把伞递给十一郎,笑嘻嘻地道:“喏,还你。” 十一郎接过伞,看着眼前少女青涩却十分美丽的笑颜,忽然有些怔忡,他不知道自己和这个女孩儿是什么关系,他只是下意识喜欢和这个心灵纯净如水的少女这样随意地聊天,可是……他沉默了片刻,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一般,深吸一口气,又将伞柄递还给她,话语中有着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紧张生涩:“现在……还下着小雪,你拿着吧,我不用了。.info[]” 冯小怜不由自主地接过伞,微微一怔,刹那间明白了什么,不由心跳漏跳了一拍。 有借,自然有还。 有还,就有见面的理由。 见面,似乎正是话本故事里一段爱情佳话的前提条件。 ……爱情?什么是爱情?对于刚刚满十五岁的普通少女而言,冯小怜也曾试想过自己的爱情,不过既然长着这一幅美丽的皮囊,她从一开始就将占有、觊觎与爱情分得很清楚,所以从来没有对话本里写得缠绵悱恻的情愫抱有什么幻想,对于情爱之事冷静得如同历经沧桑世事的老妖精,头头是道,炉火纯青。 然而再如何心思缜密,冯小怜也只是一个没有谈过恋爱的普通少女。 所以她面对着这个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的少年,一时也乱了一直以来洞若观火的步调,只是转过头掩饰着自己些许的慌乱,若无其事地道:“那……明天还在这里?” 听到少女没有拒绝,十一郎眯起眼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容仿佛融化了漫天冰雪,看起来真是无比的阳光帅气。 “嗯,那说定了。” …… …… 撑着伞,沿着尚冠前街走回家的路上,冯小怜看着视野中纷纷扬扬的白雪,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 她是冯小怜,时常会被雨声噩梦惊醒的冯小怜,从卫国公府的觊觎中虎口逃生,更参与过一场足以让大周倾覆的阴谋刺杀的冯小怜,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和冷静是她活到现在的唯一倚仗,然而这短暂的半个月中,市井间平静的生活让她险些让她将自己真实的身份尽数抛开,只做一个饼摊儿前大街上闾里间溜达嬉闹的普通少女。 直到昨天,庾季才的一席话,恰如此时的冰雪当头浇下。 无论未来是否会如庾季才所言的那般发展,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冯小怜清晰地知道,她没有去决定自己命运前途的力量,冯小怜甚至觉得她的容貌就像是一块臭名远扬的烂肉,总是能指引着各路蚊蝇前仆后继地朝着她飞来,甚至能引来诸如卫国公那般双眼绿油油的饿狼…… 哦,真是一个恶心的比喻。 落雪缤纷,将街道巷陌铺上了银白的地毯,让平凡的景致看起来也是那么清冷,想着想着,冯小怜的心中也如冰雪一般,微凉。 唯有伞柄微热。 冯小怜不由想起了那个执伞柄的少年。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十一郎,但是她的确很喜欢与他在一起时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虽然到目前为止,两人之间只有借伞与抓鸡的关系,但却似乎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情愫在发酵,就像是春天花会开一样,是水到渠成的事。 虽然没有刻意去注意,但是冯小怜依然留意到十一郎的衣着甚是简朴,虽然穿的是士族惯穿的宽袍大袖,衣料却很普通,不是高门大户,不是王公贵族,是个普通青年,所以这样很好。 不是蚊蝇,也不是饿狼。 所以……或许……会是一段话本里讲的佳缘? 就仿佛有谁执着笔,在云端之上俯瞰着芸芸众生,在浩瀚的纸卷上绘声绘色地写着世间或丑或美的命运……如果真有这样的一支笔,她与少年的相遇大抵就是这故事的开头,若是任由那支笔洋洋洒洒地写下去,那么一定会写成不逊色于化蝶的美丽故事吧? 嗯,故事中间一定会有一些恶心的苍蝇来横加破坏,那是必须要有的跌宕起伏,不过没关系,结局是美好的话,所有的蚊蝇饿狼都会灰飞烟灭,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吧? 冯小怜这样想着,裹挟着霜雪的寒风斜斜地吹了过来,然而就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不知不觉,一颗从来被谨慎和危机感紧紧束缚着的冰冷心脏之上,悄悄生出了一根细细的嫩芽,或许在阳光雨露之下,会有朝一日开出美丽的情愫…… ――“命定良人也定不会相负……就算命有桃花煞,也有美满生活……” 这个……可以有。 落雪之中,少女默默想着,不由有些不安地握紧了伞柄,做出了一个艰难重大的决定。 向来只会急流勇退的冯小怜,忽然想试着往前走一步。 …… …… ******* (快过年了其实今天没时间码字,本来想请假,但是看到了?予而微的长评,已经能将行文至此的大部分伏笔连成一条清晰的线了,太感动!!想说身为作者最开心的事莫过于读者的会心一笑,为了你们这些聪明的可爱的书友,我也一定要写出不让你们失望的文字。 最后感谢擦肩二过的打赏,继续感动,嘿嘿,说好了上架就入v订阅的,那我们约好了哦!) 第二十八章 风雪初霁 长安城的小雪就像是江南黄梅天的细雨,总是断断续续地缠绵着,积雪没有厚到能阻人出行的地步,却也有些令人烦恼行路的不畅。 今晨,下了五六日的小雪总算是将将停歇,风雪初霁,仿佛让阴霾了几日的心情都愉快了起来,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有些小摊儿也摆了出来,炉灶上冒着白气儿,小贩停了许久的吆喝声甚是响亮,终于也为这白雪皑皑的古城带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尚冠里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中,间或传来了时而紧张时而慌乱的声响。 “啊……呜哇……小心……” “没、没事……” “呃,这样摇摇晃晃的真的没事吗?我怎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点小事说什么也――” 话音未落,就以一声惊呼和“嘭”地一声重物落地声而结束。 小院前,梯子倒在一旁,十一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正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准备起来,从房顶上便“哗啦啦”地洒下一片碎石瓦砾,扬得他是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一旁,冯小怜愕然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将小院前停着的寒鸦震得四散纷飞。 她租的赵秀儿的祖屋本就颇为老旧,下了几天的雪,屋檐早就有些不堪重负了,开始频频漏水,冯小怜不堪其扰,终于将与她日渐熟络的十一郎拖了过来,毫不客气地让他来修房顶,只是哪知这少年不仅不会抓鸡,就连修屋顶也弄得惊心动魄,不仅连房顶没修好,就连自己也搭了进去。 “呸呸呸――”十一郎吐出嘴里的沙子,躺在地上却不起来,只是苦着脸道:“原来修个屋檐这么难。” “哼,笨死了。”冯小怜佯装生气,却还是不由笑了出来,她本就生得极美,如今眼波流转,神采微嗔,颊边微现梨涡,真是说不出的秀美绝伦,让十一郎一时看得不由一怔。 “好啦,快起来,别着凉了。”冯小怜双颊不由泛起了微微的红,似乎是注意到了少年视线的停顿,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生涩地转移了话题。 冯小怜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十一郎正好也没有,却恰好都到了少年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于是就这样青涩地下意识地喜欢上了与对方相处的时光,然而两人却因为各自不同的心事或原因,不知道将这份情愫如何安放,只是朦胧地、隐约地任由着这份情愫自然发酵。 十一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然后一边活动着摔得酸痛的筋骨,一边懒懒地笑道:“真是倒霉,怎么遇上你不是去抓逃跑的母鸡,就是修破陋的屋顶?随便差遣别人可是不好的恶习哦……” “少废话啦,你昨天吃了多少饼来着?” “不多……也就七八个吧?” “吃这么多,事情却办不好,用酒囊饭袋来形容你是不是很贴切?” “喂,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说话这么难听的女人,不改改的话可是会嫁不出去的……” “不然该怎样?郎君,汝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其态神似饭桶?” “……再这么损我我可回去了哦。” “哎呀,别跑,来干活啦!” 一边百无禁忌地开着玩笑互相损着,两人一边又架起了梯子,开始修起了屋顶,冯小怜一边扶着梯子,一边递着工具泥浆上去,而十一郎则还是晃晃悠悠地站在梯子上,生疏地修着屋顶的瓦檐,这次两人配合得好了一些,花了一下午的功夫,总算将漏雪的屋顶修补好了。 从借伞那日开始,长安城的雪就一直下着,两人也每日都会相约着见面,就像是在地里种下了种子,到了春天就会自然而然地开出花朵一样,不需要用借伞还伞的借口,就如此简单地熟稔了起来。 相约见面,两人大多会去寻访长安城的各个不起眼的食肆吃些特色招牌菜,冯小怜爱点一桌子菜却吃不下,而十一郎就爱吃一桌子的菜,极为互补,有时十一郎也会陪着冯小怜一起站在饼摊儿前,帮忙叫卖着。他长得俊俏,可以算是“卖相极好”,于是雪饼摊儿前不仅仅是男人驻足流连之处,就连不少小娘子也会含羞带俏地在摊儿前买一个雪饼,然后妙目含情,流连忘返,硬生生将冬天雪地的饼摊儿前融化成了明媚的春天。 冯小怜有兴致时也会想尝试着动手下厨,然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在厨艺一事之上笨拙无比,总会在少年期盼的眼神中端出一盘焦糊糊的不明物事,不是淡而无味就是咸得能?死个人,十一郎尝过几次之后便打死不敢再尝她的手艺了,她却依然饶有兴致地尝试着自己构思的新菜品,有次几乎没将厨房烧了,好险才将火灭了之后,两人看着对方那张黑炭般的脸,俱是哈哈大笑,然后再也不敢提做菜之事。 下着雪的时候,她也偶尔会如孩童一般放肆无忌一下,偷偷抓一把雪塞在少年的领子里,随即在少年的报复之下引发一场童心未泯的雪仗,两个人的嬉闹笑声可以传出很远去,玩到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才停下来,然后在空地上堆一个丑陋无比的雪人,四体不勤的两人显然都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于是堆出来的雪人往往……其神似饭桶。 长安城的雪总是下下停停,她和他有次挤在面片摊儿的小小棚子里躲着雪,两人都侧着身子,分享着一方小小的空间,待得雪停了,就坐在台阶上学着街边闲汉的模样,捧着碗稀里呼噜地吃着面片儿汤,毫无形象,却吃得极为畅快,吃完了,少年便会如同一只被喂饱了的懒猫一般,撑着台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而她则托着腮看着他的肚子,有些疑惑那些食物都跑去了哪里。 于是不知不觉地,她胃口渐渐好了起来,也试着吃了以前最讨厌的某种蔬菜,她开始不再极端排斥男子气息的靠近,有时会感受到赵秀儿和阿宋有些暧昧的眼神,却并不拒绝这样的误解,自从保定四年的那场雨之后,她谨慎小心了很多很多年的生命似乎又找到了放肆的理由,就像她握着那把伞走过那场雪时下定的决心一样,是她为自己鼓起的勇气。 十一郎却看起来依然有些惫懒,日日似乎都要睡得日上三竿,因为每次他与冯小怜见面总是在午后,不过他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却很少说自己的事,大多时候总是听她絮絮叨叨地讲着昨天来饼摊儿看她的客人有多猥琐,今天碰见的卢氏又笑得有多腻味,偶尔他也会说到自己的事情,比如他喜欢骑马,又比如上回去赛马如何厉害胜了许多人等等,很琐碎,也很缱绻。 只是随着日渐的熟络,两人言笑无忌的同时,却仿佛极有默契地没有去提某些问题。 为何一个衣着普通的少年能日日赋闲,却不用为生计烦忧,下馆子时掏钱也毫无囊中羞涩之感? 为何一个市井间的平凡少女谈吐不俗,却一人独居,无亲无眷,而且四里八乡都不知从前有这一个人? 冯小怜隐隐猜测这少年家中颇为富庶,少年又是排行十一,不必继承家业,所以才能日日玩世不恭,至于有多富,也不会富到哪里去,不然何以上街没有一个随从仆役,又会饶有兴致地来帮她修屋檐,抓母鸡? 只是十一郎与冯小怜一样,对家中境况缄口不提,好似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成为谈笑无忌背后的隐隐有些不和谐的音符。 就像是晴空之中的一片薄薄的云层,不知何时,会落下令人忧愁的雨来。 …… …… 第二十九章 元日 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而言,冬天并不是一个令人盼望的季节,没有看到落雪便想到“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闲情雅兴,更多的则是“路有冻死骨”的凄凉和无奈,在那些贫瘠一些的郡县,待到大雪积得无法出行之时,人便只能整日整日地裹着被子缩在炕上,每年冬天也少不得有流民围城、饿殍载道的景象,这是常有之事,不足为奇。(..info无弹窗广告) 而在长安城的情景便要好些,就算不在街头问“你可幸福”这样的问题,长安城的百姓也知道自己比起这个时节的其他人要幸福得多,大部分百姓还是能自给自足,而且毕竟是天子脚下,总要好看些,所以路边冻死的骨头早就赶紧埋了,没有冻死的,也能挨上朝廷或大户施舍的一碗糠粥,继续在这个寒冷的季节苟延残喘,艰难求存。 就在这样或悲或喜的命运交织之中,不知不觉,新年旧岁交替更代的除夕之日已经悄然过去,迎来了新年的元日。 元日为夏历的正月一日,又称为“元正”、“正旦”。因为它处于一年的开端,四季的开头,一月的开始,所以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庶民百姓,都将元日视为最为重要的节日。 正月一日的一大早,冯小怜便被“毕毕剥剥”的爆竹声所吵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爬起身,刚洗漱完穿好衣服,打开院门,却见赵秀儿站在门口,举手欲敲,只是还未敲门,门便开了,她不由浅浅地笑了笑,“娘子可是被爆竹声吵醒了?” “呃……嗯。”冯小怜抓了抓还没梳好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总是睡着懒觉,与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街坊邻里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info无弹窗广告) 今日赵秀儿换了一身新裁的秋香色胡服,看起来格外的清爽干练、容光焕发,这一个月以来,她举手投足之间也与往日有了些不同――赚了大钱,雇了帮佣,整日在摊儿前麻利地吆喝着,如今的赵秀儿虽还是那么婉约腼腆,却已是自有一股精神气儿,再也不是那个任由婆婆骂得暗自垂泪的小媳妇了。 赵秀儿的变化冯小怜看在眼中,也暗暗为自己能帮上她一些忙而高兴――尽管她的初衷是想借此赚钱来着。 “今日是元日,奴想着娘子一人居住,恐怕会有些无趣呢,不如来奴家中一道过节?”赵秀儿说着,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姥姥……访友去了,不在家。” 冯小怜见了原本老实谦恭的赵秀儿露出这等神态,几乎要喷笑出来,然后想起十一郎说过这几日他都家中有事不会来街上,便点了点头,转身便准备与赵秀儿一同去她家。 “娘子……头发……”赵秀儿急忙拉住往外走的冯小怜,期期艾艾地道。 冯小怜随意拿出一方白色手绢将一头如瀑青丝轻轻一束,回眸俏皮地一笑,“行啦。” 赵秀儿目瞪口呆,心想一个贵女,竟比自己这市井间的女子还……不修小节? 真是奇怪呢…… …… …… 元日的习俗在一年当中都算是多的,正月一日,人们闻鸡鸣即起身,无论长幼,全都穿戴上整齐的衣帽,以次拜贺。然后一起饮椒柏酒和桃汤。饮酒的次序都不同往日,是先幼后长。这是因元日是新年之始,标志着幼童又向成人迈进一步,所以先酒贺之;而老年人又失掉一岁,所以后喝酒。是以表达在新的一年开始之际,人们都希望在新年中健身去病,驱邪降福之愿。 所谓“喜哉芳椒,载繁其食。厥味惟珍,蠲除百疾。肇惟岁始,月正元日,永介眉寿,以祈初吉”,便是形容元日时举家庆祝的情形。 “阿嚏――” 走进了赵秀儿的家中,冯小怜便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只觉得一股极为复杂的辛辣之气直冲鼻端,不过多待了一会儿,倒觉得也能渐渐适应了下来。 “娘子不习惯这五辛盘的味道?”赵秀儿笑道,从厨房中端出一个分成几个小格的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葱、姜、蒜、韭菜、萝卜五种蔬菜,不知是如何烹饪的,气味古怪中又带着辛辣。 元日食五辛盘,据说是使五?之气畅通,不过冯小怜闻了闻,便又将头躲得远远的,表示依然不喜欢这气味,只是从一旁的盘子里拿了个煮熟的鸡子小口小口吃着,据说元日食鸡子可以避瘟,所以冯小怜比平时又多吃了一个,希望来年能不再那么倒霉。 赵秀儿还在厨房里忙活着,冯小怜一边吃着鸡子,一边溜溜达达地往厨房走去,她是自知自己在厨房里只有闯祸的份儿,是以也不敢说去帮忙,不过赵秀儿这回倒没撵她,倒是笑着招呼她过来。 “元日要佩却鬼丸,以避邪气呢,娘子要不要自己来做一个?” 冯小怜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挽起袖管,学着赵秀儿的模样,将蜡与雄黄在掌中搓揉,合成一个圆圆的小团子,再穿上丝线,赵秀儿的手很巧,早已编好了颜色不同的流苏璎珞,冯小怜的手不巧,却很快,先下手将两个颜色最鲜艳的品红色和宝蓝色抢了过来,不容置否地穿在了自己搓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子上,看起来真是如……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一般。 赵秀儿看着她只是笑,眼眸中多了丝丝促狭之色,“却鬼丸男置左,女置右,这一对可真般配。” “你说……十一郎?”冯小怜愣了愣,才反应了过来,心中有些羞恼,只是她从未谈过恋爱,也不知这有些甜蜜有些期待的情绪是为何物,只是转过头认真问道:“你觉得我与十一郎般配?” 赵秀儿反倒愕然,她见冯小怜与十一郎日日相会,正是浓情蜜意一般,看那嬉笑无忌的模样,虽从未见他们拉手或亲热,但也应当是早已私定了终生了,何以冯小怜此时说得竟好似两人才刚刚认识一般? 不过她与冯小怜也算相识了许久,自然知道这位娘子的性子不可以常理度之,便只好压下心中的怪诞之感,有些犹豫地道:“奴虽不知十一郎的身家来历,但看起来不似小门小户的,也应当配得上娘子了,况且十一郎长得也好看,与娘子站在一道,有时连奴都会被晃花了眼呢……” 耳中听到赵秀儿的话语,冯小怜看着手心里两颗卖相难看的却鬼丸,皱着眉想着:我与十一郎般配?般配的意思,就是我适合……嫁给他? 嗯,是这个意思。 赵秀儿说完,见冯小怜神色有些怔忡,不由小心翼翼问道:“莫非……这十一郎不可托付?” 冯小怜连忙摇摇头,有些不确定地道:“不,只是我……还没开始打算……嫁人什么的。” “娘子可要开始打算起来了呢,高门大户里与这市井间不同,穷人家嫁娶得早,要是过了十六岁还未嫁人,在背地里不知要被说上多少闲话呢!”赵秀儿是这闾里间与冯小怜关系最好之人,她自然也知道冯小怜似乎并不是只来市井间玩玩的,而是有定居之意,所以出言含蓄地提醒道,“奴虽不太清楚,不过瞧着那十一郎也是对娘子有情的,娘子可要抓住机会,这等男子,要是让人家抢了先,可没地方哭去。” 冯小怜一怔,下意识问道:“那要是……他已被人家抢了先……” 市井间的女子即使再含蓄也有一股子不讲理的泼辣劲,于是赵秀儿手上准备斫肉,正好提了把菜刀在手上,然后做贼般地压低了声音道:“若是还未定亲,便……抢过来。” “正是这个道理!” 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冒了出来,赵秀儿吓得将手里的菜刀斫进了砧板里,回头心有余悸地瞪着走进来的那个高大的身影,气恼道:“若是姥姥在,说不得要用笤帚把你打将出门!” 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解四郎。 …… …… ****** (最近真是码字的时间很少,这几天都用少得可怜的存稿在撑,下周没推荐很杯具但也让我也压力小一点,但下下周据说有好推要努力存稿了呢,请大家继续用推荐票支持我~ ps.话说文文中和现实中也有在同步哦,嘿嘿,最后,祝各位新年快乐~哈皮牛耶!!) 第三十章 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瓢把子 椒柏酒从木桶中盛了出来,在杯中散发出一阵阵扑鼻的奇异香气,川椒和侧柏叶的气息混在在醇美的酒液中,喝下一口那股辛辣之意便直通全身,热腾腾地在百骸之中游走,传说天上玉衡星散落为椒,人吃了身轻健走,在元日饮椒柏酒,用来去病健身最好不过。.info[] 不过冯小怜依然喝不惯这味道,捏着鼻子喝了一口之后,便说什么也不喝了,只是辣得直皱眉,倒是解四一杯接着一杯喝得极为畅快,就连赵秀儿盛酒都险些跟不上他的速度。 “哈哈,痛快!”解四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墩,朗声笑道,一张黑脸被酒气熏得通红,看起来似乎极为高兴。 “又是去哪家讹钱了?”赵秀儿蹙着眉埋怨道,“这大过年的,也不安生些。” 冯小怜笑嘻嘻帮腔道:“就是就是,再不积德,小心讨不到媳妇哦。” 街头闲汉解四自然是个讨不到媳妇的光棍,不过他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要打一辈子光棍的,是以解四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道:“非也非也,某讨不讨媳妇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能得瓢把子赏识,才是人生一大快事!” 赵秀儿咬了咬唇,有些微恼地瞪了解四一眼,将盛酒的木桶转身抱回了厨房,解四一怔,不知何以赵秀儿忽然生了气,却也浑不在意地摸了摸头,便抓着桌上的五辛盘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 赵秀儿将酒桶放好,见解四兀自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心中更是气恼,又一把将五辛盘从桌上拿了起来,解四这才傻了眼,摸不着头脑地道:“秀儿……” “莫要再叫我秀儿了!”赵秀儿气恼道,说完,她便一转身又进了厨房,许久没有出来。 解四茫然,随后莫名其妙地念叨道:“秀儿这是咋地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小时候穿开裆裤玩泥巴的时候,她可不这么别扭……” “哎……”冯小怜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一个月下来,她也是颇为喜欢外柔内刚的赵秀儿,于是也不由真心地为赵秀儿开始打算了起来,盘算着怎么才能让那卢氏松口,好让赵秀儿脱了身与解四在一起,只是解四这憨货……真真是不解风情。 不过冯小怜还是决定此时不说破赵秀儿的心事,毕竟他们二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外人去掺和反而不美,于是她只好悠闲地吃着花生米,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罢了罢了,不去想它。”解四纠结了一会儿,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然后对着冯小怜兴致高昂地邀起了功:“老大,上回你吩咐某去散播那故事,嘿,不是某夸口,没三五天功夫,整条街上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哈哈,某做得还不赖吧?” “嗯,做得好!”冯小怜面上微笑着表扬,心中却默默一?澹?胱抛约荷匣亟示∧灾?喑隼吹摹昂烂哦髟埂惫?皇羌?贸ぐ渤前傩盏幕缎牡模?还?馑氖掷锏钠闷ひ不拐媸巧畈夭宦叮??匣鼗骨籽奂?桓鍪菔菪⌒〉钠闷そ?夤适掠痔碛图哟琢艘环??宰怕?扑恋目腿撕?德屹?7档锰旎?易沟模?潭碳溉眨?歉簧痰牡谑?叻啃c?咽翘焐鲜裁词裁葱窍路驳牧耍?抢颖?玫氖俏寤鹌咔莨??颖?比饕坏吻寰涣鹆?坷锏哪虾o伤??獠攀贡?嗳袅柩??窈跗渖瘢?荒苤笔印??p>“不过说起来,老大,某虽佩服你脑子聪明,某真正敬佩的还是瓢把子!”解四神采飞扬,唾沫横飞地胡吹道,“要说那瓢把子,正所谓‘此生不识瓢把子,看遍英雄也惘然’,嘿!不是某夸口,瓢把子创霸下帮,是为长安城九帮十八会之首!瓢把子的威名,长安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没有理会解四翻来覆去毫无新意的江湖套话,冯小怜趴在桌子上懒懒地问道:“说了半天,你究竟见过那个什么瓢把子没有?” 解四面色一红,然后使劲地挥了挥手,继续吹嘘道:“嘿嘿,某远远见过一回,没瞧仔细,不过瓢把子可是个胸毛凛凛的大汉,使得金光雷电霹雳掌,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冯小怜一手扶额,有些头疼地叫停道:“且住且住……身高八尺,腰围八尺,那瓢把子可是四方的?” 解四一愣,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显然他心目中的偶像地位崇高,随后有些恼羞成怒地道:“四方就四方,八角形的都有!若是不服,待会儿瓢把子来了,你亲眼瞧瞧不就知道了?” “那个瓢把子要来这儿?” “可不是,说来也奇怪,不知瓢把子从哪里得知了某这无名小卒,说是要提拔某解四!嘿嘿,还纡尊降贵要来尚冠里,想来是某前几日收服了邻街的……” 冯小怜心中咯噔一下,霍然起身,只觉得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赵秀儿正巧从厨房里转了出来,冯小怜来不及多说,匆匆道:“阿赵,解四,我先回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赵秀儿不明就里地点点头,解四却还叫道:“哎,老大,再坐会儿啊,你还没见瓢把子呢――” 解四还没说完,冯小怜便一把匆忙地推开院门,往外头也不回地走去。 然后没走几步,她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 冯小怜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了手里,勉强克制让自己不要露出一丝慌张之态,然而她那紧绷的肩膀和微颤的双腿却暴露了她的恐惧。 面前,一个黄脸汉子正面带嘲讽之意地看着她。 “冯娘子,让某好找啊。” 解四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瓢把子!你来了!”然而当他走到门口正想为两人好好介绍一番时,却发现了两人神色的异常,而向来脸上总是笑着的冯小怜此时脸上也隐有忌惮惧怕之色。 解四是粗人,却不笨,心念一转,见两人神态,便知道这瓢把子早就认识冯小怜,这么说来,这瓢把子也是得知了冯小怜与他似有瓜葛,这才留意了他,所谓“提拔”云云……解四当下便愤怒地哼了一声,只是他又看到眼前被自己奉为偶像神话的瓢把子,却又一时说不出一个字来。 楚六也看见了解四,眉梢一挑,脸上阴冷之色全然不见,只是豪迈地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解四的肩膀,“哈哈,从今以后,你便是某的并肩子!帮中位置,任你挑选!不过今日便让某与这位娘子说几句话,可好?” 解四喉中梗塞,想说出一个“不”字,心中一个声音却在大喊:应了他!应了他!长安城中,能跟随瓢把子,是多大的殊荣?若是能入了瓢把子的霸下帮,自己可就不再是那个街边闲汉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没有谁是甘愿当一辈子小人物的。 解四握着拳头,浑身抖如筛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来了几个字,艰难道:“多、多谢……瓢把子,但……” “解四!”一直暗自警惕沉默的冯小怜忽然止住了他的话头,此时她已将心中的恐惧尽数沉入心底,脸上终于又扬起了若无其事的微笑,“瓢把子既然有备而来,我也不能怠慢了,不如去外头详谈?” 楚六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后纵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冯娘子果然如往常一样爽快!” “过奖。”冯小怜笑了笑,然后不再说话,转身走出了院子,楚六倒是深深看了一眼解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解四忽然“噗通”一声坐倒在地上,面如死灰,然后一拳狠狠擂向自己的胸膛,就在他还要打自己第二拳时,一只手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拳头。 赵秀儿从屋里奔出来,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慰道,“不是你的错……” 解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某……有何颜面……” “没事的,娘子一定能应付的……一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是么?” “嗯……一定。” …… …… ***** (有书友说我书名取得不好,没有让人点进来的兴趣……这个,真的是取得不怎么样,见谅。 过节期间实在写不动,还是在用存稿撑,争取有时间写,看在过节还在绞尽脑汁码字的份上请用推荐票支持我><!!) 第三十一章 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 赵秀儿家旁是一条很偏僻狭窄的小巷,无人经过。 冯小怜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想起了在那间简陋的民居之中所发生的事,就是那一天,这个人的到来,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她闭了闭眼,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一丝动摇之色,淡淡一笑,“上回随你来的那壮汉呢?若是隐匿在一旁,不妨请他出来吧。” 楚六看着她,也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情景。 ――一个平静得甚至有些迫切的少女,楚六第一次对她留下的印象并不好,曾被褚翁说过没有识人之明的他还不服这个评价,不过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看走了眼。 是啊,连素娘都看走了眼,被这少女的软弱假象所欺骗,以为轻而易举便能将她打落尘埃,最后却丢了性命…… 殿下也看走了眼,被这少女的乖巧姿态所蒙蔽,所以连褚翁的劝告都置之不理,不仅不杀她,至今还念念不忘,日日在梅树前久久伫立…… 是了,她一定会蛊惑人心。 楚六心中一紧,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冷冷道:“他没来。” “那你不怕我跑了?”冯小怜笑道,心中却暗暗舒了口气,她虽当时猝不及防之下见到楚六,心中的确升起了在劫难逃之感,不过随即她便想到,若是宇文直要抓她回府,直接将她塞进马车里打包送进府里了,不必如此大费周折,此时听到楚六如此说道,更是知道他今日前来恐怕另有所图。 “某不是来抓你回府的。”楚六看着她与在国公府时全然不同的明媚笑脸,面无表情道:“某为褚翁办事,并非为国公殿下,褚翁……他老人家不希望你再入国公府,所以派某来知会你一声,尽快离开长安城,不然在街头被殿下逮个正着,下回想再抽身而退,可没那么容易了。” 冯小怜一怔,明白了褚翁的心意,却不由又有些疑惑,难道褚翁觉得自己真那么牛叉,能迷得宇文直茶不思饭不想?还是觉得自己不好掌控,不想让她待在府中坏了他们的大事?不过不论是什么原因,总之,这个说话玄之又玄的老头应该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恶意…… 冯小怜低头思索了片刻,道,“我会尽快离开长安,不过如今长安城外饿殍载道,还不是离开的时候,最迟立春,我就动身。” “你还真是悠哉。”楚六语带讥诮地道:“你还不知道吧?刺杀当日,虽碍于陛下口谕,殿下不敢用强,但你前脚一离开国公府,殿下便派人始终跟着你,此举惹恼了陛下,陛下便将跟踪之人杀了,殿下这才不敢妄动,不过再过一阵子,待风波平息,殿下再悄无声息将你绑回府,就算陛下知晓,也懒得管这档子事……你且慢慢收拾行囊好了,不急,不急。” 冯小怜听得心里已经泪流满面,心想国公殿下您是抽哪门子风,怎么就盯上自己不放了?难道自己真是一块很诱人的烂肉,饿狼殿下一定要吞吃入腹才罢休?她从不知道自己离开卫国公府之后,暗地里竟然还发生了这么多事,甚至还有一条夹在其中得人命就这么如吹灰一般地没了,她却还天真地以为那位殿下已经对自己失去了兴趣,从此高枕无忧…… 这才是……在劫难逃啊…… 冯小怜咬了咬牙,“你既然在长安城中如此有势力,替我遮掩一阵也不是难事吧?此时出城风险实在太大。” 既然解四方才一个劲儿地吹嘘“瓢把子”的厉害,想来这楚六也不是泛泛之辈,他毕竟身后有着国公府作为靠山,又如此苦心经营势力,总该有几分手段才是。 “哼,真不知褚翁为何如此重视你,真真是胆小如鼠。”楚六冷哼一声,道:“最迟到正月十五,这些日**中朝会饮宴忙碌,殿下没时间来管你的事,过了正月十五,你便自己看着办吧。” 冯小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知道自己一应身家性命就指望此人了――若是楚六乐意,完全可以将她的行踪透露给宇文直,然而面对这个曾踹开她家大门将她抢到国公府的黄脸汉子,她也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了片刻,只是说了一句:“替我谢谢褚翁。” 楚六神色一僵,只是冷冷说了一句:“希望再也不要看见你,后会无期。”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 …… 楚六带来一个这样的坏消息,让冯小怜始料未及。 上位者的一句话,一个表情,就可以随意地摆布操弄她的人生,轻描淡写地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冯小怜无力反抗,也无从反抗,就连怨怼悲伤的情绪都来不及生出,因为实力的对比太过悬殊,一切的情绪都是徒劳消耗心神罢了。 不过好在事情尚有变数,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只能去搏上一搏了。 只是冯小怜心中依然有着浓浓的不甘,她好不容易才在尚冠里有了自己的家,好不容易习惯了这样平淡的生活,好不容易看着饼摊儿的生意蒸蒸日上,好不容易才认识了那个笑容明朗的少年……而这一切,就要在转眼间化为乌有么? 冯小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赵秀儿的家的,只是当她看着站在门口焦急等着的赵秀儿和解四郎,忽然觉得无比的疲惫。 “我……过些日子就要离开了。”冯小怜走到他们面前,沉默了片刻,小声道。 解四紧紧握着拳,面颊涨得通红,好似要和谁去拼命似的,冯小怜勉强笑了笑,往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不干你的事,他们要查我行踪,迟早会查出来的,你这无名小卒可别把责任往身上揽。” 赵秀儿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神色虽有些震动,却只是静静问道:“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没那么可怕。”冯小怜也被她的宁静感染,舒了口气,笑道,“我本该将事情原委告诉你们,但又怕会因此给你们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嗯,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有个大户人家想抢我进去做第十七房小妾,虽然江湖人送绰号雪肤花貌饼娘子,我却不会烙饼,所以当然要早些跑路了……” 赵秀儿却笑不出来,只是眉间有些忧色,“奴听闻城外有不少因饥荒而在长安附近聚集的流民,若是要现在离开长安,怕是不太安全……” 冯小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自然知道不安全,等到过些日子天气转暖再走才是稳妥之策,可是,在长安城多留一天,便多一分危险,而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抬头看着似乎又要落下雪来的天空,直到这一刻,她才懂得什么叫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 …… 第三十二章 临别二三事 “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魏晋时人董勋《问礼俗》如此写道,于是夏历正月初七是为人日。 如果说元日是万象更新的伊始,那么人日就是人的生活更新的。正月七日这天,民间通常要食七菜羹、剪?人,不过冯小怜此时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心情,前些日子她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比如将首饰都变卖成了金银,比如让赵秀儿让她在贴身小衣里缝上内袋,比如裁了一套模样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诸如此类。 而冯小怜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虽然心中还是有着深深的无力感,有时也会觉得仿佛置身冰窖身心无处不寒,但她向来都是比任何人都耐寒的人,平凡的生活让她一时放下了戒备,却不代表她就此失去了应对一切困厄艰难的勇气。 而且情况还不是太糟……不是么? 这几日里,有空闲的时候,她会在尚冠里随意地散着步,用心感受着市井间浓浓的新年喜意,看着街口光秃秃的银杏树,幻想着来年它枝繁叶茂的模样,然后在到饼摊儿和几个日日来买饼的熟客聊上几句闲话,并没有提起自己要离开的事情,一如往常。 她并没有太多的惆怅惘然,只是有些不舍,有些不爽,所以这些日子里,她将自己对雪饼摊儿那些不着调的想法尽数与赵秀儿说了,想来如果有将其全部实现一天,她应该能在长安城的每一条大街上都能吃到脆脆的雪饼吧?赵秀儿也能赚到很多很多钱,只是可惜的是她做不成赵秀儿的股东了……就连那一根簪子的投资都白费了呢…… 解四还在愧疚于楚六通过他找到了冯小怜,不过冯小怜说了无数次这只是巧合,他依然觉得当时楚六提出让他入帮时,他没有挺身而出断然拒绝是一件极为羞耻之事,所以躲着冯小怜好几天没个人影儿……后来冯小怜才从赵秀儿口中得知,他纠集了一帮泼皮混混去了霸下帮,似乎是向瓢把子要讨个说法,最后被人家当成来踢馆的打得鼻青脸肿地扔出门来,好几天才养好伤,让冯小怜感动之余,忍不住笑骂一句真是个憨货。(..info好看的小说) 直到昨天解四才露了面,说要护送她出长安城,他的亲戚在长安城郊外的乡下有个庄子,她可以去暂住一阵,冯小怜觉得这样稳妥一些,便也没有推辞,只是想起她与这个闲汉初遇时的剑拔弩张,不由感慨这解四虽然平日里好色、胸无大志、终日里寻衅滋事、偷鸡摸狗,可又何尝不是重情重义,快意恩仇?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大抵说得就是这种人吧。 不过似乎也是因为那一天楚六的到来,不知为什么,这个一向在情爱之事上浑不开窍的憨货好像忽然多了一根筋,擦肩回眸间,与赵秀儿之间眉眼间的互动渐渐地多了起来,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赵秀儿在他眼中,再也不是那个拖着鼻涕的小丫头,而是一个比街上路过的那些小娘子更美丽的佳人…… 这些都是温馨的,虽是离别,却不需要凄凄切切来矫饰,只是透着一股贴心的暖意。 不过,要说唯一有些遗憾的,大概就是没有与十一郎好好道别了吧?算下来,他已经有七八天没有来尚冠前街上了,再过几日,她便要离开了,她不知道十一郎住在哪,这样下去,她可能连说上一句再见也做不到…… 正月初七这一天,冯小怜来到了松墨斋。 自从上次庾季才为她占卜生辰八字之后,她便没有再来松墨斋了,一是心中始终对未来之事有些膈应,二是她也正巧认识了十一郎,两人开开心心的,竟是想不起来要来松墨斋坐下来闲话一番。 不过为了弥补这一个多月的冷落,冯小怜特意多揣了两张雪饼,希望能以此算是赔罪一二,却不料见了冯小怜,庾季才依然怨气冲天,耿耿于怀。 他一口狠狠嚼着饼,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好啊,我早该算到了……感情我这松墨斋是那……你们成了……倒教我孤家寡人……两头……” 庾季才一边扑哧扑哧地嚼东西一边说话,将饼屑喷得到处都是,冯小怜哪里听得清他在说什么,连忙递上帕子道:“好了好了,我今天来是跟你辞行的,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长安了,特地来知会你一声。” “哦?”庾季才擦了擦嘴,眯起眼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算,然后故作惊喜道:“我掐指一算,你红鸾星动,可是要回乡成亲去?” “少来了,我是去躲祸避灾。”冯小怜心中微动,脸上却若无其事地笑道:“不如帮我算算看我躲得过,还是躲不过?” 庾季才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我只为一人占卜三次,上回我已为你算过一次,你可要想好了,天意难违,有时……不见得能趋利避害。” “……我明白了,不必了。”冯小怜长出一口气,苦笑道:“一生只有三次,能有三次机会也已是太多了些,虽然知道得窥天机只会徒增苦恼,但终究是庸人,越是畏惧,越想知道……” “你能明白这一点,已是大不易。”庾季才沉吟片刻,终是肃然道,“我只能提点你几句,你心中忧惧之事不会发生,但仍是步履维艰,挣扎求存,望自珍重。” 冯小怜眼睛一亮,听他口气似乎事情大有可为,不由觉得心中郁闷之意稍去。 于是便不再提这个话题,庾季才用油腻的手指蹭了蹭手帕,问道,“在尚冠里住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放不下的,我虽不爱出门,但也能帮你照看一二。” 冯小怜笑了起来,“才住了一个月,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街坊还是那些街坊,倒不会因为我的到来或离去有什么不同,不过如果你有心,开春了,不如帮我去给街口的银杏树浇点水,到了秋天银杏树叶尽数变黄了,一定美极。” “哈,没想到你也有几分酸酸的诗意。” “嘁,哪酸了?对了,你为我占卜那日,外头下了雪,我没带伞,正好遇到一个少年,把伞借给了我,然后他说要向这屋子里的人借伞,不知你之后可遇上了他?” 庾季才神色微僵,含糊道:“嗯……怎么了?” 冯小怜没有在意,只是自顾自有些懊恼地道:“我不是要走了么?想和他说一声,但却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就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所以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 “这个好办。”庾季才不假思索地满口子答应了下来,在冯小怜疑惑的眼神中,他得意地抖擞着道,“待本人为你掐指一算,定能心想事成……” 冯小怜一下子便泄了气,撇了撇嘴,转过头去小声道:“……神棍……” “你说什么?” “呃,我说的是……半仙。” “我刚刚说你红鸾星动是真的……” “你说什么?!” …… …… 送走了冯小怜,庾季才沉思了许久,时而皱眉,时而踱步,半晌后,他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在桌案前跽坐而下,然后铺开纸张,研磨,落笔。 待得墨迹干透,他将信笺装进信封之中,然后走出松墨斋,交给一旁酒肆里的伙计,给了伙计三十文钱,让他帮忙送一封信。 送给一个排行十一的少年郎。 …… …… ******* (回来了,哭了这几天请假还有人给我投推荐票,你们真是太温柔了。) 第三十三章 围场 正月十五,天寒地冻,爆竹声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长安城三百里之外,云阳宫中,高高的庑廊在山脉之上连绵不绝,白皑皑的雪静静覆在宫殿顶的琉璃瓦上,衬得这座古老的宫殿在寒冬中愈发寂寥肃穆,丝毫没有被民间的炽热气氛所感染。 大周有六宫,长乐、未央、建章、桂、北,五宫皆集于长安。长安以外的离宫,最为华美者,要数甘泉宫。 云阳宫便是西汉大名鼎鼎的甘泉宫,是汉武帝因秦旧宫而建,建于汉武帝建元二年前后。它的兴衰,也和国运相伴,武帝最盛,昭、宣弛废,元帝复作,成、哀则时罢时复。虽然汉平帝元始五年,王莽奏废武帝诸祠后,这里不再是皇帝的驻跸之所,但自东汉时期至今,旧宫依然屹立在此,用着沧桑的屋脊鉴证着王朝更迭的兴衰。 围场之上,北风卷地白草折,角弓鸣,鹰眼疾,马作的卢飞快,正是在举行一场校猎,时不时爆出一阵喝彩声和胜利的号角。 “呜――” 围场之上,号角声长鸣。 烈烈疾风之中,一骑归来,其势如电,一旁的宦者高声唱道:“齐王猎黑熊一头――” 激动的庆贺声便如潮水般响起。 看着那一骑张扬潇洒的风华,宇文直微微眯起眼,控着身下略有些不安的坐骑,薄唇轻挑,压低声音嘲讽道:“这么多年了,五哥还是喜骑花色驳杂的杂种。” 齐国公宇文宪,自幼通达机敏,骁勇善战,如今为大司马,治小冢宰,雍州牧,得蒙晋公宇文护器重,邙山之战与汾北之战中,皆统御一方兵马,进退有度,更是曾打破了齐国斛律明月的不败神话,即使身处晋公宇文护一手遮天之下,依然光彩熠熠,风华凛然,无人可撄其锋芒。 当年太祖曾在马厩前让年幼的宇文宪挑选一匹坐骑,而他却挑了一匹其中花色不纯的马驹,令众人大奇,太祖究其原因,他却道“此马色类既殊,或多骏逸。若从军征伐,牧圉易分”,太祖大喜,认为他智识不凡,当成重器,从此宇文宪便青云直上、崭露头角,直到如今,这个小小的故事依然经常被人提及,以此证明宇文宪的聪颖非凡…… 而在皇室年纪相若的兄弟之中,排行第五的宇文宪却已因击退强盛的齐国而威名赫赫,而行六的宇文直与较弱的陈国交战却兵败退走狼狈不堪,至今未被起复,其能力资质由此可见一斑。 “卫公为何不去猎上一围?”身前,宇文邕骑在一匹白马上,他身披一袭雪白鹤氅,衬得他清俊的容颜愈发雍容,似乎是听见了宇文直的嘲笑,他侧过头,淡淡道:“或能与齐公比肩也未可知。” 宇文直挑挑眉,看着身旁见宇文宪得胜归来而弹冠相庆的文武百官,心中冷笑,表面上却毫无异样地道:“陛下,直不敢与齐公相比,不如请晋公一试,想必得蒙圣恩,定能得胜归来。” 一旁,晋公宇文护头戴笼纱漆冠,捋着颔下美髯,哈哈笑道:“多谢卫公美意,护虽老矣,却也尚有余勇可贾,如此,便去猎上一围!” 说着,便扬鞭策马,身后护卫紧随其后,跑马入林。 宇文邕看着他策马离去的背影,略微提高音量,声音平淡之中自有一番凛然,“晋公英姿不减当年,若是得胜归来,朕……当饮三杯以庆。” 文武官员纷纷附和,谈笑融融。(..info无弹窗广告) 正是一台君臣和睦的好戏。 宇文直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心想若不是那刺杀之事自己一清二楚――从某种角度上而言他就是那场刺杀的幕后主导,或许还真看不出宇文邕平静礼让外表下的暗潮流涌……自刺杀以来,他知道自己早晚逃不过宇文护的清算,索性便毫无保留地投了宇文邕。他虽当年因兵败而退居家中,在军中的高级将领中却依然有着不容小觑的势力,而也正是当宇文直将这个名单交给宇文邕后,他毫不吃力地接受了尽数势力,还有那个悄无声息扔到国公府门口的那具尸体,才让他发现这个皇帝掩藏在似沉闷无能之下的野心勃勃…… 宇文护被骗了,他也被宇文邕骗了过去,以为他就是一个只知在云阳宫中弹胡琵琶的闷葫芦,还如小丑般地策划了一场刺杀,希望能以此逼迫这位兄长定下诛杀宇文护之心,却不知宇文邕已为此韬光养晦了十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话说起来容易,然而十年的隐忍啊……这个男人,简直太过可怕…… 就在此时,宇文直身后的护卫忽然不动声色地上前,附耳轻声说了些什么,他神色一动,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与身旁人附和了几句赞叹齐国公神勇的议论。 不远处,宇文宪猎回的黑熊被拖了回来,尚未死绝,正在笼中发出绝望的咆哮之声,宇文直看着那处,嘴角微微一勾,随后复又重归于冷漠。 猎物啊…… …… …… 而围场一旁,多是女眷饮宴相聚之所。 一个少年从帐子里偷偷钻了出来,他左手拿着一块豚皮饼,右手端着一碗猪蹄羹,正是十一郎,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泥金纹缎胡服,系二龙抢珠金抹额,腰束革带,足蹬一双鹿皮短靴,眉目间英秀逼人,看起来真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只是他偷吃的模样实在称不上什么英武。 十一郎正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正开心,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娇叱: “哪个小贼,趁众人围猎时偷东西吃?” 十一郎急忙用袖子抹了抹唇边的油渍,回过头看到来人时,却松了一口气,懒散地笑了笑,“阿嫂又来唬我。” 来人却是一个云鬓花颜的妙龄少妇,她颜如渥丹,轻点绛唇,飞天髻上斜插一支金凤展翅挂珠钗,行路而来环佩叮当,暗香盈路,一团珠光宝气,虽是在斥责,娇美糯软的声音却听不出丝毫严厉的意味,又好气又好笑地道:“看着你这幅惫懒模样我就来气,你平日里不是最是喜好骑射么,怎地今日不去猎上一围?” 十一郎三两口将饼子吃了,随意地道:“阿嫂就饶了我吧,骑马打猎有的是时候,何必在今日去听那些令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阿谀奉承。” 少妇蹙着描得精致的眉黛,用指尖揪起他的衣衫,数落道:“真是愈发胆儿肥了,早就听说你下了朝便往外跑,整日整日地不着家,若是让你阿兄听了你这满口子的市井俚语,还不得被你这懒货给气死!” “阿嫂……别拽衣裳,这件可贵了……” “去年前年围猎的时候你穿得仿佛也是这件?瞧瞧,洗得都褪色了……府里裁的衣裳哪儿不好了,偏去学市井里的下等货色……哎,真是见了你就头疼……” “阿嫂自可去赏赏围猎,若有兴致,去猎上……哎哟,别掐……” “你莫非当你阿嫂是好糊弄的?哼……你这性子当真得好好改改了,不然日后可如何牧守一洲……” 少妇便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十一郎,十一郎无法,只得苦着脸听着,看起来可怜兮兮,就在这时,一个家丁匆匆忙忙地来到十一郎跟前,小声禀报道:“府里来信,加急。” 十一郎有些不解,然后接过家丁手中的纸卷展开一看,面色忽然一怔,然后他没有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阿嫂……能不能,替我同阿兄告个假?” 少妇柳眉倒竖,气道:“告假?十一郎,你可知道这是何等场合?八大柱国,十二大将军皆要列位席间,可不是在你府中自个儿饮宴的时候!你也太不知分寸了……” 然而这回十一郎却没有如往常一样乖乖敷衍着她的数落,而是转头和家丁吩咐将马牵来,然后淡淡一笑,“我向来都是没分寸的,想来兄长们也不会怪罪于我。” “十一郎,你疯了……”少妇从未见过一向惫懒随意的十一郎有如此果断坚定一面,一时不由愕然,随后她恨恨地跺了跺脚,急切扬声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拦住他!” “对不住,阿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时,家丁将一匹通体纯黑的马牵了过来,十一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帅气之际,然后,他朝着少妇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要去见一个姑娘……一个我喜欢的姑娘。” 于是三百里,绝尘而去。 …… …… ****** (情节慢慢攀升上来了,看文的同学们有没有激动,有没有很想看下去的冲动?下周有一个很好的推荐所以会加更哦,嘿嘿想看就快把推荐票交出来!!) 第三十四章 缘如风 风不定 凛冽的空气中有淡淡的甜香飘散着,似乎尚在前几日胶牙饧糖的香气之中流连不去,从元日到正月十五仿佛是一场不停歇的盛宴,而将这场盛宴攀升至顶峰,正是今夜一晚不禁夜的狂欢…… 正月十五的夜晚将是元日至此最热闹的时候,因为在这一日,宵禁甚严的长安城将不再禁夜,虽然对于达官贵人而言,宵禁与否他们都依然火树银花不夜天,然而对于长安城的普通黎庶而言,却是一年一度的恩典。(..info) 然而冯小怜似乎是与这场恩典无缘了。 尚冠里巷口的银杏树依然是半死不活的模样,积着残雪的枯枝在寒风中颤抖着,冯小怜走到巷口,转过身对赵秀儿笑道:“好了,别送了,不过是去乡下暂住一阵,我还会回来的。” 离别在即,赵秀儿脸上没有小儿女态的悲戚之色,只是平静点头,然后朝着她柔柔地行了一礼,轻声道:“娘子一路珍重。” 冯小怜最为欣赏她的淡定劲儿,笑道:“你也是。” 一旁的解四看起来倒仿佛比赵秀儿还感伤些,抹了抹眼睛,大声道:“娘子,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江湖相见,自当――” 冯小怜不耐地将他的江湖套话打断,“你还要送我出城,这些话留到那时候说也不迟。” 解四噎得不善,只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这时,齐二和陈五牵了一辆牛车过来,牛车稍有些简陋,不过冯小怜也不会嫌弃这些,解四便将她的行囊搬上牛车,齐二连忙凑过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老大的老大,既然你要走了,能不能告诉我们,那日你究竟是如何赢了藏钩的?这可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哦,你说那个啊……”冯小怜回忆了片刻,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笑嘻嘻地眨了眨眼道:“我猜的呀。” 陈五瞪大了眼睛:“猜的?” 冯小怜托着下巴道:“对啊,不是说赌运气嘛,猜对了自然万事大吉,猜错了,那我赔个道歉,然后转身就跑……反正赢面对半开,我觉得我运气一向挺好的。” “这……也行?”陈五和齐二面面相觑,心中只剩下了满满的叹服,他们本以为自己也算是泼皮无赖,现在才知道这柔柔弱弱的小娘子的无赖劲儿早已甩了他们几条街…… 齐二和陈五还缓不过劲儿来,解四便上前在两人头上一人敲了一个爆栗,将他们赶到一旁,说道:“娘子,走吧,再晚出了长安城可就不好走了。” 冯小怜点了点头,只是神色间却似乎有些犹豫。 赵秀儿知道她在犹豫什么,轻声说道:“十一郎……恐怕是不会来了,若是你走后他来街上,我再知会他一声。” “还知会什么,再怎么不方便,难道这十几日出来递个话的时间都没有?”解四嫌恶地挥了挥手,嚷嚷道:“某瞧着那小子油头粉面的,问起他家里就语焉不详,一看就不是个好鸟,娘子,你以后可要看仔细了,这些贪图你美色之人万万不可托付终生!” 冯小怜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贪图美色之人说得不就是他自己么?赵秀儿显然也觉得有些离谱,不由瞪了他一眼。 解四一向是有些怕赵秀儿的,缩了缩耿着的脖子,小声道:“反正那小子不靠谱……既然这十几日都未曾来过,看来更是个喜新厌旧的,只怕也再不会来这街上了。” 一旁的陈五和齐二连连点头附和道:“老大说得有理!” 解四说得的确很有道理,赵秀儿也无法反驳,或许是因为那个少年郎与冯小怜相处时的自然亲切,或许是他在饼摊儿前迷倒上至八十下至十八妇女的微笑,或许是因为他真的长得很俊俏……赵秀儿总觉得十一郎或许是真的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也说不定呢…… “娘子,要不……” “不用等了。.info[]”冯小怜摇了摇头,笑道:“解四,走吧。” 说着,她不再多说,径直踏上牛车,赵秀儿欲言又止,终于是叹了一口气,然后默默立在原地,目送着牛车缓缓朝着街上驶去。 缘是不可求的,缘如风,风不定。云聚是缘,云散也是缘。而娘子与十一郎,大抵……就是有缘无份吧。 …… …… 牛车行驶得很缓慢,有些颠簸,有些脏臭。 冯小怜坐在牛车之上,有些不适应,她撩起了小窗前垂着的帘子,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发现熟悉的街景上,咦,这个人有些眼熟,哎,那个路人好似在摊前买过饼呢……于是她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久到了记忆里似乎也被烙下了此间浓浓的生活气息,不可分离。 此时与从老冯家被接到国公府中何其相似,就连原因,都很无趣地与“卫国公”三个字脱不开干系,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兜兜转转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若是知道自己会让那位毒蛇般阴冷的国公殿下念念不忘,冯小怜或许就不会铤而走险选择离开卫国公府。 毕竟如果她知道卫国公那么喜欢她,喜欢她到了即使她参与了这么可怕的刺杀依然不选择灭她口的地步,还要顶着皇帝的目光派人来锲而不舍地追查她的下落,当时她或许会……不,她当时还是会选择急流勇退,然后退得更加彻底。 因为国公府居,大不易,而市井居,可容易。 这个理由看似有些苍白无力,却是冯小怜坚守了十几年的底线,所以她继续不得不逃离,到另一个市井容易地活着,苟且偷生着……或许还要去到无数个相似的无趣的平凡的市井,才能逃离这一座华丽的国公府。 然而这是她的选择,她并不后悔。 不是她不喜欢飞上枝头变凤凰,而是她觉得乌鸦没有办法变成凤凰。 冯小怜是一只乌鸦,一旦被发现,就会被人用石子投掷狠狠去砸的乌鸦,披着见不得光的黑羽,只有黑色的夜和黑色的明天是她安全的港湾,她不敢去触碰那些会让她原形毕露的一切,比如卫国公,比如那个离开了火堆的皇帝陛下,都是太过显赫以至于会将她灼烧的明亮存在。 所以她踏上了继续逃离的路程。 这是她所习惯的,而不是在闾里间被好奇的探寻的目光来回巡梭,不是被热情的市侩的老妇人塞上一手干货,不是在街上要去捉一只活蹦乱跳的大母鸡……市井间总是时不时局促无措的少女在危机面前,总会表现出超乎常人的适应和警惕。 唯一有些不习惯的,是自己这些天里养出的习惯。 就像是一只被喂熟了的猫,知道了总会有美味甜蜜的供养,就会渐渐失去觅食的冷静和锐利,而渐渐趋于懒惰和依赖,期待着下一次的喂食,很蹩脚地撒着娇讨要着更多的食物…… 喂猫者十一郎。 冯小怜知道自己还是没有放下他。 她天真地觉得自己并不是喜欢他,只是没有道别,所以总会有遗憾,有了遗憾便开始牵挂,如果她能好好与他说上几句“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之类的话,或许她就不会这么失落了吧? 要有始有终啊…… 想到这里,冯小怜忍不住咬住了嘴唇,眼眸中终于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丝可以被称作是幽怨的情绪。 因为昏暗的牛车之中没有人看见,所以冯小怜恨恨地捧着脸,太过使劲以至于将脸挤成了一个皱皱的包子,让十分美丽的容颜看起来无比滑稽,脑海中似乎有两个声音在纠结地响起。 什么十一郎,以后还会有二十一郎、三十一郎、一百零一郎在等着,过去就过去了,谁还稀罕不成…… 真的稀罕啊,他这么好,又随和,又帅气,又体贴……哎,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人了吧…… 好又怎么样,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于是冯小怜觉得很难过,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再也见不到那个少年原来是一件这么令人伤心的事情。 然后她不知为什么哭了起来。 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女一样,因为与心上人离别,泪水涟涟。 …… …… ******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正月十五其实没有像后世那样,有赏灯猜灯谜之类的习俗,“金吾不禁夜”也是唐时的盛景,在这里请各位大大不要深究。顺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江湖相见,自当……”被张小花这句戳中笑点的请举手。 ps.这周在编辑推荐榜上哦,然后21号的封推会有加更~~最近有人告诉我这本书成绩惨淡所以略低落,呜呜,收藏和推荐票快来急急如律令!!) 第三十五章 一骑绝尘 日头西斜,长安城雍门口,城门紧闭,守卫着的士兵士抱着手中的长戈靠在城墙上,正百无聊赖地聊着闲篇儿,雍门不似安门与洛城门般被来自北方的流民围堵着,只有零散的流民在路旁,他们这才能放下些警惕戒备,肆无忌惮地憧憬起了今夜不禁夜的盛世。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原本看似松懈的兵士听闻马蹄声便立刻跳了起来,猫起腰端起手中的长戈,骂骂咧咧地朝着前方喝道,“来者何人!速速下马!” 马蹄愈响,如密集鼓点声声擂入人心,却不闻勒马嘶声,兵士们紧张地盯着声音所在之处,近了,却看见来者只有一人一骑。 马蹄踏着凛冽之风,马上的人便挟着风雷之势,身后黄土漫天卷地,骑者身上的披风也在急速中发出猎猎破风声。马蹄阵阵,风声急促,却让人感到无比的沉默和压迫,如一柄尖刀硬生生划破了粘稠的空气,搅动了冰凌与寒风。 兵士们相顾皆是警惕肃然,不知这一骑是何方强敌,便正要吹号布防,却听一道尖锐之声破风而来,将将擦过士兵的耳旁! 兵士们又骇又惊地转头看去,只见城门上竟钉着一根羽箭,入木三分而其势未减,不住颤动着的箭尾似是在畏惧着那掷出时的可怖力道。 “大将军令箭!” 刚刚赶到城门口的校尉还未弄清情况,便见了这枚羽箭,顿时失声惊叫:“八大柱国、十二大将军”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身份,就算是大将军府上的一个家丁,自己也是万万不能得罪的,纵马闯个城门又如何,便连忙朝身旁士兵吩咐道,“快开城门!” 校尉刚吩咐完,转眼却愕然地瞧见那一人一骑已然临近城门,骑速却丝毫不减,飞驰依旧! “开、开城门!快!”冷汗涔涔而下,校尉面色苍白地喝道,声音却抑制不住有些颤抖――依这样的速度,即使骑者骑术高明,在城门口恐怕也勒不住马! 尽管校尉已以最快的速度下达了命令,然而城门极沉,即使数位士兵极力推动也开得很是艰难,仅仅露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而已。(..info好看的小说) 马蹄声急促,城门声吱嘎! 校尉面色愈发难看,心道今日真是晦气,但他总不能眼睁睁让一人一骑血溅城门口,便上前一步,沉声道,“城门一时半刻便能大开,来者请勒马静候!”他话音一落,其余留守城门的士兵便齐声肃然大喝,“城门未开,来者勒马!” 这一喊如惊雷,气势惊人,而那骏马却丝毫没有停下!骑者沉默着,一人一马便如一阵狂风般直直地冲了过来! 校尉下意识地退到了一旁,直愣愣地看着那策马奔腾之人,唯一的想法便是:这人疯了不成?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透过重重乌云洒下了人间,一瞬间霞光溢彩。 马蹄轻盈地跃起,在半空中微滞,复又重重地落下,碾残雪为泥,溅起坑洼雪水。 穿过狭窄的城门口,骑者在阴影中的面容渐渐被夕阳渲染,一寸一寸地过渡成鲜亮的色彩,最后逆着光投入一片暮光之中,唯余一道挺拔的身影。 像是朝日初生般的短暂,又像是从黑夜跋涉至黎明的漫长,而最终只是化作一阵风,就这样随意、潇洒、不讲道理地掠过。 好半晌,城门口的士兵才缓过了那惊愕之情,看了看那狭窄却正巧能使一骑通过的城门,又看了看那仍死死插在城门上的令箭,一时相顾无言。 …… …… 临近日暮,走上街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喜庆的气氛在大街小巷悄然洋溢着,一辆牛车碾过一地昏黄日光,行驶在长安城愈发热闹起来的街道上,解四本来估摸着能在下午时便出城,却因为行人的陆续涌上街头而被拥堵在了街上,缓慢地挪动着。 “娘子,今日恐怕要到日暮才能出城了!”解四看了看天色,朝着车厢里喊道。 片刻后,车厢里传来鼻音有些重的一声“知道了”,随后便没了声响。 解四听出来冯小怜的心情似乎不是太好,他虽然不知道为何冯小怜见了瓢把子便神色隐有惧意,为何瓢把子要特意前来与冯小怜说一番话,为何冯小怜听了瓢把子的一席话后便匆匆收拾行装离开长安,却也隐隐感觉到此事非同小可。 要有多大的缘由,才能使人背井离乡,就连城外流民隐患都无从顾虑? 解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一下冯小怜,不由觉得自己很没用,只好闷闷地赶着车,然而街上的行人依然不减,让牛车的行驶愈发缓慢。 就在此时,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匆匆地朝着两旁四散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谁这么大胆子,在长安城纵马?”解四忍不住破口大骂,然后连忙勒住缰绳,让牛车停了下来,饶是牛车的行驶速度并不快,这忽然的刹车也依然让坐在车厢里的冯小怜撞到了后脑勺,发出“哎哟”一声。 然后,还沉浸在忧愁中的少女愤愤地探出了头。 她看见一骑绝尘而来。 骏马长嘶,人立而起,在暮光之中停在了她的面前。 骑者的身上沾着三百里的灰土,他手持缰绳,俊美得不像话的面容有些怔忡,嘴角也没了一贯漫不经心的笑容,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站在车辕上,脸上犹有泪痕的少女。 在夕阳薄薄的流光之中,她因哭红的双眼是如此美丽,美丽得令少年变成了呆头鹅,说不出一句话。 三百里的奔赴,说不辛苦是骗人的,然而他那时的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她,去见她,还是去见她……却没想过,见到了她,自己该说些什么。 嘿,我只是碰巧经过这里?还是解释一下这些日子的失踪?或者干脆些,直接表白……该怎么表白?诸天神佛快教我!十一郎握着缰绳的手一紧,心中紧张得快要失去勇气。 冯小怜看着马上风尘仆仆的少年,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十一郎有些无措,有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只是策马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话: “别哭,我来了。” …… …… ****** (有读者问为什么长安城有汉朝的未央宫,那是因为大周的都城就是西汉的长安城呀……我做了好多功课的快表扬我!还有求推荐票呜呜呜呜呜) 第三十六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一) 若说元日与人日,是避瘟驱邪的佳日;那么正月十五,则是宜迎神祭神的吉时――祭蚕神、迎紫姑,就连用来乞儿的宜男蝉也在正月十五配着才有意义,然而比起那场不禁夜的盛会,这些却只是繁花似锦之中的细枝末节。 入夜,天空还是似暗非暗的橘红色,远处的边际已是暮霭沉沉,堆积出绛紫色的云。天还未暗透,灯笼却早已高高挂起,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直欲与天上银河争艳……梳着包子似的?o发的小童,宝马香车的高门士族,携家出游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桃花妆女子的罗裙如花瓣儿似的在夜中盛放,笑语盈盈,汇集成正月十五流光溢彩游人如织的一副盛世画卷。 香室街,章台街、夕阴街、华阳街、清明门街、厨城门街……灯笼如同光带般地缠绕着长安的大街小巷,仿佛将这座古老的城从沉睡之中唤醒,焕发出了梦幻般的雄伟壮观,彩楼、彩坊、灯廊、灯棚连缀不绝,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人潮汹涌,却丝毫没有被这拥挤所影响,各个笑脸洋溢、指点观灯,盖因一年一度只有这一次的热闹劲儿,自然无人会厌烦。 最热闹的地方自然还是章城门街,熊熊的篝火直冲天际,胡琵琶声欢快地响起,上百人围着载歌载舞,或男或女,或老或幼,俱是手挽着手踏歌舞蹈,长歌朗朗,一片欢欣鼓舞,长安城中胡汉之间并不如何泾渭分明,是以胡人总爱手舞之足蹈之的传统也广为流传,特别在这喜庆非凡的日子之中,平日里再风度俨然的士族,也不会拒绝挽住小娘子的小手,上前去扭腰摆臀,其乐融融。 乐鼓喧天的踏歌声与爆竹声中,椒柏酒的浓郁酒香将正月里的寒风渲染得一片旖旎,街边摆摊儿叫卖的货郎吆喝得愈发卖力,卖桃符的、卖跳丸炙的、捏面人儿的,卖面具的……不一而足,见到有人在摊前驻足,摊主便殷勤地拉拢起了生意: “看看婢撸《嗪每吹拿婢撸?p>停在摊儿前驻足的是一个少女,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一身月白色棉布袄裙很是普通,但就是楚楚动人,她一路轻快地走来,男人们的目光就偷偷摸摸地一路跟过来,让摊主一时也看得有些发傻,而少女手里牵着身旁人的衣袖,笑嘻嘻地道:“十一郎,快来!” 身旁的那少年穿着与她十分不相称的宝蓝色纹缎胡服,剑眉星目,修长挺拔的身姿英气逼人,但白皙的面容却又太过俊美,还有那唇角总是微微扬着,仿佛什么也不在乎,有些懒散,却又说不出的令人喜欢,让人对他的印象在“英武的贵公子”和“漂亮的小白脸”之间来回摇摆,他对少女兴冲冲的提议明显没有太多兴趣,只是打了一个呵欠,道:“去买吃的吧,那边我看到有卖跳丸炙的……” 这两人一个清新绝俗,一个俊朗英气,俱是难得一见的人才,用“郎才女貌”来形容是最好不过,一路上行来,不由惹得路上人频频侧目,在这特别的节庆时日里,胆大些的娘子更是暗暗送来秋波流转,含蓄些的便结着伴儿窃窃议论着翩翩少年郎,手绢儿眼波儿乱飞,就差要掷果盈车,看杀卫?了。(..info好看的小说) 那面具摊主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打量,便呵呵笑了起来:“哎哟,两位还不挑副面具?不然待会儿便哪儿也别想去了,尽被人围着看了嘿。” 少女正是冯小怜,她一听摊主的话便忍不住扑哧一笑,“还就挑两副面具。” “好嘞!”摊主二话不说,在摊儿上拣了两个青面獠牙格外狰狞的面具递给她。 付了钱,戴上了面具,两人身旁环绕的视线总算不那么灼热了,只是冯小怜看着十一郎脸上那獠牙外翻眼如铜铃的面具,不由忍俊不禁,十一郎有些不习惯地摸了摸面具,抱怨道:“这样吃东西多不方便。” “……这位郎君,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装着别的事吗?” “真是绝情啊,我可是为了某个人快马加鞭赶过来的,连饭都还没吃……嗯,对了还没问,你下午是要去哪儿?” “摊上点事儿了,不过不是大事……是叔弈和你说的吧?我就猜到这神棍肯定认识你啦,所以故意到他面前说要走了……不对呀,我还没问这些天你到底去哪儿了?” “……可以保密吗?” “我要那个面人儿!” “成交。” 用一个面人儿交换这几天十一郎去了哪里,这笔交易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然而冯小怜拿着手中捏成老虎模样的面人儿,面具下却没有开心的表情。 她原本已经踏上了出长安城的马车,却因为绝尘而来的那一骑,便就这样不加考虑地跳下马车,一边轰轰烈烈上马而去,一边很没用地对自己说等到过完今夜明天一早便离开,却没有人知道对于她而言,这是她第一次放弃了一向秉持的谨慎怕死原则…… 就像是一个得到了喜欢糖果的小孩子,已经品尝到了丝丝缕缕的美味,即便是知道再多吃一口或许会蛀牙然后痛不欲生,但还是无法拒绝那连心都能融化的甜意…… 然而原本隐藏在欢笑嬉闹之下的愁云终于悄然浮上了水面……十一郎一直回避的家世到底是何方神圣?他这几天到底去了哪里?普通家境的少年哪来的骏马?为什么他现在穿着一身往日从未见过的华服?为了他而面对潜藏的危险,到底值得么?还是…… 冯小怜一边怔怔出神地看着面人儿,一边自顾自往前走着,忽然人潮一阵拥挤,几个总角小童嘻嘻哈哈地在人堆里追逐嬉闹着,他们虽是像鱼一样在人群里穿进穿出,却将其余人挤得东倒西歪,让本就拥挤的街上愈发混乱起来。 冯小怜一不留神,便被推了个趔趄,就在这时,十一郎伸手揽住她肩头将她稳稳地带到一旁,避开了人潮,叮嘱道:“笨蛋,跟好我别丢了。” 冯小怜觉得自己今天起床的方式可能不对,在马车上无缘无故哭起来就算了,这时十一郎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肩上传来的力道很真实,少年的话语很朴实,冯小怜这一刻忽然发现自己无比愚蠢。 当听到庾季才说自己会因美貌招惹祸端时,自己不就已经决定要得过且过了么?该逃的时候就赶紧逃,如果不想逃了……如果有宁愿面对未知危险也要留在这座城里的理由,那么就留下好了,在未知危险到来之前尽情做想做的、未完成的事情,不也是挺开心的么?至于少年的身世或是秘密,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卫国公府里的那位老者曾说她太懂得趋利避害,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在避,然而当那一天,一直急流勇退的她想往前走一步时,她就开始懂得了一些趋利避害之外的东西。 比如大雪,比如油纸伞,比如……爱情? 冯小怜抿了抿唇,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侧过头看着一旁的风景,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身旁十一郎的手。 十一郎的半个身体瞬间僵硬,像是忽然忘记怎么走路了般不协调地迈着脚步,脸上微热,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头转向另一边。 冯小怜看着左边高高挂着的灯笼,十一郎看着右边地上灯火的投影,然而两人之间的双手,紧紧交握。 盛大踏歌舞在欢快的歌声中攀升到了顶峰,整个长安城仿佛都沸腾了起来,灯笼火光绰约明灭,在漆黑夜色中化作漫天橘红色的光点,成为少年与少女身旁萦绕着的最美的点缀。 “看那边!灯……好漂亮呢……” “明年还一起看这样美丽的灯火吧?” “嗯,约好了哦。” …… …… ******** (可以和你们撒娇嘛?没评论没收藏没推荐码字没动力,写不动了不想再爱了要弃坑太监了……骗你们的啦,但是就算只能涨一个推荐都好开心各种脑补我会到处乱说?嗯,不撒娇,逼自己码字去。) 第三十七章 更吹落 星如雨(二) “……你知道的啦,我长得这么好看,爱慕我的人排队都能排出长安城外,自然有几个仗着有钱有势便贪图我的美色,所以我明天要离开长安,暂避一阵子就会回来……” 逛得有些累了,冯小怜和十一郎便坐在邻水的街旁,面前是蜿蜒淌过的河流,一旁的拱桥上挂上了彩球和彩绸,桥洞下乌篷船慢悠悠地驶过,桨声滔滔,因为远离了方才锣鼓喧天热热闹闹的市集鲜少有人经过,显得有些静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冯小怜正一边啃着冰糖葫芦,一边在对十一郎如实说了自己离开长安的原因,只不过她刻意说得轻松了些,不想让他太过担心。 十一郎听了,不在意地笑道:“是哪家的纨绔子弟?” 冯小怜当然没有说是卫国公,“总之很有钱,很有钱……” 十一郎好像压根没放在心里,饶有兴致地问道:“多有钱?” “有钱到……”冯小怜一时词穷,用力咬着冰糖葫芦,歪了歪头,道:“吃过的冰糖葫芦连起来能绕长安城一圈?” 十一郎忍俊不禁,还偏要一本正经地道:“……那可真是好富有……” 于是这个话题便到此作罢,十一郎拍开刚刚买来的两瓮屠苏酒,递给冯小怜,自己就这样仰头喝了起来。 冯小怜小口抿了一口酒,幽幽地想着心事,在她看来,十一郎大抵是个富户商贾之流的庶出之子,或许是因为家中的大房二房斗得欢乐,或许是因为自己本生就是个惫懒性子,无心去读书出仕之类的,才有闲空整日整日地上街找她玩,又因为被家中恶毒的大房克扣用度,所以一应穿着甚是简朴,新年家宴脱不开身,恰巧穿了身难得华丽些的衣裳,听闻她要离开,便夺马而来……嗯,都说得通…… 这就是冯小怜脑补的结果,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十一郎能在这件事上起到什么作用――就算他比自己想象当中还要厉害很多,但是正面硬抗那位可怕的卫国公,除了皇帝陛下和只手遮天的晋公,不做二人想…… 所以还是不要让他担心了吧,冯小怜这样想到。 她侧过头,看着十一郎已将一大瓮酒饮下了大半,酒液沾襟,下颌微扬,正用袖子擦过唇角,红彤彤的灯火映着他剑眉星目的侧脸,模样说不出得爽快帅气。 “第一次见你喝酒,还喝这么快,不怕醉了么?”冯小怜笑道。 “好像还真有点醉了。”十一郎眯起眼笑了笑,然后说道:“我可能……也要离开长安,但不会这么快,至少还要一两年吧。” “去哪?” “还不知道……听说是荆淮一带。” 冯小怜一怔,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一时沉默无言。 静静坐着不知多久,十一郎打破了沉默,笑道:“聊点什么吧。” “那……不如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十一郎似乎从来没想过这样一个问题,想了想,有些懒散地道:“大概是温柔贤惠,善良单纯这种的。” 这跟天下男子没有什么两样,是个并不出奇的答案,而冯小怜却不由自主地对号入座了之后,才懊恼地发现:温柔,她顺手就能敲国公殿下一闷棍;贤惠,她洗衣煮饭全然不行,还能差点将厨房给烧了;单纯,她最擅长扮作各种无害无脑少女,然后反手就能将温柔贤惠的素娘害得沉了湖;至于善良,她叹了口气…… 这四样,她一个都挨不上边。 如果也要用八个字来形容冯小怜,或许只有“野蛮蠢笨,蛇蝎心肠”了吧?用攻于心计、表里不一、口蜜腹剑这些词来形容也是极好的…… 冯小怜如同一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儿了下去,发现自己之前真是太天真了……如果这是话本小说,心机重重、长相狐媚――她的定位明显是一个没事就爱给女主角使小绊子脑袋上写着“专业被踩”的恶毒女配角,十一郎这样的美少年怎么轮得到她?还是乖乖给温柔贤惠单纯善良的女主角跪了吧…… 这时,十一郎见她久久没回答,有些掩饰地喝着酒,若无其事地问道:“那……你呢?喜欢怎样的?我猜猜,莫不是长相俊朗的?” “那是自然,不仅要长相无比俊朗,家世显赫,还要对别人冷若冰霜,在遇见我之前对送上门来的野花狗尾巴草统统拒之门外像是有断袖之癖,遇见了我便一见钟情生死相许温柔体贴……”冯小怜握拳在胸仿佛无比陶醉地道,说完便有气无力地耷拉了下去:“哪有这么好的人?” “如果……有呢?” “有也轮不到我啊,他们都到温柔贤惠善良单纯的姑娘的碗里去了。” “我……饭量太大了,怕她们装不下。” “那你就不能找个大点的碗?” “雪饼那样大的行吗?” “……嗯?” …… 不知从何时,河里便飘来了几盏粉红色的莲花灯,然后陆陆续续地飘来了更多,星星点点地缀着湖面,烛光映散开来,晕染开了一方清寂的夜色,在水波中倒映着温暖的色彩,明亮得不可思议。 冯小怜和十一郎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饼摊儿的未来生财之道到如何绕开刁蛮卢氏撮合赵秀儿和解四郎,天南地北,常常没说几句话题就歪了,后面说了什么便也慢慢模糊了,只能看着十一郎大口喝着酒,地上摆满了空酒瓮。 “所以说啊……” 冯小怜也喝了些酒,双颊微红,话却变得很多,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说了很久才蓦然发觉已经没有少年附和的声音。 她转头看去,发现十一郎靠在身旁的墙上,沉沉地睡着了,曲着腿,头却歪向一侧,即便不笑,唇角却好似还微微上扬着,那弧度仿佛能让冰雪都为之融化。 冯小怜觉得自己坚硬得能承受风吹雨打的心似乎也随之融化了。 所以她伸出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地抚过他被酒液沾湿的衣襟,稍稍窜出胡渣的下颔,眼前散下的一绺发丝,还有微热的唇。 他来自哪里,他有着怎样的过去,她一无所知,也无从得知。 她就像藏在市井间所处可见的尘土,不知道要漂浮去哪里,所以只能静静地躲在世界里的万千尘埃之中,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而他却是从天空中落下的雪,美好得不可思议,这种不是世间所能拥有的存在却偏偏坠入了满是灰尘的世界,遇见了一个无名的小小尘埃。 她收回手指,垂下眼,心中的渺小感化作一片怅然……她身负的梦魇,来自卫国公的阴霾,都是将会污浊他的黑暗,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但是水会流,梦会醒,所以,现在也到了放下甜腻的糖块的时候了吧?趁着他醉着的时候离开,也不会有太多的悲伤吧…… 然而就当她黯然垂眼时,原本沉沉醉着的少年却睁开了眼,明亮而透着笑意的眼睛望着她,如同整个浑浊灰白世界只有她拥有色彩。 冯小怜一怔,下意识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却被少年一把扯住手腕,拉到怀中。 然后,所有的惶恐、所有的不安都在额头上轻轻感受的微热下烟消云散。 那样温柔的气息,不掺杂一丝占有或友谊之类的情感,像是那个雪后冬日里漏下的浅金色阳光,满满的都是珍惜。 “我喜欢你。” 呜呜呼啸着的寒风好像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视界像是微醺一般变得缓慢而愉悦,被冬夜冻到麻木的冰霜在月光下无声地柔和,彼岸炽热灯火明灭,东风吹落,星如雨…… 若干年后,当冯小怜已经离开了长安这座城,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回来时,她依然会忍不住想起这一年的正月十五,火树银花的大街小巷,乐鼓喧天的踏歌舞会,河畔逐水而来的莲花灯,还有那一刻……寒风停了的那一刻,他温柔地吻上了她的额头。 …… …… ******* (给新简介跪了,还有我是不是第一个用不同的章节名还偏要编上(一)(二)然后把他们变成一个大章节的白痴?智商捉急。最后,推荐票一直不涨。一直不涨。直不涨。不涨。涨。。【我真是够了干嘛要在这么温柔煽情的章节下面讲那么多废话请无视记住上面的温柔煽情就好) 第三十八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三) “喜欢”……是什么呢? 是“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还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个问题对于冯小怜而言,有些深奥,让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但是她唯一知道的是,自从那一天便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她,终于能敞开心扉接受另一个人的体息,不再厌恶反感,而是感觉到满满的依赖和安心。 这或许就是喜欢。 踏歌舞的喧哗已经渐渐散去了,临近亥时,街面上的行人少了些,却也依然有些好热闹的依然不肯离去,冯小怜和十一郎又走上了街,准备回尚冠里去。 冯小怜依然没有改变明日就出城的打算,十一郎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我送你”。 街边满是爆竹的碎纸屑儿,小摊儿的摊主在收拾着东西,准备收摊儿,这一夜的狂欢终要结束了,冯小怜又笑嘻嘻地让十一郎戴上了面具,嫌他长得太招摇,让她总是收到别的小娘子羡慕嫉妒恨的眼光。 十一郎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便也配合地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冷不丁想去吓吓冯小怜,却最后逗得她笑得捧着肚子,然后用没力道的拳头去捶他,最后被他抱住双手动弹不得,她张口便咬,笑笑闹闹,即便是街上的行人看见了,却也因为节庆的喜庆而变得格外宽容,不忍苛责少年人的放浪无羁。 像极了一对市井间不识礼节的情侣,然而谁也看不出两人天明便会分离。 正打闹间,冯小怜却眼尖看到了一旁灯火阑珊处,一个卖些小玩意儿的摊儿正准备收摊儿,连忙对十一郎说:“等我一下!”然后便急急忙忙地跑过去,蹲在摊儿前,和摊主讲着什么。 十一郎笑了笑,然后将视线投向北方一片漆黑的天际,若有所思。 …… …… 长安城外向北三百里,是云阳宫。 元日时宫中的筵席是最为隆重的,相比之下,正月十五只是民间的盛大狂欢,天家之中便并未如何庆祝。 云阳宫重重华美的殿阁之中,鎏金兽首灯由远及近的光影蔓延着,身着玄色深衣的年轻君王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重峦叠谳的山脉,何泉低着头在他身后恭谨道:“陛下,明日玄都观一行已准备妥当,只是晋公似乎对陛下将要亲登法座讲说颇有不满。” “只是不满?”宇文邕嘴角微微一勾,“晋公真是老了。” “陛下圣明,”何泉顿了顿,说道:“一个时辰前,卫公称病离宫,此时估计快到长安了,是否要……” 宇文邕皱了皱眉,平淡的话语有着不加掩饰的锐利和傲然:“由得他去,这种蠢货还能翻得起什么浪来?” 只是,他这个愚蠢的弟弟回长安究竟是去做什么呢?宇文邕眯起眼,忽然想起来今天似乎没怎么看到那个往日喜爱在围场上驰骋潇洒的少年的身影。 …… …… 章城门大街上依然有着不少行人还饶有兴致地赏着灯,冯小怜终于满意地在桃符摊儿上挑了一串编得很是精致的青色璎珞,刚站起身想朝十一郎走去,便忽然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仿佛有目光在盯着她。 冯小怜下意识想赶紧走去十一郎那儿,此时街上的行人不知为何忽然多了起来,忽然她心中警兆陡生,便觉得耳后风声一响,她瞳孔一缩,反应极快地侧头一避,然后根本不去傻傻回头看是谁偷袭,便想拨开人群赶紧逃走。 却不料她还没走出一步,双臂便一左一右被彪形大汉死死按住,用劲极大,教她根本挣脱不得,随后一张白巾便已飞快地捂住她的嘴…… 就这样一转眼,冯小怜便被拖进了街旁无人路过的小巷之中。 街上行人渐渐稀疏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少女的骤然消失。 十一郎等了一会儿,见冯小怜迟迟没有回来,以为她被人堆挤散了,便走到那摊儿前,笑问道,“请问,瞧见那刚才来摊儿前买东西的小娘子上哪儿去了么?” 摊主看着十一郎戴着那面具看起来挺可怖的,本来不太想搭理他,然而听他语气诚恳,这才摊了摊手,说道:“没留神儿啊,街上人这么多,谁能看的住。” 谢过摊主,十一郎站在原地四处看了看,还是没有看到冯小怜的身影。 于是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有钱得能将冰糖葫芦连起来绕长安城一圈的情敌,出现了。 …… …… 亥时三刻,长安城的狂欢热度渐渐退去,爆竹燃放完之后的烟雾有着淡淡的硝烟味道,缭绕在上空,不肯散去。 当冯小怜被反缚着双手扔在地上时,她依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地上很凉,膝盖磕了一下好像破了皮,麻绳勒得手有些痛。 “找~到~你~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轻佻地响了起来,刻意拖长和上扬的尾音仿佛带着猎人戏弄着掉进陷阱里的小动物的恶趣味,只是虽是在戏谑,但那话语中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寒凉之意却依然令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冯小怜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月光下,男人似笑非笑,薄唇微挑,深邃而苍白的面容依然消瘦,那对在月色下泛着来自鲜卑血统的灰色眼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低沉地笑道:“可想死孤了。” 于是冯小怜看着他,觉得自己今天起床的方式一定不对。 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现在的场景? ……宿命的相会?无法逃离的孽缘? 逃离卫国公府的这些日子,午夜梦回时,她曾不止一次梦见过这个场景,也曾害怕地蜷缩在床上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然而当这一幕真的无可避免地来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害怕,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所以她只是勉强笑了笑,喘息着挣动了一下身子,“是吗?那还真是感谢殿下的抬爱……竟然有心情在这种大冷天里……特地等我……” “哼,你果然不像那些庸脂俗粉。”宇文直挑了挑眉,在她耳畔有些暧昧地低声道:“那日你离开了国公府,孤甚是不喜,召了许多姬妾家伎来,却一个都比不上你,看了便让人生气,就连被处死时都涕泪横流,白白得浪费了美貌,还是你……比较合孤的心意……” 两人的姿势看起来十分暧昧亲热,然而男人口中灼热气息中却蕴含着深深的残酷和血腥,冯小怜微微有些发颤,却硬撑着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软弱,面对已经看穿了她的一切招数的宇文直,她简直就像是一个道行千年刚化人形的小妖碰上了血手人屠的黑山老妖,再去装柔弱或者插科打诨都是无济于事的小花招,徒惹人发笑而已。 “……其实你一点也不怕孤吧?”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宇文直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自顾自地道:“为什么你没有像那些女子一样害怕,恐惧,或者干脆摇尾乞怜呢?” 冯小怜挪动了一下被缚得紧紧的双手,勉强笑了笑,“……殿下把我绑来……也不是想要来欣赏我满脸鼻涕眼泪的样子吧?” “哈哈……”宇文直骤然笑了起来,然而眼眸深处却没有一丝笑意,他语气骤冷道:“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玩笑,不知道是该说你无知无畏,还是胆大包天?” 一旁的两个彪形大汉将她拖了起来,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在宇文直面前,冯小怜看着宇文直,压下心中的颤抖,问道:“殿下准备怎么处置我?” 心底里潜伏已久的恐惧忽然降临,的确让她怕得要死,但强撑着说了几句话之后,她倒也捡回了些冷静,这时她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只见这是街后小巷里的一处偏僻死角,无人路经,她有些不解为什么宇文直没有立刻将她带回国公府。 难道他的口味……这么重? “孤为了你三百里加急赶回长安,自然是舍不得杀你。”宇文直方才的冷厉之态仿佛只是一个错觉,他语气轻柔地说道:“……来,孤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他推开小巷旁一个不起眼的小院的院门,走了进去。 冯小怜被身后两个大汉推了一把,只好身不由己地也走进了院中,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这位国公殿下虽然喜怒莫测了一些,却好像也没有要虐待折磨她的意思,难道他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她,不计较她一门心思逃离卫国公府的事? 还没有等她理出思绪,当她看到院中的景色时,便一下子怔住了。 满园的梅花。 雪已落下,梅花依旧,宇文直站在梅树下,伸手接住一枚飘落的花瓣,一向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缱绻之色,说道:“国公府里的梅花谢了,来这里赏梅吧。” …… …… ****** (第一更,晚上还有。新人新作封推期间你们给我点面子嘛,你们知道我要什么的,你们懂的!) 推书:知道真实历史上只有一个妻子再无其他嫔妃的皇帝是谁吗?想知道吗?请看[bookid==《明朝春色》] 第三十九章 蓦然回首(四) 立冬刚至的时候,冯小怜来到了卫国公府。 宇文直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衣衫半褪,肌肤如雪,红绡如火,像是误闯尘世的仙子却又染上了几分妖冶,很好看,很勾人,他喜欢。 然后冯小怜打了他一巴掌。 ……他不在意冯小怜是不是以此欲拒还迎以退为进吸引他的注意力,也不在意她是不是故意以此害了那个名字好像叫素什么的家伎,他在府里闲逛时碰到过足够多一不小心跌倒在他面前的女子了,他不介意再多一个。 反正她长得好看。 宇文直第二次看见她的时候,她一身素色衣裳,像一碗白粥般素淡,说话如蚊子叫,行动如弱柳扶风,娇羞得判若两人……他不在意她是不是因为见识过了国公府的豪奢而开始贪慕虚荣,也不在意她是不是刻意想弥补昨日扇了他一巴掌的形象,反正她长得好看就够了。 然而直到他不经意察觉到她临走时如释重负得眼神,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不过这又怎么样呢,长得好看,又很聪明,因为没有名分而抗拒,那就许她一个妾位,当作一个宠物般豢养在府中,春宵一度,春宵二度……春宵七度,也是挺好的。 然后冯小怜敲了他一闷棍。 ……国公殿下没办法不在意了。 得不到的东西偏要得到,不属于自己的偏要抢来,越是被讨厌越要往上贴……当看到旁人这样做时,谁都会幸灾乐祸地嘲笑这个人不是脑子有坑,就是进了太多水而变成了浆糊,然而国公殿下却头疼地发现:同样的处境轮到了自己时,他脑子里进的水不比别人少。 他开始琢磨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说她笨,她心机重重;说她聪明,她有时做出的事却奇蠢无比。[..info超多好看小说]刚以为她行事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片刻后她又口无遮拦胆大包天。普通人尚在懵懂时,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而感到害怕,而该害怕时,她却又没心没肺地开起玩笑来……这样的女孩子,可真是教人哭笑不得,头大如斗,但为何有时候又偏偏觉得她……可爱得很?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然而同时,他也察觉到了丝丝缕缕的不协调……当她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被禀报上来时,没有人会觉得她是一个单纯的贫寒孤女,然而说是别有用心,却又没有什么异常。 这时,褚翁策划的刺杀如期而至。 宇文直没有将冯小怜按原计划送出去的打算,却不否认自己带上她也存着几分试探的意思――面对生死关头,若是她别有目的,一定会暴露,那时她是如何也留不得了,然而若是她并无异常,那么留在府中好好养着便是。 然而他却没想到,冯小怜竟然跑了。 虽然宇文直要将她抓回来是分分钟的事情,但是她毕竟救了皇帝一命,出府是求来的恩典,前脚刚出府后脚他便又将人抓进来,未免也太不给那个闷葫芦皇帝面子。 所以他在等,等几个月此事平淡下来,他再来好好陪她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只是当他知道第二次派去盯梢的人称她已准备离开长安,他才不由提前开始了这场准备了已久的抓捕游戏。 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或许是因为她无法轻易得到,宇文直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盯着这个女孩子不放,他向来都不是一往情深的人,府中的姬妾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如意的话杀了便杀了,过几天连模样都会记不起来。 无事时宇文直脑海中却始终会想起那一夜的落梅,想着想着,便渐渐成了魔怔。 就如此时。 月色皎洁的夜,满园盛放的梅,还有眼前那个已经化为他心头朱砂痣的少女。 宇文直伸手折下一段开得正好的梅枝,轻轻插在冯小怜的乌发间,然后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冯小怜僵着身子任由他摆弄,无法动弹,也不敢动弹,只是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殿下……为什么?” 如果宇文直二话不说杀了她,或者留着回府慢慢享用,或者想折磨发泄一下她逃跑的怒气,她都不会觉得奇怪,只是她却不懂为什么宇文直要特意带她来这里,这种浪漫得甚至有些酸气的举动,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位国公殿下的行事风格, “……为什么?”宇文直低笑出声,然后挥了挥手,一应护卫便无声地退出了园子,就连一直架着冯小怜的那两个彪形大汉都松开了手,恭敬地退下。 漫天落梅之中,便只剩下宇文直和冯小怜两人。 “看啊,真是好美的景色……”宇文直深深嗅着梅花间浮动的暗香,似乎有陶醉之色,语气却冰冷无比地道:“随风飘落的梅花,冰凉的月光,虽然你为了掩人耳目而穿得这一身棉布裙子实在有些难看,但这里作为你我二人再次相逢之地真是再好不过了……对吧,小怜?” 冯小怜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边不动声色地试图解开双手的束缚,一边若无其事地笑道:“既然景色如此美丽,殿下何不先放开我呢?” 宇文直既然知道她性格为人,便很轻易地看穿了她的意图,嗤笑道,“难道孤还会给你第二次把孤敲昏的机会?还是要将孤向那刺客一般戮穿心脏?” “我……怎么会呢?殿下可要相信小怜的一片真心……”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拖延时间毫无意义。”宇文直冷冷道。 冯小怜沉默,宇文直实在太过了解她……装可怜、装可爱都用过了,她就只剩下图穷匕见的狠劲儿了,然而眼前这个男人明显已经摸清了她的路数,封住了她要出的每一招每一式…… 于是她有些开始寄望于十一郎能来英雄救美,不过那也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反而默默希望十一郎不要来,不然不管是何等显贵富豪,在卫国公这座大神面前,除了被碾压至齑粉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哦……孤明白了……”宇文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忽然似笑非笑道:“听闻你这些日子里和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郎形影不离?” 说着,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耳垂,轻轻揉捏着,冰凉的手指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然而若有若无的酥麻感却爬上了心尖,冯小怜身体微微一颤,扭过头下意识想避开,却被他霸道地握住了下颌,低低地笑了起来:“要不要把他找来陪你?嗯?” 冯小怜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浑身终于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但她知道此时不能表露出一丝对十一郎的在乎,所以勉强笑道:“殿下是吃醋了么?” “看来你真是在意他。”宇文直感受到她的颤栗,眸光微冷,语气却依然温柔:“待我们回了府,把他接来可好?别怕,孤不会伤害他……嗯,不如让他来听听你我云雨时的动静如何?那场面一定是极有趣的……” 仿佛有一条毒蛇在周身阴冷环绕,冯小怜声音微颤,觉得有些无法呼吸,但却尽力保持着平静:“……然后我便咬舌自尽血溅当场,想来也是殿下喜欢的画面。” “你威胁孤?”宇文直冷冷地挑起眉,然而他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唇,声音不由渐渐放柔:“你乖些,孤自然会好好待你……幸好他还未碰过你,不然,孤可也饶他不得了……” 说着,他捏着她下颌的手渐渐向下游走,擦过她的脖颈,然后落到了她的衣襟上,轻轻一扯,便露出了一大片肌肤以及锁骨优美的曲线,宇文直的手指摩挲着她柔滑的肌肤,眼眸不由闪过一丝炽热,然后手指轻轻抚上她紧闭的唇,仿佛是在抚摸着清晨沾着露水的落梅花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冯小怜眼眸中伪装的平静终于不稳了起来,庾季才的话语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你的桃花带煞,你必会因美貌而惹来祸事…… 她终于有些认命地闭了闭眼,不再挣扎,她知道自己是惹祸精,惹下再多的祸闭上眼睛硬抗过去便是,她不怕,但是宇文直冷漠刺骨的话语还萦绕在耳边…… 十一郎…… ……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 有些懒散,有些玩世不恭,却说不出得清冽好听。 她蓦然回首,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少年向她走来,虽然看不见表情,那面具下的表情一定是那浅浅勾着唇角的帅气笑容。 “笨蛋,叫你跟好我啊。” …… …… ****** (第二更,看爽了吗?要二更了我才知道我潜力无极限,你们的推荐票和收藏就是催我关掉视频和小说的皮鞭……哦不,动力。【在这煽情的章节下面我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推书:丰胸,美颜,做个混迹在都市的茅山女道士[bookid==《都市女茅山道士》] 第四十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五) 英雄救美一向是话本中最俗套的剧情,没有之一。 冯小怜一直极唾弃这样的剧情。在她看来,世上之事哪有这么凑巧的?英雄救美还不算,那坏人还要偏偏说许多废话,来等英雄的出现,英雄没出现前坏人牛气哄哄好似万夫不当之勇,但就算英雄被小喽沟冒胨酪蝗?材芙?等舜蚺肯拢?髦钟美捶闯某鲇12鄣墓饷9蛘伞??庋?木缜樾闯隼椿褂腥丝矗?媸窍沽斯费哿耍?凑?胄x?恢编椭?员恰?p>只是她从未没想到,这样的剧情有一天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侍卫将十一郎团团围起,就等宇文直一声令下,便会上前将他撕成碎片,然而少年似乎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只是看着梅树之间的衣着雍容的宇文直,好像有些犹豫。 宇文直的动作被打断,他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看着孤身一人的十一郎,故作遗憾地嘲道:“这么快便送上门来了,孤该说你是一往情深呢,还是……嫌死得不够快?” 冯小怜怔怔地看着十一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失声痛哭“救我十一郎”还是英勇就义似的高叫“快走别管我”?……这两种都不符合冯小怜的风格,十一郎也不会照做,所以她只是沉默了片刻,对宇文直平静说道:“放过他,殿下想要怎么样处置都可以。” 宇文直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戏谑道:“放过他?你求求孤,说不定孤会答应――” 下一秒,冯小怜极快地接口:“求求殿下放过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啧啧,真没诚意。”宇文直好整以暇地道:“便是不放过他,你又能如何?……孤本也不想当这个恶人,只是谁教他要跑来――碍眼呢?” 话语在结尾忽然转冷,宇文直漠然地瞥向十一郎,在他华丽却略旧的胡服上停了停目光,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心中却已满是厌恶而轻蔑,冷冷道:“看在她的面子上,孤给你个机会,向孤磕头求个饶,日后滚出长安便罢了……若是你不愿呢,孤只好将你埋在这梅树下,放心,你少说也要七八日才会饿死,在死之前,还能好好赏一赏这梅花……” 十一郎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只是他沉默不语,似在犹豫。 围住他的侍卫脸上也不由带着轻蔑之色,其中一个狠狠将他肩头推搡了一把,骂骂咧咧道:“殿下在问你话呢!快回话!” 宇文直眼中的嘲讽之色愈发浓了,那侍卫极擅长察言观色,眼珠一转,出言羞辱道:“哼,你小子是个什么东西,敢与殿下抢女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不废了你就是天大的恩德了!赶快跪地求饶罢!” 其余侍卫也哄笑了起来,纷纷嚷嚷道:“就是!就算你是个什么世家子弟,在殿下面前,也都只有求饶的份!” “快回殿下的话!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莫不是吓得尿裤子了!” 宇文直饶有兴致地看着被冷嘲热讽的少年,虽然面具的遮挡让人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但他可以想象得到,那应该是一张多么慌张、惊恐、惧怕的表情啊……只可惜他依然沉默地站着,让他觉得有一种被当成猴子戏耍的感觉,这种感觉有些糟糕。 不过他没有去计较这一闪而逝的糟糕感觉,反正那个少年只是一个随手便可以捻死的蝼蚁,所以他回过头,看着冯小怜,似笑非笑道:“看吧,你的情郎似乎不愿为你赴死呢。” 冯小怜沉默地看着她,她知道这是宇文直算计好的――若是十一郎真的磕头求饶,那她恐怕也会受到不小的打击,说不定便能乖乖归顺于他,而若是十一郎不服,那么他也可以趁此杀鸡儆猴,教她心生恐惧不敢再逃……两边都是万丈悬崖,不是要折了尊严,就是要丢了性命,一步踏错,便会坠入无边地狱…… 要不是为了她,他怎会陷入如此困厄之中? 如果没有遇见他就好了…… 冯小怜将指甲狠狠嵌进肉里,让自己神智清醒了一些,她脑中飞快地转着思绪,心中已经决定就算豁出自己,也要保住十一郎不被她牵连,受到伤害――这在她以往是不可想象的行为,她从来只有算计对方保全自己的份儿,然而她此时却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于是她一旦决定了下来,便不再瞻前顾后,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举动:她主动将唇凑到宇文直的面前,用着吐气如兰的声音,轻轻撩拨道:“殿下,我们快些回府吧……” 宇文直转过头看着她,神色间本有几分讽刺,只是月光之下,少女樱唇微张,青涩中夹杂着几分不自然的妩媚,这一副任由人予取予求的模样实在太过诱人,像是正待采撷的一朵清美的栀子花一般,让他的目光不由停滞在她美丽的容颜之上,再也无法挪开。 他的眼眸一暗,手已不知何时搂上了她的腰间,轻轻摩挲着,冯小怜浑身一颤,勉强克制着自己快要表现出厌恶的表情,口中就要再说出求他饶过十一郎的话语…… “等等!” 十一郎终于忍不住扬声说道。 笨蛋!冯小怜眼泪快要掉下来,心中既有几分欢喜他的勇敢,却又被无边的惶然所充斥:她难道今天要看着十一郎死在她面前么? 宇文直收回了手,脸上的迷醉之色瞬间褪去,化作刺骨的冰冷。他没有回过头,只是看着冯小怜,语气轻柔地道:“你知道么?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云端里的龙凤,而有些人生下来便是泥里的贱种,再如何努力,也都只是蝼蚁而已……你不要怪孤,有些人,他碰不得,一碰,就会死的。” 说着,他轻轻挥挥手:“杀了。” 侍卫们齐齐抽刀出鞘,对着十一郎,寒光一片。 冯小怜终于忍不住用力挣动着双手的束缚。 宇文直不容反抗地按住她的肩头,兴味盎然地等待着鲜血泼洒的那一刻。 然而十一郎只是缓缓揭下面具,露出那张俊美的面孔,灯火阑珊处,风起梅花簌簌落在他的身后,吹起他眼前垂着的发丝,月光在刀身上映出一片清光,他嘴角那上扬的弧度却似乎依然有些懒散。 他看着一瞬间惊愕无比的宇文直,淡淡笑道:“六哥,她是我的。” …… …… ******* (以《青玉案?元夕》为题的大章节至此告一段落,正月十五的高潮过去了,好戏却刚刚开始上演。感谢g的打赏、评价票和更新票,超级开心,只是……谁来告诉我更新票这东西到底是干嘛的?……晚上还有一章。) 推书:[bookid==《再生之杀手王妃》] 第四十一章 若你喜欢怪人其实我也很可爱 宇文直看着摘下面具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代国公宇文达,排行十一,文帝之子,官拜大将军、右宫伯,拜左宗卫,性果决,善骑射,玉树临风,英姿飒爽,若是说有哪桩不好,便唯有一点:他不太像是个……天家贵胄。 不营资产,不纳姬妾,府里膳食平日里就只有两三道,穿的衣裳都简朴得在贵胄们看来就是一堆下脚料裁出来的破烂,有事没事就在肮脏的市井里瞎溜达着,让天家威仪都碎了一地……于是在大周王室的这些穷奢极欲的龙子凤孙眼中,排行倒数第三的老十一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就像是一群冷漠嗜血的狼群之中忽然多出了一只不去捕猎只会卖萌的哈士奇,于是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一点也不觉得可爱,高贵冷艳的兄弟姐妹们都对他敬而远之。 当然,因为这个哈士奇……哦不,代国公殿下的惫懒性格,大周的皇帝陛下宇文邕没少头痛过,不过因为十一的朴素劲儿甚得他心――要知这位皇帝陛下**统共不过十余人,平常也喜穿布衣、盖布被,节俭比之十一郎也是不遑多让,所以他也曾想提携提携十一让他早日入朝干些实事,却不料他依然整日骑马打猎,要不然就不知道去哪闲逛着,整日整日地找不见人,实在是惫懒得令人生气,久而久之,皇帝陛下也只好听之任之,不再管他。 而他平时也是甚少出席宴席酒会,淡泊的就像是一道捕捉不到痕迹的风流,与天家的金光灿烂珠光宝气格格不入,以至于宇文直甚至快要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古怪弟弟的存在。(..info好看的小说) 直到……此时此刻。 “原来是你……”他有些嘲弄地笑了起来,挥了挥手,语气冷淡道:“早就听闻你总爱流连于市井,却也没想到是你……我的十一弟。” 侍卫悚然一惊,放下了手中兵刃,面面相觑着的眼神中满是惊恐,而那个伸手推搡了十一郎一把的侍卫更是面如死灰,眼眸中流露出真切的恐惧,要不是不敢冲撞了贵人,他简直差点腿一软便跪了下来…… 十一郎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六哥给我个面子如何?” “这是我府上外逃出的家伎。”宇文直没想到他如此直接,想到这个怪人弟弟素有“果决”的名声,便目光一转,冷冷道:“而且你的面子,不值钱。” 宇文直虽已虎落平阳,却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虽然顶着“大将军”头衔却将将束冠的少年而言,他依然足以有着傲然的权利。然而他无法继续轻蔑,因为同是天家血脉,若是轻易结了仇,于他也没有丝毫好处。 “我现在的面子不值钱,以后便值了。(..info无弹窗广告)”十一郎笑道。 宇文直微微眯起眼,知道十一郎与皇帝和淑妃关系颇佳,虽然此时他那个倒霉阿兄还握不到实权,但假以时日他干掉了宇文护,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十一弟恐怕也要鸡犬升天了,这个仇的确不宜在此时做死了…… 所以他的目光有些不舍地在冯小怜的容颜上流连了片刻,很快做出了决定,有些古怪地笑了起来:“十一弟说得是什么话?不过是一家伎罢了,六哥难道还舍不得不成?你若是喜欢,六哥自然会割爱相让。” 十一郎反倒愕然,他没有想到宇文直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依照他的个性,绝不会轻易放手才对……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宇文直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真的扬长而去,走得干净利落,只是他离开之前,似笑非笑地看了冯小怜一眼,那眼神中却不知为何透着丝丝诡异的气息。 此时整个小园中已经空荡荡的,十一郎走到冯小怜身前,帮她解开手上的麻绳,却看到她的手腕上已是磨破了皮,血丝渗出……若不是见他就要血溅当场,她也不会如此用劲地挣扎,他不由觉得很心疼,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满园的梅花惆怅地落下,冯小怜看着身前捧着她手腕沉默的少年,开口轻声说道:“代国公……殿下?” 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十一郎也大抵了解了冯小怜的心性为人,既然她不愿入卫国公府享荣华富贵,宁愿在市井间吃苦,那么对于他这个远远不如宇文直的代国公,恐怕也要敬而远之了吧? 十一郎心中满是酸涩,却若无其事淡淡笑道:“那你呢?逃出卫国公府的家伎?”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冯小怜。” “我叫――”还没说完,少年的话语便被打断,冯小怜抬起眼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慧黠之色,“可以继续叫你十一郎吗?” 十一郎一怔。 然而还没等他回答,冯小怜身子一软,便往后倒了下去,十一郎连忙接住她的腰,眼眸中少见地流露出几分焦急,“哪里还伤着了?” “没,只是……刚才被吓得腿软了。” “……” …… …… 之后,十一郎打横抱着冯小怜走出了小巷,那时,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巷口,车夫是个模样伶俐的少年,看起来早已等得十分焦急,只是见了他抱着的少女,神色明显一僵,闭上了嘴什么都没有说。 上了车,马车便悠悠行驶了起来。 马车里很宽敞,却也不如卫国公府那般装饰豪奢,冯小怜默默整理着被扯得松松垮垮的衣裳,十一郎侧开目光,开口说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冯小怜垂下目光,有些怅然地道:“也对,既然知道卫国公不会善罢甘休,我也不能再留在长安城了,虽然这几日他必会在城门留意我的行踪,但是我小心一些,应该也不难混出去……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笨蛋。”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然后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地揉了揉她的头,笑了起来,“有我在呢,不要怕。” 冯小怜心中一颤,却倔强地想说些什么:“我不是以退为进,我是说真的,你……” 窗外黑色的夜色深不可测,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了车厢之中,为马车之中的相对而坐的少年少女投下浓浓的阴影,然后两处影子最终合为一处,很久很久没有声音。 黑暗之中,十一郎紧紧抱着她,认真地说道,“真的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 …… ****** (附注:《周书卷十三列传第五代?`王达传》(宇文)达雅好节俭,食无兼膳,侍姬不过数人,皆衣绨衣。又不营资产,国无储积。左右尝以为言,达从容应之曰:“君子忧道不忧贫,何烦于此。” 今天二更完成。 对了,古代没有哈士奇……) 推书:[bookid==《重生之非你不可》] 第四十二章 蠢货敢跟朕抢女人 正月十六日,帝驾临玄都观,亲登法座讲说,公卿道俗等人辩论驳难。――《周书?卷五?帝纪第五?武帝上》。 玄都观,悠远古朴的钟鼓声沉沉敲响。 辩难开始了。 辩难以三教优劣为题。一派以道家张宾为代表,要求立即废佛、宣扬道儒之说;另一派则以司隶大夫甄鸾以及僧人道安为代表,撰文立说,批驳道家更不是东西。辩驳方才开始,两派便已争得不可开交,虽是遣词用句都甚是文雅、引经据典,却已有了面红耳赤的征兆。 皇帝宇文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争论之中的两派中人,眼眸中有着淡淡的嘲讽之意。 身后,是一个身着邋遢缁衣的僧人,他挤眉弄眼地低声说道:“嘿嘿,陛下,这等酒囊饭袋的辩难还有甚好看的?真是一群斯文败类啊……瞧瞧那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啧啧……” 宇文邕面无表情道:“卫元嵩,指着和尚骂的时候,莫忘了自己也是秃驴。” “贫僧……咳……”卫元嵩严肃郑重道,“宇文护那老贼偏袒佛教,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贫僧虽为佛教中人,却也不能坐视不理,陛下雄才大略,假以时日,必会诛杀此獠,灭杀佛教,还大周一个朗朗青天。” 下面辩得热火朝天,没有人听到上首的帝王轻描淡写吐出的话语。 “……灭佛?”宇文邕看着台下的三教之人,微微扬起了下颌,用矜持而平静的王者之姿回应深深隐藏的野心,他平静地说道:“听起来……不错。” …… …… 初晨时分,冯小怜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揉着揉着,便看见自己手腕处缠着白色纱布,只隐隐渗出一丝血色,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楚,还散发出一股有着淡淡苦味的药香。 她怔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披上衣服,打开房门,看着一瞬间涌来的明亮日光,以及眼前银装素裹雕花栋梁的屋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身处的不再是尚冠里的那间半旧不新的老屋,而是一座清美古朴的园子之中。 这里是代国公府。 如晶莹碎屑般的小雪还在细细地落着,天色却并不阴霾,透着一股被洗得清澈的明澄,她眯起眼望去,和卫国公府比起来,代国公府看起来并不大,没有鱼贯穿梭屏气凝神的奴仆,也没有庭院深深小桥流水的优美景致,只是透着一股干净简朴的意味,粉墙黛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可喜。 冯小怜觉得这果然与十一郎的风格有几分相像。 寒风灌了进来,她觉得有些冷,便关上了房门,她这才看到房间里的桌上已摆上了几碟清粥小菜,一旁的铜架上搁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她也不客气,洗漱完了便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或许是精气神透支得太过,她觉得饭菜格外美味。 吃饱了,她开始坐到梳妆台的铜镜前,发呆。 镜中人长得很美。 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鼻子很挺,嘴巴很小。 她想到了什么,紧张地咳了一声,学着那日在卫国公府上寝殿中看到的那些柔媚女子,然后对着镜子毫无征兆地露出一个十分妩媚的笑容。 然后她敛去了笑容,皱眉苦思,然后又按照自己平时的习惯笑了笑。 铜镜忠实地反映着她的表情。 当她刻意笑得浪荡时,似乎总会不自然地夹杂着几分纯真羞涩,而当她纯真地露出笑容时,却好像也隐隐带着几分勾人的浪荡,杀伤力十足。 冯小怜苦下脸,双手托腮,将脸挤成一个丑包子,开始做鬼脸。 她觉得这张脸自己真是太能惹事了。 用“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来形容她大抵是再好不过了,然而一切麻烦的源头,都是她的这张脸,她长得丑一点,或者说长得没那么漂亮,哪里会有这些烦恼?平常女子总是痴痴地希望自己能变得更美一些,却殊不知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美貌与那吸引苍蝇蚊虫的臭肉又有何区别? 庾季才说毁容没用,而且真要她下手,她恐怕也狠不下这个心。 那么就要这样下去?酒馆里唱个曲儿就进了卫国公府,逃出卫国公府在市井里借把伞都能借到代国公的头上……她上辈子到底是欠了宇文家多少钱啊? 卫国公,皇帝陛下,代国公……这才短短几个月,她就已经扯上了这么多高高在上的天家贵胄,惹得两位国公几乎兵戎相见,说不定再过几个月,她就会将大周王室六十岁以下的八大柱国十二大将军都勾引一遍,到时候将会引发王室的数字军团和权贵们来纷纷争抢她,她挤在中间作惊恐柔弱身不由己状,然后就该到那个毒舌的皇帝陛下怒喊“尔等蠢货敢跟朕抢女人!”的时候了…… 难道只要是公的都会喜欢她? 不寒而栗啊! 冯小怜打了一个寒噤,觉得自己真是前途一片黑暗。 然而要说逃脱宇文直的魔爪,又谈何容易?既然他都已亮出了锋利的獠牙,哪里还会坐视她逃出长安城?昨夜的放手离去,不过也只是怕把事情做得太过生硬,因此欲擒故纵罢了…… 一步错,步步错,若是她那个时候没有一时热血上头要离开卫国公府,此时安安稳稳在国公府里做一小妾,何至于将十一郎也拖下水?而且宇文直明显不会善罢甘休,势单力薄的十一郎不见得能顶住他的压力……她脑中甚至都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她和十一郎就像是牛郎和织女一样被一左一右地拖走,中间还伸着的手越来越远,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宇文直“口桀口桀”地露出了奸诈的笑容…… 毛骨悚然啊! 冯小怜越想越觉得悲催,她站起身,忍不住想去找十一郎商量一下对策,然而打开门,依然是空荡荡的一片,她也不敢到处乱走,只好一个人坐在房中胡思乱想着。直到日中时,一个婆子提着食盒来送午餐来了,她才连忙问道:“请问这么嬷嬷,十一……殿下在哪?我要见他。” “殿下一早便出门去了。”婆子早已得了吩咐,没有因为她衣着贫寒而露出什么轻视之色,笑道,“殿下吩咐奴知会娘子一声莫要担心,他可能会晚些回来。” 冯小怜应了一声,“多谢嬷嬷,请问嬷嬷如何称呼?” “娘子唤一声桂嬷嬷便好。” 代国公府的菜色也是简单得很,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是味道却好极,冯小怜心不在焉地吃完了午饭,桂嬷嬷收拾食盒时,问道:“娘子若是闲着无聊,不如做些针线活?奴这就去拿……” 冯小怜不会做针线,摇了摇头说道,“我想沐浴。” “是,奴这就去准备。” 这时节穷人家里不讲究沐浴洗澡,日子稍微好过些的富户恐怕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洗上一回,盖因这沐浴一事甚是麻烦,特别是冬天,不过就算代国公府简朴,那也只是相对于其他穷奢极欲的贵胄们而言,沐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所以没有等太久,浴汤便准备好了。 室内水雾缭绕,热气蒸腾,冯小怜拒绝了婆子要来伺候的好意,关上了门,然后将衣衫一件件解下,泡进了木桶之中,浴汤的水温微烫却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适宜,让冯小怜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用手轻轻撩拨着热水,水波荡漾下少女的身躯若隐若现,而水波之上,她稍显有些瘦弱的肩膀赤着,她将一头青丝拨到另一侧,然后回过头看到自己背后右肩胛上的一块形似泪滴的暗红色胎记,胎记只有拇指盖大小,很不起眼…… 以后别在别人面前脱衣裳…… 冯小怜咬了咬唇,将身子都浸入水下,眼前尽是那个刺客死前奇异温柔的眼神,让她不由感到无边的恐惧。 她只是个普通少女,自然也喜欢嫁入豪门这类的话本故事,面对富贵熏天的卫国公也没有忠烈不屈的理由,然而她心中始终有一个噩梦,就如同身后一块小小的胎记一般如影随形,让她发誓这一生绝不再踏入那个云端之上的世界一步。 所以她傻乎乎地逃离了卫国公府,又傻乎乎地进了代国公府,可能再过上一阵子,她又要回到卫国公府……说起来,被两个可以称之为“人中龙凤”的男子争抢应该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然而对她而言只是又往悬崖走进了一步,愈发危险。 而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十一郎…… 冯小怜忧郁地叹了口气,将脑袋闷进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很是郁卒。 …… …… ****** (章节名的节操碎了一地。 周武帝在史书上留下最重的一笔是什么,大家都知道吧,我是想剧透来着,可这是百度一搜就能知道的史料,我想剧透你们估计也不想看。 晚上还有一更。) 第四十三章 星光宜下酒 冯小怜等到很晚,十一郎才回府。(..info好看的小说)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金钱蟒大袖衫,衬得他贵气逼人,甚是俊朗,只是与他往日朴素的模样比起来让人有些不适应。他回府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冯小怜的房间,见她房中灯还亮着,敲门进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她早点歇息。 冯小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隐隐猜到他今天去了哪里,在床上心神不宁地躺了片刻,终于披上衣衫,又拿起一旁的烛台,打开门,走出了房间。 夜凉如水,代国公府中一片静谧。庭院中,被岁月磨蚀的石灯笼里灯火明灭,由明亮无声地融入夜色之中,石灯笼旁种植着不知名的花卉,于灯火找不到的黑暗之中静静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冯小怜小心翼翼地捧着烛台,代国公府上仆役甚少,她顺着回廊走,一路上都没有看见一个婢女婆子,只是远远瞧见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屋舍,她一怔,却看见廊下,十一郎换了一身青色的棉布便服,墨发随意在脑后系着,一个人坐在回廊下,孤独地喝着酒,唯有身旁几个空瓶陪伴。 平日里十一郎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惫懒模样,吃着好吃的,被她数落几句也会嘻嘻哈哈地回敬,就如同一个没有心事挂怀所以玩世不恭的少年人,而此时,他却显得有些萧索寂寥,似是有什么愁绪萦绕心中。 十一郎正垂着眼喝酒,却忽然察觉到她的视线,回眸瞥来,看见了冯小怜,差点没将口中的酒全都喷出来。 “咳咳……你怎、怎么来了?” 冯小怜笑嘻嘻道:“难道我就不能来?” 十一郎狼狈地抹去嘴边的酒液,苦着脸道:“你还未嫁,我还未娶,深夜私会,总有些不妥。(..info无弹窗广告)” “我又不会把你吃了,怕什么?”冯小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后走到他身旁坐下,与他并排坐在廊下,没有扯什么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废话,认真问道,“你今日是不是进宫去了?” 十一郎怔了片刻,然后转开了视线,随意道:“也没做什么,就是问了下太后能不能娶一个民女为妻。” 冯小怜傻傻地看着他,半晌才道:“……然后呢?” “然后太后说我脑袋被狗咬了。” “……十一郎,你真是天家贵胄中的一朵奇葩呀。” “这是在夸我?” “当然是在夸你啦!” 冯小怜笑了起来,觉得这样一个国公殿下还真是够不着调的,只是下意识不去想他说的“娶一个民女为妻”,这个民女指的是谁…… 如果没有忽然来横插一脚的宇文直,或许在正月十五的那个夜晚之后,她会十一郎会水到渠成地如胶似漆、甜甜蜜蜜,然而因为那个落梅之夜揭下面具的那一刻,以及宇文直这把悬在头上不知何时会掉下来的利剑,冯小怜与十一郎之间却莫名地有了些距离,像是隔了一层纱,谁都不想去说破。 今夜无心谈情说爱。 只是今夜的星光很好,宜下酒。 此时已是亥时,夜更深了些,冷冽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然而有斯人在侧,美酒作伴,便不觉冬夜之苦寒。 冯小怜喝酒,十一郎也喝酒,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儿,还是冯小怜用手背捂着因酒酣而微热的脸庞,打破了沉默,“其实……也没那么糟糕,我一直赖在你府里不出去,卫国公也不可能闯进府来抢人。” 说完,冯小怜自己也觉得这番话太过牵强,宇文直当然不需要闯进府里来抢人,他只要在筵席上轻描淡写地提上一句“我看上了老十一府上的人”,众目睽睽之下,十一郎当时若是不肯割爱,那便是他这个做弟弟的不是了,天家之人自然有身不由己之处,十一郎再坚决,恐怕也顶不住这个“罔顾孝悌”压力。 宇文直当时放手离去,现在看来真是一步先发制人的好棋,不然十一郎直接当众问他要人,他也同样被动无比。如今冯小怜虽然暂居代国公府没有安全之虞,却也依然朝不保夕…… 十一郎想了想,问道:“你为何从卫国公府中逃出来?” “因为……”冯小怜迟疑了片刻,皱起眉厌恶道:“我讨厌他,也讨厌和什么皇亲国戚扯上关系……当然,你是奇葩,你不算。” “……” 夜风轻抚,将廊外头细细飘着的雪花吹了进来,轻轻飘进盛着佳酿的酒盏,泛起细微的涟漪,冯小怜垂在廊外的小腿轻轻晃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十一郎仰头望着夜空,星光洒在他的脸庞上,晕染成了玉石般的空灵,有一双眼眸明亮如星,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他多了几分忧愁和落寞。 “今天我府邸门前多了几个断手断脚的血人……舌头眼睛没了,但还活着。”十一郎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口,“是昨夜的那几个侍卫。” 冯小怜沉默,知道这残酷的作风出自何人之手――若是宇文邕直接丢个尸体就罢了,这等令人心寒胆颤之事,自然只有宇文直做的出来,所以她勉强笑了笑,“弄得门前血淋林的多不吉利。” 她没问十一郎是怎么处理这几个血人的。 于是就这样,明月下,一壶酒,一双人,再次沉默着。 “普天之下,能压制住我这个六哥的,唯有一人。”这一次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十一郎,他道:“……那就是陛下。” 冯小怜一怔,虽然她对朝廷局势不甚了解,不过晋公的一手遮天权倾天下已是路人皆知,皇帝对晋公处处尊崇,又不通政事、少言寡语,不过是个毫无锋芒的傀儡,又如何能压住宇文直? 十一郎似乎知道冯小怜在想什么,目光微沉,继续说道:“晋公执政十六年,这些年昏庸之态愈显,伐齐两战皆败,其后派齐公与韦孝宽等人与齐国三杰争夺宜阳,也被接连击退,加上联合梁国伐陈也以大败收场,晋公威望骤降,又大肆任用心腹,唯亲是举,倒行逆施,其昏聩无道已为世人所诟病,一败涂地之日已不远矣。而至于陛下,呵,旁人当他是傀儡……” 冯小怜来不及却想为什么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十一郎会说出这一番洞悉朝堂的真知灼见,她只是突然想起那日画舫之上平静过分的青年,下意识道:“莫非……他是在韬光养晦?” “不错。”十一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说道,“陛下早已周密布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虽不敢说有万全把握,不过也有三四成之数。” 铲除一个权倾大周势力盘根错节的权臣巨擘何等艰难,能有三四成之数都已是不易,冯小怜只觉得脑中的些许片段都连了起来,那日湖心画舫之上的一些古怪的情景一一在眼前浮现,她怔怔道,“东风……就是卫公。” “对,他原本是晋公的心腹,若他能投了陛下,此事便能有五成把握……不过,你怎会知道?”十一郎诧异问道,看来他虽对朝堂局势洞若观火,却对那场被遮掩得滴水不漏的刺杀没有耳闻。 冯小怜自然不会说她是此事的亲身经历者,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十一郎也不再问,只是露出了几分懒散之态,仰着头悠悠说道:“所以……若是你能求得陛下庇护,卫公也不敢再来招惹你了,只是说起来是小事一桩,我那阿兄却最是油盐不进的性子,即便我亲自去说项,恐怕他也不见得愿意来管这档子事,此事难啊……” 冯小怜眼睛亮了起来,她有些晕眩地发现自己真是打着灯笼找亮,更何况她提的是这大周最亮最耀眼的灯笼?因为突如其来的绝处逢生,她声音微颤道:“这……好像不难。” 十一郎愕然地看着她。 冯小怜将杯中醴酒一饮而尽,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和皇帝陛下可是有着过命的交情呐。” …… …… ****** (第二更完成。收藏也破一千了,封推期间两更说到做到,但我这个速度实在有些捉急,明天恢复一更。从明天起要开始本卷最重要的剧情了,能不能写好我很没底,这几天码字都是写了删删了写的,请陪我一起加油好吗?拜托了!!) 第四十四章 纯洁的男女关系 “轻灰吹上管,落萤飘下蒂。(..info)迟迟春色华,蜿蜿年光丽……” 不知是从哪个红杏枝头春意闹的小院儿中飘出来的婉转声音,应景地吟着《晦日泛舟应诏诗》,正月的最后一天,天气晴朗,长安城丝毫没有半个月前银装素裹冰天雪地的模样。于是大街小巷间也有了几分早春的喜意,冰雪消融,北风化暖,催着迎春花枝头小小的蓓蕾悄然冒了出来。 正月的最后一日是为晦日,为了消灾解厄,有操桨泛舟,临水宴乐之习俗。不过虽说是消灾解厄,其实也不过是游水赏春时大家心照不宣的托词,在这草长莺飞的时节,上林苑之南的昆明池便是天家御用的泛舟游玩之处。 白雪飘扬的寒冬不知何时化作了柳影花荫交织的早春,寒意依旧在,然而昆明池前的绮年玉貌的长安贵女们,却已经脱下了臃肿的狐裘,换上了轻薄软罗的烟纱衫子,冬日里素淡端庄的服色已束之高阁,取而代之的是石榴红和松花绿色的间色罗裙,裙裾飘扬着比这早春时节更为旖旎的春意,一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那环佩玎?声与盈盈笑语便顺着春风飘了出来,在昆明池的碧波之中轻轻荡漾。 今日能来昆明池赴宴的,皆是大周的名门望族,或是如藤曼般攀附着八大柱国、十二大将军的皇亲国戚,或是如博陵崔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等七宗五姓的一郡望族――这些门阀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如同润夜细无声的雨水般,悄然渗透着大周上至朝堂下至民生的每一寸枝叶,这些浸淫了千百年的无冕之皇最得意之处,便是能于细微处不引人注意地引导着大周的走向。 直到皇帝屠宰专业户宇文护的横空出世,他独揽大权,军权在握,却因为太过粗暴蛮横的作风得不到这些真正有着百年根基的郡望支持,无奈之下,他只得变本加厉地任用亲信,与这些大周隐在暗处的古老力量之间愈发割裂。于是门阀世家选择了冷眼旁观,看着他宰掉一个又一个的皇帝,看着他两次兵败齐国,看着他的名声臭不可闻,然后终于有了动作。 他们来赴宴。 赴的自然是皇帝的宴。 ……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进了上林苑前的偏僻小门,马车上的徽记以及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的熟人让守卫的兵士很快放行,驶进了上林苑的内门,马车停了下来,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婆子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向着马车里搀扶,口中说道:“娘子当心。” 冯小怜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着面前不知占地几千亩的上林苑,心中有些发虚。 ……她真的要参加这天家宴席? 桂嬷嬷早年便是在宫中伺候贵人的,对这上林苑也来了不知多少回了,一边熟门熟路地在前头引着路,一边笑着对她说道:“娘子莫要担心,殿下已与淑妃娘娘打过招呼了,淑妃娘娘人极好,见了娘子这等人才,定会欢喜。.info[]” 冯小怜跟着她低眉顺眼地走着,为了不露怯,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嗯”了一声。 那日她与十一郎终于商量出一个能躲开宇文直的法子,那便是让她靠上大周里最大最牢的靠山,皇帝陛下。既然冯小怜表示说服皇帝这一关不用操心,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也都算不上什么问题了。 十一郎年幼丧母,幼时住在宫中,几乎是被淑妃一手带大,冯小怜便趁今日宴席之时混进淑妃的婢女之中,偷偷入宫……毕竟平日里宫禁甚严,说要悄无声息混入谈何容易,而在上林苑的宴席便松散了许多,只要不是天子驾临之处,他堂堂一个国公带进一个女眷倒也不难。 而顺利入宫之后,如果能这样躲过宇文直的目光便是最好,若是不行,宇文直找淑妃要人,冯小怜便祭出杀手锏抱住皇帝陛下的大腿――虽然有些天真,但她还是愿意相信那个闷葫芦似的皇帝陛下会遵守他当时的承诺。 至于若是今天在宴席上碰上了宇文直…… 他要是敢来用强,她豁出去也要给他一记撩阴脚,以报正月十五那日之仇!……当然,这个绝户计冯小怜也只是想想而已,真碰上了这样的情景,说不定她会哭着喊着殿下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毕竟保住小命比较重要,节操什么的碎了就碎了吧。 脑中正胡乱转着这些念头,桂嬷嬷已经将她领到了一个宫舍前。 黛青的屋瓦在一片古树翠蔓的掩映之间,踏上小径通幽的卵石小道,小径尽头的楼阁牌匾上书“宜春苑”,楼阁门户敞开,其间隐隐传来女子如银铃般的笑声。 桂嬷嬷不由屏气凝神起来,将她领到宜春苑的偏厅候着,然后再去遣人通报淑妃娘娘,她与淑妃身边的婢女嬷嬷之流都颇为熟稔,见了面都含笑打着招呼,看起来人缘好得不得了,无怪十一郎会将这差事交给她。 十一郎自然是有他自己的应酬,比如陪着哥哥姐姐打打猎喂喂鱼之类的……虽然帝王家没有民间想象的那般腥风血雨无情无义,但毕竟他身在其中,平日里见不着人不爱来往也就罢了,这等难得一见的天家宴席游玩之时再去躲懒,那他不是缺心眼儿就是如太后说得那般……脑子真的被狗咬了。 在偏厅中没有等上多久,竹帘一挑,便见一个美妇人走了进来。 冯小怜扫了一眼便不敢多看,恭敬地低头行礼,“见过淑妃娘娘。”桂嬷嬷和偏厅里的婢女也纷纷行礼,然后无声地退下。 在她的脑补中,淑妃娘娘应该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就算是虚情假意,两人也总该你夸我、我夸你地虚以委蛇一阵,却没想到美妇人没有温柔地扶起她然后好生夸上一通,只是自顾自地在上首坐下了,似乎端详了片刻她低垂的脸,这才用着优雅而缓慢的语调问道:“你……就是老十一的心上人?” 突如其来的尖锐问题让冯小怜一怔,这教她如何回答?于是她含糊道:“……是……也不是……” 美妇人杏眼一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吞吞吐吐的作甚?” 冯小怜只觉得脑袋上开始冒冷汗,“那就……是……吧?” 美妇人被她气乐了,这才有些猜到为什么那个没心没肺的老十一会看上这个少女,却还是故作俨然问道:“那你和他究竟是何关系?” 冯小怜脑中飞速地转动,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应该算是私定终生的关系,但亲过抱过之后又因为宇文直的横空出世而没了下文,所以冯小怜迟疑道,“应该算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美妇人终于憋不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嫣然笑道:“你叫冯小怜?抬起头来我瞧瞧。” 冯小怜忍不住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知道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 …… ******* (附注:上林苑在西汉时就已经损毁了,请不要深究……写到才查资料发现bug但又不知道怎么改我会到处乱说?说起来北周的长安城其实已经破破烂烂了,王莽和赤眉义军基本上把长安的宫殿都砸了一通让我该怎么写啊捶地……这里请大家把文中的上林苑当作对西汉盛世一种美好的幻想和憧憬吧,双手合十……) 第四十五章 陛下的请客吃饭 冯小怜生得很美。 宇文直的如痴如醉已经为了这句话做了最好的证明,然而冯小怜到底生得有多美,她自己大抵也不是很清楚,毕竟要让一个人品评自己的外貌,总是不亚于剖析自己内心的一椿难事。 美妇人看着她的容颜,怔了一怔,然后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想道:活了大半辈子,今儿个总算见识到何为倾国倾城了,这让老娘怎么活?……那个不开窍的笨蛋小子到底是哪里拣来的狐媚子啊?瞧她眉心未散明显还是处子,该说那个小子真的傻到家了还是定力好得超乎常人?这种美人儿一定要先下手为强懂么笨蛋小子…… “淑妃娘娘……?”冯小怜见美妇人如西子捧心状自顾自地哀戚,不由愕然。 美妇人回过神,掩饰般地抚了抚衣裳的褶皱,掩唇轻咳了几声,慢条斯理地道,“好了,也别叫我淑妃娘娘了,现在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妹,懂了么?” 冯小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跟着她进宫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美妇人继续拿腔拿调地道:“这名字也别叫了,就叫阿莲罢……我闺名唤作李娥姿,你五岁时与我在江陵失散,偶然结识了桂嬷嬷才与我认得亲,别人问起旁的你就推说记不清了搪塞过去就好。” “是。”冯小怜觉得阿莲这名字真不是一般的难听,不过她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来。 “待会儿陪我将这宴赴了,入宫以后就在我宫里头伺候罢。”李娥姿用眼角瞥着她美丽的容貌,意味深长道,“放伶俐些,既然你已是十一郎的人了,就莫要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然我可也护不住你。” 说完,她也不等冯小怜应答,便唤了一个名叫阿梅的婢女进来,带她下去换衣裳。 冯小怜觉得这个淑妃娘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她能察觉到李娥姿对她没有恶意,只是想到今后无趣而无趣并且无趣的宫女生活,不由有些郁闷。 兜兜转转,从百里酒肆的孤女,到卫国公的家伎,再到市井里的饼娘子,一转眼,她又要开始跳进后-宫这不亚于朝堂的腌?染缸里了……短短几个月,她的人生恐怕用大起大落来形容都显得不够跌宕起伏,比起她上回编的那个“烙得一手好饼”的小妾历险记都要荡气回肠得多……这难道就是她忽悠人的报应? 冯小怜唉声叹气地换上了宫中婢女的衣裳,藕荷色短襦及白练裙,腰间系素色帛带,连鞋袜小衣都准备得妥妥当当,整套衣裳虽素淡不引人注意,从宽敞飘逸的袖口却看出,这是宫中不用做杂役的女官才会穿的服饰。 这套宫女早春的衣裳其实颇为秀雅,但是冯小怜穿上了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套上了什么枷锁一般,预示着从此便要为奴为婢、任人使唤、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凄凄惨惨戚戚……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在卫国公府上当小妾呢,都是凶险之地,在卫国公府好歹是个主子…… 冯小怜心头默默哭泣,觉得自己“冯小怜”这个名字取得真是太贴切了――她可不就是太可怜了么,这时门外传来阿梅低低的催促声,“好了没?阿莲,宴席就要开始了呢。” 呜呼!哀哉…… …… …… 今晨起了雾,上林苑中的池沼烟波浩渺,衬得凛然而优美的宫舍在水意之中很是朦胧,上林苑的三十六苑、十二宫、三十五观像是被云雾托起的画中楼阁,自西汉渊源流传而来的宫舍楼阁仿佛还遗承着那个威加海内的国度的肃然,却又在建安风骨的清谈风雅之中柔和了坚毅的棱角,其中各个宫苑之中更是收罗了人间百般奇巧,令人叹为观止。 西南角的宣曲宫里飘出端庄而清美的乐曲,深秀苍翠的古木间隐隐能看见观象观中庞大生灵的柔软长鼻,偌大的上林苑中,跋涉万里丝绸之路来到长安的西域胡商带来了葡萄宫中的奇异香气,来自遥远的南方的菖蒲、龙眼、荔枝、柑橘、山姜自由地生长在扶荔宫中,当有壮年儿郎在平乐观赛上一场角抵,那炽热的呼喊声就连走马观和犬台宫中的马嘶犬吠都会为之滞涩,最为宏大华美的依然要数建章宫,承接雨露的铜仙人手捧玉盘,与东门上展翅欲飞的鎏金铜凤凰交相辉映,那灿然耀眼的金光就连日轮也无法掩盖。 宴席还未开始时,来赴宴的宾客们便也四下结伴在苑中游玩着,今日本就不是什么严肃庄重的筵席,在这诗情画意的上林苑之中,再不苟言笑之人也会生起把臂游玩的雅兴,谁家的女眷在花树下搭起了一方帷帐,谁家的儿郎争相赛马角抵不亦乐乎,哪家的老大人宴未开始便已喝得微醺嚷着捉笔赋诗,正是一派早春嬉戏图。 这却只是正月晦日那华丽画卷中的一角,今日昆明池的宴席才是浓墨重彩之处。 及日中,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昆明池三百五十二顷,浮光跃金的碧波之上,一艘船首雕着金龙的楼船缓缓驶了过来,张凤盖、建华旗、作濯歌,伴随着恢弘的鼓吹华乐,旗帜猎猎翻飞,从湖面上乳白色的水雾中渐渐显露出了高达十余丈的雄姿,像是一座蓬莱的海上仙山般从昆明池的波光中巍然升起。 这是天子的龙首舟,大宴群臣之舟。 龙首舟极大,女眷在偏殿饮宴,世家郡望在一层,而二层的主殿之上,则是真正天子宴群臣之处,能入主殿饮宴的,就算不是八大柱国、十二大将军,其权势亦不远矣。 庄重的宴席,七宝灯树的明亮烛火煌然耀眼,而一切目光或是复杂或是隐含轻蔑投向的方向,是那位跽坐在上首中央,一袭玄色绣着五爪金龙大袖衫的年轻君王。 宇文邕身披宽袖狐裘大衣,头戴白纱帽,看起来清俊之中多了几分雍容,只是他的表情极为淡漠,让他的蠢货弟弟取的绰号“闷葫芦皇帝”变成了一个十分贴切的形容,一丝不苟,却又了无趣味,像是个久居安逸宫中被浸泡得没了魂灵只知一味肃然的傀儡。 宴席即开,此时的静默只是等待帝王惯例的开场白,宇文邕没有如南朝时几位骨子里极风雅的君主般文采斐然地作上一赋,也没有似上一个被宰掉的孝文帝般表现出励精图治的气概,只是平淡地举杯,说话。 “今日无需拘束,不分君臣,当成是自家饮宴便好。” 说完话,喝酒。 皇帝说的话即便再了无新意,席间也依然举杯,齐声附和道:“谢陛下赐宴。” 乐起,胡女在席间轻盈旋舞。 今日的宴席晋公没有列席,他前去同州处理与齐国的和谈事宜,不过众臣已经习惯了皇帝少言寡语的闷葫芦状,列席的都是朝堂之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三两句客套话后便熟络地开始一碗碗地劝酒,不好酒地便凑在一起吟诗作赋,不谈国事……总之,接下来的宴席便没有这位帝王什么事了。 何泉在宇文邕身后,低声说道:“今日赴宴的世家郡望的名单已录好了。” “嗯。”宇文邕从果盘里拿了个拨皮剔筋的柑桔,慢条斯理吃水果。他酒杯的酒液盛来时多少此时还是多少,纹丝未动……刚才敬酒时,他竟然只是做一个样子罢了。 天子请这些世家郡望来赴宴,自然不是真的想请客吃饭,只是想看一下谁会来、谁不会来而已,这种行为在古老的天朝文化中用两个字便可以简洁地概括:站队。 “给这些赴宴的带个讯,朕知道他们冒着晋公回朝时被满门抄斩的危险来吃这一顿饭。”宇文邕看着席间没有一个将他当回事的众臣,“告诉他们一句话。” 何泉垂首恭敬应是,将皇帝陛下这句饱含意味的圣谕牢牢记在心间,正欲退下,却听宇文邕淡淡地说道:“还有让他们安心,不要躁,今天吃好喝好。” 何泉急忙记下,片刻后迟疑问道:“陛下,最后一句……是不是不要加比较好?” 宇文邕面无表情地吃橘子,何泉连忙低头不敢多言,惶惶然退下。 …… …… 第四十六章 能屈能伸才是真汉子 昆明池弥漫的水汽随着尚有些寒冷的凉风吹进了龙舟,缃妃竹帘挑起,日光泛在水波之上的清光便漫了进来,映得席间一片波光粼粼。 铜熏炉之中飘着淡淡的苏合香,然而却掩盖不住席间莺莺燕燕衣裙上仔细熏着的香气,合着如珠玉般细碎的笑语,高耸的云鬓上朵朵奇花争妍,正是一片燕瘦环肥,软玉温香。 偏殿的宴席还未正式开始,这些长安贵妇们已到齐了,或是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或是同席而坐,低声闲谈,即便是再高贵的淑女举办的饮宴,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庄重气息――这些长安贵女一聚在一起,便是迫不及待地开始议论着新出的花样、皇家的裙裳、西域的香丸……即便是不相熟的,笑嘻嘻地姊姊妹妹一通叫,再互赞一下衣裳妆面的别出心裁,那便也熟了。 席间熟络了没过多久,只听侍女的声音传来:“淑妃娘娘到。” 于是席间的声响不由敛去,齐齐向堂上望去,一片环佩叮当声响起,堂前正南处的山水围屏之后走出了两行婢子,清一色的藕衫白裙的妙龄女子面带浅笑,雁次排开,这才见李娥姿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牡丹绞缬对襟曳地襦裙,系着万字纹绫紫罗裙,肩披五晕泥金帔子,高高的朝云近香髻斜插一支红珊瑚番莲花钗,左右两支金步摇轻垂,看不出岁月痕迹的姣好容颜绘着时兴的酒晕妆,眉心贴着梅花花钿,面赛芙蓉,丰姿冶丽,被这水波清光一衬,九天玄女也似。 “值此晦日佳节,正当泛舟湖上,共赏春光,诸位拔冗前来,本宫甚是欢喜。”李娥姿嫣然笑道,“本宫平日在宫中甚少与外头走动,不知长安城中的贵女如今怎的愈发容光逼人了?有几位依稀见过,却仿似较往年更貌美了,倒是让本宫不敢认了……” 话音刚落,就听席间一片嬉笑声传来:“娘娘才是让我们自惭形秽呢”、“折杀奴家了”、“娘娘就是会打趣人”…… 天家赐宴,女眷宴席间为主人的便是这位宫中的淑妃娘娘了,宇文邕的**只有寥寥十几人,唯一可以称得上受宠的便是自文帝在位时赐给宇文邕的淑妃了,而且当今阿史那皇后是突厥木?i可汗俟斤之女,能在宫中风平浪静便已难得了,突厥女子自然没有出来主持宴席的本事。 场间气氛一片活络,李娥姿优雅地扇着圆月纨扇,盈盈笑道:“瞧着席间各位娘子争奇斗艳,真真是如百花盛开,赏心悦目,看得本宫仿似也年轻了几岁呢。” 其间一个云鬓牡丹的贵女便笑着说道:“许久未见,娘娘更胜往昔,即便是满园花开,也尽数被娘娘比了下去呢,娘娘若再说自个儿老,让我这庸脂俗粉可要怎么活?” 李娥姿笑了起来,嘴上却嗔道:“锦娘的嘴还是这么甜。神举那孩子也升了清河郡公了,怎没将你这郡公夫人好好管教管教?” 这贵女便是清河郡公宇文神举之妻萧锦娘,她笑眯眯说道:“我那郎君自进爵了后,便整日整日地不着家,同宇文孝伯、王轨那几人不知在做甚,哪还有时间陪我,若不是娘娘设宴,我可就要闷死在家中了,说起来,锦娘还要多谢娘娘救命之恩。(..info好看的小说)” “油嘴滑舌。”李娥姿执着圆月纨扇,掩着唇笑道:“还不快上些酥饼糕点,堵上这张巧嘴。” 于是婢女鱼贯地端着精致的小碟为席间上着糕点,李娥姿又与几个以往从有过往来的贵妇纷纷叙了话,席间一片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冯小怜眼观鼻鼻观心地跽坐在李娥姿身后,时不时为她杯盏中添些酪浆,半侧着身体低眉顺眼的模样,丝毫没有引起席间人的注意。 她的演技比起那个忍了十二年的闷葫芦皇帝自然差了许多,但扮起文静无害的角色倒也有模有样的,虽然她很不满如今要端茶送水的伺候人,但有句话说得好,能屈能伸才是真汉子……呃不对,是既来之则安之,做人应当宠辱不惊,不就是宫女嘛,只要她不去勾搭皇帝和皇室的数字军团,李娥姿也不会给她小鞋穿,这样混个一年半载等宇文直找不着她,她应该就能功成身退了。 不过出于习惯,她还是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席间的动静,将贵妇人间有意无意的闲谈都记在心中,当她听到宇文孝伯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有些意外,不过她与宇文孝伯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这个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便不再留意。 李娥姿在席间极是长袖善舞,席间虽有着十七八人,她却仿佛能面面俱到,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颇为关注,如沐春风,那萧锦娘也是妙语连珠,两人一唱一和,时不时逗得席间开怀一笑。 忽然,角落处响起一声低呼,只见一个贵妇不慎将酪浆打翻,酪浆洒到了她一旁一个少女的裙摆上,贵妇连声道:“哟,真是对不住……” 少女用巾帕擦去裙摆上沾上的酪浆,柔声道:“无碍的……” 这是一个小插曲,李娥姿却注意到了这个少女,不由眉梢微挑,笑道:“这小娘子生得真是极好,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她话音一落,席间的贵女们不由都纷纷朝那角落看去,只见那少女身着杏色百蝶穿花罗绢衫,玉青色的杂裾襦裙似水波般柔柔散开,柳眉如烟,颜如渥丹,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便已出落得甚是秀美端庄,她长跪而起,礼貌地说道:“先君是庸忠公,家兄承庸国公爵位。” 李娥姿还未说话,她身旁的冯小怜正在给她杯盏中添酪浆,听到这少女的话语,手便猛地地颤了颤,酪浆洒了几滴在桌上,她强忍着抬头望去的冲动,反而将头低得死死的,若无其事。 李娥姿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异状,不由瞟了她一眼,然后才看着那少女,笑道:“原来是王雄大将军的遗孀,早就听闻王家二娘是位名嫒美姝,素有才名,不知长安城有多少儿郎暗中倾慕,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多谢娘娘抬爱,奴小字绮珊,淑妃娘娘唤一声绮娘便好。”王绮珊唇角微抿,秀丽的眉目间一片娴静温文之色,谈吐间又毫无烟火气,好似沾染了书卷墨气的隽永小诗,席间的其余贵妇也不由连声夸赞她不仅貌美知礼,进退得当。 李娥姿也颇为满意,打趣道:“绮娘看着模样便是知书达理的,就是怎不常来宴席走动走动?白白埋没了人才……你兄长可是怕你被坏小子骗了去,才不让你出门?若是这样,本宫定不饶他。” “是绮珊自个儿不善言辞,只会在家中抚琴读书,做做女红,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王绮珊双颊微红,轻声道:“家兄在正殿赴宴,平日政务辛劳,这才……” 李娥姿似笑非笑地瞥了面色苍白的冯小怜一眼,忽然用纨扇轻指,笑道:“听听,又会抚琴,又会读书,如此人才,连本宫也不由动了惜才之心呢,不知绮娘可有意入宫陪本宫住上些时日?你年岁也不小了,本宫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王绮珊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却连忙推辞道:“娘娘过誉了,绮珊哪里能上得了台面……” 名门淑女入宫为女官是常有之事,许多门阀为了能攀上宫中关系,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女官的也不在少数,萧锦娘掩口笑道:“哎哟,绮娘莫要推辞了,娘娘看上了你,这可是庸国公听了也要谢恩的好事呢。” 王绮珊又犹豫了片刻,这才盈盈谢恩,“娘娘厚爱,绮珊定尽心尽力服侍娘娘以报大恩。” 低头不语的冯小怜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听着堂间一片歌舞升平,悄悄往后蹭了蹭,低声对一旁的阿梅说道:“我去方便一下。”也不等她回答,便径直离去,依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 第四十七章 龙首舟饮宴 龙首舟在昆明池的碧水之上缓缓行着,两岸的景致化作烟波之中的朦胧景致,日中高挂的太阳却不似方才那么炽热,空中若有若无地是铺着水墨似的烟云,日光就在这薄薄的云气之中慢慢沉降,热度被抽丝拨茧般地褪去。掠过昆明周两岸的凉风湿气愈发浓厚,吹不散雾气,却几欲凝结成水滴。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色倏忽间便暗了下来,水墨色的云雾似巨龙吐息般盘旋缭绕在上空,呼唤着更多更多的云雾聚集了起来。 早春是善变的季节,昆明池中求雨祭祀的石鲸开始不安地摆动着鳍尾,似乎在预示着即将有一场雷雨的到来。 酝酿着雨水的云层遮住了阳光,虽是才刚过午时没多久,天色却已显得有几分压抑,冯小怜走出了香风满室的偏殿,来到了船舷上,凉风有些湍急地吹过,让她终于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被熏得实在有些头疼。 更头疼的却不是香气,而是席间那个名叫王绮珊的文雅少女。 王绮珊。 这个优美动听的名字是她噩梦的一部分。 那时的冯小怜还不叫冯小怜,王绮珊至今为止却依然叫王绮珊。记忆中,她便是一个喜爱读书的小女孩,只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从一个神情怯怯说话如蚊子叫的女童,变成了方才场间进退得体从容温婉的贵族淑女,之间的时光如同从中断开的布帛般戛然而止,这样的转变让冯小怜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噩梦中的小女童才八九岁,院中的紫藤花开得正好,天空落着小雨,女童牵着青年人的衣角,站在遥远的那端,疑惑而天真地看着她,而那时青年的脸上满是漠然,就这样望着她,沉默不语,两人站在血色和黑幕的那一头,衣袍干净得一尘不染…… 冯小怜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让自己从回忆之中摆脱出来,她站在船舷上,微冷的寒风吹动她的发丝,让她脑中渐渐清明了起来,原本因乍见故人而无比惶然的心情也归于平静。 王绮珊又如何?且不论自己的容貌与六年前变化颇大,她当时一个女童应当也记不住事…… 就算她认出了自己又如何?还怕她不成? 毕竟是经过了风浪的,冯小怜心神平定,然后不由静静思忖了起来,她知道李娥姿刚才发现了她有些失常,却不知为何李娥姿要让王绮珊进宫――似李娥姿这般人物绝不会无的放矢,一个小小的女子就算生得再美,也不过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花瓶罢了,李娥姿将她带入宫中……难道与庸国公有关? 脑中的思绪纷乱成一团,冯小怜只觉得头疼无比。 难道……王绮珊日后就要与她朝夕相处了? 冯小怜叹了口气,觉得这真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若是在百里酒肆的那个小小孤女,恐怕会选择不管要冒再大的危险都要抽身而退躲开王绮珊,不过这短短两个月中她经历了一次生死关头以及数不清的艰难险阻,早已让她的心智愈发坚定,以及……浑不要命的光棍气愈发足了,王绮珊的出现虽然让她惶然,却依然不会让她退缩害怕。 她魂不守舍地站了一会儿,默默想好了之后的一些应对之策,然后便准备回到席间――毕竟她还顶着一个宫女的名头,跑出去太长时间李娥姿保不准会生气。 离开之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愈发晦暗的天空,心中生起一丝淡淡的阴霾。 …… …… 正殿间,饮宴尚在继续。 酒过三巡,一些不胜酒力的文臣已经被放倒在了席间,武将却才刚刚喝到兴头上,吵吵嚷嚷愈发开怀,虽然在民间看来,这些站在大周权利顶峰的权贵者往往是不苟言笑或是威仪堂堂的模样,说话也是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好似肚子里全是坏水,平日里什么事情都不干只管尔虞我诈……不过事实上,这些权臣之间往往都沾亲带故,在外人面前端着架子便罢了,到了此时的“家宴”,也没必要再绷着一张脸了。 “来来来,老十一,好久没见了,这碗一定得干了!” “是啊,你小子平日里连个影儿都没!再喝一碗赔罪!” “代公快束冠了吧?日后可就是要牧守一洲了,以后聚少离多……还是趁今日多喝一些!” 左一个大将军右一个柱国拿着酒碗凑了上来,十一郎苦着脸一碗接一碗地喝酒,早已有些站立不稳,双颊酡红,不过他也是从小便经历过这样的饮宴,好歹撑着没被放倒。 十一郎虽然与兄弟姐妹关系并不亲厚,不过他模样生得俊俏,又与世无争,再加上那有些惫懒有些无所谓的笑容的确让人讨厌不起来,是以到了宴席上也被当成争相灌酒的对象,愁眉苦脸不得脱身。 趁着上一个敬酒的间歇,十一郎终于抓狂地叫道:“饶了我吧,下一碗我可实在喝不了了……” 然而,一个冷厉的声音响起。 “怎么?十一弟莫不是不给六哥面子?” 十一郎这才看到手中握着酒樽的不是别人,正是宇文直。今日他穿着一身赤金深衣,神色间的寒冷之意依旧,看着十一郎的目光,更是冰冷之中带着浓浓的讥诮,看来在正月十五那晚的确在这位国公殿下心口深深烙下了恨意,此时的表情更是只差写上“来者不善”了。 “六哥的酒自然是要喝的。”十一郎笑了笑,仰头便将杯中酒饮尽,然后反手将酒杯倒转,果然一滴不洒,动作端的是潇洒无比。 “好爽快!”宇文直也一口喝完杯中酒,嘴角微勾,“我就知道十一弟是个爽快人,平时虽与我们这些兄弟来往……不甚密切,想必心中也是有手足之情的。” 十一郎若无其事地笑道:“六哥说的是。” 话说到这里,旁边的那些柱国将军们也察觉到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或者说是敌意,一旁劝酒的拼酒的都不再嚷嚷,除了些已经喝上头的之外,席间热火朝天的气氛不由稍稍被压了下去,就连上首的宇文邕的目光都朝这里瞥来。 ――毒蛇似的窝在府里但一露出毒牙便会要人命的宇文直,偷腥猫似的总是腆着肚子晒太阳将利爪藏在可爱肉垫里的十一郎,这两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怎么此时见着,却好像有什么罅隙宿仇一般? 宇文直看着好似没事人一般的十一郎,不由想起了那夜他戴着面具时不声不响看着他侍卫百般羞辱的模样,他感觉十分糟糕,胸中仿佛有一团邪火在烧,于是他不再绕圈,冷冷地道:“既然十一弟如此直爽,那六哥有一事相求,不知十一弟是肯帮,还是不肯帮?” “不知六哥想要小弟帮什么忙?”十一郎淡然道。 宇文直冷哼一声,“我要她。” 席间一片哗然。 原来……这是抢女人来了。 …… …… ****** (状态不佳,请多多包涵。) 第四十八章 惊蛰 在那个星光熠熠的夜晚,冯小怜就与十一郎同时想到,宇文直干脆利落地放手,就是为了在此时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十一弟是否肯割爱”,然后用兄弟孝悌的名义直接将死了十一郎的所有退路,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地乖乖将冯小怜洗干净打包送到卫国公府上,同时在他的冷嘲热讽之下灰溜溜地忍气吞声,其景其形,卫国公殿下光是想想都会觉得身心舒畅。.info[] 他不止一次兴奋地幻想过当冯小怜再次回到卫国公府时那绝望却又隐忍的美丽表情,也迫不及待地想过等闷葫芦皇帝干掉宇文护之后,扬眉吐气的他又该如何好好给这个不听话的十一弟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所以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像是一个在暗处等着猎物掉进陷阱里的残忍猎人,因为即将到来的血腥,所以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 他等到了龙首舟饮宴。 所以面对着好似没缓过神来的十一郎,他终于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猎人狰狞的面容,“十一弟……莫非是不肯割爱?” “……我还当是什么事。”然而与十一郎的冷厉截然不同的是,十一郎爽朗地笑了起来,“她已不在我府上,六哥不信,大可去搜……来来来,莫要让这等小事扰了酒兴,咱们继续喝。” 宇文直神色闪过了一丝错愕,随后当明白了十一郎话语中隐藏的意思之后,脸色终于僵硬了起来。 十一郎能将冯小怜送去哪里?这普天之下,那些能与他相抗衡之人,除了十一郎那个奇葩之外,有谁会愿意因为一个小小女子而与他之间有了罅隙?莫非…… 宇文直瞬间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愈发冰冷了起来,怒极反笑道:“好一个十一!好一个十一!” 窗外的天色彻彻底底地暗了下来,云层之间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雷声,如同云雾之中巨兽在咆哮般,一片晦暗的天地间,云层几欲触到船头金龙之上,巍峨的龙首舟孤单行进在昆明池的浪头间,恰似殿中的一派剑拔弩张。 十一郎却依然怡然自酌,举杯一扬,笑道:“还望六哥见谅。” 席间见两人之间似乎动了真火,都往这边看来,歌舞却不知已悄悄撤走,鸦雀无声,然而这注视和缄默仿佛在宇文直的脸上扇了一巴掌,而十一郎的谈笑自若更是在他的脸上狠狠踩了几脚――从一开始的胸有成竹到此时被人釜底抽薪无话可说,宇文直胸中已是怒不可遏,只是他毕竟城府极深,双眸一眯,将这份恼怒深深藏在心中,心中发誓日后一定要将这份耻辱加倍奉还。 就在殿中一片缄默的时刻,忽然一个清脆的咔擦声传来。 皇帝陛下啃了一口甜美多汁的青梨,缓缓嚼动了几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天公不作美,今日宴罢,回宫。” 话音刚落,天际传来“轰隆隆”一声闷响,雷声滚滚而来,这场酝酿了许久的春雨,终于如期而至。 …… …… 不知何时,原本似低诉的雨声已愈发急促,渐渐化作了马蹄般的鼓点,然后连成了银色的雨幕,将空寂的上林苑中笼罩在一片水帘之中。雷声不停,雨声不绝,阴霾的天色下,这场龙首舟饮宴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天子车驾消失在茫茫的雨中,而来自各个世家的马车也离开了上林苑,沉默的马车四散着离开,如同雨中新燕,带着饮宴之中的见闻飞进来自大周各个门阀世家的堂前。 有卫公与代公争夺家伎的天家琐事,也有淑妃娘娘带庸公庶妹回宫的敏感信号,然而这只是时代背景下渺小的沧海一粟,真正引人注目之事并不在龙首舟平淡无奇的宴会之上,而是在宴会本身所代表的涵义。 皇帝宴世家。 惊蛰的春雷将泥土间的百虫惊动,而龙首舟的一宴,也如同一道振聋发聩的惊雷,划破了暴风雨前夕躁动不安的幕布,将身为大周根基的门阀世家从伪装保护的泥土之中乍了出来,不得已翻动着庞大而僵硬的身躯,从古老的地底走向一片混沌的天地间。 走向皇帝陛下的御座前。 一道请柬,是一根抛出的橄榄枝,也是一次赌博。千百年来,这些门阀世家一直都在不断地做着这样的选择……是成是败,是清君侧的从龙之功还是以下犯上的谋逆大罪,史书间每一次王权的倾覆更迭之后从不缺少他们的身影,这些看似保守实则一直在默默等待机会的世家从来不缺乏做出决定的勇气。 缺的只是那个他们想要的那个君王。 很显然,宇文护不是,昏聩无道,滥用亲信,劣迹斑斑数不胜数……那宇文邕呢?一个十二年都翻不起一丝浪头只会下棋弹琴的傀儡…… 然而只要他能发出那道代表结盟的请柬,那么,在龙首舟饮宴前,这些门阀世家连夜召开彻夜不眠的宗族大会上,许多一族长老也有了向这位年轻君王靠拢的信心……然而,在龙首舟宴之后,深夜之中,那些熬得双眼通红却满脸亢奋的宗族长老决定将整个家族绑在皇帝身上放手一搏的原因,却只是很简单、却很令人热血澎湃、甚至恨不得肝脑涂地的一句话。 “陛下说,龙首舟是一场好宴,而大周的天下豪宴,请问你们可要来分一杯羹?” 正如此时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捶打着这世间许多已然被寒冬麻木了的心,正如此时倾盆而下的春雨,在洗刷着这世间的污浊,将那股清新迸发的意味悄然散播在这世间,不知道一夜骤雨停时,将会迎来怎样光风霁月的日出。 ――是为“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 …… 驶出上林苑的无数辆马车之中的一辆,在雨中疾驰着,然后渐渐放缓了速度,在一个不起眼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庸国公府。 府邸有些陈旧,粉墙却是簇新的白,却如同画虎不成反类犬般显得府邸更旧了些,再也找不回往日威名赫赫的光辉模样。 保定四年,柱国大将军庸忠公王雄战死邙山后,捐躯沙场,功劳难没,其子王谦承爵位,王谦人如其名,为人谦和谨慎,却因其先父的光芒太过耀眼,于朝中一直碌碌无为,庸国公府便一直是这幅有气无力的模样。 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瘦弱的青年,身后的侍卫为他打着伞,然后走进了府里。 府里有婢女立刻迎了上来,躬身问道:“郎主,夫人已熬了驼蹄羹,请您……” “晚些时候我再去。”王谦淡淡地打断了婢女的话语,然后径直举步往前走去,来到了书室。 侍卫恭敬地守在门外――这是郎主每日都有的习惯,即便是再忙碌之时,也要在书室独处上半个时辰,不许任何人打扰。 书室很旧,没有如同外墙般翻新过,但却每日被细心拂拭过,没有熏着香,而显得多了几分宁静和缱绻。王谦端端正正地在桌案前跽坐而下,洗净手,然后恭敬地摊开桌案上的一副卷轴。 那是一幅画,画卷上是一个身着明光铠的武将,骑在马上站在高丘之上,猎猎大风吹动他的大氅,手持鎏金狼牙槊,正是有如天神般魁梧的一员大将,天地间风云涌动,疾风劲草,真是一副说不出的豪迈却萧瑟的沙场大将图。 王谦看着画卷怔怔出神了一阵,脸上露出几分柔和之色,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口说道,“阿父,孩儿又来给您请安了。” “今日饮宴,孩儿无能,送绮珊入宫了。”如同与着另一个世界的虚影在对话一般,王谦深深地注视着画卷,语气中有些惶恐,像是个向父亲禀报课业的大男孩,“陛下这一招实在高明,庸国公府如今也脱不开陛下一党的桎梏,日后晋公回朝,便也没有斡旋之地了,孩儿愚钝,实在不知何以脱此困局,想来是一开始孩儿首鼠两端,想着两处都不得罪,才让绮珊白白赔了进去……好在绮珊那丫头是个有心的,此事她也是自愿,请阿父莫要生气。” 画卷上的武将不会回答,王谦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很亲切地说道:“不说那些烦心事,是孩儿不好,又让阿父担忧了,不过咱们王家的儿女都是好样的,您当年虽然不喜二房,嫌孩儿懦弱愚笨,嫌绮珊文文弱弱,但这些年来,孩儿还不是将这个家撑了起来?” 雨未停,雷声又响。 闪电划过天幕,穿过昏暗的室内,将王谦与画卷对话的表情生动的面容映得一片惨白,不知怎的竟显得有了几分飘忽的诡异,然后,他恭恭敬敬地朝着画卷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请您好好安歇。” …… …… ****** (其实龙首舟饮宴这几章都是不满意的,应该有一个更大的情节在里面,有关世家,有关皇帝陛下的谋划,是个承上启下的重要情节,可是最近状态不怎么样,脑子跟浆糊一样,所以只有流于表面的这些,请多多包涵。好在最后这收尾的一章删删改改,总算是有了点样子。 这一卷的伏笔其实已经全都铺开了,已经到了要收网的阶段,第一次写长篇对情节的把握力真的是不够,我觉得写的这14w字都各自为战没有拧出精气神来,希望这最后的收尾能写出我想要写出让自己满意的文字吧。 最后,昨天说了一句状态不好就有了打赏,非常感谢昨天g,和薰却。l,你们真是对我太好了,给我亲一口,mua~~) 第四十九章 雨未央 不论龙首舟饮宴看似平静外表下的暗潮流涌,冯小怜一路顺顺利利随着淑妃娘娘的车驾回到了未央宫,一路上平平安安,就这样在雷声与暴雨之外风平浪静地渡过了这个最艰难的关口。 春雨一直下个不停,回到未央宫时,雨比刚离开上林苑时小了些,头顶上的铅灰色天空压得愈发低了下来,断断续续的雨丝落在未央宫青黛色的屋瓦之上,薄薄的湿气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宫殿,在烟雨中有一种仿若用水墨画描摹般的淡墨浅彩。 淑妃居昭阳殿,昭阳殿之后便是永巷,是一些还未分配去所的宫女的住处,宇文邕的后-宫不过十几人而已,大多还都是些没什么品阶的宝林、美人之流,宫舍多半无人居住,是以整个永巷中都有着一股子清冷的味道。 秉承着皇帝陛下简朴的作风,昭阳殿中的宫女并不多,除了一些杂使宫人之外,贴身伺候的只有阿梅、阿竹,以及一个自江陵时便跟随李娥姿的岑嬷嬷――冯小怜也是这才知道,李娥姿原是梁国江陵人,是江陵为周所破时被虏来长安的,后因容色出众而被太祖赐给宇文邕,是与宇文邕相识最久的妃子,当然,这些都是岑嬷嬷为了让李娥姿这个表妹被别人问起时不露馅儿才同她说的。 王绮珊与冯小怜入宫自然不是当粗使宫女来用的,也不用去干杂事,不过新人入宫也有一份规矩在,是以两人刚到了昭阳殿,还未仔细打量这座宫殿,岑嬷嬷便没有停顿地领着她们去了永巷,学习一应宫中礼仪。 王绮珊也去换了一套藕衫白裙的女官服饰,和冯小怜一人打起一把伞,跟在岑嬷嬷身后走去。 岑嬷嬷看起来有些严肃刻板,不喜多言,只是沉默地在前头领着路,冯小怜趁这个机会从伞沿下好奇地打量着未央宫的景致,她自小生活在长安,时常能看见那远方庄严宫舍的薄薄剪影,对于长安百姓而言,未央宫是一个日日都能瞧见却仿佛高入云端之上的空中之城,就算说未央宫中有餐风饮露的巨龙栖息恐怕也会有人相信。 而此时,她就在这座可望而不可及的未央宫中,随意漫步。 这样的雨天时,襦裙穿起来其实有些碍事,于是冯小怜提着裙裾,很认真地记着未央宫的模样,觉得这世上能进未央宫中溜达一回的人应该很少很少,她不好好看看的话,有点对不起自己的幸运。 雨中未央宫的廊院阁楼、园林亭台被冲刷得格外清澈,细雨微微,让远处的景致笼罩在一团雾蒙蒙的水气之中,雨让视线都变得有些朦胧,望过去的景色就像是被清水晕开的山水画,永巷间路上也时不时有几个宫女匆匆的身影,见了岑嬷嬷和女官服色的两人不由停下来微微蹲身行礼,随后又投入到一片雨幕之中,或竹青色或秋香色的襦裙如雨水般一晃而过,随即又悄无声息地隐没到了连绵的宫舍之中。 谨小慎微、等级森严、沉默寡言,除了那烟雨中清美雄壮的宫舍之外,这是未央宫给冯小怜留下的第一个印象。 默默行走了一段路,王绮珊的目光终于忍不住瞟向了她,似乎有些疑惑,礼貌地轻声问道:“日后便要一同共事了,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王绮珊果然没有认出她,冯小怜心中一定,甜甜地微笑回道:“娘子有礼了,我是淑妃娘娘的表妹,叫我……阿莲便好。.info[]” 王绮珊这才知道为何她一进宫便是女官,见她在未央宫中行走也是一副怡然自若的模样,还道她也是哪家名门闺秀,原来却是淑妃的娘家亲戚,心中念头转了几转,说道:“阿莲唤我绮娘或是绮珊都好。” 两人正各自心怀鬼胎地换过了姓名,这时岑嬷嬷也停下了脚步,只见眼前是一个名为“掖庭令”的小院,看起来倒是与未央宫中的无数宫舍一般,不起眼的很。 “哟,岑嬷嬷,大驾光临啊。”一个茶色衣衫的中年女子脸上堆着笑迎了上来,她模样看起来还有几分半老徐娘的韵味,只是话语中透着一股子谗媚劲儿,“您不是随淑妃娘娘去上林苑了么?今儿回来得真早啊。” 岑嬷嬷不苟言笑地说道,“花姑姑,娘娘带了两个丫头新入宫,这几日便拜托你调教调教了。” 花姑姑这才将目光看向她身后两个静静站着的女子,这一看却是不由一怔,左边那个眉目端秀,举止落落大方,一身素淡的女官服饰穿在她身上,竟是穿出了几分闺秀宁静的气度;而右边那个容貌绝美,眼眸中满是灵动之色,容光逼人,在这片晦涩的雨幕都如同金子般熠熠生辉,一看便令人移不开眼,以花姑姑这对在宫中阅人无数的目光来看,这个少女绝对称得上一声“尤物”。 花姑姑心中一咯噔,连忙说道:“这是哪儿的话?两位娘子品轶怕是比我高了,哪轮得到我来调教?况且我瞧着两位娘子俱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哪还用得着上学礼?” “新人入宫自当学礼,规矩不可废。”岑嬷嬷淡淡道:“娘娘也不想因此落下个目无宫规的名声,花姑将他们当成一般入宫的小宫女便罢了,晚上让她们自行回昭阳殿便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花姑姑也不再推辞,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岑嬷嬷,转头对王绮珊和冯小怜陪个笑脸,“两位娘子请随我来。” 说着,两人便收了伞,随着她走进了掖庭令之中。一边走着,花姑姑一边热络地说道:“两位娘子来的可巧,今儿个早晨刚来了一批新宫女,虽然都是些低贱的出身,比不得二位,不过岑嬷嬷有吩咐在先,只好委屈两位同这些粗人一同学礼了。” 王绮珊没有接话,冯小怜却笑嘻嘻地道:“不碍的,花姑姑安排便是。” 这时花姑姑已经将两人引进了一个开阔的堂间,只见其间有十几个穿着竹青色衫子的小宫女正端端正正地跽坐在席间,表情俨然,纹丝不动,有些人口中还在默记着什么,正是在练习正坐之姿,这些小宫女大多都十三四岁,长相算得上端正,来自民间并不富裕的家庭,不通文墨,却有着一把子好力气和任劳任怨任打任骂的好脾气,来宫中多半没有什么攀附权贵的富贵心,所求不过是每个月比起民间算得上是丰厚的月例银子罢了。 花姑姑在堂间巡梭了一下,见所有人的礼仪都还算端正,便轻咳一声,领着两人站到前方,慢条斯理道:“好了,这几日这两位娘子同你们一道学习礼仪,接下来我来讲讲这宫中服色定例,可仔细听好了。” 说着,她便又一脸笑意地虚引二人到堂间坐下,小宫女们虽是新进宫,却也都不傻,知道这两个少女应该大有来头,都用好奇而敬畏的目光偷偷瞄着两人。 王绮珊表情淡然地目视前方,好似没有感受到这些目光,冯小怜却朝着这些好奇的目光一个个瞧了回去,然后报以一个浅浅的笑脸。 “宫中女官分九品,无品轶者服绿,从七品为采女,正五品为宝林,正四品为美人,正三品为婕妤……” 帘外雨潺潺,小宫女屏气凝神地默记着老宫女的训诫,冯小怜不由走了神,看着小宫女鬓边簪着的小绢花,想着小宫女日后也会变成老宫女,看人脸色、捧高踩低,在曲意逢迎的谄媚面孔与狐假虎威的仗势欺人之间变换着脸孔,然后欺压着下一批的小宫女,用言传身教来让她们明白什么是后-宫,周而复始,任尔前朝东西南北风……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未央宫给她留下的第二个印象。 冯小怜望着帘外淅淅沥沥落下的小雨,以及远处烟雨中的宫舍,忽然间觉得自己真是很无聊…… 这样的准则,放在这世间的任何一个角落不都是如此么? …… …… ****** (不能再喜欢这个章节名,写雨中的未央宫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真是很美,不知道能透过文字传达到多少,不过无论如何也想让更多人感受到我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那种淡淡的宁静,憧憬却又有些伤怀的感觉……我真是越来越酸了。 发现一个问题,后-宫会被屏蔽,一个个修改去……) 第五十章 少女的野望 窗外的阴云连绵着,天色暗淡,昭阳殿中的七宝灯树上的巨烛却将宫舍照得如同白昼般,氤氲的香气之中,珊瑚妆镜前的香奁里堆着琳琅满目的环佩珍钗,李娥姿正揽镜梳妆,轻轻拭去面上时兴的酒晕妆,又将满头的珠翠一一摘下,一旁的阿竹和阿梅捧来一袭淡淡的鹅黄色的裙裳,为她细细系在腰间。 宇文邕不喜铺张浪费,未央宫中无人不知,李娥姿在外头时可以穿得跟花蝴蝶似的一团珠光宝气,回到未央宫时,为了不碍皇帝陛下的眼,她都会换上素淡些的衣裳,即便她的妆奁里的珠翠多得都快要扑出来。 正梳妆间,岑嬷嬷回来了。 李娥姿没有回头,只是用着青黛小笔细细重新描摹着一对细眉,问道:“人都送去掖庭了?” “是。”岑嬷嬷垂首回道。 李娥姿端详着镜中的黛眉,勉强忍住皱眉的表情不要令青黛晕开,“王绮珊便罢了,陛下为了拉拢庸国公才将他留在宫中当个人质……哎,若是庸国公不愿从陛下行事,她又哪能捞到好下场?呵,那小庸国公倒也不过如此,既然猜到了陛下用意还将庶妹带来,不是早就想投效陛下,便是虚以委蛇,让这庶妹做回过河的卒子罢了。” 一旁的阿梅和阿竹面面相觑,她们是此时在得知了淑妃为何要将那个王绮珊带回宫中,看似平淡无奇的一件事,其中竟有如此凶险复杂的博弈。 “那王绮珊看着清高,却是个想攀高枝的。”岑嬷嬷沉声说道。 “陛下的床连皇后都爬不上去,她想爬?”李娥姿轻蔑地道,眼前却浮现了另一个少女的美丽面容,不由轻哼一声,“……阿莲若是想爬,倒是有这个可能。” 岑嬷嬷说道:“虽然还看不出些什么,不过她极小意,不像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 “能让那个笨蛋小子看上的自然不是什么简单货色,只是她长得也太妖孽了一些……”李娥姿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嫣然一笑,“把她看紧了,若是她动了什么歪心思,我也只好对不住老十一了。” …… …… 雨落着落着,下午便在这样沉沉的天色之中一晃而过,转眼间便到了酉时三刻,掖庭令中今日的学礼事宜也告一段落,开始放饭。 普通宫女的定例饭食说不上难吃,但也绝对和美味沾不上边,将将能让人填饱肚子而已,所以当王绮珊看着面前的胡饼和梗米粥时,神色便不可避免怔了一怔,只是她看了看大快朵颐吃得正香的其他小宫女们,自己却又不知该如何下口,便不由感到有些尴尬。 冯小怜自然安之若素地啃着胡饼,用余光瞄着一脸尴尬的王绮珊,没有去搭理她的意思,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王绮珊可以算得上她的仇人,既然王绮珊没有认出她来,她更乐得两人形同陌路,绝不想和她过多接触。 王绮珊只好皱着眉如同嚼蜡般地吃完了这顿饭。 这一下午,花姑姑口若悬河地讲了宫中品轶、服色、用度等等有关礼仪,听得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宫女头昏脑胀,若是记不住便会被戒尺打掌心,有些笨些的手打肿了都记不住,就不许吃晚饭,眼下正在一旁抹眼泪默记,若是明天花姑姑来还是记不住,就不是饿肚子这么简单了。 新人入宫来学礼仪是应有之义,不过淑妃也没准备让她们与这些小宫女四五个宿在简陋的通铺里,用完晚饭,淑妃便打发了人来接她们回昭阳殿。 入夜时雨便停了,空气中满是雨后清新之气,永巷两侧的鎏金宫灯似一排浮动的光点般,两旁高高的宫墙遮蔽了视线,看不见那夜色之中静静巍峨的宫舍,却没有遮住远处遥遥飘来的丝竹弦乐。 走了一路,王绮珊不知是自矜身份还是在宫中谨言慎行,一言未发,冯小怜却不然,她笑嘻嘻地和前头引路的宫女攀谈道:“请问这位阿姊,这乐声来自何处?” 宫女见她笑得可爱,倒也生出几分亲近,“陛下好音律,你在宫中待上些日子便习惯了。” 冯小怜“哦”了一声,又问了一些自己在宫中不解之处,宫女都一一耐心解答,就这样说着说着,没过多久,便回到了昭阳殿中。 李娥姿也是刚用完晚膳,见了两人便问了些学礼事宜,方才一言不发的王绮珊此时话便多了起来,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依然是那么温文得体,与刚才一路行来恰恰相反的是冯小怜倒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笑着附和一下。 “果然都是聪明伶俐的。”听了一会儿,李娥姿微微笑道,“看来光是待在我这昭阳殿,也太埋没你们的才华了。” 王绮珊连忙道:“娘娘过誉了,绮珊入宫本就是伺候娘娘的。” “难为你有这份心,不过若是哪日绮珊心中有想好了去处,不妨同我说。”李娥姿瞟了一眼冯小怜,似笑非笑道:“阿莲也是。” 两人垂首应诺。 …… …… 昭阳殿极大,空置的屋舍厢房也不少,再加上冯小怜和王绮珊虽然还未入册正式为女官,却已穿上了女官的服饰,自然不需要去挤在通铺里,特别是王绮珊,她虽然就这样被李娥姿一句话便带进了宫里来,庸国公府上得知了便立马将一应日常所需打包送了来,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没人给冯小怜送东西来,她也确实不需要什么东西,房中一应齐全,衣裳有几套都是一式一样的藕衫白裙,就连头花都是人人一样的两朵鹅黄色绢花,口脂面脂宫里都有定例,可以说是一应俱全。 宫中的夜晚依然冷清,冯小怜如今尚没有明确的差使,所以早早地便回房歇息了,只是当她吹灭了红烛躺在软榻上时,却睁着眼睡不着,将被子绞在腿间辗转反侧,弄得被褥一片凌乱。 这……就算是入宫了?就算安全了? 或许可以说是踩着十一郎的肩膀跳过了宇文直这个火坑,不过冯小怜虽然有些内疚,却也默默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因为对于同是天家血脉的十一郎而言,得罪了宇文直不过就是会多些小绊子罢了,不痛不痒,然而对于冯小怜来说,却是可能会葬送了一生的可怕结局,两相比较下来,若是她还哭着求着十一郎置身事外……她改名叫冯小贱比较好。 如果她能安安稳稳地在宫中待上一年半载,那时候宇文直也早就忘记了那个长得好看会弹胡琵琶的小姑娘,她就可以如一个普通人一样出宫……如果不在意将要沦为奴籍,或许去代国公府上混个小妾当当是个最稳妥的选择,不过她更偏向于离开长安继续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在未央宫的日子,真的会如她想象得那么风平浪静么? 兜兜转转,百转千回,她跳出了卫国公府的火坑,又跳进了未央宫这个更大的火坑,要说没有一点惘然是假的,再加上王绮珊的忽然出现,让她不由有些慌了阵脚。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岁将将出头的少女,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跌宕起伏的经历,在未央宫中她看似能换取一时平安,却也将自己陷入了有些不妙的境地――宇文直短时内依然对她虎视眈眈,王绮珊像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炮仗,按照某种不可说的定律皇帝陛下则有很大可能会看上她,还要提防来自宫中各种冷枪暗箭,她的处境可以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 不过她辗转反侧了许久,终于有了主意――冷枪暗箭不足为惧,宇文直鞭长莫及,王绮珊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至于皇帝陛下…… 他不是说过对尚未及笄的小丫头没兴趣么? 冯小怜捏了捏自己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心有余悸地决定把自己养得再肥一点。 …… …… 夜深人静时,王绮珊也没有睡着。 她仔细将门窗都关好,然后素手轻轻打开一个精致的珐琅红木小盒,用指尖勾出其中的白玉软膏涂抹在身上,极为浓郁的香气散发了出来,甜美得有些发腻,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意味,然而当她涂上身时,她光洁的肌肤上却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她咬紧了牙关,忍受着身上如同被蜂蜇般的痛楚,以及随之而来的奇痒。 晚香玉露膏是来自西域的千金奇方,经年长期涂抹,能使人身带异香,异香亦有催情合欢之用,自从她得知阿兄有意将她送入宫中时,她便开始日日涂抹这香膏,只是她浑身皮肤敏感,涂上这香膏时便如受刑一般,痛痒难当,可她依然坚持了下来。 而当她今日在龙首舟上遥遥望了皇帝一眼之后,她更是暗下决心:既然终于进入了这梦寐以求的未央宫,她就一定要把握这机会! 出人头地的机会。 她精通琴棋书画,针线女红,家世显贵,得体大方,长得也不输于人,只要她来到这未央宫,皇帝就一定是她的囊中之物! 王绮珊咬了咬嘴唇,决定从明日开始将晚香玉露膏的分量再加重一些。 …… …… ****** (加更是不可持续发展,加更的后果很容易造成断更……好吧我承认是我码字效率低呜呜,感谢迷失香的一年和g的加更请求,痛心疾首哦不对是受宠若惊……下周我酌情加更好吗原谅我tt……) 第五十一章 真是一场好戏 翌日的一大早,清爽微香的日光穿过薄薄的云层,落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映得一片清光粲然。永巷间已有宫人不疾不徐的身影在穿梭着,一派有条不紊的景象。或许后-宫在外人眼中看来永远是个勾心斗角、争宠献媚的可怕之处,然而有资格去争宠献媚的终究是少数。 司衣、司饰、司仗、司膳、司辇、司灯、司药、司织……偌大的后-宫,宫女忙碌着不知所谓的琐事,而宫妃们便管着忙碌着琐事的宫女,那些争宠献媚反倒只是细枝末节――特别是在这位清心寡欲的皇帝陛下的宠如何争都争不来的情况之下。 清晨,冯小怜早早地便起了床,洗漱完毕之后便很自觉地到主殿候着,虽然李娥姿没有具体交给她什么差使,但是她觉得自己还是殷勤一些比较好,却没想到王绮珊起得也不比她晚多少,来到主殿前见了冯小怜,也笑着打了招呼:“阿莲起得好早。” “绮珊昨夜睡得好么?” “比在家里都睡得香呢。” “那就好。” 于是这样假模假样地寒暄了一阵,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梳妆妥当的李娥姿轻盈地走了出来,见了两人候着也不由笑着夸了几句,然后让阿梅和阿竹留下,带着冯小怜和王绮珊前去给皇后请安。 出了昭阳殿,李娥姿坐上步辇,由四个健仆抬在肩上,稳稳当当地往前走去,冯小怜和王绮珊则跟在一旁,一路上途径之处,宫女都纷纷避让垂首深深行礼,待到步辇消失在视线之内了,才抬起头,继续方才的差使。 皇后居椒房殿,离昭阳殿的路途并不太远,不一会儿工夫便到了,此时椒房殿已到了五个妃子,正在吃茶聊天,见了李娥姿便笑着起身相迎,李娥姿前脚刚踏进椒房殿,后脚皇后也到了。 于是又是一阵假模假样的寒暄。 冯小怜在一旁听得有点胃疼――其实是她没吃早饭来着,不过这些人一大早不喝粥吃饼晒太阳来这里讲废话不是闲得胃疼么?这样繁琐而又毫无新意的对话让她很是厌烦,王绮珊还一副淑女的完美仪态,冯小怜却没这耐心,跽坐得腿有些麻了,为了给自己分散些注意力,她趁着没人注意,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堂间莺莺燕燕的女子们。 席间,李娥姿毫无疑问是最美艳的一个,淑妃的品轶也是仅次于皇后之下……至于其他妃子,她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品轶,不过很明显都是婕妤以上的贵人――除了李娥姿之外,能在宫中爬到这个位置无疑是有家族支撑的,特别是在不好女色的宇文邕的**之中,所以这几个妃子之中的相貌倒也只能称得上端正罢了。 至于端坐在上首的阿史那皇后,乍一看却十分让人惊艳,那张明艳之中有着硬质锋芒的美貌很显然是来自草原民族的眷属,即使是穿着婉约的宫装襦裙,眉间依然有着一股英气,这位突厥公主的神情明显不如席间的妃子那般笑意盈盈,反倒是显得有些冷淡,看来她的确也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场合。 大周皇帝与突厥公主的联姻自然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政治婚姻,尚在魏恭帝时,突厥可汗俟斤便有将女儿嫁给宇文邕的意图,不过当时太祖驾崩,之后又因齐人阻挠,直到天和三年时,两人才终于完婚,只是一如皇帝陛下闷葫芦的性格,皇后对于他只是一个拉拢到突厥强援对抗齐国的砝码,于是两人在宫中始终相敬如宾,或是相敬如冰。 “那众位妹妹意下如何?”听着席间又是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阿史那皇后终于有些不耐地开口,她的中原话说得字正腔圆,只是语调上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奇异的异国情调。 李娥姿见她发话,笑道:“陛下的意思是一切从简,却要有雅意才好,往年的曲水流觞宴不过是作诗饮酒罢了,今年当有些新意。” “不如定个彩头如何?” “若嫌作诗饮酒腻了,顽些投壶射箭之类的?” “那未免失了雅意,倒不如自家姐妹们弹琴唱曲,也省了调度那些乐户舞姬的麻烦。” 冯小怜断断续续地听着,总算将她们讨论的事情听了个大概,原来是三月三宫里惯例要举行曲水流觞宴,却是**的小宴,惯常是由皇后主持,不过这位来自突厥的阿史那皇后显然对吟词作赋之事没什么心得,席间又是一阵议论,她听着也拿不了主意,最后还是由李娥姿定了具体的章程,这才分配下去各个妃子需操办之事,又是聊了一会儿才散了。 回昭阳殿的路上,李娥姿看天色晴好,想去花园里走走,便没有乘步辇,王绮珊和冯小怜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王绮珊将方才的对话都听在心里,这时候微笑着开口道:“娘娘,宫中三月三可是要办曲水流觞宴么?为何这么早便开始操办了?” “一应琐事准备妥当便也差不多了。”李娥姿淡淡笑道,“今年宴上与往年还有些不同,今年不只是饮酒,还要自操丝竹,献艺席间呢……我可是不善此道的,绮珊精通琴棋书画,到时候可指望着绮珊来解围了。” 王绮珊垂下眼笑道:“绮珊那些微末技艺,哪能登大雅之堂,能跟着娘娘去看上几眼,便已经很满足了……是吧,阿莲?” 冯小怜正专心看着花园里盛放的迎春花,被她一问倒是一怔:“……呃,是啊,绮珊说的有理。”她心里不由暗暗警惕……这个王绮珊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她还想真的艺压群妃笑傲后-宫?她那么爱读书难道不知道人怕出名猪怕……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正想着,便看见前方一个月白色便袍的青年正从廊下经过,身后跟着长长的一串婢女太监,走过一个转角处,便看到了李娥姿,然后停下了脚步。 李娥姿欠了欠身,没有露出毕恭毕敬的姿态,也没有在其他妃子前假模假样的笑容,只是很随意地说道:“陛下,刚下朝?” 冯小怜一怔,连忙垂首行礼,往日里礼数周全的王绮珊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动作竟比她还慢了一拍,似乎有些紧张。 “嗯。” 宇文邕抬了抬手示意免礼,王绮珊便有些按耐不住地抬起头,悄悄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清俊的君王,眼中不知不觉已满是柔情,而与她全然相反的是,冯小怜虽然站直了却依然死死低着头,脸都快贴上胸口了,恨不得将脸藏在领子间一般。 李娥姿身后两个侍女的异状不由引起了宇文邕的注意,他淡淡地看了眼王绮珊,开口问道:“你是庸国公府上来的?” 王绮珊双颊微红,目光仿佛能漾出水来,她微微低垂目光,显得有些腼腆,却依然大方有礼地回答道:“回陛下,奴是庸国公的妹妹,小字绮珊。” “的确一表人才。” 宇文邕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赞赏之意,王绮珊却仿佛受到了最大的鼓舞,低着头脸上红扑扑地说道:“陛下过誉了。” 直到皇帝前呼后拥的离开,王绮珊似乎心情还不能平复,看起来有些心声不宁,李娥姿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那双凤眼之中正在酝酿着某种悲悯的讯息:竟敢当着老娘的面勾搭老娘的男人真是不知道宫斗残酷的天真小丫头……不过,当你爬上了龙床知道了这个男人的绝情,一定会哭死过去的吧…… 嗯,真是一场好戏啊…… …… …… ******* (差点赶不及,忘了今天青云就开始了……今天没时间写,如果没有存稿我一定会哭死过去吧……) 第五十二章 有宫的地方就有宫斗 正月过后的长安城已经在逐渐回暖,不知何时枝头上已窜出了盎然绿意,冻了一冬的鸟鸣声苏醒了过来,娇莺初啭唤醒着阳春的到来。.info[]几场雷雨下过之后,便到了二月底,未央宫中栽着的杨柳树也抽了芽,碧绿枝条在越来越和暖的风中飘荡着,将巍峨的宫城染成淡淡青绿色的水墨画卷,而鸟语花香便如要飞出画卷似的,别有一番万物复苏的新气象。 开了春,天气转暖,宫中惯例地裁了新衣,女官的春衣是淡青玉色薄袄配浅桃红色的罗裙,看着便透着一股春日的柔美之意,有巧手的宫女在衣角裙边绣上几朵品红色的小小桃花儿,散下几枚花瓣来,行走裙裾飘扬间仿佛都带着花香。 巧手的宫女也不是别人,正是王绮珊。宫衫自然是有规制的,除了大小尺寸之外一般不能私自改动,不过她的身份摆在那儿,李娥姿看了也夸了句有巧思,是以没人敢拿这个说嘴,也没人敢去争相模仿,只是当她一阵风似的从宫女面前走过时,暗地里仍是少不了“就数她点子多”、“很了不起么”、“这是要勾引谁啊”这样没有什么善意的评价。 天气转暖的日子里仿佛心思也活转了,除了衣角裙裾上别出心裁的绣花,王绮珊三天两头的都有出新花样,今儿个绘了新的百蝶穿花的绣样,明儿个蒸了自己配的芙蓉鸡子奶酥,过几天又能捣鼓出与众不同的蔷薇水香露……李娥姿见着新鲜的便也给皇后及各宫妃子送去一份,在**里闲得无事的娘娘们见了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总是要夸上几句,大家便也都知道昭阳殿有个女官是个伶俐的,不知何时王绮珊倒渐渐有了一个“巧娘子”的名头。 有人捧,自然有人踩,而王绮珊也不知是笨还是聪明,平日里对于宫女之流向来是不假颜色,唯独在各宫娘娘面前笑靥如花,不过她毕竟是个官家小姐,即便是有人看她不过,也不过时背地里搞些小绊子,生不出什么大事来。 有宫的地方,就有宫斗。不过冯小怜不会绣花,不会做点心,不会配香露,本分一些,总不会有人见你长得好看就拿爪子朝你脸上划,孔子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嗯,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总之她没有掺和到宫斗这场好戏之中――而且她个人觉得还是雪肤花貌饼娘子这个名头比较厉害一些,暂时没有去换的打算。 既然不宫斗,宫里的日子还是颇为舒适的。 昭阳殿的人手很足,阿梅阿竹很勤快,所以轮不上冯小怜来端茶倒水的伺候,李娥姿算是受十一郎之托来照拂她,也不会给她派什么杂役,于是她的差使其实主要就是陪着李娥姿说话解解闷,去花园里剪些花儿来沐浴之类的闲差,当王绮珊窜上跳下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她多半是在树荫里眯上一会儿觉,很是清闲。 除了要讨好人这一点之外,这个日子比起市井里开饼摊儿还要轻松,所以冯小怜有空闲时还会在房中拣起很久未练过的三脚猫拳脚功夫,磕磕绊绊还能打下来一套拳,不过也只是一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说到底,还是在宫中这种笑脸团花锦衣玉食的环境之中待久了,她有些憋屈,很想试试一拳打在那些习惯了绵里藏针的宫妃的笑脸上时,她们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就像要给卫国公断子绝孙脚一样,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冯小怜的性格大抵还是偏向开朗的一些,本性不善虚伪乔装,更不耐看那些笑里藏刀的戏码,脑中被不着调的胡思乱想占了太多地方,也不准备给智谋算计腾地儿,要是真的有小宫女给她使绊子,让她生气了,她多半不会去寻思着怎么算计回来,而是直接揪住对方的衣领揍上一顿再说,反正大家都是宫女,打了你能奈我何,算计回来和当场揍一顿都是找场子……那还是揍一顿比较快,而且解气,最重要的是还不用费脑子。 所以宫斗于她,就像是媚眼于瞎子,琴声于老牛,都是无趣的、莫名其妙的、令人同情的事物。 以往冯小怜觉得自己还是有聪明劲的,能和卫国公府上的幕僚打机锋,也有过谈笑间素娘灰飞烟灭的胜绩,不过自从入宫之后她见识过太多绵里藏针的戏码之后,心里才意识到自己是真正厌恶这些的,不过要是真的逼不得已要耍弄心机的时刻,她也不见得会比别人差。 她是缺心思,又不是缺心眼。 闲来无事时,冯小怜也给十一郎写过信,让李娥姿代为传递,信里只是很简单很散乱的字句“一切安好”、“勿念”、“望君珍重”诸如此类没有意义的套话,因为她不确信经手的到底会有几人拆阅,所以不敢多写什么,不过为了让十一郎不怀疑这是李娥姿把她卖了随便找人写的信,她也会附上几句“雪饼可还美味”的闲话。 最重要的是她的确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十一郎也会给她回信,不像她总是简单的几句话,他总是长篇累牍地写上厚厚一叠,用着漂亮飘逸的字迹写着流水账似的废话,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琐碎而缱绻的意味,像是冯小怜就正在他对面时自说自话地聊天一般,透过信纸,冯小怜仿佛也看到了那个笑容爽朗的少年正在笑着,就像是他撑着伞出现在漫天大雪中的那天,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有些的确是改变了的,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冯小怜不知道“我喜欢你”这句话作何解释一样,她也无法解释如今的心绪情愫,只好若无其事地撂在一旁,在这方面她一直很没用。 反倒是李娥姿因为写信一事对她有些侧目,这年头写字是件稀罕事,李娥姿也私下问过十一郎,十一郎只道她是个孤女,也不清楚更多的,李娥姿便也没有多问,只是寒门庶民会写字写信终究透着一股怪异,便对这件事暗暗上了心。 这几月间皇帝陛下也曾驾临昭阳殿几次,冯小怜都躲得远远的,要不是说自己的指甲有点疼要不就说头发有点痒,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没出什么岔子,王绮珊倒也没像上回花园里头那么失态,进退有礼,不卑不亢,不过皇帝陛下闷葫芦似的的性情摆在那里,所以也不可能有看得顺眼就将她封为美人嫔妃之类的事发生。 雨断断续续地一直下着,有时候冯小怜打着伞走过长长的永巷,看着前方被两旁高墙逼得如同一条细缝似的天空,看着春风之中匆匆行走着的小宫女,看着细雨之中将小宫女训得头也抬不起来的老宫女,以为不好也不坏的日子就会这样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 日子就在这样不起眼的小事之中一闪而过,转眼间便到了阳春三月,一片春暖花开之中,三月三的曲水流觞宴,也如期召开了。 …… …… ****** (有人看我这书吗,怀疑中,有的话给我几张推荐票我看看……) 第五十三章 曲水流觞 昨夜刚下完一场雨,午后春日清丽的融光之中,草长莺飞的碧意绵延成了一片,近处却化作了烂漫的桃红色,却是那枝头上结着花苞即将要盛放的桃树,而一道潺潺溪水便自石径间流过,蜿蜒数里,水尤清冽,如同一道流动透明的波光般横亘在桃红柳绿之间。 三月三正直季春,古称上巳节,万物葱茏,天清气朗,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时节。此时人们多半推崇老庄,玄学盛行,或放情山水,或归隐自然,无论士庶贵贱,都不会拒绝在青山绿水间附庸风雅一通,于是今日的江渚池沼间,俱是人头攒动,为流杯曲水之饮。不过今日在未央宫中举行的曲水流觞宴,却只是**中的嫔妃之间的临水作乐,倒是在清雅潇洒之中多了几分花团锦簇、脂粉飘香。 今日陆陆续续到来的嫔妃们都是光彩照人,因为今日皇帝也会来赴宴,于是看得出都是花了大心思打扮的,窈窕的身影便如同春色之中蝴蝶般轻盈穿梭,笑语盈盈,香风遍地。 李娥姿今日看起来倒没如何出挑,不过她却也不需要如何打扮了,前几日,大皇子宇文?同州回了宫,大皇子才刚满十三,粉雕玉琢似的很是可爱,气度却跟小大人似的,乖乖跟在李娥姿身旁,倒是吸引了满场子的目光。 人都到齐了,不一会儿,天子銮驾和皇后的步辇也到了,这两位的选择倒是出奇的一致――都不准备下场去与众妃同乐,流水间转折处有一间小小凉亭,廊柱间的青竹帘都已高高卷起,能将曲水流觞宴的一应景致尽览无遗,这对形同陌路的夫妻便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其间,怡然自得。 今日算是家宴之中的家宴,主持宴席的李娥姿也没有太多客套之词,只是嫣然笑道:“今儿个是我们姐妹们饮宴,旁的都不用说了,今年的曲水流觞比往年可要难上许多,诸位小心了,若是哪位妹妹先不胜酒力被宫女抬回去,可要被我们笑上一年的。好了,话不多说,开始罢。” 说完,水渠上游的宫女便将一个盛着酒盏及尺素的碧玉小盘轻轻放在水面上,碧盘顺着潺潺的溪流而下,众人都伸长着脖子看着那碧盘,却见那碧盘悠悠顺水而下,飘过几个嫔妃,倒是正巧停在了李娥姿的面前。 “哎哟……”在场的都不由笑了起来。 李娥姿也是一怔,身旁阿梅将碧盘中的酒盏拿了起来,递到李娥姿面前,而阿竹则拿起那张短短的尺素,笑着念了出来,“娘娘,上面写着要以今日为题赋诗一首呢。” “且饶了我罢,我哪会赋诗?”李娥姿很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不由为赋诗犯了愁,妃嫔们见状都促狭地撺掇起来,不过李娥姿处事大方得体,人缘一向极好,便也有人为她打圆场:“诗是定要做的,不过娘娘不是有个巧娘?不如让你替你赋诗一首好了。.info[]” 王绮珊今日打扮得格外秀丽动人,玉瓒螺髻、淡扫蛾眉,青色衣衫上细细绣着的桃花很是精致秀气,衬着她的神态说不出的温婉宁意,见别人提到了自己,她微微垂首轻声道:“绮珊愿为娘娘分忧。” 李娥姿眉梢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那就劳烦绮珊了。” 说着,便有宫女抬桌铺纸,就连墨都已研好,想来是有备而来,王绮珊在桌案后端坐而下,酝酿片刻,便凝神提笔,她一边写,阿竹一边念,在座便都屏气凝神听着。 冯小怜瞥了一眼正在挥毫写诗的王绮珊,掩着口打了一个呵欠,她今日自然也跟着来了,虽然她极不想出席任何有宇文邕的场合,不过今日她也不能再用那些借口瞒混过去,于是只是小心地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这场无聊的宫斗大戏,发着自己的呆。 王绮珊的心思在宫里已是路人皆知了,整日绞尽脑汁地捣鼓新玩意儿讨好着各宫娘娘,图的不就是一个爬上龙床么?更何况她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脑袋里库存的诗至少有七八首,看来就指望着今天能一鸣惊人,得蒙皇上垂青呢…… 正想着,王绮珊的诗也写完了,席间不管听得懂听不懂的都夸赞了起来,王绮珊俨然成为了宴上的焦点,看着她正笑着行礼谦辞,冯小怜不由觉得自己刚入宫时真是太杞人忧天了,自己就算长得好看,但有这个超级高调的王绮珊来吸引眼球,她觉得自己完全是安全的…… …… …… 就这样接着玩了几轮,顺水而下的碧盘基本上做到了雨露均沾,每个嫔妃都轮到了一两回,有的被要求弹乐器唱歌跳舞,有的却是简单的“自罚三杯”便能结束,有几个酒量不佳的已喝的是双颊酡红,再加上有歌舞助兴,气氛便也逐渐高涨了些。 这回碧盘又是滴溜溜地停在了李娥姿的面前,阿竹看了尺素上的字,忍着笑意道:“娘娘,这回是要您起舞呢。” 李娥姿不慌不忙道:“如此,便又请绮珊代劳了。” 一旁的妃子也不由笑骂她取巧,不过这本就是助兴之事,是以也没人去勉强什么,王绮珊便柔柔应了一声,倒也不再故作推辞,落落大方地道:“诸位娘娘方才轻歌曼舞,实在令绮珊汗颜,实在不敢再班门弄斧,绮珊不才,倒是想了个另辟蹊径的舞蹈,不求新奇好看,但求博诸位一笑罢了。” 说罢,她对身旁宫女吩咐一番,那宫女一怔,却也连忙跑了出去,像是去取什么东西,众人不由好奇她究竟又有什么花样,王绮珊却是卖了个关子,不一会儿那宫女又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手里竟捧着一柄宝剑。 王绮珊又吩咐一旁的太常音人奏清平乐,抽剑出鞘,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姿态端的是漂亮流畅无比,众人本来见了凶器不免惊愕,不过见她姿势熟稔别有美感,便也啧啧称奇,李娥姿也笑赞道:“真是仿佛又看见了庸忠公一般,忠烈之后,果真不同凡响。” 乐声起,王绮珊舞剑。 她极为迅疾地一出剑,手腕一翻,带着整个身子都旋了一周,襦裙便如牡丹花般绽开,她动作时而轻柔,时而凌厉,踏歌般合着韵律,那寒光闪闪的剑刃好似白练般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竟是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本来昏昏欲睡的冯小怜的瞌睡虫全被王绮珊给吓跑了,不知道她究竟是要做什么,毕竟剑乃凶器,难免不吉利,不过她忽然明白了王绮珊此番的意义…… 她要的不仅仅只是赞誉,她要的是万中无一、举世无双! …… …… ***** (附注:《荆楚岁时记》载:"三月三日,士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为流杯曲水之饮" 想看王绮珊出丑的请投推荐票!!……好俗其实你们不投王绮珊也还是会出丑。 …… 但你们最好还是投一下……) 第五十四章 那一剑 冯小怜双唇紧抿,看着在春光之中漫然剑舞的王绮珊,微微眯起双眼…… 她自己是三脚猫的功夫,但眼光却是有的,当日画舫上那刺客行刺,她便一眼能看出用的是军中技法,而此时的王绮珊,用的是承自庸忠公一脉的军中剑术,只是王绮珊显然不得其法,尚不论她剑术有形无神,她的这套花架子剑舞在冯小怜眼中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既失了剑法之神,又折了舞蹈之韵,像是一个将几十块最鲜艳名贵布料缝在一起的裙子,在穷人眼里自然是华丽得不得了,然而在权贵眼中,却就是很简单的不知所谓的……几块布而已。 冯小怜终于有些恼怒起来,她以为拿把剑跳舞就叫剑舞?她干嘛不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东施得了?捧心效颦还简单一点! 惹得她真正恼怒的原因更是因为她觉得王绮珊很让人丢脸。 丢了庸忠公的脸。 不过席间的妃子们还是看得目不转睛,屏气凝神不敢稍动,觉得好看是好看,只是未免也太险了一些……这剑可是真的开了锋的!虽是将门虎女,但是众人看着王绮珊那弱不胜衣的小身板,依然觉得有些担心…… 担心很快便成了现实。 王绮珊的剑舞依然流光溢彩,在乐声中起舞翩跹,好似快要乘风飞去,只是冯小怜却敏锐地发现她出剑的手臂已有些颤抖了,这把剑不知是哪里借来的,对于一个只会花架子剑法的女孩子而言,还是太重了…… 乐曲才将将进入高潮,然而王绮珊已气力不支了,她紧咬牙关,额上满是细汗,觉得手中剑似千钧沉重,仿佛下一秒就要握不住一般,只是她的目光在转身时瞥到那间凉亭时,还是心中暗自发狠,强撑着挥动剑光,动作却已有些走形了…… 一旁的妃子们还看不出,冯小怜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王绮珊的手上明显已经没了力道,不知道何时那把剑就会脱手而出,简直就是令人心惊肉跳,只是王绮珊却强撑着要将曲子舞完,只是动作却越来越力不从心……这王绮珊这样非要把自己玩死不可! 好在乐曲终于快要结束了,王绮珊心头也是一松,虚软的手上仿佛也多了几分力气,最后动作正是一个青龙摆尾之势,她回身拧腰,身子轻盈一旋,手中长剑正要随着她身子也抡圆了,正是秋水如虹,煞是好看,然而正当要准备定下身结束动作时,早已酸软不堪的手臂却已经难以负荷长剑的重量,竟是不由自主地便脱手而出! 还看得目不暇接的妃子们齐齐花容失色,却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那甩了一圈脱手而来的长剑便挟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席间飞了过来……竟是向着李娥姿这处掷出的! 冯小怜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眼角余光却瞥到了那个被宫女捧在手中的剑鞘,她来不及思考,那剑便到了李娥姿面前―― “娘娘小心!”岑嬷嬷断喝一声,反应极快地将李娥姿往身后一扯,堪堪避过了那来势汹汹的剑,然而那剑去势不减,眼看便要刺到李娥姿身后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妃子面门里,这时妃子们的尖叫声才刺耳地响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出来…… “小心!” “呀――” “阿莲!” 冯小怜却对这些尖叫惊呼声充耳不闻,只是一瞬不瞬地用双眼捕捉着那来势极快的长剑的轨迹,然后眼疾手快地伸手用剑鞘格挡了一记,然后只听“铛”地一声闷响,剑鞘与失控的长剑在空中狠狠交击,后力不济的长剑去势被阻,终于跌落尘埃…… 一时俱静。 冯小怜舒了口气,看了眼跌落在地上的长剑以及手里的剑鞘,心道自己真是宝刀未老……啧啧刚刚这一击接的真是漂亮,这剑被王绮珊抡圆了一圈飞过来的,力道不可谓是不大,她却依然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稳稳接住了,虽然落下了这么多年的功夫但她的眼光可还是在的要是爹爹看到了也会觉得自己这一招颇有沉稳之风吧…… 冯小怜正得意于刚刚那接剑一刹那之间的心到眼到手到,忽然下意识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挠了挠头,然后抬起头,看到狼狈坐在地上的李娥姿愕然地看着她,其余的妃子表情如同被她传染了一般,如出一辙地微微张着描摹精致的朱唇,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一张张被冰冻住却异常生动的表情,然后,这样诡异的安静被冯小怜身后那妃子“哇――”的一声哭声所打破…… “扑通”一声,王绮珊脚一软,颓然跌坐在尘埃间。 岑嬷嬷搀扶起李娥姿,比起那些花容失色的妃子,李娥姿很快地恢复了镇定,吩咐了几句,将局面稳定了下来,然后看着很快便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冯小怜,犹豫了片刻,问道:“阿莲……你……学过武?” 冯小怜知道自己出了风头,这时候只好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很没有新意没有创意地说道:“嘿嘿……略懂,略懂而已。” 李娥姿没有再问,阿梅与冯小怜关系好些,方才的那一幕看得她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看起来总是笑嘻嘻的冯小怜竟有如此英勇的一面,便忍不住憧憬地小声问道:“阿莲,你何时学的武?刚刚……真是厉害极了……” “呃……大概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吧。” “哇!谁教给你的?” “这个啊……嗯……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扫地僧人在路上扫地,他见我骨骼清奇,资质非凡,以后惩奸除恶维护武林秩序的重任非我莫属,于是……就将这门武功传授给我了。” 阿梅满眼星星地说道:“这门武功一定有个很厉害的名字吧?落英神剑?玉女宝典?” 冯小怜一本正经道:“它叫五虎断门刀。” …… …… 曲水流觞宴间,正是一片乱糟糟的景象,虽然无人受伤,但众人到底还是受了些惊吓,不过事态在李娥姿的控制下还是没有扩大,只是归结成了“失手”,不然在御前出了这样的状况,圣驾受惊,往大里说个刺驾谋逆都是有可能的。 那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妃子哭了一声后便吓晕了过去,王绮珊看起来神不守舍的模样,面色苍白得吓人,手还微微颤抖着,双眼无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来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连哭几嗓子请罪都忘了,李娥姿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将她晾在了一旁。 出了这样的事,大家也没了玩乐的心情,原本笑眯眯看着王绮珊的视线如今都化作了漠然和隐隐的轻蔑――宫中的妃子自然没一个傻的,本来他们乐呵呵地看着王绮珊在费劲儿钻营,只当宫里不久以后又要添一个聪明人来争上一争了,不过经此一事之后,她们总算看清了这个“巧娘”绝不是她们以为的好盟友好姐妹,而是一个自以为是不知轻重的轻浮货色罢了,众人拾柴火焰高是好事,然而玩火**的事她们可是躲得远远的…… 冯小怜的确是个没事儿人,这里也就没她什么事儿,她小心地瞟了一下那处始终没有表态的凉亭,确认了那个角度皇帝陛下应该看不到她的正面,不过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个宦者走到王绮珊和冯小怜的面前,淡淡说道:“两位,陛下宣召。” 冯小怜当下就傻了。 王绮珊无神的双眼中却蓦然迸发出异样的神采…… …… …… ****** (上一章发完推荐票涨了好多是怎么回事……王绮珊真的那么拉仇恨么…… 感谢g的评价票!!新人的写作总是很孤独的,你们给我的一张推荐票一次打赏都能让我打起精神继续码字,你们都是治愈我的小天使(●⌒?⌒●)。 新建了一个群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啊来拯救可怜的作者吧!群号【95494935】) 第五十五章 君要臣死 臣不怎么想死 凉亭占据高地,将席间情景一览无遗,尽收眼底。 方才阿史那皇后便已推说身体不适回宫去了,凉亭之中,宇文邕端坐在上首,他今日依然穿着一身便袍,清俊的面孔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竹帘外的春日清光是一片明亮的暖意,然而这一片明媚春光遇着了他却如同浸入了古井之中悄然没了影子,有着万物不能侵扰的淡然。 “陛下,两人已带到。” 何泉在宇文邕耳旁轻声道。 王绮珊原本还是一副神魂不附体的模样,此时到了凉亭前却不知哪里来了精神,不知是装的还是怎样,总之是又回复了那温和的神态,与冯小怜一同见礼道:“参见陛下。” “庸国公之妹,朕记得你。”宇文邕看着低垂着眼的王绮珊,平静地说道:“为何要在席间舞剑?” 王绮珊心中快速合计了一番,酝酿了片刻,款款说道:“绮珊技艺不精,险些伤及无辜,实在罪该万死。只是绮珊绝无以凶器冒犯之意,绮珊虽是一介小小女子,却也是将门出身……先君在世时曾谆谆教导绮珊,勿要为歌舞小道消磨了锐气……于是绮珊平日便琢磨,若是能以剑舞激励人心,岂不是既有乐舞之曼妙,又兼之有剑器之豪迈?今日这才忍不住献丑,只是……都怪绮珊气力不济……辜负了先君的教导……绮珊……罪该万死……” 说着说着,王绮珊语带哭腔地哽咽了起来,眼泪珠子如同不要钱似的掉了下来,真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看来这位后妃潜力种子选手终于捡回了应该有的水准……这三秒钟掉泪的专业素质就相当过硬。 且不论眼泪,她这番话说得也是滴水不漏,先是将战死的庸忠公的大旗扯了起来,又是隐晦地表达了自己“不被歌舞磨了锐气”的与众不同之处,看来她事先没有少做功课,想来因为庸国公的原因,她也隐约察觉到这位皇帝陛下意欲翻盘当家作主的雄心,这才投其所好地编织了这一场剑舞,最后失手出了个大丑还能嘴皮子一翻便打出了同情牌…… 一眨眼出口成章,再眨眼,眼泪汪汪……这王绮珊是为宫斗而生的吧? 冯小怜一旁正听得啧啧称奇,然而高坐上首的皇帝陛下对于她这一番声泪俱下的话语,反应有些平淡―― 他说:“嗯。” 正抽泣得很是伤心的王绮珊有些傻了。 嗯――“嗯”是什么意思啊? 王绮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好继续嘤嘤嘤嘤地哭泣,活脱像是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 冯小怜差点憋不住乐了出来,如果说王绮珊是个刚刚修成人形的小妖精,宇文直是已经几千年道行的黑山老妖,那么这位闷葫芦似的皇帝陛下就是已经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大罗金仙,王绮珊的步步为营在他眼里都拙劣得像是偷了糖的小孩儿的拙劣谎言,连扯个嘴角表示嘲笑都觉得浪费体力,至于美人计更是没用了……某种葫芦怎么会喜欢美人呢…… ……好吧冯小怜承认自己就是在幸灾乐祸。 她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的,什么将门之女,什么先君的谆谆教导……她配么?就王绮珊?她再了解不过了,读书绣花王绮珊还行,至于那些刀光剑影的她哪里上过心了?小时候,王绮珊可永远是被她踩在地上揍得哇哇大哭的…… 于是就这样静默了半晌,宇文邕缓缓道:“倒是难为你有心,庸忠公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宽慰……你舞剑虽失手了却无过,另一人救人有功,朕一向赏罚分明……传朕旨意,两人皆封美人。” 王绮珊怔了一怔,随后大喜过望,倒是真的喜极而泣,哽咽道:“绮珊……多谢陛下……” 这回轮到冯小怜傻了。 封美人?封……美人?封、美、人? 这三个字在冯小怜脑海之中滚屏播出,频率太快以至于一时间还有些难以体会到其中的含义……什么叫封美人?什么情况?她就挥手挡了挡剑,于是就要开始轰轰烈烈的宫斗大戏了?这个开头也太突兀了一点吧?骗人的吧? 巨大的震惊让冯小怜当场就愣在了原地,于是一叠声谢恩的王绮珊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连忙拉了拉她的衣服,轻声提醒道:“阿莲,别欢喜傻了,快谢恩吧……” 欢喜傻了?谢恩? 五内俱焚、痛心疾首、悲痛欲绝……一系列满是血泪的形容词呼啸而过,谢个恩她以后就要成为闷葫芦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之中的一员了?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她该说点什么?陛下,君要臣死,臣不想死……不对,君要臣死,臣怀了你的孩子……也不对,君要臣死,臣……耳背听不清? 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身后的那些妃嫔也是忍不住朝这里看来,宇文邕身后的宦者何泉终于忍不住了,寒声道:“你这宫女,也忒不知礼数了,还不快谢恩?封你为美人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这般傻楞着是要作甚?” 冯小怜被他厉声疾色的表情吓了一跳,看似谨慎小心之下的不着调终于冒了出来,没什么底气地小声说道:“我……不怎么想。” “陛下封你为美人快谢恩”“我不怎么想”――这个对话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妙感,皇帝的旨意一向都是令行禁止一言九鼎的,好像古往今来没有人想跟陛下打个商量讨价还价的…… 虽然她的声音很轻,宇文邕却依然听到了,于是他终于抬起了眼眸看着下首的那个低着头的宫女,忽然觉得这个身影好像有些……眼熟。 何泉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冯小怜见事已至此,横竖两头都是死,骨子里的一股狠劲也被激起,索性横下心,一咬牙,跪下身来,说道:“求陛下收回成命。” 这下所有人终于都听到了。 王绮珊愕然地看着她,李娥姿愕然地看着她,阿梅阿竹岑嬷嬷愕然地看着她,嫔妃们愕然地望着她。 何泉刚想说话,宇文邕抬了抬手,在场的没有人怀疑他会淡定地挥一挥手然后补上一句“拖出去斩了”,然而他只是依然用平淡的语气问道:“你不愿意?” 冯小怜腿肚子有些打颤,心里如同打鼓似的怦怦直跳,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坦然地直视皇帝陛下。 她用只有凉亭间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深情地道:“陛下,你还记得那年琴湖湖畔的……缩头乌龟么?” …… …… ****** (感谢蚕茧里的牛的打赏~感谢明明书名不吸引人还点进来看收藏评论打赏的各位,拜谢…… 迷失香的一年问我什么时候进入正题,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呢……我这16w字都是正题呀,不过如果说是这一卷的高潮应该快到了,20w字前本卷一定会结束。 最后再发遍可怜的群号:95494935) 第五十六章 峰回路转 那年,琴湖湖畔,熊熊燃烧的篝火,湿身的青年和少女就机遇还是危险的问题展开了深入浅出平易近人的探讨…… 那时的篝火明亮,一如那时少女的笑意。(..info好看的小说) 那时的天色黯淡,一如那时青年的眼眸。 那时的……行了打住吧,无论那时如何诗意如何随意,如今上首下首的两人早已不是少女和青年,而是宫女和皇帝,有着蚂蚁与浮云的天壤之别。 宇文邕看着小宫女那张熟悉的脸孔,沉默。 冯小怜心里一急,朝着皇帝陛下使劲眨眼。 后头的那些嫔妃听不见她刚才说了什么,都好奇地交头接耳起来,然而听到了冯小怜的话语的王绮珊和何泉,却都不由被吓了一跳,眼光便忍不住异样了起来……那年?琴湖湖畔?还有什么……缩头乌龟?什么意思? 面对不停挤眉弄眼的冯小怜,宇文邕眼角微微一抽,终于面无表情道:“你上前来。” 冯小怜一怔,乖乖起身卑躬屈膝地走到凉亭前,这下就连王绮珊都听不到二人的对话,然而事情却好像愈发蒙上了一层异样的面纱,让人恨不得知道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着这个一如当时眼眸中闪动着慧黠灵动光泽的女孩,宇文邕的神色好像有些无奈,又有些不悦,问道:“为何不接旨?” 冯小怜有点紧张,即使是她曾与宇文邕聊过很久的闲话,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和皇帝说悄悄话好像有些太刺激了,所以她看着脚尖,有些扭捏,有些怯懦地说道:“……我虽然及笄了,但还是不喜欢妻妾成群的老男人。(..info好看的小说)” 听见两人对话的何泉张目结舌,完全傻了眼。 宇文邕冷漠道:“君无戏言。” 冯小怜毫不退让地极快接口,“我还有一次机会。” 宇文邕皱眉,“上次你的胆子好像没这么大……众目睽睽之下,朕已下了旨,你当是儿戏说不算就不算?给朕退回去。” 冯小怜料到了这个结果,苦着脸退回了凉亭外。 王绮珊惊愕莫名地看着她,而其余的嫔妃望着她的眼神皆是古怪之色……这个小宫女竟然与死气沉沉的皇帝陛下当众说起了悄悄话,这份恩宠当真是举世无双了…… 片刻后,在所有人惊疑未定的眼神之中,何泉用着尖细的嗓子高声道:“陛下有旨,封王氏为从三品美人,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宴罢。” 说着,在一片王绮珊与嫔妃的盈盈谢恩之声中,他看了一眼冯小怜,声音稍稍低了下来,“至于你,调任长乐宫司灯,即日赴任。” 何泉的话语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冯小怜惊喜地抬起头看着何泉,这个侍奉了皇帝二十年的宦官见识过了她和皇帝陛下的熟稔劲儿,便自觉再也端不出大宦者位高权重的架子,于是只好压低声音,有些无可奈何地道:“这回……你可以接旨了吧?” 冯小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可以接。” …… …… 三月三的曲水流觞宴,便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李娥姿等一众妃嫔各自乘着步辇离去,王绮珊虽然已被封了美人,却也随着李娥姿回了昭阳殿,等待正式册封,入住别的宫舍,而冯小怜则是在何泉的示意下留了下来,没有回昭阳殿――毕竟她一旦回去,便会陷入无止尽的质问和怀疑,细心的宦者便让她直接留了下来,她在昭阳殿也没有什么物件要取,便也省了许多麻烦。 至于她日后的职司是在长乐宫,是太后的住处,而“司灯”的职位,顾名思义便是负责领灯烛然后点灯灭灯的伙计,是轻松且没有风险的好差,让冯小怜差点热泪盈眶。 悬崖勒马,绝处逢生……冯小怜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太好了。 快要被刺客杀死了,发现刺客原来是熟人,于是得救;快要被宇文直逮回府了,发现十一郎原来是宇文直的熟人,于是得救;快要成为皇帝陛下的嫔妃了,皇帝陛下发现她原来是熟人,于是……得救。 听起来都有一种运气好到逆天的感觉。 只是她十分不解宇文邕的用意。 在她看来,这个看似傀儡实则在韬光养晦的皇帝陛下绝不会做多余之事,也不会有什么大发善心顺手帮她一个忙的闲心,或许他会看在冯小怜的救命之恩上撤了这道旨意,但也绝不会好心好意让她摆脱闲言碎语将她派遣到长乐宫去。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冯小怜不知道。 只是这个答案很快便揭晓了。 何泉亲自领她到长乐宫,为她引荐了一个名叫阿燕的宫女总管,让阿燕提携照拂她一二,将她安顿了下来,然后临走前对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陛下十分信任你。” 冯小怜一怔,明白了宇文邕的意思,苦着脸道:“我觉得……我不怎么值得信任。” 何泉淡淡道,“你这轻浮跳脱的性子是不怎么值得信任,不过陛下看人一向很准,你为陛下办好了差,陛下定不会薄待你。” “可……我只想出宫。”冯小怜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宫中又不是什么刀山火海,何至于怕成这样?”何泉摇头,“若是你办好了差使,去求求陛下,凭着你和陛下的……交情,说不得能应允。” “……我需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何泉说,“只要留心就好。” 冯小怜沉默了片刻,点头。 原来这就是她被调来长乐宫的目的……只是这位皇帝陛下安插眼线在太后身边,究竟是想做什么? 不过冯小怜隐隐有些不太美妙的预感,她或许摊上事儿了,而且是摊上大事儿了。 …… …… 昭阳殿中,婢女皆被屏退,一片静寂。 早春的凉风穿过缃妃竹帘,吹着端坐在珊瑚妆镜前的李娥姿的发丝,她有些哀愁地注视着珊瑚妆镜之中的佳人,像是问镜中人一般,喃喃地说道:“真是个绝情的男人……” 岑嬷嬷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陛下将她调去了长乐宫,应该是另有缘由,陛下自有分寸,娘娘无需因此伤怀。” “因此伤怀?”李娥姿轻轻一笑,伸手抚着自己眼角保养精致但依然细微的弧度,“就算今日王绮珊不去献艺,他也会为了拉拢庸国公而将她纳入**,至于那冯小怜救人有功,他不想将此事做得太多张扬醒目,这才随口也封了她美人,只是却不知有什么原因,他又改了主意……” “既然如此,娘娘刚放心才是。”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难过啊……”李娥姿垂下眼帘,幽幽道:“若是他看上了这两人的姿色,反倒好了……然而他却一举一动皆是为了他的宏图大业,所以我才说,真是一个绝情的男人啊……” “罢了……”李娥姿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昭阳殿好不容易来了新人,转眼间又各奔前程了……” 岑嬷嬷刻板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怒意,“王绮珊便罢了,那冯小怜竟是连昭阳殿都不回了,转眼便忘了娘娘将她带入宫中的提携之恩,当真是忘恩负义!” “既然她不愿入**为妃嫔,那便也算没负了十一郎。”李娥姿看着窗外的春色,脸上幽怨之色退去,冷静地说道:“先不要同十一郎说,且看看这个冯小怜究竟想做什么。” “诺。” …… …… ****** (宫斗的过渡可能有些平淡,但绝不是拖沓,要把铺垫写好了高潮才好看呀~这卷的高潮我自己都好期待……) 第五十七章 月落未央宫 暮鼓沉沉响起,天边的明亮逐渐被陈酿般的绛红色所浸没,被夕阳染成金黄的青石路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步履急促地走过,代表着从六品女官的水蓝色裙裾拂过苔痕,随着步伐如同水波般轻盈地散开,在风中留下一抹淡淡的影子。 冯小怜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里头正是从内库中刚领来的南海沉香烛,她有些匆忙地走进长乐宫的前殿中,见其间还是空空荡荡的,太后还没到,不由松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天都快黑了,再不掌灯可就误了时辰。”阿燕是长乐宫中的宫女总管,早前打发她去内库里领蜡烛,却迟迟不见她回来,此时见到了她才如释重负,然后忍不住有些埋怨道。 冯小怜一边手脚麻利地换上蜡烛,一边笑道:“内库的司库见我面生,所以耽搁了些时辰。” “是我忘了,谁叫你才来两天便与我们混得这么熟了,倒教我想不起来你是个新人了。”阿燕拍了拍额头,不好意思地道:“晚膳的时辰要到了,我先走了……这是给你留的。”说着,阿燕有些匆忙地将一个用绢帕包着的物事塞给她,然后急忙转身往内殿走去。 冯小怜看了眼绢帕里包着的点心,不由开心地笑了起来。 来到长乐宫当差已经是第二天了,冯小怜依然秉持着在昭阳殿时的原则,和身边的宫女们打成一片,嬉嬉闹闹很是相处融洽,却对太后敬而远之,只是本本分分地每天照料着长乐宫中的灯火,很是小心。 只是短短这几日远远地看上几眼,冯小怜也大致了解了这位叱奴太后的脾气,太后极好酒,每日都会喝得微醺小醉,平日里有些喜怒无常,常常会无故地发火,发完了火转眼却又开始饮酒作乐,不过太后对宫女倒也不如何苛待,最多是训斥一番。 这位大周最有权力的老妇人其实也算得上是可怜,旁人不知,但是身在长乐宫中伺候,即使她不直接去殿前侍奉,她也听旁的宫女议论过,太后的身体并不太好,身上有病痛缠身,夜夜都会做噩梦惊醒,太医不知唠叨了多少回戒酒养身,然而老人也总是有些固执的,所以长乐宫中的酒香,日日都没有断过…… 宇文邕不经常来长乐宫,冯小怜也听说是因为宇文邕不是叱奴太后一手抚养长大的原因,所以两人关系不甚亲厚,倒是在宇文直还未封国公前经常来长乐宫,是叱奴太后最疼爱的儿子……只是封了国公之后,宇文直也不方便经常出入这宫禁之中了,叱奴太后看起来虽是日日放歌纵酒,却也是极为孤单。 不过这都与冯小怜没有关系。 烛火被星星点点地引亮,将暮色之中渐渐暗下来的长乐宫点缀上了明灭的光芒,披着泥金赭红帔子的老妇人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落座,眉宇间皱起的纹路深深陷着,有些浑浊的双眼微微眯着,似乎有些困倦。 阿燕上前恭敬行礼道:“太后,今日新到了美人酒,可要尝尝?有除百病,好容色之功效呢。” “人老了,还谈什么容色?”虽是这么说,叱奴太后却依然挥了挥手,示意她去准备,她日日无酒不欢,入夜晚膳时必须饮酒,否则便连饭都不吃,对此长乐宫中之人都是习以为常。 接下来的差使都与冯小怜无关了,她不用去太后跟前伺候,所以便也悄然立在大殿的柱子旁,看似与其他宫女一般垂首听着殿间的对话,实则是在发着自己的呆。(..info无弹窗广告) 前几日的曲水流觞宴已经在脑海中渐渐淡去,长乐宫的生活与在昭阳殿中无甚不同,虽然多了些差使,却比昭阳殿反倒还轻松了些――她不用再面对着假模假样的王绮珊,然后装作很感兴趣的和李娥姿聊天解闷,比起和这些肚子里不知在算计着什么的“聪明人”相处,她宁愿选择来长乐宫当个闲差,至少不用费脑子。 不过每当想起她与皇帝陛下在凉亭下的对话时,还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她好像又一次嫌弃了皇帝是妻妾成群的老男人怎么办英明的陛下应该不会生气吧……那可是皇帝啊……只是那时他昏迷不醒她还戳过他脸呢,所以总觉得敬畏不起来啊…… 冯小怜还在自顾自发着呆,那美人酒已经送了上来,美人酒是以桃花浸泡的醴酒,是以一倒入杯中,整个殿里都飘出一股子极浅的桃花香气,叱奴太后一边喝着酒,一边用手指轻轻揉着睛明穴,问道:“晋公快回朝了罢?” 阿燕想了想,“快了,还有十日呢。” 自太祖去世、宇文邕登基之后,晋公便常常来长乐宫,陪着太后聊上些闲话,或是为太后读读书,晋公在时或许是冷清的长乐宫唯一有些人气的时候……或许是想弥补没有遵从太祖遗诏的歉疚,虽然晋公在前朝独揽大权连诛三帝,在叱奴太后面前,却依然只是一个心平气和的老者,丝毫没有野心勃勃的端倪…… 就在这时,殿外宦者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话音刚落,宇文邕便步入殿中,太后眼中有了几分意外,却还是慵懒地道:“这几日不是齐国遣使来访么?还有空来我这长乐宫?” “无非就是往年那些互不相犯的陈词滥调,没甚好听的。”宇文邕平静地道。 冯小怜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这位皇帝陛下不知为何就有点想笑。 之后便是一个小小的家宴,美食珍馐流水般地端上了桌,冯小怜觉得自己也有点饿了,横竖她这个闲差基本上没人注意,所以她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了暗处的阴影之中,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后门钻出了殿外。 殿外正是一片月色如水。 远处,月落未央宫。 一轮玉盘般的明月落在未央宫的屋檐之后,从远处望去,未央宫仿若昆仑仙境之中月宫一般,幽深如墨的背景之下,清冷的月光静静伏在琉璃瓦之上,宣室殿、椒房殿、清凉殿、天禄阁、石渠阁……都静静沐浴在月轮的清辉之中,如同陷入了肃穆的久远长眠。 长乐宫后方的庭院空无一人,冯小怜倚在廊柱上,看着月色下的宛若仙境的宫宇,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淡淡的怅惘。 不知何时才能离开这里…… 然而冯小怜触景生情的诗意才刚刚升起,肚中的悲鸣却适时地响起,让她终于再以难掩愁色,唉声叹气地揉了揉肚子。 方才因为去内库取蜡烛耽搁了晚饭的时辰,所以到了这时冯小怜已饿得饥肠辘辘,不过她随即想起阿燕刚才塞给她的点心,从怀里拿出来一看,却是四块桂花酥,被压得有些扁了,酥皮都散作碎屑,看起来好不可怜,不过,总是聊胜于无。 长乐宫的庭院之中,月光寂寂地洒了一地,风里有着淡淡的花香气,四下寂静,大多当值的都在殿间伺候晚膳,冯小怜便靠着廊柱,赏着景,悠闲地吃着桂花酥。 她得瑟地想着,什么王绮珊,以为自己当个嫔妃主子就飞上枝头了,她可以看同样的美景,低调一些也不用整日尔虞我诈,宫女这职业还是很有前途的。 不过吃到第二块时冯小怜就觉得有些噎着了,酥这种东西很干,不就着点酪浆真是难以下咽,冯小怜也是饿得很了,缓过神来时才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咳咳咳……” 想咽却咽不下去,冯小怜被噎得快要翻白眼了,终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将碎屑喷得到处都是,好不狼狈,不过总算是喘过了气。 就在这时,旁边递过来一张手绢。 冯小怜想也没想就顺手接了过来,擦了擦嘴,一边忙不迭说着“谢谢谢谢……”一边转过头去看看是哪个好心的宫女施以援手。 转过头时,看到的却是月白色的衣袂。 今夜无云,月色正好,微凉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是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辉,然而比月光更冰凉的是那个在负手而立的青年。 宇文邕看着她,说道:“不用谢。” …… …… ******* (再感谢g的评价票~>3<) 第五十八章 四行字 夜凉如水。 未央宫的灯火有些黯淡,因为皇帝陛下的简朴,所以好像连灯火都没了底气,在早春夜晚的寒风之中颤抖着。 步辇在皇帝寝殿前停下,李娥姿走下步辇,从阿梅的手中接过紫檀木的食盒,朝着殿门口走去,只是宦者在门口拦住了她,有礼地道:“见过淑妃娘娘,陛下去长乐宫了,不在殿中,还请回吧。” 李娥姿有些意外,朝着宦者笑了笑,“如此,那我便将银耳羹送进去。” 若是别的嫔妃,哪怕是皇后,也无权擅自进入皇帝寝殿,然而因为以往陛下曾吩咐过淑妃有事可直接入殿,宦者没有犹豫,便打开了殿门。 李娥姿施施然步入殿中,走到桌案前,细心地将食盒打开,将一个精致的小盅放在右手侧,又将一碟梅花样的糕点放在一旁,眼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温柔之色――她不仅是宇文邕的嫔妃,更是自宇文邕尚是皇子时便陪伴在侧的得力助手,她知道宇文邕手中虽无实权,暗中却掌握着不小的力量,常有彻夜不寐批阅密报的习惯,所以她有时也会送些宵夜过来,聊解他长夜漫漫的疲乏。 正摆弄间,李娥姿的余光瞥到了桌案上敞着的密折。 她本不想多看,正欲移开目光时,“冯小怜”这个名字却跃入眼中。 李娥姿一怔,放下手中动作,将那张密折小心地拿了出来,却发现这根本不是密折,而是宇文邕习惯在思索事情时,为了理清思路所写的手书。 手书之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却都只是散乱的词句,显然是所写时思虑不畅所致。 第一行字,是“刺客为正三命讨寇将军”“庸忠公之亲卫”“邙山之战后不知所踪”,李娥姿略一转念,便记起了这是卫国公府遇刺时那个来自军中的刺客的身份。 第二行字,是“保定四年”“庸忠公身死”以及“冯小怜”。 李娥姿微微蹙眉,不知道此句何解。 然而,第三行字便更令人费解,只有“手刃刺客”四个字。 紧接着是挨着的三个词“天生丽质”“慧黠机智”,还有一个与前两个词毫无关联的“国仇家恨”。 看到这里,李娥姿隐约猜到了宇文邕或许是准备启用冯小怜,却依然觉得有些捉摸不透――冯小怜的确是个极好的人才,相貌心智均是上等,不过要启用便用了,怎会到需要落笔理清思路的地步?而且……一个容貌美丽的女子罢了,难道还真能倾国倾城不成? 李娥姿默默地将那手书放回原处,拢了拢肩上的帔子,忽然想到方才那宦者说陛下去了长乐宫…… …… …… 长乐宫的殿中灯火通明,叱奴太后喝得微醺地被扶进了寝殿之中,呼呼大睡了起来,而方才说是“告个方便”的皇帝陛下也迟迟不见人影,原本刚开了个头的宴席就这样无疾而终地结束了,宫人却又不敢撤去菜肴,只好暗暗纳闷皇帝陛下究竟去了哪里。 而大殿之后的庭院之中,冯小怜目瞪口呆地看着宇文邕,然后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被抹得满是饼屑的手帕,最后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胡乱行个礼,说道:“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宇文邕淡淡问道。 冯小怜下意识瞄了一眼他身后,没有宦者也没有宫女,不知这个皇帝陛下是怎么一个人从宴席间跑出来的,心里又开始转着念头,敷衍道:“哦,对了……多谢陛下上次成全。” “不用谢。” 两人的对话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模样,冯小怜浑身不自在地看了看四下寂静的庭院,小心翼翼说道:“那……陛下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宇文邕看着她,没有说话。 距离那次琴湖的刺杀已过了将近半年,眼前的这个少女好像与那时坐在火堆前和他大剌剌聊天的小丫头有了些不同,那张本有些清稚气的面孔长开了,明眸皓齿,肤若凝脂,美丽之中仍有几分撩人心弦的青涩,像是含苞待放的一朵出水莲花,一身毫不出众的淡青色宫衫却丝毫无法掩饰住少女姣好有致的身材,如同春天刚刚抽条儿的纤细柳枝,透着柔柔的清纯之意。 想起那次惊心动魄的画舫刺杀,宇文邕沉默了片刻,问道:“……问你一些事。” “嗯?”冯小怜一怔,“陛下请问。” “那日,那个刺客比你厉害得多,又占了优势,你是如何将他杀死的?” 冯小怜心中一跳,刚要开始警惕,却猛然察觉到宇文邕是将自己的处境对号入座……晋公宇文护手握军权、权倾朝野,不正是比他厉害得多,又占了优势?难道说这位傀儡皇帝终于按耐不住了…… 冯小怜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将一只手掌竖起来在皇帝陛下的眼前穿来插去地游走,高深莫测道:“我啊,我是用迂回的战术,兵法有云……” 宇文邕看着她跟条蛇似扭来扭去的手掌,皱眉。 冯小怜见他皱眉就有些哆嗦,连忙将游走的手掌化刀,往下干净利落杀气腾腾地一切,严肃道:“其实……我是这样杀死他的。” 宇文邕伸出手比了一个穿刺的动作,面无表情道:“上次问你,你做的是这个动作。” 冯小怜大窘,顿时有种被踩到痛脚的恼羞成怒,一时忘了眼前人的身份口不择言,微怒道:“反正把人杀了不就完了呗,管他是怎么杀的。” “……” 冯小怜说完顿感后悔,抬起眼悄悄偷看了一眼宇文邕,见他没说话,似乎也没生气,连忙如蒙大赦地行了一个礼,趁着自己没继续不着调前赶紧轻手轻脚转身退去。 宇文邕看着她的背影,决定了某些事情,然后开口道淡淡:“冯小怜,保定四年冬为冯百里所收养,生于魏恭帝元年十二月初六。” 冯小怜的背影一僵,转过身来看着宇文邕,若无其事地笑道:“看来要为陛下办差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我的来历应该很好查,没让陛下费心。” “保定四年以后,你的一切行迹都能查到。”宇文邕平静地道:“只是保定四年以前,你在哪里?” 冯小怜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微微一紧,知道宇文邕今天是找上她了,只是她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罢了,就算身世可疑,为何是皇帝陛下亲自纡尊降贵地来找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冯小怜勉强笑道:“我本是孤儿,浪迹于长安,长安城的乞索儿何其之多,要从其中查到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陛下恐怕不太清楚其中难度。” “说得过去。”宇文邕看着她,面无表情说道,“不过你需要解释一下,你是哪里学的写字?哪里学的功夫?” “……真没想到陛下日理万机,还有功夫来盘查一个小宫女的身世。”冯小怜深吸一口气,诚恳说道:“陛下不必疑我另有目的,若是不信我,将我放出宫,赶出长安城便好,我实在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晋公掌权,我不需要日理万机。”宇文邕没有接她的话,淡淡说道:“至于你,恐怕也不是什么小宫女。” 冯小怜呼吸一滞。 “有一桩巧合不知你发现了没有。”宇文邕语气好似没有起伏般,冷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保定四年,邙山之战,庸忠公王雄大将军战死。琴湖画舫刺杀一事,那刺客曾任正三命讨寇将军,是王雄大将军的亲卫,邙山之战之后销声匿迹……” “而保定四年,你被收养。” “真是好巧。” 青年冷静地总结陈词,冯小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埋藏在心底的梦魇好像忽然被暴露在了日光之下,冯小怜觉得连呼吸都如同被困在水底一般困难,然而她的大脑此时却一片平静,像是多年的桎梏被取下之后如释重负一般,她说道:“既然陛下都知道,陛下想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你帮我一个忙,作为报酬,我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报仇的机会。” …… …… ******* (写得遮遮掩掩的但也差不多明了,冯小怜的身世有人猜出了么?0.0) 第五十九章 风雨前夕 翌日,从宿醉中醒过来的叱奴太后发了一通脾气。 昨夜皇帝陛下来吃了一顿饭,饭没吃完他便“告个方便”没了人影,叱奴太后等了没一会儿便把自己给灌醉了,是以太后醒来时的心情想来不太美妙……一晚上没睡的冯小怜魂不守舍地站在殿门口发着呆,在思索着昨晚皇帝陛下的话语,她其实已经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却依然没有想出头绪。 在卫国公府时,那个老者与她说过差不多的话,许她荣华富贵,让她自愿为他所用之类的……然而那只是冯小怜为了不让褚翁拿百里酒肆里的那个鳏居老头来威胁自己,而刻意表现出的贪慕荣华,然而事实上冯小怜完全打的是阳奉阴违的主意。 她才会傻傻地因为几句话就给人卖命呢。 荣华富贵?再多钱也没有小命重要。 然而皇帝陛下的那番话,却拿住了她的命脉。 报仇,这是一个她从未想过的词语,在她的人生计划里只有“安身立命”以及“和光同尘”之类中庸而低调的词汇,作为一个低调党,报仇这种带着刀光血影的高调词汇好像不太适合她。 她的仇家是杀了她亲生父亲的人,但是她没有见过,也没有刻意去了解过,因为她知道光凭她一个小小女子,就算是忽略一切权位身份的因素,她也没有能力去杀掉自己的仇人,所以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个可能。 不过如果皇帝陛下愿意帮忙的话,她好像也可以适当的热血一把…… 只是皇帝陛下要她做的事情,恐怕也不会很容易吧?而且她一个小小女子,又能帮上什么忙?最有可能的是美人计吧…… 冯小怜正怔怔出神地想着,就看到一架步辇停在了长乐宫的门口,一个身着嫣红色彩绣上襦配碧蓝间色裙的少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却是几天没见的王绮珊。(..info无弹窗广告) 几日没见,她仿佛愈发容光焕发了,绘着精致的妆容,远远的便能闻到一股微甜的熏香,冯小怜一怔,正想绕到后殿去,王绮珊却瞧见了她,一路香风地飘了过来,亲切又不失优雅地道:“阿莲,好几日不见,过得可好?” 冯小怜皮笑肉不笑地道:“还好。” “说起来,那日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呢。”王绮珊温和地笑道,“我现在居清凉殿,阿莲若是愿意,不如来陪陪我?” “……多谢好意,不过不用了。”冯小怜觉得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虽然她早就猜到王绮珊封了美人之后肯定会趾高气昂起来,却没想到她居然会做得这么彻底――让她去清凉殿陪她?不就是去伺候她么?这居高临下的姿态可真是做足了。 王绮珊见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心下也有些不悦,她如此“拉拢”这个阿莲,自然是看重了她与陛下似乎有旧,只是这阿莲也忒不知礼数,自己如今地位已今时不同往日,不上前攀附讨好便罢了,她竟还不知行礼,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于是她看着冯小怜的目光不易察觉地闪过了一丝轻蔑…… 不过是长相生的好看罢了,这有什么用?女子若是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不懂得攻于心计的话,又如何能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之中独领风骚?就像是那个人,即便有万千宠爱,不懂得经营谋算,最后的结局不是依然凄凄惨惨? 想着,王绮珊心中忽然莫名地升起了一丝古怪的感觉,鬼使神差地,她忍不住多看了冯小怜的脸一眼…… 冯小怜一怔,“怎么了?” “无事……”王绮珊摇摇头笑了笑,“如今才发现,阿莲与我的一位故人长得有几分相像呢。” 冯小怜心中微微一跳,赶紧扯开了话题,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又说了几句,王绮珊这才让一旁的宫女通传一声,要来拜见太后,不过她来的时机不巧,此时已经快到日中,太后有午睡的习惯,昨夜又宿醉头疼得很,便早早地在榻上歇息着了,王绮珊只好悻悻地打道回府。 午时也没有什么差使,冯小怜正准备回宫人的住所去,路经庭院中的花圃时,却看到原本说是午睡的太后正施施然地站在园中晒着太阳,半眯着眼好像十分困倦,却又享受着这春日的暖阳不肯离去,阿燕在一旁搀着她,冯小怜走得近了,便听到她们之间的对话声。 “方才那王绮珊……王美人求见,太后为何不见?” “哼,以为看在庸忠公的面子上,我便要见她一个小小美人么?如此不知好歹之人,有甚可见的。” “太后说的是,听说这位王美人没少动心思钻营,不过妃嫔们因为那曲水流觞宴之事都恼她急功近利、不知轻重,是以无人愿意搭理她呢。” “哦,陛下呢?可有召幸?” “您也不是不知道,陛下封她为美人不过就是看在庸国公的面子上,况且陛下那性子……别说召幸了,想不想得起来都难说呢。” “呵,也是。” 花圃之后,正好是两人看不到的死角,冯小怜偷听着也憋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准备转身离开,然而太后之后的话语让她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 “晋公回朝之后,陛下该动手了罢。” 冯小怜其实并不想听到这种秘闻,但是显然她的谨慎意识还没有强大到能遏制好奇心的地步,所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个字。 阿燕的声音明显压低了,“是,卫公在朝中的旧部明显有蠢蠢欲动的迹象,然而军权依然在晋公之手,不知陛下该有何妙招,能兵不血刃地夺回大权。” “那是极难的。”太后深深嗅了嗅春日的明媚气息,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腐朽死气仿佛愈发浓郁了起来,她阴沉地道:“晋公在大周根基已深,若要撼动,怕是要……血流长安城了。呵,晋公已老了,若是我这不成器的儿子放聪明些,不去与阿六联手,事情还能有斡旋的余地,只是晋公如今知道两人结盟,即便是陛下再隐忍不发,恐怕……晋公也要动手了。” “那陛下龙首舟大宴世家……” “也是一步昏招!晋公是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陛下的意图?我实在不知何以他能做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辛辛苦苦当了十二年的傀儡,竟要功亏一篑!” “或许……陛下早已有定计……” “我宁愿他不要有什么计策,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太后微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明帝聪敏机智,励精图治,政绩显著,最后还不是晋公的一块毒饼便轻易葬送了?晋公心机之深沉,绝非他想象的那般简单……” 听到这里,冯小怜也觉得身上有些发寒。 她是个小人物,自然不知道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从两人的对话之间不难推测出,宇文邕与宇文护的矛盾终于即将爆发,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是手握兵权的肱骨重臣,一个是势力东拼西凑的傀儡皇帝,不管结局如何,这长安城恐怕是要变天了…… 冯小怜忽然想到,难道说,宇文邕让她帮的那个忙,也与此事有关? 事关皇位,就如同暴风雨之中浑浊莫名的的漩涡,稍一被卷入,便会被暗流绞得血肉模糊,即使是那些有着百年根基的七宗五姓也不敢轻易涉入其中,皇位之争,便是一点风暴的边缘都是一阵腥风血雨,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改朝换代,一向是比战争还要残酷可怕的事…… 不过……听起来好像挺带感的诶。 …… …… 第六十章 致力于弑君三十年 惊蛰过后,春雨又是缠缠绵绵地下了几日,被雨洗过的阳光格外清丽,照在长安城的街头上,闾里间院墙里探出的红杏枝头,市集街道胖垂着的青青杨柳,踏青的淑女们新裁的春衣像是一朵朵将将绽放的花,惹得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不住地围着打转,春风送暖,草长莺飞,交织成长安城中一片花红柳绿的春日景致。.info[] 今日是三月十八日,是个平凡无奇的日子。 长安城的百姓一如往常地起床、做饭、谋生,吵嚷的夫妇依然拌嘴不停,最后生了气的妻子拿着把菜刀悍然将丈夫撵出一条街,总角小童在市井间扮着鬼脸逗着一条大黄狗,最后反而被大黄狗咬住裤脚管哇哇大哭,有炊烟升起,有尘埃未落,琐碎得不值一提,然而对于住在这座城中的很多人而言,今日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章城门的大门缓缓打开。 浩浩荡荡的仪仗煌煌不绝,明光铠在日光之下光可鉴人,耀眼夺目,高高飘扬着的“晋”字旗帜在风中猎猎翻飞,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满身尘土,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然而依然军容整肃,队列丝毫不乱,而一马当先的是一个深目鹰鼻的中年人,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英姿勃发,别有一番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 马上将领正是晋公宇文护,他看着眼前的未央宫,眼睛微微眯起,然后在章城门前勒住马,身后军队也肃然地停了下来,这时章城门的大门也终于全然打开,只见城中一队甲胄鲜明的军士正巍然屹立,为首一个高瘦男子上前行礼,道:“恭贺晋公回朝!” 宇文护有些花白的眉毛挑起,豪迈地笑道:“这位小将看着面生,不知是六率之中哪一率的将领?” 只见这高瘦男子正是那日琴湖保护宇文邕的莫卢,他恭谨垂首道:“卑职乃是领左右府下千牛备身莫卢,今日特奉陛下之命,率千牛备身全体前来迎晋公回朝。” 听到“千牛备身”四字,宇文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惧,千牛备身是禁军六率之中千里挑一的武官,执掌御刀“千牛刀”,乃是禁宫之中一支不可小觑武力,从不轻易示人,他虽统领天下兵马大权,却对这支专属于皇帝的护卫队束手无策,今日宇文邕派这千牛备身堂堂正正来迎接他……莫非是那个傀儡想示之以诚?好表明自己光风霁月并无与他作对之心? “原来是莫卢统领。”宇文护心中冷笑一声,翻身下马,朝着身后军士吩咐道:“京郊十里外扎营,好生休整。” 军士领命退下,而莫卢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起来――在天子脚下驻军,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逼宫谋逆之举,然而这位权倾朝野的晋公一向都对自己的安全看得极重,晋公府邸的屯兵防卫简直比未央宫还要严密,他如此堂而皇之的嚣张举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晋公,请!”莫卢面色微愠地伸手虚引道。 宇文护见他敢怒而不敢言的神色,心中更是大定,意气风发地往前大步走去。 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啊……宇文护看着眼前气象恢弘的未央宫,嘴角不由扬起嘲讽的弧度――这个傀儡与世家联合纵横,串通那个愚蠢的宇文直,收服宇文神举、宇文孝伯、王轨之流文武百官之心,那又如何?就算是如同上一个皇帝那般惊才绝艳,政绩卓然,然而没有兵权,这些皇帝还不是纸糊的一般,说杀了就杀了? 宇文护昂首挺胸地走在未央宫中,所到之处的宫女皆是诚惶诚恐地垂首行礼,噤若寒蝉,于是他心中有些遗憾地想着,若是这个当了十二年的傀儡能乖一些,不再去玩那些自作聪明的把戏,那便罢了,若是他不识抬举,他可又要培养一个新的傀儡了啊…… 对于宇文护而言,杀皇帝这种事,杀着杀着也就习惯了…… 太祖驾崩,他初掌大权,便全然将太祖嘱托抛诸脑后,转眼便逼魏恭帝退位,又嫌魏恭帝碍事,遂诛杀之,第一杀! 立宇文泰第三子为帝,孝闵帝不甘为傀儡,联合柱国大将军独孤信、赵贵,意图诛杀宇文护,事情败露,遂诛杀之,第二杀! 再立宇文泰庶长子为帝,明帝天资出众,政绩斐然,为百姓所爱戴,羽翼渐丰,一不做、二不休,遂诛杀之,是为第三杀!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 致力于弑君三十年的皇帝屠宰专业户宇文护望着近在咫尺的文安殿,以及负手站立在殿前的年轻帝王,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狰狞。 …… …… 宇文邕望着那个台阶之下朝着宫殿走来的权臣,眼眸之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个检视自己领地的雄狮,冷漠之中蕴含着无比的自信。 宇文护拾阶而上。 宇文邕站在台阶之上,平静地等着他的到来。 天幕低垂,云谲波诡,长长延伸向上的阶梯之上,年轻的君王等待着年迈的权臣,历史长河之中从不缺少的戏码,终于在今日上演。 …… …… 今日的天色有些阴沉,好似要落雨,长乐宫之中的烛火早早地便点了起来,晒不到太阳,叱奴太后的精神头似乎也不是很好,只是疲乏地倚在榻上,由阿燕为她轻轻揉着太阳穴。 “晋公估摸着已到未央宫了,在与陛下饮宴呢。” 阿燕轻声说道,叱奴太后闭着眼享受着她适中力道的按摩,听到她的话语,眼皮微微一颤,却没有睁开,若无其事地道:“哦?陛下可有……动静?” “陛下……派千牛备身前去相迎。”阿燕压低声音道,她是侍奉了叱奴太后许多年的心腹,不仅总管长乐宫太后的起居生活,一应未央宫中的情报皆由她呈禀给太后。 太后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不自量力……”千牛备身相当于禁宫之中唯一潜在暗处直接隶属于皇帝的力量,宇文邕堂堂正正将千牛备身派去相迎,自然是将底牌亮出,表示诚意之故。 阿燕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异色,“太后何出此言?” “哼,晋公节制左右十二军,凡是军队的征调,都需经过晋公的手令,他此番回朝,又有数千精兵驻扎在长安城外……”太后苍老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寒意,“陛下虽……木讷了些,好歹也是我的儿子,我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匆匆跑进来,说道:“太后,卫公求见。” “六郎?”太后倏地睁开眼,神色是与对待宇文邕截然不同的惊喜之色,只是朝堂之上山雨欲来的阴霾让她心中一紧,瞬间想到了许多可能,她坐起身子,敛去喜色,淡淡道:“宣。” …… …… ****** (“雄中雄”这两句都穿越了,请勿深究。本章全名为――《致力于弑君三十年的皇帝屠宰专业户宇文护,杀过的皇帝连起来可以凑一桌三缺一。宇文护,屠宰户里的专业户!》…… 感谢“擦肩二过”书友,编辑已经通知本书这个月会上架啦,能有这份心我就很开心了><~工作加油哦!) 第六十一章 风波恶(一) 山雨欲来风满楼。 阴霾的天色之中,视线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石青色的轻纱,未央宫仿佛浸在了一团浑浊不明的池沼之中,原本宁静的春风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胡天八月即飞雪的时节,在一片潮湿的牢笼之中犹如困兽般肆意撞击,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文安殿,皇帝宴权臣。 皇帝是年纪轻轻懦弱无争的皇帝,权臣是野心勃勃权倾朝野的权臣,宴是美酒珍馐的好宴,然而笑里藏刀、暗藏杀机的场面没有出现,诸如摔杯为号数千刀斧手齐刷刷现身之类的情形似乎也不会发生。 鼓瑟吹笙,君臣融融,宾主尽欢。 “晋公辛苦了。” “为大周鞠躬尽瘁,谈何辛苦?呵呵,陛下这话实在折杀老臣。” “晋公过谦了。” 宇文邕一如既往地板着脸,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木然模样,宇文护对此也司空见惯,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陛下于昆明池饮宴,请了些……不相干的人?” 然而宇文邕的回答依然简单:“晋公说笑了。” 于是便没了下文。 宇文护微微一哂,知道这个当了十二年傀儡的皇帝翻不起什么浪来――他从不以为宇文邕是在与他虚以委蛇,因为若是他真的是个有抱负之人,便决计不会如此委曲求全小心隐忍,就算是巧言令色之辈也比他这般木讷好得多,虽然这个傀儡在他离开时耍了些小动作,待他回了朝,他还不是得乖乖地继续演君臣和睦的戏码? 这时,宇文邕淡淡说道:“太后最近身子欠佳,似是因酗酒过度,伤了身。” “哦?”宇文护微微一怔,捋着颔下长髯,说道:“太后嗜酒也不是一日两日之事,陛下总该劝劝才好。” “太后喜怒无常,多半不见旁人拜见,我虽屡次劝诫,却未蒙垂纳。不如请晋公前去一劝。” 宇文护沉吟片刻,“太后或能听我一言,如此也好。” 宇文邕平静道:“前几日我写了一篇《酒诏》,请晋公以此劝诫。” “呵呵,那便今日吧,正好也许久未去向太后请安了。” “如此甚好,移驾长乐宫。” …… …… 风声呼啸,天色昏沉,大风如同拍动着羽翼的怪鸟般贴地吹袭而过,仿佛要撼动未央宫青石磊就的坚固皇城。到了禁军宿卫轮班的时辰,全身甲胄的一队军士沉稳地与上一班当值的军士交换了布防手续和口令,只是这份沉稳却因为高层将领的紧急会议而慢慢发酵成了隐隐的不安。 禁军议事的房间之内,一片幽暗之中,唯有豆丁般跳跃的灯火亮着,映在屋中各不相同的表情之上,将一张张张或是肃然或是惊疑的面庞刻画得生动无比,张德庸站在上首,沉声道:“陛下旨意,诸位领旨罢。” 张德庸正是那日琴湖主持救援事宜的虎贲率上士,如今他已升任右武伯中大夫,总统领禁军宿卫六率,他目光凛凛地看着堂下数十名禁军六率的宿卫将领,一阵沉默之后,一个将领目光闪烁,开口说道:“卑职认为……此事不妥。.info[]” “不妥?既然如此,陛下圣旨在此,你们可听清楚了。”张德庸看着下首的左武伯中大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将手中卷帛展开,严肃读道:“天下者,太祖之天下,吾嗣守鸿基,常恐失坠。冢宰无君凌上,将图不轨,吾所以诛之,以安社稷!……诸位,晋公把持朝政,君不君,国不国,我等军士当为陛下清君侧!” 堂下将领们顿感热血沸腾,再也不疑有他,齐声应和道:“谨遵陛下圣旨!” 刚才说话的将领面色一僵,额角上有冷汗涔涔而下,想说什么,却已无从开口,然而张德庸却又不紧不慢道:“王勤、杨英……” 张德庸又点出两个将领的名字,被点到名字的五个将领面色剧变,心中俱是一寒,他们都是宇文护安插在禁军之中的钉子,长年累月之下也有了自己的心腹,在某些时刻已能起到逆转局势的作用,然而他们却没想到张德庸先发制人,让他们藏在暗中的优势尽数消失! 先机尽失,然而还可以后发制人。 他们交汇的目光之中已有了几分杀机。 室中一方是禁军将领,一方是宇文护安插的亲信,两相对峙,气氛一时如同山雨欲来之时,一触即发,灯火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悄然蔓延的杀意,明灭闪烁不定。 一开始便提出异议的将领正是宇文护的心腹之一,此时见身份暴露,也是有几分惊惶不安,知道此时再虚以委蛇也没用了,只是强撑着咬牙道:“张统领好大的威风,这是要内讧不成?若是我们这些将领身死,恐怕即刻兵士们便要哗变!没了我们这些人,你一人能指挥得动六率宿卫?” 张德庸不为所动,冷笑一声:“莫要负隅顽抗了,尔等不如现在弃暗投明,还能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可笑!”那将领声色俱厉道:“长安城郊有谭国公五千精兵驻扎,更遑论左右十二军皆由晋公节制,一声令下便能入长安城勤王!该束手就擒的是你们――” 话音刚落,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忽然怒吼一声,竟是异军突起,奋勇拔刀出鞘,朝着张德庸处冲了过去!看来是想攻其不备,将张德庸拿下再说。而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宇文护安插的亲信也是极快地抽出佩刀……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刀身挨上鲜血,嘶吼声便戛然而止。 只见室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两个身着布衣的男子,一胖一瘦,手中佩刀造型怪异而锋利,轻轻挥刀,那之后挥刀的两人便已身首异处,血光四溅! 而为首的将领刚刚怒吼着往前冲去几步,胸腹处便被一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穿。 “噗通”一声,他无力地倒在了血泊之中,看着同为宇文护亲信的将领从他的胸口将匕首拔出,他涣散的目光不由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溢出鲜血的嘴角不甘地翕动着:“你……你……怎会……” 只见这个原为宇文护亲信的将领收回匕首,朝着张德庸躬身平静施礼道:“卑职乃是卫公手下将领,卫公免官后便一直在军中潜伏,近日才接到命令,张统领恕罪。” “何罪之有?”张德庸挥了挥手,而室内其他将领神色有的惊愕,有的却十分镇定,看来是早就知道有次安排,张德庸朝那忽然出现的一胖一瘦两人恭敬道:“多谢千牛备身相助!” 原来这两个曾与莫卢在民居中喝酒吃肉的两人也是千牛备身之中的一员,两人俱是身手奇高之辈,却丝毫没有禁军六率的森严之感,胖子哈哈笑道:“谢什么谢,千牛备身雪藏十年,一朝现身便能杀人,痛快!” 室中将领莫不为两人的身手以及气概所折服,瘦子摇摇头道:“最痛快之事,应该是砍下晋公的人头!” 胖子一刀将尚在血泊之中艰难喘息的将领的脑袋砍下,抹了抹脸颊上溅上的鲜血,嘿嘿笑道:“最痛快的,自然要留给陛下。” …… …… ***** (又是高潮,又是大章节的开始。 想呈现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时代,因为这个执念我也给自己找了很多麻烦很多负担,大场面真的不好写,但这是我想写的故事,喜欢看言情的妹纸们抱歉,不过如果能试着静下心来看,说不定也会觉得很有趣哦\\(⌒?⌒)/) 第六十二章 风波恶(二) 乌云压城城欲摧。 长安城城郊十里外,营帐连绵。 厚重的云层堆积在营帐的上空,有些沉闷的雷声隐没在云层之中,如同万马奔腾,隐而不发,以绝对的压抑感带来一丝肃杀的意味。 然而营地中心腹地处的帅帐,却是一片歌舞升平,酒香四溢。 军营禁酒,然而这普天之下谁又能管得了晋国公大冢宰宇文护?是以宇文护之子、谭国公宇文会兴高采烈地举杯,向着下首豪迈地道:“来,别绷着个脸,干了!” 坐在下首的数十名将领面面相觑,有些脸上更是显出了几分不愉之色,只好乱哄哄地举杯敷衍了一下――宇文会虽是昏庸无道,然而他们这些将领可不是酒囊饭袋,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沙场大将,在军营之中自然没有什么饮酒作乐的心思,只是碍于其父宇文护权势熏天,终是敢怒而不敢言。 这世上终不是所有人都是趋炎附势之辈,特别是在这些追随太祖马上打天下的军中旧部的眼中,晋公宇文护刚开始便是一个跳梁小丑般的人物,一时风头正劲罢了,只是就这样看笑话般的不知不觉中,小丑竟然将试图抢回戏的主角一个一个地给宰了……宰了便也罢了,接下来几年由他主持的两次出兵齐国,邙山之战,兵败!汾北之战,还是兵败!大周撤兵放弃汾北一地,宜阳城下,齐人取建安等四戍,捕虏千余人而还!此等败绩,对于这些军中大将而言,真真是奇耻大辱! 将领们很愤怒,也很无助。 难道大周的江山,就要这样毁在这弑君小人手中? 将领们很不甘,也很难安。 乌云压得愈发低了些,沉沉地仿佛要将这座帅帐压垮一般,僵坐在席间的将领们心中更是积郁,看着与几个宇文护的亲信自顾自饮酒作乐的宇文会,愤怒着,无助着,不甘着,难安着。 他们心中都窝着一团火,不知何时将要燃烧,将要爆发。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士惶急地走进了帐中,向着宇文会小声禀报着什么。 一种怪异的表情在宇文会以及他的几个亲信的脸上浮现。 这种怪异是某件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之后的荒谬感,怪诞感,不可思议感,随之而来的是不可遏制的愤怒。 宇文会狠狠将手中的酒盏摔碎在地上,颤抖着怒吼道:“清君侧?他们敢?!” 云中的沉闷雷声如战鼓,在这片天地间骤然擂响。 …… …… 长乐宫的含仁殿一向是灯火敞亮,七宝灯树上的巨烛燃烧着,却愈发衬托出周遭死气沉沉的阴霾晦涩。 “阿母。”宇文直走到席间,躬身行礼。 “行什么礼,难道和阿母还生分了不成?”叱奴太后看着殿前的宇文直,眼中满是疼爱之色,笑道,“六郎今日怎地想起来这长乐宫了?” “自然是想阿母了。”宇文直在席间跽坐而下,若无其事地说道,脸上虽然依然没有什么笑容,那冷厉的轮廓却好似也柔和了几分。 若是往日,叱奴太后定是会笑着埋怨几句“就你嘴甜”、“油嘴滑舌”,然而今日晋公将将回朝,宇文直便来到这长乐宫,由不得她不去多想几分,语气有些古怪地道:“有什么话,不妨同阿母直说。(..info)” 宇文直一怔,道:“什么都瞒不过阿母,今日的确是有事相求。” 叱奴太后心中一冷,她是知道自己这两个儿子结盟一事的,只是以她看来晋公手握兵权实在是无人可撼,所以见宇文直此时前来,大抵是来让她一同相助,顿时神色有些冷淡道:“若是那些朝堂之事,便也不要同我这老婆子说了,你阿母老了,已经老糊涂了。” 宇文直垂下目光,嘴角勾起有些讥诮的弧度,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是以小命为重,不愿相帮,难怪那个闷葫芦说“你去了也是白去”,这趟果然是白来了。 宇文直眸光一寒,知道太后是铁了心地两不相帮,不由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地陪着叱奴太后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然后起身告退。 走出含仁殿,天色比方才愈发黯淡,宇文直有些烦躁地看着灰暗的天色,想着禁军宿卫那处应该已动手了……他虽没了实权,却在暗处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力量,而曾是晋公一党的他手中也有着大量有关宇文护的机密情报,这也是皇帝要与他结盟的原因――然而若是要与只手遮天的宇文护相抗衡,仅仅如此还是不够。 最关键的,便是长安城十里外的五千人马。 不知那里进展如何了…… 饶是宇文直以心机深沉著称,然而在如此凶险的情况之下,心中也难免有了一丝不安,他满腹心事穿过长乐宫的庭院,正欲离去时,却忽然看到一旁的花圃间,一抹水蓝色的裙角如同影子般一闪而过。 宇文直微微皱起眉头,停住了脚步。 …… …… 暴风雨的中心总是最平静的。 皇帝步辇停在了长乐宫。 含仁殿刚刚送走了宇文直,又迎来了宇文邕以及宇文护,叱奴太后看着联袂而来的皇帝和权臣,目光中有几分欣慰,意味深长地道:“看见你们君臣和睦,我也就放心了。” 宇文护跽坐在席上,笑道:“太后何出此言?” 宇文邕却没有坐于席间,而是站在一旁,臣子坐,帝王站,这是极不合理之事,然而宇文邕与太后一向对晋公持家人之礼,宇文护的父亲宇文颢和宇文邕的父亲宇文泰是亲兄弟,所以宇文护是宇文邕的堂兄,是以才会有这样君不君,臣不臣的情形发生。 “宫里头总有些小人在嚼舌根子,我呀,是听都听烦了。”太后慵懒地倚在榻上,苍老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眸里闪动着精明的光芒,“总是说皇帝与晋公这个不和,那个不睦,传得跟真的似的,要不是我深知陛下性情,说不得也要信了呢,晋公……不会被这种流言所蒙蔽的,是吧?” 宇文护听闻太后此言,心中更是大定,深知这位太后有些惴惴不安,这是忙着想为这些时日宇文邕的行为开脱,正色道:“太后说笑了,天下至亲,不过兄弟。兄弟之间岂能自构嫌隙?若使陛下亲览万机,威加四海,臣死之日,犹生之年。但恐除臣之后,倒教奸人得逞,反而不利于社稷危亡。臣勤勤恳恳,但求不负太祖之托,保大周之鼎祚耳。愿陛下莫要为谗人之口所惑。” 宇文护这番话说得真真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配上他正气凛然不怒自威的表情,更是有一副铮铮铁骨的忠臣模样,叱奴太后勉强笑了笑,神色却有些古怪。 ……这番话,他在杀孝闵帝之前,似乎也说过吧?“臣死之年,犹生之年”……他竟连字句都懒得改一改? 宇文邕却似乎没有听出其中的敷衍意味,只是上前道:“阿母,今日我同晋公前来,是来劝你少饮酒的。” “正是,正是,我险些忘了。”宇文护呵呵笑道,拿出怀中的那份酒诏,开始摇头晃脑地朗读。 又是劝诫?叱奴太后提不起精神地倚在榻上,觉得自己这儿子真是越发无趣了。 宇文邕站在宇文护的身后,把玩着手中的玉笏板,幽暗不定的光芒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犹如刀锋。 …… …… ****** (好像已经有三章没出现女主了……我这样在女频写书真的会有人看吗……可我自己写兵变什么的写得很哈皮啊。 一直以来以分析型长评支援我的?予而微大大又出长评了,写得太好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法说,说了这文就没悬念了……唯有感谢二字,有你们用心看文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六十三章 风波恶(三) 风满宫舍,乌云滚滚,空气中酝酿着不安分的湿气。(..info好看的小说) 打开长乐宫西侧的宫女屋舍的门,冯小怜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身为女官自然不用和小宫女挤在通铺之中,不过在所有人都在殿前侍奉忙前忙后时她偷偷回房,不是为了躲懒,而是出于谨慎。 今早一起床她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何况今日又是晋公还朝之日,她暗自揣度今日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事,所以刚刚便和阿燕告了假,说是今日身体不适,只是也不知道阿燕听没听清楚,她便急急忙忙地伺候太后去了。 于是她只好郁闷地去和其他宫女那里都知会了一声,然后又去揣了两个豆包,这才溜溜达达地回房。 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或许是因为听过了太后与阿燕交谈的机密,或许是因为上次皇帝陛下的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语,她总是有些草木皆兵,昨晚甚至还梦见了宇文护和宇文邕终于兵戎相见的场景:巨大的圆月,未央宫上是一片屋脊的海洋,皇帝陛下宇文邕和一个威风凛凛的权臣在未央宫的屋顶上飞檐走壁,两人在房瓦上跑得飞快,一会儿使凌波微步,一会儿使六脉神剑,打得电光火石不可开交,天地为之色变…… 半夜冯小怜就被这个梦给吓醒了。 皇帝和权臣在房顶上一边飞奔一边放球形闪电的场景应该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冯小怜可不认为皇帝和宇文护拼得刺刀见红了之后,未央宫中还能太太平平的,一弄不好便是兵变的下场……若是兵变,也决计不会少了血流成河、肝脑涂地之类的阵仗,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她这种身微言轻的宫女了。 所以她准备先告个三天假再说,至于宇文邕说的什么“帮忙”,她不觉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忙――除非宇文邕准备让她去色诱那个年纪能当她爷爷的宇文护。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回到房中,悠哉游哉地啃着豆包,然后正准备爬到榻上去睡一个美美的午觉。 忽然,她微微皱起了眉,感受到身后好像隐隐有令人不舒服的注视感。 如同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冯小怜自幼是打熬过筋骨的,比一般人都要耳聪目明一些,也就是习武之人说的“六识敏锐”,所以她警惕地感受到了被人注视的目光。 她心中一紧,打理着床铺的动作没有停止,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身体却暗暗紧绷了起来。 她听到门板发出轻微的动静。 “……是阿燕么?”她若无其事地问道,听到脚步声越发临近,装作毫无防备的模样,却在那脚步声愈发接近时骤然沉肘拧腰,然后回身挥臂快速朝着来人一拳挥去! 来人头一偏,躲过了她中看不中用的攻击,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身后是一片大雨,水墨般的烟气氤氲着,略带凉意的雨丝随着大开的门户中飘了进来,黯淡的光线之中,一身微湿缁衣的男人还未站定便被逼得身子一侧,发丝随着他闪身的动作擦过脸庞,再一回头,便是一双寒星般的冰冷双眸。[..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冯小怜一怔。 宇文直看着好像被吓着了一般的少女,心中有些感慨,正想冷冷开口说上几句温柔而又不失气势的出场台词,耳畔却又是一道劲风闪过―― 冯小怜竟是又蛮不讲理地一拳打了上来! 宇文直身体微微一侧便避过了她的攻势,刚想调笑几句,冯小怜又是一脚踹来!他又是连忙闪开,不由愕然于冯小怜的反应如此直接而粗暴。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嘴角带上了些嘲讽的笑意,他双眼微眯,飞快出手一把攥住冯小怜出拳的手腕,然后往外一翻,一个小擒拿手微微折压,冯小怜的手臂便被他以巧妙而且疼痛的角度死死卡在身后,动弹不得。 冯小怜眉头一蹙,身子一转就要挣脱,宇文直却毫不给她脱困的机会,眸光一暗,然后径直将她往榻上一按!她下意识屈肘反抗,他却抓住她手腕压至头顶牢牢按住,一转眼,冯小怜便被他给霸道地压在了身下! “捉到了。” 宇文直低声笑道。 这个姿势无论是从情色还是格斗的意义上来说都是危险的,骨子里狠劲还未平复的冯小怜用力挣扎了几下,却始终无法挣脱,又怕身体的摩擦更加撩动男人的某种火气,最后只好认命地躺倒……她看着眼前那张俊逸的面容,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他很多很多钱,不然为什么会如同命中的克星一般,如影随形,哪里都避不过? 热血逐渐冷却,随即而来的是后怕,她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了一句很无聊的开场白: “国公殿下……早上好……” 这个宇文直是怎么找来这里的?宇文邕?李娥姿?不会是他们,没有理由……脑中飞快转动着念头,然而下颌却被握住,男人侵略性的目光端详着她的面容,冷冷道:“你真是厉害,先是结识了老十一,现在又混进了长乐宫……你简直就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国公殿下……我觉得……现在不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时机。”冯小怜尴尬地躲避着他的视线,说道:“晋公今日回朝,陛下应该早有布置才是……如今正是剑拔弩张之时,国公陛下应当有重任在身,怎能在此处耽搁……” “你知道的好像还不少。”宇文直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所以,殿下不如先解决了大事,再来找我……反正……我在长乐宫也跑不了……对吧?” “你还是与以往一样。”宇文直嗤笑了一声,看着身下梦寐以求却总是在要得到前一刻倏忽逃离的少女,眼眸中的冰冷之色不知不觉有些柔和了起来,“警觉,敏锐,像一只猫,满脑子都是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 两人之间的空间随着宇文直的动作一点点减小,宇文直俯下身以绝对掌控的姿态逼近身下的少女,嘴角的弧度有着贪婪的笑意…… “我发觉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宇文直在她的耳畔低声说道,带来灼热潮湿的呼吸,“随我回府吧,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把那些姬妾都杀了可好?不会有人和你争宠的……以往我若是得不到一个人,我一定会用这世上最可怕的酷刑来折磨他,如果还是得不到,那杀了便也罢了……可你三番两次地背叛我,我却还是如此宽容,因为我想得到你的心……来吧,回到我的身边……” 他的声音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之中,带着因为太过执着而格外迫切的诉求喃喃地响起,没有了平日里的刻薄冷厉,像是卸下了冰冷盔甲一般,有几分茫然,然而那日日所思却求不得的痛苦却是如此清晰,那个冷血无情的卫国公在此时竟是无比的温柔…… 冯小怜心中惘然,隐隐感受到了他不仅仅是在说花言巧语。 然而男人近在咫尺的吐息将她从惘然中唤醒,胸膛前的狭小空间更是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不停催眠自己,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真的不害怕…… “你在害怕……”宇文直低低地笑了一声,看着身下人美丽的面孔,终于确认了这次她再也无法逃出他的手心,终于低下头满足地轻吻她微颤的脖颈…… 身体本能地颤了一颤,冯小怜忍无可忍地将头别到一边,“滚。” “不继续忍下去了?”宇文直的眼眸骤然转冷,然后一只手轻轻拉开她的衣襟露出一抹香肩,似笑非笑道:“……那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 …… ****** (宇文直简直就是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感谢蚕茧里的牛的香囊么么哒!!爱死你了) 第六十四章 风波恶(四) 风起,雷鸣,然后落雨。 大雨滂沱。 长安城中的北阙甲第之中的府邸静悄悄的,瓢泼大雨淋在这些位高权重的权贵府邸的牌匾之上,往日威严不在,反而自有一番异样的死寂。 禁军宿卫发生的血腥变故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呈在这些大周实际掌控者的桌案上,所得到的反应各不相同,愤怒有之,惶然有之,忧惧有之,沉默有之。 皇帝对晋公动手了。 大周要变天了。 “天下者,太祖之天下,吾嗣守鸿基,常恐失坠。冢宰无君凌上,将图不轨,吾所以诛之,以安社稷……”宇文孝伯淡淡地读完了手中诏书,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侍卫,“陛下旨意在此,莒国公,奉劝你好自为之。” 莒国公府中朱门大开,甲胄鲜明的禁军宿卫簇拥着一身便袍的宇文孝伯,与莒国公府上的侍卫紧张地对峙,然而两相对比下来的兵力依然十分悬殊,被护得牢牢的宇文护之次子、莒国公宇文至冷汗涔涔而下,色厉内荏道:“你们这是要造反吗?我阿父不会放过你们的!” 就在这时,一个禁军兵士匆匆而来,向着宇文孝伯大声禀报道:“报!崇业公宇文静、正平公宇文乾嘉皆已束手就擒!” “王轨和宇文神举这两个家伙的动作还是这么快。”宇文孝伯摇了摇头,看着负隅顽抗的宇文至,有些遗憾地挥了挥手。 刀出鞘,带出一篇血光。 禁军宿卫与府邸侍卫的对决变成了一场全面的屠杀。 鲜血在青石板上流淌着,有些粘稠,像是某种腐败的浆液,流到室外的血液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稀薄,却将铁锈般的血腥味融进了这场雨中,随着雾气渐渐蒸腾升华,血腥味和惨号声交织着攀升到长安城的上空,为这场大周等待了十二年的夺位之战拉开了残酷的序幕。(..info好看的小说) 莒国公宇文至瘫软在地上,胸中呕吐之意翻腾,苍白着脸眼眸中再也难掩恐惧之意,当宿卫架起他的胳膊将他往外拖时,他仿佛才回了魂,挥舞着手臂,几近癫狂地大叫:“你们敢?你们竟敢?我阿兄精兵就在长安城外!你们、你们就等死吧!” 宇文孝伯抬起头,遥望着远处滂沱而下的大雨中的宫殿,知道真正决定胜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 …… 同样的情景,还在长安城的宇文护的亲眷、亲信的府邸之中发生。 血腥味笼罩了整个长安城。 没有人想到那个沉默了十二年的皇帝不出手则矣,一出手竟是雷霆万钧的手笔。这些居安却从不用思危的宇文护一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禁军铁血的武力之下,零星抵抗就如落在水洼的一滴雨水,只能激起一点微弱的水花。 不是水花,是血花。 雨中的长安城中开着无数朵血花。 街道戒严,一队队盔甲狰狞的禁军,于是长安城的百姓黎庶们也知道今日有非同一般的大事发生,一个个噤若寒蝉,闭门锁户,有些人隐隐猜到了发生了什么,用着老百姓的天生的敏锐带着食物和水躲进了地窖之中,然后在黑暗之中颤栗着祈求这场风波尽快过去…… 然而比这些黎庶知道更多内情的权贵世家却更坐立难安,宇文护一党被一网打尽,然而与宇文护关系亲厚的则是惶惶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而那些暗中支持皇帝的却也是一片愁云惨淡,望着长安城的冬面,似乎已经看到了长安城郊的铁骑化作大片大片的乌云,遮天蔽日,马蹄如雷声,将要把血花踏碾成泥。(..info) 禁军已倾巢而出,未央宫此时就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是最危险的时机,也是最好的时机。 所有人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即将要发生些什么。 …… …… 冯小怜不知道长安城将要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接下来她很可能就要节操……呃,贞操可能就要不保。 所以当宇文直轻轻解开她的腰带时,她终于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宇文直感受着身下人表现出来的抗拒和恐惧,薄唇扬起了一抹笑意,按住她双手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他将身躯压在她试图挺起的腰肢上,压制住她的动作,声音低哑道:“别乱动……” 冯小怜感受到了什么,身躯一僵。 她呆住了几秒,当她反应过来了之后,脑中仿佛有一千匹草泥马狂奔过…… 宇文直沉醉地嗅了嗅她发间的香气,然后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的胸膛,梦呓般地道:“我等今日等得好苦……可是到这一刻,所有的苦楚仿佛都是值得的……” 暧昧的气息随着男人手上的动作在悄然蔓延。 接下来的情节似乎要很黄很暴力。 冯小怜紧绷的身躯骤然一颤,然后忽然放松了下来。似乎因为娇羞,她呼吸略有些不稳,双颊泛红,然后有些怯怯地低下头…… …… …… 大风和大雨一起到来。 长乐宫庭院里茂密的枝叶被风雨吹得纷纷扬扬落了一地,雨幕将视线都遮蔽,愈发急促的雨线化作了水帘,带着狂乱地意味重重击在地上,奏出了马蹄般的声响,暗沉似夜晚的苍穹之上,闪电划过,悄无声息。 长安城人人自危风雨飘摇之时,长乐宫中依然一片安宁,舒缓的香气在铜熏炉中点燃,烛火明亮,仿佛此时的兵戈铁马腥风血雨与此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晋公读酒诏。 太后漫不经心喝酒。 皇帝站在一旁。 一派和和睦睦的景象。 从一开始就与皇帝形影不离的晋公不知道皇帝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动手了,不知道皇帝敢将所有禁军拉出宫去,不知道这个傀儡皇帝有着这样的果决和魄力,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和亲信在雨中流血,不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不知道乌云压城城欲摧。 他只是读着酒诏,什么都不知道。 太后也不知道。 皇帝知道。 宇文邕知道此时的长安城应该开了很多朵血花,禁军的将领、宇文护的亲信、他在各个角落安插的耳目……一个个或者不甘或者窝囊或者热血地死去,如同他预料的那般,风轻云淡。 长安城的雨中,很多人在死去,很多人将要死去,唯独这场血腥盛宴的重中之重,还未死去。 酒诏快要读完了。 宇文邕送宇文护去死。 他低下了头,举起了手中的玉笏板,拍了下去。 …… …… 同一时刻,含仁殿后的某个不起眼的宫女寝房中。 冯小怜在低下头的那一刹那,面无表情地骤然屈膝……狠狠上顶! “呃……啊……嗷!!!” 低下头自然不是娇羞,而是为了找准位置。 看着身体蜷缩成虾米状,倒在地上捂着裤裆不断呻吟的宇文直,冯小怜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然后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对他露出了认识以来第一个真诚的笑容。 然后,拔腿向外跑去。 …… …… ****** (附注:“天下者,太祖之天下,吾嗣守鸿基,常恐失坠。冢宰无君凌上,将图不轨,吾所以诛之,以安社稷……”出自《周书?卷十二?列传第四?齐炀王宪》,是宇文邕对宇文宪说的一番话。 昨天那章看得很荡漾的同学,看到这个结局感觉怎么样……ps.这是发书以来我构想了很久的画面……风雨,兵变,政变,以及断子绝孙脚……再ps.有一位男同学说我写的女主太可怕了……请大家谅解他夹紧双腿的感受。) 第六十五章 风波恶(五) 乌云压城城欲摧的下一句是甲光向日金鳞开。 然而此时没有太阳,没有金光,只有黯淡的天和黯淡的雨。 雨水冲刷着盔甲,将盔甲冲刷得愈发黯淡。 长安城外,地面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蛰伏了千百年的地底巨兽要翻动庞大的身躯,却又好似只是天上的一阵闷雷。 今日长安城的都城十二门紧闭。 烟尘起,很快又被大雨打湿压回了地上,晦暗的天色下,一面“谭”字大旗高高飘扬,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地来到霸城门下,大旗之下,全身甲胄的谭国公宇文会骑在马上,满目凶光。 往日守门的兵卒早已没了踪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宇文会面色不善地看着高高的城墙,想起那个兵士传令所说的情报,胸中热血仿佛都激了起来。 清君侧?禁军暴动?皇帝要杀他阿父?他怎敢?他一个傀儡怎么会有此能耐?有此胆量?这一切的疑问都是如此令人难以置信,格外荒谬,然而那个冒死从禁军中溜出来的亲信说得有理有据,令他不得不信…… 那个皇帝活得不耐烦了? 身后是五千精兵,弹指间便能踏平未央宫,宇文会胸中满是豪情,当下便冷笑一声,朝着身旁兵士使了一个眼色,兵士点头,朝着城墙上喊道:“谭国公在此,军中急报,速速开城门!” 无人回应。 沉默等待了片刻,宇文会身后三百亲兵不由聒噪起来,纷纷吵嚷道:“这什么意思?”、“殿下,攻城吧!”、“不如去别的城门看看”…… 宇文会面色有些难看,他们是随宇文护去同州处理和谈事宜,可没带着攻城所用的云梯等器械,况且仅仅凭他们五千人马踏平未央宫不成问题,然而却如何攻打长安城? 不过他看似粗放,实则心思灵敏,忽然灵机一动,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既然入不得长安城,那我们走还不成?兄弟们,咱们一路走,一路烧杀劫掠,抢够了银钱,便去占个山头落草为寇!好不快活!只是一路上生灵涂炭,可怪不得咱们了!” 三百亲兵跟着他一起放声大笑。.info[] 伫立于雨中的五千人马沉默不语,曾经太祖的军中旧部面色铁青,手握马缰的手都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不是惶然,而是愤怒。 虽然知道宇文会只是信口开河以此激城中守将出来一战,然而……烧杀劫掠?落草为寇?什么鬼话?! 五千精兵的将领们看着宇文会的背影,眼神仿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没有什么人比他们这些军旅猛将更厌憎这样的行径,所以他们沉默的目光之中隐含着愤怒,再大的雨也无法浇熄的愤怒。 就在这时,紧闭的城门忽然传来一声“吱嘎”的响动。 笑声骤停,所有兵卒脸上露出警惕之色,严阵以待,以为会有无数兵士从其中汹涌而出,与他们决一死战。 宇文会也神色一冷,肃然望着城门处。 城门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打开,打开了一道缝。 然后,一个少年策马而来。 ……准确的说,应该是一身朴素白袍的英俊少年骑在一匹白马之上,慢悠悠地从晦暗的雨幕之中走了出来,这个场景就够奇怪了,然而更加怪异的是,他竟然还一手撑着一把伞,嘴角挂着漫不经心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笑意,活像是个古怪而潦倒的游侠儿。(..info无弹窗广告) 一片凄风苦雨之中,白袍白马的少年耀眼得仿佛会发光,他朝着严阵以待警惕防备的五千人马抱了抱拳,惫懒地笑道:“大家早,大家好。” 众人皆是愕然。 “……代国公?”透过雨幕,宇文会眯着眼总算从那标志性的懒散笑容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怎么说也是天家贵胄,吃过几次宴席,他也假模假样地笑道:“代公来作甚?莫不成是那位陛下已无人可派,将你派来送死不成?快快让开,待我入了长安城屠了未央宫,再和你把酒言欢。” 少年换了只手打伞,笑道:“我来,自然是让你们进不了城的。” 宇文会勃然大怒,伸手指着少年厉声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小子!你以为你一人便能阻我五千精兵?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我不能阻,有人能。”少年策马让到一旁,露出他身后的平凡无奇的一骑。 一个瘦削的青年穿着一身略有些陈旧的明光铠,策马上前。 隔着滂沱大雨,青年身上的铠甲依稀分明,渐渐的,一种若有若无的躁动在五千军士之中飞速地传染着,有些惊疑,有些不敢确定,细细碎碎的声音汇集在了一起,然后如同潮水般蔓延了开来,化作一片哗然…… 将领们恍惚地看着瘦削的青年,目光中一点点凝聚出惊喜的光芒。 “砰”地一声,城门再次紧闭。 …… …… “砰”地一声。 宇文护应声倒地。 叱奴太后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伸出手颤抖地指着宇文邕,嘴唇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她一旁一直静静立着的阿燕极快地在她脖颈旁一按,太后眼睛一闭便瘫软了下去。 宇文护后脑骤然遭到重击,重重扑倒在地上,脑中一阵昏沉,然而更多的却是不可置信,要不是他回过头看到了宇文邕手中还拿着那个沾着血迹的凶器笏板,他甚至要以为是什么东西掉下来砸了他一下。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伸手捂着后脑的伤口,感受到鲜血汩汩冒了出来,这个独揽大权的权臣脸上先是一片茫然,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这个事实,然而随之而来的剧痛传来,宇文护这时才“啊”地一声惊呼了起来,好像直到这个时候才从巨大的荒诞感中惊醒,爬起身朝着宇文邕冲了过来,怒吼道:“竖子敢尔!” 宇文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从他身后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宦者何泉,他紧张地闭着眼如同慷慨就义的英雄般尖叫了一声,然后一刀斩下! 宇文护虽然此时太过惊愕,却好歹也是久经沙场的将领,身子一偏便躲了过去,何泉一边慌乱地大叫着一边胡乱往前劈砍着,宇文护一边游刃有余地闪躲着,一边狞笑道:“你敢杀我?你敢杀我?” 昏暗的含仁殿中,没有人去更换的烛火灭了一半,唯有零星几盏微弱的光在渲染着令人喘不过气的气氛,鲜血、权臣、皇帝、刀锋……一切都仿佛是高高戏台上光怪陆离的戏码,怪诞中却有着窒息般的真实感,鬼火森然如同是为皇权搭建的修罗场。 宇文邕看着后脑伤口鲜血淋漓的宇文护,漠然反问道:“我为什么不敢杀你?” 似乎是因为深入骨髓的剧痛,似乎是因为宇文邕说的话太过笃定,宇文护暴怒喊道:“杀我?你手无实权!你不过是个傀儡!” 宇文邕止住何泉乱砍的势头,拿过何泉手中的刀,遥遥指着宇文护,回应的声音并不高亢,也不轻佻,只是一味地平静、沉稳、简短,“我有禁军,打仗不够,杀人够了。” 被刀锋所指,宇文护不敢逼近,看似狂怒却暗中准备要拖延时间,怒极反笑道:“哈哈,长安城外我五千人马就可将你踏平!左右十二路军为我马首是瞻,你若是敢杀我,就等着后天下战乱四起、民不聊生吧!” “我说过,杀人够了。”宇文邕一字一句地道,平静得将宇文护的气势给压了回去,他说:“宇文至,宇文静,侯伏侯龙恩,万寿,刘勇。” 这几人不是宇文护的儿子便是宇文护的亲信心腹,宇文护再如何老奸巨猾,也忍不住惊怒道:“你做了什么?” “你猜。” “你把他们怎么了?!” 怒吼声震耳欲聋,回应依然是迅速而平静的一句话:“再猜。” 宇文护表情仿佛是抽搐般扭曲着,显然是因为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而感到狂怒,他望着眼前那个十二年木讷恭顺激不起一丝风浪的青年,咬牙切齿道:“好一个皇帝陛下!是我看走了眼……” 微弱的灯火在含仁殿中摇曳着,将殿中对峙的两人投射出巨大的黑影,随着烛火的跳跃而微微颤抖着,就在这时,原本好似被损兵折将的噩耗打击到的权臣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阴险的杀机―― “去死吧!” 一道巨大的闪电无声地划过黑暗的天幕,云隐不祥。 …… …… ****** (碰到大章节建议养肥再杀,不然我老是很不厚道的停在关键处留悬念,想看却看不到的感觉绝对很痛苦的……) 第六十六章 风波恶(六) 风波正恶。(..info) 倾盆而下的大雨好似小了些,雨疏风骤,雨点被斜斜地吹了起来,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将空旷的长乐宫衬得愈发寂寥。 冯小怜蹑手蹑脚地在长乐宫中穿行着,一颗心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来,觉得刚刚的那一瞬间有些不真实…… 初见宇文直,她给了他一巴掌,再见宇文直,她给了他一闷棍,再再再见宇文直,她直接给他上了断子绝孙脚…… 冯小怜深吸一口气,害怕并兴奋着。 自然是害怕于会不会被捂着裤裆的国公大卸八块,害怕于自己闯下弥天大祸不知该如何收场,可是…… 为什么她觉得这么爽呢? 让你调戏老娘!让你调戏老娘!老娘的豆腐可不是那么好吃的!让你知道什么叫带刺的玫瑰!什么叫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断子绝孙脚!冯小怜心中恨恨地想着,回味着刚刚那力道犀利角度刁钻的那一脚,简直觉得呼吸进的空气格外新鲜。 ……等一下这好像不是觉得扬眉吐气的时候啊! 冯小怜的表情慢慢垮了下来,最终表情几乎写满了悔恨。 “我这是在作死啊……” 冯小怜哀叹一声,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蠢越来越二了…… 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几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冯小怜便冷静了下来,理清了思路,如今她现在已经无路可走,唯一一条勉强算得上是路的,便是去抱皇帝陛下的大腿……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办法,所以她很快想到了阿燕,虽然她看上去是太后的心腹,不过何泉将她领到长乐宫时见的人便是她,在这种情况下,冯小怜也只能寄望于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了。 所以她趁着宇文直还在痛楚中没有缓过来,提着裙裾便朝着含仁殿跑去。 去抓住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 只是一路上行去,她这才发现此时的长乐宫与往日有些不同,那些平日里鱼贯穿梭的宫女宦者们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此晦暗的天气之下,灯火也没有亮起,有着几分阴森之感…… 冯小怜来不及去思索这一切的缘由,轻手轻脚地从含仁殿的后殿摸了进去,目光寻找着阿燕的身影,发现平时那些宫女不知道去了哪里,哪里都是空荡荡的,然而还没有等她找到阿燕,便听到前殿传来一声怒吼:“你敢杀我?你敢杀我?” 冯小怜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分开帷幕,看到前殿之中的情景。 一个后脑满是鲜血的中年人背对着她,愤怒地挥舞着手臂,而瘦小的宦者何泉正闭着眼哇呀呀直叫地横劈竖砍,却因为太过紧张而刀刀都砍到了空处,然后闷葫芦宇文邕拍了拍他的肩头,从他手里接过了刀,遥遥指着中年人,面无表情。 哦……原来是皇帝要杀人…… 冯小怜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很快反应了过来,差点就要发出惊呼声――皇帝要杀人?那么那个中年人就是……刽子手宇文护? 完了,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场景…… 理智告诉她此时应该赶快找个角落躲起来,或者干脆逃之夭夭算了,这不是她能掺和的事情,然而…… 错过了这个场面太可惜了啊!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其间两人的对峙,刚刚平复下了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怎么办?怎么办?她这个时候该冲出去说“陛下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还是趁其不备抱住宇文护的大腿喊道“陛下快动手我抓住他了”,不,还是就这样藏起来什么也不要做比较好…… 冯小怜心神有些不宁,却又兴奋地浑身发颤,她借着柱子和帷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前殿之中,小心地躲在铜熏炉旁,感觉到鼻端飘来的血腥气,屏息凝神地看着场间的情形。 前殿之中,身负重伤的权臣如同困兽般怒吼。 年轻的君王用刀指着他,以绝对平静倨傲的王者姿态回应着他的愤怒。 闪电无声划过天幕。 宇文护忽然毫无征兆向着宇文邕冲去! “去死吧!” “陛下!” “呀啊――” 冯小怜大惊失色,来不及思考,便将身旁的铜熏炉往宇文护背后掷去! 宇文护已经堪堪抓住了宇文邕持刀的手,手腕一翻便能反手夺刀将宇文邕毙命刀下,然而就在他手将将要握住刀柄时,他察觉到背后一阵劲风“嗖”地袭来,下意识连忙回头伸出手臂格挡―― “哐当”地一声闷响,铜熏炉狠狠与宇文护的手臂交击,似乎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然而就在这时,更换香料的开口却不堪沉闷的撞击,在半空之中被撞开了口,燃烧殆尽的香灰便劈头盖脸地洒了宇文护一脸! 而宇文护刚夺到的刀柄也不由脱手而出,远远地打着旋飞了出去。 “锵”地一声。 停在了某个人的脚下。 …… …… “啊!啊……不!我的眼睛……啊……” 满脸香灰的宇文护紧紧闭着双眼,他徒劳地去抹脸上的香灰,然而却将满手的血浆糊到了脸上,在昏暗的光线之中看起来无比狰狞吓人,然后他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眼不能视的事实以及随之而来的悲惨下场,一边发出惊惧交加的呼声,一边紧张地挥舞着双臂,不知在和空气中的什么人在搏斗一般,癫狂道:“别过来!别过来!我杀了你!” 似乎是因为眼不能视给宇文护带来的太大的打击,他胡乱挥舞着手臂,跌跌撞撞地碰倒了一旁精致的摆设,甚至一把将七宝灯树给打翻在地,烛火四溅!零星的火光接触到了帷幕的边角,然后飞快地舔舐起了易燃的布料,“哗”地一声化作熊熊火焰席卷而上! 含仁殿燃起了烈火。 冯小怜连忙上前将宇文邕远远拉开,然而何泉却好似被刚才骤然发难的凶险一幕给吓傻了,双腿一颤,终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浑身瘫软,说不出话来。 只是很轻微的一个声响,然而看似走火入魔般的宇文护耳朵微微一动,下一秒,便如同一头发现了猎物的敏捷猎豹般,刚猛而又迅速地朝着何泉凶相毕露地扑了过来! 好一个宇文护,原来他那般神志不清的疯样都是装的,意在迷惑试听,好伺机下手!虽然他眼不能视,在逆境之中的那份狡诈奸猾冷静残酷却果然不愧为“皇帝屠夫”的称号! 然而现在想到,却已经晚了。 何泉惊恐欲绝,眼看就要身首异处。 宇文护满是血污的狰狞面孔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噗嗤!” 刀柄没入他往前疾扑的胸腹之中,带起一蓬血花。 宇文护委顿倒地。 然后,一个人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 …… ***** (这章章节名好多“六”啊……) 第六十七章 燃烧的雨 霸城门之前,大雨之中的军队和两骑对峙。 雨水带走了身上的温度,流进眼中都有些发涩,宇文会有些不安地望着未央宫的方向,惴惴地想着不知道阿父如今怎样了,不知道为什么,久经沙场的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过他很快便将这份不安压了下来,他这五千精兵在此,那皇帝若有几分理智,便绝不敢对阿父下手…… 想到这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斜睨着那个穿着陈旧明光铠的青年,烦躁地道:“**又是什么东西,快滚开!” 然而烦躁的他却没有发现,身后,一个魁梧的将领怔忡地望着那个青年身上的铠甲,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喉头却一阵梗塞,什么也说不出来…… “难道是……” “……这件铠甲……” “不会错的……” 天光黯淡,雷声滚滚,大雨淹没了隐含着激动的讨论声,然而却无法抹去五千军卒心中愈发澎湃起来的目光,随着大雨潜入润物细无声般,悄然点燃了回忆之中炽热的火焰,以燎原之势蔓延在这五千人的心头…… “谭国公,莫非不认得我了?”穿着陈旧明光铠的青年策马上前,朗声道,“在下袭承庸忠公爵位,王谦是也。” 宇文会有些意外,随即猖狂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原来是小庸国公,今儿个是怎么了?你们这些没实权的小白脸一个个跑来送死?” “借代公吉言。.info[]”王谦朝着一旁打着伞悠然看戏的少年抱拳致意,然后说道:“我来,自然是让你进不了城。” “可笑之极!”宇文会终于被他的态度激怒,扬起手中马鞭遥遥指着王谦,怒吼道:“儿郎们,谁去将这不知死活的小白脸斩于马下?我要拿他的人头来祭旗!” 然而,他却没有等到轰然的应诺声。 他回过头去,看到那五千人马沉默地看着他,在雨中一张张面孔无比冰冷,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更像是看一个仇人。 宇文会不由打了一个寒噤,正要发怒,他身旁的亲兵终于忍不住小声道:“殿下……这位……恐怕有些麻烦……” 宇文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而看着身边亲兵眼中浓浓的忌惮之色,忽然面色大变,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还没等他说什么,身后不知那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终于难以克制胸中激动之情,声音如擂鼓般嗡嗡作响地道:“来人可是……王雄大将军之子?” 王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温和地笑道,“你是豆卢统领吧?先君曾说过,你善使青铜凹面锏,性子最是直爽豪放,快人快语。” 那姓豆卢的将领听他此言,顿时虎目含泪,悲声道:“王雄将军没忘了我!” 一旁另一个身材瘦小的将领也是激动道:“你先君可曾同你提过阿宋这名字?” 王谦抬起头,有些怅然道:“自然是提过的,先君曾夸你其貌不扬却智勇双全,当日先君追击斛律明月,中箭将死,是你拼了命将他救回了营中,让他免于……死于敌手,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宋统领之恩。” “将军!”那将领也是语带哽咽,原本铮铮铁骨的汉子却是红了眼眶,更多王雄旧部的军士们情不自禁地高喊起了“将军!”,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浪潮,几乎要将宇文会那茫然的三百精兵所淹没…… 宇文会听得面色一阵铁青……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五千精兵了!这五千人皆是邙山之战时王雄大将军一手带出的亲卫,王雄战死沙场后,他阿父宇文护这才将这支战功赫赫的军队归在他麾下,这五千人均是骁勇善战,弓马娴熟,原本宇文会以为自己是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却没有想到一个王雄之子的出现,便能在阵前造成如此大的震动! 宇文会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他看似粗俗,其实脑子转得并不慢,因为他随即就想到一个令他遍体生寒的事实…… 王谦出现在阵前乱他军心绝不是巧合,这一切,都是那傀儡皇帝算计好的…… 他……莫非真的有如此智慧? 霸城门前,没有被雨淋到的唯有骑着马还打着伞的十一郎,他见群情激奋,恰到时机地从怀中拿出一份卷帛,宣读道:“天下者,太祖之天下……” 然后,他收回卷帛,看着吓得面无人色的宇文会,有些无聊地转动着伞,“接旨吧,谭国公,快些束手就擒了我好回去复命,不然阿兄又得骂我惫懒拖沓了。” 宇文会感受着身后那一道道冰冷的视线,眼中终于满是惊惶之色,知道圣旨一出,身后那五千人随时有可能倒戈相向,取了他的性命! 想得比较多的人通常胆子也会比较小,宇文会想到自己的对手早已将他的行动料得分毫不差,如此算无遗策、料事如神之人……想到这里宇文会的胆气便去了一半,心中微怯,有些慌乱地挥了挥手,色厉内荏道:“王谦,你不过就是王雄之子,莫非此时是想利用大家对庸忠公的敬意来行犯上作乱之事?儿郎们,这厮在此时现身,定是心怀鬼胎,其心可诛!放箭!乱箭射死这贼子!” 王谦微笑看着他,依然在原地不动。 宇文会维持着挥手放箭的姿势,却没有听到箭矢飞来铺天盖地的呼啸声,浑身一颤几乎魂不附体,像是被冰冻了般僵硬地转过头去。 五千人马举起了长戈,沉默地对着那簇拥着宇文会的三百精兵,那三百精兵手几乎刚刚摸上弓把,见了这森森的兵器,终于心胆俱寒地将手从弓上移开。 将领们冷漠地看着宇文会,眼眸之中仿佛有一朵火苗在燃烧。 大雨淋在沉默的金戈与铁马之上,一片肃杀。 王谦高高举起的手骤然在空中有力地一挥,这团深藏在五千人胸中的怒火终于喷涌而出,他们朝着宇文会和三百亲兵举起了武器。 血光起,终于将这场寒雨彻底燃烧。 …… …… ***** (下一章,这场政变就告一段落了,其实这章应该继续用风波恶的章节名,但是实在喜欢这个章节名,听着就带感。写了这么长的政变不是拖沓灌水,特别是这一章,有重要情节在里面……) 第六十八章 火焰为袍 霸城门外的雨在燃烧,长乐宫在燃烧。(..info) 被碰到的烛台点燃了帷幕,然后烧上了房梁,以几乎是吞噬一切的贪婪将灼热蔓延到整个长乐宫中,仿佛要将这座宫殿化作无边的火焰地狱。 宇文护委顿于地,痛苦地捂着胸腹间的血洞,满是血污的脸上狠厉之色未退,嘶哑地吼道:“是谁!?出来!”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走路的姿势好像有些别扭。 刚刚现身拉开皇帝陛下的冯小怜表情瞬间僵硬。 投出那把刀命中宇文护的正是宇文直,他不知怎么追着冯小怜到了含仁殿,一直如同毒舌般伺机而动,然后终于在刚才被他觅到了时机一招致命! 宇文直姿势有些不协调地走了出来――只有冯小怜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没有看冯小怜,没有看倒在地上的宇文护,只是看着宇文邕,似笑非笑道:“我帮阿兄杀了晋公,阿兄可得封我一个大冢宰啊。” 冯小怜悄然挪动着脚步,却发现四周皆是火焰,无路可逃,终于苦下了脸。 宇文邕却看都没有看宇文直一眼,他没有被身边越来越灼热的火焰所逼退,而是朝着倒在地上即将死去的宇文护走去。 宇文护勉强睁开被香灰迷住的双眼,看着火焰之中朝他走来的年轻君王有些模糊的身影,终于深深喘了一口气,放弃了或是装疯卖傻或是鱼死网破的念头,有几分自嘲地笑了起来,在痛苦的折磨中断断续续地道:“我真是看走了眼……你这十二年,皆是韬光养晦,我竟直到临死前才发现,你……比我狠……比我更……可怕……” “只有比你狠,比你更可怕,才能杀死你。”宇文邕看着血泊之中的权臣,身旁燃烧的帷幕化作灰烬碎片落了下来,如同一个被火焰燃烧得崩坏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他伸手握住宇文护胸腹处插着的刀柄,被火光映得阴影分明的脸上,双眸中仿佛也有幽幽火焰在燃烧。 “三位兄长在冥府里等了你很久了,一路走好,晋公。” “哈……哈哈哈……哈……”从宇文邕的话语之中感受到绝对的冷静,宇文护很不甘,但他终于发现自己败了,败得彻彻底底,所以他嘶哑地神经质大笑了起来,一边大笑一边说道:“好!好!好――” 韬光养晦十二年!好! 暗度陈仓一场雨!好! 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敢做常人所不敢做之事!好! 然而最后一个“好”字还未说完,“扑哧”地一声轻微响动,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身体。 是刀刃,是鲜血,是权力,还有他的生命。 宇文护倒在血泊中,终于死去。 宇文邕提着那把从他身上抽出的鲜血淋漓的刀,低头好像有些怔忡地站在漫天火焰之中,炙热的火焰几乎将他吞噬,纷纷落下的灰烬和残垣落在他的身旁,却仿佛为他披上了火焰织就的赤金长袍,燃烧着,吞噬着污浊陈腐的一切。 火焰为袍,鲜血为冕。 宇文邕挥刀,斩下宇文护的头颅。(..info无弹窗广告) 一个漫长的黑暗时代,在这一刻终结。 …… …… 七年三月十八日,护自同州还。 帝御文安殿,见护讫,引护入含仁殿朝皇太后。先是,帝于禁中见护,常行家人之礼。护谒太后,太后必赐之坐,帝立侍焉。至是护将入,帝谓之曰:“太后春秋既尊,颇好饮酒。诸亲朝谒,或废引进。喜怒之间,时有乖爽。比虽犯颜屡谏,未蒙垂纳。兄今既朝拜,愿更启请。”因出怀中《酒诰》以授护曰:“以此谏太后。” 护既入,如帝所戒,读示太后。未讫,帝以玉?自后击之,护踣于地。又令宦者何泉以御刀斫之。泉惶惧,斫不能伤。时卫王直先匿于户内,乃出斩之。 ――《周书?晋荡公宇文护传》 …… …… 当冯小怜搀着脚软的何泉跟在宇文邕身后走出长乐宫时,这座燃烧许久的宫殿终于“哗啦”一声垮塌,化作一片断壁残垣。 眼中依然残留着方才的火焰残像,似乎是吸入了太多烟气,冯小怜觉得有些胸闷,不过更多的却还是浸在刚才宇文邕手刃宇文护的那一幕,久久不能忘怀。 雨已经小了很多,天渐渐放晴,禁军如临大敌地在长乐宫前列着队,宫女宦者们正在忙前忙后地救火,而统领张德庸则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正在点着人准备往火场里冲,救出正在和宇文护做殊死搏斗的皇帝陛下,在他的料想中,里面的景象应该正是险象环生,刀光剑影,天地为之失色…… 英明神武的陛下啊您可千万不要有事啊,老张还等着凭借从龙之功晋升到……不对,大周水深火热的百姓们还等着您来拯救呢……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就这么一会儿乱想的功夫,皇帝陛下竟然就自己跟个没事人一样地……走了出来。 除了衣袍有些被火燎到之外,宇文邕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宇文直跟在他的身后,走路的姿势有些变扭。 在他的身后,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以及何泉,于是张德庸有些狐疑,长乐宫的宫女不是在宇文护进了含仁殿之后便都被燕统领驱散了么?这宫女哪冒出来的? 不过琢磨了一会儿,张德庸便不去管这些,连忙装作没看到宇文邕走了出来,对着禁军将士们酝酿出一副忠耿坚毅的表情,断然地道:“……不用再劝了!为了陛下,为了大周,我老张就算是为国捐躯也是不足挂齿!我意已决!将士们,谁同我浴血奋战,救出陛下?” 于是兵士们的表情都有些无语,有个惯会捧哏的军士连忙也跟着扑上他的大腿,悲壮道:“统领,不――要――啊――” “起开!啊!为了陛下,区区一条贱命――” 张德庸正演得卖力,宇文邕走到他身后,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张德庸。” “啊!陛下,怎么……”张德庸刚想再表现一下自己的惊愕之情,只是看到了宇文邕的神色,终于明智地收敛了起来,轻咳一声,正色说道:“启禀陛下,宇文护之子柱国谭国公宇文会、宇文会之弟大将军莒国公宇文至、崇业公宇文静,柱国侯伏侯龙恩、龙恩之弟大将军万寿、大将军刘勇等人已伏诛……” 随后张德庸又小声禀报了些什么,落在后头的冯小怜便听不见了。 逃出生天的何泉最终昏了过去,被宫女们抬着走了。冯小怜瞅瞅这,瞅瞅那,发现大家好像都很忙碌的样子,就她一个人好像很闲没事干的样子,于是脚步又开始挪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想找一个地方先藏起来再说。 虽然说她见证了这足以被载入史册的画面,但是她的所作所为好像还是显眼了那么一点…… 然而她刚往后退了几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宇文直看着她,好像没有愤怒,目光很平静。 “又想逃吗?” 冯小怜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这个乱糟糟的情况下,这位国公殿下现在将她直接带回府也没有人会来管,要快点想些什么办法来脱身才好,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凉风吹来,头隐隐有些发晕…… 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只有两个字: 完了…… …… …… ****** (这段风波恶的情节之中,文中《周书》里就是史书上对于这段政变的所有记载,所以文中这一段小说情节和史实紧密结合,但……其他的全是杜撰。 在构思这段情节时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宇文直要埋伏在殿中,要埋伏的话不如埋伏一个武艺高强的侍卫更好……不过,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冯小怜或许就在史书所记载不到的阴影之中。) 第六十九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七年三月十八日,皇帝诛护及其党羽,大赦天下,开始亲政,并改元建德。(..info无弹窗广告) 今天是建德元年。 昨天是天和七年三月十八日,今天就变成了建德元年的三月十九日,对于长安城内惴惴不安了一日的老百姓而言并不太难接受,反而是一件皆大欢喜、普天同庆的好事,人人唾弃刽子手,所以人人都爱好皇帝。 天公也作美,昨日的阴风呼啸大雨纷纷今日便全然没了踪影,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长安城笔直的街道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昨夜的雨水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熠熠生辉,宛如新生。 茶馆酒肆里的闲汉唾沫横飞地开始讲述“决战未央之巅”的新段子,郁郁不得志的寒士兴高采烈地喝了几大瓮的屠苏酒,士族们弹冠相庆大周终现朗朗乾坤,整个长安城仿佛陷入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角楼之上,一声沉沉的鼓声响起。 宣室殿,大朝会。 云石砌成的长阶没有尽头般地向上延伸着,通往那仿佛屹立在云端之上的巍峨宫阙,金光灿然的阳光下,皇家威严而华贵的仪仗煌然生光,禁军六率锃亮的铁戈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着,宣室殿中,手持笏板的百官躬身施礼,高高的冠冕齐齐以一个恭敬臣服的姿态低了下去。 “晋公不臣之迹,朝野所知,朕所以泣而诛者,安国家,利百姓耳。昔魏末不纲,太祖匡辅元氏;有周受命,晋公复执威权。积习生常,便谓法应须尔。岂有三十岁天子而可为人所制乎……” 何泉朗声宣读着诏书,而端坐在中央,一身绛纱燮龙袍的年轻君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百官,清俊的脸上终于不再掩饰帝王的野心和威严,在所有敬仰或畏惧目光中心,以一个君王的姿态接受着臣子的朝拜。 那些在昨日的风雨之中死去的人,禁军帐中怒起拔刀而血溅五步的统领,北阙甲第的雨中蒸腾而起的血泊,霸城门前燃起雨幕的金戈铁马,含仁殿中的权臣死前凄厉的笑声,都是光辉的大幕揭开之下无人问津的注脚,注定将要被人遗忘。 长安城的一场风波恶注定将要被遗忘。 值得被铭记的新时代,终于来临。 …… …… 下了朝会,当了十二年却头一天正式上任的新皇帝宇文邕没有忙着接手繁重的政务,而是来到了长乐宫。 含仁殿虽已被燃烧殆尽,然而长乐宫其他的宫舍则因救火及时没有被波及到。 皇帝来到了永寿殿。 永寿殿有酒香。 然后,他看到一个老妇人苍老而疲惫地倚在床边,一杯一杯地喝着酒,这个原本大周最有权力的叱奴太后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只剩下了一个皮包骨头的空壳,往日那有几分阴沉睿智的神态也全然崩碎,真正地如同一个老妪般行将就木、倦怠而无力。 而她的身旁小心伺候的宫女已不是阿燕,昨日含仁殿事变,甫一开始她便被自己信赖已久的心腹给一掌打昏,然后再醒来时便已在未央宫的禁军保护中,而那时晋公的头颅早已分了家……于是她这才知道,她之前错得有多离谱。 她抬起头,看见了宇文邕,不由一怔,然后神色中原本深藏的锋芒愈发黯淡了下来,不冷不热地道:“你来干什么?” 宇文邕说:“我来劝阿母戒酒。” 叱奴太后愕然。 “阿母曾经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而我说,杜康只能解一时之忧,而不能解一世。”宇文邕拿起一旁摆在桌案上的酒瓮,往地上重重一扔!然后淡淡地说道:“既然已解一世烦忧,何须杜康。” 太后怔怔地看着这个自己从不疼爱的儿子一瞬间表现出的果断和霸气,忽然明白了什么。 或许是感觉到自己受了欺瞒,又或者是想发泄些心头积郁,叱奴太后终于说不清道不明地愤怒了起来,颤抖着嘴唇说道:“我生了一个好儿子啊!利用晋公来我长乐宫从不加防备,从而暗下毒手!日后史书上又会如何写你杀晋公一事,手段是如何卑劣!” “如何杀晋公的?”宇文邕本来没有理睬她的打算,却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终于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意,他伸出手掌有些生疏地比划了一个往下切去的动作,认真道:“……我是这样杀死他的。” …… …… 皇帝离开了长乐宫。 本该是改朝换代之后最为忙碌繁琐的时刻,安抚大臣,一应善后,平定内乱……宇文邕却好似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没有乘步辇,而是在未央宫中缓缓散着步。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很温暖。 他觉得有点高兴。 只是一点,没有很多。 杀了宇文护并不能让他觉得多么扬眉吐气,因为这是他想了很久所以十拿九稳的事,高兴的只是杀了宇文护之后,这片天空、这个皇宫、这个大周中,空气和阳光都变得清澈了许多,所以晒起来很舒服。 做到了该做的事,完成了该完成的使命,然而这永远不会是终结,因为还有更多需要做的事,还有更多需要完成的使命,比如励精图治,比如一统天下,但是这样会很疲惫,所以他决定先晒一下太阳,再说。 何泉跟在他身后,眉开眼笑地道:“陛下,昨日风雨大作,今日一转眼就晴了呢,果然是天命所归,奉天承运,真龙天子……” 宇文邕看着远处天际稀薄的云层,淡淡地说道:“有云,不算晴,而且何泉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溜须拍马这套没有用。” 这个昨日还举着刀哇呀呀乱砍的大宦者如今佝偻着背脊,赔着笑脸小声道:“知道归知道,在这大喜日子还是要说上几句,不然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宇文邕没有理会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着身后燃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含仁殿,尚未来得及清理的废墟如同一个坟墓般埋葬着什么,或许是他只能弹琴下棋的十二年光阴,或许是这个新鲜阳光之下注定要埋葬的腐烂,或许是一场狂风,一场骤雨。 远处的云层被风吹动,终于遮蔽了一方金色的日光,云层透下来的天光却很明亮,很朴实,落在回首望着远方的年轻君王肩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回首向来萧瑟处。 也无风雨,也无晴。 …… …… 昏暗的室内。 冯小怜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 陌生的床帐,陌生的被子,连气味都很陌生。 她爬起身,有些迷茫地判断着自己的处境,依然是很华美的摆设,似乎看不出有什么特点,不过她最后还是凭借着做过几日的司灯女官,勉强从烛台上蜡烛的形状判断出了这依然是在宫中,她没有被宇文直抢回府去做第十八房小妾。 她终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看来皇帝陛下还是觉得她有利用价值的……想到这个事实冯小怜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然而冯小怜刚下床,从屏风处便连忙跑出来一个宫女,垂首问道:“娘子醒了?身体可还有不适?” 冯小怜知道自己昏厥大抵是因为在含仁殿时吸入了太多烟气,并没有什么大碍,于是她摇了摇头,笑道:“已经好了,就是嗓子有些疼。对了,这是……哪一宫?” “这是未央宫啊。”小宫女理所当然地回道。 “哪一殿?” “陛下寝殿。” “哦原来是陛下寝殿……”冯小怜终于意识到口中话语的含义,失声惊呼,“陛下寝殿?” …… …… ****** (附注:文中“晋公不臣之迹,朝野所知……”出自《周书》齐王宇文宪的传记,同样是皇帝对宇文宪说的话,用在这里请不要深究。 这章的“也无风雨也无晴”是从风波恶开始就想好的,大抵只有这句话才能配得上我心目中的大周武帝。写得很喜欢。) 第七十章 皇帝的交易 陛下寝殿…… 冯小怜僵硬地看着自己刚刚睡过的那张床,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info无弹窗广告) 小宫女终于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说道:“昨日娘子昏倒,陛下差人将你送进寝殿,不过陛下已一夜未合眼了,所以……不过娘子不必担心,陛下待会儿下了朝会便会回来。” 说着,小宫女又把她按在妆镜前,为她细细梳着头发,挽好了发髻,然后又捧出一套衣裙来,服侍她穿上。冯小怜刚想拒绝,却注意到那套衣裙并不是女官的定例服色,而是精致而素雅的一套贵女衣裳。 冯小怜也冷静了下来,只是心中满是古怪之感。 ……闷葫芦开始对雌性生物感兴趣了?……呃,不可能不可能,闷葫芦的脑瓜里装的应该都是家国天下,这种无趣得要死的男人…… 可是……她现在身处他的寝殿…… 冯小怜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身后小宫女连忙起身行礼以待,冯小怜也后知后觉地起身,就看到一身绛纱龙袍的宇文邕正走进寝殿中,见到冯小怜,便停住了脚步,然后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空旷的寝殿之中,于是冯小怜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紧张地行礼道:“见过闷……陛下。”她心思恍惚,差点叫出了自己暗中给伟大的皇帝陛下取的绰号。 宇文邕打量着她的打扮,没有说话。.info[] 因为皇帝陛下不喜铺张浪费,所以寝殿之中的灯光有些黯淡,昏黄的烛火下,一身月白色缎绣杂裾襦裙的少女美得惊人,即使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却依然有着勾人心弦般的魔力。 皇帝陛下很满意。 冯小怜却被他以前从未有过的审视般的表情所吓了一跳,表情简直要哭了出来,心想难道皇帝陛下真的开了窍?这闷葫芦不会忽然兽性大发上来撕她的衣服吧?好可怕啊…… 宇文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随意地解开繁复的绛纱龙袍的帛带。 完了完了完了皇帝陛下兽性大发了…… 冯小怜低着头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只是心中的哀叹却已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不过面对正在脱衣的皇帝陛下,她也只好如同英勇就义的烈士般磨磨蹭蹭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尴尬说道:“陛下……不用这么……快吧?” 宇文邕没有理会她,随手拿起一旁叠好的素色便袍换上,然后淡淡地道:“之前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 “之前……”冯小怜愣了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她很快便想起来宇文邕指的是什么,有些迟疑地道:“陛下说我帮你一个忙,你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 宇文邕盘膝坐在席间,颔首。 冯小怜早就将刚才的胡思乱想抛诸脑后,下意识蹙眉道:“……宇文护不是已经死了么?陛下还有什么需要烦恼的?” 灯火跳动的阴影在宇文邕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莫测,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齐国。(..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两个字却让冯小怜真的有些惊愕,这位皇帝陛下刚刚铲除了内患,就毫不间歇地将目光投向了大周最大的敌人?刚刚稳定了内政的新皇不应该焦头烂额于摆平烂摊子吗?不对,他提出来的这个条件的时候宇文护还没死,作为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竟然已经想到了敌国外患,未雨绸缪,只能说他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而且根本没有将宇文护放在眼中…… 好可怕的雄心壮志,好可怕的自信心…… 不过,这好像的确是闷葫芦的风格。 宇文邕坐在光线阑珊处,如同琥珀般幽深的双眸凛然而平静,说道:“我欲将你送去齐国,不知你意下如何。” 冯小怜一怔,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倒不怎么惊讶,只是苦着脸道:“美人计是好,但是美人计里的美人哪个会情愿。” 皇帝陛下的意思很直白,他觉得冯小怜长得好看,脑子也和容貌成正比,送去敌国当个美女间谍是最适合不过,只是因为他提出来的方式太过平淡直接,就像是在说“我欲吃一碗饭”一样,让人总觉得有些荒诞。 “若你不愿意,便当我没提过,毕竟此事若你心有罅隙,反倒不美。”宇文邕的目光停留在她的面容上,说道:“所以我问你,若是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你愿不愿意。” 报仇的机会…… 冯小怜终于明白了宇文邕的打算,美人计是好,但美人这种生物向来多为情爱所恼,若是美人自个儿不愿意去当这枚卒子,宇文邕又无处可去制约时,美人就算不去背地里使坏,也可以干脆在敌国轰轰烈烈爱一场,那么皇帝陛下再好的谋算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当她明白了宇文邕是想让她为了报仇自愿去往齐国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很多事。 很多她刻意遗忘了的事。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是有父亲的人,她最喜欢的父亲会抱着她坐在紫藤花架下,和她讲着一个又一个铁马冰河的故事,手把手地教她打拳,然后看着她小胳膊小腿打拳打得似模似样,笑声爽朗得能将紫藤花震得扑簌簌落下,这是她最喜欢的父亲。 然后有一天,有人跟她说父亲被人杀死了。 于是她就自然而然地有了仇人。 有仇人代表有仇要去报,但有仇人不等于一定可以报仇,所以她选择理智而冷静地放下了这一切,忘记了复仇,忘记了父亲,就连名字都已经忘记。 现在又有一个人和她说,她可以报仇,但是要搭进去她的整个人生。 可是她的人生又剩下了什么呢?像是个见不得人的乌鸦般东躲西藏,因为容貌不断给自己惹来乱七八糟的祸事,平凡的生活似乎怎么努力都会失之交臂,因为背负着的身世而注定了悲哀的将来,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事…… 她的人生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所以……这个交易好像挺划算的。 沉默了许久的冯小怜异常简单地做出了决定。 “好。” 宇文邕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觉得有些满意,说道,“下月七日,我将派代公宇文达、小礼部辛彦之出使齐国。你也一起动身。” “啊,陛下的这句话让我忽然有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冯小怜笑了起来,双颊浮现出两个可爱的梨涡,随即她有些紧张而好奇地问道:“到了齐国,我具体需要做什么?不会让我身上随时藏一把匕首然后演一出荆轲刺秦吧?这方面我不专业啊……” “用你的办法接近齐国皇帝。”昏黄的灯火下,宇文邕的眼眸微微眯起,说道:“然后,完成你的复仇。” 以一生换一场复仇吗? 冯小怜沉默片刻,竖起三个手指头,对着皇帝陛下认真道:“我还有三个要求。” …… …… ******* (为了衾歌曼舞童鞋桃花扇打赏的提前更新~我说过别嫌我情节慢啦,我会一下子快得让你们反应不过来…… 喜欢的童鞋请加群~一起来讨论情节吧:群号95494935) 第七十一章 归去(一) 下过了一场乍暖还寒的冷雨,长安城中暖意融融的日子迟迟地来临,四月初的微风里有着仲春宜人的气息,晚开的粉白桐花一片素淡地开满了枝头,远远望去煞是好看,只是被风催落时却总带来几分春日好景不长的阑珊愁绪。 未央宫,清凉殿。 铜熏炉中袅袅飘出淡淡的香气,却被一股浓郁的药味所掩盖,紧闭的室内一片闷热,然而榻上的少女依然裹着厚重的棉被,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正是一副病颜憔悴的模样。 门打开,然后又关上,隐隐传来的响动让病痛缠绵之中的少女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小宫女的背影,声音沙哑地问道:“方才是谁来了?” 小宫女仿佛被吓了一跳,忙不迭转过身,有些迟疑地道:“美人……” 新晋封为美人没多久的王绮珊轻轻咳了几声,蹙眉道:“说。” 小宫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慌乱地道:“方才陛下传旨,说是美人病邪入体,不利居于宫中,要、要美人即刻搬出清凉殿,送回……庸国公府修养……” “什么?”王绮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她刚想发怒,然而虚弱的身体却没有一丝力气,于是她只能徒劳地哭了起来,躺在榻上用尽全身力气捶着床板,痛苦地哭泣道:“陛下……怎会如此待我……我还未被临幸过……不……我不要回府啊……” 她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有些难看,再也找不回梨花带雨泪光莹莹的动人风情。 奉命前来的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挽起了袖管,怎管她哭得好看还是难看,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床上拖了起来,就要将她送出宫外,然而被拖下床的王绮珊骤然尖声大叫了起来,惊恐地道:“不!不要……不要看……” 嬷嬷一愣,只见她被拖出了被窝,露出了仅仅着贴身小衣的身子,而那肌肤之上竟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疹,却有一股奇异的香气随之飘散了出来,乍一眼望去如同无数小虫爬在其上,丑陋而可怖…… 王绮珊紧紧抱着双臂蹲了下来,放声大哭。 …… …… 王绮珊最终还是被送上了回府的马车。 她还发着烧,十分虚弱地倚在马车上,身上披着厚厚的套衣,双手将套衣的两端紧紧攥着,仿佛生怕谁要来抢夺她最后的伪装。 医师说过她的病没有大碍,停用那异域的香膏修养几个月,便能尽数康复了,只是或许对于无情的皇帝陛下而言,在那场大雨之中庸国公已经物尽其用了,那么为了省一点**的食粮而卸磨杀驴也不是做不出来的事,更何况,这还是一头病驴。[..info超多好看小说] 马车就要开动,车外却响起断断续续的谈话声,然后,车帘一掀,一个人钻了进来,坐上了马车后,马车这才缓缓行驶了起来。 王绮珊有些怔忡地看着车厢里那个熟悉的面容,眼神中忽然充满了戒备和敌意,“你……来做什么?” “不要紧张,我不是来痛打落水狗的。”刚刚坐上马车的少女朝着她抿嘴一笑,露出双颊边两个小酒窝,“我只是来搭个顺风车。” 来人正是冯小怜,一转眼便到了四月七日,大周即将出使齐国,她也将在这一日离开,既然一去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再回到长安城,所以她决定今日特意早早出了宫,准备了结一些她在长安城尚未结束的事情。 “哼,就凭你?”王绮珊勉强打起精神,身上的病痛和心中的痛苦让她早已将温和淑雅的皮相抛开,尖酸地道:“就算我王绮珊被逐出宫去,也依然是庸国公府上的大小姐,你这样的庶人安能与我相比?” 好像没有想过她有如此刻薄的一面,冯小怜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你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王绮珊冷笑道:“既然我已出宫,难道还要和你这种庶人姊姊妹妹地相亲相爱?阿莲妹妹?” 冯小怜一怔,然后认真说道:“虽然你之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淑女模样也很惹人讨厌,但总比这样好,我知道你生了病,但要把心态调整好。” 王绮珊气得呼吸不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 “我是为你好。”冯小怜也有些生气,下意识道:“你再这样,我怕我会忍不住揍你。” 王绮珊柳眉一竖,像是个虚弱却依然要捍卫领地的母狮子般狠狠瞪着冯小怜,正要发怒,然而看着冯小怜的面容,她只觉得脑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凿了一下,零星回忆的碎片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看着冯小怜,忽然说不出话来…… 马车停了下来。 停在了庸国公府。 漆得崭新的大门口,庸国公王谦负手而立,等着妹妹的回府,身旁一个打扮得体的老妇人早已等得有几分焦急,见马车停了下来,便忙不迭迎了上去,当嬷嬷将面色苍白的王绮珊搀扶下来时,她连忙带着仆从前簇后拥地将王绮珊扶进了府中。 当冯小怜走下马车时,王绮珊早已被簇拥着走了很远,只是她还是勉强回着头,透过仆从的身影紧紧盯着冯小怜,双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王谦和一旁的侍从吩咐了几句,也转过身准备往府中走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庸国公。” 他回过头。 阳光下,一个美丽的少女朝着他微笑,桐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梢上,灿然生光。 他却仿佛看到了一生之中最可怕的梦魇。 …… …… ****** (郑重通知一下,亲爱的同学们,《美人无愁》将在下月一号强推上架。 《美人无愁》写到现在已经20多万字了,上架前估计会到22万字,这个字数上架其实很晚,不过能让你们多看一点免费章节,所以我觉得也挺好的啦。第一次发书,第一次上架,各种忐忑求你们包养,所以上架以后的订阅和粉红票就拜托支持一下了……咦这话好像说早了还没到写上架感言的时候…… 最后,感谢乞丐煲饭的打赏么么哒) 第七十二章 归去(二) 很多年前,庸国公府有些旧,没有现在这么簇新,但是很明亮温暖,到了盛夏,府上最漂亮的地方,是后院的紫藤萝架,但是让这座庸国公府如此欣欣向荣生意盎然的,是一家之主柱国庸国公王雄,大家更喜欢叫他王雄大将军。[..info超多好看小说] 声音如洪钟般的王雄大将军开心时喜欢“哈哈哈”地放声大笑,十分高兴时便会骂“直娘贼”,不开心了便会骂“他娘的”,再生气一些便骂“他奶奶个熊”,所以只要王雄大将军在,整个庸国公府上总是会回响着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即便是他睡着了,呼噜声依然震天响。 王雄大将军总是忙着打仗,所以他的老婆不是很多,正妻很温婉,妾室很水灵,正妻身子不好所以去年去世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妾室也生了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儿子。 盛夏时的紫藤花开得很好,午后,小憩过了的王雄大将军坐在花荫之中,怀中抱着最小的女儿,身旁一左一右分别是一个女孩一个少年,乖巧而懵懂地坐在父亲的身边,听父亲讲过去的故事,像是一张被渲染得绿意鲜明的温暖画卷。 只是这过去的故事,好像有点少儿不宜…… “……谁料想那腌?泼才只是虚晃一枪!三千人马直突老子中军!嘿嘿,落雕都督果然名不虚传,若是战阵上再能交手,老子必要取他首级!……只是这一遭他可算差了,老子已预备了五千人以逸待劳!为了激励士气老子亲自上阵,老子那狼牙槊只消轻轻一挥,齐国那些兵蛋子的脑浆子便流了一地,再一挥,肠子脏腑什么的都出来了――” “呜……”还没说完,坐在王雄大将军一旁的女孩儿害怕地捂住了耳朵,吓得哭了起来。.info[] 少年有些怯懦地盯着脚尖,磕磕绊绊地道,“阿父,别讲了,谦儿也、也觉得怪、怪吓人的……” 战场上威风凛凛的王雄大将军懊恼地挠了挠头发,孔武有力的粗糙大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吓哭了的大女儿,然而坐在她怀中的小女儿却睁着明亮的大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胡子,嘻嘻笑道:“接下来怎么啦怎么啦?阿父快讲!我以后也要学功夫,像阿父一样杀敌人!” 然后小小的女孩儿从父亲的身上跳了下来,走到抹着眼泪哭个不停的小女孩儿面前,咬字有些含糊地道:“不许哭,再哭我要揍你了!” 小女孩儿被吓了一跳,哭声终于被咽回了嗓子中,只剩下可怜的抽噎。 王雄大将军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终于非常开心地大笑了起来,笑声震得紫藤花都扑簌簌落了下来。 …… …… 现实和幻想如同镜花水月般交替,涟漪荡起,眼前簇新的庸国公府之中,没有了紫藤花,只有一排花架,空洞森冷地排列着,像是肋上的一排白骨。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王谦没有泪流,冯小怜也没有泪流,他们沉默地并肩走进了庸国公府,然后一路行走,走到了空荡荡的紫藤花架前,然后像是有默契一样,同时停住了脚步。 冯小怜轻声问道:“为什么把花都拔了?” 王谦望着那本是一片花荫的位置,仿佛看到了那个连说话都结巴的少年,有些悲伤地道:“因为讲故事的人不在了。” “不。”冯小怜注视着眉目依稀仿佛当年的青年,平静地说道,“你看到花会想起他,而你不敢想起他……因为你怕想起他,他就会在梦中问你,你的妹妹去了哪里。” …… …… 大约在冬季。 保定四年的冬季,下了一场寒冷的冬雨。 邙山之战结束了,用劳民伤财的艰辛以及征人未还的苦楚,换来的只是一场窝囊的败绩,街上冷冷清清,行人不得欢颜,就连酒肆的店家都早早关了门,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庸国公府,一片愁云惨淡。 仆役侍婢惶急地穿梭着,而聚集在堂中的宗族亲眷却都是黯然不语,隐隐有哭声悲戚。 王雄大将军,战死沙场。 “先君已逝,我等定要振兴家门,家主之位,决计不能让一垂髫小儿掌管。”族中长老沉声说道:“王雄大将军虽无嫡子,却有庶子,香火总算未断,我等要辅佐此子成为下任家主,承袭庸国公爵位。” 堂下一人迟疑道:“虽说大房只有一个女儿家……但自古以来立嫡不立长,说出去难免惹人闲话……” 角落的阴影中,打扮精致的妇人搂着一旁悲伤哭泣的儿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 …… 阴雨缠绵的寒冬,房间内没有点起炭盆,也没有掌起灯火,一个小小的女孩儿端正地坐在席上,认认真真地在写字。 字的笔画有些复杂,她却硬是将军报上的那几个字记了下来,烙印在脑海中,然后写在纸上。 纸上写的是三个字,斛律光。 写完了,小女孩儿放下笔,看着自己仇人的名字,然后无声地流泪。 “砰”地一声突兀的声响,房门被拉了开来。 小女孩儿疑惑地看着眼前二房夫人的远方表亲,一只手却已不动声色地伸进了袖中,而闯进房中的少年郎露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可怕笑容,“嘿嘿,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少年郎势在必得地扑了上来,掐住她的脖子。 然后小女孩儿哭着将父亲送给她的匕首准确地刺进了他的心口。 满身是血的小女孩儿擦干眼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走出了房门,用超乎寻常的冷静判断着逃脱的路线,冒着小雨,没有惊动任何人,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角门。 角门口,一个侍卫发现了她。 小女孩儿害怕得浑身颤抖。 侍卫不是府中的侍卫,而是王雄大将军的侍卫,他穿着一身残破的铠甲,正靠在王雄大将军生前最喜欢的一棵树下独自神伤着,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去接那个年轻而又有野心的国公朝他递出的橄榄枝,却又烦恼着如何脱离晋国公的控制,最后又化为对王雄大将军的追思……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的表情好像有些惊恐,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侍卫想着自己此时应该很可怕,难怪吓着了她,于是他不太习惯地扯出一个笑容,殊不知这样显得他更难看了一些。 小女孩儿似乎察觉到他的善意,鼓起勇气说道:“姨娘要杀我,所以我想逃出府,你能不能让我过去?” 侍卫愣了愣,看着眼前王雄大将军最爱的小女儿,想了想,蹲下身来,动作生疏地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道:“去吧。” …… …… 簇新的庸国公府的角门旁,有一棵光秃秃的树。 干枯的枝丫割裂着过往,八年前的过往。 冯小怜伸出手轻轻摸上斑驳的树皮,想着许多年前这棵树下的所发生的事,想着那难看生疏的笑容,想着那缱绻怀恋的眼神,想着拥有这张笑脸这个眼神的主人已经死在她手中,觉得有些惘然。 王谦站在她身后,面色有些难看地道:“你回府,不是仅仅为了怀念往事的吧?” “不,我是来取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冯小怜抬起头,说道。 王谦再也没了以往谦谦君子的模样,涨红了脸,呼吸急促地道:“别自不量力了!你当年既然已逃出庸国公府,世上就当没有了你这一号人的存在!你一介女流之辈如何与我相争?就算你恨我,恨绮珊,恨我阿母,你难道还能夺回嫡女所有的一切?” “你在乎的,我看不上。至于恨,你们还不配。”冯小怜看着失态的青年,说,“我要离开长安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所以我来拿一样东西。” …… …… ******* (强推第一天呢,喜欢本书请收藏一下哦。 顺便书评区有人说更新太少,因为还没上架所以更新字数不会太多,上架以后每天稳定3000,而且上架后会有加更的~谢谢~~ 再顺便,这章揭露了冯小怜的身世,然后,完全应验了?予而微大大的推测长评,当时看到我就跪了,但是为了保留悬念我还是只能默默内牛满面,只能说作为作者,痛并快乐着…… 晚点会搬运那篇分析长评,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从一个知情者的角度看推理的过程也很有趣哦。 最后感谢g的小香囊~) 第七十三章 归去(本卷 终) 自未央宫行驶出来的马车将王绮珊送回庸国公府后,并没有回宫复命,而是依然停在庸国公府门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info[] 许久,冯小怜从大门口走了出来。 王谦并肩走在她身旁,远远看去像是一对兄妹,却又好像只是偶尔同路的陌路人。 王谦送她到马车前,沉默良久,说道:“小时候,我不爱舞枪弄棒,只爱读经史子集,却害怕阿父不喜欢自己,永远不敢在他面前说话,绮珊更是个爱哭鬼,胆子只比老鼠大一点……一直以来,阿父疼爱的只有你一个,你喜欢听他讲刀光剑影的故事,你会像模像样地学他打拳,那时你才八岁,却能杀死那个被阿母派来杀你的远方表亲……我承认,你才是阿父的血脉。” “庸国公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冯小怜望着初生的阳光,终于放下心中沉重了许久的东西,笑道:“别给老头子丢脸。” 王谦看着她真诚的笑容,明白自己真是不如人远矣,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卷轴递给了她,喃喃说道:“我……很没用,碰到无法处理之事,生怕自己做不好,便只能对着阿父的画卷倾诉,我知道我一直在自欺欺人……这幅画,送给你。” 冯小怜接过卷轴,笑问道:“那你呢?” “实在想不通,我再画一幅也就是了。”王谦看着眼前与自己八年未见的妹妹,知道由大将军的嫡女跌为尘埃中见不得人的卑贱庶民,其中饱含着的苦楚辛酸实在难以表述,不由神情复杂地说道:“我们欠你的,不知该如何偿还。” “最好欠着。”冯小怜看着他笑了笑,双颊浮现出两个小酒窝,“用这辈子的愧疚来偿还吧。” 然后她登上马车,在王谦的目送下离去。 马车没有驶去使团即将出发的城门,而是驶向东北处的宣平门。 因为那儿有一条街,街后有一闾里,名叫尚冠里。 …… …… 锣鼓响起,喜气的旋律敲得震天响,今日尚冠前街的市集里有新店开张了,仿佛是间小吃堂,专门卖一种奇奇怪怪格外香甜的脆饼,街边往日喜爱来这些场合揩油的闲汉今日俱是眉开眼笑,却是在帮着忙前忙活地张罗,看起来仿佛倒比去讹钱都要开心。(..info) 慕名而来的许多人都围在街边指指点点,听着尚冠前街上的居民唾沫横飞地描述着这种奇怪饼子的神奇之处,好像这饼子是他们所发明般如数家珍,还带着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说得是天花乱坠,让慕名而来之人更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想吃上这神奇的饼子。 吉时到了,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之中,一个闲汉一脸骄傲地将一根极长的杆子竖在了店门口,杆子的顶端是一块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简陋的布片,上面写着两个笔法有些拙劣的大字:雪饼。 “来尝尝雪饼您呐!” 顶着一张算不上好看的招牌,小小的雪饼铺子正式开张。 早就期待了许久的看客们等得心痒难耐,蜂拥进店铺内,举着铜板争相抢着一张张刚刚出炉的雪饼,也不顾被烫到了唇皮燎到了舌头,就将薄薄脆脆的饼子往嘴里送去,然后一边吸着凉气扇着风,一边露出了惊喜的神情,赞不绝口。 雪饼外的街前,一个眉目秀气的女子和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并肩而立,看着一片红火的生意,相视一笑。 “秀儿,今日开张,你怎地站在外面?” “因为没这么多时间啊……”女子温婉一笑,“待会儿我要去看下一间铺子了,我们可是要让整个长安城都能吃到雪饼,这一家店怎么够?” …… …… 不知何时,赵秀儿和解四郎的终于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这个粗糙的闲汉开始不再整日在街上甩着膀子闲晃,自然更不敢再去调戏良家妇女,而是陪着赵秀儿一步步将雪饼铺经营了起来,对赵秀儿更是百般体贴,摇身一变成为居家经济适用男,过着幸福的小日子。 如今世风开放,女子改嫁是常事,街坊邻居虽然嘴上总是调笑几句,倒也是乐见其成,只是两人之间唯一的阻碍却依然存在…… “不好了不好了!”就在这时,之前赵秀儿雇的帮佣阿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阿赵,卢、卢氏来了!” 两人大惊失色,平日里虽然卢氏看不惯两人举止亲昵,但是随着赵秀儿的饼摊儿生意越来越好,这个市侩精明的老妪却也不敢轻易将她得罪了,只是每每瞧见两人腻在一起时,都会横眉冷对地哼上一声,还当着两人的面撂下了狠话:“只要老婆子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出我卢家的门!”…… 赵秀儿的眼中满是忧色,解四皱紧了眉头,心想这老婆子难道真的要在这店铺开张大吉之日来闹上一遭,让他们二人名声臭不可闻才罢休? 然而阿宋前脚刚走,卢氏便到了,她步履有些急促地冲了过来,一眼便瞧见了赵秀儿,火急火燎地攥住她的手,说出了一句让两人出乎意料的话:“是姥姥不好,拖着你让出不了门,如今你想改嫁便改嫁!走!这就去闾正面前做个见证!” 赵秀儿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解四便喜出望外道:“此话当真?” “哎呀,比金子还真!” 说着,卢氏便急急忙忙拉着赵秀儿往前走去,一边走,赵秀儿这才反应了过来,用疑惑的目光征询着解四的意见,然而解四却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咧着嘴傻乐,兴高采烈地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三人渐行渐远。(..info) 然后,一辆马车在雪饼铺子前停了下来。 一个头戴皂纱帷帽的少女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热火朝天的雪饼铺子,进去买了很多块雪饼,包成厚厚的一沓,然后目光在店内扫视了一遍,没有发现自己想要找到的身影,然后准备离开。 离去之前,她这才注意到那根高高的杆子,以及上面迎风飘扬的布片。 她想起了很多事,感叹道:“真是好丑啊……” 她的声音虽轻,旁边依然有人听到了,一个从饼摊儿尚未发迹时常来买雪饼的熟客不满地道:“你懂什么?这字可是雪肤花貌饼娘子写的!” 一旁的人好奇而不确定地问道:“雪什么……饼娘子?” “不知道了吧,雪肤花貌饼娘子啊,那可是一个天仙似的少女,当时的雪饼摊儿可是有了她才起死回生的……你问我之后她去哪儿了?你没听传奇里头说,仙女帮助完了凡人都腾云驾雾地回天庭去了吗?料想那雪肤花貌饼娘子此时正在云端之上,俯瞰人间烟火呢……” 一片唏嘘之声中,少女微笑着回首看了那张招牌,然后登上马车。 …… …… 马车继续行驶着。 车夫是一个长相平凡的男子,若是认识他的人便知道,他是千牛备身的总统领莫卢,然而此时他竟然为一车夫,不禁让人奇怪,除了皇帝之外,谁有这个尊荣让他来当一个车把式? “娘子,再不去城门可要来不及了。”莫卢一边赶着车,一边朝着车厢里头说道。 马车从宫中驶出,先是去了一趟庸国公府,耽搁了些时候,转而又来到了这尚冠前街上,眼看着使团即将出发,莫卢如今是完全摸不透这车里之人的想法。 冯小怜摘下头上的帷帽,说道:“再去一个地方。” …… …… 马车来到了一个普通的街道上,与长安城中的其他街道没有什么不同。 一家不起眼的酒肆开在这里。 酒肆的名字叫百里,因为店家名叫冯百里。 酒肆有些破旧,有些狭窄,里面坐着几个常来的客人,还有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自然是这家店的店家。 一个衣着贫寒的年轻人走进酒肆中,他身上挎着一个大大的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干瘦的老头上前笑着招呼道:“来啦?……哟,这是要去哪儿?” 年轻人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志气高昂地挥了挥手,朗声道:“今日,我是来辞行的!宇文护那刽子手已伏诛,权归天子,正是一片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某不过是一介寒士,一无所有,唯有一腔报国热血罢了,这便去从军报效朝廷了!” 老头一惊,随后哭笑不得道:“你怎么说风就是雨的……” “非也。”年轻人摇了摇头,铿锵有力地道:“曾几何时,某只会怪时局不振,喝酒清谈,说些酸腐见解,却不知此举最是无用!男儿报国,唯效死耳!店家,我心意已决,只是来同你说一声,以报当初……点醒之言罢了!” 老头还没说话,酒肆里的其他酒客听得却各个热血沸腾,纷纷高声喊道:“好一句唯效死耳!”、“这才是好汉子!”、“男儿当如此!”,正是一片慷慨激昂之声,年轻人朝着他们抱拳行礼,再朝老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酒肆。他一边大步离去,一边放声唱道:“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老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当时那个少女唱起这首《折杨柳歌辞》时的场景…… 欢腾起舞的胡商,高声相合的酒客,临窗里摇头晃脑的寒士,角落里闭目享受的老者,他也开心地用筷子敲着杯盏,合着乐曲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而那个很久不见的少女坐在一束清冷的天光之中,垂眸,轻弹胡琵琶。 那个少女去了哪儿,现在过得好不好呢? 身材愈发干瘪的老头想了想,觉得有些难过,决定不再去想。 他在各个酒桌前忙活着上了酒后,终于闲了下来,站在柜台之后用手拨弄着算筹,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眯缝着眼露出了像孩子般的笑容。 酒肆外,远远的,冯小怜看着他的笑容,于是也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转身离去。 马车再次行驶了起来,车轮碾过地面带起一片烟尘,像是带着她在这座城的所有回忆,悠悠驶向谁也不知道的彼方。 …… …… (本卷终) …… …… ***** (下卷片段预告。) …… “邺城这阵子有狐妖出没,小心了,宵禁以后别出门……” “狐妖?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 “他是……兰陵王……” …… “哈哈……原来机关算尽,皆是一场空……” …… “呵,你叫冯小怜?是要在宫中步步生莲的莲,还是对着陛下摇尾乞怜的怜?” “回娘娘的话,你觉得是哪个就是哪个。” …… “兰陵王貌柔心壮,我美丽大方,真是绝配。” …… “我杀你父于战场,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你却使阴谋诡计,背后捅刀子。哼,你比你阿父差远了。” “复仇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刺我一剑,我砍你两刀,不需要光彩。” …… “朕让你当皇后。” “稀罕。” …… …… (下卷《铜雀春深》,敬请期待。) 第七十四章 新的征途 硝烟滚滚,风云涌动,乌云如同巨大的堡垒般遮蔽天日。(..info无弹窗广告) 汾北,这是血与火交织的战场。大周尚玄,大齐尚朱,黑色战阵如铁般肃穆以待,赤红战阵如潮水般奔涌,军阵仿佛无边无际,然后随着战鼓和号角沉闷地敲响,便是万马奔腾、如离弦之箭迸发! 黑色战阵之中,一员身着明光铠的大将一马当先,策马冲了出去,他使一把鎏金狼牙槊,猩红色的大氅在猎猎风中飘动,驰马冲杀,恍若天神下凡般威风凛凛,竟是所向披靡! 赤红战阵之中,黄金铠甲的主帅沉稳坐镇其中,只是看向那一员正冲杀间的猛将,眉头有些不安地皱起。 “嘿嘿,大将军,瞧见了吗?那战阵中央之人,便是那落雕都督,斛律光!”一马当先的大将左侧,一个使着青铜锤的魁梧汉子一边护卫着他的左翼,正一边奋勇杀敌,一边大声笑道。 时年五十八岁却依然虎虎生威的老将军一把挑破身前齐国兵卒的喉咙,豪迈地大笑了起来:“小兔崽子们,都打起精神来!走,去取他首级!” 身旁亲卫轰然大笑,一片叫好声,仿佛不是置身于硝烟血火间随时可能送命的战场上,而是在呼朋引伴去享用一道豪华盛宴,他们一边说笑着,一边呈三角形的阵型紧紧拱卫着最前方的大将军,一路血肉横飞,哀鸿遍野,他们却愈发兴奋,沉默着或是吼叫着,就这样如同一柄锋利而快速的尖刀戮进了赤红战阵的心脏! 主将的勇武厮杀大大激励了士气,天色稍暗时,玄黑色的兵卒终于漫过了赤红色的潮水,齐兵节节败退! 溃败的齐兵一窝蜂地往回奔逃而去,正是一片丢盔弃甲,望风而逃,战阵之中的主帅见无力回天,终于有些狼狈地被亲兵簇拥着,上马逃遁,更是惹得老将军的部下一阵兴奋,盯准了这个齐国三杰之一的大将穷追不舍。(..info好看的小说) 一路追,一路逃。 终于追到了山穷水尽处。 策马奔逃的主帅已是狼狈不堪,身边左右亲卫不是逃散便是阵亡,就连囊中箭矢也只剩下了一根。 策马追击的老将军紧紧缀在他身后几里之外,若是此时他放箭射去,主帅绝无幸免之理。 然而将军却迟迟没有放箭。 他身旁一同追击的亲兵也疑惑地看着他,却因为对他绝对的遵从而没有出言询问,老将军神色变换莫定,然后终于做出了决定,骂了一句脏话,狠狠道:“见鬼的英雄惜英雄!他娘的,斛律明月,老子惜你有武略而不杀,生俘了你去见天子!” 此时,他的马离主帅只有一丈之余。 主帅伏着身子沉默地策马奔逃,然后眼眸闪过一丝杀机,毫无征兆地踩蹬、直身、弯弓、搭箭、松指。 一箭离弦! 一箭来到老将军的面门前。 然后,箭头轻轻刺入被荒野上狂暴的风磨得粗糙的皮肤,然后就像是撕破薄薄的蝉翼一般,轻而易举地割裂肌肤,扯开血肉,绞断脉络,扎进他的前额! “将军!” “将军――” 再也没有人去管策马逃遁的主帅,所有亲兵都恐惧而慌乱地簇拥着老将军,然后疯狂地策马飞奔,拼命想将尚有气息的老将军送回大营。 一路上,老将军都没有说话,没有遗言,也没有合眼,亲兵们心怀侥幸地想着或许老将军根本都没事,不过是皮外伤而已,直到他们看见了那黑色连绵不绝的营帐。 “将军!大营到了!”瘦小的亲兵连忙说道。 老将军骑在马上,深深望着远处的营帐,似乎是在感慨着什么,有些贪恋,有些不舍,有些遗憾,然后就这样合上了眼。 在亲兵的悲怆痛哭声中,他依然执拗而顽固地骑在马上,像是一尊雕像般,永远屹立不倒,仿佛要将这身姿深深印刻到亘古时光之中。 …… …… 冯小怜怔怔地合上了画卷。 王谦的画工确实精妙,这幅豪迈却萧瑟的沙场大将图栩栩如生,仿佛那虎虎生威的老将军犹在眼前,张口闭口便是粗俗的脏话,她没有太多伤感,毕竟已经时隔太久,只是她仿佛觉得脑海中,她必须去杀死的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女向一名位高权重戎马半身的大将军复仇,其中满是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的英勇气势,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然而此时冯小怜就在复仇的路上,前行,前行,愈发接近。 她叹了一口气,抛开脑中沉重的思绪,掀开车帘,仿佛没有尽头的烟尘古道上,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前行着,旌旗高高飘扬,黄沙漫漫,残阳如血。 她所处的马车在队伍的最末尾,整个使团之中没有在意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就连负责此次出使的代国公宇文达都不太清楚,在出行的队伍之中,这辆马车一直被若有若无地当成了运送货物的车辆,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她要下马车时都只能在夜深人静时,避开旁人的视线。 “娘子,在想家吗?” 少女将水囊之中的清水倒入杯中,然后轻轻递给冯小怜,少女长得并不算很漂亮,鹅蛋脸,眼睛不大,倒如同一道弯弯的柳叶,但越看便觉得愈发顺眼,更可喜的是她一举一动都颇有静气,很是宜人。 少女的名字唤做乔幽,看似一个本分的小丫鬟,却是皇帝陛下亲自安排给她的助手,负责与齐国的谍报网络对接,同时也起到监视冯小怜的作用。 “倒是不怎么想。”冯小怜摇了摇头,将画卷成卷轴,仔细放入一个檀木匣子收好,扯开话题道:“齐国的王公大臣的姓名长相我都记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学什么?” 乔幽轻声说道,“接下来该学邺城的口音,不然娘子这一口长安官话,一入齐国便会露馅了。” 邺城是齐国的都城,冯小怜听她的话语终于苦下了脸,这才知道当个金牌小密谍真不是一件易事,一路从长安城行来,这位皇帝派来的助手便从齐国的方方面面入手,上至皇帝的八辈祖宗族亲宗室,下到齐国普通百姓的骂人俚语,都要她记得一丝不苟,为她将来的潜入之路夯实基础。 “光是这些还不够。”乔幽看着她的神色,说道:“若要真的不露痕迹,娘子还需在邺城生活些时日,融入其中,毕竟宫中行差踏错,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 “满盘皆输……”冯小怜垂下眼,手下意识探进袖管之中,觉得有点紧张。 去齐国当金牌小密谍,好像比在长安里东躲西藏要难多了,不过八岁时被鲜血洒了一身然后独自逃离家族的少女身上自有一股光棍似的狠劲在,在去过被自己视为噩梦的庸国公府之后,她心中的恐惧不安便好似找到了归宿般离去,所以只要是她认定了的道理,她就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 车辚辚,马萧萧,漫漫黄沙古道之上,马车终于进入了齐国的领土。 冯小怜怔怔看着窗外落下的残阳,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怎样的未来。 …… …… ****** (附注:保定四年,(王雄)从晋公护东征……至邙山,与齐将斛律明月接战。雄驰马冲之,杀三人,明月退走,雄追之。明月左右皆散,矢又尽,惟余一奴一矢在焉。雄按矛不及明月者丈余,曰:“惜尔不杀得,但任尔见天子。”明月乃射雄,中额,抱马退走,至营而薨。时年五十八。《周书。列传十九。卷十一》 新的一卷开始了,换地图啦,本章出场的乔幽由新月影萧瑟同学客串哦~喜欢的请收藏,然后求一下推荐票。) 第七十五章 敌国之城 城中皆是敌人 大齐武平三年,邺城城郊。 大周使团至。 来自宫中的使者、鸿胪寺的少卿和隆重的仪仗自数日前就在这里等着大周使团的到来――尽管两国在边境处小规模的摩擦始终不断,仍是处于敌对的关系,不过此次大周来使是为了数月前齐国来访的回礼,算是有来有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从另一个角度上而言倒像是一支观光团,顺便带着些土特产拜访邻居,所以使团还是得到了看似滴水不漏的接待,只是有意无意瞟来的敌意也是难免之事。 一阵寒暄后,浩大繁复的仪仗再次启程。 冯小怜撩开车帘,向着那条长长官道之后望去,只见一道连绵不绝的城廓映入眼帘,高高的城墙仿佛一片没有尽头的阴云,遮天蔽日得便闯进了人的视野,半边残阳落在斑驳城墙之后,西风残照,苍鹰飞过,在上空久久盘旋,衬得这座城无比沧桑,无比雄壮。 长安城的雄壮是张扬而朝气蓬勃的,然而邺城的雄壮却很古朴,仿佛沉淀着历史的阴影。 汉献帝建安时,曹操据守此城,招揽文士,留下了“建安风骨”的美谈,而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先后定都于此,在这座城中留下了风流蕴藉或是腥风血雨,然后深深烙印在砖瓦石缝间,再也无法剥离。 冯小怜仰头看着这座城以及雄壮城池投下的阴影,有些紧张。(..info好看的小说) 这是敌国的都城。 那么住在其中之人,便都是敌人。 这么多敌人,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走,于是只好走进去,然后露出微笑淡定打入敌人内部,像是伪装成一只无害小羊羔走进羊群的狼,等待着最好的时机露出自己的獠牙。 乔幽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轻声安慰道:“城中有我们的人,有很多。” 于是冯小怜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后只是说了一句,“陛下……威武。” “并非陛下之功。”乔幽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并不多,不过在邺城最早的周人是三十年前奉太祖之命潜入的,他们在邺城繁衍生息,等待着他们也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时机。他们会在任何娘子所需要的时候配合你的行动,比如为你编织一份滴水不漏的身世,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将娘子送入宫中。” 冯小怜默默点了点头,明白自己承担着怎样的责任。 可是她对自己将要做什么依然很茫然。 祸国殃民?怎么祸?报仇雪恨?具体又是怎么报?脑子不是很好使的冯小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盘算着皇帝出宫的路线然后摔倒在他面前,或者期望着在街上乱撞便能撞出一个王孙贵族,然而这都是话本小说里的情节…… 背井离乡来到敌国之城的少女此时心中没有彷徨,没有忧愁,没有思乡,有的只是坚定,以及一点点的紧张,像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小兵,在即将到来的硝烟战火之前无法入眠,却又夹杂着一丝丝难以明说的兴奋和期待。(..info无弹窗广告) 通过幽深的城门门洞,使团入了邺城。 一直缀在使团的末尾的一辆马车放慢了速度,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前面隆重的仪仗,驶进偏僻的小巷之中。 这辆马车即便很不起眼,但制式依然是使团的模样,为了掩人耳目,冯小怜和乔幽走下了马车,走出小巷,来到了邺城的大街上。 冯小怜抓紧肩上略沉的包袱,有些不安地朝着这座敌国之城望去。 一阵微凉的春风吹过,柳絮纷飞。 透过似落雪般柔柔飘来的柳絮,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似缎带的道路,而两旁的酒楼食肆随之延伸开来,在视线的尽头拉长成窄小的剪影,化作扑面而来的一股壮阔之气,青瓦淡墙,杨柳依依,漫天飞絮柔和着峥嵘棱角,在古朴庄严中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清丽。 有人将闾里错落、布局松散的长安城比作北斗七星,邺城却像是一块星罗密布的棋盘,道路笔直划一,将一处处区域严谨地分割成菜畦般的方块,遥望笔直大道的尽头,正中间便是齐国的权力中心,宫城,按照她在路途上背下的资料,宫城以东为宫殿与官署;官署东为戚里,是王室贵族的居住地区;宫城以西为禁苑铜雀园,东西干道以南为坊里…… 拼命回想着脑中的资料,冯小怜觉得自己更紧张了。 她手脚有些不协调地走上了邺城黄土夯实的道路,像是一个关节生着锈的铁皮人,浑身都硬邦邦的紧绷着,唯有那双眼眸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周围,一丝细节都没有放过。 即将是宵禁的时分,光线已从金黄渐渐转变为红彤彤的颜色,街上依然行人如织,看似与长安城没有什么差别,冯小怜却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大周居关中之地,除了鲜卑、汉人之外,还有月氏、羌、氐等族群,胡汉融合由来已久,长安城中的汉人不论士庶,都很乐意与胡人称兄道弟,学习着胡服骑射;然而齐国是在东魏之上建立的国家,关东地区的赵魏豪强都极为排斥这些在他们眼中茹毛饮血的家伙,即便暂时屈服在鲜卑人的统治之下,却依然互不买账,所以邺城街道之中的胡汉两族皆是泾渭分明,汉人纶巾袍杉,绝不着胡服,那长袖飘飘的模样仿佛在清高自矜着什么,而街上的胡人也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两相视线交汇稍有摩擦,便是火星四溅。 胡人汉人,两相为敌,而对于冯小怜而言,则皆是敌人。 所以她走在邺城道路上的每一步都落得那么谨慎,那么步步为营,如临大敌,眼神四处警惕地扫视着,生怕有人指着她大喊一声“抓奸细”,然后全城的人都抄起锅铲粪叉来与她为敌。 然而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落在邺城过路的百姓眼中,便又有了另一番解读:这个一身微旧白色棉布裙子,背着包袱的柔弱少女如此胆怯,如此畏缩,显然是个头一回来邺城的乡下小姑娘,带着初入繁华的些许自卑和束手束脚,所以路过的老者对她从容微笑,街边的小贩对她亲切点头,铺子里的大婶投给她一个慈祥的目光,宽容地理解并且鼓励着这个畏手畏脚的乡下少女。 感受到各种热情而祥和的目光,冯小怜更加不自在,愈发想做出风轻云淡的姿态,却愈发觉得如履薄冰。 一直若无其事走着的乔幽终于看不下去了,在她身旁小声说道:“娘子不必紧张,我教过娘子的,将自己当成一个齐人……” 冯小怜深呼吸了一口气,催眠自己你是一个齐人你是一个齐人你是一个齐人……总算勉强将步伐调整正常,然后拉着乔幽的手臂紧张说道:“我们现在去哪儿接头?地窖?密室?还是暗道?” 面对紧张过头想象力却愈发疯狂的搭档,乔幽有些头痛地捂着额头,说道:“我们去吃晚饭。” …… …… ****** (又发烧,带病更新真是心酸,请投推荐票。) 第七十六章 清风里十三巷 金牌密谍二人组入邺城所做的第一件事自然不是去吃饭,她们只是很心酸地在路旁买两个包子啃着,然后如冯小怜想象的那样……去接头。 接头的地方不是满脑子话本小说的冯小怜所期待的,比如将砚台转一圈床板便会翻过去阴暗密道,或是抽出名叫某瓶梅的秘籍书架便会自动挪开出现一间幽幽暗室,乔幽只是拿着一个地址一路问着,像是来都城投奔亲戚的穷酸外地人,然后来到了南城的民居区。 地址上写着南城清风里十三巷。 冯小怜看着眼前这个蒙着灰的木门和黯淡无光的牌匾,努力分辨着这上面的字迹:“旧……药……坊?”她喃喃地念着,视线朝两旁移去,便看见挂着一副对联极为有趣,“桃仁杏仁君子仁仁心救人,天仙凤仙威灵仙仙方济世。” 原来是一间药铺。 乔幽上前敲了敲紧闭的门,许久却没有人应门,不由皱起了眉头,心想着是不是这个据点出了什么变故,毕竟两国消息传递不便,她拿到手的情报或许早已做不得准,不过她还是尝试着推了一下门,没想到门竟然开了。 乔幽朝着冯小怜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小心,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冯小怜走在乔幽的身后,暗暗发现她的步伐和吐息都暗含规律,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小丫鬟有功夫在身。 这间“旧药坊”的店面很小,走进去便是扑面而来的一股药味儿,东墙的是整一面的药柜,全是贴着药名的木格子,药柜前是长长的一溜柜台,上面摆着药臼和捣药杵之类的瓶瓶罐罐,西侧便是几张木凳长椅,供病患等待,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info) 冯小怜和乔幽还在打量,忽然听到后堂间传来有几分沧桑的吟唱声:“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方?……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夜未央……未央未央在何方……” 一首《燕歌行》正是苍凉凄楚的曲调,还有着几分撕心裂肺的微哑唱腔,能让听者动容,闻者怆然,只是这歌词唱到“未央”,好好的一首曲子便全然跑了调,变成了荒诞不经如同呓语般的唱词,倒像是一支浅显直白却动听的山歌,隐隐有着百转千回的愁肠。 乔幽掀起后堂的帘子,循声往里走去,冯小怜自然也跟了进去,只见这药坊的后宅是一个挺大的庭院,庭中芳草萋萋,还有一口水井,而唱着燕歌行的人正坐盘着腿在廊下,一边喝着酒一边悠悠地唱着歌:“未央兮……宛在水中央……溯洄游之,道阻且长……” 这是一个潦倒中有几分磊落的中年男子,许久未洗的发丝潇洒不羁地飘在眼前垂在鬓边,下颌冒出些许胡渣,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衫,唯独那眉眼间依稀看出几分游侠般的洒脱俊意,他颠三倒四地唱了一段便仰头喝酒,放下酒瓮时便看见了远远的乔幽和冯小怜。 “咦?有客?”他撩了撩眼前的几绺发丝,眯起眼打量着两人,“奇也怪哉,这清风里的街坊邻居见大门关着便知道老板心情不好要喝上一日的酒,你们俩,莫非是从远方来?” 乔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址,淡淡说道:“你可是叫做申屠?口令?” 名叫申屠的中年男子用袖管抹了抹唇,表情没有丝毫惊讶或是激动,也没有说出既定的口令,只是兴味索然地说道:“未央许久没有来过人了,没想到这次竟然派了两个小丫头过来。(..info好看的小说)” 说完,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浮灰,一边舒展着臂膀一边往西面的厢房走去,乔幽和冯小怜不明就里,也只好跟上,将两人领进了厢房中。 申屠倚着门框懒洋洋地道:“好了,便在这里住下吧,事先说好了,包住不包吃啊,没事别来烦我,还有,进出走后门。” 乔幽一愣,她虽然处理与齐国的谍报之事已久,却也第一次接触这些埋伏在敌国最前线的密谍,见此人如此散漫的做派,面色一沉便要斥责,冯小怜却扯了她袖子一下,抬眼朝着中年男子笑道:“麻烦申屠郎君了。” “叫我申屠。”他不由多看了冯小怜一眼,目光在她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也露出了几分了然的笑意,走出门前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对了,虽然邺城宵禁不严,不过最近天黑了可别出门。” 冯小怜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词,“……最近?” 然而名叫申屠的落拓男子已经拖着脚步走远了。 乔幽摇了摇头,不悦地道:“此人实在无半分密谍的模样,真不知是否靠得住,明日我再多联系几人,若是有合适的,我们另觅去处。” “不必了,这里就挺好。”冯小怜将包袱放了下来,说道,“来时我就观察过了,这里地处南城中心,民居甚多,街坊之中鱼龙混杂,而这旧药坊又是闹中取静,掩人耳目最好不过。” 乔幽一怔,然后点了点头,心中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她原本以为冯小怜不过是因为模样生得美丽,才会被陛下相中送来齐国,此时才发现原来她心思缜密,并不是纯粹的花瓶摆设,不由暗叹皇帝陛下识人之明。 不过冯小怜自己清楚,她并不是天生便聪颖慧黠的那种人,她的缜密和细心来源于杀人离家提心吊胆的恐惧,类似于害怕就会下意识闪避的本能反应,只是这份本能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骨血之中,如影随形,对于她而言,戒备提防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之事。 …… …… 新药坊的后宅厢房其实没有前堂那么脏,只是有些积灰,乔幽打了桶清水正在仔细打扫着,而冯小怜则打开包袱整理着东西。 包袱里的东西并不是很多,有出远门通常会带的衣裳鞋袜用于掩人耳目,真正重要的只有一盒妆奁,一副画卷。 画卷收在画匣中,被她仔仔细细地放在了床下的角落里,可以当成是镇宅之宝。 而妆奁,则是皇帝陛下交给她的东西,乔幽说等到了齐国以后再看比较好,于是冯小怜一路上都没看过,直到现在,她才打开了妆奁。 妆奁之中,有一盒胭脂,一支羊脂色茉莉小簪。 冯小怜皱着眉研究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一个头绪,只好问乔幽:“这有什么用?” 乔幽看到她在研究妆奁之中的东西,将墩布扔到一旁,坐到她面前幽幽说道:“胭脂是剧毒,杀人用的。” 乔幽原本以为会让冯小怜面露紧张害怕之色――因为今日冯小怜入邺城时的表现实在太过差强人意,然而她这双惯会察言观色的眼眸却没有在冯小怜眼中看到一丝颤抖,她只是问道:“杀谁?” “……杀你觉得需要杀之人,当然,最好不要用到,毕竟娘子不是刺客,沾到鲜血便落了下乘。” “那簪子呢?” “这支簪子娘子记得要日日佩戴。” 说着,她将簪子头端的茉莉轻轻一旋,只见取下的茉莉花中嵌着一颗药丸,用手指一勾,便落在了手心,她轻声说道:“它的名字叫钩吻,一吞下腹,回天乏术。” 冯小怜看着她掌心之中的药丸,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将簪子收了起来,她知道胭脂是为敌人准备的,而簪子则是为她准备的。 在需要杀人的时候杀人,在需要自杀时杀了自己。 …… …… ****** (感谢王黏黏的打赏,感谢赤明旭的推荐票。 请收藏,请投推荐票。) 第七十七章 一朵奇男子 清风里是一个很美的名字,满满都是陈思王诗句中“微阴翳阳景,清风飘我衣”的脱俗意境,然而这片处于南城的居住区与永康里富平里这些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不会变得更加风雅,从一大早便忙着倒夜香的百姓也没有这份闲情逸致。(..info无弹窗广告) 晨光微曦,清风里巷口的面片儿小摊开张了。 不知用什么骨头熬的老汤清香四溢,撒上葱末姜丝韭菜花,一碗面片儿汤就这样热气腾腾地出了锅,清风里附近的百姓早晨都惯来这儿喝上一碗,呼噜噜喝下去一碗肚子里便是暖和熨帖之极,这味道四里八乡,有口皆碑。 清晨,刚刚起床的冯小怜便被这个这股香气所叫醒,或许是因为心中仍有些许不安,她一晚上都没有睡踏实,而醒来时乔幽便不见了身影,于是她没精打采第耷拉着眼皮洗漱过后,便似游魂地从后门飘了出去,一路上浑浑噩噩地抽着鼻子跟着香味走,直到瞧见了面片儿小摊和一碗碗色香味俱全的面片儿汤,这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敌国之城城中皆是敌人的警惕,好不容易排上了队,又是等了许久这才轮到了她,她连忙操着并不熟练的邺城口音朝着摊主说道:“来一碗面片儿汤,不要姜丝。” 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手下一边熟练而利落地下着面片儿,一边乐呵呵地说道:“小娘子,你们女儿家身子偏阴寒,吃点姜丝能驱寒啊!”说着,摊主不容置否地往面片汤里洒了一大把姜丝,看着分量比其他的几碗都要足得多。 冯小怜一阵无语,又大感意外,“老伯懂医?” “小娘子是新搬来这儿的?”老头将面片儿汤递给她,“我哪儿懂医啊,没事的时候听前头药铺子里的小哥讲的。” 冯小怜默默心想那个看起来比她还不专业的密谍跟这里的街坊邻居还挺其乐融融的,于是她一手接过汤碗,一边伸手往腰间摸荷包,却不料摸了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时压根没睡醒,竟然连钱袋都忘了拿…… 冯小怜大感窘迫,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身后排队等待的人都有些不耐地往这里看来,老头却挥了挥手,笑呵呵道:“快走快走,别堵在这儿妨碍生意。” 冯小怜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好捧着那碗面片汤有些失魂落魄地飘回了旧药坊…… 她来敌国的第一天,竟然就赊了人家老百姓的一碗面片汤……不对,用赊不好,应该说她吃了街边小摊儿的霸王餐……可这样听起来好像更惨了一点…… 冯小怜一个人坐在廊下,孤零零地捧起碗吸溜着汤,鲜美微烫的面汤进了腹中暖融融的很是舒服,姜丝的味道似乎也变得不那么讨厌了,她放下汤碗,叹了口气。 若是在长安城,碰到了这样的情况,她恐怕会扯起一个可爱无辜的笑脸,撒娇般地耍个赖,然后说上一箩筐的好话,然而在这邺城之中,她却总觉得有点不知所措,这些邺城的百姓愈发亲切和善,她却觉得愈发不自在…… 孤单地吃完了来到敌国的第一顿早餐,冯小怜回到房间里拿上了钱,准备将钱连同碗一起去给了,却正巧碰上刚刚起床的申屠。 他从厢房对面的房间里走出来,伸着懒腰,活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懒猫,哪有什么落拓游侠儿的潇洒劲儿,他瞧见了冯小怜,打着呵欠随口道:“哦?去面片儿摊啊,那帮我带一碗。” 冯小怜点了点头刚想离开,却忽然想起来,回头问道:“你知道乔幽……就是昨日同我一起来的,你知道她去了哪儿么?” “我怎么知道?”中年男子一撩眼前油腻的发丝,漫不经心地道,“不过猜也猜得到,那个一看便是未央里小头目的女孩子哪会像你这般睡个大懒觉,肯定早早出去做暗记联络一些可以联络之人了,她可有得忙了。” 冯小怜皱眉,“你口中老是说的未央……是什么意思?” 申屠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自顾自一步三晃地转身去洗漱,一边走着一边用着不知是哪里的调子苍凉地唱着:“未央者,未央宫也……未央者,周国也……未央者,回不去的故乡也……” 看着他有些佝偻着的背影,冯小怜忽然觉得这个没有一点专业素养的密谍似乎有一段谁也不知道的悲情过往。 …… …… 到了正午,乔幽依然没有回来。 被申屠那句“哪会像你这般睡个大懒觉”所刺激到,冯小怜觉得自己要有一个身为潜伏在敌国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间谍的觉悟,只是……她暂时还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文不成,武不就,总不能跑到街上去随便拦一个路人,真诚问一句:“劳驾了您呐,请问最近皇宫里发生了啥机密大事?”,或者跑到宫城底下躺成大字型身上披一块白布上书“求包养”…… 于是她唉声叹气地在院子里踱着步,觉得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前堂传来渐渐热闹起来的交谈声。 申屠说没事不要去烦他,于是冯小怜只是掀开了帘子,探出个脑袋往前面的旧药坊好奇地张望着。 歇业了两天的旧药坊今天开了门,积压了两天小病小痛的街坊邻里纷沓而至,申屠端坐在席上,而桌案前则是一溜排着队的百姓,看起来似乎颇有几分悬壶济世的风范,只是仔细一看,那来排队的人大多却是半老徐娘的中年妇女,似乎都颇为相熟的样子,排着队还一个个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边说着一边时不时用眼睛含情脉脉地瞟着申屠,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在看申屠,他也是一副左右逢源的模样,时不时撩一下油腻的发丝,微微眯着一双饱经风霜却依然明亮的双眼,正是一朵有着沧桑过往的奇男子,虽然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漫不经心,收好诊金轰人的速度更是极快,却让那些半老徐娘一个个如痴如醉地盯着他…… 冯小怜在一旁看得真是大开眼界,啧啧称奇,所谓三十的男人一枝花,她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说起来申屠的相貌的确生得不错,再加上他那有几分不羁忧郁的劲儿,果然能称得上是清风里之中的妇女之友…… 申屠看诊的时间并不长,大概约莫一个时辰便要打烊关门,只是因为有了病患开了方子的原因,所以店里还熬着药,药味四溢,那苦味能飘出去好几里,比早晨的面片儿摊子的味道还重上许多。 而这时,一大早便没了人影的乔幽也回来了。 她的神色有些疲惫,不过看起来还是那么恬静的模样,她回来后没有说自己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于是冯小怜也没有问,她知道自己充其量只是一枚棋子,过问太多机密不是件好事。 入了夜,各自吃完晚饭,夜深人静准备入睡时,乔幽才拿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冯小怜,冯小怜接过一看,上面用很仓促的草书写着四个字:皇后式微。 冯小怜眉头微微一皱,“皇后……大将军斛律光之女?” “对,我们宫中的密谍冒死传出了这个消息。”乔幽目光灼灼地说道,“皇后已为皇帝所厌弃,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们可以趁虚而入。”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昨天申屠说的话……最近晚上不要出门是什么意思?” 乔幽将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也有些苦恼,“不知道,最近朝廷似乎没有什么动静啊……” 就在这时,前堂的大门口传来了激烈的拍门声“嘭嘭嘭”地响个不停,如此深夜之中有人上门,冯小怜和乔幽心头都是一惊,对视一眼,披衣下床,走出房门时,却看到申屠也走了出来,一边懒洋洋地套着衣服一边高声应道:“来了来了――” 乔幽大惊失色,本想阻拦,却看到申屠一手已拉开了门闩,不由跺脚气恼道:“毫无警惕,我真不知此人是如何在邺城活下来的……” “因为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齐人。”冯小怜在心里默默说道。 …… …… ****** (周五了,请收藏,请投推荐票。 最后真诚地说一句,下周一上架,我要什么你们懂的……求别让这本书扑街了呜呜呜) 第七十八章 狐妖?狐妖!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邺城空荡荡的街巷很是寂寥,夜幕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灯火都锁在了小小的一团之中,长长街巷的尽头就如同陷入了迷雾般,化作黑色残影一点点被夜色所吞噬。清风里深处的民居外墙上,一旁的竹林被黯淡的月光投射在墙上,印成了斑驳婆娑的竹影。 今夜无风,淡淡的竹影却如同被什么惊动般,扑簌簌地颤了颤。 倏忽间的一刹那,仿佛有一道影子划过。 如同划过了平静的水面,带起一道涟漪般的痕迹,却又转瞬即逝,让人怀疑那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不甚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了室内,杨萍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准备下床起夜,然而就在她揉着眼睛用脚趿拉着鞋子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响动,她以为是耗子,便循着响动半梦半醒地看了过去。 她的动作下意识放缓,盯着月光下的阴影处,只见仿佛有一团墨迹般的痕迹一点点洇了开来,那痕迹越来越清晰,像是要破蛹而出一般脱离了影子的束缚,露出了无比怪异可怖的真容,在黑暗之中唯有一抹上挑的妖异眼眸在发亮…… 杨萍萍的睡意全然被吓醒了,她惊恐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去,胡乱摆着手摇着头,牙齿打颤地道:“你、你……是……狐、狐……” 浓郁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狐臊味飘了过来,黑影之中的玲珑身段朝着她步履飘渺地走近,带来了吐气如兰般的呢喃:“借我一束头发……好么……借我好么……” 阴影之中,诡异的影子骤然狰狞了起来,如同被夹杂着不甘和怨毒的狂风扫荡过,竹影剧烈地摇动了起来―― “啊、啊……别过来!……啊啊啊――!!” …… …… “情志内伤素体阳盛,加之惊骇过度,肝阳上亢,阳升风动,发为眩晕……” 旧药坊中,烛火被点起,申屠看着小榻上的昏迷女子,望上一眼便直接下了判断。 “申屠医师,求你救救我的妻子!”一个壮年男子抓着申屠的衣袖,慌张道,“我妻子平日里无病无痛,不知怎地,今日夜里忽然惨叫了一声,便不省人事了!” 申屠挠了挠脸,说道:“她不过是厥了过去,为她推拿一下就好……”说着便要拿起那女子的手推拿。 “你要作甚?”男子忙不迭拍开他的手,怒视着申屠,“休要轻薄!” 一如申屠的脾性,这个中年男子丝毫没表现出一丝身为医师的操守,只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那你自己去救她吧,只要你知道穴道在哪,还懂得推拿劲道便好。” 男子面色惨变,嘴唇嗫嚅着不知要说什么,挣扎着,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冯小怜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大周胡汉交融,民风开放许多,而齐国则尚有一小部分人秉承着“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只是这男子也太迂腐了些……感叹了一下,见没有什么事,冯小怜打了个呵欠,便准备回房去睡,乔幽则在见了来人只是来上门求医之后,便回了房,连看热闹的兴趣都欠奉。 “哎,等等。”忽然,申屠看到冯小怜正准备离开,见冯小怜疑惑地停下了脚步,开口笑道:“对,就是你,你识得穴位么?” “大概还记得……?”冯小怜不确定地道。 “看你手上有几分力道,不如你来帮这位娘子推拿。”申屠笑眯眯地道,然后将冯小怜推到那女子身前,然后径直开口道:“合谷穴,三分劲。” 冯小怜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用目光找到女子手背处第二掌骨中点处,伸手微微用劲按压,试探道:“这样?” “对,慢慢推拿三十六下,然后加至五分劲。”申屠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指挥道,然而那双眼眸看着她手指上的动作,似有不可捉摸的笑意一闪而过。 如此推拿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那昏迷不醒的女子终于轻哼一声,悠悠醒转了过来。 男子大喜过望,扑上前道:“萍萍,你总算醒了!” 杨萍萍涣散的目光终于聚拢了起来,然后身子下意识蜷缩了起来,面露恐惧道:“别过来!不要……”她丈夫连忙上前拍着她的脊背,小声安抚着,神色也有几分惶恐,不知发生了什么。 冯小怜看向申屠,眼中带着询问之意,申屠的目光在杨萍萍的身上打量了片刻,然后视线停留在她散乱的头发上,忽然挑起眉笑道:“放心,这位娘子,你安全了,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昏过去之前,究竟看到了什么?” 杨萍萍紧紧抓着男子,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般,颤抖着声音道:“我、我看到了……她……她说……要借我的头发……” 男子也是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翻弄着杨萍萍的头发,终于发现了一撮格外短的发丝,发梢平整显然是被截去的,不由也面色惨白道:“莫非你撞上了那……那东西……” 冯小怜挠了挠头发,云里雾里地道:“什么东西?你们都知道?” “你还记得我让你最近夜里不要出门么?”潦倒的中年男子抱着手臂,望着窗外浓浓的夜色,勾起嘴角笑道:“邺城这阵子,可是有狐妖出没哦。” …… …… “狐妖?喜截人发?天方夜谭!” 夜深了,然而邺城戚里中的一处府邸,书房之中依然亮着彻夜不寐的灯火,年迈的老将军将手中邸报往桌案上狠狠一拍,冷冷地嗤笑道。 “陛下却深信不疑,着人彻查此事。”幕僚为眉目略显倦意的老将军斟上醒神的浓茶,说道。 “陛下总爱信那劳什子怪力乱神!”老将军一拢花白的头发,半白的眉毛斜飞入鬓,看起来满是锐气,只是那沟壑纵横的脸庞以及不再旺盛的精力提醒着他早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他却仍意犹未尽,恼怒道,“彻查?请些方士来作法么?朝廷的脸面岂不是要被丢尽了!” “都督……你且再看下去。”幕僚指了指那张邸报,小心说道。 “嗯?”老将军微疑,拿起邸报往下读去,在看到一个名字时,眉头先是皱起,然后蓦地舒展了开来,似有几分宽慰,只是摇头感叹道:“年纪轻轻便能想到这层,不易啊……” 幕僚脸上也有了笑意,“既然有此心意,都督可要帮上一忙么?” “帮,为何不帮?”老将军朗声笑道:“磨墨,我要写一封弹劾的折子!” “是。” …… …… ****** (正在tv的纪录片《寻找兰陵王入阵曲》……抓耳挠腮中。 感谢“还是蓝朋友”的打赏。 照旧说一句,请收藏,请投推荐票。) 第七十九章 妖异之月 是月,邺都、并州并有狐媚,多截人发。――《北史?卷八?齐本纪》 今晨的一早,清风里的面片摊儿依然热火朝天,只是排着队的食客们讨论的内容却不再是东家长西家短的无聊琐事,而是各个面色惊疑未定,压低着声音小心翼翼地交流着什么…… “听说了吗?昨夜……” “何止听说,我亲眼瞧见了……” “啊?你亲眼瞧见了?” “――王二郎将杨萍萍背出来!啧啧,那杨萍萍真真是面无人色,气若游丝,差一点便救不活了……” “还真别说,以往某最是烦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只是那杨娘子是清风里的老邻居了,此事不得不信啊……” “阿弥陀佛,那狐妖害了清风里一户,之后该去旁的里坊了吧?” “嘘――你作死啊,不可说不可说……” …… …… 细细碎碎交谈声之中那份隐含着的忧惧像是无处不在的柳絮,飘飘荡荡,落在邺城的大街小巷间,任凭西风东风如何吹都吹不散,汇聚在一起化作了大片大片令人不安的阴云,笼罩在这座古都的上空。 在数千年后那个扑街宅男还未在某个无聊的书斋里构思香艳的传说之前,淳朴的百姓们对于这类妖媚精怪向来报以害怕与鄙夷的目光,自不会去幻想狐妖可能是个极美的少女,也不会有闲心挖掘一千零一个凄美的人妖之恋,百姓们表示都很惊慌。 算起来,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啊…… 不知从何时起,邺城里便有了“狐妖出没”的传言――这年头流言蜚语的流传速度或许会比什么三百里加急还要快些,自从有第一个被截去头发的受害者出现,街头巷尾的狐妖传闻就已经说得绘声绘色了,第二个受害者出现,让流言更是一度甚嚣尘上,然而一个月之后,一个身子魁梧的壮年男子夜里都被吓破了胆,见人便是满口疯话之后,这下当成怪谈津津乐道的百姓们都沉默了…… 邺城,人人自危。 和尚道士这些日子愈发滋润了起来。 …… …… 捧着汤碗坐在街边吸溜着面条,冯小怜看着打门口经过的邺宫寺的三个僧人,叹了口气,这几个僧人清风里的里正在街坊邻里募资请来的专门做法事的,昨夜清风里杨娘子出了被狐妖取发之事,清风里的居民都觉得心神不宁,这些平日里鸡毛蒜皮小事都要吵上许久的邻里们此时难得统一了意见,一致掏出钱请来了邺宫寺的僧人来驱驱邪。 不过虽然旧药坊也象征意义上地出了些钱,不过冯小怜对于这些神神怪怪的怪谈一点兴趣都没有……在她看来什么被狐妖截取头发的受害者,都是碰到了爱装神弄鬼的盗窃小贼的胆小鬼,根本没有什么好注意的…… 冯小怜将汤碗搁在一旁,双手捧脸,忧愁地叹了第二口气。 昨夜,她好像救了一个齐人…… 是上战场要往死里打恨得牙痒痒的齐人……当然不是在后悔啦,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忽然听闻身旁有声响,冯小怜没有转过头,听到一个惫懒却又低沉的声音响起:“哟,在这思考人生?” “我说你能不能洗洗澡?”微臭的酒气袭来,冯小怜嫌恶地皱了皱眉,挪开点距离。 “你不觉得这样更有……味道么?”申屠坐在她身旁的台阶上,以手支额头,摆出了一个忧郁而沧桑的姿势,几缕发丝垂在眼前,眼眸中仿佛诉说着无数阅历和风霜,那模样确实能迷倒一批……中年妇女。 “是……挺味儿的。” “昨夜救了个齐人,你一定在过意不去吧?” “嗯?”冯小怜终于侧头看他,“你想来开导开导我?” “开导?”申屠嗤笑了一声,将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天空语气平淡地说道:“不知未央派你们这些小姑娘来有什么用,一个个以为自己能玩转齐国,满是雄心壮志,结果呢?仗着漂亮就觉得能迷得皇帝江山都不要了?屁大点事就可以纠结上好久,不是瞻前顾后就是胸大无脑,以为来这敌国旅游呢?所以我劝你和你那个很有专业素养的同伴快点回去,这里也是战场,不适合你们这些娇滴滴的小娘子。” 冯小怜有些意外他会说这一番话,不由沉默。 “你比那个叫乔幽的强一些。”申屠见她没有说话,懒懒笑道:“要是她,现在该骂我了,当街也不怕被人听见。” “或许你说得对。”冯小怜沉默了许久,说道,“我不适合这个战场,但我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 申屠语气依然漫不经心,“甚至付出生命?为了大周还是为了陛下?” “不为谁,为自己一个心安。”冯小怜想通了一些事,觉得思考人生的风格果然不适合她,所以她微微一笑,说:“至于付出生命,能活着最好,活不下去……再说呗。” 这次换到申屠沉默了许久,他直起身子,转过头深深看着冯小怜,说道:“这番话每次未央送来了女人我都会说上一遍,可我最喜欢你的答案,祝你成功。” 冯小怜眯起眼笑了笑,“借你吉言。” …… …… 白昼的交替短暂得如同只是一个弹指间的幻觉,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自云端之上俯视,邺城如同一个方方正正的棋盘,其中纵横交错的经纬是条条笔直的阡陌,屋舍宫阁俱是星罗密布,整齐划一,而点缀在其中的百姓便是一颗颗棋子,入了夜,冷清的街道之上便只有巡逻的兵士。 邺城的宵禁比较松散,即便是有百姓在坊里间溜达,只要不来到几条大街上,巡逻的兵士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今日的夜间宵禁却不同往日漫不经心的作风,变得有些严整肃然,仿佛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 月光正好,清冷的月华铺满了屋脊和一片片青瓦,鳞次栉比的屋舍都笼罩在流转的银辉之中,只是今夜的月光明亮皎洁得有些诡异,衬得那些月光所照不到的地方愈发黑暗…… “嚓!” 这是脚步落在房顶青瓦的声音,急促却又轻微,一道像是魑魅魍魉般淡淡的黑影在房顶之上快速地掠过,腾挪纵身之间无声无息,就在下面街道上巡逻的兵士们竟都是无知无觉,丝毫没有察觉到这道不同寻常的影子…… 忽然,一道尖啸声破风而来―― 拧身、腾挪、后翻、避开了后方而来的暗器然后如行云流水般轻轻落在了地上,黑影下意识看向那道刚刚自己全力才躲开的暗器,却发现一粒小小的石子地落在了地上…… 黑影迅速后退到一旁屋檐之下的阴影之中,警觉地抬起头。只见背对着皎洁得诡异的月光,一个身影如同拖着烟尾的箭矢,霸道无比,却又迅疾如风地从房顶之上一跃而下…… 风流托起绯红色的衣袂,飘动着像是九天垂落的巨大羽翼,几乎遮蔽了月色。 双腿微屈落在地上,暗夜之中,男人缓缓抬起眼眸。 那是一双幽深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仿佛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只一眼,便让人沉沦。 “你就是狐妖?” 声音低沉,却带着说不出好听的磁性。 黑影静静立在原地,忽然“嘭”地一声轻响,一阵烟雾如同打破了夜幕般升腾而起,而那鬼魅不似人类的身影,也如同灵敏的鱼儿般钻入了如水的夜色之中,再也没有了一丝痕迹…… …… …… ***** (下一章本书第一美男子正式登场。 明天上架所以今天提早更新啦,晚上有情真意切的上架感言…… 明天2更,欢迎大家把粉红票和推荐票投给我,欢迎大家订阅,非常欢迎哦(其实就是哭着喊着求订阅求粉红的一种文艺说法…… 再次感谢还是蓝朋友的打赏。) 第八十章 梦幻 初逢上架,求粉红票遮脸。今日两更,二更在晚八点左右。 …… 今日乔幽依然出去了一整天没有回来,不过她早早便与冯小怜说过,而且晚上可能也不一定回来,冯小怜不知道她这个专业人士又去了哪里接头,于是她只好待在旧药坊之中继续混吃等死。 没事做的时候她也会去翻一翻柜台后头里的医书,巩固了一些幼时依稀记得的穴道的知识,不过还是特别着重看了一些有关毒药的篇章,她觉得多知道一些以后说不定派得上用场……虽然她没有间谍的本领,有个觉悟也是好的。 下午和申屠在门口的台阶上聊的一篇闲话并没有影响到冯小怜的心情,她本就不是容易伤春悲秋的人物,而且她的适应力极其出色,短短两日就已经平稳了心情,倒是申屠仿佛又有些郁郁寡欢,不知是否想起了什么悲伤的过往,去一旁的酒肆打了酒回来便坐在廊下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冯小怜不明白,只是看着他喝,然后将最终喝得烂醉如泥的他拖回了房。 最后帮喝醉的老板打烊关了店,冯小怜这才发现已是宵禁时分了。 靠在榻上翻着医书,冯小怜有些心不在焉,平时里乔幽在还有个说话的伴儿,今日倒只剩下了她一人,不过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于是到了亥时便吹了灯准备睡觉。 躺在床上,冯小怜睁着眼看着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月光,胡思乱想着。 不知道长安城那边怎么样了…… 拜托皇帝陛下做的三件事,他不会食言吧?这么简单的事情,身为皇帝他这点最起码的信誉应该有的吧?不对,皇帝这种生物知道“信誉”这两个字怎么写吗?不过这位皇帝陛下好像有点不同,她救了他两次。最后都履行了……那次帮他杀了宇文护应该算第三次吧?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提出第三个要求了…… 不着边际地想着,就在这时,冯小怜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下意识闭上眼,将呼吸调整均匀,装作熟睡的模样。 然后她听到那阵响动愈发接近,像是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她听到窗户无声被推开的声音,她悄悄将眼皮睁开一条缝,黑暗之中,她看见一个玲珑有致的身影窜了进来…… 乔幽?不……乔幽不必从窗户进来。 那身影好像确认了冯小怜在熟睡之后。便没有理睬,而是径自在榻上盘膝坐下,呼吸声有些粗重。似乎是在调息,冯小怜似乎闻到了有隐隐的香气传来,香气有些古怪…… 冯小怜暗想这人应该不是冲着她来的,不过……大晚上“路过”别人的家中好像也不是什么说得过去的事情,这个人不是惯偷小贼便是采花大盗吧…… 忽然。遥远处传来大队人马的脚步声。 那身影骤然警觉地站起,刚想翻窗而出,却停下了脚步,一边飞速除下身上的外袍一边来到冯小怜的床边。 冯小怜紧闭着双眼,强忍着几乎要紊乱的呼吸,将自己的每一寸肌肉都保持着放松的状态。那身影却并未对她做什么,只是将那件外袍胡乱地披在她的身上,然后身形一晃。便跳窗而出。 冯小怜确认她离开之后便不再伪装,坐起身,扯下身上的那件衣衫,皱起眉,她轻轻嗅了嗅那衣衫上的味道。却发现果然这件衣衫上有着浓郁而古怪的熏香气,莫非…… “嘭――” 一声撞击的闷响之后便是木头片片碎裂的声音。大门被撞得支离破碎,木屑四溅!而明亮皎洁的月光便毫无阻碍地涌进了视野,冯小怜下意识将手挡在眼前,电光火石间,只看见绯红色的衣袂在风中划出一道流光般的影子,无比的耀眼…… “唔!……” 脖颈被骤然的大力钳制住,冯小怜根本来不及反应,浑身便被重重掼到了身后的墙壁之上,后脑被撞得生痛,然而喉间传来的窒息感令她不得不痛苦地仰起头,然后,她看到了眼前掐着她脖子的人……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是不对的,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实在生得太过俊美,俊美得有几分邪气,以至于世间那些自诩美人的女子见了他,都会含恨而死,死而无憾。 他有着鲜卑贵族的血统,五官深邃,肌肤苍白,然而他那过于精致美丽的眉眼只能说是来自上天的眷属,剑眉星目,英秀新洁,薄薄的双唇不染而朱,无端给人凛然而优美之感,如同画卷之中最为风流的神仙人物,容貌之美,世人无出其右。 然而比起俊美的容貌,男人的眼眸却如寂灭寒夜之中的星子,美则美矣,却缺了几分柔和之感,有着略显冰冷的锋芒,他看着冯小怜,缓缓说道:“狐妖?” 冯小怜有些困难地摇了摇头,举起手中那件黑影留下的衣衫。 男人看向那件衣衫,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松开了钳制着冯小怜脖子的手。 冯小怜喘了几口气,知道男人并不是轻易相信她,而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极端的自信,所以完全不怕冯小怜跑了,所以她很连忙自觉地坦白道:“我不是狐妖,我只是在自己家里睡着觉,忽然不知是谁在我身上扔了一件衣衫,响动声把我弄醒了而已……我良民大大的,什么狐妖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哦。” “第一,你若睡着了,即使吵醒,黑暗之中,也看不清床上多出的黑衣;第二,既然你未睡着,那么你不是那狐妖的同伙,便是身怀功夫,是以能骗过那身手高强的狐妖……”容貌俊美到妖异的男人看着眼前仿佛十分无辜的少女,浑身凌厉的气势缓缓褪去,然后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良民,你是哪一种?” 冯小怜无辜的表情瞬间僵住。 这个漂亮得天怒人怨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 …… 面对着这个妖孽般的男人,冯小怜第一次有了面对皇帝陛下那种无论有什么小心思都是在班门弄斧的绝对压迫感。 这个男人,容貌气度绝对不是寻常之人,只是,真正位高权重之人,哪里会来追查什么狐妖之类的奇闻异事?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于是冯小怜实在猜不透这个男人的来历,只好诚实地说道:“第二种,我幼时学过些粗浅的吐纳,察觉到有人进屋便装作入睡,以为是什么小贼,那人便待在我房中调息,直到听到了外头响动,那人脱下衣衫披到我身上,翻窗离去。” “你看见他的模样了?”他问。 冯小怜摇头,然后连忙补充说道:“看身段,像是个女子。”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个男人,“这件衣衫上香味浓郁,她留下那衣衫,就是想以香味误导你们……我是真的和什么狐妖没有关系啊。” “你或许与狐妖无关。”男人微微眯起眼,眸光流转间仿佛有着惊心动魄的吸引力,然后说出让冯小怜放松的心神又骤然紧绷起来的一句话:“但是你很可疑。” 冯小怜自然是超级可疑的,她在齐国没有所谓的身份,甚至周围没有人认识她,完完全全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黑户,于是此时金牌小密谍完全陷入了紧张,勉强道:“……可疑?” “你太冷静了,冷静过了头……而且,面对着闯入的不速之客第一时间选择伪装,你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男人凑近她的脸庞,微微扬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足以让世间女子都小鹿乱撞的笑容,“……你究竟是什么人?能告诉我吗?” 冯小怜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再次抵到了墙壁,这才避无可避地承受着男人有些灼热的呼吸,以及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那双眼眸深邃得让她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不知是因为身份岌岌可危的危机感,还是眼前的男人压迫性的美貌让人无法招架,冯小怜心跳不争气地越来越快,双颊微红,却反而被激起几分倔强,挑起眉反问道:“这位……使君,擅闯别人的家里弄坏人家的大门,还要非礼这里的主人,我倒要请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话说出口时,冯小怜已经做好了迎接凄惨结局的准备,不过她却未想到男人并没有勃然大怒或是暴力相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哦?意外地很强势……” 说着,他直起身,拿起一旁那件黑影留下的衣衫,背对着冯小怜,话语中有几分笑意说道:“放心吧,虽然无聊到要来抓什么狐妖,但我可没有闲到遇上一个可疑人物就要追根问底的地步……” 冯小怜怔了怔,这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只觉得如同死里逃生,身上俱是冷汗,只要这个男人愿意,随便去查一查她的身份,那么她的下场一定很可怕…… “那么,晚安。” 男人回过头朝她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冯小怜站在没有月光的阴影之中,看着银色光辉之中离去的男人,忽然怔怔出神。 月光之中,他离去时飘扬的绯红色衣袂像是清澈水面上的一朵红莲,晕染开周围一片冰冷的暗夜,无比张扬,一片光辉。 倏忽而来,飘然而去,就像是一场梦境…… 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 …… 第八十一章 兰陵王入阵曲 昨晚,冯小怜做了一个梦。 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人打破了她的大门,闯进了她的房中……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衣衫,寻常男子穿着会显得轻浮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张扬而美丽,好似世间的男子都该穿红衣一般,俊美不可方物…… 春天,果然是会做春天之梦的。 然而当冯小怜揉着眼睛醒来时,这才发现清晨的阳光正毫无阻碍地照进了房中,那原本该是门板的地方,此时只有几片摇摇欲坠的木片…… 冯小怜痛苦地抓着头发,从牙缝间挤出呻吟声:“不是说……春梦了无痕的么?” 宿醉刚醒的申屠正打着呵欠走出房门,看到对门断壁残垣的惨状,揉着眼睛喃喃道:“一定是我起床的方式不对……” “喀拉”一声,摇摇欲坠的木片终于掉了下来。 冯小怜坐在床上,尴尬地和申屠打了一个招呼,“啊,早上好。” …… …… 苦着脸终于将门前的狼藉收拾干净,抠门无比的老板敲诈了一笔修缮费用之后才问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冯小怜愁眉苦脸地说都是狐妖惹的祸,酒鬼老板“哦”了一声就没有再问。 吃完了早饭,失踪了一天一夜的乔幽竟然回来了。 她一回到旧药坊,什么都没有说,便如上次一般,递给冯小怜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冯小怜,年方十五,邺城人士,父冯祖德,母林氏,一年前得病双亡。” 冯小怜一看,便惊喜道:“身份这么快便弄好了?” “有是有了。但是不经查。”乔幽说道,“若是有上面的人有心来查你,便瞒混不过去了。要真正做一个身份,还需一个月的时间。” “真正做一个身份?” 乔幽淡淡说道:“就是即使有人到你以前住的地方去查,街坊邻里也会站出来证明他们是看着你长大的。” “那还真是厉害。”冯小怜敬佩道,然后她有些不解地看着手上的那张纸片,“我还叫……冯小怜?” “你没有经过密谍的训练,随便用个假名,你的反应跟不上,别人总会瞧出破绽。”乔幽解释道。“而且,你自问可以做到忽然身后有人喊一声冯小怜,你不去回头的程度么?” 冯小怜默默点头。“那……长安那边,这个名字会不会……” 乔幽沉默了一下,说道:“你忘了,冯小怜这个人本就是不存在的……” 冯小怜一怔:对啊,“冯小怜”这个人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只是百里酒肆的老板一时兴起随便取的一个名字罢了……只是……以这个名字活了七年,她竟然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冯小怜了…… 那个冠以荣耀姓氏的王氏嫡女,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那个名为冯小怜的少女,不存在于大周任何黄簿档案之中。 冯小怜忽然觉得自己在周国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活过,反而到了齐国,才有了某种意义上“存活”的痕迹。 而这似乎也是她抛弃了人生。来到这里的理由。 …… …… 从长安出发一路辗转来到邺城,路途上花了不少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夏历的五月,而今日正是五月五日。 仲夏端五。端,初也。与夏至一同到来的,便是重五日——端午。 今日旧药坊里的艾草早早地脱销了,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殷勤地送来了一篮子新鲜包好的粽子。还有些更是直白地送来五色丝线做的长命缕,围绕在酒鬼老板身旁打情骂俏着…… 冯小怜在后院里听得很是不耐烦。拉了乔幽从后门溜出去,这些日子因为没有一个“身份”的原因,她一直没有上街——或许因为之前的经历让她太过缺乏安全感,所以她最多就是在巷口买完面片儿汤,今日乔幽带给她的消息总算让她松了一口气,于是早就按耐不住想要体验一下第一日因为太过紧张而错过的邺城风景。 出了清风里之后她才发现,端午实在是很热闹。 今天的天气清朗,微风习习,大街上摩肩接踵,行人的手臂上都系着美丽的长命缕,酒肆里的菖蒲酒一碗碗地摆在那儿任人喝取,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丝丝缕缕的艾草,家有巧手娘子的将艾草编成活灵活现的小人儿,粽子摊儿的生意也好得不得了,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艾草粽叶的清香。 乔幽似乎并不太喜欢热闹的场合,一脸兴趣缺缺的模样,不过冯小怜却是个爱热闹的,东看看西看看,邺城毕竟与长安许多风俗不同,处处都是新奇得不得了。 忽然,前方的人群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什么表演,冯小怜兴奋地拉着乔幽朝着那人群聚拢的地方走去,然后往人群里使劲凑着,只见前方一块空地上临时搭着一个高高的台子,台子上彩绸高悬,大幕垂着,看不清里头有什么动静,然而人群还是越聚越多。 冯小怜纳闷地问乔幽,“这是要演什么?” 乔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反倒是一旁来围观的百姓好心地说道:“你不知?这可是每逢节庆最重要的——” 话音未落,大幕忽然缓缓自两侧拉了开,围观的人群兴奋了起来,纷纷往前激动地挤去,冯小怜和乔幽不知不觉被人群挤散了,她有些慌张地用视线寻找着乔幽的身影,只是后面的人继续拼命往前挤着,一片混乱之中,本就站在最后的冯小怜一不小心便被人心急地推了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跌出了人群之中。 ……啊,好像撞到别人了? 没有摔在地上,身后是一个温暖的身躯,似乎是有人在背后接住了她,气味很好闻,有些熟悉…… 冯小怜一怔,连忙回过头道谢。“谢……咦?” 身穿绯红色衣衫的男人俯视着呆立的她,身形高大挺拔,光是站在那里就说不出的英姿倜傥,然而他却戴了一顶黑纱帷帽,垂下的黑纱遮住了他那张俊美到有些邪气的面容。 透过黑纱,他似乎低低地笑了,“……投怀送抱?” 冯小怜看着他就有一种老鼠见了猫般的感觉,苦着脸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就在这时,台上传来一阵乐声。 苍凉,缓慢。沉幽…… 并不是轻歌慢舞的优柔曲调,而是带着风沙般沧桑的质地,仅仅是一段前奏而已。却让闻者不由微微一恸,混乱的现场不知不觉地安静了下来…… 冯小怜和那个男人一齐看向高台之上,只见大幕缓缓拉开。 分别坐在台两侧的是一身缁衣的乐师们,齐鼓,羯鼓。钲,筚篥,笙……或清脆如风铃或沉闷如鼓声地汇集成幽幽的曲调,而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舞者在这样苍凉的乐曲之中,缓缓移步出现在大幕之前。 头戴狰狞怪兽面具、身穿刺绣红袍裲裆、腰系透雕金带的舞者举起手中系着金流苏的短棒,在沉幽的曲调之中回身突刺。华丽的刺绣红袍如同盛放的牡丹花般层层绽放着,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开始的音律和舞姿沉缓而压抑。像是大战前夕愁云惨淡的边陲。随着音律加快行进着,头戴狰狞面具的舞者的移步也加快了起来,动作铿锵而有力,铮琮的音符如同穿过了沉重的埋骨之地,来到了血与火交织着的战场。有人呐喊厮杀,有人鲜血泼洒……荣誉和死亡谱写成越来越急促的乐章。就像这在疾风中舞蹈的红袍舞者般,激越而又有着挥之不去的苍凉…… 冯小怜在台下,仰头看着台上,沉醉忘乎所以。 台下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台上,没有言语。 男人透过帷帽垂下的黑纱,看着台上翩跹起舞的身影,若有所思。 乐曲最终归于缓慢,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得胜而归,然而留在了战场上的同袍再也回不来,有着灼烧人心般的悲恸之意,所以只能如同幽咽般不愿完结,余音袅袅…… 少顷,掌声雷动,满是叫好之声。 台上的舞者致礼之后,便在一片轰然声动之下退场,冯小怜喃喃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男人压了压帷帽的帽檐,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却仿佛有着磁性的笑意,“这是《兰陵王入阵曲》。” 冯小怜恍然,她在长安时听说过这首曲子,据说是邙山之战时,齐国三杰之一的兰陵王孤身率领五百人突袭中军大获全胜,将士们为了庆祝而所作的曲子,这样对于周国而言代表着耻辱和失败的曲子,她自然是不曾听过了…… 冯小怜喜爱弹胡琵琶,自然也喜爱音律舞蹈之事,她回想起台上头戴狰狞面具的舞者,那样凌厉而又有着绝然美丽的身姿……那位真正的兰陵王恐怕也不过如此吧?若是以后能见到…… 冯小怜忽然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这位兰陵王这么惊才绝艳,对于大周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她在这里憧憬仰慕个什么劲? 男人看着那舞者退场的背影,面容隐在黑纱之下,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动人心魄笑意。 …… …… ps: 第二更。感谢g和衾歌曼舞一大早就投来的粉红票。 和大家汇报一下上架第一章订阅不太乐观,不过放心我会认真写完的……这是我想讲完的故事。顺便,今天有人告诉我订阅的人会出现在粉丝榜上,我都一个个加了关注,从心底里感谢你们支持。 最后,木木要好好养病哦^_^群里有你才热闹。 第八十二章 机会到来 舞者下场,四散离开的人群渐渐又混乱了起来,冯小怜这才想起来自己和乔幽在人群中失散,她识路的本领实在不怎么样,在拥挤的人群寻了一阵便放弃,准备到路旁最近的酒肆坐下来等她――乔幽这么聪明找她不是问题,冯小怜可不想来齐国第一次上街就把自己弄丢了…… 然而当她走进了酒肆之后,才发现那个男人也跟在她的身后,并且好像顺理成章般地在她面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位使君,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冯小怜哀叹一声。(..info无弹窗广告) 男人轻笑了起来,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地说道:“帮我抓到狐妖,如何?” “狐妖……都说了是妖了。”冯小怜完全摸不清这个漂亮男人到底想做什么,小声嘀咕道:“狐妖不是你想抓,想抓就能抓。” 刚坐下,店家便上前来送了一瓮浸泡了菖蒲叶的酒来,今日端午是上街游玩之时,酒肆里生意并不好,店里零零散散坐了些人,靠近的一桌上坐着个百无聊赖的少女正在望着窗外发呆,不过就在这时,从酒肆后堂的帘子一掀,一个青衫少年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从里头走了出来。 那本来在窗前发呆的少女看着少年走了出来,兴奋地站起了身,跑了过去抱住了少年的手臂,开心地道:“凤哥哥,今日你跳得好看极了。” 冯小怜不由朝那处望去,却见那青衫少年身姿挺拔,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微微上挑的眼眸很是风流,颇有几分玉树临风之感,不由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听到那少女的话语,这才想了起来,这不就是方才《兰陵王入阵曲》中的舞者“兰陵王”?原来他是就近到这酒肆来换衣服?也是,穿着那身回去也太招摇了…… 男人看着那少女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之中微微一闪,忽然朝着那青衫少年微笑道:“这位郎君可是方才那‘兰陵王’?某可是敬慕得很,不如一同饮上一杯可好?” 少年趁机将自己的手臂从少女手里抽了回来,连忙如同解了围似的抱了抱拳,说了声“如此甚好”便朝着两人走了过来,那少女看起来甚是不愿。不过见少年走了过来,也只好不乐意地跟了过来。 “郎君舞姿绝艳,不知如何称呼?”男人一边为他斟酒。一边问道,他的动作潇洒自如,气度非凡,虽看不清容貌,但声音悦耳。举止谈吐教人一看便心生亲近之意。 “我叫凤栖梧。”青衫少年笑了笑,说出了一个听起来格外梦幻却不像是真名的名字,“区区一俳优耳,不足挂齿。” “凤哥哥可是邺城最好的俳优,他的《兰陵王入阵曲》来看的人向来是最多的。”一旁的少女忙不迭补充道,仿佛怕坠了声势一般。 “秋水。”凤栖梧不悦地看了少女一眼。然后朝着两人说道:“这是我自幼青梅竹马的邻居秋水,不知二位……” 冯小怜也十分期待那个神秘男人自报家门,没想到男人只是扬了扬酒杯。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姓甚名谁有什么重要的,来,喝酒。” “说得有理。”凤栖梧展颜一笑,举杯饮酒。名叫秋水的少女悄悄瞥着他的笑脸,双颊微红。目不转睛…… 冯小怜撇了撇嘴,不知道秋水知道了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丝毫不输于凤栖梧的美貌会不会移情别恋?她如今是完全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又为什么要将她牵扯进来?不过比起去猜测这个男人海底般深不可测的心思,面对着刚刚台上光彩夺目的舞者,她还是决定问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得见凤郎君舞姿,当真是惊为天人,我倒是第一次看这《兰陵王入阵曲》,不知为何要戴着面具跳?”冯小怜好奇问道。 “传闻兰陵王容貌俊美无比,肖似妇人,敌阵之前难以令周人畏惧,便刻了狰狞的面具,面具及其可怖,周军俱是闻风丧胆,邙山之战无往不利,所以舞蹈时才戴着这面具……”谈到兰陵王,凤栖梧有几分敬仰,随后意外道,“这传闻可谓是家喻户晓了,你竟不知?” 在齐国家喻户晓,在我大周国可是听都没听说过啊……冯小怜若无其事地道:“哦,听闻过,不过一时倒没往这处想。” 秋水在一旁戒备地看着她,似乎觉得冯小怜的长相很能构成威胁,生怕自己的凤哥哥被抢走,而男人一直没有脱下黑纱帷帽,也没有喝一口酒,就连话也说得不多,只是将审视的目光很好地隐藏在黑纱之后…… 于是便又是这样随意聊了一阵,时候不早了,凤栖梧和秋水便告辞离开,毕竟这只是一次萍水相逢,在酒肆之中碰见了聊了些转眼便会忘记的闲话而已。 …… …… 酒肆之中一下安静了下来,冯小怜心中有些惴惴,还没有准备开溜,就听到男人淡淡地开口说道:“跟紧那两人。” 冯小怜不知他在和谁说话,身后一直在酒肆里若无其事喝酒的一桌酒客却忽然掏钱结帐,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出门。 即便心里觉得这样无处不在的监视感有些毛毛的,冯小怜还是有些好奇,问道:“你怀疑那二人和狐妖有关?为什么?” “那件衣服。”男人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俊美到邪气的面孔,微笑说道。 冯小怜飞速地思考着,难道他从衣服的布料上溯源然后查到这布料究竟卖给了谁?这不科学……于是怎么也想不出这个男人是如何查到这二人身上的。 “上面的香气很是浓郁,让头猎犬来闻了闻,就知道了大概住址。”男人给出了一个异常简单的答案,“住在那一片的人只有这二人的身量能穿的上这件衣裳,所以……很显然,今日将你拖上,就是因为你看清了狐妖的身形……那个秋水是不是就是狐妖?是的话我去抓了人复命。” 冯小怜几乎要扑在桌子上。“这也太轻率了吧……万一那狐妖又如同潜入我房中一样扰乱视线怎么办?衣服上的香味……这完全没法作为证据吧?” 男人那双凛然而优美的双眸看着她,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挑了挑眉,“虽然说意外认识了漂亮的小娘子,不过我可不打算在这种无聊的民间传闻上浪费时间……而且,我的判断从未出错。” 冯小怜只听到了上半句便再也听不进下面的话,犹豫了很久,不确定地道:“你刚才……是在调戏我?” 漂亮男人几乎要笑出来,不过他还是忍着笑意反问道,“是又如何?” 冯小怜默默想起那个捂着裤裆倒在地上的国公殿下,说道。“不如何。” 就在这时,一个人匆匆走入酒肆,走到男人的身旁恭敬行礼。然后递来一本小小的册子,低声道:“……连夜查到的情报。” 冯小怜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敬称,就看到男人翻开那本小册子看着,看着看着目光便忽然凝在某一行上,然后快速地往后翻页。最后似乎得出了什么结论,将小册子递给了冯小怜,示意她翻看。 冯小怜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掺和进这件事中,不过男人的一举一动总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势,于是她还是接过了小册子。看到第一页上是简单的字句――杨萍萍,女,天保二年七月七日邺都生人。贱籍…… 原来是黄簿上的资料?冯小怜心中微惊,知道能调动黄簿查案的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不过她想起男人刚才露出的神情,不由有些不解地往后翻去,目光忽然停顿了一下。“七月七日?” 男人点点头,微微蹙眉总结道:“共有七人为狐妖所截去头发。而这七人生辰均是七月七日。” 冯小怜继续往后看去,发现果然如此,放下册子认真思索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地激动道:“狐妖专取七月七日生人之发……我好像哪里听说过!喂,漂亮男人,你快去找一个道士来!” 漂亮男人有几分错愕地看着她,而他身旁的那个下属表情已经无比阴沉,似有杀气…… 气氛一瞬间凝结,冯小怜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自己说了什么…… 口无遮拦是病,得治…… …… …… 最终漂亮男人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那个快要动手拔刀砍人的下属去办事。 很快,那个下属回来了,他没有带来道士,只是小声在男人耳旁说了什么,隐隐有“宫中”、“邪祟”的字眼漏了出来……冯小怜看见男人的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他站起身,对着冯小怜淡淡地笑了笑,“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了,多谢相助,告辞。” 他不怀疑秋水了?冯小怜下意识有些无措地站起身,知道接下来牵扯到的事情小人物应该退场了――本来她会坐在男人的面前参与进这件事情之中,也仅仅因为昨夜那个狐妖不小心从自己的窗户翻了进来而已……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不甘心,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目送着男人离去。 他绯红色的衣袂消失在人群之中,悄然远去。 或许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吧…… 冯小怜这么想着,然后有些怅然若失地回到了旧药坊。 然而她没想到乔幽早已回到了旧药坊,看到冯小怜回来也没有什么惊喜的表情,冯小怜不由郁闷问道:“被人群冲散了之后,你难道不担心我走丢了?” 乔幽一怔,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然后神色忽然冷了下来,转过头去平淡地道:“你是陛下相中的密谍,如果还要我担心你找不找得到回家的路,那我真要重新评估一下我们搭档的可能性。” 冯小怜一怔,这才知道完全是自己太幼稚了…… 这家伙是密谍啊!辛苦在人群找失散的同伴还是到酒肆里集合了一起回家……她在想什么多余的事情?这么不专业,果然会被嘲笑啊…… 就在这时,酒鬼老板申屠忽然一掀帘子走进了气氛有些尴尬的两人中间,意味深长地笑道,“两位,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 “坏消息。” 冯小怜和乔幽同时开口,然后停下来更加尴尬地看了对方一眼,沉默了许久,还是乔幽再次说道:“先听坏消息。” 申屠看了似乎有些冷战趋势的两人一眼,“坏消息,就是宫中不知出了什么事,一片沸反盈天……” 乔幽皱眉不语,冯小怜问道:“好消息呢?” 申屠潇洒地撩了撩眼前的发丝,笑了起来,“好消息就是,小娘子们,你们入宫的机会到了。” …… …… ps: 感谢lily911、风生水起1207的粉红票,太感动了眼泪汪汪,每一个订阅、投粉红票、打赏、评论的id都在我深深的脑海里,真的很开心有你们。 对了,一直半死不活掉在新书粉红榜的末尾,可以的话继续求下粉红票呜呜t_t 第八十三章 血腥之夜 又是一个夜晚,冯小怜躺在床上,闭着眼睡不着觉。 白天的时候万能的酒鬼老板已经将门修好了,或许是因为申屠的消息让人有些猝不及防,乔幽今天也没有再继续她的行动,而是和冯小怜一起吃了晚饭,一起回房准备睡觉,只是两人的气氛总有些不自然。 冯小怜有心想和她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其实是一个很不擅长和人相处的人……会装可爱,会装可怜,会冷眼旁观,会没节操地求饶,不需要用心的话做什么都可以,反正都是逢场作戏而已,然而要让她真正地碰到了令她从心底里觉得重要的东西,她却总是那么讷于表达,容易退缩,面对当时的十一郎也是如此。 说起来,乔幽是她第一个和她相处了这么久的人,才十六岁的少女冯小怜总是潜意识里将她当作了朋友一般的存在…… 听到旁边床铺传来的呼吸声,冯小怜有些烦恼。 不过那个呼吸声忽然有些波动,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到乔幽穿上了衣裳,起床穿鞋,似乎为了不吵醒她动作都放得很轻,然后站起身推开门准备离开。 冯小怜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朝着她的背影问道:“你去哪里?” 乔幽的背影一顿,单薄得仿佛要融进夜色般,她轻声道:“我以为你会一直装睡,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继续睡吧,我去处理一些事,很快回来。” 冯小怜一把掀起被褥,一边胡乱套上衣裳鞋子一边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乔幽忽然蓦地转过身,浑身微颤,眼眸中满是失望:“我一直以为你虽然不懂密谍一应行事。却也是心思玲珑之人……你的作用只是以色事人而已,你还不懂么?你随我去只会拖累我而已!” 黑夜之中,看不清冯小怜的表情,她好像愣了一下,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只是深吸一口气,走到她身旁,认真道:“我或许没有你厉害,但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弱。” “重点不在这里!”乔幽恼怒地看着她。冯小怜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她,然后乔幽的表情一点点变冷。转过身似乎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淡淡道:“……这里根本不适合你。” “申屠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冯小怜认真说道,“我会做我能做的事。” 乔幽沉默着推门离开,冯小怜跟在她的身后,她似乎也无力再去争吵。默许了她的跟随,然后两人一齐从后门悄悄离开。 …… …… 今夜邺城的宵禁也很松散,躲开懒洋洋巡视的兵士,乔幽带着冯小怜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一处灯光昏黄的民宅之中。 她在门上轻叩了两声,稍作停顿,又扣了三下。再做停顿,低声说道:“天不仁兮降乱离。” “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一个粗粝的声音低沉响起,大门打开。一个络腮胡大汉看了一眼乔幽和冯小怜,点了点头,将她们迎进去,单刀直入地问道:“问什么?” “宫中最近出了什么事?”乔幽也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冯小怜回想着刚才的句子,虽然她对诗词一道向来不太感兴趣。不过刚才的那两句是《胡笳十八拍》里的,她以前弹胡琵琶时也学过这首曲子。所以她心中暗暗记下。 大汉说道,“前些日子皇后为皇帝所不喜,宫中不宁,昨日宫中忽然发现了一名皇帝随侍宫女的尸体,死状凄惨,皇帝也为风邪入侵,似邪祟所为……总之,后宫震动,弘德夫人便准备另纳宫女入宫以祛邪——说白了便是祭品,安抚那邪祟的。” 乔幽和冯小怜想到今日申屠说的“入宫的机会”,知道就是准备利用这个旁人避之不及的时刻混入宫去,乔幽思索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说道:“我需要一份宫中眼线的名单。” 大汉看了一眼那令牌,点了点头,转进内间里片刻后便交给她一份册子,说道:“这是一年前的名单,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在往上爬……不过你的‘右符’只能查阅,不能带走。” 乔幽有些意外,皱眉,“在邺城,谁有‘左符’?” “‘右符’协理,‘左符’统管,是全权管理一应邺城的密谍事宜的重要首领,他的身份绝不能暴露,你知道规矩的。”大汉说道。 乔幽点了点头,然后沉默地看着那份册子,一目十行地默记着,大汉看了一眼冯小怜,忽然笑了,“你这样的容貌入宫,还没等接近皇帝,就会被那些妒妇们给折磨得半死了。” 冯小怜一怔。 忽然,外头传来了大队人马的脚步声! 大汉见机极快地吹灭了房中的烛火,然后一个闪身避到门后,手已伸入怀中抓住了武器,乔幽的反应也不慢,很快地将身体掩蔽在窗后,用余光小心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冯小怜还没反应过来地坐在原地,就听到脚步声远去,过了许久,却隐约传来一阵弩机上弦时令人心悸的响动! 大汉和乔幽狐疑地对视一眼,放松了警惕,乔幽用目光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大汉摇摇头表示不知,低声道:“看看去?” “出动军中弩机,必不是小事,或许是极重要的情报。”乔幽轻声说道。 大汉点了点头,无声无息地打开后门,后门出去后是一条幽深而狭窄的小巷,走出小巷便是那条大街,三人便借着墙体的掩护,朝着前方看去。 …… …… 夜幕深沉,月色黯淡。 空旷的大街上,甲胄冰冷的兵士手中的弩机斜斜向上,遥遥指着屋顶之上那个背对着月光的身影,只要一声令下,强大的弩箭就能将那个身影射成一只刺猬。 绯红色的衣袂在风中飘扬着,俊美得不像话的男人站在冰冷的月光之中。看着屋顶上的身影,说道:“束手就擒,说出你的目的。” 良久,屋顶上,那个人影终于幽幽开口道:“目的……” “你要将那七人的头发送去哪里?宫中谁是你的内应?你在为谁做事?”男人的声音在此时无比冷静而果决,像是锋利的刀刃般毫不留情,“好好回答问题,给你留一个全尸。” 那个人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咯咯娇笑了起来,一把扯下脸上蒙面的面巾! “俊俏的郎君。你是如何瞧出我的身份的?”面巾之下,赫然是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容,竟是那酒肆之中的秋水。只是此时这张面孔却有着几分疯狂和怨毒之色,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可怖! 男人微微眯起眼看着她,双眸中有着危险的光芒,“回答我的问题。” 就在这时,街上一间民居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身中衣的少年跌跌撞撞地打开了门。神色中好似还有几分惺忪,他看着立在月光之中被冰冷弩机所瞄准的少女,愕然慢慢变成了惊慌,“秋水——” 秋水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 然后她纵身朝着弩机的方向跃去。 弩机齐发! 下一秒,血肉横飞。 “啪嗒”……鲜血和残臂断肢落在了街上。 凤栖梧吓傻了一般地站在原地。然后忽然疯了般地冲上前去! 弩机对准了他,然而他却只是冲到少女的头颅前一把抱在怀中,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般。小声地呜咽着,颤抖着手合上了少女的眼眸,然后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绝望而痛苦的嘶吼。 男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一句淡淡的话语飘散在风中…… “舞跳得这么好的人。留他一条命。” …… …… 躲在小巷目睹了全部过程的冯小怜看着街上满地零碎的血肉,忽然捂住了嘴。忍住作呕的欲望。 乔幽脸色也有些苍白,皱着眉问道:“那个男人……是谁?” “我只是负责情报,可没见过真正的大人物。”大汉说道,“从他能调动军弩这一点上,应该是禁军这一派系的统领人物。” “不过……区区一个民间怪谈里的狐妖,怎么会劳动禁军出面?”乔幽思索道:“之前那禁军统领也提到了……莫非是和宫中邪祟之事有关?” “极有可能。” 冯小怜终于勉强将胸中翻腾的恶心之意压下去,却一刻也不想再在这血腥弥散之处待下去,平静开口说道:“回去吧。” 乔幽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讥诮,“你怕了?” 冯小怜说,“不,我困了。” …… …… 冯小怜一点也不困,但这一夜她还是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酒肆之中,凤栖梧在跳舞,身姿极美,秋水看完了便抓着凤栖梧的手臂嘻嘻地笑,脸颊上有着微微的红晕,然而下一秒却骤然变成了无边的黑夜,秋水忽然惊恐地看着自己身首异处的肢体,血色漫天…… 冯小怜被这个梦吓醒了,抱着手臂蜷缩在床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让自己感觉到温暖。 秋水……就是那夜闯进她房中的狐妖? 一个白天里还能说说笑笑的人,就这样……说死就死了? 冯小怜魂不守舍地起床梳洗,乔幽却刚刚睡下没有多久,冯小怜知道她用了一夜回忆那份匆匆看过的名单,熬得双眼通红清晨才睡……冯小怜知道自己比起她这样从小接受训练的专业人士差远了,不管是经验,力量,还是觉悟。 吃过早饭,申屠嬉皮笑脸地对她说,“哟,今天又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冯小怜一如往常地道:“好消息。” “啧啧,真是乐观啊……”申屠递给她一个包子,说道,“好消息是宫中都联系好了,明日你们就可以入宫了,恭喜恭喜,祝你早日爬上龙床,祸害苍生。” “同喜同喜。”冯小怜吃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道,“那该死的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我们的小皇帝本来生着病,昨夜病情好像又加重了……很有可能你刚刚被封个美人没多久,就要殉葬了。” “小皇帝到底得了什么病?” “好像是被邪术害了,所以你入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是使邪术的人揪出来。” “放着不管让小皇帝死掉不行吗?” “你傻啊,小皇帝荒淫无道,无心政事,要是两腿一蹬死了,龙椅被诸如兰陵王之类的强人坐上了,搞个励精图治国富民强,那么未央里的那位皇帝陛下会很困扰的。” “原来如此……”冯小怜若有所思,然后忽然说道:“对了,申屠,你既然医术高明,帮我个忙……” …… …… ps: 下一章就要入宫了,请期待。还有斟酌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拉票,结果只敲出一句:请投粉红票给生病撑着码字勤劳而可怜的作者,哭…… 第八十四章 入宫 初夏的清风吹过邺城的大街小巷,端午菖蒲和艾草微苦的清香似乎还隐约可以闻见,不过随着天气愈发热了起来,仿佛有无形的风将路旁街巷之中的绿意催得愈发茂盛。高大的青色树木和苍黑色的屋瓦相互映衬着,街上便如同一副流动的古意盎然的画卷。 次日,坊间传闻狐妖已伏诛,百姓们都觉得是端午的艾草果然祛了邪气,笼罩在心头的阴云终于消散,于是坊间俱是弹冠相庆,眉飞色舞。 大清早,冯小怜和乔幽乘着马车离开了旧药坊。 “入宫之后,仔细着行差踏错,入宫了可不是能任意妄为的地方,任你会些什么拳脚功夫,位高权重者若是看不惯你,便如碾死一只蝼蚁般简单。”马车之中,乔幽淡淡地说道:“宫中最重要便是一个‘忍’字,欺压辱骂要忍,愤愤不平要忍,越是若无其事,便越能活得久长,待得你也有了主宰旁人生死的权利之时,再报恩怨。” 冯小怜沉默地听她说完,“虽然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我怕……我忍不了。” 乔幽没有看她,说道,“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成为人上人。我早就说过你不适合这里,更不适合后宫。” 冯小怜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报仇的方式――对于她而言,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把斛律光干掉似乎比在后宫里曲意逢迎要容易得多? 比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生存能力都很强的乔幽而言,冯小怜就像是一只浑身都是刺的刺猬,虽然看起来挺好接触的,但绝对不容许别人随意的触碰,执意要去揉捏她的人注定会碰得满手是血,管你是国公还是皇帝一律撂翻…… 至于会不会迎来十分凄惨的下场,她的脑子在某些时刻总是会不太好使。 这样一个看起来柔弱实则睚眦必报锋芒毕露的少女。真正意义上进入尔虞我诈的深宫,真是十分令人堪忧…… …… …… 走在齐国皇宫宫墙之间的甬道之间,冯小怜还有些恍惚。 就这么进来了? 就这样来到了敌国的心脏腹地? 冯小怜看着绿树掩映之下的重重楼台,不由有些怔忡,却还是身不由己地随着长长的队列谨慎地走着,将心中的异样隐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来自各地的适龄女子排成长长的队列,通过狭窄的道路,领路的嬷嬷板着个脸步履匆忙,而跟着的少女们也只好低着头沉默地跟着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而乔幽就走在冯小怜的身旁,看起来没有一丝异样。 啊……果然还是好讨厌这样的氛围。 屏气凝神的队伍之中,冯小怜不适时地苦恼想到。她一向是讨厌所谓“规矩”的人,讨厌这样谁也不说话默默服从的感觉,总觉得好像一群软弱无力的羔羊,明明只有一个放羊人想要逃窜是很简单的事,但是却因为天性的懦弱奴性屈服在鞭子之下…… 然而还没有等她心中的不适感发酵成更多哲学性的思考。领路的嬷嬷将少女们领进了一处小院之中,被叫到名字的则进屋去,似乎是进行筛选,但具体是做什么还是要等轮到了自己才知道。 陆陆续续有少女被叫了名字进去,最后却都没回到队伍之中,想来是从另一个门离开了。终于轮到了冯小怜,她将表情调整得尽量平静一些,走进了屋中。 走进屋子里。先是伸出手让一个老者号了号脉,似乎是在查验身体是否有疾病,医官点头后,才能走进里屋去,冯小怜自然没有什么病痛。顺利地通过了医官的检查,掀开布帘来到里屋。 里屋中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正在盆子前用水洗手,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道:“把衣服脱了。” 冯小怜一怔,知道这项检查是做什么的了…… 知道这个时刻磨磨蹭蹭只会徒增尴尬,冯小怜解开腰带飞快地脱下衣衫和里头的小衣,然后弯腰一气呵成地将裤子也脱了,就这样光着身子站在老嬷嬷的面前。 老嬷嬷见她毫不磨蹭地便脱了衣衫,不由满意地抬起头,准备仔仔细细查验她的身上是否有疤痕,只是当她看到冯小怜的身子时,目光不由微微凝滞。 眼前的少女肤若凝雪,仿佛吹弹可破,身子修长而纤细,刚刚发育的曲线却又有着青涩初开的蓓蕾般诱人的魅力……说是白玉无瑕也不为过吧?这样的完美极品……她在这查验司待了数十年,也是第一次见到…… 冯小怜被她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 “举起手臂来。(..info好看的小说)” 冯小怜连忙照做,不知道这是干什么。 狐臭,牙齿,毛发,骨骼……一一检查完,老嬷嬷忽然拨开她披在肩上的长发,看着肩胛上宛如蝶翅般小小的红色印记,问道:“这是什么?” 冯小怜险些忘了这一遭,有些惴惴道:“……胎记。” 老嬷嬷点了点头,宫中之人不允许身上有伤疤,不过不明显的胎记却并不妨碍,所以她指了指身后的小榻,说道:“躺上去。” 冯小怜照做,还没反应过来,老嬷嬷便一把分开她的双腿,冯小怜下意识夹紧双腿,老嬷嬷的力气却很大,让她动弹不得……不过这个检查很快就结束了,快到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老嬷嬷便直起身,一边洗手一边淡淡说道:“拿着衣服去左边的隔间穿。” 原来她刚刚洗手是因为这个……冯小怜表情僵硬地抱着衣服走出了屋子,觉得刚刚的经历真是十分奇妙,十分不愉快。 …… …… 经过这一道筛选,原本大约有一百人的队伍便减少了一半,有的是因为姿容不够端正,有的是因为身有疾病,有的是因为已非完璧……总之,通过了筛选的少女们便又被领着来到另一个院落中,排着队不知又要做什么。 冯小怜在队列之中寻找着乔幽的身影。终于在队伍的末尾找到了她,她也安心了不少,然后队伍就轮到了她。 之间前头是一个坐在桌案前的宫女,正低头写着什么,抬起头看了冯小怜一眼,问道:“名字?” “冯小怜。” “年龄?” “十五……六?” “到底是十五还是十六?” “……十五。” “会不会琴棋书画?识不识字?” 冯小怜知道这不是藏拙的时候,道:“会弹胡琵琶,识字。” 原本低头书写的宫女抬起头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还会什么?” 冯小怜拼命想着,最后不确定地道:“还会……推拿?” 宫女愈发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这不是虚报一下便能瞒混过去的事,所以她也只是如实地记下了,然后递给她一个木牌。不知将她分配到了什么地方,随后让她去一旁领一应用度和服饰,领完了便又跟着那个嬷嬷兜兜转转,直接被领到了一间偏僻的院落中,院落里左右各六间厢房相对。显然是给普通宫女居住的场所。 这就算是成功潜入了? 冯小怜还没做好思想准备,就抱着衣服和被点到名字的人在嬷嬷的指挥下走进左边的那间厢房,只见里头及其宽敞,然而里面却摆着五张通铺,被褥都半旧不新的,看起来很是简陋。 “明日一大早起来学礼。”嬷嬷说完。便冷冷离开了。 被分配到同一间厢房的女孩子们都有些尴尬地对视着,乔幽和她没有被分在同一间里,冯小怜对这些女孩子没有什么攀谈聊天的兴趣。所以她趁着女孩子们不知所措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挑中了靠窗的那张床,先将领到的东西放上去占个地方再说…… 其他女孩子见她动作,这才恍然般地将东西放到床铺上,其中两个女孩子都想争抢另一个靠墙床位,说着说着便吵了起来。说话越说越难听,其他人生怕惹来嬷嬷挨训。便唧唧呱呱地帮着劝,好说歹说总算没闹出什么事情来。 冯小怜一直在冷眼旁观,渐渐弄清楚了这四个女孩子的大致性格…… 那两个吵起架来的女孩子一个名叫新翠,她说话刻薄尖酸,似乎出自个富商之家,开口闭口都有些瞧不起人,而另一个名叫的云芳则心浮气躁,从穿戴上便看出来家世贫寒,自尊心过剩受不得激,另外两个帮着劝的一个叫阿琳,一个叫文思,看起来都有几分聪明,话里话外都透着股民哲保身的意思。 虽然刚开始的争执有些不愉快,不过女孩子之间熟络起来也是很容易的,领过了晚饭,四个人很快便说起了闲话,冯小怜则一直没有什么和她们打成一片的兴趣,所以在四个人闲聊的时候被若有若无地瞟了很多眼,不过那个名叫阿琳的女孩子很是外向活泼,倒是主动来找她搭话…… “这位阿姊,你叫什么名字?” “冯小怜。” “嘻,小怜,过来我们一起说话吧。” 就这样,冯小怜被她拉进了讨论组…… 云芳首先迫不及待地道:“是不是明天学了礼就能去伺候皇上了?” “怎么可能?”新翠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滔滔不绝道:“我们怎么轮得上伺候皇上?就算是嫔妃,那都是在宫中待了多少年的老人去伺候的,我们就是做些浇花洒扫之类的粗活罢了!想要伺候嫔妃,那可都是一年一度从达官贵人家里选秀女选出来的,我们这种随便采买来的粗使宫人,就算是死了也只是拿席子一卷,根本没人知道。” 文思小声道:“况且我们这一批买得也仓促了些……我之前花了些银子问那嬷嬷,嬷嬷说,我们是买来驱邪的……所以才这么随便就能入了宫……” 阿琳捂住嘴有几分惊恐道:“驱邪?” “似乎宫中有邪祟,害得一个宫女不明不白死了,陛下也因此生了病……”文思似乎消息很灵通的样子,她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云芳,“想在宫中出人头地,可不是简单的事……” 冯小怜一直沉默听着,没说话,气氛也有些僵硬,阿琳忽然看着冯小怜,“哎呀,小怜,你头上这簪子真漂亮,你家中定是有钱人家吧?” 这下其他三个女孩子都盯着她头上的簪子看,冯小怜若无其事笑了笑,“先母的遗物罢了,若是有钱哪沦落得到卖身入宫?” 不过入了夜,便有嬷嬷巡视着催着熄灯,女孩子们连忙吹了灯躺回被子里,只是不知是因为新鲜劲还是对未知的担忧,都各自睁着眼睡不着,不过毕竟都是年轻的女孩子,很快呼吸声便慢慢均匀了起来。 冯小怜的床铺靠着窗,月光洒在她的被子上,有些清冷。 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很好……冯小怜心中默默叹息,第一次怀疑起闷葫芦的眼光。 她……真的适合么? …… …… ps: 感谢饭饭昨天帮我请假……昨天39度烧成傻逼了,今天带着38.3的低烧开始码字,头很痛但脑子意外好使,晚点如果不加重的话还有一章,下一章是踩小人……(喝药去,我快被自己感动了。 第八十五章 傲慢与偏见 宫中的日子其实很辛苦。.info[] 冯小怜在未央宫虽然也干过宫女这一行,不过她可以算是走后门的那一类,大摇大摆地便进了宫当了女官,没吃上苦,有淑妃娘娘的光环笼罩,也没人敢刁难,住着小单间,整日就负责陪着李娥姿赏花聊天,日子算得上是顺风顺水,颇为滋润。 然而来到了齐国的皇宫之后,她这才知道什么叫宫女的生活。 早上一大早便起来学礼,吃过只管饱却索然无味的馍馍,接下来就是站在大太阳底下重复着枯燥的动作,下午会多学些有关贵人品轶去内务院领东西的份例之类的常识,不过这就要靠死记硬背的了,和在未央宫中一样,有些记性不好的即便哭出来了却还是背不出,只好没了晚饭饿着肚子上床睡觉。 虽然在未央宫当的女官只是个打酱油的性质,不过冯小怜还是比这些来自民间穷人家的孩子有着得天独厚的地方,礼仪什么的总归是大同小异,品轶份例记一下也不怎么费脑子,所以倒也没吃上什么苦,还使得几个教习嬷嬷都对她另眼相看。 不过同是一个屋子里的,其他四个丫头的成绩便都不怎么喜人,特别是阿琳和云芳,曾经好几次吃不上饭,夜里躲在被子里嘤嘤地哭,新翠手头倒是宽裕,有时候挨了罚递上些银钱便能抵了,不过也没什么多余的善心来救助,宫中一向便是如此,扫着自己门前的雪,任由别人瓦上结满了霜。 日子过去了两三日,冯小怜也大致了解了下这个院里住的女孩子,有些姿色平平指望着靠着月例银子养家,有些模样周正些的便满心都是攀龙附凤。冯小怜也和乔幽私下里说过几句话,乔幽说学礼通常会学上半个月,之后这些女孩子们便会被安排到各个去处,笨拙些的便会被分到浣衣局、惜薪院之类的地方,伶俐些的去处也好些,不过这趟却不一定依着惯例了…… 果然,如乔幽所言,到了第五日的时候,教习嬷嬷便说,明日她们便会分配去处。按规矩要学到十五日的事情则没有人提起。 这天夜里,很多人都没有睡好觉。(..info好看的小说) 冯小怜却睡得十分香甜。 然而翌日起床,神清气爽地起床洗漱。正要梳头时,冯小怜却发现自己睡觉时便放在床边柜子里的簪子不见了。 确认了一下不是自己粗心大意放在了别的地方,冯小怜蓦地抬起头,看着屋子里各自梳洗的四人,忽然站起身平静说道。“我的簪子不见了,你们谁拿的?现在拿出来,大家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屋子里梳洗的四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阿琳强笑道:“……不会吧?小怜,你要不再好好找?大家同住了几日,怎会拿你的东西呢?” 新翠冷哼了一声。“就是,谁稀罕你的东西。” 文思瞥了一眼阿琳,若无其事道:“某人前些日子不是还赞人家的簪子好看来着。” 阿琳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还没说话,云芳便伸手指着冯小怜,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便能如何了!空口无凭地说东西丢了,就想把这房子搜一遍不成?” 云芳的嗓门很高,这下子刚刚起床梳洗的其他女孩子们都听到了。带着漠不关心或是幸灾乐祸的表情纷纷来到他们这间房的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里头的情形。 冯小怜皱起了眉头。她根本不想将事情闹大,若是普通的簪子丢了也就丢了,可乔幽给她的簪子里头可是藏了剧毒的,要是偷了这簪子的人发现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表情或愤怒或鄙夷的四个人,平稳地微笑说道:“新翠,云芳,文思,阿琳……你们四个人当中,谁拿了我的簪子?拿出来,便相安无事了,大家都不想惊了嬷嬷吧?” 没想到她看似温和的话语实则是在火上浇油,新翠一拍床板,冷冷站起身嘲讽道:“你是个什么东西?长成这狐媚模样进宫,谁不知道你图什么,凭什么来跟我们耍威风?” 云芳也阴阳怪气地道:“再说了,你那簪子虽不起眼,却是个不菲的,你连上下打点的银钱都没有,哪来的如此贵重的簪子?不是宫外头哪个野男人送的定情信物,就是偷的吧!” 听两人这么说,这下外头围观的人也不由嘀嘀咕咕地议论了起来,有些更是直接不加掩饰地露出了嫌恶的嘴脸…… “……这种相貌进宫能安什么好心……” “不过是个簪子罢了,多大点事儿,闹成这样……真是不知抬举……” “看着好了,这种狐媚子在宫中死得最快了……” “就是,不过是被嬷嬷夸奖了几句,便真当自己是个贵人了……” “……瞧那颐指气使的样子……” …… 被恶毒的指责声包围着,冯小怜一时有些茫然…… 这些人我认识么?为什么我要这么说我?明明跟你们没关系吧?这种占着道德制高点居高临下的口吻是怎么回事?嫉妒?这就叫嫉妒吧?不知不觉自己好像已经得罪了很多人?不是我的错吧?啊,比你们长得好看比你们优秀真是抱歉了…… 不是伤心,也没有太多愤怒,只是觉得有些滑稽,有些荒谬。 她在满脸厌弃的围观人群中找到了乔幽,她不动声色朝冯小怜摇了摇头,微微张口说了什么,冯小怜不用仔细辨认,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忍。 冯小怜的目光看向房中的那四个人,新翠高高昂着个头,满脸轻蔑的嘲讽,阿琳和文思貌似好心好意地在劝她别计较了,一副想要息事宁人的样子,其实也只不过是怕事情闹大了遭嬷嬷惩处罢了,而云芳则是一直在煽风点火地叫嚷着…… “说不出话了吧?你就别在这儿端着了!我们吃不起你这一套!”云芳看似鲁莽,话语间一个“我们”却已经将那些指指点点的无关人等也扯了进来。她乜斜着眼不屑地看着冯小怜,如同在看一个可怜虫般带着恶毒的怜悯,“识相点的话,跟大家赔礼个道歉,我们也不计较了!快点!招了嬷嬷来你可吃罪不起!” “就是就是!各退一步呗,你还真当自己比旁人高贵了?” “不就是丢了个物件,兴师动众的,快道歉!” “……哼,骚蹄子现在下不来台了……” “真真是不知死活……” 冯小怜看着满脸嘲讽的围观之人,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能这么毫不羞愧地颠倒黑白。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需要道歉的人却变成了她……原来宫中是不用讲道理的吗? 她将目光定在趾高气扬的云芳一只藏在身后的手上,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说道:“拿来。” 云芳一愣。恼羞成怒道:“好一个信口雌黄!你还要不要脸了?竟然冤枉我偷你簪子?你、你个……贱人!” 冯小怜讨厌别人这么称呼自己。 她朝着云芳善良无害地笑了笑,然后上前伸手毫不留情地给了云芳一个耳光――“啪!” 既然宫中不用讲道理,既然身为将门虎女,冯小怜手上的力道自然不轻,云芳被大力直接掼到了床上。捂着脸一脸被打懵了的神情,围观之人也都懵了,一时鸦雀无声…… 在她们看来,颠倒黑白闲言碎语是一回事……在众口铄金之下竟然还敢动手蛮不讲理地打人就又是另一回事。就像是勾栏卖笑的女子总有着谈人生谈理想的遮羞布一般,宫中行事自然也是明着挑不出错处,背地里死命使阴招。然而这个冯小怜,竟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打上了?她到底明不明白什么是宫斗啊? 在一片震惊的目光中,冯小怜走到床铺前。拽着她的手臂掰开她攥得紧紧的另一只手,拿出自己的簪子随意将头发盘好,然后微笑对她说道:“早点拿出来不就没事了。” 云芳下意识想要发怒,然而看着她的微笑,却不知为什么从她的笑容中感受到了一种寒意…… 像她这样只知搬弄是非煽风点火的女孩子。自然不会懂这寒意代表了什么,永远也不会。 就像是地上的蚂蚁每日每日为了一颗饭粒争得头破血流。永远也不会抬头看到天空上翱翔的苍鹰。 那些恶毒的言语,莫名其妙的栽赃,不怀好意的嘲讽……对于冯小怜而言,就像是苍鹰不会去争夺地上的饭粒一般,在八岁便手刃敌人的少女看来,除了生死之外,没有什么大事。 淋过一次真正的鲜血,比杀人不见血一百次都有用。 …… …… 教习嬷嬷终于姗姗来迟地来了。 没有去了解什么原委,也没有惩处任何人,嬷嬷似乎并没有心情去管这种小事,只是如同第一天入宫那般,让所有人按照队列站好,准备宣布什么事的样子。 冯小怜站在队伍中,感受到那些刻意避开她的眼神,隐隐有些畏惧似的疏远,又有些嫌弃般的敌意,而云芳看她的眼神则是不加掩饰的怨毒恨意…… 冯小怜觉得自己可能高调了一点,不过谁叫那云芳不开眼地拿了她的簪子,还害怕她搜房间而捏在手心里――要不是丢的是簪子,她或许真的会忍上一忍…… 或许。 乔幽经过她身旁时,眼中写满了不赞同。 冯小怜回给她一个微笑。 这时,嬷嬷咳了几声,表情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前些日子宫中邪祟出没,圣上龙体抱恙,久治不愈,特命你们去御前祈福……得此殊荣,还不快谢恩。” 所有人都愣住了,甚至有些人已经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祈福?御前?再缺心眼的都知道,这就是想用宫女给皇上以命换命啊,民间传说被不祥之物缠上,只要将病气邪气过给别人,自己得的病便会好了……冯小怜心中冷笑,觉得作出这决定的人真是已经病急乱投医了…… “谢陛下恩典……” 稀稀拉拉带着哭腔的谢恩声中,嬷嬷领着替罪羊小宫女们走出了院落,冯小怜心中恍惚想着这发展快得不可思议,她本来还以为要慢慢一步步踩着各种嫉妒恶毒的尸体才能接近“目标”,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那个传说中荒淫无道的小皇帝了…… 至于危险…… 危险亦是机遇,好像有个闷葫芦曾经这么说过呢。 …… …… ps: 身体好转所以如期正常更新了,不知道大家看爽了没?这里想呈现一个不同的宫斗,顺便剧透情节以后会越来越暴力,越来越爽(一直都很暴力从未温柔过)……最后,摆出个碗来,请把粉红票往里面扔…… 第八十六章 邪恶君王 恢弘的宫城高高矗立在邺城的中心,若有苍鹰盘旋,俯视着芸芸众生的一切,便能看到宫城的中心,那是这个国度至高的主宰,皇帝的寝宫…… 珍贵药材在一起变成了清苦而馥郁的药气,在寝殿的四周沉沉浮动着。百花盛放郁郁葱葱的花园,睡莲未开浮萍茵茵的碧池,曹魏旧制古朴厚重的重檐飞角,然而这华丽端庄的一切此时却显得黯淡无光,愁云惨淡…… 寝殿之中,门窗紧闭,天光难入。 金丝绣边文锦帷幕高高垂下,床榻上侧身卧着一个人,只露出瘦弱的肩胛,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病痛,而床榻之下跪了一片的医官,冷汗簌簌而下…… “夫人,恕臣直言,实在是……不知陛下患的是什么病……无从下手啊……” 昏黄的光线之下,女子菱花般的朱唇微微翕合着,吐出毫不留情的话语,“你们这帮庸医,陛下病了一月,你们束手无策了一月,留你们有何用?” 医官跪伏着说道,“夫人,实非我等医术不精,而是陛下这病来得……蹊跷啊……” 女子向前走了几步,微弱的光线照到她的脸上,露出一张淡淡妆成的秀丽脸庞,面白如玉,姿容端庄,唯有那微厚的菱花唇细细涂着品红色的胭脂,因为这唇色太过鲜妍艳丽,以致于衬得她整个偏素淡的妆容一下便夺目了起来,在光线昏暗的室内更是鲜红得有些惊心动魄。 这位圣眷正浓的弘德夫人名叫穆黄花,“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的黄花,是个极美极有意境的名字,可惜她的出身并不如她的名字这般诗情画意,乃是官员与侍婢奸私之子。入宫时本是斛律皇后的婢女,却为皇帝的乳母所扶持,这才得了圣眷,生了皇子,凭着不俗的手腕攀到了如今后宫第一人的位置。 蹙起黛眉,挥了挥手让犹自引经据典解释不停的医官住嘴,穆黄花朝身旁人淡淡问道:“芳菲,事情可办妥了?” “三十三名纯阴之体的处子已领来了,在前殿等候。”婢女在她身后恭谨道。 “便如法师吩咐的去做罢。(..info)”穆黄花沉声道。 “是。” …… …… 前殿之中,三十三个小宫女瑟瑟地站在殿中。不知所措。 名为芳菲的宫女走进了殿中,脸上的恭谨之色瞬间褪去,化作了几分倨傲。几分矜持。 她挥了挥手,宫仆将几个箱子抬了上来,然后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箱子之中,是黄澄澄的金子。 面对着虽然很畏惧但眼中已露出贪婪渴望之色的小宫女们,芳菲朗声说道:“陛下圣体违和。夫人特命你们前来赐福,夫人向来宽仁大方,只要为圣上祈福十三日,你们每人都可领一锭金子。”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眼中却已满是热切,然后齐齐躬身行礼道:“多谢夫人。” 芳菲将她们的热切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示意宫仆将后面几个箱子打开,只见箱子中皆是精美的衣物。她笑了笑,“既然你们要为陛下祈福,需先换身衣裳。” “是。” 说着她又唤来一个看起来面相慈善的嬷嬷,介绍道,“这是古嬷嬷。她会教你们赐福的经文,你们需早早记牢。然后为陛下念诵。” 这也并不难,横竖就是再用工些,这点吃力比起那一锭金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小宫女们心中飞速衡量着,然后再次齐齐行礼道:“见过古嬷嬷。” 冯小怜在小宫女之中毫不引人注意地行着礼,心中早已满是疑惑……难道她们真的是来祈福来着?那为什么不去请几个高僧道士来?然而让这些字都不识一个的小宫女生背硬记下经文,又有什么用? 不过她心中疑惑归疑惑,还是随着其他宫女一同上前领了衣服,只见那是一套极为华丽的月白色晕泥襦裙,衣袖极为宽敞飘逸,裙摆曳地,摸上去手感柔滑如云端。初见如此华贵衣裳的小宫女们都是爱不释手简直舍不得穿,不过冯小怜却并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件衣裳上的绣花有些古怪…… 不像是最常见的吉祥纹样,也不是女子喜爱的花草鱼虫,倒像是什么字…… 不管冯小怜心中如何生疑,她还是同其他的小宫女换好了衣裳,然后乖乖跟着那个古嬷嬷学习诘屈聱牙的经文,经文并不长,被繁琐宫规锤炼过了的小宫女卯着劲儿去记,小半个时辰倒也很快便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终于记熟了经文,小宫女们再次被领到前殿,一个个正襟危坐,再那古嬷嬷的监督下诵经,冯小怜混在队伍里滥竽充数着,表情俨然,却光张嘴不出声,心里默默吐槽如果这诵经真有用怎么也不能便宜了敌国的小皇帝…… 她一边动着嘴皮子应付着,一边眼珠子灵活地转着,终于在前头看见了乔幽一小半的侧脸,见她毫无异样地在念经,一脸肃穆,左右看看,四下小宫女们皆是一副同样的深沉表情――或许她们内心正在幻想那锭金子要如何打算。 最后,她看着前殿通向的寝殿方向,心里开始好奇。 那里就住着齐国的小皇帝吧? 说是小皇帝,那个名叫“高纬”的皇帝现在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吧?齐国的历代皇帝都是残忍古怪的性子,什么分尸癖,异装癖,裸奔癖……应有尽有,一应具全,而高纬虽然没有他的祖辈们那么极品,乔幽给她的情报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懦弱少语、耽于玩乐”这极差的评语,显然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色诱皇帝这一行冯小怜不专业,不过色诱皇帝向来没有什么窍门,只一条,长得好看,长得非常好看,便如得了一条捷径般。只要不死在攀升的过程之中,一向都会是霸占着皇帝枕边的不二人选――特别是一个昏君。 当然,冯小怜现在还没有做好这个觉悟……虽然她下定了决心,但她觉得还是见到小皇帝高纬之后再做觉悟比较好,万一是个麻脸,万一是个胖子,最有可能是个皮包骨头的病秧子…… 打了个寒战,冯小怜连忙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跟着念经,然而不敢乱想。又念了一会儿,她终于不可遏止地觉得无聊了起来。 冯小怜耐心有时是极好的,比如在生死前等待一个制胜的时机。她通常能像一个冷漠的猎人般平静而毫不动摇地紧盯着目标,然而面对一些读读写写附庸风雅之事,她的耐心就会变得奇差无比,正如此时,她已经有些不安分地扭着身子。觉得十分坐不住。 古嬷嬷正满意地巡视着,然后终于发现了冯小怜的异状,皱着眉瞪了她一眼,冯小怜被吓了一跳,连忙朝着古嬷嬷挤眉弄眼,作出扭捏为难状。等到古嬷嬷走到她近前时,才小声在她耳旁道:“古嬷嬷,我想去方便一下。” 古嬷嬷皱着眉刚想训斥。有什么凉凉的沉沉的东西已经滑进了她的袖子里,很快估算了一下重量,于是她肃然的表情瞬间柔和了几分,四下瞅了瞅发现没人注意,连忙挥了挥手让她快去快回。 冯小怜如释重负地猫着腰钻出前殿。舒了一口气。 反正多她一个少她一个也不会有人发现,她准备好好利用这个“方便”的时间。好好发挥自己金牌小间谍的作用,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她已身在虎穴,如此大好时机她可不愿错过。 不过……金牌小间谍具体要做什么呢? 乱逛的话会被侍卫当作可疑的人抓起来的吧?测绘皇宫地图什么的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记住?冯小怜发愁地想了想,决定先不要管什么金牌小间谍了,暂且偷得浮生半日闲好了,于是她趁着没人注意一闪身往花园里走去…… 齐国几代皇帝都崇尚奢靡,宫中极尽奢华之能事,于是这花园也是如同一个独立的园林般,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而春季夏季交接的花卉也被打理得神采奕奕,或柔嫩或浓妍,或清寂或繁茂地盛开着,仿若是一个花香缭绕的圣境。 午后阳光正好,却不是照料花卉的时候,所以花圃之中没有宫人在穿梭。 冯小怜眼珠子一转,看着花园上高高的大树,搓了搓手掌,心想既然某个闷葫芦夸过自己胆子大,那在这敌国虎穴之中,不放肆一次是不是太对不起这个评价了? …… …… 阴暗的寝殿之中,医官和弘德夫人早已离开,毕竟这已病了一个月,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的迹象,所以只留下了随侍的宦者和宫女随时照看着。 床榻之上,靠内躺着的年轻君王正在颤抖着。 不像是在忍受病痛,反倒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果然是邪祟在作怪。 宫女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不过随即心想,陛下若是没有生病,依着他的脾气,自己或许也活不到今日吧?或许还是病着好些……不过这个念头只是转念即逝,她随即便掩饰般地连忙转身去照料房中的炭火。 就在这时,一个贴身宦者端着药碗垂首和她擦身而过,然后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床榻前。 他蹲下身,轻轻说道:“喂。” 不知何时,宽阔的寝殿之中便只剩下了这个宦者和皇帝,显得有几分诡异。 听到这个声音,床榻上消瘦的身影微微一抖,缓缓翻过身子……露出了一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脏兮兮少年脸孔,哭得红肿的眼睛如核桃,而脸则皱成个丑包子般,一副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可怜表情,“陛下……” 贴身宦者的冠帽压得很低,面容隐在阴影之中,他似乎笑了笑,声音却很冷淡,“扮得不错,继续,若教人发现了,朕可救不了你。” “呜……”床榻上的少年捂住嘴,惊恐地将哭音咽了回去,然后无助地道,“陛下,何时才能……奴……” “等朕玩够了,自然会和你换回来。”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年轻君王”的脸颊,嘴角扬起的弧度不知为何有些残忍,“在此之前,千万不要露馅哦……” 说着,他压了压冠帽的帽檐,微笑着转身离去。 …… …… ps: 穆黄花此时还不叫穆黄花,穆是后来的赐姓,这里为了前后文连贯所以文里这么写了……虽然大家可能不会在意,但是既然写的是历史我还是秉着严谨的态度的啦。啊,对了,我喜欢这个章节名,超级邪恶的皇帝陛下终于出场了!……最后,感谢大家投的推荐票,群里的木木同学今日终于出院了,还有台湾站的读者来加群太开心啦~撒花(我每章下面好像都很多废话? 第八十七章 你看得见我? 不知名的花树生长得十分高大,开枝散叶着成了茂密的树冠,几棵树互相叠加着的树叶花枝几乎遮住了蔚蓝的天空,只有缝隙下的光斑碎金似的散了一地。(..info无弹窗广告) 轻轻细碎的响动散了开来,像是一阵风拂过。 冯小怜晃悠着垂着的小腿,抿起嘴角笑得很开心,好像始终被囚禁在樊笼中,如今才重新放归自由天地一般,心情也为之舒畅了起来。 事实证明了她果然不适合深宫,在这种被条条框框束缚得无处可逃的地方,她的情绪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低落状态,如今终于能有短暂“弱智儿童欢乐多”的时刻,她自然不想放过。 那个古嬷嬷得的好处可不少,够能买个半个时辰的尿遁了吧?反正这时候不是打理花园的时辰,小皇帝病得快死了更不可能来院子里采花玩儿,那乌泱泱的念经宫女众多她一个少她一个也没什么分别,最关键的是,冯小怜爬上了一棵树,很高很高的树,基本没人看得见她…… 入了敌国的皇宫,来花园里爬高高的树玩…… 冯小怜觉得自己真是个人才。 不过她向来最大的缺点就是时不时会做没有意义没有结果的事情,然后不得不为自己闯下恶果买单,比如敲国公陛下一闷棍,比如又踹国公陛下一撩阴脚,现在她才刚进宫几天,就又顺手扇了同屋的小宫女一巴掌…… 有些事情,或许有更好解决的方式。 不过冯小怜想不到,或者根本不去想而已。 她只是一个任性妄为的人而已。 她将手撑在树干上,扬起脸,闭着眼轻轻听着风拂过树叶的声音,渐渐在耳中变成了旋律,如林间洒下的光线一般。轻不可闻。 …… …… 午后的微风扫过阴沉的寝殿,却被禁闭的窗所阻隔,面容看不清的宦者走出了寝殿,垂首在抄手游廊上沉默地走着,他身材偏瘦,却很高挑,看起来是个少年身形,如同其他小宦者般平凡无奇,然而却仿佛有异样的氛围随着他在缓缓流动…… 那些往日该在游廊上急急行走的宫女们没了踪影,抄手游廊不知何时空寂了起来。 无数个在树丛、角落、阴影中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有了轻微的移动。 然而一切却又是那么自然,少年行走的步伐犹如闲庭信步,丝毫没有不协调感。有的只是理所应当。 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悄无声息贴了上来,无比恭敬地说道:“陛下,鱼羹已备好了。” “李忠,那只是朕昨日喜欢吃的东西。”少年拉了拉帽檐,语气有几分戏谑地说道。“今日,朕最讨厌鱼。” 年迈的宦者身子愈发佝偻了些,噤若寒蝉道:“是,陛下,老奴知罪,老奴知罪。请陛下责罚。” “别来烦我,朕这些日子夜晚难眠的宿疾又犯了。”少年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终于让他一直给人带来的阴森感觉减弱了一些。真正有了几分少年的感觉。 李忠诚惶诚恐道:“陛下为国事操劳,当保重圣体,稍后老奴便备上安神静气的十全大补汤……” 旁若无人走在宫禁之中的少年沉默不语,以他的身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个宫中乃至这个国度都没有他需要畏惧的对象,但他却几乎夜夜难以入眠。这个失眠的宿疾大抵是从他十二岁开始的,无数医官对此束手无措,不过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个宿疾一直无法痊愈的原因不在那些医官身上…… “算了。”少年挥了挥手。 李忠再次恭敬躬身,不再多言。 少年冷冷道,“既然兰陵王已将狐妖除了,朕本来寻思着是不是该搬回去了,但那个蠢女人又搞了个什么祈福的戏码,朕此时回去,又变成了她的一件大功,真是无聊透顶。” 李忠小心翼翼道,“弘德夫人似乎哪里寻来了奇能异士,此人称只要按他的法子便能令陛下醒转,夫人便精心挑选了三十三名宫女,现在已在前殿诵经了,老奴觉着或真能驱邪也未可知,陛下不如……” “李忠,当好你的宦官,别学着那些烦人的大臣玩什么劝谏。”少年笑着,声音却有些寒冷,“朕乏了,去花园走走罢――都别跟来。” 暗中保护着他的侍卫和李忠都连忙停下脚步,知道皇帝陛下有时候不喜欢他们都跟着,当然,此时皇帝陛下还不能见光,他们虽不跟着,应有的守卫措施却丝毫不能松懈――要让人撞见了多出一个皇帝在生龙活虎地逛花园那事情可就闹大发了。 而李忠委屈而又不敢言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天啊,堂堂一国皇帝如今竟然穿着宦官服饰,整日不上朝不理政,甚至还让一个小宦者来顶替皇帝睡在寝殿之中,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般的事情,然而这位皇帝陛下却这样甘之若醴地玩儿了一个月!理由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流言――宫中有邪祟。 身为一国之君,这是何等的任性妄为? 听闻周国皇帝宇文邕韬光养晦十二年,数月前铲除了权臣宇文护,而重揽大权的周帝日日勤于政务,励精图治,为除积弊,常常数日不寐,这个周帝似乎也才三十岁不到的年纪……而自家这个小皇帝,动辄十天半个月不上朝,最爱的不是音律便是书画,真真是难以相比…… 忧国忧民的老宦官看着少年那冷淡的背影,忽然想着,果然是高家的血脉啊…… 以齐代魏的齐国皇室高氏是最高贵的血脉,也是最疯狂的血脉,这种特征从显宗皇帝便有了端倪――命烟花女子与侍从官员淫乱,将亲兄弟关进牢笼里用长矛刺死……种种劣迹斑斑,令人发指,而到了世祖皇帝时,更是变本加厉,灌毒酒杀了至亲兄弟,用大棒亲自敲碎侄子的胫骨使其活活痛死,屠戮起宗族血脉来毫不手软。 而眼前这位小皇帝高纬似乎没有继承来自祖辈的残暴嗜杀,却同样是个毫不心狠手辣之人…… 想起去年寝殿之中满是鲜血地狱般的一幕,老宦官不由心中微颤……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要亲手杀掉自己的弟弟,这样的人生,真是想不是失眠都难。 …… …… 太阳缓缓移到天空的正中央,随后又一点点垂落,时间就在静谧的光影中悄悄溜走,在树上小憩了一盏茶功夫,冯小怜总算觉得身心舒畅了不少,不过即便她想继续待下去,估计古嬷嬷就会失去耐心了。 她虽然是任性妄为了一点,但脑子又没坏。 冯小怜刚想爬下树离开时,忽然,树下响起了干枯树叶被踩踏的声音,似乎是有谁来了。 冯小怜拨开遮在眼前的花枝,低头往下瞧去,只见一个少年正走过树下,正放松似的脱下头上的冠帽,林间柔和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映衬着一张唇红齿白的俊秀侧脸,就连发梢也泛着淡淡的光晕。 冯小怜一愣,看着他身上的宦官服饰,行走间气度却全然不像宦官,不由下意识松开握在手里花枝,连忙把垂在外面的小腿缩了进去,却没想到力道被骤然抽离的花枝发出“哗”的一声,弹了回去,震落无数花叶。 树下的少年停住了脚步,看着落下的花瓣,冷冷地说道:“是谁?出来。” 他的声音有着令人颤栗的寒意――冯小怜似乎在宇文直身上也感受过这种毒蛇般的感觉,身周仿佛也有无数冰冷的视线锁定了她,冯小怜一口气全提在嗓子眼上,更是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只是她把脚收了回来,窄窄的树枝却只够她将后脚跟搁在上面,整个人几乎都缩成了一团,姿势十分难受…… 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发觉全身肌肉酸痛,再也保持不了平衡,便猝不及防地从树上摔了下来。 “啊!” “哗啦啦――” 短促惊慌的叫喊声中,花瓣如落雨般震落,少年摘去落在发上的花瓣,看着裹挟着花雨从天而降的少女,然后听到“砰”地一声重响―― 带落清新的花香扑面而来,少年眼中的冷漠防备一点点消散,变得有些惊愕,又有些啼笑皆非,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隐藏着的侍卫原地待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摔得头昏脑胀满眼金星的少女,冰冷而倨傲地道:“你在作甚?” 冯小怜徐徐睁开眼,先是迷茫,随后一脸痛苦地呻吟了起来,她挣扎着坐了起来,所幸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草甸,堆积成柔软的缓冲层,否则她早不知该多少悲惨了。 不过她一时顾不上叫痛,摆在她面前的问题是――她该怎么解释自己跑到人家皇帝花园的大树上去的?被误会成要占据高处刺杀就完蛋了啊!冯小怜心中满是血泪地想着要不要先杀人灭口……不,再不好好想办法老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的话连脑子里都会是肌肉的……啊,想到了!就这么办! 然后,少年便看到那个从大树上掉下来的少女低着头,阴森森道,“你……看……得……见……我?” …… …… ps: 欢迎大家自动订阅一下,第二更尽力码出来……但今天就不要等了,可能有,可能没有…… 第八十八章 又见狐妖 “你看得见我?” 这是在短小精悍的鬼故事里常常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话,具有一切鬼故事必备的要素,可以让观者恐怖,阴森,不寒而栗…… 说完了这句话的冯小怜极其期待少年大喊一声“见鬼了”然后落荒而逃。 然而少年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忽然淡淡一笑,说道,“影子露出来了。” 本以为能吓退人却忘了这是在午后,冯小怜挫败地几乎要拿头撞地,觉得自己的智商难道没有下限吗?可要是被人发现在这里可就说不清了,冯小怜决定还是祭出装可爱装可怜的必杀器,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恳求道:“求求你别告诉别人好不好?我下次一定不偷懒了。” 当她抬起头时,少年有些意外地看到了一张很美丽的脸蛋。 看起来柔弱美丽,凝脂般的肌肤雪白得仿佛要发光,像是天上落下来不惹尘埃的雪花,长长的睫毛,精致的容颜,眼眸却又很明亮,眼波有着很慧黠的笑意,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儿。 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自然能称得上是阅美无数,然而比起眼前这个浑身落着花瓣有些狼狈的少女,在她亮晶晶的双眸前,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好像全都失了颜色。 他觉得她很美,很美,美得令人心动。 少年走上前去,用手指扣住她的下颌,饱含着侵略意义的目光凝视着她的容颜,冯小怜吓了一跳,丝毫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竟然如此霸道!一时竟忘了躲闪,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原来这少年的五官也生得很好看,眼眸是深湛的苍灰色,微微抿着的薄唇颜色很淡,肤色带着玉石般的光泽。温暖的阳光落在他的身后,在薄薄的曦光中,他的容貌俊秀得有些不真实,唯有眼眸稍有清冷之意,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这个人绝对不是宦官! 冯小怜缓过神来,拍开他的手便往后退去,然而没想到少年顺势一伸手,一手撑在大树上,便将她牢牢锁在他的身前无处可逃,身后是退无可退的树干。而身前是呼吸相闻的少年,花树下粉白的花瓣纷飞如雨,画面便如同一副水墨画卷般飘逸隽永。 金牌密谍少女心中再次煞风景地盘算着杀人灭口的可能性…… 然而少年却最后只是放下了手。朝着她微微一笑,轻声道:“现在不行啊,真麻烦……下次再见面吧。” 他的笑容很淡,有些疏离,有些漠然。眼中没有一点温度。 冯小怜趁机一闪身连忙离他远远的,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举止莫名其妙又极为轻佻的少年到底要做什么。 她很敏感地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但又一时说不上来,只是她下意识觉得不要接近这个有几分阴郁的少年,试探地倒退着走了几步。少年没有阻拦她。 少年站在花树下,风浮动他的发丝和衣袂,他看着她。微笑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冯小怜犹豫了片刻,小声留下了两个字后,赶紧转身离开。 少年站在原地,对从树后闪出身形的侍卫淡淡吩咐道:“查查这个叫云芳的宫女。” …… …… 当冯小怜回到前殿时。古嬷嬷已经等她等得七窍生烟了,刚想狠狠训斥她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不过当冯小怜又二话不说塞了点好处之后,她便再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她下次别去这么长时间。 她大约离开了小半个时辰,前殿中,小宫女们依然一丝不苟地坐在那儿翻来倒去地念诵着那段经文,看起来一个个都眼神呆滞,没精打采的,冯小怜庆幸地回到位置上继续滥竽充数地对着口型,却不知道她这样颇为高调的行为让这些小宫女看在眼中,心里都暗暗不平衡。 凭什么她们就必须辛辛苦苦坐在这儿一动不动地念经,她却能到外头乘凉玩耍? 离得近的小宫女甚至还能闻到她身上幽幽飘来的花香气,心中不由愈发嫉恨。(..info好看的小说) 新翠素来是手头比较宽裕的,眼珠子转了转,也朝着古嬷嬷耳语了几句,却被古嬷嬷狠狠瞪了一眼。 古嬷嬷自然也不是傻的,虽然宫中有银钱便能多行方便之事,但方便之门开多了更容易惹祸上身,盯着她这位子的人可多着呢!要是教人拿了把柄,可是得不偿失了。 新翠不知自己哪做错了,只好闷闷不乐地继续坐回原位,心中暗恨那古嬷嬷私心偏袒。 云芳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嘴角微挑,然后又看了一眼自顾自发呆的冯小怜,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 …… …… 夜幕降临,这第一日的“诵经祈福”终于结束了。 小宫女们各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了居住的院落――按道理说,分配了差事的宫人应该有各自的居处,然而这一批招进宫来便是为了祈福的宫女显然与往常不同。 冯小怜自然还与新翠和云芳那几人同一房间。 房间之中一直没有人说话。 不过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因为幼时经历她本就习惯防备他人,在这样连空气都仿佛充斥着敌意和冷漠的室内,她绝对不敢高枕无忧地睡去,所以睁着眼躺在床上几乎到了夜半时分,她还是下床披衣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 借着暗淡月光,冯小怜走到乔幽所住的那间房前,双唇微咀发出类似昆虫的声音,这是她和乔幽约定的暗号,但她不确定早已入睡的乔幽会不会听得见。 然而很快,房门便被推开,同样也是一身中衣的乔幽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拉着冯小怜闪到偏僻的角落中。 冯小怜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你没睡?” “睡觉时也不能放松警惕,是一名间谍应有的素养。”乔幽皱着眉轻声回道,“怎么了?我说过没有紧要之事不要联系的吧?” 冯小怜沉默片刻。说道,“今天下午我遇到一个很奇怪的少年,身旁似乎有护卫,我不确定,但我的确感觉到有被什么盯上的感觉……” 听完了全过程,乔幽沉吟思索着,神色有些凝重。 其实非专业间谍冯小怜根本没有将这件事当作有多重要,半夜里将乔幽找出来,不是为了通风报信,而是纯粹睡不着。想找乔幽说说话而已,不过她知道要是这么直接说的话乔幽一定会生气――就像那天晚上她执意要跟着乔幽出去一样,在这些事情上。乔幽一直是一个极其认真绝不马虎的人。 “我也没有头绪。”乔幽想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如果你再次见到他的话,一定要和我讲,我有直觉。这个人很重要。” “好。”冯小怜连忙点头。 “对了。”乔幽忽然沉下脸,严肃道,“你太不懂为人处世了,我都能感觉到这些宫女对你仿佛都有些敌意,你要注意一些。” “因为我打了云芳一巴掌?” “那是其中一个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你长得好看,又讨喜,嬷嬷都喜欢你。那么其他人自然会讨厌你,你一定要多交些朋友,不然……或许这些小宫女会联合起来对付你。” 冯小怜没法想象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她在这方面的经验严重不足,但她依然知道自己在人际交往方面的问题极大。苦着脸道:“交朋友这事我也不专业啊……” “嫉妒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开出来的恶毒之花可以致命。”乔幽冷冷说道。“你好自为之,到时候我可不会救你。” 冯小怜笑了笑,“你不用救我,我会救你就行了。” “天真!幼稚!……” 两个人正躲在角落里小声交谈,忽然,她们同时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响动。 是脚步落在砖瓦上发出的声音。 当冯小怜和乔幽抬起头看去时,便看到一个浑身裹在黑衣之中的纤细身影在风中如同一根芦苇般,高高地飘起,然后又轻盈地落了下来,就这样在房顶上数个起落,身影便悄然远去了,如同一道鬼魅的影子,带着不可捉摸的诡秘感…… 禁宫之中,竟然被一个黑衣人如若无人之境地闯了进来? 冯小怜和乔幽对视一眼,静默了片刻,乔幽率先说道:“这人好俊的轻功……敢闯入禁宫,胆色也极其出色了,不过他去的方向不是寝宫,那就不是要去刺杀皇帝了……” 冯小怜皱着眉回想着刚刚那个飘忽的身影,脑中零散的片段像是遗失的拼图般一点点拼凑了起来,不由失声道,“是她!” 万籁俱静之中,她难以抑制惊愕的声音稍稍有些响了,冯小怜连忙压低声音,道:“刚刚那个夜行人,是狐妖!” “你是说死得那个人……并不是狐妖?”乔幽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转而疑惑道:“你怎知方才那人便是狐妖?” 冯小怜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喃喃思索道:“难道宫中邪祟一事真的与狐妖有关?” “申屠应该也同你说过了,我们不希望看到齐国的王位上换成一个更有野心的君王,我们需要不思朝政的小皇帝,所以我们要尽量让小皇帝活着。”乔幽想了想,决定道,“狐妖与邪祟之事我会调查的。” “如果你要调查的话,只要查一件事。”冯小怜看着乔幽,一字一句道:“七束七月七日生人的头发,究竟有什么用?” …… …… ps: 我竟然码出来第二更,我真厉害,表扬自己一下……感谢的粉红票,感谢g一如既往的评价票。加关注狂魔还会继续丧心病狂地关注粉丝榜上的书友的。继续摆碗,还差几张就能上新书粉红榜了,请往碗里扔粉红票。 第八十九章 恶之花(一) 窗下的绣球开得繁花似锦,粉红淡紫如同星星般一簇簇盛放,然而谢了春时的月季却有些打不起精神般,没精打采地垂在一旁,凤乾宫中,齐国的当朝皇后正坐在窗下对镜理妆。宫女们有条不紊地穿梭着,将粉黛、妆奁、以及新鲜摘下的花枝一样样摆开。 斛律皇后随手点了两支展翅金凤挂珠钗,再拿了一朵开得正好的正红色牡丹,宫女们便将其余的撤下,灵活地开始为皇后盘起高耸入云的发髻。 宫女一边为皇后仔细用金钗固定着头发,一边道,“娘娘,今日弘德夫人和曹昭仪要来请安呢,穿那条秋香色鸾鸟朝凤的裙子可好?” 斛律皇后生着一张并不算十分秀气的鹅蛋脸,比起弘德夫人端庄中的媚意,她的那双狭长的丹凤眼虽有几分微微上挑,却依然显得有些清冷孤傲,她用修长的手指按了按鬓角,语气倦怠地道:“失宠之人穿得如此隆重,没得教人笑话,换那条靛蓝色的罢。” 皇后失宠,这在宫中早已是人尽皆知之事——说是失宠,应该说从来就并未得宠过更为恰当些,谁都知道皇后之所以为皇后,都是因为皇后她名字前那个荣耀而光辉的姓氏,“斛律”,所以虽然她贵为皇后,却从一开始便是不是皇帝所喜欢的。 或者说,皇帝谁也不喜欢。 穆黄花如今之所以是后宫第一人,也是因为她攀上了皇帝乳母这个高枝,从此才青云直上,皇帝对她的态度,也与和皇后无甚区别。宫中最近又冒出来了个曹婉如曹昭仪,也算是个红人,却还不是因为背后有家族在撑腰。不然哪能翻得起什么浪来。 而她,又算得了什么呢。 斛律皇后有些忧愁地看着镜中妆容精致的容颜……宫中千门复万户,君恩反覆谁能数,这后宫之中的女子,哪一个是能真正与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呢?斛律氏是齐国最为荣耀的家族,而身为家中长女,她入宫有着振兴斛律氏的责任,不能得宠,不能为家族带来更多的荣耀和助力的话,她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弘德夫人到。曹昭仪到。” 宫女的通报响了起来,斛律皇后连忙站起身,换上一副雍容得体的表情。坐在上首静静等着走进屋中的穆黄花和曹婉如上前见礼,然而两人却只是优雅地欠了欠身,齐声道:“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斛律皇后的表情一瞬间僵了僵,随后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来人。赐坐。” 穆黄花和曹昭仪在下首的软垫上跽坐而下,三人寒暄了一阵,斛律皇后挑了挑眉,问道,“听闻弘德夫人昨日寻了一批宫女来为陛下祈福,不知可有此事?” “哦。陛下已病了一个月了,医官们都束手无策,我便去求了灵泉寺的法师。得了一个法子。”穆黄花温和答道,“寻三十三名纯阴之身的处子,穿绘了朱砂符箓的袍子,念诵法师所交代的经文,如此十三日。陛下身上的邪祟便会转而吞食她们的阳气,陛下病患自除。” 斛律皇后皱了皱眉。心道哪来的法师用这么阴损的法子,曹昭仪却满脸和气地笑道,“难为妹妹一片真心,陛下知道了一定极高兴的。” 穆黄花担心道,“陛下这几日还是日日睡在床上,不知这邪祟究竟是从何而起。” 斛律皇后的目光看向窗外有些没精打采的月季花,幽幽道,“是啊……从何而起呢?” …… …… 当一大早皇后昭仪们还在对镜细细描摹妆容时,冯小怜以及其他小宫女不得不早早来到寝宫的前殿,念诵经文。 昨夜冯小怜基本没睡上多久,整个人都是昏昏欲睡的,起床梳洗时不小心还撞了云芳一下,差点要吵起来,不过冯小怜不太会吵架,再加上又是精神困倦,便也懒得去接她的茬,云芳一个人在那耀武扬威了一会儿便也觉得有些没趣,倒让想看热闹的人失望了。 大约过半个时辰,休憩的时候,冯小怜找到了乔幽询问昨夜的事情,乔幽说消息她已递了出去,但回复不可能那么快,至少还要再等上一两日。 入宫以来,冯小怜和乔幽没有刻意去遮掩两人关系比较亲近,毕竟宫女之间都有自己三三两两的小圈子,和个别女孩子私交好些实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就像新翠云芳那几个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的,自然情感也会好些,本来冯小怜也和房中的四个女孩子算是一个圈子里的,但自从出了云芳偷她东西的事情之后,便自然地疏远了。 虽然事情上无可挑剔地是云芳的错,但是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讨厌冯小怜。 因为她太果断凌厉,因为她会讨嬷嬷欢心,因为她……长得好看。 听起来不像是理由的理由,却是女孩子心中阴暗潮湿的地方最会滋生出的恶念。 中午吃饭时,云芳忽然说肚子痛,古嬷嬷本不想理她,然而平时一向吝啬的云芳今日却塞了不少银子,说是这是老毛病,求嬷嬷让她回住处取药服了,来回不费多少时间的。 虽然银钱不多,不过此时本就是中午吃饭的时间,古嬷嬷想了想,收了钱让她快去快回。 冯小怜皱着眉看着云芳离去的背影,心想难道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忽然,她感受到背后若有若无目光的注视,她蓦地一回头,却看到是新翠,文思和阿琳几个人站在一起,一边谈着什么目光一边瞥着她,见她回过头来,便连忙若无其事地转了目光。 冯小怜皱起了眉,知道接下来肯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乔幽劝她好好搞人际关系,但是她始终没有放在心上,或许是因为见过了太多鲜血淋漓的事,她从心底里是瞧不起这些喜欢搬弄是非的女孩子的,觉得她们怎么斗都是小打小闹,见过了皇帝陛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下手段。她怎么还会看得上这些无聊的宫斗? 所以冯小怜压根儿不觉得新翠云芳她们几个能翻起什么浪来,横竖不过是一些流言蜚语无中生有的把戏。 过了一会儿,中午的休憩时间就要结束,忽然一个面色肃然的宦官急急赶来,和古嬷嬷说了什么,古嬷嬷也神色一凛,忽然大声宣布今日诵经停止,所有人回住处。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乖乖起身往住处走去。 路上。乔幽看着神色有些难看的冯小怜,问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但十有八九和我有关。”想起云芳中午忽然回到住处的古怪行径,冯小怜就有些头疼,“八成是想了什么阴招,不过应该还能应付。” “你好自为之。”乔幽淡淡道,“若是行动之中有密谍遭逢不测。其他密谍则要尽力保全自己,蛰伏不动,能活下一个是一个,而不是傻瓜似的全都搭进去,就算是我出了事,你也绝不能因此暴露。你应该明白的。” 冯小怜默默点头。 很快,宫女们便回到了住处,等待着她们的。却是严阵以待的嬷嬷们,有些嬷嬷是生面孔,但看服色品轶比起古嬷嬷之流只高不低,都站成一列神色凝重地望着她们。 小宫女们都不安地互相看着,畏畏缩缩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为首的一个嬷嬷站出来。冷冷道:“上来。”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人影便从后头闪了出来。竟是云芳,她怯怯地站在嬷嬷身旁,嬷嬷厉声道:“看好了,你昨夜看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冯小怜心中咯噔一下,没料到云芳竟然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虽然不知道有什么陷阱在等着她,但是她还是强自稳定心神,正准备应付云芳的指认,却没想到云芳的目光在小宫女中巡梭了一圈,却忽然停在了另一处,伸手一指,道:“就是她!” 小宫女们哗然,纷纷扭头去看究竟是谁,只见被云芳指着的,赫然是站在人群最后,一脸淡然的乔幽。 冯小怜蓦地冷冷看向云芳,云芳感受到她的目光,回给她一个怨毒而快意的微笑,指着乔幽道:“嬷嬷,就是这个人,我昨夜看见的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就是她!” “搜身。”嬷嬷沉着脸道,立刻便有两个人高马大的嬷嬷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扭住乔幽的胳膊,乔幽皱了皱眉头,以她的身手对付两个只有力气的嬷嬷当然不在话下,但是她自然不会动手,只是任由着另一个嬷嬷在她身上粗鲁地摸索着。 这种在宫中待久了的老嬷嬷手上力道极大,而且手法刁钻而狠毒,一旦被她们拧上一把,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皮下便全是淤血,最是杀人不见血,以前宫中更有个容姓嬷嬷擅使银针,可惜早已退隐深宫金盆洗手了……不过乔幽却一声没吭,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一旁不动声色的冯小怜,似乎在叮嘱她不要冲动。 当乔幽的衣衫已经被扯得松松垮垮之时,嬷嬷才停了手,说道:“什么都没搜到。” 为首的那个嬷嬷怀疑地看向云芳,云芳连忙道:“大家都可以作证,我与这位姐姐素不相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会去害她的!对了,我昨夜隐约似乎看见是两个人……” 站在下面的新翠忽然道,“会不会是和她关系好的人?” 其他小宫女生怕牵连到自己,赶紧附和道,“对,对,与她关系好之人定是从犯。”说着都将目光投向站在乔幽不远处的冯小怜,与她站得近的人都连忙避让开,将冯小怜身旁空了出来。 冯小怜静静站在各种异样的目光之中,而云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个恶毒的笑容,“嬷嬷,不如去搜搜她的身吧。” …… …… ps: 接下来的情节会一如既往地暴力,一如既往地给力,请一如既往地支持,谢谢,退场。 第九十章 恶之花(二) “嫉妒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开出来的恶毒之花可以致命……” 乔幽昨夜说的话还依稀在耳旁,眼前少女那样诡异而嘲讽的笑容,却好像是为这句话做的最生动形象的注解。 所以当健壮的嬷嬷从冯小怜身上搜出一块她从未见过花布时,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找到了!”搜身的嬷嬷将这块花布递给为首的那个嬷嬷,嬷嬷从怀里拿出一团裹着花布东西,将两张花布对比了一下,表情愈发严肃,然后沉声道,“将她带上来。” 粗壮的嬷嬷架着冯小怜的胳膊便往前拽去,嬷嬷冷冷地将那一团裹着花布的东西凑到她的面前,“这是什么?” 冯小怜瞳孔蓦然缩小,她没想到云芳竟然如此狠毒,原来花布中赫然是一个用白绢缝成的小小人偶,上头扎满了细细的针,将小人扎得千疮百孔,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 “今日有人在住所午后的树丛里发现了这脏东西!”嬷嬷指着她和乔幽,声色俱厉地道,“你们可知在宫中行巫蛊之术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一个月来宫中邪物作祟,可也是你们捣的鬼?” 原来如此…… 难怪云芳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在宫中沾上了“巫蛊”二字就是死路一条啊…… 或许是经历过许多比这更生死一线的关头,冯小怜没什么惧意,反倒平静道:“嬷嬷明鉴,我是前些日子为除邪祟刚刚入宫的,宫中有邪祟之事早在我入宫之前便发生了,再者,空口无凭,仅仅是一个宫女的信口开河又能证明得了什么呢?” 嬷嬷有些意外她的冷静和思路清晰,神色却依然很难看。“巧舌如簧!昨夜有人见过你鬼鬼祟祟,今日又从你身上搜出这块一模一样的花布,难道还不足以为证么?” 冯小怜脑中闪过早晨她没留神撞到云芳的那一幕,知道这时候自己多辩解什么都是徒劳的,她神色也彻底冷了下来,“那么嬷嬷为何不多想想,为什么‘某人’昨夜不好好睡觉,还能如此仔细在夜色中发现有人鬼鬼祟祟?为什么‘某人’今日又凑巧地找到了这东西?而到底又是为什么,这个‘某人’偏偏前几日与我吵了一架?” 冯小怜真正认真起来时候,说起话来也很是雷厉风行字字见血。[..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且她头脑清晰,三言两语便将一个栽赃陷害的故事勾勒得有棱有角,虽然一个字都没指名道姓地点出来。却让听者不由下意识顺着她的问句陷入思索。 感受到几个嬷嬷有些怀疑的目光,云芳神色中慌乱一闪而过,随即道:“我可从未说过昨夜那身影是你!我只是瞧见了你关系亲近的同伴,这才怀疑上了你!而、而且……我自然不是不睡觉,我不过是起夜罢了!” 冯小怜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对嬷嬷道:“嬷嬷,仅仅靠一人的说辞和一块花布便要置人死罪,实在过于牵强,况且我不通女红,教习嬷嬷都知晓,这人偶针脚细密。我是万万做不出的。” “你还有同伙,自然是你同伙做的!”云芳见嬷嬷似乎有些动摇,连忙指着乔幽叫道。 “嬷嬷。请明察秋毫。”冯小怜压根不理她,朝着嬷嬷缓缓行了一个礼。 嬷嬷们见她说话有理有节,提出的质问也句句在理,不由也面面相觑交换着意见,巫蛊之事是宫中的禁忌。她们虽可以随意打杀了这宫女交差,但冯小怜的话却将她们提在了杠头上……若是不由分说便打死了。岂不是在说她们不够明辨是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请嬷嬷明鉴,昨夜我也瞧见了她鬼鬼祟祟出门!” 新翠忽然大声说道,一旁的文思也紧跟着道:“嬷嬷,我们是和她一个屋的,夜里听到点响动,迷迷糊糊见她的床铺上没了人影,却也未深究,如今想来,定是她出门去行那巫蛊的邪术了!” 阿琳连忙道,“是啊是啊!平日里我们就觉得她少言寡语的,行事总有蹊跷之处,嬷嬷,我们都可以作证!” 嬷嬷们皱起了眉,云芳见此眼珠子一转,在一旁煽风点火道:“这人果然是会邪术的!前些日子自个儿簪子找不见了,她硬说是我偷拿了,结果簪子不知为何便到了我手中……嬷嬷,她真的会巫蛊之术啊!在场的都见了,是不是?” 当日凑热闹来看的宫女们犹豫了片刻,有几个生怕自己也被牵连到巫蛊之术里头,忙不迭附和道:“是是!我也早就觉得她不对头了!” 人本来就对自己无法了解的东西感到排斥,特别是巫蛊邪术之类的害人法子,总能让人恐惧并且痛恨,于是宫女们都是一脸嫌恶的表情,起初只是小声的嘀咕声,然后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最后演变成了愤怒…… “难怪入了宫我便觉得夜夜睡不踏实,原来是她使的邪法……” “我昨日头疼了一整日,这害人的东西!” “长得这么妖里妖气的,一看就恶心,这种妖女不能留了,嬷嬷,不如打杀了她!” “嬷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不能再让她害人了!” …… 冯小怜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很错愕。 文思和阿琳的这两刀补得真好……她难道就这么天怒人怨么?为什么就连她没有得罪过的人都如此恨她,甚至恨不得她死掉? 看着宫女们高喊着愤怒着的扭曲面孔,冯小怜忽然明白了,这世界上,害一个人不一定是出于恨。 冷漠,嫉妒,幸灾乐祸,落井下石……或许只是太过害怕,或许只是一时无法遏制的愤怒,或许是单纯地只是见不得别人好,或许不是讨厌别人而是讨厌自己,或许是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也不想让别人拥有。 恶念,永远不需要理由。 冯小怜忽然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压抑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面对鲜血不会彷徨的少女指尖微微颤抖着,然后握紧了拳,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她第一次露出了讽刺的表情,“邪术?我若是会邪术的话,你们还能在这里叫嚣?” 几个嬷嬷脸色一沉,刚想说话,云芳便按捺不住地上前一步,洋洋得意道:“那么你就是承认你会邪术了?” 冯小怜看着她那副乘胜追击的嘴脸就从心底里反胃,知道沾惹了这种宫中大忌的自己有九条命也很难活命。既然做好了送命的准备,她骨子里那深藏的狠意便涌了上来,索性也不再去反驳辩解。只是对着云芳缓缓露出一个善良的笑容…… “承认你妹!” 云芳愕然,然后便看到一个钵盆大的拳头便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呜!” 云芳的尖叫声被拳头直接给轰成了痛苦的闷响,鲜血从她的鼻子里飙飞出来,鼻梁似乎打断了,巨大的痛楚下。她哇的哭了出来,眼眸中却满是狠意,含糊不清地道:“你、你、你个贱人!” 这下可是不得了了,小宫女们更是群情激奋,那几个身强体壮的嬷嬷一把将冯小怜拖了下来――似乎是想让这个凶神恶煞的妖女离那几个嬷嬷远些,然而却没想到将冯小怜拽到那些小宫女中之后。面对的是沸反盈天摩拳擦掌的女孩子们…… 场面也终于完全失控…… “还敢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打死这妖女!” “太过份了!” “什么东西!我呸!” “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周围的言语嗡嗡地响着,那两个健壮嬷嬷早就被推开了。浑浑噩噩中,冯小怜不知被推推搡搡了多少下,有人揪她的头发,有人掐她的手臂,有人直接便往她身上吐唾沫。脸上好像也被挠了几下,几个嬷嬷勉强惊慌地喊了几声。却淹没在女孩子尖细而恶毒的骂声之中…… 乔幽也是连带着被攻击的目标之一,虽然她有着一身好功夫,然而心性如她自然是不会因此暴露身份的,所以头发也被揪散了,身上不知挨了多少下,这样的苦楚对于她而言还算能承受,只是直到衣衫被撕破了,她才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隐约间她听见冯小怜喊了一声“乔幽”,她紧紧搂着自己的衣服,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 “打杀了这妖女!” “太便宜她了,应当划花她那张狐媚子的脸……” “……用狗血淋她!看她还敢不敢使邪法作祟!” “将她衣服扒了!” …… 无数的声音在耳边,谩骂声,嘲讽声,叫嚷声,冯小怜整个人都陷在一片混乱之中,身上火辣辣的疼,她忽然有些想笑…… 上等嫔妃们的宫斗杀人不见血,下等宫女们的宫斗则是你抓我一道血印子,我扇落你的满嘴牙,更何况是这些被偷工减料只调教了几天还未被磨去市井泼辣的女孩子们。 “哧拉――”一声,冯小怜听到自己衣服被扯破了的声音,她短暂空白的大脑这才醒过神来,挥拳朝着身后打去,然而迎来的却是更高亢的谩骂声,以及更多的拳打脚踢,一片混乱中,她勉强看到同样被谩骂厮打的乔幽…… 那个总是淡定得有些过分的女孩子,为什么现在露出了这样难受的表情…… 冯小怜的手下意识攥住袖子中坚硬的物事,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就在这时,云芳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挤进了人群里,尖声高叫着:“贱人!我来教训你!” 正在拳打脚踢的女孩子们纷纷闪开,云芳一路冲了进来,冯小怜身后的几个女孩子还极为配合地架住了她的胳膊,冯小怜刚刚被推搡得有些恍惚了,云芳朝着她高高扬起手臂就是一个耳光扇上来。 冯小怜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而云芳嘴角勾起一丝快意的笑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表情扭曲地讥讽道:“敢打我?现在后悔了吧?你这贱人,只配――” 话音未落,冯小怜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然后一把挣开身后抓着她的手臂,反手将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手肘勒住云芳的脖子,另一只手将簪子的尖锐处对准她的颈动脉,对着一旁犹自打骂不停的宫女们喝道:“停手!” 群情激奋的宫女们的动作不由下意识停了下来,唯有那边在推搡谩骂着乔幽的几个宫女还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扯着乔幽的头发拳打脚踢着,冯小怜用簪子毫不犹豫地在云芳的脖颈上一划,云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杀猪般地发出了一声尖叫:“杀人啦――” 那几个宫女还抓着乔幽的衣衫头发,终于迟疑地回头看了过来。 冯小怜平静说,“我说,停手。” …… …… ps: 谢谢蚕茧里的牛的粉红票!!又不厚道停在了关键处,觉得这章写得还算爽,不知道你们看爽了没,继续摆碗,请把粉红票往里面扔。 第九十一章 恶之花(三) “我说,停手。” 方才谩骂撒泼的宫女们这时终于彻底安分了下来,如果说第一次冯小怜扇了云芳一巴掌,还能视作是泼辣,第二次冯小怜打了云芳一拳,还能视作是野蛮,那么这一次冯小怜的簪子在云芳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那便是货真价实的心狠手辣。 所以这一划将这些宫女们都划得有些懵了,她们哪见过什么叫杀伐果断,什么叫冷血无情,在市井里打架时学会了骚蹄子小贱货之类的骂人话之后便觉得已经很过分了,却从未想过一个柔柔弱弱的少女,手上捏着一条人命却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没有说过一句狠话,却总让人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 乔幽拢着衣服走到她身边,这个专业密谍自然不可能被女孩子的花拳绣腿伤到什么,只是头发衣服凌乱,脸上有些淤青,看起来很是狼狈,她看了一眼冯小怜,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站到了她的身后。 云芳在冯小怜的钳制下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慌乱地拼命低头想去看脖子上的伤口,冯小怜依然用簪子在她的脖子上比划着,道,“别紧张,死不了的,不过如果在这儿划一下,你可就神仙也救不活了。” 冯小怜的口吻很平淡,就好像是在讲今天晚上吃了什么,然而云芳却没由来地感受到一股寒意,这是对危险的一种直觉,云芳却知道冯小怜是敢的,她是真的敢杀人的…… 生死之前,云芳终于吓得涕泪横流,鼻子又流出血来,糊得整张脸十分丑陋,她声音颤抖地道:“别、别杀我……啊……我错了……” 这下其他小宫女见此。更是愤愤不平地嚷嚷起来。 “你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能如何?快放人!” “无法无天了……” “你难道还真能杀人不成?” 她们自以为冯小怜只是吓唬吓唬人的,换做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这么觉得,但是她们不知道冯小怜是敢的,甚至有一瞬间,冯小怜差点决定要大杀四方,反正横竖她都沾了巫蛊之事脱不了干系,那还不如拉几个垫背的,也没有枉来齐国皇宫走一遭。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随即她便很快冷静了下来。原本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不过经过这些宫女这么一闹,她却隐隐看到了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阵嘈杂的响动,原来是之前那几个嬷嬷见势头不对,去喊了侍卫来。 面对着甲胄鲜明的侍卫,小宫女们再嚣张也偃旗息鼓了,冯小怜也放下了浑身瘫软的云芳。理了理衣服静静站在一旁。 只见一个宫女从侍卫后头走出来,这人冯小怜她们都见过,名叫芳菲,是穆黄花的贴身婢女,她看了看场中的情况,皱着眉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何人行巫蛊之术?” 之前那个为首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将大致情形讲了一遍。芳菲下意识看着站在一旁弱不禁风的冯小怜,面露嫌恶地挥了挥手道:“事情都闹到夫人那儿去了,便也不能随便打杀了。把相关人等都带走。” 于是,冯小怜任凭几个侍卫架着手臂带走,乔幽、云芳、文思几个人也被点了名带走。 冯小怜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一线生机了。 …… …… 早晨。凤乾宫中,斛律皇后和穆黄花、曹婉如本还在闲谈着。只是谈着谈着,便有宫人来报,说是宫中有人行巫蛊之术,还闹将了起来,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形却也说不清。 一听巫蛊之术,三人都是怒不可遏,心中忧虑,巫蛊之事非同小可,汉武帝时的“巫蛊之乱”霍乱波及数万人,寝宫里的皇帝陛下也是因为不知为何被邪物所害,一直缠绵病榻不见好转,若是这行巫蛊之术的人被抓到,说不定便能解了陛下的困厄,于是穆黄花便急忙派了芳菲去,务必将人带来好好审问。 焦急地等了片刻,侍卫终于将几个宫女带到了殿前。 “皇后娘娘,请为奴做主啊!”甫一进殿,一个脸上脏污不堪的宫女便哭天抢地地仆倒在了地上,她衣襟上还沾着些血迹,看起来真是无比凄惨。 斛律皇后皱了皱眉头,身后一个带着高高笼纱冠帽看不清面容的宦官走上前,为她奉了茶,她才安心了一些,吐出一口气。 而其他几个宫女看起来就镇定许多,不过还是有两个宫女看起来狼狈得很,头发基本都散了,衣裳散乱,脸上有些淤青,还有几道挠出来的血印子,倒是看不清本来的面貌了。 穆黄花听她颠来倒去的哭诉了一阵,还是不得要领,身旁芳菲小声讲了几句,她这才有几分讶异,看向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冯小怜,冷冷道:“你就是那行巫蛊之术之人?你为何要加害圣上?” 冯小怜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遭了,心中默默想了想,垂首行礼道,“冤枉――” 还未说完,云芳便抢过话头去,声泪俱下道:“――娘娘,我昨夜亲眼所见她与她的同党在屋后将巫蛊之物藏了起来,与她同屋之人也皆称她深夜出了门去,方才嬷嬷从她身上还搜出了一模一样的花布,证据确凿,请娘娘明察秋毫!” “哦?确有此事?”穆黄花的目光瞥向身后默不作声的几人。 新翠和文思几人连忙点头,不过在这些贵人面前,她们之前那伶牙俐齿的劲儿也全没了,一个个表情惴惴,不敢多言。 这时嬷嬷将那包着花布扎着针的小人也递了上来,穆黄花几人看了一眼便嫌恶地移开了眼,斛律皇后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不耐道:“还多问这些作甚?拖出去打杀了,莫脏了我的地方。” 曹婉如瞥了她一眼,静静道:“皇后此言差矣,巫蛊之事若不清查。日后后患无穷,况且若这人真是害了陛下之人,更要问出能使陛下康复的法子。” “人死了,邪术还能有甚用处?除了祸根,陛下自然能痊愈。”斛律皇后冷冷道,说着便抬了抬手,“来人,拖下去――” “且慢!” 冯小怜忽然抬起头道,“皇后娘娘,巫蛊之术干系甚大。错杀了人不要紧,若是真凶尚潜在宫中,继续行邪术作乱的话。那才是得不偿失。” 斛律皇后面色一沉,“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不懂规矩的东西,掌嘴。” “不急。”穆皇后笑模笑样地摆了摆手,那几个凶神恶煞准备扑上去的嬷嬷便乖乖退了开。她看着冯小怜,温和道,“我瞧着这小宫女说话条理分明,听听她几句话也不防事。” 斛律皇后见嬷嬷不听她号令,胸脯有些急促地起伏了起来,双手紧握扶手正欲发作。她身后那宦者又是为了她递上一杯茶,她一口气全都饮了,这才平复下些许怒意。 “多谢夫人。”冯小怜刚想继续说话。忽然看到那个奉茶的宦者,觉得这身姿背影好生熟悉,动作不由一顿,怔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事情其实很简单。我与云芳、文思、新翠、阿琳这四人同一间屋子,我与云芳素有仇怨。她便想出了这个法子来害我,什么巫蛊之术,却是她一口编造……” “贱人,你血口喷人!”云芳怒道。 “想要证明,实在是十分简单。”冯小怜看着她,微微一笑,“你伸出右手来。” “哼,凭什么?” “你伸出手来,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 看着她的微笑,云芳心中一寒,下意识想要继续扯开话题,不过在上首的贵人们灼灼的目光之下,她只能勉强伸出右手,强撑着:“怕了你不成?” 冯小怜一把攥住她的右手手腕,云芳之前早就被她吓破了胆,顿时尖叫一声,“你要作甚?!” “娘娘请看。”冯小怜拽着云芳的手腕往殿前一凑,只见她手指内侧结着厚厚的茧子,又用另一只手捻起她的中指,道,“这是套顶针的位置,箍出了一个深槽,骨节都变形了,显然是做惯了针线活计的。” “那又如何?”云芳用力抽回手,冷笑道,“莫非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生得一副狐媚子脸等着别人养着?从小做些女红补贴家用最是正常不过,这也要拿来说道么?” 冯小怜将自己的手和乔幽的手摊开,只见手指俱是细皮嫩肉,笑道:“是啊,真是抱歉我可不会做女红,不过既是如此,我又如何去缝那巫蛊之物呢?你总不会说我一个手上连茧子都没有的人,便能去胡乱缝出针脚如此缜密的东西吧?” 云芳勉强道,“你、你个贱人,你强词夺理!” 她嘴里不干不净的,左一个狐媚子右一个贱人,穆黄花总觉得仿佛在指桑骂槐般,终于听不下去了,冷喝道:“不会说人话的东西!先杖责二十,再来回话。”说着便有嬷嬷将云芳拖了下去,褪了裤子在门口就地杖责,起先还是凄厉的惨叫声传进来,后头便成了哭嚎,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了呜呜的悲鸣。 冯小怜听得也有些毛骨悚然,她并不怕什么心机如海的算计或是大刀阔斧的砍杀,但是她对上位者这种不问是非的漠视感还是觉得有些寒冷,对于她们而言,这些宫女就算是全都乱刀砍死也没什么的,不过就是再换一批罢了,人命如草芥,只是嫌收割起来费事而已。 等到云芳杖责二十完拖进来时,整个人几乎都快奄奄一息了――其实并不算十分致命的伤势,但是行刑的嬷嬷自然能把握好力道,让人痛至骨髓,所以她趴在地上,满头冷汗,带着哭音虚弱地道:“娘娘恕罪,我什么都招,什么都招……” 原来云芳还以为是穆黄花要严刑逼供,压根没想到是因为自己嘴里不干不净犯了人家的忌讳,生怕再受皮肉之苦,不等别人问,便哭泣着说道:“那巫蛊之物……是……是我缝的……我甚么都不懂,原本那东西做了是要害冯小怜的……但……我又生怕咒不死她……这,这才编了那通瞎话……娘娘恕罪啊……” 冯小怜见她如此坦白,反倒是一愣――毕竟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这几人一口咬定她半夜出了门,她想要舌灿莲花证明自己清白,胜负也只有五五之数,却没想到就这么一通打,云芳便这么招了。 穆黄花也有些意外,斛律皇后烦躁地挥了挥手,“既然真相大白,把这几个搬弄是非的拖下去打杀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决定了云芳和新翠几人的生死。 “娘娘恕罪、娘娘饶命啊……” “呜呜呜……我不想死啊!不要!不要杀我……” 三人一边哭喊着,一边朝着上首连连求饶,平时伶牙俐齿的新翠的裙子间更是湿了一大片,传来难闻的腥臊气,而阿琳则疯了般地忽然哭着朝着冯小怜磕头,“小怜,我错了,我不该害你,我该死!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原谅我吧,救救我,救救我……” 冯小怜什么话都没说,这里也轮不到她说话,对于这几个帮腔补刀的这几个室友,她谈不上怨恨,只是在心里默默说,我一个都不原谅。 这样的情形,嬷嬷见得多了,上前便将新翠和文思、阿琳三人都拖了下去,三人皆是哭喊着挣扎,脸上满是鼻涕眼泪,一塌糊涂,凄惨无比,而文思更是用手刨着地直到指甲全都翻了过来,才拖着一地鲜血被拉了出去…… 几个嬷嬷便走过来要将云芳也拖下去,冯小怜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害我?” “为什么害你?!”云芳脸上的表情扭曲了起来,这时候嬷嬷也来拖她了,她挥舞着手臂用力地挣扎着,一边哭一边愤怒地道,“你打了我一巴掌……你……践踏了我的尊严!我要以牙还牙,以血换血!我要让你知道,我云芳是泥里的贱种,却也不是谁都可以揉捏的!” 冯小怜看着这个差点害死自己的女孩子,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静静说道,“尊严不是礼貌的尊重,不是害怕你而敬畏,更不是别人施舍的,你要自己去挣啊。” 云芳讥笑着“呸”了一声,似乎是想说出什么恶毒难听的话,然而她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忽然不想再说那些话了,只是露出了一个迷惘而又凄然的笑容,然后她就被嬷嬷拖出了殿去,再也没了声息…… 冯小怜沉默地朝着上首行了一个礼,正欲退下,穆黄花却摆了摆手,看着她的目光温和而闪烁,“好孩子,方才真是委屈你了,明日便到我的沉香殿来任个职罢。” 冯小怜一怔,缓缓谢恩,默默心道这大概就叫踩着尸体往上爬吧。 …… …… ps: 感谢太常寺卿的打赏,今天更新晚但字数多所以可以原谅吧。昨天给朋友看上一章,她说上章铺垫够了,所以这章要写爽,不然你就真扑街了……所以我生怕写得不好被你们嫌弃啊,呜呜……不结果似乎也没有写出预期中怒踩反派的大快人心,果然人文青写什么都文青……订阅不要给我掉啊!!不过能一直追到这章来的应该已经习惯了吧……呃…… 第九十二章 一波又起 冯小怜升官了。(..info无弹窗广告) 说是升官也不是十分恰当,准确的说,是她被贵人抬举赏识了。所以当穆黄花让她回原本的住所收拾东西搬去她的沉香殿时,她被那些小宫女行了十分复杂的注目礼。 嫉恨发狂者有之,害怕她秋后算账的亦有之。 在种种目光中,冯小怜回到了原本她住的那间房间,看着空荡荡的另外四张床铺,觉得自己不仅是个美女还是个霉女,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一片…… 住进一间房就害死了四个室友的死神小宫女却没有怎么伤春悲秋,她虽然看上去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却因为小时候听了老将军太多的故事而变得像是个十足的真汉子,有时害更会像个亡命徒般满是狠劲,总而言之,她不是水做的,是泥做的。 “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受什么打击。” 乔幽的声音在门口淡淡的响起,她刚刚已经换好了一套新的衣裳,头发已梳理过了。乔幽在整件事中的角色一直很淡,一如她的为人,就是如此低调不起眼地穿插在其中,泯然众人矣,所以她当然没有得到弘德夫人的升职邀请函,不过这也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和冯小怜距离太近有时反而发挥不了作用。 “什么打击?”冯小怜也换了身衣裳,打了盆清水洗着脸,碰到淤青和伤口时免不了龇牙咧嘴一下,作为重点攻击对象,集中了大部分火力的这张脸算是破了相了,挠出的血痕倒还好说,淤青却至少得将养个十来天才能完全恢复。 “上位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四条性命便从此香消玉殒,一般人总会后怕,不忍。怜悯,或者为人命轻贱感到心寒,不是么?而你看起来却似乎早已习惯了。”乔幽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我好像一直低估你了。” “这种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没有那么多的善良。”冯小怜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让她眉头皱了起来,“就算我是个花瓶,也是个无情的花瓶。” “我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乔幽毫不留情地说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鲁莽,还要大胆。花瓶从不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冯小怜没想到当时她竟也看出了自己想要拼命的念头,不由有些尴尬,低下头拿出带进宫来的包袱摸索着什么。就听到乔幽轻声道,“不过,还是……谢谢你,如果事情没有闹起来,我们早就死了。” “我也没有想到那些宫女会那么……”冯小怜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从包袱摸索出一个小小的胭脂盒子出来,拧开来对着盆中的水面细细在脸上涂抹开,涂完了,她才舒了一口气,说道。“这是入宫前我问申屠要的,抹了之后不消几天脸上便会起斑,正好现在破了相。用上也不会奇怪。” 乔幽一怔,冯小怜将胭脂盒子仔细收好,然后笑道:“长着一张明显就是以色事人的脸,那个一看就很精明的弘德夫人肯定不会放心的,所以还是暂时隐藏一下比较好。” “难道你以为心灵美就能让皇帝情有独钟?”乔幽皱眉道。 非专业密谍冯小怜笑了笑。心里暗暗腹诽报仇的方法很多,万一那皇帝是个皮包骨头的病秧子。谁见鬼的要他来情有独钟。 …… …… 打包收拾好东西的冯小怜来到了沉香殿。 春末夏初的夕阳总是那么明媚,缃妃竹帘高高卷起,绯红色的黄昏便漫入了宫室之中,汉白玉仙人插屏前,紫檀木小案上,摆着茶釜、盐台、银炉一应茶具,穆黄花垂着眼眸,一双皓腕正执着茶匙取盐入水,又取出茶末洒入正沸着的水中,动作行云流水,正是赏心悦目。 “小怜见过弘德夫人。” 冯小怜规规矩矩地在小案对面行礼,穆黄花头也不抬,只是口中吐出一个轻轻的音节,“赐坐。” 便有宫女拿了绣垫来,冯小怜虽觉得此举有些太过抬举了,但还是在垫子上跽坐下,谨慎地将手放在膝上,低着头恪守一个小宫女的本分。 如此扬水止沸了三遍,穆黄花这才将茶釜移下银风炉,将茶分在两个茶盏之中,放在竹盘之中,推到了小案的对面,冯小怜的面前。 “尝尝。”穆黄花终于抬起头,笑道。 如果说赐宫女坐还算是抬举,那这请茶之举便更是离谱了,冯小怜却没有推辞,低着头举起茶盏,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穆黄花问道:“不好喝?” 冯小怜尴尬道,“有些……烫。” 穆黄花见她举止自然,虽是谨慎却不见局促,终于微微笑了起来,“今日没有吓着你吧?” 冯小怜垂着眼,柔弱地说道,“是有些怕的,如今想想都觉得浑身发寒,多谢夫人为小怜做主,不然小怜恐怕早就……” 这里面半句话还是跟乔幽学来的,冯小怜扮柔弱一向得心应手,配上她纤细的身材和五官――如今更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得更是极为可怜。 穆黄花眼眸微微一闪,笑道,“我倒是听闻你用簪子抵着别人的脖子,似乎勇敢得紧?好了,我将你调来这沉香殿,你以后便是我的人了,不必再遮遮掩掩的。” 冯小怜心中一紧,知道眼前这穆黄花真是自己见过最厉害的女人,自她一进门,穆黄花的对待足以让任何一个小宫女感激涕零受宠若惊,此时说话直接中却又暗中点明了许多事,冯小怜的道行恐怕还稍有些不够看,只能算是将将打平。 “多谢夫人抬举之恩,小怜当结草衔环,以报恩情。”冯小怜一板一眼地回道,觉得跟这样一个道行很深的女人在深宫混通常不会被其他势力乱七八糟地害死,但很有可能被她看破了原型死得更加凄惨。 “如此甚好,以后说话大可不必如此死板,倒教别人以为我这主子有多严苛似的。”穆黄花举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将你调来沉香殿,便是看上了你的机灵劲儿,若是终日只会颠来倒去地说那些套话,又有什么意思?” 冯小怜知道穆黄花想将自己当成心腹栽培了,看来她今日在凤乾宫的表现还真是让这位夫人动了爱才之心,她也终于露出了几分羞涩的微笑,“小怜遵命,夫人有何差遣,还请示下。” 穆黄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我瞧你说话有理有据。可是读过书么?” “不过识得几个大字,吟诗作曲便不懂了。” “如此也够了。”穆黄花放下茶盏,“既是懂诗书的。当个粗使的宫女也太埋没了……明日起午后来我殿里,为我读读诗词罢。” “诺。”冯小怜躬身应道。 穆黄花又问了一些有关家世出身的问题,冯小怜倒也滴水不漏地圆了过去,一来一往之下穆黄花也对冯小怜愈发赏识,因为她出身低贱。天生便对读书人有着一种打心底的敬重,见了冯小怜,不由觉得这个小宫女说话得体,处事稳重,读过书,又是个干净的出身。不由将她当成了心腹宫女的好苗子。 说了一阵子,穆黄花有些乏了,冯小怜正欲告退。穆黄花叹了一口气,道:“今日巫蛊之事不过是个闹剧,可宫中邪祟之事尚未了结,哎……我也好些日子未曾安然入眠了。” 宫中邪祟啊…… 冯小怜想起了那个今日在凤乾宫中看到的熟悉身影,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 …… 冯小怜这个不好的预感很快便实现了。 晚上她便住在了沉香殿里。她的待遇也从五人一间的通铺再次升格为一人一间的小单间――说“再次”好像奇怪了些,她的确是在未央宫当过一阵子女官的。但那是玩票性质,与这个不同,所以她心里着实也有几分惴惴。 齐国的皇宫较未央宫更为奢华,因为那位闷葫芦皇帝陛下的节俭作风,整个未央宫都显得朴素许多,而齐国的皇宫则是处处镂金镶玉,就连女官的屋子里用的都是上好的香料,烛火也用的是掺了香的,可想嫔妃皇帝该是多么极尽铺张浪费之能事。 冯小怜躺在满是香风的屋子里便有些睡不着,一会儿想着申屠的旧药坊,一会儿又想起那夜色中的绯红色衣袂,不过想着想着,到了后半夜,也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她隐隐听到一声尖叫声。 冯小怜醒了,睁开眼睛回忆了一下那尖叫声应该不是在做梦,便飞快披衣穿鞋出了门。 此时已是晨光微明的破晓时分,但还不到大多数宫女们起床的时辰,而其他的宫女也没有有她的警觉和好耳力,大多都还在睡梦中沉沉不觉,不过侍卫自然是被惊动了的,黯淡晨光中跑动着的身影,看样子竟还是往沉香殿跑来的。 冯小怜犹豫了一下,便往侍卫赶去的方向跑去,她通常是碰到麻烦就有多远躲多远的性格,不过她下意识觉得此时发生的事或许十分重要,所以还是义不容辞地做好了将麻烦揽上身的准备。 侍卫赶去的地方竟是沉香殿殿外后方的小院,那是个没有什么人会经过的地方,里头有一个水井,以前宫女也在这儿浣衣,院里通常会晾了满满的衣服被单,不过不知为何渐渐废弃了。 当冯小怜赶到小院中时,已有不少侍卫赶到了,不过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警戒地缓缓往里推进着,一张张白色的被单在暗青色的天色之中飘荡着,如同迷雾般遮掩着探寻的视线。 就在这时,几张被单被掀开,一个小宫女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哭叫道:“它、它又来了……救命!救命啊!――” 几个侍卫将白色的被单一把扯了下来,露出前方一个孤零零的水井,一个侍卫探头往水井里望去,然后很快移开了视线,面色难看地道:“去禀报都尉,那邪物……又作祟了。” …… …… ps: 感谢g一如既往的支持和打赏,我也想多更新啊呜呜……只能厚着脸皮说一句,看得不过瘾的话建议设个自动订阅然后养肥(喂…… 第九十三章 主动出击 晨间淡淡的雾气还未散去,天色未明,然而整个皇宫却都陷入了人人自危的惶恐情绪之中。 因为未知所以恐惧,所以不知道是否下一个尸沉水中的便轮到了自己,不知道究竟是何方妖孽邪祟在作怪。 穆黄花面色有些苍白地坐在上首,她今日没有了细细画眉描朱的心情,也没了垂首煎茶的风雅举止,只是冷冷道:“可查清楚了?” 芳菲看起来也吓得不轻,声音有些颤抖,“死的是浣衣局的小宫女,侍卫看了说大抵是昨夜死的,浑身被放了血,同上回死的那个……一样。” “那邪祟,又来了么……”穆黄花的声音愈发低沉了下去,手里攥着的一方帕子几乎要被她的指尖绞碎,“去凤乾宫。” …… …… 凤乾宫中便全然不是之前花团锦簇的模样,华丽的珠帘帷幕被撤了下来,换上的白纱幡帐,香案香烛,俨然一副灵堂的模样。 香案前,正坐着一个浑身缟素的人影,初初走进凤乾宫的穆黄花见到这幅情形,不由吃了一惊,“皇后娘娘?” 一身素色衣裳的斛律皇后没有转过身,只是淡淡道:“宫中再次出了邪祟之事,我是个无能之人,睽违后宫之主,唯有诚心礼佛,以求上苍庇佑罢了。” “皇后娘娘,此事……于理不合。”穆黄花面色难看道。 “陛下缠绵病榻,又有宫人为邪祟所害,宫中已是人心惶惶,若是能让宫中稍定,便是为千夫所指又有什么关系呢?”斛律皇后的声音仿佛融进了渺渺轻烟之中,飘忽不可闻。 穆黄花沉着脸说道,“皇后娘娘高义。我是自愧弗如了,只是宫中乱成这样子,还是要拿出个章程来才好。” “……章程?”斛律皇后仿佛笑了笑,在这般青烟白幡的背景之中无端生出几分诡异之感来,“好生厚葬了那宫女,请高僧超度了,再打杀一批乱嚼舌根子的宫人,便也无事了。” 穆黄花攥紧了拳,生生按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一而再。再而三,若是邪祟之事再起,皇后娘娘又当如何?” “弘德夫人。既然你叫我一声皇后,便要拿出些相应的尊重才是。”斛律皇后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是在逼问我么?” 穆黄花一怔,根本没有想到原本算得上是“懦弱无争”的斛律皇后竟会如此强硬,倒像是自己才是那个无宠之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勉强说了声告退,转身离开。 冷冷清清的凤乾宫中,火盆之中焚烧着纸钱,忽然起风了,将焚烧殆尽的纸屑吹得漫天都是。 面容隐在阴影之下的宦官走了出来。望着斛律皇后消瘦的背影,沉默良久,开口说道:“夜长梦多。不能再等了。” 斛律皇后身子一颤,然后闭了闭眼,声音重归于平静,“我知道了。(..info好看的小说)” …… …… 冯小怜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清晨见了井中捞尸体的一幕,冯小怜一整日都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虽然她敢直面淋漓鲜血,但不代表她不会怕蟑螂。不会怕被泡了一夜浮肿而可怕的尸体。 她一向是不信什么邪祟的,但是宫中传的沸沸扬扬,她也不由得觉得身上仿佛沾了些阴寒之气,这样的氛围是有些难熬的,所以在不知什么寺的高僧来诵经超度冤魂时,她也跟过去凑了个热闹,虔诚而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快些将装神弄鬼的人揪出来。 凑热闹的时候她在人群之中看见了乔幽。 “宫外来了消息。”乔幽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直接,“你上次要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冯小怜指的是狐妖和七束头发的联系,有些紧张问道,“怎么样?” “在玄学之中,头发是含有极强灵力之物,七个七月七日生人的头发,大概是用来作为一场巫蛊之术的关键之物。” “什么巫蛊之术?” “这便不知道了。”乔幽说道,“不过消息还说,既然是七月七日生人,那行巫蛊之术的时辰多半会是子夜之时。” 冯小怜想了想,“我想去抓出这个元凶试试看……” “你知道元凶是谁了?”乔幽有些意外。 冯小怜眯起眼回忆了一下,没有说话。 …… …… 午后,冯小怜记得昨日穆黄花所说的话,守时地来到了昨日煎茶的地方,然而这位弘德夫人好像没有昨日的好心情,只是倦怠地倚在榻上,神色恹恹。 “见过夫人。” 见冯小怜来了,穆黄花依然没有什么精神,只是闭着眼轻轻按了按睛明穴,“宫中又闹出邪祟之事,真是教人心烦……今日你便先回去罢,我累了。” 冯小怜见她的模样,忽然心中一动,说道:“夫人,我幼时学过一些推拿的技巧,不如我为夫人推拿一番,或能少解疲乏。” “哦?你还是一位‘康足’?”康足是对按摩者的一种雅称,实则依然是十分上不了台面的职业,冯小怜既然识得诗书,懂得这下九流的本事,便有些奇怪了。 “不过是自个儿琢磨的,夫人可愿让我一试?” 穆黄花放松地往后靠了靠,道:“可。” 冯小怜走上前去,稍稍活动了下手腕,便先为穆黄花捏了捏肩膀,一边细细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微微眯起了眼,似乎十分惬意时,这才放心地加大了力道。 冯小怜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推拿之术,不过是手上力气比较足些,又识得些穴道罢了,在旧药坊里闲暇时也没有少看医术,知道按压推拿哪些穴位能使人疲劳稍减,哪些穴位又能使人昏迷不醒,这才能假假吹嘘几分“略懂”推拿之术。 “力道正是适中,我这把骨头仿佛也轻了几两。”穆黄花赞道。 冯小怜轻轻为她按摩着太阳穴,说道,“多谢夫人抬爱。” 穆黄花冷不丁问道,“你是读书人,不知对宫中邪祟一事怎么看?” 看来这位弘德夫人是真的很为这件事感到困扰,冯小怜想了想,谨慎说道,“《论语》中曾曰:子不语怪力乱神,宫中邪祟亦是其中之列,圣人教诲,必有其中道理。” 穆黄花神色微异,“你是说,宫中邪祟一事,皆由人所为?” “小怜可不敢妄言。”冯小怜说道,“不过万事皆有始末,总没有无缘无故的事,即便是邪祟,也总有其目的才是,如此漫无目的地害了两个宫女,这邪祟也忒没道理了些。” “你说得对。”穆黄花喃喃道,心中对读书人的敬畏便让她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依你所见,应当如何?” 冯小怜微笑道,“与其静观其变,不如……主动出击。” …… …… ps: 抱歉卡文了……今天就这么多真的非常抱歉,明天会补上字数,呜呜……举起锅盖逃走。 第九十四章 子夜歌(一) 天际处被即将沉没的日轮染成了绛紫色,暮霭漫天,又是一个夜晚即将到来。 宫中又死了人,宫人宦者们都仿佛浸在不安的池子之中,没了做事的心思,不当值的便早早便钻进了房中不再肯出门,当值的也各个是心神不宁,畏畏缩缩,紧绷着肩膀四处望着,生怕一转身便会从阴影处钻出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来。 皇帝缠绵病榻,宫人死了又死,这宫中邪祟何时才能除去? 邺城皇宫之中,每个人都在这么担心着。 “陛下……求求您回宫吧……” 不知名的庭院之中,箫声幽咽,月白色大袖衫的少年闭目吹箫,身姿在夕阳之中仿佛要乘风飞去,羽化登仙,老宦者跪伏在他的身下,瑟瑟颤抖着恳求道。 此时宫中沸反盈天,而前朝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臣属们早就习惯了不务正业的皇帝陛下每个月总有那么二十几天不爱上朝,但这一回的假期好像放得长了一点……天见可怜,这一个月来年老的宦者总领头发都快愁得掉光了,眼见着这样下去前朝怕是也瞒不住了,到时候捅到斛律大将军和兰陵王那儿可没法糊弄,这才咬了牙再次来御前“死谏”了…… 吹完一段,少年放下了洞箫,却看也没看李忠一眼,只是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似乎陷入了什么疑惑之中,喃喃道:“此段用羽音似乎比宫音要好些……” 李忠一听几乎要昏死过去,一边磕头一边涕泪纵横道:“陛下……求求您回宫吧……再玩儿下去,可要玩脱了啊……” 少年终于看了李忠一眼,微微扬起唇角笑了笑,语气却仿佛要凝结成冰,“你以为朕是在玩?” 李忠傻了眼,心道您老人家不上朝不回宫整日在宫里爱干嘛干嘛……不是玩儿难道还是在做什么正经事么? 少年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洞箫。如同在抚摸着女子的柔荑般,冷冷道:“什么宫中邪祟,朕可是不信……你们这群废物,查不出是谁想要害朕!朕莫非还要待在那寝宫之中等着被不知何处的宵小暗算么?” 李忠悚然一惊,说不出话来。 少年有些冷漠地笑了起来,闭上眼,拿起洞箫默默吹奏了起来,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隐隐作痛的头部稍稍感到舒缓一些…… 却是一首《子夜歌》。 …… …… 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 落日之中的宫舍被镶上了金色的光芒。明亮处恍若金子般熠熠生辉,却衬得暗处一片沉沉的阴霾,冯小怜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忽然听到了不知何处传来的淡淡乐声…… 依稀是一首《子夜歌》…… 冯小怜皱了皱眉,觉得大概是自己听错了。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沐浴在夕阳之中的凤乾宫,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今日斛律皇后礼佛祈福,是宫中人人皆知之事,于是宫人这时才想起宫中还有这样一位皇后。本以为这些贵人也只是做做样子,直到路过凤乾宫的都看到屋檐上系着的白幡,这才觉得这位皇后娘娘真是极为宅心仁厚。 或许是因为要虔心礼佛的原因。凤乾宫中的一应宫人也被撤了去,唯有殿前留了两个嬷嬷守着门,见了冯小怜,不由分说地板下脸训斥道:“皇后今日虔心礼佛,不见外人。有什么事明日再来。” “我是弘德夫人身边的宫女,我有邪祟一事的重要机密要传话与皇后。”冯小怜客气地道。“不如嬷嬷先进去通传一下。” 嬷嬷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犹豫说道,“什么机密?” “既然是机密,哪能同你说?”冯小怜笑了笑,“你通传一下,皇后娘娘不见便罢了。” 嬷嬷想了想,便也转身进了殿里通传去,不一会儿,那嬷嬷便回来了,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冯小怜,不情愿地说道:“进去吧。” 冯小怜这才发现自己心中原来还是有些忐忑的,不由暗骂自己什么场面没见过,然后平复一下呼吸,走进了凤乾宫的正殿中。 正殿中,果然是白幡高挂,香烛袅袅,斜斜的夕阳被窗棂分成一道道格子投在地上,一片暮气沉沉,梁上系着象征着与亡灵沟通的马铃串,薄薄的风吹了进来,“叮铃铃”地发出了清脆却又凄切的响声。 斛律皇后依然跪坐在香案之前,背影萧索。 虽然看不到,冯小怜依然一板一眼地请安道:“见过皇后娘娘。” 斛律皇后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有事关邪祟的重要机密?” 冯小怜低着头说道,“正是。” “我记得你。”斛律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既已去了沉香殿,为什么不找穆黄花,反倒来我这凤乾宫?” 冯小怜谨慎道,“皇后娘娘贵为一宫之主,弘德夫人比起您自然差得远了……既然事关重大,小怜岂可本末倒置?” 斛律皇后面无表情道:“宫中人人皆知皇后式微,向来无宠,反倒是穆黄花如日中天,你此时来投靠我,不是脑子被狗咬了,便是另有所图。[..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冯小怜心中一紧,她遇见的这些贵人嫔妃之流哪个不是谨言慎行,言语中一转三个弯的,穆黄花这种不动声色恩威并施的更是手段高明,没想到这斛律皇后竟然如此直言不讳,一点花花肠子都没有,不由暗想莫非这位将门虎女的脑子也不太好使?……不对,为什么要说“也”…… “回话。”斛律皇后冷冷道。 “……小怜以为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冯小怜勉强让自己从容微笑,以此显得这句话不那么扯淡。 回答果然是两个更加冷漠的字眼,“扯淡。” 冯小怜脑门上的汗一下子便下来了,在即将被斛律皇后下逐客令之前连忙着说道,“皇后娘娘莫非不想知道我究竟有何重要机密?” 冯小怜仿佛看见斛律皇后的肩膀微微一动,然后声音依然听不出什么起伏,“说。” 冯小怜松了一口气。轻声道:“启禀皇后娘娘,昨夜,我瞧见了那……邪祟。” “胡扯!”斛律皇后忽然蓦地转过了身子,一张苍白而略有些憔悴的面容上写满了阴鸷,“你这胡言乱语之人……” “皇后娘娘如何知道我是胡扯?”冯小怜愕然道。 斛律皇后盯着她,怒极反笑道:“你见过那……邪祟?那邪祟长什么模样?可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夜色浓重,我也未曾看清,不过……显然,那身形与我们平常人无甚不同,而且看起来更像是……男子。”冯小怜垂着眼。静静说道。 夕阳之中,铜铃声如同啼血般响起,莫测的黄昏光影之中。勾勒出斛律皇后十分可怕的神色。 “你在何处看见的?你又看见了什么?”斛律皇后的声音忽然放柔,神色一如往常的古井无波,带着些微的倦怠和慵懒。 “这……”冯小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斛律皇后微微扬起下颌,平静道,“你将所见所闻尽数说了。赏百金,这凤乾宫的女官总领也是你的了。” 冯小怜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多谢娘娘,不过……我是真的记不太清了,昨夜迷迷糊糊的,隐约见到了个人影而已。不过若是能助皇后娘娘一臂之力,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哦?” “我自幼观察力超群,虽是记不住什么书本上的字。不过见过的人倒是记得比平常人牢些。”冯小怜轻声道,“昨夜我虽未曾看清那邪祟之物的模样,不过身形倒是记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若是让我再见到了那‘邪祟’,我定能将这霍乱宫廷的脏东西指认出来。” 斛律皇后微微眯起了眼。“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事关重大。小怜万万不敢隐瞒。”冯小怜恭敬道。 “如此,最好不过了……”斛律皇后忽然笑了起来,“本宫诵了一日的经,有些乏了,稍事休息再来同你谈过,不过礼佛一事离不得人,否则便不灵验了,不如你先代我守上一阵,如何?” 冯小怜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行礼道:“诺。” 斛律皇后起身,翩然朝着后殿走去。 空荡荡的正殿之中,铜铃敲击出有些诡异的声响,暮色很快便隐没,取而代之的是泼墨般的夜色,冯小怜在斛律皇后原本跪坐的蒲团之上坐下,这才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发颤了,心也跳得越来越快,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前丝断缠绵,意欲结交情。春蚕易感化,丝子已复生。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不知何处传来的《子夜歌》依然没有散去,在夜色之中飘飘荡荡,却让冯小怜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香案,长长的素白麻布铺在上面,上面放着贡品和香烛,她忽然伸出手,好像想要去摸一摸那垂下来的白布。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空无一人的正殿中,一个消瘦的宦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手中捧着烛台,是无边漆黑夜色之中唯一的光亮。 布置成佛堂的正殿两旁,是一排排香烛的架子,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点亮了两旁的烛火,像是沿途展开的无形之手,驱散了浓稠的黑暗,却又无端有着令人心悸的诡异感。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自从别郎来,何日不咨嗟。黄檗郁成林,当奈苦心多。高山种芙蓉,复经黄檗坞。果得一莲时,流离婴辛苦…… 子夜歌的箫声之中,冯小怜没有转过身,尽管她终于因为这样的无声的接近感到了一丝害怕,然而她还是没有回过头。 宦者却开口说道,“入夜了,这位娘子请回。” 这是一副十分粗糙低沉的嗓音,冯小怜一怔,苦笑说道,“来都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 “娘子说得是哪里话?”宦者好像有些不解,然后恍然道,“娘子莫不是怕皇后娘娘怪罪?方才是我忘了说了,皇后娘娘太过疲惫,已歇下了,明日自会见你。” 寂静的正殿之中,冯小怜轻声道:“我已知道你是谁。” 宦者奇怪道,“我是谁?” 冯小怜闭了闭眼,有些艰难地说道,“你是狐妖,你也是邪祟。” 宦者茫然笑道:“我是狐妖?邪祟?娘子可是饿糊涂了?” “我曾与狐妖有过……一面之缘。”冯小怜回想起那个夜晚,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时的你身姿玲珑,香风遍体,浑似女子,但你的呼吸吐纳之术极为高明,长息三次,复又一次短息,我不会忘记……现在,你的呼吸乱了。” 宦者道,“真的么?” “我还与‘邪祟’见过一面。”冯小怜说道,“你的轻功很是高明,暗合呼吸韵律,虽然身形早已不同,却与那狐妖有着相同的吐纳之术,那时我见了,本以为不过是狐妖并未落网,到后面在斛律皇后身边见了你,才联想到,原来狐妖便是邪祟。” 宦者笑道,“还有么?” “我与‘你’……也见过一次。那时你下盘奇稳,脚步扎实轻盈,而台上你身姿雄壮如壮年男子,台下身形瘦削不过一弱冠少年,所以,你还有改头换面的本事。”冯小怜转过身,看着面容隐在帽檐之下的宦者,“其实都是一些很琐碎的画面,普通人大抵是联想不到的……不过,我的观察力比普通人要好上那么一些。” 宦者沉默片刻,声线忽而变得清冽而悦耳,“佩服佩服,仅仅数面之缘,便能抽丝剥茧,娘子实在是我所见过最聪明之人。” 直到此时,宦者才肯承认了自己的确是狐妖和邪祟。 “因为我很早便知道‘狐妖’是‘你’。” 宦者解开颌下的系带,将冠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张俊秀却微带阴柔的面容,“哦?仅凭呼吸吐纳之法么?” “不,只是因为秋水死前的一个眼神。”夜色之中,豆丁般的灯火闪烁明灭,仿佛随时都会为夜风所熄灭,冯小怜看着星星点点烛火中的人,轻声说道,“那样的哀伤而喜悦,是心甘情愿为所爱之人牺牲的眼神啊。” …… …… ps: 掉了两天的水准今天好像又回来了,可掉了的收藏就真的掉了……呜呜,这两天码字简直就是生死时速啊,每每都赶在零点前,明天尽量会早,顺便说一下今天补了昨天的1000字,我的rp还没有掉完,呃……不说废话了,再说就来不及赶在零点前了…… 第九十五章 子夜歌(二) 我念欢的的,子行由豫情。(..info无弹窗广告)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清寒的夜色笼罩了宫舍,月光安静地照进了凤乾宫中,一直未曾断绝的箫声如泣如诉,仿佛有一个女子正在耳旁低低倾诉着:你就仿佛雾中朦胧的芙蓉花般难以捉摸,我却是那夜空中的北极星,千万年不曾改变。你的心像是太阳,朝在东边,夜已西落…… 凤栖梧拿着宦者的笼纱漆帽,他的面容一半被跳跃的烛火染成橘红色,一半隐在深沉无比的黑暗之中,“呵……你知道的事情好像还不少,看来方才是我自作多情了。” 冯小怜摇了摇头,“许多事我都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当时我也并未将你和狐妖联想在一起,只是秋水死得太过蹊跷——狐妖行事极为谨慎,通常不会在数日之内连续犯案,秋水在那时忽然露了行迹,实在令人不解,所以我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秋水她什么都不知道。”凤栖梧垂下眼眸,语气有些沉痛,“我不知她何时发现了我……便是狐妖,那日她诳我喝下了迷药,便穿了那身黑衣故意引官兵来捉拿……” “她比你想象的要聪明。看起来,那日在酒肆之中她便察觉到了异样,她知道官府已怀疑上了你,才会宁愿用一死换你平安……而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以命相换的秋水么?” 冯小怜不由感到一丝悲戚。 凤栖梧沉默了片刻,忽然语气转冷,道:“你究竟是何人?官府的密探么?” “我只是个不知为什么总和狐妖邪祟这种事脱不开干系的苦命人。”冯小怜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为何要来凤乾宫诓骗于人?”凤栖梧的面容本就偏向阴柔。昏暗的光线中竟有几分肖似女子,他轻声道,“念在你我相识一场,此时快些离开或能活命。” 冯小怜当然知道,但是她孤身跑来这龙潭虎穴般的凤乾宫中也不是闲的蛋疼,经过了云芳陷害她巫蛊之术一事,她已经知道了这宫中的生存法则——那就是往上爬,往上爬,还是往上爬,至少要爬到没人敢随便把你打杀了事。那时候才能去想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正巧她又认出了斛律皇后身旁的宦官是自己的“旧识”。便不愿放过了这个机会。 这便是所谓的进身之阶。 这总比每天守在御花园里等着和皇帝陛下偶遇要靠谱得多,也比每天端茶送水兢兢业业伺候贵人要来得快得多,所谓风险也是机遇,早已坚定本心无所畏惧的冯小怜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 “抱歉,这件事……我管定了。”冯小怜抬起眼。说道。 凤栖梧那双微微上挑的细眸闪过一丝怜悯,“我本不想杀你……” “你还在费什么话?”忽然,一个尖细的女声传来出来,斛律皇后从殿后走了出来,然而她此时却与方才黄昏时截然不同——黛色浓丽的桂叶眉,鱼骨制水滴形的花钿。高高的朝云髻带冠披纱,换下了显得她憔悴的素服,一身黑纱襦裙在她身上像是夜空的烟云。将她衬托得娇柔之中更多了几分阴郁。 斛律皇后如同一个真正的后宫之主般,拖着长长的裙摆昂首挺胸地走到了冯小怜面前,倨傲而又冷漠地看着她,“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种仗着比旁人多几分小聪明便想要投机取巧的人,我见得多了!呵呵。可笑之极,好似蜉蝣要去撼大树一般。止增笑耳!” 冯小怜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便也不再去假惺惺地说些什么,反而微微挑眉,“皇后娘娘,你是那位落雕都督斛律大将军之女吧?” “怕了么?现在再求饶可来不及了!”斛律皇后讥诮地看了她一眼,转而对凤栖梧冷冷道,“阿梧,动手。” “不……我只是发现自己更有理由管这件事了。”冯小怜笑了笑,就在这时,凤栖梧的身形一晃,白幡飘荡了起来…… 冯小怜身子往后一闪,然而一把扯下了那香案上的白布,“哗啦”一声,香案上呈着的香烛和供品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却见香案之下竟是一个刻着古怪符箓的金盆,里头竟全是鲜血,而鲜血之中则浸着有若丝线般的黑色线状物,看起来无比诡异…… 斛律皇后大惊失色,尖叫道:“别碰!” 冯小怜却已经举起了那金盆,“这就是狐妖弄来的头发和死去宫人的鲜血?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凤栖梧也停下了脚步,戒备地看着她,斛律皇后却仿佛将那只金盆看得极为重要,厉声道:“将金盆放下!我饶你不死!” “我猜猜,将正殿布置成佛堂,升起香烛,不仅是为了避免血腥味散去,更是要行些什么巫蛊之术吧?”冯小怜举着金盆觉得也有些恶心,皱眉道,“将原委说清了,我也可以考虑不将这东西举这么高。” 斛律皇后一边紧张地注意着她手上的动作,一边色厉内荏说道:“你威胁我?你不过一介小小宫女,胆敢与我如此说话?!” 凤栖梧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旁,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然后朝冯小怜冷淡道,“告诉你无妨,这是一种巫蛊之术,名为和合神咒。” “呵呵……神咒?”冯小怜愕然,“什么玩意儿?” “又称三十六神符化食。”凤栖梧咬牙全盘托出,道,“这道神符不害人性命,也不会教宫中动荡不安,你又何必苦苦阻挠?” 冯小怜看着凤栖梧与斛律皇后并肩而站,忽然问道,“你不喜欢秋水,喜欢的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个少女死时的场景太过震撼她的心神,她下意识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斛律皇后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着,“他不过一介俳优尔。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然而凤栖梧神色黯了黯,声音很轻,“是,又如何。” 斛律皇后不由面露嫌恶之色,不自觉往后站了几步,凤栖梧对冯小怜淡淡道:“我终于相信你不是官府的密探了——他们不会这么无聊。” 冯小怜忽然真为秋水感到不值,她牺牲自己为这个爱慕的少年郎换来清白之身,她的爱人却转眼又为了另一个女人继续在黑暗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斛律皇后却早已失去了耐心,高声叫道:“阿梧,杀了她!莫要再多与她废话!” 凤栖梧不愿违抗她。垂下眼踏前一步,就在这时,外头忽然灯光大炽。脚步声纷沓而至,似乎正有无数人包围了凤乾宫,冯小怜暗中不由松了一口气,将举得酸疼的手臂放下了。 炽热的松明火把将暗夜划破,凤乾宫正殿的大门被轰然推开。盔甲鲜明的禁卫飞快地包围了正处于对峙之中的三人,而为首的,是弘德夫人穆黄花和宫中侍卫统领。 穆黄花冷冷地笑道:“皇后娘娘,如此深夜,怎地还不就寝?哦,我却忘了。行那巫蛊之术,通常是子夜之时较为灵验。” 斛律皇后终于知道自己中了计,不知是气还是怕地浑身发颤。却依然怒不可遏地伸出手臂,指着统领和穆黄花的鼻子,“你、你们俩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凤乾宫?这后宫之中,还有王法吗?滚出去!教我阿父知晓了,决计不会放过你们的!” 凤栖梧神色也很是难看。只是戒备地护在斛律皇后身前,一言不发。 原来。虽然冯小怜声称自己知道真凶,撺掇着穆黄花主动出击,然而她却空口无凭,无法教人信服,便和穆黄花说,她此去凤乾宫,若是皇后心中光风霁月,坦坦荡荡,自然不会和她一个小宫女多做纠缠,然而若是皇后真的与巫蛊之事有牵连,那必定会费尽心机套她的话,甚至动了杀心。 所以冯小怜和穆黄花约定,她戌时前去,若是亥时还未从凤乾宫出来,那么事情必定有蹊跷,皇后与巫蛊之事有牵连几乎没跑了……若是她连门都进不了或是早早就被赶将出来,那么也不必白费心思,洗洗睡了便是。 穆黄花也极擅长把握机会,知道若是又能绊倒皇后又能整治宫中邪祟,绝对是大功一件——虽然并不太信任冯小怜,却也不愿意轻易放过了这机会。及亥时,盯梢的见冯小怜还未从凤乾宫中出来,穆黄花便知事情大有可为,找了宫中的侍卫统领刘桃枝,将事情同他一说,事关宫中安危,刘桃枝自然也倾力配合,这才有了方才的情形。 不过擅闯皇后寝宫的确是无可辩驳的大罪,穆黄花也一时无言以对,刘桃枝冷冷看着斛律皇后,一板一眼说道:“我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斛律皇后如遭重击,面白如纸,穆黄花也不知此事,惊喜问道:“陛下好转了?” 身为宫中禁卫统领,刘桃枝自然不将她一个小小夫人放在眼中,理也不理,只是眯起眼看着冯小怜,开口道:“那宫女,你手中端着的是何物?” 冯小怜见大势已定,如释重负地将那金盆放在地上,道:“这是……什么巫蛊之术,狐妖截取的头发和死去宫人的血液都在其中。” 刘桃枝目光一寒,冷笑道,“皇后娘娘,既然证据确凿,得罪了。” 凤栖梧从怀中抽出了匕首,脚步微错作出了防御的姿势——他似乎是豁出了这条命一般,斛律皇后还在一个劲地发抖,忽然,外头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子时到了。 斛律皇后魔怔了般地朝着冯小怜扑去! 冯小怜下意识避闪开来,然而斛律皇后的目标却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那金盆,只见她全然没了风度,扑在那血腥味四溢的金盆前,一把抱在手中! 刘桃枝眉头拧起,正要下令让侍卫拿人,斛律皇后却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剪子,抵着自己的喉咙,虚弱而又古怪地笑道,“别过来!若是我死了,我阿父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斛律光在齐国的威严如日中天,无人敢撄其锋芒,刘桃枝面色难看地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劝道:“皇后娘娘,你这般又是何苦?凭着都督的面子,陛下绝不会拿你如何,不过是暂且移居别处罢了,何必要拼得鱼死网破?” 斛律皇后惨然一笑,“身为斛律家的儿女,怎能不能治理好这后宫,为阿父分忧呢?哈哈……分忧……你们,你们都给我出去,滚出去!我还是大齐的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啊……不过就是无宠罢了,我是要母仪天下的……我是斛律家的儿女……” 然而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便越来越轻,轻到仿佛连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心中堆积着的恐惧和惊慌也因为这片沉默而爆发了出来,陡然化作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我是皇后啊!出去!你们胆敢冒犯于我?!” 凤栖梧噗通一声跪在她身前,面露痛苦之色,似乎是想要安抚她,然而斛律皇后的脸上下一秒却再也见不到疯狂的神情,反而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她低着头,肩膀耸动着,忽然神经质般笑了起来,“……不过是得宠罢了,很简单啊……” 说着,她一只手有些颤抖地伸入怀中,拿出一只小小的荷包,从中取出一截用红线系着的发丝,然后她又散开发髻,用剪子截取自己的一段头发,用红线将两段发丝系在了一起…… 她一边系着,一边幽幽地念道:“我是变作花果树娘身变作蜜蜂针,日来采我霜,男人食我果为做我兄弟,女人食我果为做我夫妻,日来同我坐,夜来同我枕,吾奉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 穆黄花悚然道,“她在行邪术!快制止她!” 然而斛律皇后口中的咒语已念完,眼看为时已晚…… …… …… ps: 感谢小香鱼童鞋的打赏!!昨天明明说了今天要早点更新,我更新为什么又这么晚……捶地。为了写这章还请了都市女茅山道士的作者来友情支援,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人家是专业的啊。 第九十六章 子夜歌(三) 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人各既畴匹,我志独乖违。风吹冬帘起,许时寒薄飞…… 斛律,是大齐王室以下最荣耀的姓氏。从懂事开始,斛律家的长女就知道自己身上所肩负的唯一使命,就是令家族荣光不衰,增光添彩,让“斛律”这个姓氏屹立在大齐永远不倒,千秋万代。 那年,阿父打胜了邙山之战,而她则成为了斛律家族之中第二个有荣幸嫁给皇帝的人。 比起男儿沙场建功立业,马革裹尸,女儿家要做的不过就是待字闺中,然后为了家族的兴衰荣辱托付自己一生的幸福,所以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读过无数后宫助前朝的例子,没有抵触,反而有些期待,期待自己终于能助阿父和家族一臂之力。 那天,她终于住进了这座注定要母仪天下的凤乾宫。 凤乾宫一片繁华中,她见到了当时同样年幼的皇帝,她未来要举案齐眉的夫君,然而与她想象不同的是,他虽然在笑着,但是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永远是这么冷漠,冷漠得不像是个孩子,直到如今,也未曾改变。 阿父是齐国的顶梁柱,齐国万人景仰的天,他在她入宫前说,她的女儿也应该是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只凤凰。 然而,数年无宠是呈现在她面前最为血淋淋的现实。她只是个女儿家,一生下来就注定了命运的女儿家,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的阿父如此显赫,为什么明明齐国离不开阿父的庇佑,那个冷漠的皇帝却看也不多看她一眼,像是一个陌生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就在这样的凄苦和无助之中流逝着,执念在心头生了根,在泪水的灌溉之下发了芽。 无数个长夜漫漫,她抬头看着明月。她想起了《子夜曲》:人各既畴匹,我志独乖违。风吹冬帘起,许时寒薄飞……别人都筹备着成亲的礼物,只有我心中不喜,风吹起厚厚的冬帘,你是否还记得。你对我许下诺言时,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里? 那天,穆黄花被皇帝的奶妈扶持上位的那天。她请了俳优来跳舞,让凤乾宫也是一样的热闹和风光,然而当曲终人算之后,她终于哭得很大声,悲恸无比。她觉得她仿佛死在了那一天…… 那天,入宫为她跳《兰陵王入阵曲》的俳优揭下了面具,怜悯地对她说,你要得宠,那我来帮你吧。 和合神咒可以让男子从此一心,白首不离。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斛律氏的荣光,决不能在她手中熄灭! …… …… “日来同我坐,夜来同我枕。吾奉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 斛律皇后念完了咒语,将手中系着的两截发丝投入血盆之中,然后终于泪如雨下,一边大笑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这样就行了……这样就行了……我就会得宠了……” 穆黄花心中发急。“快!快将那血盆毁了!别教她害了陛下!” 不用她说,刘桃枝身后的禁卫早就大步上前。然而斛律皇后却冷不丁从蒲团下抽出一柄长剑来,挡在那血盆前,如同护崽的孤狼般发出尖叫声,“别过来!” 谁都看得出来,斛律皇后已是强弩之末,她一个妇道人家,又如何挡得住这如狼似虎的禁卫?然而因为她显赫的身份,禁卫显然都怕伤了她,犹豫着不敢上前。 刘桃枝见她仿佛已有些魔怔了,尝试着哄骗道:“皇后娘娘,既然你已得宠,不如这便去见陛下吧?想来陛下定是想见你的。” “不错,不错,咒语应当生效了……”斛律皇后喃喃道,此时她头发全披散了下来,眼中一丝神采都无,仿佛已成了一具傀儡,原来她被折磨了这么多年,如今一朝得偿所愿,竟是真的迷了心窍了。 凤栖梧警惕地看着刘桃枝,一把挡在她面前,“莫要被他们诓了――” 话音未落,“嗤――”地一声轻响,长剑刺入了心窝,斛律皇后咯咯娇笑了起来,反手将剑抽了出来,然后带着鲜血随意扔到地上,提着裙裾欢喜地朝着刘桃枝跑去,兴奋道:“带我去见皇上!快!” 然而这下禁军却不再束手束脚了,三两下将斛律皇后擒住往殿外拖去――众目睽睽之下她妄想行巫蛊之术,如此滔天大罪,实在令人发指,就算她的身后站着斛律大将军,恐怕也难以支撑。 凤栖梧捂着心口颓然倒在了地上,他看着斛律皇后的背影,痛苦地说道:“别……去……啊!” 冯小怜默默看着倒在地上艰难喘息的凤栖梧,轻声道,“你解脱了。” 凤栖梧的嘴角不断流出鲜血来,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眼中却蓄满了泪水,他一边哽咽,一边笑,像是个疯子,“是……啊!我终于……明白了……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这样的……结局真是……最好……不过了……” 锥心的痛楚中,他想起了那天,跳了一场又一场的舞,高高在上的皇后却在曲终人散时忽然痛哭流涕,哭得是那么伤心,他上前递上了一张方帕,心中不知为何被触动。 凤凰非梧桐不栖,所以他有了一个名字,叫做凤栖梧。 然而此时心口的疼痛让他再也无法专心想起那张日日思慕的容颜,生命的流逝是这么快,快得他来不及去回忆那份苦涩,只是在终于无力地闭上眼时,他最后看到的,却是皎洁的月光之下,秋水朝着他微笑。 他的表情有解脱,有痛苦,有高兴,又是那么的悲伤,然后终于倒在血泊之中,就此死去。 这样的表情,冯小怜依稀见过。 她明白了凤栖梧最后说的那句话:秋水爱上了凤栖梧。知道凤栖梧不会爱她,与其被这样的苦楚日日折磨,她宁愿为他死去……而凤栖梧被自己所爱的斛律皇后亲手杀死之后,这才知道这是他最好的结局…… 或许,这是冥冥之中上天注定的轮回吧。 斛律皇后被押了下去,金盆里的血被尽数泼出,满室都是血腥味,凤栖梧的尸体也被禁军拖走,冯小怜默默跟着穆黄花地离开了凤乾宫,离开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空落落的大殿,有些嘲讽地发现自己还没杀了斛律大将军替老爷子报仇,就先把人家的女儿给弄垮了…… “就当先收点利息吧。” 冯小怜垂下眼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而那清夜中的箫声,幽幽地响起…… 前丝断缠绵,意欲结交情。春蚕易感化,丝子已复生。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我爱的人啊,今夜与你离别,何时才能相会?相聚的那一日就好像明灯照着空空的棋盘,遥遥无期…… …… …… “启禀陛下,卑下已将皇后暂时收押。” 箫声终于停了下来。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禁卫统领刘桃枝站在少年的身后,恭敬地说道。 “查清了确是她无误?”少年皱了起眉头。生性多疑的他想起了后宫倾轧之中无所不用其极的招数。 “皇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巫蛊之术,弘德夫人与禁军将士皆看在眼里,决计不会错了。只是她如今神智已……不太清楚了……” 听到“巫蛊之术”,少年的眼眸闪过一抹与年龄毫不相称的杀意,语气隐含寒霜般的怒意,“这莫非也是斛律大将军的意思?” 一旁的李忠“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刘桃枝也赶忙跪下。颤声道:“陛下息怒,皇后此举不过是想争宠。不过是后宫倾轧罢了,陛下切莫迁怒于斛律大将军。” 少年一把将手中的箫狠狠掷在了地上! 斛律光,肱骨之臣,国之栋梁,齐国连胜周国非他不可,在朝野上下,斛律大将军是浑身都镶着金边的人物,然而对于皇帝而言,却像总有一根微小的刺,在若有若无地戳着帝王那颗黑乎乎而敏感多疑的心脏…… 这也是斛律皇后数年来无宠的原因。 在少年看来,斛律大将军在前朝都已这么威风凛凛了,若是后宫也是他的囊中之物,这齐国的江山不如改了斛律的姓氏……可怜那斛律皇后,不过是满腔的小女儿心思,哪知道这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少年有着如此深沉的帝王心术? 好半晌,少年才平复了胸中的杀机和怒意,脸上再也看不出一丝端倪,只是用一种冷漠到骨子里的声音下令道:“斛律氏,以巫蛊之术霍乱后宫,其罪当诛,念在其父有功于社稷,打入冷宫,一生不得出……” 李忠和刘桃枝心中俱是一颤,不知此令将引起朝堂如何动荡,但这位少年皇帝看似好说话,实则极为刚愎自用,只好咬牙应下,“是。”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道,“看把你们俩吓成什么样……起来吧,为皇后称个病,别让斛律大将军担心。” 这个笑容很淡,却无比寒冷。 见喜怒无常的皇帝陛下口风一转,刘桃枝站起来不由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下风平浪静了,然而肚子里弯弯绕绕比较多的李忠冷汗却倏地下来了……他虽老了可不糊涂,若是皇帝大张旗鼓去声讨斛律大将军,那也不过是朝堂动荡一阵,毕竟斛律大将军的声望摆在那儿,自然是八风不动,但是,皇帝陛下竟然将这件事压了下来……莫非…… 李忠不敢再往下想了…… 刘桃枝奇怪地看了忽然抖如筛糠的老宦官一眼,然后连忙趁热打铁道:“恭请陛下回宫。”看来这位禁卫统领也觉得堂堂一个皇帝,老不住寝宫在宫里瞎晃悠始终不是个事儿。 少年拍了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这宫中乌烟瘴气,谁住的下去。明日起驾去铜雀台避暑。” 刘桃枝傻了眼,心想这才几月份就要避暑?李忠这时也缓过了劲儿,苦着脸道:“陛下,明日实在是仓促了些……” 少年压根不理他,只是自顾自道:“对了,方才朕吹奏时有些心得,明日启程多带些会些鼓瑟吹笙的宫人,朕要静心谱一首好曲子……” 刘桃枝和李忠对视一眼,欲哭无泪。 …… …… ps: 这篇揭过了,第二卷到此为止的情节,巫蛊之术是我瞎掰的,狐妖是真的,斛律皇后是真的,凤栖梧自然是瞎掰的,刘桃枝是真的,李忠是我瞎掰的……好了,终于要开始泡皇上了……哇哈哈满心期待中。 第九十七章 铜雀台 五月立夏,一队长长的马车从司马门缓缓驶出,仪仗齐整,重辇华盖,一派天子出巡的庄严气象,车队仪仗穿过长春厅一路向西,直奔宫城以西的禁苑——铜雀园。 邺城前临河洛,背倚漳水,虎视中原,端的是一派王霸之气,曹魏建安十五年,曹操在此大兴土木,筑成铜雀、金虎、冰井三台,平时供游览和检阅城外军马演习之用,战时作为城防要塞。 其中又以铜雀台最为壮观,建成之日,曹操在台上大宴群臣,武将比武,文官作文,以助酒兴。建安文学更是诞生于此,曹操、曹丕、曹植、王粲、蔡文姬、邯郸淳……这些文坛巨擘常聚于铜雀台,留下了一篇篇流传千古的诗文佳话。 长长仪仗车队之后的一百辆马车,是随行的宫人以及特意带上的乐工,冯小怜就坐在车队靠后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里,和几个小宫女们挤着相对无言,而她原本雪白剔透的脸上旧伤未痊愈,却不知为何似乎又起了桃花癣,浅红色的斑点将这张美丽得惹人妒忌的面孔点缀得不忍卒睹。 是的,因为在初进宫入册时,冯小怜报上了自己会琵琶,所以她也在“乐师”的范畴之中。本来她已是沉香殿弘德夫人的人了,不过这次据说皇帝陛下要带足一百名乐师,宫中实在没有这么多乐师,太乐署和鼓吹署的几个博士连夜安排,急得满嘴泡,东拼西凑下终于大着胆子求到了沉香殿,而穆黄花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大大方方让刚住进沉香殿才两个晚上的冯小怜随驾去了铜雀台。 在宫中闷了许久,能得到这一个“外放”的机会,冯小怜实在是求之不得。而且说实话,虽然她对鬼神之说并不太感冒,但是待在皇宫之中,还是隐隐觉得有些瘆得慌——谁知道斛律皇后的“和合神咒”会不会真的有效,反正昨夜某个冷清的宫苑之中一直有鬼哭狼嚎之声传出来…… 皇帝匆匆赴铜雀台是不是也是为了辟邪,冯小怜不得而知,不过皇帝倒是一个妃嫔都没有带,所以弘德夫人和曹昭仪之类的后宫佳丽只能空守后宫,倒让冯小怜觉得自己跑出来这一趟有些怪怪的,不过她如今也只是一枚棋子。只能听之任之。 且随遇而安吧。 出了皇宫,车队没有在外头行驶多久,便驶入了古木参天、松柏成荫的铜雀园之中。而没过多远便是一片湖面,烟波浩渺,横无际涯,冯小怜在马车之中只能管中窥豹,但据说铜雀园下引漳河水经暗道穿铜雀台流入玄武池。用以操练水军,可以想见景象之盛。 铜雀台位于金虎、冰井三台中间,南与金虎台、北与冰井台相去各六十步,所以冯小怜没来得及看那金虎台是什么模样,马车便停了下来。 冯小怜和马车上的其他宫女连忙下了车,排成队列恭恭敬敬垂首步行。冯小怜偷偷抬起头想要打量这历史悠久的铜雀台,却没想到甫一抬头便被震慑了心神。 此刻天色刚入未时,日轮金黄色的光芒落在高高楼阁之上。去地二十七丈的楼台投下了雄壮的阴影,巍然崇举,其高若山,用铜笼罩装饰的窗在光线之中一片流光跃金,端的是楼宇连阙。飞阁重檐,然而最夺去人心神的。是那楼阁之上一只舒翼若飞的铜雀,慵懒艳丽的日光将它那展翅欲飞的姿态刻画得惟妙惟肖,势如飞动,光线中的浮尘飘舞着,那如九天垂落般的羽翼都散发着橘黄色的微光。 铜雀台,有灵雀展翅来飞,故以此名之。 被巍峨的阴影覆盖着,冯小怜忍不住呆了呆,实在是想象不出曹魏时建造这庞然大物要耗费多少财力物力,又要多么神乎其神的能工巧匠才能将这巨大的铜雀雕刻得如此精巧…… 后来她才知道,虽然曹魏时三台的确辉煌无比,然而经过数百年战乱,三台也早已如同大周的长安城般破破烂烂了,至于为何此时冯小怜还能看到远胜曹魏时壮观的铜雀台,是因为齐国那位脑子不太正常的显祖皇帝在天保九年时,征发工匠三十万,耗费民脂民膏不计其数,这才复曹魏荣光并远胜哉…… 不过这都是后话,事实上,当冯小怜还想好好再多看一眼这气象万千的铜雀台时,队列便已往前走去,她这才连忙收敛视线,提着裙裾,随着队伍拾阶而上。 在这雄壮的建筑之下,长长的队列看起来无比渺小,而铜雀台极高,向上延伸的台阶也极长,高耸入云仿佛望不到编辑,像是要通向什么云端之上的瑶池仙境。 好不容易爬上了阶梯,冯小怜低着头没有东看西看,只是顺从地随着管事的宦者分配着去处,冯小怜这次随驾来铜雀台是也是以乐师的身份,所以没有被分到普通的宫女屋舍之中,反倒是分到一间单间——本来乐师是如俳优般最为低贱的一种职业,不过本朝皇帝极好音律,铜雀台楼阁屋舍又多得发慌,这才待遇如此优渥。 收拾完屋子之后,又来了太乐署的人,将一百名乐师领到一处偏殿中,让每个乐师分门别类地领了崭新的乐器,清商古乐里所用的琴、筝、笙、箫、笛,胡地传来的五弦琵琶、曲项琵琶、筚篥、方响、羯鼓、羌笛、胡笳等等,应有尽有,一应具全,而一百人乐师之中也是胡汉交融,擅中原雅乐和胡曲的各占半壁江山。 冯小怜自然是领了那万年不变的曲项琵琶,领完了乐器之后,乐师们就在里头待命,便各自抱着乐器调音正音,或是互相攀谈起来,倒也没闲着。 冯小怜仔细观察,发现一百个乐师里头,大多数是太乐署鼓吹署里头的乐师,早已年过半百的白胡子老头不在少数,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宫女,便是昨夜可怜的太乐署博士们东拼西凑来的了,不过除了冯小怜这种会乐器的宫女。竟然还有四五个一看便是在楼子里倚门卖笑的胡姬……真不知太乐署的博士从哪里弄来的。 这五个胡姬个个生的是貌美如花,眉眼深邃,不知是天竺来的还是龟兹来的,身材也是曼妙得很,虽然齐国的社会大流对胡人并不感冒,但风流蕴藉的达官贵人自然也不介意在外头养几个别有风情的外室,所以这几个胡姬样貌算得上万里挑一,一看便是以色事人的料——既然都是“以色事人”的同行,冯小怜少不了多端详了一阵子,或许是被夸得太多也麻木了。冯小怜一向不太在意别人的美丑,不过面对这几个胡姬,还是忍不住用很阴暗的小女人心思对比了一下。 如果说胡姬的容貌看了便会让女子嫉妒得想要划花她的脸。那么冯小怜应该算是“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的最好诠释,光是静静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也能男人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不过现在的冯小怜可是当仁不让的丑女,脸上的红斑完完全全遮盖了她的美貌,让她看起来不仅泯然众人矣,几乎到了“无盐无盐形貌恶”的可怕地步,冯小怜有时候自己看了都会觉得恶心——如果以这副尊容进宫。早被刷下来了,所以直到进了宫站好队伍了,冯小怜才敢放心地用上。不然怕是那些嬷嬷也要嫌弃她丑陋将她撵出宫去。 然而没想到的是,冯小怜的注视引起了那几个胡姬的注意,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一个胡姬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随后小声地和其他几人说了什么,这下那几个胡姬便齐齐地朝着冯小怜望了过来。随后明显带有嘲笑意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鹿敏,你瞧……中原人也有这么丑的么?” “嘻嘻……” “想来是因为太丑了。这才盯着我们看的呢……” 几个胡姬的邺城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冯小怜怀疑她们就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不由有些郁闷,自己长得好看被人鄙视也就算了,怎么长得不好看也要被人鄙视?不过对于言语上的万箭穿心冯小怜早已习以为常,自然不会为几句嘲讽而给自己找不愉快。 就在这时,方才来领人的太乐署协律郎走到了上首,清了清嗓子,待殿间鸦雀无声时,才拿出一篇文章来开始长篇大论。 长篇大论省略掉开头的歌功颂德和辞藻堆砌,大概说的就是,陛下把你们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不是给你们吃白饭的,是让你们一起好好帮着陛下谱曲子,陛下会从你们中间挑出好的,你们要每天认真来这里练习。 协律郎说完了,乐师们自然没有异议,纷纷应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帮着陛下谱曲子”不是让他们如往常一般自己谱好曲子到御前演奏便好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前所未有的……惊喜。 …… …… 日轮缓缓沉没,落在铜雀台之上高高的羽翼之后,玄武池中的水汽漫了上来,粼粼波光在上下天光之中,随着微风摇曳着,将这座传奇般的楼台映衬得让人有置身蜃楼幻境的错觉…… 铜雀台的露台之上,少年望着这人间胜境,深深吸了一口气,“登高台,果真能让人宠辱偕忘,心旷神怡。” 李忠像是个影子一样,永远尽责地在他身后,谨慎提醒道:“太姬似乎对陛下不携弘德夫人一事稍有微词。” 太姬是皇帝的奶妈陆令萱,也是扶持穆黄花上位之人,在前朝后宫皆是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少年皱了皱眉,“知道斛律氏好景不长,所以这时候削减了脑袋要往朕身边挤……哼,阿母恐怕也有动作了吧?” 李忠尴尬道,“太后……将侄女连夜接入了宫。” “看来朕出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日,朕就要被后宫给烦死了。”少年淡淡地笑了笑,道,“那么聒噪,朕如何谱得好曲子?” 李忠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又有些出汗,长久的陪伴让他立刻明白了皇帝陛下的馊主意,嗫嚅着道:“陛下,与那些乐户厮混,实在是……有失体统……” “朕不说,你不说,谁知道朕是皇帝。”少年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玄武池,幽幽道,“……如果朕不是皇帝,就不会有人来害朕,你说对不对?” 李忠再也不敢说什么,他知道皇帝陛下对江山社稷毫无所谓,政务荒废,就连后宫都塞满了太姬和太后属意的女子,可以称之为任人摆布,他也只是听之任之,然而唯有一点…… “走吧。”少年最后看了一眼满天云霞,转过身往前走去,逆着光看去,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皇帝当腻了,当个乐师玩玩,好像也很有趣。” …… …… ps: 感谢g这个月的第二张粉红票,感动死了好吗,一直没书评也没推荐写作情绪日渐低落,这个时候总有你们给我注入正能量。所以我每天都对自己说,明天要早点更新……结果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第九十八章 昏君和无盐 翌日,朝会。.info[] 虽然皇帝陛下又撂挑子跑去避还未到来的暑气,不过齐国自然不会因此瘫痪——事实上,齐国的大臣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习惯到甚至有时候偶尔皇帝陛下有心情来上个朝,他们反而都觉得别扭了。 因为皇帝陛下每个月总有那么二十几天不管事,齐国现在的军政大权便自然而然地被肱骨大臣接了手,没什么异议的小事几个大佬开个会解决一下,碰到了不能随便决定的大事就弄本折子让皇帝签个字,皇帝登基将近十年以来一直如此。 而掌握军政大权的,军务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大将军斛律光和兰陵王高长恭,而文治则是由尚书左仆射祖珽、女侍中陆令萱、侍中穆提婆,侍中韩凤,宰辅高阿那肱由这几位一手把持。 这几位都是些什么人呢?一言以蔽之,那就是狐朋狗党。 陆令萱是皇帝的奶妈,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颇有几分汉室吕后的风采,而穆提婆是她的儿子,穆提婆、韩凤、高阿那肱都是皇帝陛下幼时的玩伴,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全都是斗鸡走狗、不学无术之人。至于祖珽,他倒是一个文采洋溢的天才,自神武帝时便颇受赏识,算是几朝元老了,只是却是一只会揣摩上意的弄臣,斗倒了另一个奸臣和士开之后,现在便陆令萱一党打成一片,蝇营狗苟,可谓是权倾朝野。 所谓的文治,在这样不是玩伴便是弄臣的环境之中,满朝基本上不是趋炎附势,就是明哲保身,不过这样的情形,醉心音律的皇帝陛下自然是没有兴趣来了解的。 “瞎子入朝,国家将亡啊……” 终于在一片歌功颂德、阿谀奉承声之中散了朝会。年迈的老将军心中冷笑着感叹一声,站起身,往殿外走去,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斛律大将军请留步。” 斛律光回过头,不冷不热道:“祖尚书有何指教?” 当官能从神武帝当到本朝,祖珽的年纪自然很大了,头发全都花白了,不过看起来还是很精神,只是闭着眼。眼眶隐隐乌黑,竟是个眼不能视的盲者。 祖珽由着两个侍者扶了起来,平和道:“陛下病体初癒。至铜雀台避暑,一应政务,还请大将军多多帮衬一二。” 斛律光虽战绩赫赫,却刚正不阿,最是见不惯如今朝中这些上蹿下跳的小人。皇帝要将田地赏赐给穆提婆,他公然在朝上驳回,穆提婆前些阵子求娶他的庶女,这已是示好和缓关系的台阶了,他也想也不想便回绝,绝不与其同流合污。 听到祖珽这番话。斛律光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心想朝政全然是你这瞎子和那几个小人的一言堂,自己多说有何用处。当下只是冷冷一拱手,权当答复,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见他如此目中无人,祖珽身旁侍者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愤愤不平道。“什么落雕都督,呸!” 祖珽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前几日的消息,可核实过了?” “千真万确。”侍者压低了声音,“斛律皇后被打入冷宫,对外称病,宫中也仅有寥寥几人知晓,奴也是昨夜从禁卫之中才证实了这消息的。” “看来陛下是十分不满啊……”祖珽微笑道,“简在帝心,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怎能不为陛下分忧呢?” 他知道,虽然本朝皇帝毫无争议的是个昏君,但这世上没有几人能摸清他的心思。 因为皇帝昏庸,但不愚笨,相反,皇帝算得上是个城府极深之人,这一点,皇帝的那些玩伴穆提婆韩凤之流毫无察觉,就连胡太后和陆令萱都不知道,只觉得他是一个自闭少语,耽于玩乐之昏君。 然而这样一个被评为“怯懦无为”的皇帝,却能将皇宫经营得几乎滴水不漏,铁板一块,他因宫中邪祟一事而离宫一个月而无人知觉,斛律皇后闹出如此大事宫外也没有一点风声,便是归功于他这份用错了地方的聪明谨慎。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自身安全计。 跟在他身边的刘桃枝和李忠知道,老成了精的祖珽也猜到了几分,所以祖珽从他不喜斛律皇后这些蛛丝马迹上,猜到了这位昏君的想法。 功高震主,自然不喜。 …… …… 皇宫之中的风起云涌,向来是与本朝这位皇帝没有什么关系的。 他在忙着谱曲子。 铜雀台楼阁的镂花铜窗都已打开,暖融融的阳光照了进来,少年坐在案前放下了笔,皱着眉拿起自己刚刚谱好的曲子,并不是十分满意,不过还是让宦者拿下去抄写百份,然后分发给召集来的乐师。 他起身,张开手臂,两旁的侍者恭敬地搀着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然后为他除去身上柔软丝滑的宝蓝色纹锦便服,换上一身质地粗糙普通的月白色襦衫。 昏君有三招,残暴,昏庸,睡大觉。 这位昏君不如他的几个前任那么残暴,但任用小人足够昏庸,而且比起隔壁那位据说彻夜不寐励精图治的周帝,他的觉睡得好像也有点多…… 不过他不怎么沉湎好女色——不喜斛律皇后可以用讨厌斛律光来解释,但由太姬陆令萱扶持上来的穆黄花应该没有后顾之忧了吧,可是他还是不喜欢,以至于他偶尔兴起随口夸了无人问津的曹昭仪几句之后,就能被抬到穆黄花同样的高度上来争风吃醋了。 他好音律,也喜欢看书,写字,画画,睡觉。 讨厌朝政,讨厌麻烦复杂的事情,讨厌乌烟瘴气的朝会,讨厌自己的人身安全被任何微小的因素威胁。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很没有责任感的标准文艺型昏君。 李忠在一旁袖着手,苦着脸,却知道陛下在朝政之上向来是一副“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的随便敷衍态度,但只要是这位陛下决定了的事情。那是绝无通融转圜的余地的。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换了一身普通人的衣裳,在腰间系一支玉箫,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自然有暗卫贴身保护,轮不到操心,皇帝陛下将自己的小命一向看得极重,只是可怜的老宦者看着堂堂皇帝竟然穿成这样“微服私访”,觉得真是很累不想再爱了。 少年自然是不管别人怎么想的,他觉得难得有些开心。 虽然在宫里又偷了一个月的懒,但是什么巫蛊之术就像悬在他头上的一柄利剑,让他没什么玩乐的心思。虽然能换上宦者的衣裳到处溜达,但他穿上衣裳也装不像宦者,所以也不能和别的宫女宦者闲聊。而现在,他终于有合情合理的身份了。 一路上轻轻松松地在楼阁廊道间走着,四处都飘来了悠扬乐声。 想来也是,一百个乐师,人人都有乐器。总是要练习切磋的,少年细细听着这些远处飘来的乐声,觉得真如百花齐放,各有各的妙处…… 身为昏君,他自然没有什么江山社稷为国为民的觉悟,对于他而言。这些乐曲旋律比朝堂之上那些无聊的政务要美妙得多。 忽然,正前方传来了一阵很是悦耳的琵琶声,让他不由驻足。 他在音律之道上造诣极深。听了个开头便之道,这是一首《艳歌行》。 起初弹奏者的技法明显不太熟练,不过随着曲调往下铺陈开,曲调越来越急促,弹奏者的技法也渐渐繁复纯熟了起来。少年起初还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只是听到后面。渐渐便有些出神…… 扶桑升朝晖。照此高台端。高台多妖丽。洞房出清颜。淑貌耀皎日。惠心清且闲。美目扬玉泽。娥眉象翠翰。鲜肤一何润。彩色若可餐…… 他仿佛看见了一位容貌绝色的女子在高台之上轻歌曼舞,广袖随着旋律翻腾着,妙目在半遮半掩的袖子下顾盼生辉,那音律便是围绕着佳人身侧无形的微风,画着温柔的轨迹一路旋舞直上天宇…… 窈窕多容仪。婉媚巧笑言。暮春春服成。粲粲绮与纨。金雀垂藻翘。琼佩结瑶璠。方驾扬清尘。濯足洛水澜。蔼蔼风云会。佳人一何繁…… 少年不由自主地朝着前方走去,只见前方只是铜雀台随处可见的一处凉亭,初夏的微风牵起了白色薄罗的织物,而飘舞白纱之间,是一个怀抱琵琶的少女的背影,在白纱的掩映之下那样飘忽,仿佛一个幻觉般随时会消散。 馥馥芳袖挥。泠泠纎指弹。悲歌吐清音。雅舞播幽兰。丹唇含九秋。姘迹凌七盘。赴曲迅惊鸿。蹈节如集鸾…… “啪”地一声,琵琶声骤然被打断。 “貌丑无盐,竟然还敢弹艳歌行。”一个尾音带着微妙上扬的女声响起,身穿如花瓣般八幅紫罗裙的胡姬轻飘飘地经过了凉亭,拍了拍刚刚捡石子时手上的灰土,嘲讽笑道,“难道你有‘彩色若可餐’的美貌么?” 她身旁的两个胡姬也是嬉笑了起来,指着那凉亭之中弹胡琵琶的少女说着诸如“丑人多作怪”之类的话,还有两个胡姬倒是面露不赞同之色,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站在一旁。 少年看得微微皱眉,正想阻止。 就在这时,那个少女转过了身,露出一张果然十分丑陋的面容,只是面对着如此不善的讥嘲,她却笑了起来,双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少年忽然想起了曾经似乎见过这个笑容,迟疑回忆着这个宫女的名字,他依稀记得,是叫…… “云芳?” …… …… ps: 生死时速啊,擦汗……咦?我昨天好像说过什么来着,啊,最近记忆力不太好…… 第九十九章 高纬和冯小怜 云芳,是这个名字没错。 少年的记忆力一向是挺好的,虽然不知为什么从绝色倾城变成了貌丑无盐,但他很快便确定了这个弹琵琶的少女就是那日从树上掉下来的奇怪宫女。 昏君虽然不沉缅女色,但也不会像隔壁的周国皇帝一样清心寡欲当个苦行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宫里见了个长得好看的宫女随口封个昭仪美人之类的宠幸几回也是寻常之事,不过遇上“云芳”那阵子,寝宫还让小宦者在那儿顶着缸,他也没有什么寻欢作乐的心思,就这样抛诸脑海了。 没想到,她竟也来了铜雀台。 他这一寻思的功夫,那几个胡姬便又继续对着少女冷嘲热讽了起来,不过那少女却不知道是没脾气还是天生脑子不好使,仿佛没听出那些胡姬话语中的恶意一般,只是在那儿静静站着,天真无邪地微笑。 几个胡姬骂了一阵,始终没有回应,便也觉得自讨没趣,嘟囔着“竟是个傻子”、“又丑又笨……”,便悻悻地离去了。 冯小怜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这才收起那张无辜的笑脸,转身抱起自己的琵琶,却发现琵琶的如意头被那石子砸到了,眼看着再也是用不得了。 什么叫无妄之灾,这就叫无妄之灾。 冯小怜那个叫郁闷啊,以前她因为长得好看被人嫌弃惹人觊觎便也罢了,她现在变丑了还要被无缘无故欺压,这叫个什么事儿?不过好在她的心态不是一般的强大,也并不觉得有多难受,只是这胡琵琶是御赐的,她弄坏了琵琶,不知道要被那几个太乐署博士骂成什么样子。说不定还要她自掏腰包赔钱。 唉声叹气地抱着坏琵琶起身,冯小怜抬起头,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几乎是一瞬间,冯小怜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少年,是那天她从树上摔下来碰到的那个宦者――不,应该说是穿宦者衣裳的人,却不知他为何也来到了铜雀台。 冯小怜不知为何下意识想退去,不过少年却正好堵在她往前走的必经之路上,于是她只好乱七八糟地行了个礼,然后便准备从他身旁走过。(..info) 擦肩而过时。那个少年忽然淡淡地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冯小怜心想关你什么事,不过她还是有些怵这个少年。只好平静道,“没什么,一些瘀伤。” 少年本来也懒得理她,不过想起她方才弹奏的胡琵琶,还是有几分被触动。缓缓道,“你的琵琶坏了,如何为……陛下奏曲?” 冯小怜终于有些不耐烦,“不劳您烦忧。” 第一次听到这样不敬的回复,少年冷下了脸,就要发作。不过随后又想到了自己此时不是皇帝了,这才口气稍缓道,“跟我来。” 虽然他自以为自己口气缓和了许多。不过听在冯小怜耳中依然十分刺耳,她向来是极少动怒的,但也不代表她就是个好脾气的,便也只是站在原地道:“这位郎君,你我素不相识。就此别过了。” 说完,冯小怜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准备离去,身后,那少年终于有些着恼,“你不想修你的琵琶了?” 冯小怜皱着眉转过身,“你究竟是什么人?” 从小到大身边不是顶礼膜拜便是恭敬谦卑,少年真是头一回和人如此“平等”地对话,终于勉强端正一下心态,决定先不计较她的无礼,他的脑子不慢,很快便想出一套自圆其说的说辞,“朕……正巧我也是随驾的乐工,你若是想要修好胡琵琶,就跟我来。” 冯小怜看了一眼怀中破损的胡琵琶,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跟上前去, …… …… 黄昏时分,天际处沉沉地堆满了云,映衬得铜雀台上那巨大的铜雀羽翼仿佛在九霄云外,整个巍峨的铜雀台便如同海市蜃楼般遥遥不可及。 带着水气的凉风飘进了廊下,夕阳之中,少年领着冯小怜来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经过的角楼之上,然后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冯小怜有些愕然,她在宫中待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宫女宦者活动的范围十分有限,随随便便跑到自己的直辖区域外,在侍卫眼里都是十分可疑的行为,是会被当成奸细间谍叉出去的,她方才弹胡琵琶的凉亭也是在处所附近,是身为乐师可以被允许出入的范围之内,所以她愈发觉得这个少年十分古怪。 其一,他能领着她弯弯绕绕到这个偏僻的角楼,就说明他对铜雀台十分了解,不然恐怕早就迷了路;其二,他胆子非常之大,冒着被侍卫发现的危险还不当回事,其三,宫中最怕的便是宫闱丑闻,要是被人看见了,弄出个私通的罪名来,她也不用混了…… 所以她暗自胆战心惊,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少年淡淡伸手,“给我。” 冯小怜下意识将怀中的胡琵琶递了过去,只见少年便捧着那胡琵琶仔细地端详研究了起来,片刻后道,“能修好。” 尽管对这个人十分不放心,冯小怜还是舒了一口气,不过少年接着说道,“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份曲谱,习惯性用命令的口吻生硬地说道,“为我弹一曲胡琵琶。” 冯小怜接过曲谱,挠了挠头,“为什么是我?一百名乐师里,比我弹得好的大有人在。” 冯小怜自然不是妄自菲薄,或许她的胡琵琶放到普通人当中是不错,但是放到这群英荟萃的宫中乐师中,她的那些可怜的技法便显得粗糙而生疏,而且宫中雅乐她全然没学过,会的曲子都是些南腔北调的民谣,自然有云泥之别。 “音律之道,技艺乃细枝末节,贵乎心。”少年垂着眼摆弄着胡琵琶的如意头,似乎在琢磨着怎么修理。 冯小怜想起来闷葫芦皇帝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当时她弹的是《陇头歌》,闷葫芦说虽然技法粗陋但很有感情,就连那个名字已经记不清的幕僚将她招揽进卫国公府时的理由,都是因为她的胡琵琶弹得好……难道她的胡琵琶弹得真有那么绝? 想了一阵子,冯小怜索性也不再自寻烦恼,和少年并排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没话找话问道,“呃……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似乎并不太爱说话,只是专注着手上的胡琵琶。没有回答的意思,显得有些倨傲冷淡。 “我总要称呼你吧?二郎三郎什么的,随便编一个都行。”冯小怜想起了十一郎。 少年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似乎是在思索,又似乎是在犹豫,过了很久,久到冯小怜以为他不准备说话的时候。他才缓缓说道,“阿纬,我阿母这么叫我。” “阿伟……”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冯小怜念了一下便不再计较。 饶是她的想象力再疯狂,也不会想到,她如今身旁坐着的。便是堂堂齐国的皇帝陛下,高纬。 是经天纬地的纬,而不是随处可见俗不可言的伟。 读音上没有差距。然而其中的涵义却是千差万别。 此时的冯小怜却并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一边等待着名叫阿伟的少年修琴,一边有些无聊地看着手上的曲谱,尝试着轻轻哼出曲调。 冯小怜的声音很好听。 不是娇柔的莺歌清啼,也不是温婉的含娇细语。是有些纤细,有些空灵的音质。给人以出尘脱俗般的轻盈感,像是微风惊了廊下的风铃,又像是露珠从竹叶滑落到泉水中,透着一股子清新而动听的劲儿。 高纬闭上了眼,停了修琴的动作,默默听她的哼唱。 哼了一段,冯小怜便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放下曲谱,抱着肚子哀鸣一声,“我忽然想起来,我要错过晚饭了。”乐师的待遇虽不错,不过却还是要等着一起放饭的,若是去晚了便只有清汤剩水,现在赶过去根本来不及,所以冯小怜这才确定自己今晚的晚饭没了着落。 高纬睁开眼,回味着刚才天人般的歌声,忍不住又看了身旁的少女一眼,只是他很快又错开了视线――冯小怜现在这副尊容,看久了实在是有些倒胃口。 冯小怜浑身上下一阵摸索,终于惊喜地从腰间摸出两个用油纸包了的葱油饼――不知是不是拜她曾经和十一郎共度的吃货岁月,她总是习惯身上揣些小零嘴,没事吃着解馋,这时候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不过拿出两个葱油饼,冯小怜终是有些不好意思吃独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另一个递到高纬面前,“喏。” 高纬不接,冷冷看着她。 “不吃算了。”冯小怜乐得自己吃独食,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巴不得吃独食,刚刚不过是礼貌上给个面子,根本不会有什么乐善好施的心情去劝说人家一定要收下。 没想到的是就在她要收回手时,高纬却接过了她手上的葱油饼,表情奇异,冯小怜也懒得搭理他。 此时的夕阳还有些耀眼,被渲染成绛色的云层堆在天际,因为铜雀台地处极高,所以远处隐约甚至可以看见皇宫的鎏金屋檐,夕阳将玄武池的湖水化作了碎开来的金子,一片清光。 “你一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冯小怜咬了一口葱油饼,忽然说道,然后她把啃出一个月牙形的葱油饼举到眼前,挡住正好照射进她眼中的夕阳。 夕阳照在角楼的廊下,将并肩坐着的两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高纬淡淡道,“你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 “这么说我们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问你。” “你不问我,我也不问你,留有距离和空间,不好么?。” “可是……这个问题我必须要问你。”高纬沉默看着手中油乎乎看起来很让人头痛的饼子,像是看到一只浑身上下长满尖刺的豪猪,皱眉问道,“这玩意儿怎么吃?” …… …… ps: 感谢迷失香的一年的粉红票,持续感动中,呜呜……昨天以为赶不上了,结果赶上了,今天以为又要赶不上了,结果我人品爆发又码出来了……不过这也直接导致章节名的质量堪忧…… 第一百章 葱油饼 食不厌精,是身为昏君必不可少的追求之一。[..info超多好看小说] 高纬同学在这方面算不上有很高的要求,但是齐国宫廷一向崇尚奢靡铺张之风,一道普通的素菜都能费去人家一场席面的银钱,端上来进皇帝口中的东西自然也是精致细腻,色香味俱全。 所以皇帝陛下吃过价值千金的七宝驼蹄羹,千里之外安息石榴调至的胡羹,晋时流传下来的清蒸武昌槎头鳊鱼……各式各样的美食珍馐,却第一次吃到大锅灶里油腻腻的还放冷了的……葱油饼。 葱油饼,圆如盘,油如镜,缀以小葱几根,入口不化,需使劲嚼。 所以高纬同学傻了眼。 冯小怜也傻了眼,这个问题在她眼中明显有些白痴,“当然是用嘴吃。” 高纬用两根手指头的前端捻着那块饼子,面上觉得也有些窘迫,但口气十分强硬,“如此大一块,一口怎吃得下去?” 想来皇帝陛下就算要吃饼,也会由宦者仔细分好成入口适宜的小块,配以精致玉箸,哪会像这样如同街边吃早点的百姓般咧开嘴使劲咬一口,吃完了再抹抹嘴,如此粗鄙。 冯小怜用力咬了一口葱油饼,不说话…… 高纬看着手里的葱油饼,皱着眉头看起来很不愉快,但实际上皇帝陛下早就好奇死了――他生在宫中,再精细的珍馐吃了十六七年也没了心意,难得能在“微服私访”时顺便体验一下“民间美食”,他自然是乐意得很。 只是高纬不仅是个长于深宫的少年,同时,他还是一个十分多疑、敏感、缺乏安全感的皇帝。 高纬曾经有一个同母的弟弟,叫做高俨,受封琅琊王。因其聪明伶俐颇受武成帝和胡太后的喜爱,一度有过废高纬而立高俨的念头,因此高俨也颇为目中无人,才十四岁,被旁人撺掇着,鬼迷心窍之下,竟然脑子一热便领了兵马杀入宫中,声称要造反。 不过这场没头没脑的造反在斛律光的入宫救驾之后便无疾而终了――那些高俨部众见了斛律光便吓得作鸟兽散,根本连个火星都没起来,斛律光为高俨求了情。若无其事地结束了这场风波。 当时仅仅十五岁的高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一如众人对他“怯懦无争”的评价一样。 数月后,他命刘桃枝深夜将高俨骗入大明宫中。然后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 他比世人所料想得都要可怕。 谁叫他是皇帝。 所以高纬沉默地看着葱油饼,知道这饼子没有毒,但若是有人想对自己不利,完全可能连续数次都带给他没毒的食物,待他完全信任了之后。再混入毒物――为了刺杀一国之君,怎样的举动都不为过。 只是……或许是此时的夕阳太过美丽,或许是被禁锢太久的心总想冲破什么束缚,又或许是身旁的少女大口吃饼像很香甜的样子,总之,高纬一咬牙。像是吃什么毒药般,闭着眼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葱油饼,几乎没尝到味道便咽了下去。 冯小怜刚吃完手中自己那块。正好看他,却被他凶狠的吃相吓了一跳,心里嘀咕这到底是富家子弟还是家里遭了灾几天几夜没吃饭的饥民? 结果皇帝陛下果然呛着了。 他那习惯了食物的尊口第一次吃放凉了的油饼,不知道这种硬硬的饼子不用上牙下牙狠狠去嚼,那是绝对会噎在嗓子眼难以下咽的。所以高纬涨红了脸猛烈地咳嗽了好半天,冯小怜也有些紧张地帮他拍背顺气。这才缓过劲儿来。 待他呼吸终于平复,冯小怜有些无语地问道,“……你是真的没吃过油饼?” 高纬冷着脸道,“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没吃过也不足为奇。”说着又有些意犹未尽地咬了一口手中的葱油饼…… “我说你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果然没错。” 虽然是这么说,但冯小怜知道这宫中又不是能随意出入的地方,这少年浑身都是可疑之处,冯小怜觉得自己就够可疑了,于是也不想再和另一个可疑人士扯上关系,想了想,便站起来道,“我该回去了,不然等入了夜再走容易被侍卫盘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 高纬坐在原地,没有看她,又恢复了一贯傲慢的态度,“明日申时来取胡琵琶。” 冯小怜叹了口气,“算了吧,别修了,若是明日太乐署来人要用到胡琵琶,我空着手去也不像话……” 高纬面无表情地继续吃葱油饼。 ……冯小怜心里几乎要抓狂,心想这是哪里来的目中无人傲慢无礼的家伙啊?不过她总不能上前强抢,只好郁闷地空着手转身离开。 等到冯小怜的身影彻底不见,高纬淡淡道,“跟上她,找到她住处。” 他身后转角处的阴影之中,侍卫领命而去。 …… …… 天色很快便入了夜,冯小怜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回到了住所,不过饶是如此,她也被守卫的兵卒多看了好几眼,似乎觉得她如此晚归十分可疑。 冯小怜自然无从辩解,只是暗暗让自己以后警惕。 对于金牌小间谍冯小怜而言,她的目标虽然是要发光发热勇攀高峰,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她羽翼未丰之前,她给自己定下的方针就是低调,低调,还是低调。 回到房间,冯小怜一边点着烛火,一边回想这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些懊恼地想着自己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相处这么久? 自己果然是太不专业了么?对危险敏感,但对人缺乏戒心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又不是茶馆酒肆随意逮着个人就可以唠嗑!还把自己的胡琵琶搭了进去,就连葱油饼都分给了人家…… “今天的事,还是鲁莽了啊……” 冯小怜哀叹一声,无力地倒在了床铺上,觉得肚子也开始饿了。 她索性闭上眼,静下心来检讨一下自入宫以来自己做过的事――若是还带着鲁莽浮躁的心态在宫中“潜伏”,她觉得自己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短短一个月不到。她风起云涌的宫闱生活一共也就三件事――欺负了云芳,整死了四个室友,还把皇后娘娘给搞疯了。 不过云芳一事属于找上门来的祸事,她被动接招罢了,然而搞疯了皇后娘娘,却是她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行动。 自告奋勇诱使皇后暴露一事因为牵扯到巫蛊之术,注定不会曝光,这是冯小怜当时颠颠儿地跑去凤乾宫的原因之一,她虽然需要低调,但一味的低调注定泯然众人矣。机会不会平白无故降临在一个洗衣打扫终日见不着贵人面的小宫女身上。 她必须有一个进身之阶,而又不能过犹不及,让人心生防备。 所以早在未入宫前。她便准备好了让皮肤起疹的药膏,好让人觉得她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宫女,却又天生模样令人厌弃,永不会抢了恩宠去。 不过她未曾料到的是,仅仅在她脸上药膏发作后的第二日。她便被派到了铜雀台来――没有皇帝的宠妃,也没有勾心斗角的后宫,这个时候该是全力搔首弄姿接近皇帝陛下的时候,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好在冯小怜对于勾引皇上一事也并未太过热衷。 冯小怜毕竟只是一个非专业间谍。 非专业,不靠谱。 她始终担忧皇帝陛下是个皮包骨头的病秧子。 …… …… 夜深了,月色皎洁。 桌案之上。一张卷帛写满了墨迹淋漓的字迹。 上面记载着冯小怜的出生年月、籍贯、身世、以及入宫以来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当然,那件犯忌讳的巫蛊之术的详情不会记载在上面,只是简单地提了一句“曾助弘德夫人”而已。 高纬随意地扫了一眼。在“冯小怜”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皱了皱眉,然后便没有再看,而是有些倦怠地倚在榻上,问道。“干净的?” 李忠点点头,恭顺问道。“不知……陛下为何要查一个小小宫女?” 他自然不是什么清流忠臣要来劝诫,而是要摸清皇帝的心思,若是觉得可疑,那便移交刘桃枝去好生盯牢,不过……若是看上了人家,自然也要准备封个美人什么的落实下来。 “她的胡琵琶弹得甚好。”高纬回想起当时听到的胡琵琶声,觉得或许是自己所听过最好听的胡琵琶也不为过――明明技法不甚精妙,却让他觉得身临其境,难以忘怀,太乐署的那帮子尸位素餐的家伙根本比不上那琴声的一丝一毫。 李忠有些捉摸不透皇帝陛下的心思,想了想,还是谨慎道,“那便先封个宝林,让她日日为陛下奏曲。” 高纬本来无可无不可地想点头,不过想起来那少女此时的尊容,下意识摇摇头,知道封如此其丑无比之人为宝林恐怕要被人笑掉大牙,旋即他又想起来上回见她时她那令人惊艳的绝色容貌…… “确是有些可疑。”高纬皱眉道,知道瘀伤绝不是那样子。 李忠脸上露出一丝狠色,“那便知会一声刘统领――” “那倒也不必。”高纬又摇头。 李忠快要哭了心想主子你是要玩死我呀,不过心里暗暗想皇帝陛下可能是对这宫女上了心了,不由会心一笑,轻咳一声,扯开这篇,隐晦道:“不知今夜,您想……怎么安排。” 高纬没有回答,只是躺在床上,觉得头突突作痛。 失眠加头痛的毛病,自一年前便夜夜困扰着他,所以他夜晚不是召幸美人,便是独自谱曲奏乐,以渡长夜漫漫。 不过此时,他忽然想起那清幽的哼唱声。 犹如在耳旁。 沉默片刻,高纬淡淡说道:“叫御厨做个……葱油饼送上来。” …… …… ps: 今天100章达成,30万字达成,同时为四川雅安地震祈福,望平安。 第一百零一章 肉包子 这些日子,皇宫十分冷清,离了皇帝陛下,宫中可谓是“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宫娥妃嫔空对春光,一片凄凄惨惨戚戚。 虽然是再得宠的妃子也只能含恨垂泪的冷清时节,但太后的北宫内殿之中,却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气象。 一个浅杏色万字纹绫襦裙的女子端坐席上,膝上搁着一把筝,曼妙的琴音便从她指尖流泻,动作优雅天成,从侧面看去,只见她鼻梁挺秀,娴静如花,一双眼眸似有烟波流转,端的是般般入画。 “玉儿的筝真是越发妙了。” 上首,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正斜斜倚在绣墩上,妇人的面容与那女子有几分相似,都生着一双杏核般的双眸,只是那女子的眼中是柔情,而这妇人的眼中,却有着成熟妇人那特有的媚眼如丝,面色红润光泽,倒比那少女看起来撩人许多,虽然眼角已有几分细纹,神色中却有份天然的娇柔,教人第一眼看上去宛如年轻女子。 女子手中筝音不停,轻轻道,“若是太后愿意听,玉儿便日日弹筝。” 上首这妇人便是胡太后,高纬的生母,太后之尊便是齐国最尊贵的妇人,不过俗话说“相由心生”,这胡太后的神态面相容光焕发,媚眼如丝,与她往日的作为自然脱不开干系。 胡太后的作风用“水性杨花”来形容应该再确切不过――先帝还未驾崩时,她便能与奸臣和士开私通,先帝驾崩后,她更是无法无天,假借请佛寺中的和尚来宫中念经,与僧人昙献日日同宿,高纬听说她作风不检点。还不太相信,只是有一次无意中见了太后宫中的两个尼姑,觉得模样周正便随意要了去,带回了宫里还未来得及上下其手,便发现这两个小尼姑喉结生得比他还大,扒了衣服一看,竟然都是男的假扮的…… 这下乐子大了,胡太后被愤怒的儿子严厉地禁足北宫,不得擅出,不过事情已过去了一年多。余波渐渐平息了下来,胡太后也缓过了劲儿来,自从知道了斛律皇后“缠绵病榻”之后。便赶紧连夜把自己的侄女阎玉儿接进了宫中,想借此争个宠,好缓和一下自己与儿子的关系。 “弹给我听,却又有什么用?”胡太后轻叹一声,“陛下这性子。哎,瞧着与世无争,定下了的事儿却是毫无转圜余地,不然,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让你留在北宫陪着我这无人问津的老婆子发闷。” “太后说得是哪儿的话。”阎玉儿是胡太后兄长胡长仁之女,随的母姓。虽是初初入宫,一应礼仪举止却被调教得无可指摘,“玉儿能陪伴太后左右便已是知足了。至于旁的,是万万不敢想的。” 胡太后见她一副乖巧本分的模样,便循循善诱道,“为何不想?你是我的侄女,这后位。本该是你的,既然皇帝不喜斛律家那丫头。便是咱们最好的机会――你想想,若是胡家出了第二位皇后,该是多么光耀门楣的一件事儿?” 阎玉儿垂下眸,筝音不知不觉停了,“可……玉儿何德何能……” “该是你的,难道还要拱手让给别人不成?”胡太后只道她心气不高,想着如此更好控制,便不由微笑了起来,“陆令萱那老妪不过是阿纬的乳母,都能将一个卑贱侍女扶成‘舍利太监’、‘弘德夫人’,况且阿纬在后宫之事上向来是个没主见的,只要你将他哄好了,我再为你说项一二,这后位,必不会旁落的。” 说来说去,胡太后还是在为自己的前途盘算,不过这本就是天大的好事儿,她料想阎玉儿也不会拒绝,便索性也不去掩饰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畅想道:“再有小半个月,阿纬也该玩够了,他一回了宫,便是玉儿你出头之日了。” 阎玉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垂首道,“谨遵太后吩咐。” …… …… 皇宫中发生之事,自然与铜雀台中无关。 不过冯小怜同样很烦恼。 这些日子,她总是很倒霉。 不是胡琵琶被砸坏了,便是走路忽然被哪里伸出来的脚绊到,还有吃着的饭莫名其妙里面会多出虫子…… 不是因为冯小怜真的被噩运之神诅咒了,而是总有人看她不顺眼。 冯小怜对此十分不解,心想她明明长得倾国倾城的时候,大家也只是敢背后里嚼舌根子,暗暗羡慕嫉妒恨罢了,这下变得貌丑无盐了,怎么一个个便欺负到了她的头上? 刚开始,她还能秉持着“低调”的原则,谨言慎行,修身养性,不是古井无波便是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不过她这样的态度在别人眼中便是软弱和忍气吞声的表现,于是事情便愈发变本加厉了起来。 今天的冯小怜依然很多灾多难。 房中的首饰不知如何全都不翼而飞,新发下来的定例衣裳拿到手里却已是破破烂烂的了,走在路上有不明飞来的鸡蛋和石子,从楼下走过时被叫住名字,然后有楼台上的人从上面泼水下来…… 这些欺负都在冯小怜的忍受范围之内,小打小闹而已,而且她既然已经丑成了这样,哪里还需要什么首饰,所以每天便随随便便地用丝绦系住头发了事――经过了云芳那次的教训,那个藏着毒药的簪子早被她日日贴身藏着。 至于定例的服饰被划烂,那就被划烂了吧,反正再好看的衣服配上她那张脸,都有些鲜花插在牛粪上的视觉冲击感,所以是乞丐装还是华服对她来说都没差,况且她还有几套新的没穿过,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早就被她改成了墩布绑在棍子上用来打扫卫生了。 而毫无准头只能恶心人的鸡蛋暗器,对于耳聪目明的冯小怜而言,自然是偏一偏头便能躲过去,只是下次她觉得那鸡蛋平白摔碎了有些可惜,下次应该带个碗收起来…… 从高处泼水更是毫无效果,被叫到名字。冯小怜根本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去,从上面泼下来的水只能沾着她的衣角,反而是不小心泼到了守卫的兵卒,泼水的那几个可怜人便足足被罚了整整一天的伙食…… 说起来,这都是些不足挂齿的事情,主使的自然是那几个一直便看她不顺眼的胡姬,冯小怜也渐渐知道,最看她不顺眼的是一个叫做鹿敏的,她也是胡姬之中长得最漂亮的一个,其他还有几个胡姬也是帮凶。冯小怜自然对这样的骚扰不以为意,不过一直被这样当成傻瓜一样戏弄还是很烦人的,所以她开始想弄明白被欺负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 …… “说好了要为我弹胡琵琶。你为何食言了?”角楼之上,高纬的神情无比冷漠,他今日依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布袍,面色有些过于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秀气得有几分病态。 当日遇见冯小怜,他曾说让冯小怜第二日来取胡琵琶,不过他虽然跑来了铜雀台,但朝中一应政务没有他的朱笔批文也是不行的,所以他当时被朝堂上一些无聊的事情弄得有些没心情,只是叫人转交了胡琵琶。直到这几日心情逐渐好些了,才又来找到了冯小怜,要求再听一回上次的琴音――他心心念念为冯小怜修胡琵琶。便是为了再听一遍当时的琴声,这时候遭到了冯小怜毫不犹豫的拒绝,自然心情极为不畅。 铜雀台四面环水,潮湿的空气幻化成薄薄的云雾在空气中飘散,冯小怜深深吸了吸高处清新的空气。勉强平心静气让自己不要理睬这个傲慢成性的家伙,轻声道。“不是我要食言,是我这几日实在没有功夫钻研你上次给我的谱子……再给我几天时间。” “你怎么了?”高纬看了一眼她遍布红疹的面容,皱眉问道,“和其他乐师相处得不好?” 不得不说这位少年皇帝对人心的把握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或许说是有被害妄想症更贴切一些,冯小怜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叹了一口气道,“呃,这几天其他乐师没人和我说话,大家好像都很害羞。” “……害羞?” “还有几个胡姬叫我明日午时到后院去找她们,大概是和我讲解胡琵琶的技法吧?” 高纬三言两语便明白了她的处境,知道长期居于宫中,人心免不了浮动,欺软怕硬总是亘古不变的准则,特别是模样奇形怪状的,更是容易成为其他人宣泄不满的对象,于是皇帝心里暗暗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帮这个弹琵琶弹得很好的家伙出个头? 不过没等高纬同学大包大揽下什么,冯小怜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从里头拿出两只肉包子…… 于是两人人手一只包子,自然而然地各自啃了起来。 “不说这个了。”冯小怜咬了一口肉包子,碎碎叨叨道,“过几日据说皇帝陛下要召见乐师,似乎是要一同谱曲演奏什么的,听起来很头疼的样子,哎,不知道又有什么麻烦的事情。” 高纬刚啃了一口包子,刚觉得这东西似乎比葱油饼好吃点,听到冯小怜的话,脸便有些黑了――今日那一百分曲谱才抄好,他便决定过几日便要将那曲子交给其他乐师一同参详的,口气十分不快道,“你不乐意?” 冯小怜前几天刚对自己说不要鲁莽不要浮躁,却不知为何碰上了这少年,总是没什么戒心,随口道,“太乐署的博士说陛下要听过每个乐师的演奏,其他乐师自然是卯着劲儿要永争上游,我实在不想凑这个热闹。” 高纬面色稍稍好看了些,语气却依然生硬,“你的胡琵琶不错,陛下……会喜欢的。” 冯小怜想到那个皮包骨头的病秧子会喜欢上自己,便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不敢再幻想那个画面,转而看着少年眯起眼说道,“你上回吃了我的葱油饼,这回吃了我带的包子,你难道就没一点点不好意思?” “算你敬献肉包子有功。”高纬淡淡地说道,随后想起了什么,微微皱眉,“上回的饼子再带几个。”御膳房的庸才做出来的口味总和上次吃到的不一样。 “小气。”冯小怜以为他在开玩笑,不由觉得自己真是无聊极了,竟然和这种傲慢到家的可疑人物一起聊天,便也专心吃自己的肉包子。 她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君无戏言。 而三日后,传说中皇帝陛下召见乐师的日子,到来了。 …… …… ps: 感谢小香鱼的打赏,有这样的读者感觉好幸福啊啊啊,几句表扬让我又有力量了!!赐给我力量吧,读者们!……不过今天的更新依然这么晚,抱歉,章节名依然这么无聊……过度章结束,下章开始有趣的事情了。 第一百零二章 逢魔时刻(一) 三日后,铜雀台张灯结彩。 申时,日轮偏西,天色介于明亮与昏暗之间,正是“夕食”之时。开阔无际的露台之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上首的高台之下,紫檀木几案和掐金丝绣垫工工整整地铺开,宦者和宫人正在仔细做最后的布置,薄薄的阳光斜斜打在青白玉松绿暗花插屏上,将插屏之中隔绝成一个光线柔和的空间。 本朝的皇帝陛下喜音律之事,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了,但是却没有人想到,这一回皇帝如此重视,竟要亲自召见那些乐师,虽然没说是宴请,却也不远矣——只是说谱了一曲新曲,要请一位最好的乐师来演奏而已。 不过对于乐师而言,能以低贱卑身得见天颜,乃是三生三世修来的荣幸。 然而“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却也不是随便说说的,乐师们兴奋之余,也不由暗忖,若是独奏时一紧张弹错个音说不定也会被杀头,没这个福分硬要去沾这个荣宠,没得还会折了寿哩,所以这么一合计,大部分乐师还是缩着脖子没有往前去凑合,留下来,愿意出席的都是一些艺高人胆大之辈。 虽然从皇宫东拉西凑地带来了一百名乐师,但这一百名之中不少是使羯鼓、方响、锣、达卜之类的敲击乐器,尽管是乐曲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不过在独奏之中便派不上什么用场,于是召见的人选便锐减到了五六十人,之后又有不少自知滥竽充数的退缩,这场宴席出席的乐师约莫才三十人不到。 冯小怜自然是个例外,她艺不高,胆也不大,但她却是非常想见齐国那传说中昏庸无道的皇帝一面——虽然她心里已经十分悲观地做好了见到一个弱不胜衣的病秧子的准备,但她还是抱着一丝丝的侥幸心理。 是的。她心里还是没有跨过那道坎。 尽管,她嘴上能毫不在意地说着“以色事人”、“色诱皇帝”之类的话,但是她只是一个普通少女,或许比常人要勇敢坚毅一些,但要向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自荐枕席婉转承欢又是两码事,就像是她敢杀人却依然会怕毛毛虫一样,是两个不能相提并论的问题。 不过从另一方面而言,她又清晰地知道去色诱皇帝这件事,是最省时省力又保险的报仇方法,可谓是上上之策。于是现实和理想的碰撞冲突之下,她只能强烈希望那个皇帝能长得顺眼一些,让她内心可以心安理得一些。自欺欺人,不再挣扎…… 一边无比理智清晰冷静,一边又抱着没有意义的小人物心态,说到底,这样不专业不靠谱的普通少女。能完成将齐国大将撂下马来的复仇大业就怪了啊…… 总之,不靠谱的非专业少女怀着挣扎的心态,抱着胡琵琶犹犹豫豫地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入了席,心里还在想着怎么说皇帝今年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应该不会太难看吧……身体不好,那至少不会是个虚腾腾的胖子。而且听说高姓一族生得都十分貌美,既然能出一个肖似妇人的兰陵王,皇帝陛下应该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吧?大概。也许,可能…… 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之中,“铛”地一声玉磬清响,到场的乐师均是神色一肃,正襟危坐看向上首。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地等待着齐国九五之尊的到来。 …… …… 然而冯小怜最终还是失望了。 绣着云海仙鹤的素色薄绢画屏联成四面,由宫人搬来置于高台的正面。这时忽然钟鼓齐鸣,黄昏时金色的暖光涂满了铜雀台上展翅欲飞的巨大灵雀,光采焕然之中,整齐的宫娥成人字形从屏风后走出,手持雉羽宫扇,鱼贯而出,而薄绢屏风之后,也印上了一个端坐着的人影,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天家威仪。 席间的乐师一个个神色都激动不能自已,涨红着脸好像早已得见天颜,低头躬身,齐齐恭声道:“参见陛下,恭祝陛下洪福齐天。” 礼毕,一片肃穆之中,只听一个拉长了音的尖细声音响起,“平身。” 似乎是一个宦官的声音,众人心里嘀咕着,直起身子来,听得那尖细的声音继续道,“圣上有旨,昔铜雀台,文思滔滔,笙歌漫漫,雅乐之音,未绝于耳,今之铜雀台,可胜曹魏乎?尔等今日当以礼乐中兴为念。” “谨遵圣谕。” 乐师更是一阵心神激荡,他们这等“乐户”可是奴籍之中的奴籍,虽是听上去雅致,但却与小妾、奚奴、昆仑奴、部曲、奴婢、人奴产子的地位差不多,就算是入了太乐署,也不过是在幕后,为节庆宴请时伴个奏罢了,地位比起普通宫人还不如……如今,他们竟能被如此重视,甚至聆听圣谕?许多年纪大些的乐师几乎都要幸福地晕厥了过去。 然而皇帝宴乐师,这终究是一件有违礼制,甚至能称得上是荒唐无比的举动,也就只有高纬这等昏君才能我行我素,不惧物议了——债多不愁,他反正也没干过几件好事儿,不给国家添乱大臣们就要谢天谢地了,朝中又皆是如祖珽穆提婆之类的谄媚小人当道,自然也没什么人来自讨没趣地阻止了。 又是一声玉磬的清脆响声,站在各个桌案后的宫娥便从身后人的托盘中捧起酒壶,为乐师斟上酒,代表宴席正式开始了。 比起那些激动不能自已的乐师,和周国皇帝很熟的冯小怜表示很淡定,只是使劲看着那上首的屏风,那屏风绢纱看起来极为透明,但怎么看也只能看到一个头戴冠冕肩膀挺拔的身影,无法窥其真容。 而那高台也极高,居于下方的人便只能仰着头,看到画屏下缝隙中隐隐露出的绛色袍服一角。 冯小怜有些失望,知道自己这趟是白来了。 就在这时,一声轻快的羌笛声悠然传来,在场诸人不由都抬眼望去,只见一袭宝石蓝色的身影如同惊鸿般飘来,随着那曼妙身姿而来的,是来自异域神秘而炽热的乐声…… 海水般湛蓝的披纱之下,正是那位名为鹿敏的胡姬。她有着栗特人特有的小麦色肌肤,还有紫葡萄般的深邃双眸。她眉心处点着一颗朱砂,手腕翻动着如同莲花般的姿态,腰肢在婀娜地动着,而那双眼眸,正含情脉脉地望着那高台屏风之后的人影。 羌笛之后,方响和羯鼓的声音便欢快地伴了上来,旋律和鼓点催促着,鹿敏微微一笑,忽然不着鞋袜的赤足轻轻点地,轻快地旋转了起来,纱衣如同瑶池仙女般在风中划过一道稍纵即逝的影子,正是一段胡旋舞。 这就是她的杀手锏么?冯小怜挑了挑眉,知道如此貌美的胡姬来到了铜雀台,便不会如同冯小怜一样空度时光,而是会利用一切所能利用的,用自己那曼妙的舞姿和别具风情的容颜拢住那位齐国至尊的心…… 哪怕只有朝夕的宠爱,哪怕只是昙花一现的新鲜感,对于胡姬而言,比起卑贱的乐户,也是一生荣光…… 冯小怜望着场间微笑着不停旋转的胡姬,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感慨。 她果然还是太过瞻前顾后了……没有将一切都抛下的勇气,又谈什么上位呢?冯小怜忍不住喝了一口酒,觉得意外地有些苦涩…… 许久,鹿敏的胡旋舞终于结束了,她在乐声的结束之后,香汗淋漓地盈盈拜服于地,柔声道:“鹿敏献丑了。” 献舞自然是安排好的,虽然说今日是陛下要去挑几个乐师来奏曲而已,但是太乐署的博士也是精心安排过了,先是这几日暗中观察,挑选一些有望被圣上看重的,再是安排出场顺序挨个儿为圣上献艺,各方面综合实力最佳的鹿敏自然是被排上了第一个,便是想要先声夺人,让皇帝陛下抱个眼福先。 不过对于冯小怜而言,她压根没有轮上“献艺”的名单,她的那点粗糙的胡琵琶在浸淫了一辈子音律的太乐署博士看来,简直是听也懒得听,不过她没有“知情识趣”地主动退却,便也由得她来凑个热闹,沾个圣眷的光。 不得不说这一招十分高明,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舞,屏风之后的皇帝陛下仿佛也十分满意,静了半晌,那尖细的宦者声音又响起,“陛下有旨,赏十金。” 说着,便有宫娥捧着红绸蒙着的托盘来到鹿敏身前,鹿敏似乎并不太满意这个结果,眸光似乎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上首,却也只能谢恩,“多谢陛下隆恩。” 她自然不是这样就偃旗息鼓了。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鹿敏眼眸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然后低下头接过那托盘,转身离去。 金色暮光中,她的余光忽然瞥到了坐在角落之中的少女,那样安静而与世无争,鹿敏的目光停了一瞬,便随即继续往前走去,而她收回目光时,嘴角扬起的一抹讥诮的微笑,并没人注意…… …… …… 第一百零三章 逢魔时刻(二) “骛舲驰桂浦,息棹偃椒潭。.info[]箫弄澄湘北,菱歌清汉南。弭榜搴蕙荑,停唱纳薰若。含伤拾泉花,萦念采云萼……” 琴声像是淙淙泉水一样流淌过,正是鲍照的一曲清商歌辞《采菱歌》,今日的铜雀台,真个是乐声悠扬,三日绕梁而不绝。 能在千挑万选之中御前献艺的这些乐师,说是当今世上最为精通音律之道的一群人也不为过,因为音律之于贵人,不过是闲暇消遣之道,之于庶民,却又是百般无用的无关之物,也唯有他们这些生为贱籍的乐户,才会视音律为饭碗,潜心钻研。 鹿敏的胡旋舞之后,接连着又有几个乐师献艺,所奏的皆是正统的清商乐,这是大魏孝文帝时定下的“宫廷正声”,而且自曹魏时,清商乐便广为文人骚客所喜,曹操、曹丕、曹植曾填过数首清商三调的乐曲,此时又所处与曹魏时无比相似的铜雀台,所以今日的这些乐师无不是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的效果也很明显,凡是献艺的乐师,都获得了丰厚的赏赐——毫无金钱概念的皇帝随便的赏赐,对于这些乐师而言可是一笔想也未想过的巨款,当下还未献艺的乐师都是摩拳擦掌,眼红不已。 酒过三巡,场间的乐师也尽数上前献过了艺,俱是得到了赏赐,各个喜笑颜开,满面通红,鹿敏作为压轴最后上去献了一首《采菱歌》,想来是精心安排好的,一上来以异域胡姬的舞姿惊艳全场,最后又以一首古朴正统的清商乐力压群雄,这样巧妙的对比更衬得她多才多艺,非同凡响。 于是在那曲《采菱歌》歌毕,鹿敏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 “圣上有旨……封鹿氏为御女。赐号‘漪容’,赏锦缎十匹,明珠百斛。” 那宦者尖细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鹿敏双颊微红,显然也是有几分激动,俯首盈盈拜谢,“妾领旨。” 齐国后宫的品轶与周国并不相同,以左右二位皇后为尊,皇后之下是左右二娥英,左右二昭仪。弘德、正德、崇德三夫人,光猷、昭训、隆徽共三上嫔,宣徽、凝晖、宣明、顺华、凝华、光训共六下嫔。再下设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女,而鹿敏得的,便是最末等的“御女”一位。(..info) 不过,比起乐户。却也是一步登天了。 鹿敏心满意足地退回了原位,身旁另外几个胡姬恐怕心中早已各种羡慕嫉妒恨了,心道都是胡姬怎么就便宜了这个家伙,不过她们还是知道鹿敏胡汉乐器皆是信手捏来,这本事她们可没有,于是嘴上还是笑盈盈地道:“哎呀。阿敏,以后可要多多提携我们几个姊妹哦。” 鹿敏却仿佛有些矜持了起来,敷衍般地笑了笑。“当然当然,怎么会忘了姊妹呢。” 既然方才已是压轴的曲目,这场宴席差不多便结束了,钵满盆元的乐师们都乐呵呵地等待着上首自始至终没有露面的皇帝陛下宣布宴席结束,各回各家。各数各自的银子。 然而他们等了又等,却没有等到那句“宴毕”。一阵有些令人不安的静默之后,宦者的声音有些阴沉响了起来:“陛下口谕,新曲无人可奏,朕心甚憾。” 乐师们面面相觑,喝得乐陶陶的太乐署的博士一听冷汗就下来了,酒也醒了,他都快忘了陛下说要挑选乐师来奏新曲的事,连忙朝着上首跪下,“陛下恕罪,今日献艺之乐师皆是各中翘楚,太乐署已无乐师能出其左右,请陛下明鉴。” 这下乐师们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虽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但卑贱的身份却并未改变,于是他们生怕皇帝陛下一不高兴,便将他们所有荣宠剥夺,于是皆是惶恐地朝着上首伏下身子。 又是一阵沉默,屏风之后转出来一个锦衣袍服的老宦者,他头戴笼纱漆帽,两鬓花白,沟壑纵横的脸上不苟言笑,他扫视了一遍席间跪伏于地的乐师,目光停留在角落处,道:“所有乐师皆已献艺?” 太乐署博士心中一抖,知道这老宦官是陛下身前侍奉的大红人李忠,声音不由也颤抖了起来,“不敢欺瞒陛下……” 李忠皱起了眉头,伸手一指那角落处,冷冷问道:“你可曾献艺了?” …… …… 冯小怜正乖乖随波逐流地行礼,没想到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紧接着,便听到了那句问话。 她呆了呆,下意识抬起头,看着那老宦官的手朝着自己的方向指了过来,不由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应声,然后傻傻地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有些错愕。 太乐署博士连忙回头看去,见了那人是冯小怜,他自然对这个似乎得了桃花癣的少女印象很深,知道她就是会些民间的野路子,是万万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所以也没给她排上献艺的名单,不过她要来凑热闹,自然也没人拦着,却没想到皇帝不知为何就此大做文章?莫非是嫌他在这个位子上待得时间太长了…… 太乐署博士心念急转,最后只好道,“此人技艺粗陋,众所周知,故不敢有辱圣听。” “粗陋与否,简在帝心。”老宦官将手袖在宽大的袖子中,一脸严肃道。 “诺。”太乐署博士只好摸不着头脑地应下,然后回过头对冯小怜低声喝道,“还不快上前来献艺!” 这下,场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冯小怜脸上,有些惊讶,有些不解,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 这几日太乐署为了选出在圣上前献艺的人选,经常考校乐师,乐师们直接大抵都知根知底,知道对方有几斤几两重,而这几日考校下来,这个长得丑丑的少女压根是什么宫廷雅乐都不会,只会一些南腔北调的民歌也就罢了。功底也不甚扎实,完全是个自学业余的半调子,让她去献艺,说不定会被皇帝陛下直接叉出去呢。 那几个胡姬也在一旁掩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她们虽然平时总是有事没事来欺负欺负冯小怜,但冯小怜淡然的应对总让她们觉得好像力气使在了空处,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里,反而徒增郁闷,如今终于能见着这丑女在皇帝面前出糗,于是便都是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冯小怜一边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去。一边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运气差到打个酱油都被点中已经够奇葩了。但人缘能差到这样倒还是在意料之外,她向来没有高估人性,却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讨人嫌。 太乐署博士退下前,压低了声音对她狠狠道,“若搞砸了。要你的好看!” 在他这样一生研习宫廷雅乐正声的人看来,冯小怜弹琵琶的技法简直粗浅得不堪卒闻,在音律一道上吹毛求疵的皇帝陛下定会大发雷霆的……所以他只期望冯小怜别御前一紧张再弹错几个音,不然那可真是恶心到家了…… 没有理睬太乐署博士的警告,冯小怜默默走到席间的中央,怀中抱着胡琵琶。 之前坐在角落里还不觉着。此时她走到中央时,才觉得这露台十分宽阔,人站在其中。便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身周有些空旷,四顾茫然。 讥嘲、怀疑、不屑的目光包围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冯小怜忽然有些寂寞。 去国怀乡,忧谗畏讥。 离开故土来到这个陌生的敌人之国。说是担惊受怕都不足以描述其中十万分之一,如履薄冰的压力能让一个普通人就此崩溃。心中无处诉说的忧惧能让再开朗活泼的人变得沉默寡言。 不过,她本就是习惯了这样的人,独来独往,不善交际——或者说是没有那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天赋,即便是在长安城也是如此,到了齐国之后,接收到的更是永远的恶意和排斥,所以即便四顾茫然,她也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有些……寂寞啊。 …… “铮”地一声清响,起手的音律,在她有些恍惚的思虑之中变得极轻极低,如同不知何处飘来的流云,让人心中没由来地一黯。 冯小怜垂下眼。 素手轻拢。 琵琶声如同水痕般无声无息地融在沉沉的暮色中,起初只是那么轻不可闻的低诉,然后渐渐凝结成哀愁而虚幻的旋律,宛转的水波似的一叠叠地荡漾了开。 寂寞,空旷,萧瑟…… 原本带着玩味戏谑目光的乐师们只听了这一句,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挑剔和刻薄,小声在左右交换着意见:“听,《燕歌行》……”、“曹丕的《燕歌行》啊……”、“虽是‘相和歌辞’,未免剑走偏锋”、“起手竟低了几调,私自篡改,太过轻佻……”、“节拍也稍缓了,成何体统……”、“简直糟蹋曲子……” 而那几个胡姬对视一眼,交换着惊异未定的神色——不是仅仅埋在宫廷礼乐中的老学究,她们演奏经验远远比那些乐师丰富,于是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却还是和那些乐师一样,抱着不可告人的侥幸心理,觉得不过是起手颇有意境罢了,即便如此也是瑜不掩瑕的。 唯有鹿敏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 仿佛是在印证她心中不祥的预感,琵琶声声铺垫着幽远长河般的旋律,随即踏着河流而来的,是比琵琶声更加动听,清幽中略带空灵的歌声。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哀伤而柔软的歌声像是暗流般冰凉而迟缓地涌动着,却将露台完全笼罩在了这样清幽孤寂的意境之中,而从第一句开始,吹毛求疵的乐师便忘了如何继续摆出刻薄的表情,不知不觉不屑上扬的嘴角慢慢抿了起来,变成了有些动容怔忡的表情…… 然而冯小怜却已经浑然忘了这一切。 她想起了很多自己以为遗忘的事,那个破落热闹的酒肆,闾里前半死不活的银杏树,东风吹落星如雨的正月十五,大雪中朝她递来一把伞的少年,风起梅花落下时的国公,火焰之中表情淡然的君王…… 这些曾经鲜活的画面,随着她指尖的音律如同流水般潺潺而过,然后一寸寸湮灭再也没了痕迹。 仿佛是胸中有满腹的忧思,要付诸于琵琶弦之上,冯小怜眉头微蹙,按弦转调,幽咽的旋律再次循环。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那样动听,那样清澈,是即便心怀恶念,也会不忍打断的歌声,就这样掠过寂静无波的玄武池,高低错落的檐角,飘过了壮丽夕阳中展翅若飞的铜雀,最后飘到了那令万人仰视的天子身旁……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摇踵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高纬痴痴地聆听着淡淡的歌声,如同沉醉,不愿醒来。 …… …… ps: 感谢小香鱼同学一如既往的支持,一看到你的评论就有码字的动力了,不过对于你的比喻呢,我只能说,“美人”是要“追”的啊……加油…… 第一百零四章 逢魔时刻(三) 一曲《燕歌行》唱罢,露台之上陷入了一片安静。(..info好看的小说) 在座的乐师皆是将一生都投入了音律之道的人,初初听到这首《燕歌行》的起手,便已然察觉到此曲中蕴含的哀愁、清幽,只是囿于偏见和一直以来的陈腐观念,故作轻蔑不愿承认罢了……只是,当冯小怜唱出了第一句“秋风萧瑟天气凉”之后,他们之中便再也没了轻慢的交谈之声。 冯小怜的声音很清澈,正如时下齐国文坛清流所追求“宫体诗”的轻绮柔靡,此时的唱腔追求的是婉转繁复,气若游丝,一个音节能唱得百转千回是便是天籁之音。然而冯小怜却只是轻轻地吟唱着,没有什么技巧,歌声随着清冽的琵琶声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像是低声自语,又像是独酌轻唱,却有着让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的魔力。 而就在人们还在为这样清新的唱腔所沉吟时,曲子唱到“君何淹留寄他方”,琵琶声忽然陡然一落,清幽空灵的低诉化为丁香般的愁怨,犹如流水般一波一波叠加而上,歌声凄然揪紧人的心神,仿佛能听见遥远的叹惋声……秋风萧瑟,白露凝霜,不知不觉泪珠打湿了衣裳,远游的良人啊,你在何方…… 随着纤长手指划过琴弦,哀伤的旋律再次变得沉郁了起来……雁群辞归的深秋,孤单无人的闺房,星汉灿烂之中的空床,月上中天忧心不寐的长夜,听者仿佛与曲中深闺的女子般,走过一个又一个寂寥凄清的场景,每一步,都带着时过境迁的平淡和悲凉…… 牛郎和织女远远相望,你们究竟有什么罪过,被天河阻挡? …… …… 一曲歌毕。有人喃喃念诵着歌辞,有人对望几眼,有人尚在方才的意境之中,一时间无法言语,安静异常。 冯小怜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以来积攒在胸中的情绪终于释放了出来。 她一直以来都是以或微笑或淡定的形象示人,却无人知道她心中也有烦恼苦楚,不过她一向只是将这些情绪放在心中,直到方才弹起这首《燕歌行》时,不知不觉便将心神尽数投入了其中…… 冯小怜本来还有些沉浸在曲中意境。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四下似乎太安静了一些。 ……曲子再烂,好歹也表示表示吧?冯小怜摸不着头脑地看了看一旁的乐师。发现他们的表情明显有些复杂,于是也有些惴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样的安静之中,一声轻轻的咳嗽声打破了僵局。 李忠也一瞬间有些失神,听到这声咳嗽。连忙转入屏风之后,“陛下……” 高纬闭着眼仿佛还在为曲中意境而怅惘,听到他问话,沉默了良久,才道,“也封个御女吧。赐号‘柔华’。” 李忠一怔。心想那少女的胡琵琶弹得是不错,可是丑成这样,放进后宫里好像也有些不成体统。未免也恩宠太过……而且今天陛下也真是够奇怪的,为何一言不发尽数让自己来做传声筒?陛下平时好像并不如此自矜身份啊…… 高纬又想起了什么,淡淡笑道,“朕的新曲,也由她来弹奏。” 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老宦官只好忍着满肚子的疑问,“诺。” 然后走出屏风。瞟了有些惴惴不安的冯小怜一眼,清清嗓子,高声道:“圣上有旨,封……为御女,赐号‘柔华’,得奏陛下新曲。”说到一半他不由顿了顿,因为这个少女不在太乐署呈上的献艺名单之列,一时也不知她姓甚名谁,只好含混过去。 听到这个封赏,冯小怜呆了呆。 不光是她呆住了,其他乐师的脸上也浮现出有些错愕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瞪大了双眼,互相望着,直到从对方的神色中也看到了同样的疑惑,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陛下……要将这丑八怪收入后宫? 开玩笑的吧? 鹿敏手中的酒樽“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她恨恨地看着冯小怜,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身旁那几个胡姬还没来得及羡慕嫉妒恨,只是脑中反复回响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几个胡姬今日献艺也是费足了脑筋的,虽说比不过太乐署博士青眼有加条件优渥的鹿敏,却也自问在水准之上,没有被皇上挑中,也只能说明皇帝陛下最近宁缺毋滥,而且她们几个女子的封赏都比其他乐师要高一些……事实是这样,她们也认了,收拾下灰暗的心情,换上笑脸在新晋御女前留下好印象…… 然而,她们自认都难以企及的恩宠,为什么这个丑丫头却能轻而易举地得了? 即便她们承认自己也为方才的歌声所动容,只是……这,这和收入后宫是两码事啊!……胡姬们痛心疾首地在心中呻吟,天也,你错勘美人枉做天!陛下,我难道不比这脸上像是得了桃花癣的丑女好上百倍? 冯小怜此时无从去考虑别人在想什么,只是忽然有些……想笑。 这一幕何其熟悉。 未央宫中的曲水流觞宴上,她帮王绮珊挡下一场祸事,所以与有荣焉地也沾了个“封美人”的荣恩,到那闷葫芦的后宫里待着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反正横竖也不会有宠幸,不过纳入后宫册封时祖宗八代都会被清查,三代以内从事过贱籍的都不能录用,冯小怜这种八岁逃家的黑户哪有祖宗八代给他们查?一查就完蛋了,所以冯小怜当然是毫不犹豫用了大杀器,御前抗旨,好不威风…… 而此时与彼时竟出奇地相似,同样复杂的目光,同样高高在上的天子,同样尖细嗓子的宦官,以及同样卑微的自己…… 如果她知道那个屏风之后坐着的天子,同样和她早就相识,恐怕会感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专门招惹皇帝的体质。 不过情况终究是与在周国时不同的。冯小怜来齐国不就是为了接近皇帝好祸国殃民?虽然她还是有些排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怎么就看上了身为丑八怪的自己,虽然……但都已经在这个当口了,她也没有退缩的理由。 冯小怜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躬下身,“谢主隆恩。” 封赏完了冯小怜,高高在上的神秘天子,终于前呼后拥地离去,自始至终都未露面,甚至没有出声。 回到寝殿之后。李忠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犹豫着问了出来,“陛下。为何……要册封那乐师?” 憋了许久,老宦官心中的猜想已经快要突破天际了,从某种隐晦的暗示到朝堂局势的制衡,越想越远,越想越觉得皇帝陛下的这个决断透着那么股子阴谋的气息。 高纬却注意到了他的称呼。有些不悦地道,“她叫冯小怜。” 李忠一转念便想起了上次高纬去彻查的那个宫女,猜想中的那个可怕的阴谋逐渐成型,心想陛下果然是有什么不可靠人的秘密,于是自以为了解地压低声音道,“陛下……现在要怎么做?” 高纬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吩咐道,“更衣。” …… …… 一首曲子的功夫,就从小宫女小乐师晋升成了有品轶的御女。完成了无数间谍前辈前仆后继都难以完成的宫斗大业的……第一步,冯小怜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或许糅杂在一起,变成了更复杂的心情,难以诉说。 独自回到住所时,原本是漫天夕阳辉光的灿烂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光线介于美丽夕晖和深沉夜晚的过度。 这是铜雀台最冷清的时候。 因为这是……饭点。 皇帝亲自召见乐师已是普天头一遭的恩典,给他们喝几杯酒意思意思便是了。搞不好还是一则清流美谈,但真要赐宴下去,来个大快朵颐,那恐怕会滑天下之大稽的,所以今天赴宴的乐师们都饿着肚子,一结束,便忙不迭地去共进晚饭。 冯小怜知道自己今天有多惹眼,又要多少人在背后咬牙切齿,所以这个时候不想要自讨没趣或者发展捧高踩低的剧情,便绝不能去凑这个热闹。 于是只好饿肚子。 新的居所多半明日便会收拾出来,冯小怜便准备收拾好东西,明天搬起来也快些,不过在屋子里忙忙碌碌地转了半天,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带来,也不需要带去什么。 若是之前,她多半会开心地告诉自己,多方便,不用大包小包的,不过今日她唱了一曲《燕歌行》,心境便好像始终被歌中那般哀愁的曲调所牵扯,加上那个宣告着自己终于进军宫斗的封赏……冯小怜看着没有一件东西属于自己的房间,便觉得愈发寂寞。 她在房中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走出了房间。 此时的铜雀台很冷清……这句话已经说过了啊,不过,真的是很冷清。冯小怜来到屋后的廊道上,俯瞰着远处飞檐卷翘的角楼,以及浩淼无边的玄武池,想再次酸酸地感受一下寂寞的气息,然而哀声叹气了半天,却最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桂花酥…… 这些日子她总是比那些胡姬骚扰,饭里总会都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她也愈发养成了随身带干粮的好习惯――这个桂花酥就是刚刚在宴席上摆的小食盘里摸的…… “要保持身材。”冯小怜嘟囔了一声,像是在为自己的晚饭这么可怜而找的借口,然后正要咬下那桂花酥,便听到身后一个语调令人十分不愉快的熟悉声音传来: “你是属耗子的么?为什么不管何时何地你都能从身上摸出吃的?” 冯小怜回过头望去,从那廊道的尽头看见了一个少年。 在他的身后,夜幕即将降临,然而西方就要落下的日轮仍是那么明亮,将一大片云层照耀得似要烧起来,于是上方苍穹如深海般湛蓝,下方则如燃烧着的火焰般绛红,他稍显苍白的面容有着淡淡的笑容,然而明明是笑着,却让人觉得无比疏离冷淡。 冯小怜也笑了起来,不知从何时起放弃了对这个可疑家伙的警惕,反而觉得在这么美丽到有些悲壮的天色之中,有这样一个人的陪伴,也不是一件坏事。 她三两口将桂花酥塞进口中,一边嚼一边说道,“为什么每次我吃东西的时候你都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不过这次可没你的份了。” 高纬依然站在很久的地方,迟疑了许久,没有朝她走去。 因为他刚才分明看见了这个少女独自眺望远方时的眼神,有些怅惘,有些迷茫,那样一瞬间流露出的脆弱,似乎背负着什么沉重的过往,却让人感觉不到自哀自怜的悲伤。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这个眼神,他有些动心。 很久很久之后,当这个少女成为他这一生永远无法割舍的存在之后,他自极东的岛国上听到一个传说,夕阳与夜晚交替之时,妖魔精怪可以出没,是为逢魔时刻。 高纬终于知道,这个少女,便是自己宿命注定的心魔。 …… …… ps: 感谢小香鱼的打赏,打赏栏变得全是你的名字了qaq……前两章起这个标题的时候并不知道第三章会这么写,但是就是鬼使神差地起了这个标题,结果第三章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如此文艺了。 第一百零五章 柔华御女 翌日,冯小怜果然搬了家。(..info好看的小说) 铜雀台极高,原本她和乐师一同住在底层的小小屋舍内,如今封了御女,地位水涨船高,住的地方自然不可能这么将就,而是搬到了可以俯瞰景色的高阁之中。 铜雀台有殿室一百二十间,每间俱是华美无比,冯小怜被分到“琼章殿”,而或许是因为两人同时擢升的关系,鹿敏被分配到紧挨着她的“媛光殿”,早上冯小怜见到她时,她打扮得艳光逼人,珠围翠绕,与昨日穿着普通乐师衣衫的模样判若两人,也不知这身行头是哪里来的。 冯小怜见了她,自然没有什么话说,只是将她当作空气,鹿敏面色僵了僵,然后硬挤出一个笑容,上前故作亲切地道:“哟,妹妹与我住得如此近,日后可要多走动走动哦。” 冯小怜虽然知道她在逢场作戏,却也觉得自己该有开始宫斗的觉悟了,便垂首微笑道:“自当如此。” 倒是鹿敏一愣,这些日子无论她们如何欺负,冯小怜总是一副懒得搭理的表情,如今忽然变得如此应答得体,心中不由暗暗警惕,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哎呀,不过住的近,却也不全然是好事……” 冯小怜虽然笑着,却也没接她的话茬,鹿敏只好自顾自笑道,“若是谁有幸蒙陛下宠幸,那另一个无宠的,不是愈发冷清了么?” 她的话中自然意有所指,不过她的道行冯小怜还不放在眼里,反倒是想起了自己初初入卫国公府时碰见的素娘,也是这么一副仿佛事不关己却暗藏玄机的语气,以为那么点小心思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还真是有些好笑…… 不过既然如此,冯小怜便也遂了她的心愿。配合地做出一副柔弱受伤的模样,蹙眉道:“姐姐生得如此貌美,定是少不了宠幸的,我却不指望那些了……” 鹿敏费力兜了半天圈子,就是等她这一句话,心里早就得意了起来,完全没去想为何本来刀枪不入的冯小怜此时变得如此柔弱可欺,只是强压下要扬起微笑的嘴角,佯装不悦道:“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姐妹之间自当互相照应。你也莫要妄自菲薄。” 冯小怜其实也很想笑,鹿敏之前她处处给她使小绊子,今日一转眼便来演姐妹和睦。(..info无弹窗广告)傻子才看不出来她的良苦用心,而她竟也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傻的…… 不过,自己好像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冯小怜忍不住想起了昨日黄昏时和少年的对话…… …… …… “今日我被封了御女。以后我要伺候皇帝去了。” 夕阳下的廊道之上,沉静无风,本该是因为寂静而有些尴尬的气氛。冯小怜却不知不觉习惯了和高纬相处,聊天也变成了自然而然的一件事。 这道命令就是高纬下的,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道,“哦?为什么?” 冯小怜郁闷道,“谁知道怎么看上我的……大概吃坏了什么东西吧。” 高纬的脸有些黑了…… “所以以后你别来找我了……我现在是有主的干粮,不能碰。”听到这句话。高纬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冯小怜接着轻声道,“虽然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不过我也不打算问,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高纬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愣,总有些疏离冷淡的表情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语气却依然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坏人?” 冯小怜看着远方的夕阳,有些出神地道。“我不是个很聪明的人,但很会趋利避害,很会保护自己。我们虽然没有见过几面,但你若是另有所图的话,早不需要等到现在了,而且……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特别是现在这幅相貌。” 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高纬心中莫名触动,知道这个少女看起来总是没心没肺地微笑着,内心却全然如刺猬般警惕着任何一个试图伤害自己的人…… 高纬垂下眼敛去眼眸中的情绪,问道,“你的容貌……究竟怎么回事?” “没什么,过阵子应该就好了。”申屠开的药膏持续的药效大概是一个月,算算如今距离药效发作已经快半个月过去了,到时候药效一过,脸上的东西也自然会一点点消去,所以她才能这样说。 高纬却并不相信她的这套说法――她脸上的红斑不像是得病,也不像是外伤,再加上她语焉不详的说辞,从小在天下最肮脏污秽的皇宫浸泡着的高纬很快认定了这是中毒所致。他是见过冯小怜之前的容貌的,当时也惊为天人一度有了将他收入后宫的想法,所以惹得别人嫉妒暗害……这在满脑子阴谋论的皇帝陛下看来完全说得通。 “我要回去了。”冯小怜看了一眼将要暗下来的天色,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啊,还有你上次交给我的曲子,我记熟了……下次如果还能再见到的话,我再弹给你听吧……” …… …… “妹妹,咳咳,你可听见我说什么了?” 回过神来,只见鹿敏脸色有些难看地看着她,冯小怜连忙随口胡扯道,“呃,昨夜因为太欢喜了没睡好,方才一时晃了神,还望姐姐莫怪。” 鹿敏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然后一脸宽宏大量地微笑道,“哎,也不怪妹妹你激动,你能得封御女,却是想也想不来的福分呢……呵呵,我方才是问妹妹午膳可用过了?若是尚未,不如来媛光殿与我一道?也好做个伴呢。” 冯小怜不知道这鹿敏在打什么主意,反正横竖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便想婉转拒绝了,不过还没等她说话,一个小宫女便匆匆跑了过来,朝着二人先是行礼,然后对冯小怜道。“柔华御女,请速速回琼章殿一趟。” 冯小怜一怔,“怎么了?” 宫女躬身道:“奴也不知何事,只是琼章殿里催得急,奴便赶紧来传话了。” 冯小怜正好有个脱身的理由,朝着鹿敏万分遗憾地道,“真是不巧了,改日定来姐姐的媛光殿坐坐。” 鹿敏自然也只好作罢。 …… …… 回到琼章殿,冯小怜当先看到的便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青年。背着个大大的药箱,那老头见了冯小怜,便先略施一礼。说道:“见过柔华御女,臣是太常寺下属太医署少卿,奉陛下旨意来为御女医治。” 冯小怜愕然,“我没病啊。” 太医署少卿道了一声“失礼”,便抬起头来。看着冯小怜的脸,然后摇头晃脑道,“御女脸上肤色不均,伴有红斑,症状严重,怎地还能称为没病?” 冯小怜这才想起来这回事。心里嘀咕那皇帝估计真的是吃坏东西了,若是昨日他隔着屏风没有看清她的长相才一失手将她纳入后宫便罢了,若是明摆着知道她长成这样。那不是找虐么?不过既然人家连太医都找来了,她也不能把人轰出去,只好耷拉着脸道,“那你治吧。”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没底,不知道申屠的药膏到底能不能够瞒天过海。 那太医署少卿便上前为她诊脉。闭目沉吟片刻道,“御女脉象平稳。虽有忧思,底子却极好,倒像是打熬过筋骨的,脉象比一般人强健些。” 冯小怜知道吃皇粮的太医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她幼时好动,她家的老将军便将她当成男娃子来养,教她打拳习武,再加以药浴洗经伐髓,虽然逃家之后便成了真正的柔弱少女一枚,却依然比常人反应敏捷,耳聪目明,甚至靠着这一点,她一次次逃过危机。 “幼时家境贫寒,干了几年活。”冯小怜只能这样敷衍道。 也不知道是否蒙混了过去,太医署少卿又细细观察她的脸上,思索许久,道,“御女,你最近脾气不好。” 冯小怜一怔,“我觉得我脾气挺好的。” “我是说脾、气,不是脾气。” “……” 太医署少卿又是絮絮叨叨地问了半天,就连冯小怜也微微感到不耐之后,终于下定结论道:“御女,你确是没病。” 冯小怜连忙道,“如此便好,脸上……想来过阵子就好了。” 太医署少卿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百思不得其解地离开了。 冯小怜暗中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暗暗纳闷,那皇帝究竟为什么要让太医来为她治病?难道她不用一副好容貌也已经祸国殃民倾国倾城了? …… …… 寝殿。 今日的昏君陛下,也睡到日上三竿了…… 不是因为他真的很懒惰,而是他习惯性整夜整夜地失眠,往往要看书或弹琴到子夜,然后喝下一碗尚药局精心调制的助眠药羹,再到床上翻来覆去半宿,到天色将明时,才能浅钱睡下,所以即便是他睡到日上三竿,可能也只有质量极差的两三个时辰的睡眠。 高纬用微烫的热毛巾敷了敷脸,总算缓解了一些疲倦之感,他本是生得十分英俊,一双漆黑的眼眸有如寒星,睫羽纤长,轮廓优雅而柔和,本来是一个稍显秀气的少年长相,却因为他开口时淡淡的倨傲没由来多了几分暮气,再加上他总给人疏离不可捉摸之感,很容易让人忘记他本身出众的相貌。 因为昏君的作息时间总是随心所欲的,所以当李忠禀报今日太医署少卿的诊断时,高纬还穿着薄薄的中衣,神色有些倦怠的倚在床上,正喝着一碗提神的七宝羹,听到太医“身体康健”的诊断,不由动作一缓,放下碗,淡淡道:“传太卜局丞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青年走进了寝殿,竟是之前默不作声跟在太医署少卿之后的那个年轻人,恭敬行礼之后,高纬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径直问道:“太医署说一切无恙,不知你怎么看?” 太卜局丞专司各种占卜谶纬,张桓当下便拱手道:“以太医署看来,柔华御女自然是身体无恙,然则依太卜局看来,御女则是大大的不妙。” “仔细说。” “是。”张桓沉声道,“不知这位柔华御女近期可是沾惹了什么不吉之物,又未及时去秽,导致邪气入侵,在体内盘桓难以消散,女子属阴,御女又心中忧思,此消彼长之下,邪气大炽,由内及表,发乎体肤,乃至脸容发出。” 高纬深信冥冥鬼神的阴阳学说,听张桓这么一说,便思索了起来,也得亏他记忆力过人,马上想起了上回冯小怜的资料中,曾写道“于宫中邪祟一事上多助弘德夫人”,莫非就是那时…… “邪气如何解?”高纬皱眉问道。 “此事因人而异,臣不敢妄言。”张桓一脸肃穆道,“待臣回去翻阅古籍孤本,再去见一回那柔华御女,观其神,望其气,这才好有个祛邪之法。” 高纬微微颔首,想起昨日夕阳之中的那个少女,嘴角忽然扬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当皇帝当得了无生趣的昏君陛下发现,自己终于有了期待的事。 不知道那个少女知道他的身份时,该是什么表情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 …… ps: 感谢迷失香的一年的评论,期待感是很重要的哟,大家期待皇帝身份揭晓的那一幕的到来吗? 第一百零六章 来自长安的密令 昨夜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雨,今日的铜雀台被雨水洗得焕然一新,天气有些阴霾,四方而来带着湿润水汽的凉风却驱散了这几日热意,仿佛又回到了春季时那种微凉适宜的氛围。 闪亮晋升御女的冯小怜终于换上了崭新的衣裳,齐国宫廷的服饰与周国节俭朴素的风格大相径庭,崇尚奢靡华丽,昨日鹿敏穿得便是最佳范例――太阳照在她的衣裳上反射出的光几乎能晃花人眼,不过即便是面对花红柳绿的衣裳,冯小怜也依旧秉持着一直以来的审美,挑了一件素色短衫配水绿色罗裙,腰间系碧色丝绦,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 没有女子不爱俏,只是当冯小怜揽镜自照,看着那张丑丑的脸蛋时,便再也没有什么打扮的心情了,自暴自弃地随便敷衍了便是……反正都丑成这样了。于是早上穿戴好后,甚至还听到琼章殿里侍奉的宫女低低的嘲笑声…… “瞧,她比昨日穿得还素淡了……” “怕是自惭形秽吧,生成这样,谁还有打扮的心思……” “哎,若是被分去媛光殿便好了,听说那漪容御女是个貌美如花的胡姬哩,对宫人出手还大方得很,哪像这位……” “就是……这位柔华御女看起来懦弱无争,不知以后会被怎么欺负呢,哎……这下要跟着倒霉咯。” …… 宫女们的讨论冯小怜都听在耳中,心里着实有些烦闷。不是因为她们所表现出的态度,而是觉得宫里这种踩高捧低的戏码反复上演,真是有够无聊的。 圣上一言,丑宫女飞上枝头成御女,不服气的自然大有人在,更何况冯小怜没有什么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场或是纯真善良平易近人的光环。不习惯去争锋相对地争执辩论吵架,也不会恩威并施的御下之术……她处事一向都是我行我素的,未免显得有些孤僻,再加上她在鹿敏那儿又玩起了扮柔弱的把戏,她的性格在这些宫女眼中便显得越发不堪了起来。 不过冯小怜自知不是这块料,也没什么要改的打算。 吃过了早膳,身为御女自然是不需要做什么事的,之前当乐师时天天联系胡琵琶,终于可以从无边的音律中逃了出来,冯小怜暂时不想去碰虎皮怕。于是无聊之下,便在房中伪装文艺地开始……绣花。 可惜她的绣工比她的字还要差一些,基本上算得上是惨不忍睹。 她写字称不上漂亮。却也一看便是登堂入室的读书人所写,然而绣花女红,便几乎一窍不通,幼时她好动,根本静不下心来学。如今能会点穿针引线,还是得亏在长安城的尚冠里时赵秀儿闲暇时教了她几日,不过她在这方面就是个榆木疙瘩,手指刺破了几次便再也没拿起过绣架。 所以,似模似样地在白绢上绣了半天,冯小怜还是不得要领。有心想绣个鸳鸯戏水图吧,结果便绣出来一个四不像似的东西,看得一旁几个宫女都掩嘴偷笑。正沮丧间,便听到宫女禀报道:“御女,太卜局丞奉命求见。” 冯小怜一怔,得亏她来齐国之前背下的资料,很快回忆起了太卜局是神棍……哦不。方士术士占卜谶纬之所,心中忍不住暗暗纳闷。却还是让宫女通传去了。 “太卜局丞张桓见过御女。”走进来的是个国字脸的青年,身形略胖,看起来更是有些肥头大耳,对见过之人都过目不忘的冯小怜想起昨日这个人似乎也跟着来了,不由神色微异。 张桓似乎察觉到她的疑惑,开门见山道,“御女最近邪祟缠身,乃至有损面容,臣奉皇命前来,斗胆献上一方,可令御女面容复原。” 冯小怜嘴角一抽,心想今个儿终于碰上真正的神棍了,不过她余光看见那几个宫女听了他的说法,都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紧张表情,便知道这场戏自己不想演也得演下去,对张桓轻声道,“愿闻其详。” 张桓却不言,只是往四下看了看,冯小怜知道这些方士谈论些玄之又玄的事情时一般不让闲杂人等听了去,便挥了挥手屏退左右。(..info无弹窗广告) 待宫女从外头关上门离开时,张桓见屋中再也没有他人,这才忽然露出一些古怪的笑意,圆团团的脸配上他那副表情显得有些猥琐,轻咳一声,道:“正所谓‘相由心生’,御女忧思不畅,心愿未达,这才导致脸上变成如此相貌……” 冯小怜听他越扯越没边了,郁闷想着这在宫里混的神棍怎么连些江湖把式都不会?什么印堂发黑红鸾星动的她都能扯几句,这神棍忽悠人也专业点吧?便有些不耐道:“请局丞教我如何恢复本来面貌?” 张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忽然毫无征兆地说道:“我非贪生而恶死。” “……不能捐身兮心有以。”冯小怜下意识接道,觉得有些跟不上他的跳跃思维,摸不着头脑地道,“张局丞,你也喜欢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 “呃?” 张桓傻了眼,好像从未想过她会这么回答。 于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几秒之后,静默中,张桓深吸一口气,脸上突兀地挤出生硬的笑意,干笑道:“嘿嘿,嘿嘿……是啊,哦,今日臣好像流年不利,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好像自己也觉得话语狗屁不通,不敢多待,连忙行个礼转身告退,冯小怜完全被他弄懵了,心想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等等,胡笳十八拍…… 冯小怜忽然灵光一闪,“站住!” 闻言,张桓浑身一抖,僵硬地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道:“御女还有什么吩咐?哦,最近臣炼丹服得有些多,时常会胡言乱语,请御女不要见怪。” 冯小怜迅速看了一眼四周的门窗。确认没有人会听到这里的谈话,低声试探道:“张局丞可是……‘同乡’?” 张桓一愣,然后立刻反应了过来,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如释重负道,“吓死我了,可不带这么玩人的啊……” 听他的话语,冯小怜这才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住在清风里十三巷旧药坊的那段日子中,她有一晚随乔幽出门接头时曾见过他们对暗号,因为暗号来自《胡笳十八拍》。所以她便也暗自上了心,才能在方才从张桓怪异的举止中猜出了他也来自周国。 “我不是故意吓你,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个暗号。”冯小怜轻声道。心中明白乔幽还是不信任自己,不想让她参与这种有关密谍网络的事情。 “右提司没有同你交代?”张桓擦了擦额上的汗,正色道,“先介绍一下,我是左提司在邺城皇宫中埋得最深的钉子之一。近几年深得齐国皇帝信任,若非事关紧急,我也不会亲自出马。” 左提司右提司什么的,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很神秘的样子……冯小怜心中忽然有些紧张,紧张中还觉得有点刺激,好奇问道。“事关紧急?怎么了?” 张桓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她,郑重道:“密令看完后即刻焚毁,我只是传达而已。” 没想到还有传说中的密令。冯小怜随手接过那信封看了看,还拿到鼻子下闻了闻,发现没什么不同,“给我的密令?……也就是说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 张桓将她随意的态度看在眼里,暗叹左提司恐怕是看错人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如此不沉稳之人……于是本来要说的话到了嘴边,便改口说道。“说任务……对于你来说还太早,毕竟一个小小的御女,放在后宫这潭浑水中实在溅不起一点水花,依我昨日观皇帝态度,他对你还是有几分上心的,你待面上药膏药效褪去,专心笼络住皇帝,再谈任务也不迟。” 冯小怜的确很不沉稳,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现在这样有密令有任务什么的这才叫金牌小密谍,不过这不代表她笨,自然听得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觉得自己没分量,便点头道:“我知道了,不过药效约莫还有半个月便会褪去,要彻底好全不留痕迹,恐怕也要一个月的功夫。” “来不及了,皇帝在半个月后便要启程回宫了,如今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不能在这半个月中令皇帝对你有所宠爱,回到后宫之后,佳丽三千,你恐怕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张桓冷静分析道,然后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来,“今日我来,一为密令,二为此物。切记日日敷面,至多七日便能痊愈。” 冯小怜一怔,刚想问是不是也是申屠所配,张桓便一拱手,低声道:“我虽是奉圣命前来,不过与后宫妃嫔共处一室久了难免也会惹出闲话,便不多谈了……皇帝那边,我也会尽力为你斡旋,望自珍重。” 说完,便干脆地推开门,转身离去。冯小怜愣了愣,连忙将那信封揣进袖子中,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了一个慵懒随意的坐姿,下一秒,宫女便鱼贯而入,只是表情显然有些惴惴。 魏晋玄学盛行,这年头人们都是笃信鬼神之说的,所以她们之前听了张桓“邪气入侵”的说法,显然心里都开始发怵,闲言碎语也都不讲了,仿佛想要离冯小怜越远越好。 初初得了传说中的密令,冯小怜满心还沉浸在密谍活动的神秘感中,自然没功夫来搭理这些小宫女的情绪,只是有些心神不宁地拿起绣了一半的四不像,继续胡乱地绣着,希望借此平复一下心情。 所以她自然没有注意到,一个当值的小宫女忽然和旁边的宫女告了声方便,便走出了琼章殿,朝着媛光殿走去…… …… …… ps: 感谢小香鱼的打赏和粉红票,再感谢唯物质主义的粉红票,刷新出来的时候超级开心……咦,等等不知不觉10张月票了!!不是传说集齐10张月票就可以召唤神龙吗?……抱歉没有神龙啦,但是……明天加更!! 第一百零七章 言杀斛律光 媛光殿中,鹿敏坐在支起的铜镜前,细细匀面梳妆着,她身上仅着中单,而身后的榻上满是散乱的衣裙,桃红色和绿柳色的间色裙,绛紫色的纹锦帔子,万字纹绫的鹅黄色抱腰,暗花镶边的靛青色上襦……炫目而精致的颜色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子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在魏晋时,并不是人人都可以穿得五颜六色的,士卒百工和奴婢履色无过绿、青、白,庶人不得衣紫绛,朝会时,天子要穿绛纱、袍及黄、青、皂、白诸色的袍和禅衣,三品以下官员不能穿用杂色绮,六品以下官员只能穿七彩绮,不可使用罗绡……服色规定相当细致,不过到了如今胡人称霸天下,服色之间的等级便没有了这么森严,因为其服饰风尚与汉人大异,所以庶人才能青紫绯绿,不拘一色,朱紫玄黄,唯其所好,不务统一。 不过齐国如今虽也是由鲜卑人坐了江山,却因为胡汉之间素有罅隙的原因,汉人反而愈发维护起了服色的等级制度,仿佛以此彰显自己华夏文化博大精深般,周国的长安城是百无禁忌,不过在邺城,若是一个庶人穿着绛紫朱红的衣裳招摇过市,恐怕也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鹿敏的皮肤是小麦色,并不是鲜卑贵族般那种有些苍白的肌肤,所以她根本不适合过于鲜亮明快的颜色,反倒是稳重些的颜色更衬托肤色,然而她翻找衣裙时,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红大紫的颜色……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想要。 鹿敏用指尖轻轻捻起妆奁中的翠钿――这是由各种翠鸟羽毛制成的花钿,呈青绿色,晶点闪闪,极为别致。然后对镜舒展着表情,正准备粘在眉心,忽然从门外冒冒失失跑进来一个小宫女,叫道:“漪容御女!” 被她这么一吓,鹿敏手不由一颤,原本准备粘贴在眉心的花钿便沾到了鼻子上,鹿敏神色顿时气急败坏道:“没规没矩的东西!给我掌嘴!” 她下了令,自有两个宫女抓着那个小宫女,便左右开弓给她来了几个耳括子,鹿敏好整以暇地重新将翠钿仔细地贴好。然后看着那小宫女的脸已经被打得有些红肿,这才优雅道:“停了吧,在我这媛光殿当差最重要的便是要知尊卑。懂规矩,记住了么?” 那小宫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两个掌嘴的宫女面面相觑,小心翼翼提醒道,“御女,她……不是我们媛光殿的。” 鹿敏一怔。打量了一下那个小宫女,只听她抽抽噎噎道:“我、我是……琼章殿的宫女,御女上回让我注意……柔华御女的动向,随时禀报的……” 鹿敏这才想了起来,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她昨日特意笼络了冯小怜殿中的小宫女,许以重金,这才埋下一个伏笔。当时还洋洋得意了好一阵子,没想到今天这个小宫女便找上门来了。 “哦……你是叫……春霞吧?”鹿敏有几分不自然地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你今日有事禀报于我?” 春霞觉得脸上生痛无比,却看在“重金”的份上不敢多说什么,“是。” 鹿敏没有屏退左右,因为媛光殿中的宫女却都被她以收买了个遍。自忖不会走漏消息,“说吧。怎么了?” 春霞便原原本本将今日琼章殿里发生的事说了,末了委屈道:“奴听了那使君说柔华御女身上沾惹了邪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连忙赶来禀报御女了……” 鹿敏听了简直要心花怒放,连忙亲热地拉起春霞的手,毫无烟火气地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子戴到春霞的手上,欢喜道:“春霞,你可真是我的知心人。” 春霞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一边不着痕迹地将玉镯拢进袖子里,一边慌忙道:“御女折杀奴了。” 鹿敏转头看向那两个掌嘴的宫女,转眼便恼怒地训斥道:“下手没个轻重,若不是春霞在这儿,我定要重重罚你们!” 那两个掌嘴的宫女自然是很无辜,不过也知道鹿敏不过是就是这么一说,便也唯唯诺诺地跪下来请罪,随后果然见鹿敏对春霞义正言辞道:“春霞,你若是心中还委屈,尽管直说,我为你出这口气。(..info好看的小说)” 春霞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这位御女的御下之术玩得真是炉火纯青,尽管她心中仍有几分忿忿,却只好装作感动地表示不介意――她看上去年纪轻轻,但在宫中混的哪有几个是能随意忽悠的?鹿敏却不疑有他,放下心来,然后小声问道:“以你来看,那柔华御女如何?” 春霞想了想道,“看起来挺本分的,不爱和我们这些下人说话,也不懂去……打点,哦,她今日还绣了一方帕子,绣工很是粗陋……” 鹿敏心中一动,道,“她绣了什么?” 春霞勉强回忆道,“似乎是……鸳鸯?” 鹿敏不知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对春霞说道:“密切注意柔华御女的举动,稍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小心别让人看见。” “奴理会的,来时都避着人呢。”春霞点点头,行礼离去。 看着春霞离去的背影,鹿敏忽然有一种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她有些得意地牵了牵嘴角,轻笑道:“柔华御女,你就做我鹿敏后宫之路上第一颗踏脚石罢……” …… …… “你是说,邪气不能解?” 不知从何处起了一阵风,浅粉色的扶桑花打着旋儿被吹进了窗,飘飘荡荡落在书案铺着的纸张上,高纬正提笔准备写什么,听到来人禀明了情况后,下笔不由一顿,在纸上滴上一个墨点,却没有抬起眼,只是依然看着笔下的字迹,漫不经心问道。 张桓正襟危坐在他的对面。“是,臣断定那邪气已渗入柔华御女的肌体,若要臣强行作法祛除,御女本人也会因此受伤。” “言下之意,其他法子呢?” “御女体内之气极为阴寒,若要不伤本体而将其祛除,唯有用至阳之气温养,阴阳相生相克,自能不治而愈。”张桓正色道,他生着一张正气凛然的脸。声音浑厚,若是以貌取人,他便是那看起来极为忠耿的面相。然而他若是一笑,便全然破功,反而变得极其猥琐了起来,相当极端,是以他以“太卜局丞”这个身份活动时。从来不笑。 “何处有至阳之气?” 张桓凛然道:“天下至阳之气,唯真龙天子、九五至尊是也。” 高纬终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瞟了张桓一眼,“张桓,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子?” 张桓早知道这位主子并不如外头所传的那么好糊弄,饶是这样。他也不由冷汗瞬间湿了后背,脸上镇定道:“陛下说笑了,若是一个小小的御女便能用钱财笼络住臣。臣如今哪还有这般荣宠?” 这自然是大实话,他谶纬相术无不精准,而且从不干涉朝政和后宫之事,即便是朝臣许以厚禄让他“美言”几句,他也从未做出令高纬失望之事。所以高纬也并不相信冯小怜能在短短几日便和张桓勾结――他的考虑没有错,只是他不知道。他这位信任的太卜局丞从一开始,便就是来自周国的细作,冯小怜不用笼络,也一拍即合。 “你的眼皮子没那么浅,朕还是知道的。”高纬淡淡道,“但是,一个小小御女而已,与朕何干,朕凭什么要救她。” 张桓方才有些急促的心跳已经平复下来,道:“我观这柔华御女面相奇特……臣也不敢妄言。” “她的面相如何?” 张桓一脸高深莫测道,“天机不可泄漏,臣只能说,陛下与她近处之,以龙气滋养,若她是真命之人,面容自会神奇复原,若她不是那命定之人,受不住陛下龙气,自是永无痊愈之日了。” 高纬皱起了眉,片刻后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张桓知道这位皇帝向来心思深沉多疑,若是说得再多反而画蛇添足,只得领命告退,心中却也着实不知皇帝有没有听进他的进言。 待张桓离开后,高纬将那张沾了墨迹的纸换下,重新铺好纸,垂眼提笔在纸上写完了刚才被打断的字句。 上面是清隽飘逸的两个字。 无愁。 …… …… 一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会面引出了不平静的波澜,始作俑者之一冯小怜却并不知道,她只是绣了一下午的花――这对于平日里最烦这种细微活计的冯小怜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或许是因为和张桓会面对她带来的冲击,她心神恍惚地竟然就这样绣了一下午。 直到傍晚时,她随意地瞟了一眼窗外,看见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时,这才如梦初醒,吩咐准备晚膳。 将碗碟摆上桌案时,冯小怜无意中注意到一个小宫女的脸上红肿一片,皱眉道:“你的脸怎么了?” 小宫女自然是春霞,她连忙躬身回话道,“多谢御女关心,只是不慎跌着了。” “你是先跌着了左脸,然后起来又将右脸跌着了?”冯小怜看着她脸上的五指印子,挑了挑眉,“谁掌掴你了?” 春霞低着头,眼珠子一转,忽然委屈道:“是、是漪容御女,是奴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还请御女责罚……” 冯小怜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鹿敏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只以为这是鹿敏想要通过欺负个宫女让她难看,便也不再多问。 吃过了晚膳,她早早沐浴更衣了上床歇息,宫女见她这么省心,也都各自早点歇下,只留了一两个宫女值夜伺候。 见没人再来打搅,冯小怜鬼鬼祟祟放下床前的纱帐,缩在床角里,终于从中衣的袖子里掏出信封,借着微薄的月光,打开了那封来自长安的密令。 她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 没有多余的话语,上面只是很简单的五个字。 言杀斛律光。 …… …… ps: 第二更好像有点悬……就算有也肯定很晚,大家不要等了……呃,明天注意上来查收就行了。 第一百零八章 从今天起 勾引皇上<粉红10+更> 言杀斛律光。 只是五个字,却让冯小怜心中不由一颤,随即而来的是对那位远在未央宫中的陛下感到了无比的敬佩。 仔细推敲开,“言杀”二字之意,可以作“谏言”和“谣言”二解,然而在奸佞当道的齐国朝廷,又用谏言杀死一个满身功勋的齐国军神,无疑是痴人说梦,所以,便只剩下了“谣言”这一解而已。 至于什么谣言,自然是显而易见,君不见“劳苦功高”这四个字被嘴皮子一翻,便可以轻轻松松写成了另外四个字——功高震主。 荣光太耀眼,会让皇帝眼睛疼。 所以齐国军神这个称号,在此时便成了斛律光脖颈的绞索,他的功勋每多一分,他脖颈上的绞索便勒紧一寸…… 只是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觉得,齐国皇帝会对斛律光起了杀心,即便是不满,也得硬生生忍着——为什么?因为若是没有了对阵周军几乎无败的常胜将军斛律光,兰陵王再勇猛也比不上运筹帷幄坐镇中军的大将,那么齐国该由谁来守护?皇帝的发小玩伴和奶妈么? 所以若是轻易地去造谣斛律光,说不定反而起了反效果,毕竟斛律大将军犹若擎天柱般无人可撼,一点谣言中伤根本无关痛痒,却会让高纬反而念起斛律光的好来,反而能打消了高纬对斛律光的猜疑和顾虑。 然而世人终究是低估了高纬的多疑和危机感。 他没有对旁人透露过一丝对斛律光的猜疑,然而他却只是做了简简单单的一件事,便让很多有心人明白了他的意思。 斛律皇后无宠。 高纬将皇宫经营得极好,所以外臣无人得知后宫究竟发生了什么,饶是手眼通天的祖珽,也只是隐隐知道斛律皇后称病缠绵榻上,不见外人。 然而这点就够了。在聪明人眼中,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所以宇文邕第一时间接到了从邺城皇宫传出来的消息之后,便心照不宣地明白了那位隔壁同行的意思。 众所周知,灭齐国,先除斛律光。 斛律光不死,则齐国不死,宇文邕早就暗中已有谋划,只是隐忍向来是他的长项,于是终于让他等到高纬再也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一道言杀斛律光的密令,通过层层网络。穿过千山万水的阻隔,来到冯小怜的面前。 冯小怜相信自己并不是这道密令真正的执行人,比起她不知何时才能吹上的枕边风。那个闷葫芦皇帝一定有更厉害的杀招,但是只是这短短的五个字,却让冯小怜忽然有些热血了起来。 虽然她从来不将“复仇”这两个带着阴暗感的词语挂在嘴边,然而她舍弃了安逸生活来到危机四伏的齐国,过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生活。不就是为了把那个对自家老将军恩将仇报的坏人给剁吧剁吧切碎了的么? 她闭了闭眼,默默将纸条按在心口,知道自己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缩的理由,之前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竟然因为害怕皇帝是个胖子或是病秧子而决定放弃祸国殃民,简直就是祸水界的耻辱…… 于是打定主意从明天起勾引皇上的冯小怜。把小纸条压在枕头底下,心想今天晚上应该能做一个好梦。 …… ……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窗户处传来一声轻响。然后像是被人推开了。 冯小怜本来心中就有鬼,登时反射性地往床角一缩,没有出声,只是手攥入衣袖中,警惕地看着一个黑影从窗户翻进了她的房中。 不过下一秒。她的手便不由自主松开了,因为那人站在了月光之下。露出一张熟悉的清俊脸庞,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在泛着清光,长身玉立,翩翩少年,正是高纬。 冯小怜张目结舌地看着他,心想深夜翻窗而入,他难道是……传说中的采、花、大、盗? “不要误会。”高纬见她那副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语气冷硬道:“你现在这副尊容,便是采花大盗也要退避三舍。” 冯小怜这才尴尬地摸了摸脸,看了一眼外间,压低声音纳闷道:“这么晚你来做什么?……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高纬皱起眉头,“我睡不着。” 其实是他的失眠毛病又犯了,头更是隐隐作痛,似乎比往日更厉害些,于是他辗转反侧中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日冯小怜轻声哼唱的几段旋律,索性便披衣前来,只是他顾及着自己还没有亮明身份,便只好翻窗进来——至于侍卫,他身边带的永远不会比巡逻的那些少。(..info) 他终究是个任性妄为的昏君,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全然不考虑旁人的心情,也不会想别人会不会因为他随便的一句话而身首异处、家破人亡,想帮人便帮,想害人便害,全凭他的心情而定。 听到他的回答,冯小怜终于有些愤怒道:“我跟你说了我是有主的干粮了,难道你不知道教别人看见了,我们俩全都得玩完?你现在离开,还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高纬很高兴她的态度,他还不想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于是走到床前,从怀中拿出一叠纸张交给她,冷淡道:“唱给我听,我便离去。” 冯小怜傻了眼,大半夜摸到人床前就为了让她唱一首歌?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冯小怜心想这人真是不可理喻之极,正想断然一口回绝,忽然就听外间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声,似乎是有人朝这里走过来了…… 冯小怜连忙道,“你快躲起来!” 高纬淡淡地看着她,丝毫没有挪动地方的意思。 冯小怜差点要哭出来,听到脚步声越来越接近,心想这人不要命了为什么要连累我? 高纬见她神情惶急,终于移开目光,然后身子一翻便钻进了床上的被窝中。冯小怜一愣,也连忙侧身背向外面躺下,做出已经熟睡的样子。 因为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原因,冯小怜只听那脚步声停了停,像是在查看有没有异常,发现一切安静时便慢慢走远,听到脚步声远离,冯小怜也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样一放松,她便想起来了如今的处境。 高纬和她,几乎呼吸相闻。 有些暧昧。有些尴尬。 她想动一动身子缓解这份尴尬,但没想到刚挪动腿,就好像碰到了……温暖的躯体?冯小怜吓得紧绷着身子再也不敢乱动。 冯小怜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下意识没有去看眼前少年的双眸,有些紧张地移开眼,轻声道:“明日午时在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唱给你听。行了吧?你快离开。” 高纬虽然称不上荒淫,却也有后宫佳丽三千人,大被同眠的事不知有多少回了,然而此时和冯小怜只是同躺在床上,不知为何竟也有些……局促。 明明现在只是个丑女而已…… 他曾见过当时容貌绝美时的她,那样美丽的女子。让他只有亵玩的欲望而已……仅此而已。然而此时,他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是闻着身旁人的幽香。隐隐作痛的脑袋好似也不那么痛了,不知不觉道:“……好。” 冯小怜舒了一口气,“你……你快离开吧。” “好。”高纬闭上了眼,感受着淡淡幽香仿佛化作安心感包围着他,如同有微凉的流水缓解了脑中令人浮躁的痛感。他低声道,“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或许是感到他与平日的强硬截然不同的缱绻和脆弱。冯小怜有些紧绷的身子不由放松了下来,只是心中免不了胡思乱想着,一边等着高纬离去,等着等着,竟不知不觉渐渐睡去…… 月上中天,透过窗子照射到了床上,皎洁的月光在屋内轻轻流淌,为床上的两人度上了朦胧的光辉。 高纬就这样静静躺在她的身旁,直到天明。 …… …… 同一个夜。 长安。 冷清的未央宫中,光线暗淡,外头正是连绵的大雨,窗扉却依然大开着,雨丝和月光都纷纷扬扬地落进了殿里,打湿了一方沉寂空间。 案头,烛火跳跃着,厚厚的案牍垒得高高的,宇文邕有些疲惫地放下手中文书,揉了揉眉心,“密令到邺城了罢?” “八百里加急,估摸着应该到了。”何泉在他身后恭敬道。 短短数月,这个年轻的君王看起来与之前截然不同,似乎是终日勤政忙碌,他仿佛更加清瘦了些,眼周有淡淡的青色,脸色也不太好,但是比起之前那平静得古井无波的青年,他如今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宝剑,异常沉稳的气势中隐藏着睥睨天下的雄心壮志。 以十二年隐忍换一朝翻天覆地,这样的隐忍和霸道足以有资格来问鼎天下。 自他亲政以来,日日勤政,克己励精。用法严整,令臣下畏服,莫不肃然。而他那多智近妖的谋略让他能明察秋毫,不偏不倚,竟让周国的臣属不由渐渐从心底里生出“一代圣君”的感叹。 而他作风却依旧不改,依旧身着布袍,盖着布被,无金宝之饰,唯一变本加厉的是,凡是他看见了过于绮丽奢靡的宫殿,皆是毫不手软地说毁就毁了,然后改为“土阶数尺,不施栌栱”……常让臣下感叹,比这位陛下还节俭的皇帝不说是后无来者,至少也是前无古人了。 严于律己,励精图治,却不忘野心勃勃,正是好一个帝王之志。 “不知那计策会否奏效。”何泉适时奉上一杯解乏的酪浆,说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何泉知道皇帝实在是疲惫得厉害,宇文邕昨夜又是彻夜不寐处理政务,到了清晨在合眼小憩了一个时辰,然后便又打起精神上朝,何泉看在眼里,也是暗暗叹息,只好想着法子转移一下皇帝的注意力,好让他始终绷紧的弦松一松,“说到齐国……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宇文邕垂眼喝了一口酪浆,“谁?” “冯小怜。”何泉有些感慨说道,“她在齐国也待了不少时日了,以她的美貌,再加上大周在邺城埋了这么多年的钉子,当是能入宫为妃嫔了吧。” “难为你还记得她。” “倒也没特意去记,只是印象深着,想忘也忘不掉。”何泉笑了笑,“那日在长乐宫,她突然出现砸了宇文护那老贼劈头盖脸的香灰,看起来却浑然不怕……呵呵,明明是个仙女似的水嫩人儿,真教人奇怪她怎有如此大的胆子。” 宇文邕平静道,“这也是我派她去齐国的原因。” “咱可不缺胆大心细的细作吧?”何泉奇怪道,其实他根本不好奇,只是为了让皇帝少去思虑一些繁重的政务,才故意将话题往轻松的引。 “因为胆大心细,才能成为细作。但仅仅是细作,只会钻营宫斗,在那个多疑的小皇帝面前,根本讨不到好处。”宇文邕淡淡说道,“她有真性情,有真性情便有真心,而只有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何泉笑道,“陛下的话太深奥了。” 宇文邕拿起一封奏折打开来,垂下眼淡淡道:“她会比我们想象中做得更好。” …… …… ps: 第二更,感谢这10张粉红票的贡献者,月底了手里还攒着票票的欢迎把粉红票投给我……还有竟然二更了多不容易,快表扬我。 第一百零九章 捉奸 清晨,冯小怜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 她怔怔地看了床顶一阵子,忽然如梦初醒般想起来昨夜发生的事,不由一个激灵起身,看向身旁,却发现身旁空荡荡,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做梦啊……” 刚想这么感叹,冯小怜便看到枕头旁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乐谱,脸色不由彻底苦了下来…… 纵观她人生十六载未满,凶险有之,恐怖有之,血腥有之,却从未碰到过如此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的事情——深夜里一个可疑人物闯进房里不劫财不劫色目的只是让你给他唱歌?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唱歌? 可是这样比梦境还要荒诞不经的事情,却又确确实实的发生了。 想到昨晚还答应了那个可疑人物今天要去给他唱歌,冯小怜是真心不想去——如今她已是御女了,要是被人发现和陌生男子私会,绝对是死路一条了,但是她又生怕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晚上再来一出“夜袭”,只好哀叹一声,把身体蜷成一团将头埋得紧紧的,真想就此失忆算了。 “御女起来了?” 外间传来宫女的询问声,冯小怜勉强打起精神,答应了一声,便有宫女端来热水为她洗漱。 看着忙里忙外的宫女,冯小怜忽然问道:“昨夜是谁值夜?” “似乎是春霞呢。”宫女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担忧道,“春霞这丫头值夜有时总打盹偷懒,可是她昨夜没伺候好?” 冯小怜心里一松,“没事。” 一个上午,冯小怜满脑子都是午时该怎么支开宫女,结果心神不宁地到了午时。她也没想出好办法来,只好若无其事地拿起胡琵琶,道:“我出去寻个清幽处练曲,你们不必跟着了。” 宫女不疑有他,她们本就嫌跟着冯小怜没油水,虽然不敢造次,背地里翻翻白眼却是免不了的,如今冯小怜不要她们伺候,更是乐得清闲,假意说了几句当心。便任由冯小怜出门去了。 …… …… “什么?”媛光殿中,原本斜倚在榻上的鹿敏腾地站起身,惊喜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来媛光殿报信的自然是春霞。瞧着冯小怜走出了琼章殿,便忙不迭一路小跑而来,她擦了擦汗,用力点头道:“奴昨夜亲耳听见的,错不了的。虽然奴过去时那人已跑了,但方才柔华御女突然出门去,不让任何人跟着,岂不是正是蹊跷?” 鹿敏喜不自胜,却不由转念一想,狐疑道。“那柔华御女看起来唯唯诺诺,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宫中偷人?” 春霞生怕她不信,从而拿不到赏钱。便卖力道:“昨夜奴亲耳听见的呢,是个男子的声音,两人偷偷摸摸的,不知在说什么情话,奴是万万没有胆子来欺瞒御女的。” 鹿敏脑中转着念头。心想就算自己误会了,随便扯个话便能圆过去。想来那文文弱弱的柔华御女也没法拿她怎地,但若是这个春霞说得是真,那么柔华御女可就完了……想到这里,鹿敏下定了决心,“你可曾见她往哪儿去了?” “似乎是往东南处去了。”春霞见她相信,连忙道。 “东南……”鹿敏望向窗前的东南方向,嘴角微微一勾,“角楼么?哼,真是个人迹罕至的好地方。” “御女……”春霞也有些兴奋,小声道,“怎么办?” 鹿敏回眸一笑:“想往上爬就有人送台阶,真是太令人感谢了啊。” …… …… 一路上偷偷摸摸来到角楼,冯小怜果然看见高纬已经在那儿,正负手而立在看着什么。 被水汽环绕着的楼阁仿佛有水光在闪闪发亮,和煦的微风带着不知何处的清香在空中流转,高纬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大袖衫,静静眺望着远处檐角峥嵘错落有致的楼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表情淡然柔和得像是春日里的细雨,云层漏下的清光与水汽轻轻扬扬地洒在他身上,让他的姿容都似笼罩在薄薄的湿意中。 他看着远处,好像已经看了很长世间,甚至没有留意有人已经来到他的身旁。 “你知不知道昨夜我差点被你害死了。”只有风声的寂静中,灵动的声音响了起来,高纬回过头看去,看见怀中抱着胡琵琶的少女朝他走来,语气苦恼地道,“我们虽然并不太熟,但也应该没有仇吧?所以你放过我行不行?” “你来了,曲子记熟了么?”高纬却好像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问道。 冯小怜叹了一口气,“……又来了,你就是因为这么又傲慢又毫不在意别人才没有朋友的吧?” 高纬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朋友?” “能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你,你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听你抱怨,听你发泄,没有任何利益纠葛……你没有这样的朋友吧?” 高纬垂下眼,似乎陷入了思索,半晌后抬起头,问道,“你有么?” 刚才讲得头头是道的冯小怜语塞,“呃……” 高纬淡淡笑了笑,“共勉。” 冯小怜真是觉得完全看不透这家伙。 明明性格这么差,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为什么却总有一种令人看不透的感觉?冯小怜不知道,她并不排斥他的接近,只是目前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保持关系,所以她下定决心道:“今天我唱过了曲子,日后便不要再见面了,我不是……讨厌你,但是我的身份不允许这样,更可能会连累你,所以别来找我了,好么?” 听到冯小怜的话,高纬心中微微一动,却无法把握这稍纵即逝的感觉,只是垂眸敛下有些异样的情绪。“好。” 又是这样简单而听不出诚意的回复,冯小怜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将胡琵琶抱起,准备弹曲,知道这个少年没那么容易放过自己。 她从怀中拿出自己绣的那张帕子,抹了抹地上的灰,正准备坐下开始弹琴唱曲儿,就在这时,前方的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是有人上来了。 冯小怜一惊。看向高纬,这是他当初带她来的地方,几次来这里从来都没有人路经。不知为何此时竟有人经过。 高纬脸色也有些难看,心想暗卫那群白痴怎么将人放上来了? 不过角楼上视野开阔,全然没有能躲藏的地方,所以当来人上到角楼时,便看到冯小怜和一个少年并肩而立的情形…… 来人正是鹿敏和她媛光殿中的宫女。 鹿敏的眼神中闪过货真价实的惊喜。知道这下自己是逮着大鱼了,却强自按捺中几乎要仰天长笑的冲动,尽量温和道:“柔华御女果真是别出心裁,这儿个风景独好,怎地不叫上姐姐一同来共赏?……咦?你身旁人是谁?怎地不穿宦者的衣裳?” 后宫森严,若有男子。不是侍卫就是宦者,鹿敏轻蔑地看着高纬,看他身板架势便知道不是侍卫。但若是宦者,这少年看起来又不太像,所以她猜测,这少年定也是乐师中的一员,只是他看起来明明是个俊俏的郎君。却不知为何和那个无盐丑女站在一块儿。 不过不管两人是不是野鸳鸯,既然被“捉奸在场”。鹿敏亲眼瞧见,两人便绝无幸免之理了,所以才故意装腔作势,毕竟以胜利者的姿态来恶心人的感觉,的确是很好。 “我真的要被你害死了。”面对着胜券在握的鹿敏,冯小怜对着高纬无奈地轻声说道。 高纬挑了挑眉,“怎么办?” 他很想知道冯小怜在生死关头,会有什么反应。 他太多疑了,多疑得不相信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句话,但是他相信在生死之前,一个人做出的反应是没有虚假的,看起来无所畏惧的硬汉会痛哭流涕,最忠诚的心腹会临阵倒戈,最有骨气的人会跪地求饶,所以他想知道,冯小怜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冯小怜瞟了一眼对面耀武扬威的鹿敏和身后的四个宫女,知道这绝对是个无解的局面。 圣上钦赐的柔华御女,私会男子。 这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大罪。 若不是鹿敏并不敢十分相信春霞的话,她来的时候可能身后会带着一批巡逻的士兵了,然而不过她带了多少人,结局依然不会变。 冯小怜知道自己并不是很聪明,所以她解不开这个局。 绳子打结了解不开时,怎么办? 答案是,用火烧,用剪刀剪,用刀砍,用斧子劈,既然解不开,那就不解。 冯小怜认真对高纬道,“昨夜看你翻窗爬床动作干净利落,所以,我数三二一,你往左边我往右边,跑!” 高纬愣住,忽然有一种想劈开这个人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的冲动。 “好吧……我开玩笑的。”冯小怜叹了一口气,朝着鹿敏道,“你赢了,不过我和身边这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你只要除掉我就可以了吧?放过他吧。” 鹿敏见她终于低声下气,心中涌上一股快感,恶毒地微笑道,“柔华御女这话听起来可有些奇怪了,你私通男子,哪有奸夫逍遥法外的道理呢?” 冯小怜看了高纬一眼,眼中饱含着愧疚,似乎在说对不起。 高纬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冯小怜再次认真道,“你仔细看看,这家伙一看就是处男,怎么会是奸夫。” …… …… ps: 今天有事很晚才回来,手一抖差点要发出请假条了,结果跑来页面一刷新……这么多粉红票,好吧,死了心码字码字码字码字终于赶上了!感谢小香鱼一如既往的打赏,感谢lily911的粉红票,感谢风生水起1207的2张粉红票,还有超级感谢ヤ鞢恋婲o的5张粉红票!!双倍期间,手中还有粉红票的都交出来!! 第一百一十章 雨过天晴 说她笨,她心机重重;说她聪明,她有时做出的事却奇蠢无比。(..info无弹窗广告)刚以为她行事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片刻后她又口无遮拦胆大包天。普通人尚在懵懂时,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而感到害怕,而该害怕时,她却又没心没肺地开起玩笑来……这样的女孩子,可真是教人哭笑不得,头大如斗,但为何有时候又偏偏觉得她……可爱得很?――语出下腹很痛的某位国公殿下。 高纬现在头很痛。 他从来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于是当鹿敏来“捉奸”时,他想过冯小怜可能会痛哭流涕撒泼发疯,可能会面如死灰闭目待死,也想过冯小怜可能会反咬一口指着他栽赃“是他先勾引我的”……却从未想过,冯小怜在临死前,竟然……开起了玩笑? 而且,后宫佳丽三千人的昏君陛下觉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你说什么?”高纬黑着脸道。 冯小怜用“这个时候别来添乱配合一点”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小声道,“我这是在救你。” 高纬沉默了一下,然后对鹿敏严肃说道,“朕……我不是。” 鹿敏看着两个人在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气得肺都要炸了,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两人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好尖声道,“死到临头了,我看你们还能嘴硬多久!?” 说着,她转头对身后的几个宫女冷冷吩咐道,“去叫人!越多越好!就说捉着秽乱宫廷的野鸳鸯了!” 宫女领命跑下角楼,就扯开嗓子开始喊了起来。 冯小怜终于叹了一口气,她经历过无数比今日还要凶险的关头,但今日的局面已经是死路一条了,不需要去考虑鱼死网破。也没有什么发挥智慧的机会,所以她看起来若无其事的谈笑,其实心中还是有几分绝望…… 真的是死到临头了啊。 鹿敏终于又恢复了一贯的表情,高高在上斜睨着她道:“现在求我,我还能为你在皇上面前分说几句,让你死得痛快些,不然浸猪笼、点天灯,各中滋味你可想去尝尝?” 冯小怜根本不理她,只是看向高纬,笑得很开心。“听见没,她说我们是野鸳鸯。” 鹿敏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她。 这个人,莫非真的是脑子坏了?为什么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其实一想到待会儿冲上来一群宫女来厮打谩骂或是一群侍卫直接血溅五步。冯小怜就满心苦涩绝望了,但越是这个关头,她却越不愿表露自己心中的情绪,只是将稍有些颤抖的手藏在袖中,好像快要完蛋的人不是她。 高纬看着她的笑容。忽然也淡淡地笑了起来,道:“你不怕么?” 冯小怜垂下眼,睫毛轻颤,然而说出来的话语却好似若无其事,“有人告诉我,如果敌人知道你会怕。(..info好看的小说)他们就不会怕你……可是一个人,怎么会不害怕?”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高纬不由一怔。 眼前的这个少女有着铜墙铁壁般的外壳。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无人可破,然而铜墙铁壁之下,那颗心却脆弱得就像是娇嫩花瓣上晨间结起的露珠,若是不仔细呵护。就会顺着花瓣落入泥间摔碎了再也不见。 他的心中莫名忽然觉得她十分可怜。 可怜,可以怜爱。 然而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冯小怜说,“别怕,你不会死的。” 冯小怜抬起眼,虽然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听到这一句话,她还是觉得心中一暖,眼中流露出十分明亮的笑意,“你保护我?” 她一瞬间绽放出的笑意让高纬移开眼,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嗯,我保护你。” 忽然,“就在这儿!”、“快!”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浩浩荡荡的宫女和侍卫上了角楼,虎视眈眈地看着前方并肩而立的少年和少女。 见状,鹿敏知道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心中得意洋洋几乎要翻上了天,指着两人朝着为首的侍卫连声道,“快!快拿下那对秽乱宫廷的狗男女!” 冯小怜却也不甘心就此闭目待死,便当下朝着侍卫微微一礼,“这位统领,我是三日前陛下御封的柔华御女,请统领勿听信一面之词,冤枉了好人。” 那侍卫统领只是个校尉,因为正在这片巡逻,听得出了如此大事这才赶了过来,他的职位本就做不得什么主,而且他见鹿敏口出恶言,嚣张跋扈,而冯小怜不卑不亢,举止得体,心中早就有了善恶之分,只是事情被那几个宫女嚷嚷着张扬开,便已经闹大了,当下便和手下交代几句,让他去禀报圣上,然后冷冷看向鹿敏,“可有证据?” 跟着来的侍卫和宫女们其实心中也嘀咕了起来:这两人衣衫齐整,举止正常,何谈秽乱?不免便有些疑虑。 鹿敏一阵语塞,心中暗骂这侍卫怎地如此多事?直接将两人拿下送到陛下面前一口咬定不就得了?要说证据,她自然是没有的,春霞倒能做个人证,但此时也不在现场,于是只能冷哼一声,“你只管拿人,陛下面前,我自会禀明实情。” 统领朝她不阴不阳地抱了抱拳,“某不过一校尉,没有上命,怎敢去拿陛下亲封的贵人?某已差人去通禀圣上了,在得了圣旨之前,某却是无法从命的了。” 冯小怜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宫女匆匆跑到鹿敏身旁,将什么东西递到了鹿敏的手中。 鹿敏心中大定,看也不看,便冷笑了起来,将手中东西在那统领眼前一亮,“这证据,莫非还不够么?” …… …… 午时,正是李忠最爱的小憩时辰。 李忠虽在高纬面前是个任他搓扁揉圆的老头,然而他可算是货真价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宦官,内宫之中大小事体皆有他事无巨细地处理。这才能让高纬如此高枕无忧地继续他那弹琴写字的昏君生活,在外人眼中,他始终不苟言笑,严厉而不近人情。 小憩的时辰,没有宫人敢去打扰李忠,因为李忠年岁大了,精神不济,若是吵醒了李忠,可是会有极可怕的后果的。 所以当守在李忠门前的宦者接到了“秽乱宫廷”一事的禀报之后,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不敢耽搁,硬着头皮叫醒了正合眼小憩的李忠。 李忠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不愉。然而他知道若无大事,旁人是决计不会来通禀的,便坐起身,问道,“什么事?” “柔华御女私通男子。被漪容御女抓着了。”小宦官简明扼要地道,干这一行,若是讲话拖泥带水,漫无边际,是要挨罚的。 秽乱宫廷,听起来虽然没什么。但对于天家而言却是死不足惜的大罪,特别是被抓了个现行,影响更是极其恶劣……李忠皱起了眉头。“陛下已经知晓了?” “方才也有人去通禀了,但陛下不在寝宫中。”宦者试探问道,“要不让侍卫将人先捉来,审问一通?” “胡言乱语。”李忠斥道,“没有陛下旨意。有品轶的贵人是想拿就拿的?快去把陛下……找回来。” 宦者应下,李忠站起身。自言自语说道,“哎,我这把老骨头,不去看看也不行啊。” “走吧,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 …… 鹿敏自信满满拿出的证据,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帕子。 侍卫统领面无表情道:“这是何物?” “这是从柔华御女房中搜出的鸳鸯戏水图!”鹿敏冷哼一声,“她才被封三日,未曾见过圣上一面,却会去绣这鸳鸯图,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她心中另有他人么?” “……鸳鸯戏水图?”侍卫终于有些郑重地看了一眼,然后忽然表情奇异道,“你自己看看吧。” 鹿敏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是一看那帕子,本该是绣着两只优雅生灵在水波间闭目休憩的帕子上,竟然是两只古怪而可笑的……胖鹌鹑?还有一团意味不明的蓝色波浪线? 因为那两只胖鹌鹑无辜瞪着眼的模样实在太过古怪,鹿敏看了一眼就手一抖差点将帕子扔出去,然后连忙将有图案的那一面翻过来,捂着心脏很艰难地问那宫女道:“我……不是让你去拿鸳鸯戏水图吗?” 宫女用和那胖鹌鹑神似的无辜眼神看着鹿敏,“您手上的就是啊。” 鹿敏下意识在看一眼手上的帕子,只见帕子背面满是千疮百口的小孔,不知那绣花之人是悔了多少针才将帕子糟蹋成这样,横七竖八来回跳跃的针脚更是惨不忍睹……鹿敏看得头昏脑胀,终于忍不住指着冯小怜尖声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别以为这样就能逃了,圣上明察秋毫,你们就等着被浸猪笼吧!” 冯小怜平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知道,他们的生死都取决于那位皇帝陛下,他若是听了什么“秽乱宫庭”之后就大发雷霆,随口一句“杀了这对狗男女”,那便万事休矣,若是他愿意听她分辨一二……她也还是一个死字,因为众目睽睽,她的确是和男子在僻静处独处,虽然这和私通半点关系也没有,但害怕被戴绿帽子的皇帝,有时候逻辑就是这么扯淡…… 所以,横竖都是一个死。 就在这时,一个宦者尖细的声音响起,“李总管到――” “轰隆!” 天地间一声巨响,顷刻间,毫无预兆地,大雨瓢泼而下。 光线彻底暗了下来,高处的风很大,角楼的屋檐并不能完全遮挡住斜斜飘进来的雨水,特别是站在栏杆前的冯小怜和高纬,几乎一瞬间,衣裳便全都湿透。 鹿敏一喜,连忙转身行礼,心想真是天助我也,若是冯小怜两人始终衣冠齐整,说是私通,总显得不那么令人信服,此时两人衣裳狼狈,也能教人先入为主私通之实了。 大雨浇头而下。冯小怜心中也溢满了绝望,忽然不想去徒劳地行礼辩解,只是她转头看向高纬,却发现他的目光至始至终十分淡然…… 天色暗淡,乌云蔽日,李忠看着雨中站立着的两人,阴影中,只能看见轮廓的剪影,只是当他看到那少年时,瞳孔不由微微一缩。觉得这身影好生熟悉…… 然而还没等他要确认心中可怕的猜测,便听鹿敏恼怒的声音说道:“秽乱宫廷,见了李总管竟还如此无礼!”说着。便冲上前去,一耳光朝着冯小怜脸上扇去。 冯小怜其实躲开了,但她还是作势跌坐在雨中,脸庞偏向一旁,无比狼狈。无比柔弱。 她永远是不会心灰意冷的人,即使绝望,也会绝望地挣扎到最后一秒钟,所以她趁势倒在地上,只是想先视之以弱,借此冷静地观察着可趁之机――在这种时刻。她真的很像一个疯狂的亡命徒。 见鹿敏如此跋扈,李忠眉头一皱,显然是厌恶这般作态。但却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万分令他惶恐的是,冯小怜身旁的那个人…… “还有你,这个奸夫,也逃不掉!”鹿敏见冯小怜好像已经全然无反抗之力。那少年从始至终又好似十分软弱一直不说话,更是趾高气昂。“见了李总管,快将你们的奸情原原本本说来!” 高纬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然后往前走去。 走到鹿敏的面前。 “啪”地打了她一巴掌。 静了一静,在场之人皆是哗然,这人明明是待罪之身,怎地还敢打人?侍卫便冲上前去,准备将他拿下――他们虽拿不得御女,拿下这籍籍无名之人却是易如反掌。 冯小怜心中一急,心想他是要自寻死路么?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 李忠跪了下来,忽然涕泪横流道:“陛下息怒。” 侍卫们也终于看清了这个少年的脸,面色骇然,然后惶恐地跪了下来,山呼道,“陛下息怒。” 即使是没有见过皇帝长相的,也终于知道戏剧般的逆转发生了,宫女们脸上也是同样的惊恐,忙不迭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鹿敏惊愕地回过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忽然瘫软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声。 哭声太过悲恸,让冯小怜从不知何方的茫然中缓过神来,落下的雨点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在冯小怜的身上,砸进了她的眼睛里。 然后雨水朦胧间,她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她的面前。 一片阴霾灰暗的背景下,雨水将他的头发打湿成如墨般的色泽,然而他玉石般的脸庞依然是雨水也无法浸湿的淡然,雨点打在他的周身,水花溅出一层薄薄的雾气,朦胧得不似现实。 山呼声中,高纬走到冯小怜面前,忽然脱下身上的外袍,蹲下身罩在她的身上,与她平视,然后用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道,“传朕旨意,御女鹿氏,罢黜封号,赐死,一应从犯,死罪难逃,绝不姑息,钦此。” 山呼声骤然停止。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冯小怜看着眼前的少年,滴进眼里的雨水让眼睛有些酸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多谢……陛下。” 高纬沉默地望着她片刻,说:“不用谢,我答应过,会保护你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依旧生硬而令人讨厌的语气,没有任何煽情同情怜悯的成分,冯小怜却忽然很想哭。 她抬起眼,看着这个在雨雾中俊美得不真实的少年,心里埋藏了十几年的彷徨和委屈仿佛在今天翻涌成河,合着大雨要将她的泪腺冲毁……于是她只能低着头紧紧抓着身上宽大的衣服,似乎能从上面汲取到微薄的暖意。 高高的角楼之上,屋檐遮蔽的阴影之中,跪了一地惶惶不安的人,而屋檐外无法遮蔽雨丝的地方,清光明亮,仿佛温柔地将这个世界外的尘土浮沉隔绝开来,逐渐轻柔的雨里只有一个紧紧披着宽大外袍沉默的少女,还有一个陪着少女沉默的少年。 然后就这样,一直这样。 直到雨过天晴。 …… …… ps: 感谢mell的粉红票,明天粉红票20加更,今天章节很足…… 第一百十一章 侍寝 黄昏的尾巴被一寸寸吞噬,黑夜降临,雨依然没有停,也没有美丽的夕照。 雨幕中到来的夜色有些凝重,然而位于铜雀台最高处的正殿之中,铜窗中却亮起了金子般灿烂的光芒,仿佛汇集了所有的灯火,衬得一片漆黑之中的光芒愈发夺目。 廊下,胭脂纱提灯晕开了黑夜,远远望去好像浮动着的光团,烛火明灭的七宝灯树从殿门口延伸着排开,像是为最尊贵之人引路的星光,宫人安静而匆忙地穿行在回廊和正殿中,就连脚步声和金银食器的碰撞声都轻不可闻。 金碗、金勺、金酒樽;银杯、银碟、银筷子,还有精致细腻的陶瓷杯盏……一应器皿无声而迅速地在桌案上摆放好,在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名贵的光泽,这是天家才有的气派。 “传膳……” 随着宦者的传唤声,“铛”地一声清响,古朴而缓慢的乐曲声奏响,隐在殿角一侧纱幔后的一队宫廷乐师多用方响、编钟等轻幽的声音,既不会喧宾夺主,但愉悦而优美的气氛却已经悄然随着乐声弥漫开。 伴着乐声,数十名宦者捧着绘有龙凤等吉祥纹样的朱漆食盒,排成一列,低着头整齐地进到大殿之中,在桌案的一侧跪下,双手恭敬地高高捧起食盒。 “拨食……” 殿中侍奉的十几个宫娥上前,打开食盒,将食盒中的御膳珍馐呈在桌上,然后将手中银针探进菜肴之中,见银针没有变色后,又在每道菜肴中夹出一些呈在盘中,然后交给一旁的宦者吃过,见身体没有异样感,宦者这才再次唱喏道:“请陛下用――” “膳”字还未说出口。便被一声喷嚏声打断了。 “阿嚏――” 宦者心一抖,心想是谁如此没规矩?朝着发声处抬眼看去,却立刻收回了视线,心中暗道:有史以来第一个被陛下赐膳的后妃,竟然就是这样一个货色? …… …… 接过一旁宫娥递上的帕子,冯小怜擦了擦鼻子,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只是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看起来依然有些狼狈。 她发觉自己好像与这金碧辉煌的一切有些格格不入。 高纬坐在上首,此时已换上了一身绛纱长袍。银朱腰带,身后的七宝灯树漫射出灿烂得几乎要灼伤人眼的烛火,将他俊美的脸庞衬托得异常肃穆冷傲。让人不敢直视。 他遥遥看着下首的冯小怜,没有说话,只是低声对身旁的宦者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便有姜汤端了上来。呈到冯小怜的面前。 冯小怜看着姜汤,心中叹了一口气,起身行礼,“多谢陛下赏赐。” 高纬沉默了片刻,对左右吩咐道:“请太医来看看。” “多谢陛下关心,不过只是着了凉。不用请太医了。”冯小怜轻声道,“……真的不用了。” 高纬淡淡地看着她,然后说道。“用膳罢。” 冯小怜坐回原位,觉得果然是因为淋了雨脑子有些昏沉,竟然觉得这烛火万分刺眼,刺眼得让她非常不习惯。 不习惯这样的高纬,不习惯这样身份悬殊的对话。不习惯这样好像被控制着的感觉。 脑袋有些疼,冯小怜的思维好像也变得迟钝了一些。只是在想,自己难道运气真的这么好?随随便便从树上掉下来就能砸到一个皇帝?即使是一个丑女,皇帝还上赶着来对她献殷勤?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格魅力? 在知道高纬就是皇帝之前,她曾无数次设想过齐国那位昏君的模样――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满脑肥肠虚腾腾的胖子,没精打采竹竿似的病秧子……随着密令的到来,她也越来越紧张,虽然说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一想到所谓“以色事人”,就是要和那位昏君大被同眠,并且以后睡在枕头上面对面喷气,由不得她小心谨慎,不论怎地都想看看,这昏君到底帅气不?身材好不?美型不? 从结果上来看,这显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昏君陛下很帅气,身材很标准,很美型。 既然昏君陛下如此符合条件,她更应该高兴于这么快就能接触到任务目标,并且应该已经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特别是她在不知道高纬身份时表现出忠贞不二的形象,应该已经打动了这个多疑的皇帝,这份交情足以让她青云直上,轻轻松松攀上龙床。 卑微的小宫女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皇帝陛下,因为其无所顾忌的言谈让皇帝陛下有了非一般的感受,然后带着皇帝陛下吃民间美食糖葫芦,让皇帝陛下深深觉得此女十分特别……这是小说话本里的情节吧?梦幻过头了,却真实地发生在冯小怜的身上…… 但是冯小怜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有一种全心全意去完成一件事,但完成了才发现,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她来多管闲事,纯属她自作多情。 特别是面对着曾经言笑无忌此时却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她真的没法去思考该曲意逢迎还是若无其事,只是心中像是吃了尚未成熟的果实般,青涩得都是说不出的苦味。 满桌香气四溢的珍馐,随着她长久没动,而一点点冷了下来…… 高纬刚吃了几口,却发现她一口没动,也放下了银筷,沉默地看着她。 宫娥和宦者心中一颤,知道这是皇帝极不开心时的表现了,然而冯小怜依然无知无觉地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低着头默默发呆…… 高纬忽然将桌案往前一推,上面精美的器皿和汤水菜肴叮铃哐啷地摔了一地!冯小怜被吓了一跳,惊愕地看着他,然而高纬却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说了一句“今夜侍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殿。 冯小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没来得及羞愤或彷徨。脑中却只有离题万里的一行字:……他也太不挑食了吧? …… …… 因为皇帝陛下的一句话,刚刚换好衣裳的冯小怜便又不得不被剥光了衣服再沐浴一次,弄得香喷喷的,不着寸缕,只裹上轻薄的红绡,就这样如同一只待宰的小羊羔般送入皇帝的寝殿。 她不知道为什么高纬会突然说让她侍寝,但是她竟奇异地不是很紧张。 因为她潜意识里还是觉得高纬不会伤害自己。 ……当然,归根结底,她知道自己脸上的“保护色”足以让男人没有任何想法。 寝殿之中,光线便骤然暗淡了下来。送她进寝殿的宫女反手将门关上后,便只剩下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寝殿之中。 寝殿很大,最醒目的是一张御床。挂蜀锦流苏帐,四角设金龙头,街五色流苏,而偏殿又安金钮屈戍屏风床,似乎是供平时坐卧小憩。 昏暗的微黄灯光下。高纬正倚在御床之上,正拿着几张曲谱在看,以冯小怜的角度,可以看到他英挺的侧脸,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起,看上去很高傲。只是他的墨发如今已经披散了下来,只是松松地在身后系着,仿佛让他那过于冷淡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冯小怜浑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红绡。肌肤若隐若现,她有些尴尬,想了想正准备行礼请安,却听高纬看着曲谱,冷淡道:“若是再像刚才那样请安问礼。就出去。” 冯小怜一怔,只好站在原地。 刚才摔了桌子。现在又是给脸色看,她是真的不知道高纬是在生哪门子气。 只是她身上的衣裳太过单薄,之前淋雨又着了凉,站了一会儿,便觉得脑子愈发昏沉了起来,不知不觉中眼前一黑,眩晕感袭来,竟是晕倒了下去…… 高纬看似在看着曲谱,实则一直在留意她,见她神色不对,然后忽然倒了下去,便连忙将谱子一扔,抢上前去一把将即将摔在地上的冯小怜拦腰抱住,伸手一探她额头,如同火烧似的烫手…… “你发高热了,为什么不早说?”高纬一手抄住她的膝弯将她横抱上床,一边皱眉问道。 冯小怜要是有力气绝对会打他一拳,只是她现在浑身无力,只是气恼道,“你给我机会说了么?” 高纬一怔,表情和缓了几分,却依然绷着个脸,将宦者喊进来让他速速去请太医。 冯小怜本来觉得还好,但一躺到床上便觉得头疼得厉害,浑身上下冒虚汗,看起来可怜得不得了,不过她的神智依然清醒,皱着眉头撑起身子,挣扎着要去拿水喝,高纬见她如此吃力,竟然十分体贴地为她倒了杯水送到她嘴边。 冯小怜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下,然后被皇帝陛下喂得太急而呛了个正着。 高纬连忙放下杯子,看着咳得十分厉害的冯小怜,朝着门外烦躁地喊道,“太医怎么还没来?” 冯小怜简直都要无力吐槽了,只好平复了呼吸之后默默躺下,扯着被子就要盖在身上,高纬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将一旁的被子胡乱往她身上一盖…… 看着他有些笨拙地忙活着,冯小怜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这位皇帝陛下第一次这样照顾人…… 只是……这个喜怒无常脾气很差的昏君陛下,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 …… ps: 感谢小香鱼的2个打赏,感谢十一点七的打赏,感谢欢o的粉红票,感谢的打赏和评论,关于更新的问题这个月我尽量存稿然后恢复正常……羞愧中。待会儿来得及的话还有一更,来不及的话请大家不要等,可能会在零点以后…… 第一百十二章 圣眷<粉红20+更> 高纬和冯小怜。 这是在后世史书上总是成双成对出现的两个名字,前者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帝王,后者是天生尤物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红颜祸水总爱祸害江山,而昏君帝王总爱美人一笑,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在此时,在红颜尚是无盐时,为什么昏君会对她超乎旁人的体贴和关心?不是因为昏君真的不挑食,而是因为很简单的一个理由。 他曾经对李忠说过,“……如果朕不是皇帝,就不会有人来害朕,你说对不对?” 他对江山社稷毫无所谓,政务荒废,就连后宫都塞满了太姬和太后属意的女子,可以称之为任人摆布,他也只是听之任之,然而唯有一点…… 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安危被威胁。 他不想当这个皇帝,甚至可以说是厌烦透了。没有朋友,没有兄弟,没有父母,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想利用他青云直上的纨绔子弟,想推翻他江山的生死敌人,想利用他保住权位的陌路之人…… 高纬对这一切都一清二楚,但是他从来不说。 面对着或是觊觎或是阿谀的各色各样的面孔,他也只会淡淡地笑着,附和着,许诺着位高权重的官职,给他们想要的所有的一切,因为对于高纬而言,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与他无关。 然而他从来都生活在恐惧之中,因为他是皇帝,没有人会和皇帝说真心话,没有人接近皇帝不是为了想从皇帝手中得到些什么,没有人不是。而他又是一个太过敏感多疑的人,所以他几乎无时不刻不活在窒息般的压抑感中。 所以有一天,他忽然突发奇想。将自己装成一个乐师。 那一天,乐师阿纬认识了一个少女,不是皇帝高纬。乐师阿纬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值得人觊觎的地方,所以那个少女会顶撞他,不理他,嘲笑他。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高纬不肯醒来。 高纬整宿整宿的失眠,不是因为没有固若金汤的城池。不是因为没有戒备森严的侍卫,而是来源于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个少女不知道他是皇帝,所以不会害他。不会别有所图……所以当他躺在她的身边时,那样的安心感超过了任何安眠的药物,让他一直以来空荡荡没有着落的心,第一次感觉到了踏实。 他知道这个少女是特别的,不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就是这样一种直觉般的感觉,他在后宫有着温婉的、娇蛮的、优雅的、清冷的……各式各样的女子,然而却没有一个会如同她一样,只是真诚的,简单的。 正是愈发感受到这样踏实感的来之不易,他不敢让自己的身份暴露。他想保护她,保护她永远如此真诚直接,永远不会对他阳奉阴违、口蜜腹剑……因为他不确定那个少女知道他身份后的反应。他……害怕看到那个结局。 然而最终还是知道了。 最令他害怕的结局也没有改变。 她会请安,会称他为“陛下”,会恭敬行礼,之后还会变得会婉转承欢,会勾心斗角。会拐着弯告别的妃子的刁状,会在他面前没有了任何棱角和锋芒……会变得和后宫之中的女子一模一样。 这是最正常不过的啊。他觉得自己都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怎么还这么天真烂漫?……只是,为什么当她病倒时,他会紧张?为什么在她忽然如往常时气恼地埋怨他,他竟然前所未有地觉得……欣喜? 这个感觉有些陌生,有些糟糕。 …… …… “咳咳……”冯小怜又是咳了起来,让高纬缓过了神,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减轻她的病痛,只好依然绷着个脸,脑中飞快地思索着似乎自己几乎没跟她好言好语地说过什么,现在她病着,还是说点温和的话好了,比如“头痛么?”“不痛”“别逞强,不要忍着”…… 皇帝陛下心中敲定了作战计划,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语气生硬地道:“头……痛么?”然后下一句是别忍着别忍着别忍着别忍着…… 要是还有些理智,冯小怜自然会说“多谢陛下关心,不痛”,不过她眼下烧得快糊涂了,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控诉道:“淋了雨洗好澡然后披着纱在夜风中走来走去还被人给脸色看罚站……你试试看头会不会痛。(..info)” 高纬黑了脸,“……忍着。” 不过他这时才注意到她刚刚话语中的细节,皱眉道,“什么……给你脸色看还罚站?” 冯小怜用手摸着自己的额头,怔怔问道:“……陛下刚才还有用膳时不是在给我脸色看?” 高纬自然不会多解释什么,只是淡淡道,“朕没有。” 冯小怜只是觉得自己浑身的体温在上升,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几乎快要没有精力再去思考问题。 高纬见她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是不是怪朕……骗了你?” “怎么会呢?我本来只是个丑宫女,如果不是认识了陛下,现在大概还永无出头之日吧,能认识陛下,当然是天大的福分……”冯小怜闭着眼,喃喃道,“可是,为什么有点高兴不起来……” 高纬知道她有些烧糊涂了,却还是不由自主问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因为……是皇帝的话,就不会再和我一起吃葱油饼了。” 冯小怜看起来已是神志不清了,但她其实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是病中不知不觉说出的真心话还是只是攻心的一种战术而已……她不知道,但是这一刻,她忽然真的有些难过。 “这样一想,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心不起来了啊……” 高纬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过了许久。太医终于姗姗来迟,诊脉过后便径直开了退烧的方子,说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痊愈,却被皇帝陛下抓住不放,嫌他太“轻率”,于是太医只好无奈地再诊过,开下一堆珍贵药材的方子,高纬这才放心――天见可怜,不过是着了凉有些高热而已。民间郎中都能治的病,他堂堂一个御用太医竟要做出反复三四斟酌状,也不知是上辈子倒了什么霉来为高纬服务。 宫女服侍着喝过了药。又用冷水浸了帕子敷在额头上,高纬屏退了所有要来伺候的宫女,独自坐在床沿,看着在病痛中皱紧了眉头的冯小怜,像是不习惯照顾人的大型动物。只会默默坐在旁边,伸手摸摸她的头,好似在安慰鼓励,又疑似只是在弄乱她的头发。 冯小怜的情况并没有很严重,她睁开眼,看着高纬。轻声道,“陛下……不用这样……我睡一觉就好了……” 高纬看着她,语气有些生硬地道。“我说过,会保护你。” 灼热感好像在焚烧着身体,然而冯小怜的思绪却那么冷静,冷静得仿佛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旁观者……她不知道为什么高纬会这样。她不知道该不该受宠若惊,该不该因此感动。 然而一直以来的孤单加上生病时的脆弱。感动变成了不可遏制的暖流。 冯小怜只知道自己很强,八岁换下鲜血衣裳独自逃家的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而且她也根本不信任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对于她而言,与其依靠别人,还不如靠自己。 但是这一刻,听到高纬再次说这句话,她忽然非常难过。 冯小怜闭上了眼。她问自己,可以去相信他吗?可以去相信一个人吗? 她想了很久,依然没有想出答案。 …… …… 昨日,漪容御女意欲陷害柔华御女,却最后被皇帝赐死的消息传遍了铜雀台,正在上下宫人都百思不得其解时,翌日,柔华御女偶感风寒,留宿寝殿,皇帝夜不解衣在床边照顾的消息,便让宫人们彻底惊愕了…… “这柔华御女究竟是个怎样的美人儿?” “啧啧,还美人呢……人人都说她貌丑无盐,也不知皇上怎么就看上她了……” “不会吧?竟是个丑八怪……” “哎,人家圣眷正浓,还是少说几句……” 这样的对话,在铜雀台的各个角落都有发生,所有人都无比好奇,这个相貌奇丑的柔华御女,究竟是如何博得圣上宠爱的?这样的猜测,不乏恶意的猜度,然而对于当事人而言,却只是因为一个十分戏剧化的故事而已…… 早晨,睡了一觉的冯小怜果然病好了不少,正靠着床喝着粥,心里觉得这两日的经历真是如梦似幻,认识的可疑少年摇身一变成了皇帝,一直看她不顺眼的鹿敏金口一开便成了枯骨,而她,现在正坐在皇帝陛下的御床上,成为了别人口中“圣眷正浓”的传奇人物…… 冯小怜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比小说话本还要刺激。 就在这时,高纬从偏殿走了出来,他临近天亮时也去歇息了一会儿,此时虽洗漱过,但看上去依然有几分憔悴,看见冯小怜气色好了不少,上前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道,“好多了。” 昨天病糊涂时对着皇帝陛下的一通数落,冯小怜还记忆犹新,所以这个时候索性也不再坚持那些繁文缛节,看着高纬问道,“我能不能回琼章殿?” 住在皇帝寝宫的压力是有些大,更重要的是上次张桓给的解药还在琼章殿中,若是要面容复原,得要擦面七日才行,所以她才急着要回琼章殿。 高纬见她没有再那么生疏,以为她在担心别人非议,脸上表情也柔和了一些,淡淡笑道:“不要担心,你安心住着便是。” 冯小怜见他这么说,便也不再急着坚持,反正总有机会的,不过冯小怜这么多年来,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基本都是靠自己硬抗,第一次被这样关心体贴,她心中还是觉得十分温暖,对高纬轻声道:“多谢陛下关心……不过,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说……谢谢你。” 第一次被人感谢的皇帝陛下有些无措,移开视线,生硬地说了一句“不必多礼”之后,便如同落荒而逃般转身离去。 冯小怜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茫然。 这就是齐国的那位昏君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到齐国的任务目标是他,好像不是件坏事。 …… …… ps: 加更送到,感谢g的打赏和粉红票,话说你们太坏了……月底最后一天来个30票是想怎样……欠的这章顺延到下个月兑现,话说月底你们好给力……表扬一个。最后检讨一下自己,前两章由于我脑子一抽写成了101和102,其实应该是110和111,给跪…… 第一百十三章 雷霆雨露(一) 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雨过后,夏季不知不觉中到来。(..info无弹窗广告) 凉意还没褪去多久,暑气便已让人脱去了夹袄,换上了轻薄的裲裆,邺城处处枝繁叶茂、鸟语蝉鸣,提醒着人们该去迎接盛夏的明媚阳光。 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清风里十三巷的巷口,一个孩童正撅着屁股蹲在大树下看蚂蚁搬家,知了已经开始叫了,显得此时愈发安宁。一个不起眼的药坊门前,落拓的中年男子坐在台阶上,半眯着眼晒着太阳,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懒猫。 他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唱着小曲儿。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有些怪诞的曲子却意外地很朗朗上口,在看蚂蚁搬家的男孩儿被他的歌声吸引了过去,颠颠儿地跑到他面前,憨憨地问道:“昨儿个我就听隔壁的王小虎在唱这首歌儿,申屠,你也会唱啊?” 申屠笑了笑,“会啊。” “那你教教我。”男孩儿期待地说道,“我可不想被王小虎给比了下去。” “很简单啊。”申屠悠悠唱道,“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男孩儿似懂非懂地跟着唱了一遍,睁大眼睛问道,“还有呢?” 申屠用手指搔了搔发痒的头皮,“没了吧?哦,好像还有一句……‘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 “这句我也听到王小虎唱过!”男孩儿眼睛亮闪闪地崇拜道,“申屠,你真厉害,会治病,还会唱歌,好像什么都懂!” 中年男子一甩头发,潇洒道。“因为我是无所不知江湖人送外号‘一枝花’的申屠啊。” “一枝花?”男孩儿歪了歪头。 “男人四十一枝花。”申屠伤感道,“你还小,等你到了四十岁,你就明白这句话的沧桑了。” 男孩儿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然后很有礼貌地和申屠说了再见,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去,一边走,一边欢快地唱道,“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info)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 申屠看着男孩儿的背影,仰头将杯中醴酒饮尽。 …… ……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邺城义井坊的一处宅邸之中,满园芬芳的庭院,坐着轮椅的老者闭着眼,正在晒着午后的太阳,口中喃喃有词地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 他正是如今朝中几乎一手遮天的权臣祖珽。 作为真正掌控着齐国江山社稷的权臣。邺城的丝毫动静都瞒不过祖珽的耳目,所以当几日前邺城忽然无声无息地开始传唱这句古怪的歌谣,就已经被人留上了心,然后将这首没头没尾的歌谣呈在了祖珽的桌案前。 幕僚为他推着轮椅,小心道:“今日又多得了一句‘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 祖珽念了一遍。明白了其中意味,忽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做此两句谶纬之人。真是半分脑筋也不愿动啊……” 幕僚道,“不知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作此谶纬。”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祖珽深深嗅了嗅庭间的花香,似乎因为不能看到色彩缤纷的花朵儿感到有些遗憾。“那些周国的小东西就像是深深打进横梁里的钉子,拔也拔不出。习惯了之后,还能帮着固定着摇摇欲坠的横梁,让房顶不至于塌下来……因为周国的皇帝不想要分崩离析之后破而后立的大齐,只想要一个内患不断的软弱邻国啊……” 说了这么一番话,祖珽的精神好像也有些不济,幕僚将轮椅推到树荫之下,以免让夏季的暑气让老人难受,连忙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该遂了他们的意,自毁城墙……” 祖珽声音略有疲倦道,“城墙?那都是愚民的臆想……大齐不会因一人兴,也不会因一人亡……” 幕僚垂首应是,虽然幕僚本是出谋划策的智囊,然而在这位老者面前,他却全然没了卖弄聪明的余地——这位被朝野上下视为“奸佞宠臣”的祖珽天资聪明,无所不通,凡诸伎艺,莫不精通,文章之外,又善音律,还通晓四夷语言以及阴阳占候,医药之术更是擅长,可谓是一个天才般的人物,然而他却只会揣摩上意,钻营权术,这样一个人物混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却是万民之不幸了。 “郎主不知有何打算?”幕僚仿佛是个捧哏的,因为他知道祖珽已经有了决断。 “自然是……为君分忧。”祖珽用干哑的声音笑了起来,“高山崩,槲树举,瞎老头背上挨大斧,多事老母不得语……再添这么几句,该是差不多了……” 幕僚一怔,忽然浑身微微发抖,知道祖珽这多添上了几句话,那个原本或许不必死的人如今算是死定了,然而其中如此复杂的人心算计,竟然只在这个老者短短的一念之间完成了……他心中忍不住地狂喊: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他是魔鬼啊! 祖珽坐在百花盛放的庭院中,有些陶醉地道,“让这首歌,在邺城唱得更响亮些吧……” …… …… “恭迎御女。” 琼章殿前,宫女们排成两列,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冯小怜在她们的夹道欢迎下走进了琼章殿,看着原本总是轻慢不屑的宫女们如今一脸大气也不敢喘的表情,心中并没有什么得意的情绪,她脑中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自然也不会去太在意几个小宫女踩高捧低的心理。 然而她不介意,小宫女们却没法当作以前的事情没发生过……她们可是没少在背后翻白眼说怪话的,伺候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虽然该做的不敢撂挑子,但偷工减料也少不了,反正在她们眼中这个主子与世无争,而且大概只是陛下看上了她的才艺所以才随口封下的御女。估计转眼就会忘了,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宠爱了,所以深知世态炎凉的宫女们才敢如此目无尊纪。 然而,谁知道,短短一天的功夫,隔壁的媛光殿的宫女忽然全被侍卫拉了出去,再也没回来过,而这柔华御女竟留宿了陛下的寝殿,整整两天之后,才姗姗回到琼章殿中…… 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琼章殿的宫女们的脸上。扇得她们胆战心惊,生怕得宠了的冯小怜回来要来清算她们之前怠慢的罪责。 不过一些久经风雨的老一辈宫女对此也十分淡定,在她们看来。冯小怜虽然借此树立威信,敲山震虎,但她此时更需要心腹帮手,先是狂风暴雨般的一番训斥后,反而会大力笼络人心…… 只是在她们惴惴期待了很久之后。狂风骤雨也没有到来,已经走进了殿中的冯小怜奇怪地还整齐排着队的宫女们一眼,莫名其妙道:“该干嘛干嘛去吧,还等着我训话呢?” 结果宫女们满腹幽怨地几乎想要摇着冯小怜的肩膀问上一句,树立威信呢?狂风暴雨呢?大力笼络呢? 不按常理出牌的冯小怜根本没想到这茬儿。 她对这种人心之间的斗争向来是慢半拍,原本她还以有小聪明自居。后来认识了那个多智近妖的闷葫芦皇帝之后,便觉得自己动脑子也是白费,愈发懒得动脑子。碰到云芳一事还用“以力破巧”来安慰自己,总之,不知不觉好像脑子里都是肌肉了…… 闷葫芦口中的真性情也好,高纬眼中的简单真诚也罢,冯小怜归根结底就是一个三好少女。不会害人,不会踩人。也没有坏心眼,除了见死不救睚眦必报以及格外暴力之外……她或许、大概、可能很善良。 昨日一整天都宿在寝殿养病时,冯小怜就在想高纬会对她这么好——对现在模样十分丑陋的她关怀备至,或许就是因为……她比较善良? 因为她经历过太多常人所无法想象的困厄,所以她看不上这些宫人后妃之间低等级的斗争,在别人眼中,可能就是卓尔不群的表现;因为天生喜欢用第一印象判断人,碰到讨厌的类似某位国公殿下,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敞开心扉,然而碰到顺眼的就容易口无遮拦毫无戒心,在别人眼中,可能就是单纯可爱的表现…… 所以,冯小怜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高纬一定将自己误会成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了。 问题是自己不是白莲花,这可怎么办…… 心狠手辣的亡命徒冯小怜觉得有点无力。 抛开有些发散的思绪,冯小怜撇下那些暂时没敢来打扰她的宫女,悄悄从房中梳妆台的妆奁里找到了不起眼的小瓷瓶。 见卡在抽屉上的发丝依然在,冯小怜舒了一口气,不知道昨天因为在寝殿养病落下了一天没有擦药会不会影响恢复,若是按照张桓所说的,还有四五天她的脸就可以完全恢复了,只是现在还看不出任何端倪。 其实看现在这张脸看久了,冯小怜便愈发怀念起从前。 她承认自己以前抱怨那副美貌招惹事端真是太矫情了,甚至觉得要是一辈子都这样丑下去,那简直比因为美貌而华丽丽死去还要可怕。 抱着忧思,回到了琼章殿的冯小怜好好睡了一个午觉,虽然昨天太医来诊断时热度已经全然退了下去,头也不痛了,但是身体还是有些乏力,再加上在寝殿睡得也十分不踏实,所以她这一觉一睡就睡到了傍晚。 于是等到晚上人人都欲入眠时,她却精神头好得不得了,不过如今的宫女们可不敢像以前一样马马虎虎,在一旁总是嘘寒问暖的,冯小怜嫌有些烦了,又不想再回床上躺着,便披了件厚实的衣裳,自个儿走到廊下晒晒月光吹吹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拉长了音的尖细声:“皇上驾到——” 冯小怜抬起头,看到月下一身素袍的高纬朝他走来。 还没等她行礼,高纬便淡淡道:“免礼,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要不要一起来赏赏月?” “别吹了风再病得快死了。”虽是这么说,高纬依然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就像是无数次吃着葱油饼肉包子时一样,自然而然。 一旁躬身行礼的宫人看着两人并肩的背影,心中一阵震惊,这才知道这位柔华御女圣眷之隆,真是前所未见,日后位比弘德夫人,恐怕也不是难事…… …… …… ps: 感谢小香鱼的打赏,感谢非理性猫猫的粉红票,感谢sakin的粉红票,月初第一天就一大早投票真是太感动了,我还没求月票呢……呃,总之明天先把上个月欠的加更给补上,存好稿再来求…… 第一百十四章 雷霆雨露(二) 夜已深了,月光安静地照在铜雀台的回廊之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样清冷得有些令人心生寂寞的景色下,高纬和冯小怜并肩站在月光之中,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冯小怜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按照不识身份时那样随意开朗,还是不要得寸进尺谨言慎行,温言软语做足一个后宫妃子的本分,冯小怜不知道该用什么角色面对这位和她很熟的皇帝陛下。 高纬是不想说什么。 他看着这片月光,想起了很多事。 九岁时,世祖武成皇帝高湛便禅位于他,当了太上皇,高湛是个极残暴之人,逼奸皇嫂,荒淫无道,残害手足,其手段令人发指,对于高纬而言,想到这个父亲,便只是一张刻薄而阴厉的面容而已,而他那暴虐的行为,更让当时年幼的高纬从心底里感到陌生和恐惧……四年后,高湛驾崩,他心中只有如释重负,却没有想到随即而来的,真正接过了那令人畏惧而渴望的皇权之后,他才渐渐有些明白了父亲的所作所为…… 这世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和皇帝。 生父高湛残暴,有父几乎等于无父;胡太后沉湎声色,有母实同于无母;亲弟弟高俨造反,有弟反倒不如无弟;后宫皆是各有所图之人,有妻却实则无妻……再加上一个偌大的国家扛在他肩上,高纬自九岁时便开始经年累月、全方位的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压力,内心早就被抑郁、焦虑、疲惫所填满,只能将自己真实的情绪掩盖起来,扮成一个昏聩无道碌碌无为的平庸君王,只能在音律文学之道上寻求慰藉。 他厌恶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厌恶错综复杂的人心……或者说是来源于心底深处的恐惧,所以他将齐国的江山社稷交给一群奸佞小人来打理。不是因为他真的忠奸不辨,而是因为忠臣只会一个劲儿地劝他尧舜禹汤励精图治,只有奸臣,才能让他远离这趟浑水…… 他觉得自己除了皇帝这个头衔之外,什么都没有。 所以当他遇见了一个能以真诚待他之人,就像是在漆黑的冰川雪原行走了万年,麻木间忽然感受到前方未知隐隐光亮,虽然那颗冻僵了的心因为害怕被光明灼伤,却本能地无比憧憬那样的温暖…… 想到这里,高纬忽然开口道。“回宫后,朕会册封你为上嫔,你意下如何。” 冯小怜一怔。知道八十一御女之上是二十七世妇,世妇之上是六位下嫔,下嫔之上才是三位上嫔,几乎已经摸到后宫中顶尖的存在――穆黄花已是宫中头一人,不过就比上嫔高上一阶而已。这样的晋升速度似乎也太过恩宠了……还有高纬这此时忽然起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谓“伴君如伴虎”,冯小怜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自己立刻答应下来显得自己太过功利,推诿婉拒又会显得皮里阳秋不尽不实,而且高纬最后一句“意下如何”。明显就是要看清她对晋升一事的态度,冯小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好事。” 听到这个有些模糊的答案,高纬意外地道,“好事?” “自然是好事,只是我……”冯小怜忽然顿了顿,笑道。“现在应该自称妾了……妾一入宫便身居高位,恐怕会引起流言蜚语。” 高纬皱眉道。“以后,都称‘我’吧……不要说那些套话,你不愿意?”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冯小怜真的有些迷茫了,或许是这样的聊天让她觉得与以前根本没有两样,不知不觉便忘记了什么伴君如伴虎,自然而然地感叹道,“可能是还不习惯吧,在后宫中,你有佳丽三千人,而我成了妃子,也就是你的妻子了,可你明明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就算地位再高,也没有什么变化啊……” 高纬一怔,忽然淡淡地笑了起来,“喜欢?……朕的皇后是斛律大将军的嫡女,弘德夫人是太姬的养女,听说朕一离宫我那位阿母就忙不迭把家里的侄女接了过来……谁可曾喜欢过谁?” 听到他的话,冯小怜知道除了闷葫芦那种聪明强大到无以复加还很有责任感的怪胎,皇帝这个职业真的是很难当,高高在上,孤家寡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人,那种滋味,要是没有足够支撑熬过这种孤独感的雄心壮志,又有谁能消受得起? 她不由转过眼看着身旁的少年,不知是不是因为月光太漂亮,还是因为前夜发烧时他带来的温暖还没有散去,她的一颗心好像都变得哀伤了起来…… 她看着身边的少年,说道:“阿纬。” 月光像是流水一样浸满了回廊,檐角挂着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很清脆的声音,这一刻,四周好像格外静谧,高纬有些怔忡地回过头,脸庞在太过清冷的月光中有些朦胧。 冯小怜想了想,有些喃喃地道,“你说过,这是你的名字吧……阿纬,你知道吗?你给我一直以来的感觉,就是个很疏离很傲慢的家伙,看起来在笑,但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我明明知道你很可疑,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讨厌和你聊天的感觉……或许是觉得你这样闷闷不乐,总想让你试着也开心一下……” 高纬没有说话,月光之中,冯小怜觉得很尴尬,低着头,有些懊恼地解释道,“好像又说了很多不该说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你是一国之君,我应该知道礼仪尊卑才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高纬静静听着她有些凌乱的话语,心中不知不觉柔软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没有看错人……他忽然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走到她面前,将她整个人拽到怀里抱住! 冯小怜整个人完全陷入震惊之中,根本不知该如何反应,然后就听到他带着磁性的声音低低地从头顶上传了过来,“你不用知道礼仪尊卑……这样就好。这样就很好……” 冯小怜应该庆幸她被抱住了,看不到高纬的表情,因为少年此时嘴角那一抹的放松般的笑意,几乎比皎洁的月光还要迷人…… …… …… 结果冯小怜一夜都没睡好。 原本昨天夜里的聊天,在她看来,只是如同之前吃葱油饼吃肉包子吃桂花酥那次一样聊天而已,她根本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年其实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所以被忽然抱住时,冯小怜几乎受到了惊吓。 惊吓之后,就是无边的茫然。让她一整夜都在不断的纠结之中渡过。 晨起,当伺候的小宫女看到她起床时明显没睡着的憔悴面容时,不由吓了一跳。“御女,昨夜你……” 小宫女虽然不知昨夜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陛下压根没进琼章殿来,只是和柔华御女在殿外赏月谈心,便自动将此时冯小怜魂不守舍的模样脑补成了独守空闺的失落。顿时将后面的话咽了进去,转开话题道,“奴伺候御女梳洗吧……” 冯小怜此时哪有精力来猜她的心思,只是任由着宫女摆弄着洗漱,然后坐到铜镜前,让巧手的宫女摆弄发式。然后端详着铜镜中那张丑丑的面孔,继续陷入纠结之中…… 她本是偏向活泼开朗、粗枝大叶的性子,不然也不会一个女儿家对舞刀弄棒感兴趣。但要说为什么她行事谨小慎微、瞻前顾后,思考冷静不易冲动,一方面是因为她的遭逢让她不由得有了轻微的被害妄想症,习惯性地警惕着周遭的事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生着一副倾国倾城的美貌。 正因为这副美貌,她知道这世上男子多半都是冲着她的美色而来。所以她的人生志向中根本没有嫁个好人家的憧憬在,虽然说不见得冲着美色来日后便不会发展成真心,但是她始终是害怕的,所以她厌恶卫国公,也对十一郎始终只是吃吃喝喝的相伴,若是她有心,恐怕此时已成了十一郎府上的侍妾了,然而她自始至终都心怀障壁,只是与他深交,并不动情。 因为她的美貌给了她太多的不安全感。 她是警惕的,她不想到后面被玩弄了感情最后只有一句“爷就是看上你这张脸蛋儿”,也不会给自己被人玩弄的机会。 所以当高纬对如今这副尊容的她表现出的令她温暖的态度时,她有些迷惑了。 这世上真有不介意容貌的男子么? 小宫女见她一直看着铜镜里的容貌,长久不说话,以为她暗自神伤,便劝慰道:“御女不必太过伤心,日后回了宫,宫中有不少专研养颜焕肤的御医,到时候定能治好御女的脸容,说不定还能变成一等一的美人儿呢。” 冯小怜心不在焉,叹气道,“我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 小宫女一愣,心中不由好生鄙夷,暗道我好心好意安慰你来着,你倒自己顺着梯子往上爬了,就你这样还美人?你要是美人,那母猪就是仙女!这人大概已经丑疯了吧?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宫女进来朝着冯小怜行了一礼,然后恭敬道:“陛下有旨,起驾回宫,午后便启程,事情仓促,奴特来知会御女一声。” “午后?”琼章殿的宫女们有些不知所措,冯小怜看了看天色,也没几个时辰了,皇帝走起来倒是容易,但上百宫人和用度调动起来可就要费时间了,看来的确是出了非常紧急之事……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冯小怜皱眉思忖道,不过她忽然想起来,对她这个小小御女而言,出了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到皇宫中,还没恢复美人真容的她,好像要面对浩浩荡荡的佳丽三千人了…… 哎呀,这下糟了…… …… …… ps: 感谢小香鱼的打赏,感谢珍珠圆子一如既往的来催更……今天加更会很晚请不要等了。 第一百十五章 雷霆雨露(三)<补粉红30+更> 在午后的和煦阳光之下,皇帝御驾终于离开了这座华美之极的铜雀台…… 繁复的仪仗中间,是天家最尊贵华丽的玉辂,金涂镂红绣赭舌孔雀毛复锦的斗盖上垂着金涂铃,云朱结,仙人绶,漆画车横上是四和鸾鸟立花趺衔铃,正是所谓“鸾鸟立衡”,又有龙首衔轭,叉髦插翟尾,上下花沓,绛绿系的,望绳八枚,衬得这座玉辂如同移动的仙家宫阙。 玉辂之中,亦是华美熠熠,看起来仿佛比寝宫还要华丽一般,宜坐宜卧,皇帝好茶,便更是茶具齐备,即使在行驶中,茶炉中煮着的水依然四平八稳,上好的银炭只燃出丝丝白烟,合着清幽茶香袅袅飘了出来。 李忠正小心翼翼地煮着茶,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本来这个活计轮不到他来做——煮茶这么赏心悦目的事情,由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家伙来做,自然是没有任何美感的,所以往日都是由细皮嫩肉貌美如花的司茶宫女来完成这件事,今日由他来煮茶,自然是出了非同一般的大事……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呵呵……”高纬斜倚在织锦绣墩上,脸上呈现一种挂着寒霜的铁青之色,明明是在笑着,那一双漆黑的眼眸中,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李忠,你听听,明月照长安……” 李忠本知道今日早晨皇帝陛下的心情十分糟糕,便猜到可能要发生什么大事,现在听到高纬的话语,处变不惊的老宦者身上竟吓出一身冷汗,心想幸好将司茶宫女给赶下了车,不然还要多添一个灭口名额…… 他这个话是万万不可接的,所以他冷汗涔涔而下。道:“简在帝心,奴不敢妄言。”他的地位卓然,在高纬面前本是不用这样的卑称的,只是这个问话实在太过骇人,所以惊恐之下不知不觉如此说道。 高纬知道他不会接这个话茬,自顾自淡淡笑道:“妄言?三岁小儿都能猜得出的谶纬……‘百升’是为一‘斛’,明月么……大将军名光字明月,还算有些猜头,还有一首‘高山崩,槲树举。瞎老头背上挨大斧,多事老母不得语’……就更无趣了。” “高”山崩,是高氏的高。高纬的高;“槲”树举,自然是斛律光的“斛”;瞎老头,满朝人物,只有祖珽一人眼睛瞎了;多事老母,恐怕就是自己那位独揽大权的乳母陆令萱了…… 李忠连忙道。“陛下息怒,莫要听信那些流言蜚语。” “凑得还挺齐的……”高纬闭上眼,缓缓将心中奔涌的杀机平复了下来,“拙劣的把戏……朕自然不会信。” 然而,种子已经洒在这个多疑君王的心中…… 他从登基的那一日起,心中便有着深深的不安全感。造成他这种不安全感的,其中之一,便有那位“齐国军神”、“保护神”之称的咸阳王斛律光。斛律明月。 说是“功高震主”,已经不太贴切了……因为从高纬登基开始,斛律光的那耀眼的光环便已经在齐国熠熠生辉了,齐国百姓们将他视为救星,然而身为皇帝。特别是一个怯懦无争的皇帝,离这光环太近了。便只觉得刺眼…… 刺眼上升到了忌惮,于是高纬对为了巩固斛律氏地位的皇后百般冷落,甚至到了漠视的地步,甚至通过巫蛊之术直接将她打入了冷宫,目的就是让人知道,他已经开始忌惮斛律光了……这样,自然就会有揣测上意的聪明人跳出来,无中生有的弹劾可以叠满整张桌子,就像这些没头没脑的谣言……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削权了…… 当然,为了不在史书上留下“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恶名,他不会对斛律氏赶尽杀绝的,至少会斛律光一条命,削了兵权贬为庶民发配原籍,也能落得一个善始善终…… 然而,这两句谣言之中,涉及祖珽和陆令萱,却令他真正起了杀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也是他赶着回宫的原因。 …… …… 金牌小密谍冯小怜不知道“言杀斛律光”这个伟大计划已经开始发动,她目前心心念念的,没有别的,自然只有回宫之后将要面对的无数麻烦。 来铜雀台之前,她只是弘德夫人穆黄花手下的一个小小宫女,而且才投靠过去没几天,连面孔都还没混熟,来铜雀台,便在这天时地利人和时勾搭上了皇帝陛下,回宫,不知要面对多少流言蜚语,也不知她曾经的上级弘德夫人会如何对她。 更麻烦的,是现在她的容貌未复,虽然症状减轻了些,显得至少不那么醒目,但脸上看上去也是坑坑洼洼的,连“端正”都算不上——冯小怜真是想要怪申屠的药量为什么开这么大,但她也不想想之前她的容貌如此惊艳,不下一剂猛药,直接变得极丑无比,又怎能遮得住她本生的容色? 于是一路上便在腹诽中度过了,铜雀台与皇宫距离并不太远,主要是仪仗导致速度行缓,到皇宫时,阳光便已不那么耀眼了。 因为回宫是早上皇帝陛下的临时决定,启程的仓促,接驾的也仓促,皇帝陛下也没心情来走形式,这才马马虎虎地入了宫,紧急召见祖珽和穆提婆议事。 而冯小怜预想当中的麻烦也还没有到来——在铜雀台封个御女,是头一等的大事儿,人人都拿来当谈资,然而回到了皇宫,在后宫佳丽三千人中,一个小小的御女显得是那么无足轻重,就像外放的三品大员已是只手遮天,但回到邺城却一点浪也翻不起来一样,根本不是一个级数的。 不过是正式晋封的贵人,自也有宫人嬷嬷专程相迎,将她安排在采薇殿。 采薇殿的位置算是偏的,比起曹昭仪居住的离寝宫最近的隆基堂,更是有着如同闹市和郊外的区别,大约“八十一御女”、“二十七世妇”都住在这种远离后宫中心的冷清位置,而且今天圣驾来的仓促,采薇殿也没仔细收拾好,甫一进屋,便是扑面而来的一股子陈腐味道。 嬷嬷和宫人本来因为宫殿没收拾干净,还准备陪着小心,但一见这位柔华御女的相貌,便将所有小心都收了起来——虽说宫里最不该的就是以貌取人,看起来柔弱的主儿通常手腕比谁都狠,但是……这位貌似已经跌出水准线了吧?入宫时容貌不端者都不能被录用,这丑八怪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 在铜雀台琼章殿里伺候她的大部分宫女都另有分配了,但还有两个留了下来,一个叫绿夏,一个叫晚冬,巧的是绿夏便是今日帮她梳头的那个宫女,似乎这两个都挺爱嚼舌根子的,在铜雀台时见冯小怜荣宠非凡,刚想可劲儿了巴结伺候,今日得知要回宫,便如同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顿时觉得再无出头之日了。 就连宫女都知道,后宫斗争如此激烈,小小的一个御女长得丑,又没后台,要么就老死宫中无人问津,要么就是被卷进去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无论如何,最倒霉的还是她们这些小宫女。 一到采薇殿,那些嬷嬷宫人知道绿夏和晚冬是伺候惯了的“老人”,寻这个偷懒的时间,自然来和她们套近乎,想知道些这柔华御女的情况,两人便也如倒豆子般说了,其间不乏添油加醋,说完了,绿夏还意犹未尽道,“今日晨起我帮她梳头,见她闷闷不乐,宽慰她回了宫定能治好,没想到她倒好——你们猜她说了什么?” 嬷嬷和宫女们一齐摇头。 “她竟说……”绿夏拈了个兰花指,惺惺作态道,“人家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儿!” 嬷嬷宫女都不由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这柔华御女可是丑疯了?” “美人儿?就她?哎哟,绿夏姐姐,真难为你侍奉这丑八怪这么久……我刚看她一眼,都快要吐了……” “丑就算了,还没有自知之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等着看吧,这样的人嬷嬷我没见过一千也见了八百,最后不是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 采薇殿的嬷嬷和宫女正在使劲地编排着,笑得前仰后合,就在这时,一个宫女进了门来,大剌剌说道:“柔华御女可在么?” 嬷嬷一看,连忙迎上前去,“这不是沉香殿的芳菲姑姑么?怎地劳动您来一趟?” 她的年岁是比芳菲大的,但一个是后宫外围小小御女的使唤嬷嬷,一个是后宫第一人弘德夫人跟前儿的红人,高下立判,后宫最是以地位说话的地方,由不得她不笑得满脸菊花开。 “夫人三日后宫开宴,为陛下接风洗尘,我顺路便来一趟,知会你们家主子一声,既然她是献艺有功这才得以晋封,赴宴时别忘了准备准备。”说完,芳菲便也不理满脸巴结之意的老嬷嬷,径直离去了,以她的身份,确实也不必和这些边缘宫人多说什么话。 几个宫女和嬷嬷面面相觑,顿觉摸不着头脑。 ——明明是个在后宫里丢在水里也溅不出水花的小小御女,怎么能劳动弘德夫人特意派人来知会? 真是丑人多作怪…… …… …… ps: 加更送到,把上个月欠的补上了,可以有胆量求月票了,摆个碗,再多我都接着…… 第一百十六章 皆是君恩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玄瓦朱柱,檐牙高啄的九龙殿之中,少年的声音沉沉地响彻了高阔的大殿,在一片阴暗中回荡着,透着帝王家积累千百年根深蒂固不容侵犯的威严。 高纬坐在上首,淡淡地吟出这句歌谣,然后看着堂下的穆提婆和祖珽,“说说你们的看法。” 在后世,魏晋南北朝是一个政权更替十分频繁的朝代,曹魏代汉、西晋代魏、宋晋更替、齐宋更替,梁齐更替等,都采用禅代形式……然而上述各开国之主,除了手中拥有强兵之外,却都不约而同地通过借助谶纬,将自己神化。而为了使更多的人相信自己的禅代之举是代表天意,谶纬大多采用比较简单的谶语的形式…… 就像这句“百升飞上天”一般,如出一辙的把戏,却是轻易让得来的帝位名正言顺的不二法门。 “启禀陛下,谶纬一事,干系重大,老臣不敢妄言。”祖珽声音沉稳地道,“不过臣知道,斛律氏几代为大将,斛律大将军的名声震动关西,他的弟弟斛律羡的威行突厥。斛律大将军的女儿为皇后,儿子娶公主为妻……谣言一出,实在可怕。” 祖珽本就是个极聪明之人,如今老成了精,更深谙告刁状的艺术,知道要是把话说的太满,反而会让人觉得是有预谋的,使告状的效果大打折扣,反不如这种朦朦胧胧,留下想象的空间更要命…… 特别是对于昏君这种极端敏感的生物,总是向来不惮以最大恶意来揣测自己臣子的,高纬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斛律氏一家独大江山岌岌可危的模样,目光不由投向一旁的穆提婆。 朝中祖珽和陆令萱一手遮天,而穆提婆就是陆令萱之子,向来是陆令萱的发言人。不过他却没什么本事,性格也有些懦弱,见高纬看向他,连忙道:“正是,还有一句说什么‘饶舌老母’‘盲眼老公’……显然是意有所指,包藏祸心。” 高纬知道这两人都和斛律光有宿怨,却也不敢直接将话扯到“谋逆”之上,只好挥手让两人退下,静思片刻,道。“传韩长鸾来。” 韩凤字长鸾,是高湛挑选侍奉当时是皇太子的高纬的都督之一,他自幼聪敏。弓马娴熟,虽然因为自幼和高纬交好,也被打入了“奸佞亲信”的行列中,不过高纬知道他不像穆提婆之流只会溜须拍马,所以当真的有事无法决断时。也会单独传唤他。 不久韩长鸾便到了,高纬将谶纬一事问他的意见,韩长鸾一听,竟果断道:“请陛下三思,勿听信谣言,自毁长城。(..info)斛律大将军劳苦功高,定是有奸佞小人从中陷害。” 高纬神色变换莫定,知道他说得没错——若是杀了斛律光。谁替他守卫江山?可是……如鲠在喉啊…… 他终究是没有做决定。 韩长鸾又劝谏了一番,然而高纬在任何事情上都能任由他们做主,却唯独在有关自家身家性命的事情上格外执拗敏感,韩长鸾也知道他的性子,没有再说什么。只好悻悻退下。 李忠在一旁伺候着,见高纬神色始终十分阴沉。连忙取来玉箫,小心捧上前,“陛下……”他知道高纬碰到烦心之事总是以音律解忧。 高纬伸出手就要接那玉箫,然而他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手,李忠连忙吩咐一旁小宫女道:“去取胡琵琶……” “不必了。”高纬抬了抬手,有些疲倦地闭上眼,“让朕静一静……” 就在这时,有宫女上前通禀,胡太后求见。 虽然高纬与自己的生母胡太后并没有多少感情,更不想看到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还竟然将男子假扮成和尚带进宫里苟合的女人,但既然母亲都低声下气地来了门口,他也没有把人轰回去的道理,只好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眉心,“宣。” 果然,一身桃红色的罗裙的胡太后便和香风一起飘了进来,她还是一副烟视媚行的模样,只是神态刻意收敛了一些媚态——在儿子面前,总是要稳重些,与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楚楚佳人,正是她的侄女,阎玉儿。 高纬看也没看一眼,只是不耐地问道,“阿母有什么事?” 胡太后刚还想寒暄几句提一下“你小时候如何如何”之类的趣事拉近一下关系,不过一听高纬这话,便知道自己的儿子心情不太好,便也直奔主题道:“听闻最近斛律皇后身体欠佳,后宫无人打理……” 话还未说完,高纬便打断她,望向一旁垂首不语的阎玉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阎玉儿心中一紧,以为高纬看上她的容色了,一想到被这位昏君看上,她声音都有些发颤,“奴贱名阎……胡玉儿。” 她母亲为生她难产而死,为了祭奠亡母,这才随了母姓,不过胡太后为了让第二个女人胡姓当上皇后,让她在宫中一律改口自己叫胡玉儿,所以虽然她心中一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遵命。 然而高纬却很快移开了视线,淡淡道:“……封胡氏为左皇后,钦此。” 说完,竟然径自起身离开,没有再看自己的生母一眼。 胡太后却丝毫不觉尴尬,只是拉着阎玉儿的手,欢喜道:“我就说玉儿能当皇后,虽只是个左皇后,只要你能诞下皇子……” 阎玉儿垂下头,想起刚才那个昏君毫不犹豫的话语,心中竟不知为何为他感到悲哀…… …… …… 于是,胡皇后热气腾腾新鲜出炉,一举夺顶宫中巅峰,一时间成了宫中最闪耀的焦点,新搬进的瑶华殿中更是门庭若市,前去试探或攀附的嫔妃几乎要踏破了门槛。 虽然说她在成为胡皇后前,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正式的册封,但是谁叫她是胡太后的侄女儿呢,没有人敢在背后非议什么,只是以一种看戏似的心态想着:这下。宫中再也不是弘德夫人称霸的地方了。 “夫人……”芳菲欲言又止地看着窗前细细修剪花枝的穆黄花,最后才憋出一句,“那个胡皇后也太嚣张了。” “咔擦”一声,穆黄花用银剪子轻轻将一枚边缘泛黄的叶子剪下,神色安然,“既然有了一宫之主,三日后宴席之事,便不能由我越俎代庖了,待会儿去一趟瑶华殿,将宴席交接了吧。” “夫人!”芳菲不可思议地叫了起来。然后苦心劝道,“您这不是示弱吗?这样那个胡皇后早日要骑到您头上来!您不知道,就连曹昭仪最近好似都在暗地里有小动作了……” “后宫之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穆黄花微笑道,“若是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芳菲心里郁闷想着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嘴上只好道,“夫人的话太高深了。奴听不懂。” “简在帝心,圣心独裁,将宴席办好了,让陛下开心,才是正事。”穆黄花轻声道,摆弄着盆中花枝。 芳菲疑惑道。“不去得罪胡皇后,奴理解了,但方才……为何让奴去为那冯小怜传话?她如今虽攀上高枝儿了。却也不过是个小小御女,何德何能得蒙夫人如此重视?” 穆黄花垂着眼道,“陛下不带妃嫔,我却将她送去铜雀台,你莫非看不出其中之意?” “夫人是想栽培她……”能混到今日。芳菲脑子自然不笨,知道穆黄花是想为以后拉了帮手。“只是为何是她?听闻她去了铜雀台后脸上便得了怪病,如今貌丑无盐呢。” “若是她貌丑无盐,还能得蒙陛下封赏,更说明她有本事,但是她出身卑微,注定这辈子在后宫永远翻不了天。”穆黄花想起了那时她被宫中邪祟困扰得束手无策之时那个少女信誓旦旦找到她时的模样,嘴角挂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如此胆大心细的人,我很期待她能走到哪一步……” “是个白眼狼也未可知,得了些宠便翻脸不认人了的,宫里还少么?她算是沉香殿出来的人了,入了宫竟没来沉香殿拜会过,真真是白费了夫人的提携……” 穆黄花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将娇艳花朵外稍有干枯的花瓣轻轻扯下,“拭目以待吧,我都做到了这一步,宴席上她还不能大放异彩的话……那就算是我看走了眼了。” …… …… 宫中向来是消息传递最快的地方。 阎玉儿刚封了左皇后,便已是人人皆知了,不过她也算得上是初初入宫,宫女们大多没见过她,不由有些期待看一眼如今新晋封的皇后是何许人也,而这个机会,就在三日后的宴席上。 齐国崇尚华丽奢靡,宫中便时常开宴,不过这次后宫召开宴席倒不是仅是为了皇帝从铜雀台归来,而是七月七日的七夕乞巧节。 两日过后,冯小怜看着手中宫中用度分配下来的五彩丝线,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上一回还是五月五的端午,明天就是七月七了,这两个月过的,还真是漫长。 “御女,之前沉香殿的芳菲姑姑说要您献艺呢。”绿夏在一旁说道,“明天就是七夕了,您想好什么曲子了么?” 冯小怜坐在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影,没精打采地敷衍道:“啊,那个啊,随便弹一曲就好了……” 她这几日也日日以药膏擦面,只是已过了六天了,脸上还是只稍稍好转,看起来依旧是那副丑女的尊容,由不得她不怀疑这药膏到底有没有用,而明日就是那要命的七夕宴会了,这副模样,在选乐师时都能惹得群嘲,更别说在争奇斗艳的后宫里,冯小怜估计自己就算把胡琵琶弹出一朵花儿来也是白搭…… 困扰还不止于此,她虽然不是长袖善舞的人物,不过面对穆黄花递出的橄榄枝,她也知道应该登门拜会,表达自己对旧主的提携之恩的感谢之情,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冯小怜知道穆黄花大抵是将她栽培成以后的盟友——不过她的地位始终会在穆黄花之下,所以说是心腹更好一些,所以才会特意为她准备了一个献艺的进身之阶,只是……穆黄花恐怕也不会料到,她此时已经面目全非,恐怕让生她的爹妈来看,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闺女…… 所以,这个时节,她哪敢去见穆黄花?恐怕见了她现在这副尊容,自诩有识人之明的穆黄花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就算即使是顶着“白眼狼”、“不识提携之恩”的恶名,她也没胆子去见穆黄花——如果还要一个月才能恢复容貌便也罢了,偏偏就在这几日要恢复,让她总想着咬一咬牙就过去了。 而且这几日,也陆陆续续有些位阶不高的妃嫔来拜会——毕竟目前后宫中多出一个生面孔,很有危机意识的妃嫔们总有些不安全感,总想来试探一下,掂量掂量她有几斤几两重,是该踩下去还是该认个姐姐妹妹联合纵横,后妃们心中算盘打得都噼里啪啦响。 然而,她们却根本没料到……冯小怜压根不见她们! 称病! 吃了闭门羹的嫔妃们心道自己真是第一次碰见这么狂的嫔妃,称病?连个太医都不请来装装样子?药渣子都没倒过还学人家装病,这手段也太次了……于是便也给冯小怜贴上一个“狂傲无礼”、“浅薄无知”的标签,扬长而去。 不过尽管是这样,冯小怜是个貌若无盐的丑女之事还是不胫而走,而且不知是谁带的头,说她曾大言不惭地自称自己是美人,于是宫中说起冯小怜,都会意味深长地说“哦,就是那个‘美人’啊”…… 于是冯小怜悲哀地发现,她还没开始踏足轰轰烈烈的宫斗,就已经在宫中是个人人不知的笑料了。 “那……用不用准备什么乐器?”绿夏见她又看着镜子发呆,心中又是好一阵鄙夷。 “不用,用铜雀台带回来的胡琵琶就好。” 听到她的话,绿夏和晚冬对视了一眼,晚冬心领神会,以不易令人察觉的幅度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采薇殿。 此时的冯小怜还不知道,明日的七夕节,不仅是穆黄花设下的进身之阶,或许个凶险难测的鸿门宴也说不定…… …… …… ps: 感谢小香鱼的香囊,感谢an的粉红票,好久没见到这么香喷喷的香囊了,亲一口,关于兰陵王,额外剧透一下:作者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很大很大的一盘棋…… 第一百十七章 七夕之夕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予。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迢迢牵牛星》 时光从端午的微热一路攀升,七月七是最后的炎炎夏日,熟透了的酷暑离去前的热气最是逼人,在这样骄阳似火的日子里,宫中的七夕佳节之宴如期召开了——当然,在艳阳下汗流浃背自然是不风雅的的,所以宴席自然而然地定在月色皎洁的夜中。 刚刚入夜,暑气稍降,天边的最后一抹金色被漆黑如墨的颜色取代,一轮明月攀上了皇宫的飞檐,与此同时,不知有多少盏花灯瞬间亮起,裹着彩绸的灯树笔直地排开,鎏金宫灯上仿佛映着瑶池仙姿,光华流转,若是从高处俯瞰,皇宫中此时亮起的灯火像是点缀在玉盘中千万颗璀璨的星子,满载着华丽珍奇的金银珠宝。 为取“盈盈一水间”之意,今年的七夕佳节之宴别出心裁地选在了宫中西侧的菱花水榭,既有水汽解暑,又有波光为伴,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此时的菱花水榭处处彩烛明灭,优雅的清商乐随着欢声笑语铺陈开,玉瓒螺髻、艳妆华服的佳人袅袅婷婷地结伴而来,不时互相含笑行礼,然后执着手互相赞叹裙子或发簪的美丽,外雕镂薄金片的碧纱辇车也是络绎不绝地驶来,那是嫔位以上的贵人方能乘坐的辇车,这些贵人自然不会去如此热络,而是矜持优雅地迎接着其他后妃的逢迎。 在这样耀眼的火树银花之中,冯小怜一袭白霜色素面绢纱袄裙显得很不起眼,绿夏手捧着胡琵琶跟在她后面,一主一仆就这样无声地入了席,八十一御女是最末等的席次。虽然同是一张绣垫一张桌案,却,冯小怜的位置也在最后,偏僻得紧。 是的,这已经是第七日了,可她的面容,竟然还未恢复。 今天冯小怜肚子里不知骂了申屠那个赤脚医生多少遍,却也不得不应顶着这张丑女的面容上阵,只是一个劲地低着头,好像要把头埋在胸口里似的。 然而饶是这样。(..info)她不找事,事情还是找上了她。 “哟,这位妹妹看着眼生。是哪个宫里头的?”宴席还未开始,一个身着青翠色泥金银花裙的女子正和其他几个妃嫔在说笑,一边说着一边入席,走着走着便看到了早早入席坐在不远处最末席次的冯小怜,在她身前停下了脚步。 冯小怜其实万分不情愿去应付这些人。不过还是调整一下脸上的表情,连忙起身,低头行礼,“妾是采薇殿的。” “采薇殿的……”那女子想了想,忽然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讥诮,不过很好掩饰了下去。只是掩口笑了起来,“哎哟,不是……那位美人儿。柔华御女么?” 一旁的妃嫔听了,都知道这个“美人”的典故,一边细细打量起了冯小怜,一边嬉笑道:“真的真的?柔华妹妹,快抬起头来让我们瞧瞧。” “是啊是啊。我们姐妹可都听闻采薇殿来了位一等一的美人,上门拜见却无缘得见。正可惜得很呢。” “……咦?柔华御女,你怎地将头愈发低下了?” “嘻嘻,不是美人儿么……怎么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呀?” 面对裹挟着恶意的轻声细语,冯小怜心想原来宫斗就是斗嘴皮子?那我还真不在行,于是做出一个柔弱的表情,捧心状身体微晃,然后用无比虚弱的声音说道:“妾今日……身体不适,请各位姐姐恕罪……” 女子见她似乎已招架不住,心满意足地道:“如此,咱们也莫要打扰柔华御女了,什么时候御女养好了身子,不妨来姐姐的正华殿玩玩。” 正华殿?那眼前这个就是昭宁世妇了……冯小怜心中默默记住这个人的名字,然后朝着几个嘻笑不停的女子弱弱行礼,坐回原位。 就在这时,有些喧哗的席间忽然静了静,原来是弘德夫人穆黄花和三日前新晋封的左皇后阎玉儿同时到了。 不知是不是故意掐好时间,只见一架金涂漆画轮车和绿油辇车同时款款而来,今日竟穿并不十分艳丽的穆黄花率先下了车,朝着阎玉儿先低头行礼,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和和睦睦地联袂入席。(..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两位一位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一位是实际上的后宫第一人,此时两人联袂而来却一副毫无烟火气的模样,让无数脑补两人势如水火的妃嫔们不由有些失望,随即又油然敬佩,心想要不人家是皇后呢,这戏演得看上去一点都不违心,不由屏气凝神揣摩前辈的一颦一笑。 冯小怜坐在末次的席位,没有人关注,自然也不用太注意自己的表情,所以抬起眼打量着这个半路杀出的后宫之主,只见她没有穿得争奇斗妍,反而是一身正统缃色桂裯讳衣,以繁复的刺绣为上襦,裳加五色,以琳琅宝石为佩瑞,脑后赤金的十二支花钗盘在随云髻上,这位胡皇后神情端庄,但是模样看起来还有几分清稚,这样太过庄严肃穆的服饰妆容压在一张秀美的小圆脸上,总显得沉甸甸的。 然后“铛”地一声玉磬声响,皇帝也到了。 冯小怜同其他妃嫔齐齐低下头,躬身行礼,齐声唱喏。 就听上首传来一个喜怒莫辨的声音,“免礼。” 皇帝陛下的心情似乎并不太好,并没有说什么开场白,只是示意宴席可以正式开始了。 于是清商乐又开始奏响,宫女捧着银盘中在每个桌案前摆好,只见其中皆是以冰镇过的新鲜瓜果,最是清新解暑。 冯小怜拿起一个果子正想吃,就听到穆黄花的声音恭顺地响起,“今日七夕佳节,妾先敬陛下一杯,祝陛下福寿安康,事事如意。” 高纬拿起酒樽饮尽。淡淡微笑道:“朕不在宫中时,弘德夫人操持后宫辛苦了。” 曹昭仪曹婉如今日倒是在打扮上下了一番功夫的,在一旁轻笑道,“是啊,姐姐事无巨细,事必躬亲,果真是为后宫楷模。” “这是妾的福分。”曹昭仪的话似乎藏了什么暗箭,但穆黄花却只是微笑,好似丝毫不为自己初初交出去的后宫权柄放在心中,“不过如今有了胡皇后。有胡皇后协理六宫,妾倒是终于松快些了呢。” 被点到名的阎玉儿连忙得体地接话,只是声线稍轻柔了些。显得威严不足:“妾初初入宫,对一应事物生疏得很,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弘德夫人多多协力相助。” 穆黄花含笑道,“皇后如此正是折杀妾了。不过皇后若是力有未逮,妾自也会尽力辅佐皇后,一同将后宫治理妥当,不让陛下费心。” 这就是后宫之中深谙智慧的女人,她们不会在皇帝面前争风吃醋火星四溅,而是将角力都隐在幕后。向来只有低位阶的妃嫔或宫女才会在言语上较量,对于穆黄花曹婉如这一阶层的,自然人前是姐姐妹妹。人后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既然是七夕佳节,良辰美景,若只是饮酒空谈,未免空负月色。”曹婉如温柔地道,“咱们后宫中的姐妹为了今日。都排了歌舞,便请她们来助兴吧。” 冯小怜这才知道今日要献艺的不止她一人。只见方才出言挤兑冯小怜的那昭宁世妇便起身盈盈一礼,抱着古琴上前,琴声便淙淙流出,而之前也跟在她一旁的女子也离席而出,她一身宽袍云袖,随着那琴声优雅而缓慢地起舞。 冯小怜这才知道穆黄花卖了多大一个好给她——这根本不是什么献艺,应该是邀宠才对,若是能以歌舞吸引到格外对音律上心的皇帝,这些低位阶的嫔妃不知花了多大力气,花了多少钱财,才在穆黄花那儿要到一个名额。 于是冯小怜更加紧张了,她对自己的胡琵琶很有信心,但是她对自己现在这张脸……算了,她都不想再提了。 大约又陆陆续续有几个世妇、御女之流献艺,坐在上首的高纬本来兴致不高,不过能听音律而不是听这些妇人在那绵里藏针地聊天,总是好的,所以他也饶有兴致地会点评一二,封赏颇丰,看起来穆黄花这个主意甚得他心。 然而没想到几轮过后,有小宫女不引人注意地来到她身后,小声提醒道:“柔华御女,下个该到您了。” 冯小怜点点头,她本来还想称病推脱,但恐怕这样一来自己和穆黄花之间的关系就永远难以弥补了,心想反正都到这一步了,丢脸就丢吧,看着上一个献艺的领了赏退下,便起身,从绿夏手中接过胡琵琶,来到场中间。 然而当她的面容暴露在明亮的烛火之中,席间开始有些骚动。 “这……这模样也能入宫么……” “你不知道么?这就是那位‘美人儿’柔华御女……” “呵呵,人家可是美人儿哦……” “长成这模样,竟还敢来献丑……真是晦气……” 如果说恶言恶语是利箭,那么冯小怜早已经万箭穿心,不过听多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更何况冯小怜自己知道,她以前长得比这些人好看多了,所以这些话语几乎从左耳进就从右耳出,无法影响到她分毫。 或许是因为环境的原因,这一回冯小怜比起在铜雀台时的感觉要好一些,没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脑中有的只是毫不相关的一行字——这么多美女,上面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大概已经忘了她吧…… 她闭上眼,调稳呼吸,素手拨弦。 …… …… 还没有来得及艳惊四座,没有来得及令人怅然思索。 “啪”地一声轻响。 冯小怜只觉指间如同被虫子咬了一口般,微微发疼,她有些错愕地看着崩了弦的胡琵琶,她在出门前自然仔细调过音,然而,此时才刚刚弹第一个音,竟然便断了弦? 场间的酸言酸语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压了下去,一个小宫女连忙上前,让她赶紧下去,好像是生怕她丢人现眼一般,冯小怜收敛一下被打乱的心绪,深吸一口气,朝着上首躬身行礼,然后安静离开。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那些或讥嘲或看好戏的目光仿佛一直黏在她的背上,如附骨之疽,似乎在看一个笑话。 那声琵琶弦断的轻响,如同打在她脸上的一记巴掌。 打得有点痛。 …… …… 第一百十八章 七夕之落水 临水的菱花水榭今夜真个是烛火喧天的不夜天,万千灯火落在碧水河畔,倒影成连绵闪烁的浮动光芒,夜色般深沉的水面被明亮的投影映得分外迷人,与水榭之中那真实的灯火交相辉映,一片梦幻繁华。 然而隐藏在繁华之下的,是暗潮流涌的诡秘和算计。 保持着平稳的步伐走回坐席,冯小怜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琵琶交还给绿夏,后者有些惴惴的表情在她眼中成了最好的印证,然而她却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大庭广众之下,一句话都没有说,便灰溜溜地被赶下了台,这恐怕还是后宫里头的第一遭,因为若是其他人碰到这样的情况,多半会有宫女连忙递上一把新的乐器,好让宫中贵人的兴致不被打扰,然而冯小怜却被直接请了下去,这已经不仅是突发事件,而是不加掩饰的羞辱,以及打脸。 打得自然不是冯小怜这张丑脸。 穆黄花的脸色依然如常,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却攥紧了肉里…… 高高在上的君王跟随者冯小怜黯然离去的身影,有些没回过神,只是下意识皱起了眉头,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宦者早就将他这时的不悦表情理解成了扫兴,连忙让下一个献艺的上去。 高纬的目光紧紧望着回到末次席位的冯小怜,只是那座次离他实在太遥远,隔了无数美人的云鬓,遥远得只能看到她静静坐在原位的一个侧影…… 他是知道后宫之中明争暗斗的,他从来都是笑着当成在看一场戏,谁欺负或是谁被欺负都只是笑料而已,然而不知为什么,他此时竟然觉得有些……愤怒。 就像是那天鹿敏打了她一巴掌,他会替冯小怜打还回去一样。这是自然而然做出来的事,或许是因为他说过“我保护你”,或许是身为君王那特有的霸道,或许是他自己都没有去想过的某些原因…… 他自然没有忘记冯小怜,甚至对于他而言,整个后宫都像是一尊尊精致美丽却毫无表情的泥偶,唯有冯小怜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人,只是这些日子他终日被谶纬一事困扰,时常召见大臣商议,所以根本没有来涉及后宫的心思。这才耽搁了许诺给冯小怜的嫔位,也没有时间来见她。 此时的丝竹之声入耳,竟都变得有些刺耳了。高纬饮下杯中酒,不知为何有些烦躁。 场间的气氛也有些怪异,根本没有人看在场中间弹琴的女子,只是小声地和身旁的人嘀咕着什么,然后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坐在角落中的冯小怜。毫不掩饰眼神中嘲讽的笑意。 献艺的那个妃嫔见无人听她演奏,勉强将曲子匆匆奏完,便下了场,场间出现一个空当,就在这时,曹婉如忽然翩然下场。朝着高纬轻声笑语道:“妾不才,无德无能助姐姐协力后宫,只好以微末小道。望搏陛下一笑。” 说着,她接过宫女递来的胡琵琶,摆好了姿势,笑道,“一曲《七日夜女歌》。以献七夕。” 这下众人皆是有些惊讶,连高纬也不例外。因为昭仪的品轶与夫人相同,她是能与弘德夫人平起平坐的,不过她一向姿态低调,以妹妹自居,也从来没有去争过些什么,这才让后宫中的大部分人都习惯了她总是甘当陪衬的模样,然而此时的献艺大多是低阶的妃嫔――嫔位的后妃大多都会自矜身份不去掺和了,毕竟弹琴跳舞总像是个献媚的伶人,曹婉如贵为昭仪,竟如此不顾身份么? 这显然也不在穆黄花的计划之中,所以她的表情一下子是真的难看了起来,终于知道这位曹昭仪以低调姿态酝酿到了今日,便是为了这一朝大放异彩,重俘圣心。 冯小怜表情也是一怔,然后垂下了眼。 “三春怨离泣,九秋欣期歌。驾鸾行日时,月明济长河……” 娴熟而动听的琵琶声中,曹婉如极其婉转飘忽的歌声响起,真个叫是如绷在一根细弦上,气若游丝中却又千回百转,余声微颤,如愁肠百结,已是登堂入室的真正吴声唱法了,显然不是之前献艺的嫔妃那些平时自娱自乐的琴艺歌声所能比拟的。.info[] 冯小怜这时才想起了入宫时,乔幽让她背的后宫废品的资料――曹婉如入宫前,其父就是一名伶人,她还有个姐姐,两人俱是天生丽质,学起琵琶歌舞更是天资过人,于是这对姐妹花便一同进了宫,只是她那姐姐脾气直率,性子刻板了些,很快便在一次次看不见的交锋之中败退,被撵出宫去,而她,却一直八面玲珑,满面微笑,她自民间卑微出身,更是能比那些官家出身的更能放得开,在高纬面前风情万种、解语花也似,又与前朝的争权夺利无关,便一举擢升了昭仪,可谓是一步登天。 可是,问题就是,她和冯小怜的经历,太像了…… 一样的出身卑微,一样的身无靠山,一样的善胡琵琶善歌舞…… 冯小怜心中已经几乎能完整地推论出今天琵琶弦断的原因了,无非就是曹昭仪知道了有她这么一号人物,生怕这个也很擅长胡琵琶的少女像她一样用音律俘虏住皇帝,而且她自己也准备了要弹胡琵琶,若是冯小怜真的极善此道,岂不是会被她抢了风头,这才有备无患,先下手为强…… 冯小怜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若是曹婉如知道她这个假想敌其实是个丑女,恐怕就会觉得多此一举了吧。 看着场中微笑轻唱着的曹婉如,冯小怜几乎要佩服她,贵为昭仪,竟然还能放下身段,如同这些御女世妇一般献艺,这不是一般的冷静理智……这是因为曹婉如知道,她的一切荣宠都来自上座的那个少年,若是能用音律再俘虏他一次,那么失了身份,又如何? 冯小怜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这后宫之中,每个人都是如此处心积虑地算计这。算计那,为的全是上首那人能够分出那一丝少得可怜的关注,然而那个人,是曾开口说要保护她的阿纬,是可以直言不讳不用去矫揉造作的人,如今,却已经离她如此遥远…… 她忽然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和身后绿夏交代了声说去方便一下,然后便悄悄地离席而去。 《七日夜女歌》的琵琶声和歌声在一片赞叹声中结束了,并不全然只是恭维。而是这位出身寒家的曹昭仪的歌艺果然卓绝。 心中也暗自满意方才的歌声,曹婉如抿着笑意含羞带怯地抬眼向上望去,然而。那个上首的君王却迟迟没有说话,那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追寻着遥远处的什么,没有落在她身上分毫…… …… …… 沿途不歇的灯火蔓延成了一道道光带,落在河畔中,倒影随着水波破碎而又重聚。冯小怜在河畔的台阶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说是心情一点都不受影响是假的,完全没有恢复的容貌,永远不会停歇的恶言恶语,突然断掉的琵琶弦,还有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君王…… “哎呀。这不是柔华御女么?怎个独自在这儿吹风呢?”身后传来一个大惊小怪的声音,“莫非是方才献艺不成反出丑,想不开了么?” 冯小怜回过头。看着一个盛装丽服的女子正一边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肩帔,一边嘴里不停造作地说道,“啧啧,真是可怜……若是我也如你一般生得如此丑陋,直接投水死了也罢。”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也是一副笑模笑样的姿态,插嘴道。“御女天姿国色,可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冯小怜真的很不喜欢耍嘴皮子功夫,只是她如今心情十分郁闷,便淡淡一笑道,“这位御女若是也算是天姿国色,那这世上该是没有美人了。” 那女子生得并不算漂亮,身材略丰盈了些,画了眉涂了粉也勉强称得上端正,不过身上穿金戴银,显然是官宦世家好不容易塞进来的,她倨傲道,“是啊,我自然比不上你这‘美人儿’!呵呵,长得丑,嘴皮子倒挺硬的,就你这种货色,我就是将你打杀了又能如何?” 果然是后台硬的,冯小怜不欲多争,绕开那几个宫女的阻拦便要步上台阶,没想到那女子竟伸手一把推了过来,“不告而别,如此无礼之人,还不给你一点教训!” 冯小怜心中飞速掂量着,知道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御女根本惹不起人家,她虽然不会宫斗算计,但也知道还没得宠就开始树敌最是要不得,这种情况不是乖乖被修理就是一巴掌扇过去用她最擅长的武力解决问题,但是这个选项所带来的结果显然会很糟糕。 于是她心中哀叹一声,顺势便装作被推了一个正着,往后跌入河水,然后装作不会水的模样扑腾了起来。 那女子得意地拍了拍手,看着在水中拼命挣扎的冯小怜,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见她离开,原本扑腾着水花的冯小怜也不溺水了,只是有些无奈地游到岸边,拖着沉重的裙子上了岸…… 此时她才想到,这样做虽然成功回避了问题,但是,她这副狼狈的样子,究竟要怎么回到宴席上? 湿透了的衣裳贴在身上,虽然是酷夏这样不会冷只会凉快,但冯小怜感觉依然十分糟糕……弄成现在这样子,到底该怪谁呢? 怪申屠的药膏么?怪这该死的宫斗么?还是……怪她自己…… 不会算计好前后左右的腾挪步数,不会去抱牢穆黄花的大腿得到庇护,也不会和同位阶的妃嫔保持良好的关系……结果弄到这样的地步…… 再想下去冯小怜觉得自己一定会丧失继续走下去的勇气,于是便不再多想,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提起还在往下滴水的裙子,往灯火通明的宴席走去…… 她不知道,在那里等待着她的,是一场更为不怀好意的考验…… …… …… ps: 感谢晓丫蛋的评论,下章来个华丽丽的逆转……明天争取挤出时间写存稿…… 第一百十九章 七夕之舞 当浑身湿漉漉的冯小怜回到席间时,不出所料,果然受到了更多或讥诮或同情的目光,显然这些深宫中的女子都心知肚明她为什么会是这副狼狈模样。.info[] 而之前将她推入水中的那个女子更是得意洋洋,嘴角扬起胜利者的微笑,像是要痛打落水狗般,用骄傲的目光试图刺痛她的肌肤。 目光不会杀人,但会让人感到不愉快,冯小怜自然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如果她不回来宴席的话,绝对是说不过去的,长时间离席回去换衣服自然也是给更多人借题发挥的机会,所以她只能带着湿透的裙子来到自己的席位,面无表情地坐回位置上。 或许是因为被嘲笑恶毒了太久,她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无比坚硬了起来,七分像是历经坎坷百毒不侵,三分倒像是破罐子破摔。 只是,又能如何?以这样的容貌…… 冯小怜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从小被迫练剑的剑客,说着厌烦其实从来没有停止过为此沾沾自喜,然而有一天,她忽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剑,以为自己该如释重负,可以退出江湖纷扰金盆洗手,但是事实上,离开了从不离身的剑,她也因此失去了信心…… 以这样的容貌的话,在后宫之中是寸步难行的吧…… 冯小怜叹了一口气,确定了自己不是百毒不侵,只是破罐子破摔而已。 这时献艺的时间已结束了,该是妃嫔们其乐融融地说上一会子话了,然后总结陈词了,冯小怜有点想打喷嚏,只好捏着鼻子憋住,免得吸引更多人目光。 然而坐在上首的高纬,却始终看着她。 看着她琵琶弦断。看着她悄然离席,又看着她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他大概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但是他离她太遥远,于是只能旁观,只是看着她现在有些可怜的模样,眉头也有些皱了起来。 “听过了昭仪的胡琵琶,这才知道什么叫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呢……”穆黄花正笑着说什么,此时她已经看不出一丝因为曹昭仪的忽然献艺而震惊的情绪,还未说完。话音便被一声玉磬的清响截断。 席间正在攀谈的嫔妃们也停下了交谈,安静下来看着上首,知道这是皇帝有话要说。心想皇帝陛下一向不喜欢在热闹的宴席中说些什么,向来只是说过一两句场面话后,便静静看着,此时发言莫非是要封赏方才胡琵琶惊才绝艳的曹昭仪? 冯小怜也抬起头,看着上首。那个坐拥着佳丽三千人的君王。 一抬头,她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高纬的眼眸。 高纬的眼眸是有些偏褐色的黑,瞳孔中倒映着的万千灯火便如同燃烧着的星子,他的脸容也在烛火之光的映衬下俊美得令人心跳,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这一刹那。冯小怜因为他投来的目光而失去了呼吸。 像是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破碎。 还没等冯小怜愕然为什么高纬会正在看着她――这样的她,她便看到高纬薄唇微启,说了三个字。 “冯小怜。” 一片寂静。 众嫔妃完全不知道皇帝在说谁。脸上有些莫名其妙,然而穆黄花和曹婉如却是知道的,后者的表情一下子便凝固了起来,她只是用个小手段稍稍玩弄了下这个同样善胡琵琶的小小御女,却没有想到皇帝陛下竟然会如此重视她。穆黄花虽然脸上没有表露出来,但是同样也十分意外。她原本心中已经放弃了自己曾想大力扶植的冯小怜,只是此时听到皇帝忽然叫出她的名字,便觉得事情忽然有了转机。 “冯小怜。”高高在上的遥远之处,高纬看着她,再次说道,“上前来。” 冯小怜从呆愣中醒过神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高纬还会记得她,但这样为她一人凝滞的气氛让她没有犹豫的余地,她提起湿漉漉的裙裾,走上宴席的正中间,朝着正前方行礼,轻声回道,“是,陛下。” 高纬看着下首的她,忽然想起了铜雀台的露台之上,他听完了所有乐师的琴声,却唯独缺了她,他便蛮不讲理地让李忠把她找出来,让她弹一曲胡琵琶,结果,她没有让他失望。 高纬用缓慢的语速说道,“方才你琵琶弦断,你再弹一曲。” 冯小怜一怔,不由自主再次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里有着如那夜月光之中如出一辙的温柔笑意…… 她不由也笑了起来,心中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好像一瞬间有了宣泄的地方,她知道这是高纬用他的方式来帮助她,他知道若是让她弹一曲胡琵琶,绝对不会输给方才的曹昭仪,这是他毫不保留的信任,想让她证明自己的实力,不再被任何人因为容貌而嘲笑…… 但是她知道,如果只是不输给曹昭仪,又有什么意义?或者说,她知道高纬是皇帝之后,又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么?因为这样的容貌而失去了一切自信,患得患失,瞻前顾后,后宫就像是一潭污水,让她学到了忍让和谨慎,却也忘记了一开始最简单的道理…… 但是高纬的那一个眼神,让她忽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一刻,冯小怜下定了决心,她用坚定的语气轻声道,“陛下,我不弹胡琵琶,请陛下借我……一把剑。” 听到她的话,高纬黑了脸,“死能说明什么问题?” 冯小怜也黑线了一下,道,“陛下误会了,我……妾……不、我只是想以此献艺。”她意识到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和皇帝“我”来我”去的,但是她刚改口,就又想到高纬曾说让她不用称妾,这才变成了有些诡异的一句话。 穆黄花皱起了眉头,觉得冯小怜这个要求太过了,刚想打个圆场,就听高纬淡淡道,“拿给她。” 上面没了声息,过了一会儿。一个宦者手捧托盘小心翼翼地朝她走来,上面呈着一柄宝剑,小宦者还好心低声提醒了一句:“在陛下面前用兵刃,稍有出格是会被乱刀砍死的,你可悠着点。” 冯小怜点点头,接过剑,掂量掂量,发现分量不重,便朝着一旁的几个乐师道,“奏《琅琊王歌辞》。” 几个乐师面面相觑。这首《琅琊王歌辞》不属情商雅乐范畴,只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民歌而已,本不该在如此场合弹奏的。只是既然冯小怜如此吩咐,他们犹豫一阵,便对视一眼,默然奏曲。 在座的嫔妃们全然被这样的剧情展开搞得不知所措,怎么忽然皇帝陛下就叫了那个丑女出来。这个丑女却不知死活地要了一把剑?她究竟要做什么? 冯小怜在这时却想起了王绮珊。 那个明明不喜欢舞枪弄棒的女孩子,为了从嫔妃之中脱颖而出,很漂亮地用起了“将门虎女”的优势,只是她懂舞,却并不懂剑……然而没想到当自己开始考虑脱颖而出时,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就是她没有完成的那场剑舞…… 她此时该做的事啊…… 乐曲响起的时候,冯小怜将剑出鞘,然后挽了一个剑花起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手中猛然出剑,一泓秋水般的剑光闪过,雪白衣袖如同骤然绽放开的月下之花翻飞了起来,在场中间浑身湿透有些狼狈的少女。就这样以凌厉而绝美的姿态,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剑者。鞘中黯淡,出鞘,则无人争锋。 …… …… 前奏稍缓的乐声也在此时像是烟花般盛放,那有些苍凉有些激越的调子没有太多繁琐的技巧,合着乐声,她的步伐如此灵动飘逸,像是随时便会飘忽而去的月宫仙子,然而那一道寒芒却如同附着了流水般明亮的清辉,如同搅动着平静的风流都变得湍急了起来,其中的锋芒几乎让烛火颤栗跳跃。 剑者,凶器也,出鞘后只会一味凌厉,不屑藏拙。 而随着曲调越来越急促,鼓点随之铿锵如锤,耳中便仿佛有风雨之声大作,而剑势也随之而变,凛冽风生,场中独舞的少女踏着鼓点旋身出剑,那剑气势若如虹,如怒浪卷霜雪,像是狂风骤雨中逆行的一叶小舟,即将倾覆,却又在快要被湮没时瞬间剑光破云,满堂流彩。 剑者,破除心障,将薄如蝉翼的懦弱刺破。 在座的嫔妃,早已忘了呼吸,被这迅疾如风凌厉如刀的剑舞所震慑了心神,仿佛也随着那锋利的剑芒般心中忽上忽下,如在高空之弦上,紧绷身子不敢稍动。便听那琴声再高,场间那独舞的少女身姿翩跹欲飞地跃起,剑光划出的弧线几乎在风中发出呼啸声,不由心旌动摇,然而她们心底深处却是不愿承认的,只是掩饰般地在心底讥嘲着:真是可惜了,配上这样一张脸,真真是白瞎了,简直是自取其辱…… 抱着这样想法的人恐怕是大多数,冯小怜想得没有错,这样的容貌,即便能取了个巧,又能在后宫中走到哪一步呢?与其这样昙花一现般地出风头,还不如老老实实装成笨蛋,反而少受一些屈辱呢…… 于是当在座的嫔妃一边不敢错过眼前精彩绝伦的剑舞,一边在心中还在冷嘲热讽时,琴声倏然高入巅峰,剑光如同缠绕在少女身旁的无数道流光,就这样随着她不停旋转,不停旋转…… 这一刻,旋身时,冯小怜回首,漫天的灯火好像都落在了她的身侧…… “天……”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顿时引起了一旁人的皱眉鄙夷,心想不就是舞剑么?剑乃凶器,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是看个新鲜而已―― 然而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看着场间,在座的嫔妃们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眼前的少女不停旋转着,那浮光中掠过的容颜还是十分丑陋,像是起了疹子般令人不忍卒睹,可是渐渐地,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剥离,那些看了令人厌弃的斑疹和她的容颜像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现在那丑陋的一部分像是被另一股力量盖过,在渐渐虚弱了下去…… 终于,有人忍不住悚然道:“她的脸……在变!” 在座的嫔妃不管是明里暗里都没有少对她的容貌鄙夷嘲讽过,将她那张丑得偏离水准线的面容都牢牢印在脑海中,所以此时她们发现了冯小怜的面容一点点开始微妙改变时,都呆呆地看着场间,谁也不敢先说话…… 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容…… 仿如新雪初降,又像浓云中散出月华,不施脂粉的美丽容颜在明灭的灯火中渐渐露出了真容,随着旋转,如花隔云端的幻觉般,一点点破开丑陋的蚕蛹,褪去伪装,然而那肌肤映出的柔润雪光,却又是花瓣初绽时那一刹那的娇柔,真实得如同能闻到芳香…… 生恐是幻觉,嫔妃们迷惑而惊恐地对视着,却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相同的骇然,而当她们望向上首试图找回一丝镇定时,却发现穆黄花发愣地看着台下,目不转睛,却好像还是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显得一点也没有稳重淡定之态;而以风情万种著称的曹婉如此时也全然没了形象,痴呆般张着嘴,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却没有一点惊讶。 他只是静静看着台下,无边的夜色之中,明亮灿然灯火的投影在水中,在瞳孔中虚化成了温暖的流光,在场中,那以剑为舞的少女在旋转着,手中舞动的剑光像是星河般围绕着她流淌,看着看着,整个世界,全都没有了色彩,只有她那一抹雪白的衣袂飞扬…… 他脑中忽然响起了那日张桓的话: ――天机不可泄漏,陛下与她近处之,以龙气滋养,若她是真命之人,面容自会神奇复原。 “真命之人吗……”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信鬼神,却最讨厌的便是天命、运数、厌恶自己的命运被掌控,然而,这一回,他忽然并不讨厌这种命运…… 琴声在激越之中终于缓缓归入尾声,变得有些虚无缥缈,这是该摒弃凌厉化为轻灵柔美舞蹈的时机,然而冯小怜只会舞剑,不会跳舞,所以她挽了一个剑花,收了剑。 乐曲还未歇,舞却已经停了。 冯小怜便只能静静站在原地,站在惊骇如同看鬼神般的视线中,抬起眼微微一笑,看着上首的君王。 ……她该做的,就是以最惊艳或是最嚣张的姿态,让所有冷嘲热讽都消失,以无人质疑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证明她不允许被嘲笑,回报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如此而已。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 …… ps: 感谢夕*颜的评论,很高兴能来告诉我阅读的感受,因为作者总是会忽略一些问题呢,不知道看到这一章你会不会有不同的感受?嗯,这一章或许是我写过最俗最狗血的一章了,写得却意外顺手…… 第一百二十章 七夕之吻 冯小怜曾无数次想过自己恢复真容时的感受,欣喜交加的,淡定自若的,看似淡定自若实则欣喜交加的……却从未想过,自己不过是想要去上前跳个舞,然后跳着跳着,就……恢复了?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玩了一出惊悚变脸…… 想到这里,冯小怜就有点无力,想到以后后宫的嫔妃都会把自己想象成“画皮”之类的魑魅魍魉,便郁闷将头埋在浴池里,咕噜咕噜冒泡泡…… 是的,不是浴桶,而是……浴池。 用青石砌就的浴池,足有三丈多宽,十多丈长,池中还有假山石雕,池边立九龙衔水之象,乳白色的雾气朦胧,香烛氤氲,几乎如仙境一般,让人直叹果然是帝王家的享受。 冯小怜钻出水面,有些疲倦地将头靠在池边,望着顶上金银花兽玃天龙师子镂面的天花板,蒸腾的水汽之中,她的思绪也如同这聚散不定的雾气般,有些恍惚了起来。 方才宴席之上,她自以为乐曲初歇,在座嫔妃的惊愕是为她惊为天人惊才绝艳的舞姿,却不知她这剑舞得比王绮珊还要不如,至少人家是在舞,她基本上就是在认真演练了一遍剑招,其凌厉好像是与在座的谁都血海深仇要除之后快,又疑似像战场上与敌人厮杀一往无前,要不是她真的只有个花架子,皇帝的护卫恐怕早就要大喊“护驾”了…… 所以事实就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脸发生了什么变化,直到穆黄花用有些不稳的声音问了一句“你的脸……”,她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早已没有了斑疹的触感,而是一片光滑柔腻,这才知道,申屠的解药竟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舞剑时来了一个极为戏剧性的变脸。 而在一片“原来她真的是美人……”的怔忡之中,还没等她意气风发地说些什么,皇帝陛下便再次用侍寝的名义,将她领回了寝宫,然后就是开始走侍寝的第一个流程——沐浴。 她叹了一口气,一只手将微烫的热水捧起,然后任由水从指间一点点漏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浴汤之中的倒影…… “御女,可沐浴好了?”外头传来宫女的询问声,冯小怜忙应一声。然后便有四五个宫女走了进来,后头又跟着两个宫女手捧托盘,一个托盘上是几个精致的雕花小盒。另一个托盘上则是一叠轻薄的明衣…… 从浴汤中起身,宫女为她拭干身上的水珠,然后抹上香膏,披上明衣时,她忽然有些不详地感到……这回。或许、大概、可能就是真正的侍寝了? …… …… 寝殿,门角的纯金银鉴镂香炉正吐出袅袅的白雾,以石墨烧集和名香的清甜香气静静浮动着,红烛的暖色光芒由远及近地铺了过来,一层层纱罗帷幕垂落着,冯小怜赤足踏上红锦地衣。身上披着的丁香色明衣像是流云般轻轻曳地,朝着纱罗帷幕那头的人影走去…… 花明月黯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钗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或许是这样的气氛有些静谧,冯小怜的心跳忍不住加快了,她暗骂一声自己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现在这么不争气。但是却没法让愈发紧张的心绪宁静下来…… 赤足踩在柔软地毯上的感觉让她心中更是有些慌乱,然而就算她的步履如何缓慢。她也终于穿过了重重纱罗帷幕,低垂着眼,来到那张御床之前,躬身行礼,“陛下。” 然而没有等到一句平身或免礼,她的下颌忽然被霸道地抬了起来,她下意识抬起眼看着站在眼前的人——一身玄色罗衫、墨发散在身后的少年,正以一种带有熟悉笑意的目光看着她。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词中旖旎之意让冯小怜脸上一热,下意识拍开高纬的手,故作镇定道,“我不是洛神,你也不是陈王,别念这种无聊的词。” 高纬挑了挑眉,“你的胆子似乎愈发大了。” “……是你说可以让我不知尊卑的吧?”对话又回到了一贯的目无尊卑,却很快冲淡了冯小怜方才的不适应,反而得寸进尺地眯着眼笑了起来,语气有些挑衅,“怎么?皇帝陛下,后悔了?” “嗯,后悔了。”高纬好像认真地在考虑。 “君无戏言,后悔也没用。”冯小怜终于找回了原本和高纬相处时的感觉,开玩笑道,“说起来,我差点以为你忘记我了啊,都做好了独守空闺老死宫中的准备了……” “这几日有些政务,没顾上后宫。”高纬不想多谈,看着她,“所以……你是在幽怨么?” 冯小怜不屑,“幽怨?想看的话,你去找你的后宫佳丽三千人比较好……” 高纬微微勾起唇角,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摔到柔软的床上,双手将她的手腕紧紧扣在身体两侧,当她刚反应过来慌乱挣扎着,“你做什么?” 以霸道的姿势俯视着她的高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好像忘了,你也是后宫三千人的其中之一……” 冯小怜的气势完全被压倒,大惊失色道,“等等……” 下一刻,他微凉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剩下的话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吻所堵住。 高纬看上去明明是一个有些冷淡疏离的人,这个吻却无比缠绵而炽热,想要将她融化一般,让冯小怜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被动在唇舌间被温柔地纠缠着,她头脑间早已变成了一团浆糊,脑中唯一的一丝理智让她试图用力推开他,然而这个热吻却带来的陌生的酥麻感,让她浑身失去了任何力气…… 她那宽松而轻薄的明衣长长的后摆垂在地上,然而因为方才有些激烈的挣扎,裙裾的下摆已经露出了雪白笔直的双腿,她被迫他交换着唇舌。然而一开始紧绷僵硬的身躯不知为何,因为那异样而陌生的酥麻感渐渐放松了下来,罂粟般充满诱惑力的吻吞没了她的神智…… 这个漫长的吻,直到冯小怜呼吸困难时,才停了下来,高纬看着身下眼中水光迷茫的少女,眼神中的笑意渐渐深沉了起来,他伸出手探进了薄薄的明衣中,轻轻握上…… “……不要!” 刚才还有些怔忡的冯小怜一瞬间清醒了过来,挣扎的力道猛地剧烈起了起来。高纬险些钳制不住她,不过他不是被声色犬马掏空了身躯的孱弱少年,弓马娴熟的他力道自然比冯小怜大上许多。用膝盖固定住她乱动的双腿,然后一手握住她双手手腕高高拉过头顶,以更霸道的姿态压制着身下的少女…… “别乱动,不然……”高纬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似乎明白了什么,冯小怜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但果然乖乖没有再挣扎,她说不出是羞还是愤地望着高纬的眸子,“放开我!” “……你是以什么姿态在命令朕呢?柔华御女……”高纬淡淡地笑了起来,看着身下青丝散乱面色潮红的美丽少女,发现自己对她的感觉果然还是不同的……不是因为她绝色的容貌,而是因为她很真实。像水晶一样,透明的存在,可以去信任的存在…… 想起往昔的种种。他心中一软,俯下身子吻了吻她小巧晶莹的耳垂,低声道,“第一次侍寝,朕知道你很害怕。别担心……今夜过后,你将是后宫之中。朕最宠爱的妃子……” 这几乎是后宫之中,每一个女子梦寐以求的事…… 冯小怜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过来……她在拒绝个什么劲儿?以色事人啊……这不就是她来到齐国的理由?这不就是她这副容貌的使命?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算是那一天的到来也能顺其自然地成为皇帝的女人,可事实上,她的身体比她诚实,她抗拒着高纬的触碰,从心里都身体上,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 到底是因为她自己还没有做好迎接这一切到来的准备,还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如果他只是个素未谋面的昏君,她应该就可以认清现实了吧?可是,明明有那么多令她温暖的回忆…… 然而渐渐往下游走的手滑过敏感处,让她身体骤然紧绷了起来,她压住喉中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死死闭上眼,心中说不出是难过还是什么,她以为自己真的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高纬忽然停下了动作,松开了钳制着她的双手。 “……就这么讨厌朕?” 有些说不出是冷淡还是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身上温暖的躯体离开,炙热的感觉消失了,剩下的是有些空落落的自己…… 冯小怜睁开眼,看到高纬起身,沉默地看着她,这一刻,她几乎以为他下一秒就会起身冷冷离开,然而他却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有些粗鲁地为她抹去眼角沁出的泪珠…… “既然如此讨厌朕……”高纬的语气再次归于疏离的冷淡,只是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淡淡的哀伤,他站起身,漠然道,“忘了今夜之事吧。” 冯小怜有些怔忡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移开了眼眸,“不是……讨厌。” 高纬没有回过头,只是听到她好像很平稳的声音…… “你有后宫佳丽三千人,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无所谓吧……可是,我只有一个夫君啊……这样太不公平了……我不想付出了真心,却会随时可能被当成用完了的抹布一样丢掉……所以,阿纬,我不会喜欢你……” 说完,冯小怜几乎要抽自己一巴掌——她当然不会喜欢上这个齐国的皇帝,她是金牌小密谍,这才是理由,她明明就是要曲意逢迎口不对心,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说出了心里话……但是她已经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她心底分明知道,她刚才那样激烈的拒绝,只是因为太过在意啊…… “我知道我太天真了……”终于说出了在心底中埋藏许久的话语,冯小怜如释重负地站起身,眯起眼笑了起来,“皇帝陛下,也请你忘了我刚才的胡言乱语……” 七夕的时令,月光隐没,天地万物寂寥得只剩下冷寂的星光,静静照入寝宫。高纬转过身,看到冯小怜站在星光之中,有些难过地笑着,好像天上的银河落在了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他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心仿佛被什么击穿,然后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了心房,他忽然开口道,“不是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也无所谓……” 冯小怜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可以把我当成抹布……”高纬想了想,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到有些宠溺的笑容,说,“不用喜欢我,让我来喜欢上你……可以吗?” 这是冯小怜第一次觉得,这个皇帝陛下的真心就在这里,近得她只要愿意,就可以触碰到。 七夕的星夜,是不是在遥远的天际彼岸,真的有牛郎和织女在闪闪发光的银河之畔搭成鹊桥相会?所以巧手的织女才会将冥冥之中如此相像的两个人,用看不见的命运之线缠绕在了一起,再也解不开…… …… …… ps: 感谢小香鱼的粉红票,感谢lily911的粉红票,这个月一如既往把粉红票投给我真是太感谢!昨天还在想今天最后一天双倍,应该不会要加更了,还没想好今天写感言是该遗憾还是该庆幸,结果一刷新,好的,明白了,明天加更…… 第一百二十一章 开端 “赏——紫檀璎珞两盒,银蝶翅滚珠攒珍珠小簪一对,喜鹊登梅簪一对,翡翠圆镯一对……” “赏——白玉如意一柄,金锭银锭各四十对……” “赏——新色花样宫绸十六匹,蝉翼纱、软烟罗各八匹……” 日上三竿,偏僻冷清的采薇殿忽然变得门庭若市起来,捧着托盘和抬着箱子的宦者一波又一波地到来,将原本就不大的庭院堆得满满当当的,采薇殿当差的嬷嬷和宫女几乎笑得快要合不拢嘴…… 谁能想到昨日还是貌若无盐的人,一转眼便改头换面忽然变得貌美如花了呢?这是不可能的事,偏偏却发生了……这下所有宫女嬷嬷都觉得该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时候了,只是在采薇殿左等右等,却怎么都等不到那位神奇的主子的到来。 但是她们没有担忧,只是对视间的眼中喜意更浓…… 当百无禁忌的嬷嬷们脑中已经闪过各种“春宵苦短”、“碧玉破瓜时”、“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等等不纯洁的画面时,在寝殿之中,却是她们永远没有想象到的情景…… …… …… 早晨已经有几分耀眼的阳光照进了寝宫,高纬单手撑起身子看着身旁兀自沉沉睡着的少女,朝着一旁的宫女挥了挥手,宫女便轻手轻脚地上前把轻罗软帐放了下来,遮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 早晨的高纬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常年备受失眠困扰的他睡眠总是浅了些,身旁人稍有动作他便会醒过来,所以他从来不让侍寝的嫔妃在寝宫中过夜,不过在冯小怜身旁,那种奇异的安心感总能让他一夜安眠。 就在这时,一个宦者躬着身子无声而快速地走到床前。刚想禀报什么,就看到皇帝陛下将手指竖在唇前,于是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几步,用丹田里挤出来的气声道,“陛下,尚书左仆射祖珽求见。” 他置若罔闻地低下头看着沉睡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然后将头垂得更低,直到两人的唇触在了一起,抬起。然后再次轻柔地触碰……熟睡中的冯小怜好像感受到唇上的触碰,迷迷糊糊地侧了侧身,自然而然地抱住了高纬的手臂…… 这个动作让高纬眼眸中流露出微不可见的宠溺。[..info超多好看小说]低声朝着李忠说了一句,“让他侯着。”然后便缓慢侧身躺下,然后伸手揽住冯小怜的腰肢,少女的身材极好,纤细而柔韧。皮肤晶莹剔透,让他的手忍不住往下游走,只是又怕弄醒了她,便又不敢再动,只是侧着头看着她毫不防备的睡颜,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作为拥有后宫佳丽三千人的准昏君。召幸美人已经是家常便饭,但是欢爱归欢爱,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皇帝陛下从来没有和别人同床共枕过。然而昨夜他第一次觉得,能和一个人相拥度过这漫漫长夜,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一件事…… “嗯……” 这时,冯小怜终于迟迟醒了过来,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发现自己竟还紧紧抱着他的手臂。于是迷茫渐渐被惊讶所取代,“陛下……我还在寝宫?” 昨夜自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后来她记得自己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很多话,说着说着好像就睡着了……她本来以为自己一定会被送回采薇殿的,但是没想到,醒过来时,她第一眼见到的,竟然是他。 高纬见她醒了过来,便起身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淡淡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 “巳时……我睡了这么久?”冯小怜惊呼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拢着被子起身,小小声埋怨道,“陛下怎么不叫我起来?这样……后宫不知要有多少议论……” 高纬见她不再睡,便让宫女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进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昨夜朕想过了,不封你为嫔了,夫人、昭仪那些封号也俗气得很,你要不新想一个?” 冯小怜简直想要吐血,新想一个?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不合祖制的封号肯定会为人诟病招惹非议,他到底有没有当皇帝的自觉啊?呃……肯定是没有,冯小怜一想,然后只好默默把喷血的冲动咽回去,郁闷道,“陛下,这样别人会说你任性妄为的。(..info)” “任性妄为的事朕也不是第一天干了。”高纬站起身张开双臂,由宫女为他穿上一身绛色便服,然后淡淡道,“昨夜朕说过,要你做宫中最受宠的女子……等你想好了新的封号,朕再给你封,御女先当着。” “哦。”冯小怜摸不着头脑地应下,心想她到底做了什么一夜之间就成为了最受宠的女子?她还没有使劲浑身解数铲除异己拉拢分化远交近攻,也没中毒服了麝香红花小产积累实力一招斗倒皇后,怎么这就忽然达到目标了?这不科学啊…… “待会儿就在寝宫用早膳吧……”高纬正说着,那宦者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尚书左仆射祖珽还在正殿等着……” 高纬皱起了眉头,表情明显有些厌烦,穿戴整齐后,对冯小怜说道,“朕去见个人,有什么需要的,和宫女说。” 宦者在随高纬离去前,不由多看了一眼冯小怜,心中暗叹这柔华御女才刚受宠就让陛下如此神魂颠倒了,日后不知要如何搅风搅雨了, …… …… 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丁香色隐花银纹大袖衫配杂裾罗裙,乌发上插七宝银步瑶,鬓边压着一朵新采下的绯色木槿花,冯小怜看着龙纹镜中的华服少女,想起来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打扮得这么娇艳华丽。 以往她的服饰都以素淡居多,因为怕拉仇恨,不过现在她留宿寝宫的消息一出,恐怕她已经是各位嫔妃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所以她再怎么盛装华服。也无所谓了吧。 “御女穿这身杂裾垂髾服真是好看得紧。”一旁的宫女一边为她整理着衣裙,一边啧啧赞叹道。 所谓杂裾垂髾服,便是下摆饰有长长的燕尾的裙子,这种飘带似的燕尾走动时便会轻盈飘动,凌波仙子也似,最是脱俗,这种华丽却手工繁复极费料子的裙子冯小怜在崇尚俭朴的闷葫芦那儿中自然没见过,不过在奢靡的齐国宫廷中见到,倒也不觉稀奇。 在寝宫中洗漱穿衣,给冯小怜的感觉有些不适应。然而当她在偏殿坐下准备用早膳时,才真正地目瞪口呆。 有过在铜雀台用御膳的经验,此时端上来的无论是什么山珍海味。她觉得自己都能欣然接受了,只是…… 她看着装在精致翡翠荷叶盘中,那分成如糕点般一小块,十分其貌不扬的油腻块状物,周围却格格不入地点缀以碧色牡丹萝卜雕花和精美装盘——看起来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最好还原。冯小怜今天第二次有吐血的冲动,艰难道:“……葱油饼?” 随即,她看向那装在金镶玉盘中,那缩小了无数倍的精致版肉包子,嘴角不由微微抽搐,宫女在一旁连忙道。“陛下最近早上吃的也是这些。” 冯小怜一怔。 葱油饼和肉包子…… 一直以来,她害怕真心被辜负,更害怕有朝一日到来的使命。所以她不会让自己喜欢上这个皇帝,这是注定的事,但是,他昨夜却说,不要喜欢上他。把他当成抹布也可以,让他来喜欢上自己…… 对啊。没错,这是她该做的事……将这个昏君迷得走不动道,然后祸国殃民整天给他出馊主意馊点子,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只是,为什么她觉得这么不爽?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分得清真情和假意,他这样毫无保留的温柔和宠溺,让她从心里无法抗拒…… 冯小怜默默将切成小块的葱油饼送入口中,忽然有些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 …… “参见陛下。” 正殿之中,祖珽恭恭敬敬地朝着上首拜下,虽然若非大朝会时,君臣之间不必行此大礼,不过祖珽一向是最守君臣之礼之人——一个看上去就是奸臣的人,高纬怎会去任用他呢? 高纬在上首坐下,看着祖珽,淡淡道:“祖公今日来所为何事?” 祖珽刚想回答,就听上首传来一声细微的咳声,心中一提,他眼不能视,咳嗽声便是他与重金收买的宦者所约定的暗号,一听,他就知道今日皇帝心情并不太好,于是跳过应有的寒暄,简明扼要道,“不知上回臣所奏之事,陛下如何决断?” 他此次前来,果然还是为了除去斛律光一事,他本以为之前的谶纬便可诛心,却没想到左等右等,这个多疑的皇帝还是没有对斛律光下手,这才又入宫劝说。 “前得祖公奏报,朕即欲施行,不过长鸾以为无此理。”高纬目光一沉,却轻描淡写道,“不知祖公觉得如何?” 祖珽一听心中便有些慌了,连忙思索起来,他要做主除去斛律光,便是因为他自以为摸清了皇帝的心思,以为皇帝已经踌躇满志要动手了,却没想到高纬也在犹豫……祖珽虽是聪慧,不过年纪大了,便只想当一株漂亮的墙头草,跟着皇帝的风向左摇右摆,如今吃不准皇帝的意思,左思右想之下,便一咬牙想顺着皇帝的口风将此事揭过,就在他沉默了许久准备开口时,便又听上首传来一声咳嗽声。 高纬皱眉对一旁的宦者道,“何洪珍,你是什么个意思?。” 名为何洪珍的宦者连忙躬身道,“陛下,奴虽只是个宦者,不敢妄议朝政。” 高纬本来只是嫌他咳嗽,没想到他倒以为是要问他朝政看法,便也随口问了一句,“你说说看。” 何洪珍其实是陆令萱安插在高纬身边的人,因此早就得了吩咐,但此时却装作犹豫不决的模样,不确定地道:“奴虽不太懂朝堂之事,不过却也知道,斛律大将军在军中威望甚高……若是他本无那大逆不道的心思,倒也没什么,但若他有此意,再不决行,万一此事泄露可就糟了。” 高纬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 何洪珍眼中喜色一闪而过,以为下一刻高纬便会发号施令,去押解那斛律大将军入宫,然而他等待了许久,高纬却再也没说什么,只是让祖珽退下,改日再议。 何洪珍失望地松下了肩膀,然而他却意外地看到,祖珽躬身退下时,那嘴角浮现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 …… ps: 感谢xchzhr的粉红票,感谢小香鱼的打赏,嘿嘿欢迎养肥但随时啃也欢迎啦,这是第一更,晚点还有一章,我真是太勤劳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淑妃 几场细雨过后,盛夏的暑气便随着池中逐渐凋谢的荷花而一丝丝远去,虽然依然只是穿着软罗单衫的天气,但是热气已经不这么逼人了,秋高气爽,最是适宜外出的节气。(..info) 满园的木棉花开得正好,殷红的花开满了枝头,昨夜落了一场雨,薄薄的湿气笼罩着彤采刻镂的宫城,似水墨画描摹般的有些素淡,而那红宝石般的花朵更明媚鲜活得像要从画中跃出一般,一片又一片地连绵着,如火如荼。 宫中新晋的一位柔华御女,是如今宫人妃嫔们私下谈论次数最多的一个名字,无他,便是因为自从这个柔华御女在七夕节宴席上一鸣惊人以来,竟一直独霸皇帝专宠,夜夜召幸,夜夜侍寝,风头之劲,令后宫震动。 漫天的木棉花翻飞,如烈火般明艳,如今正在风头浪尖上的冯小怜站在花树下,正静静出着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刻意放轻了脚步声,便回过头去,看见高纬朝她走来。 他俊秀的面容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但那双深邃的眸中却显得有些寒冰似的冷意,微风吹拂下那束在脑后的长发和白色的发带随风飘扬,那漫天的花雨中,有一种温柔中却带着冷漠的微妙气质。 “到处找不见你,你倒自己跑来这里赏花。”高纬走上前,语气并没有特别放轻放柔,有些硬邦邦的,却伸手自然而然地为她摘下落在发上的花瓣。 冯小怜叹气道,“谁叫你后宫里有这么多妃嫔,一个个来找我拜会,烦都要烦死。” “是挺烦的。”高纬想了想,他也很讨厌那样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场合,所以深有同感,转而问道。“昨日差人给你送来的新菊,你不喜欢?喜欢这木棉花么?” 距离七夕节已经过了五日了,这几日,她天天宿在高纬的寝宫,其专宠之甚,闻所未闻,令后宫震惊,然而身为当事人的她,却没有趁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后宫攫在手心,而是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跑来赏花。一是她很有自知之名地知道自己没有这份心机,二是……她很懒。 她对着高纬笑道,“我觉得菊花没什么好看的。至于木棉花……也没有特别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花?”高纬挑了挑眉。[..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只要是开得茂盛的,我都喜欢。”冯小怜看着周围仿佛将她包围起来的殷红色花树,笑了起来,“像是桃花、梨花、樱花之类的……一开就是很多很多,看起来真是很绚烂。就算是花期很短也没关系,有过那样的美丽就很好了。” “一开就是很多很多……真是毫无风雅可言的评价,如果真的有花中精灵,听到你的话也会为之落泪的吧?” “我一直都是很不风雅的人啊,让陛下失望了。” “从你上次舞剑就看出来了……”高纬忽然拉起她的手,将她牵着朝外头走去。“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冯小怜一阵无语,高纬这几天的作为,十足十是个昏君。各种精致华贵的奇珍异宝像是大白菜一样地搬进了采薇殿,让冯小怜总会想这些华贵之物不知是多少民脂民膏搜刮而来的,然而她再三声明自己用不着这些东西时,高纬只会用无所谓的口气说“那就放着好了”,那样的漠然。就好像这东西不是他的一样,然后第二天又继续流水般地往采薇殿的库房里填东西…… 而且高纬还觉得根本没对她怎么好。依然整天花心思找能取悦她的礼物——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冷硬的家伙,一旦喜欢上了一个人,就这么恨不得掏心掏肺的么? 喜欢……忽然察觉到自己脑海中刚刚闪过的念头,冯小怜看着高纬牵着自己的手,有些怔忡…… …… …… 邺城东二里,仙都苑。 仙都苑原名华林园,是后赵石虎都邺后发十六万人、车万乘所筑,周回数十里。中有凌云城﹑金花洲﹑光碧堂诸胜。不过在本朝武成帝——也就是高纬那骄奢淫逸的父亲扩建后,因其华丽似神仙所居,改名仙都苑。 玉辂浩浩荡荡到了仙都苑之后,高纬并没有领着冯小怜去看那会吐出天河之水的铜龙,也没有去观赏那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只是带着她来到一处偏僻的园子里。 当冯小怜下了玉辂,看到眼前的情景时,不由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看着一旁的高纬有些激动地想说什么,高纬淡淡地笑道,“昨日你说,羡慕男子可以骑马围猎,但去晋阳的猎场太远了,只好带你来这里,虽是小了些……” 还没说完,冯小怜便欢笑着提起裙子朝着眼前的草坪跑去,只见一排栅栏之后,是一匹匹矫健的骏马,看上去均是健壮有力,训练有素的军中良驹,从小便喜爱舞刀弄枪的冯小怜最想做的事就是骑马,只是因为当时年纪太小,不曾有机会真正骑过,而等到她能骑马了,说好了要教她骑马的老头子也不在了,便只好心中徒有憧憬,却不曾想高纬真的将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在了心上…… 高纬看着雀跃地跑到栅栏前打量着高大马匹的冯小怜,忽然觉得按常理来说,喜爱琴棋书画的他怎么也不会喜欢似她这般活泼好动的少女,只是,却没法将视线从这一刻绽放着明亮笑意的冯小怜身上移开…… 冯小怜满心欢喜地将栅栏后的马匹都看了个遍,然后回过头看着高纬,眯起眼笑道,“多谢陛下,我很喜欢。[..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比多少金银珠宝都喜欢。” 高纬看着她,“要不要去换身胡服?” 冯小怜眼中明亮异常,用力点头。 …… …… 当冯小怜换好一身素面松花色窄袖短袄和小口长裤,足蹬一双纹锦粉底靴,正是一副干净利落的胡服,在长安城时她平素出行也是以胡服居多,到了胡汉泾渭分明的邺城倒是从未穿过。 在旁边的屋舍中换好衣裳,冯小怜走出来时。便看见高纬也换了一身胡服,从来只见他穿着儒雅飘逸的大袖衫,没想到他换上胡服,却一下子英姿勃勃了起来,就如同一个胡服骑射的贵公子,英气中透着一股清贵劲儿。 高纬走到一匹通体全黑的骏马前,对她道,“这是西域来的大宛马,神骏非凡,送给你。你可以给它取一个名字。” “哪有那么麻烦,就叫它大黑马。”冯小怜浑然没有落入闪电、追风的俗套陷阱,她果然是个十分不风雅的人。只是看着大黑马乌溜溜的眼睛,兴奋道,“大黑马,你好帅呀……” 结果大黑马很不给面子地打了一个响鼻,眼中满是鄙夷。 “她说你很帅。”高纬摸了摸他的鬃毛。结果大黑马如小狗般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裳,显得亲昵无比,这时有司马的宦者为大黑马上了鞍,高纬翻身而上,然后对着冯小怜伸出手,“来。” “我不会骑马啊……”虽然很跃跃一试。但是真的要上马驰骋,冯小怜还是很怕自己会摔下来。 高纬根本没有给她商量的机会,单手搂住她的要一把将她抱上了马背。搂在身前。 “等等啊……”坐在马背上的感觉真的有些可怕,冯小怜后悔地简直想下去,然而高纬却不容拒绝地抓着她的手拉在缰绳上,声音有着笑意,“抓紧了。摔下去的话朕可不会救你。” 不仅整个人被高纬笼罩住,后背也与他的胸膛紧贴着。这样的姿势,更像是高纬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不知道是因为在马背上的恐惧,还是因为与身后人毫无间隙地贴着,冯小怜的心跳再次加快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高纬一抖缰绳,双腿轻叩马腹…… 大黑马一声嘶鸣,健壮有力的四蹄撒开,几乎没有一个加速的过程,便陡然间奔了起来,快速变换的周遭环境和马背上颠簸的感觉让冯小怜几乎觉得自己会掉下去,吓得魂飞魄散,悲鸣道,“啊啊啊啊啊啊——让我下去!” “七夕节看你舞剑,本以为你武艺高强。”高纬的声音明显有着促狭,“没想到上了马,便吓得原形毕露了?” 激烈的风从面颊上拂过,冯小怜死死闭着眼,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只是越是这样,她越不想轻易认输,逞强道,“才、才没有……” 高纬却好像看穿了她一切的伪装,紧紧握住她的手,“别怕……” 然后,大黑马再次加速。 不知道为什么,冯小怜好像也有些适应了这样的速度……迎面吹来的风,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疼,这样的速度虽然有些可怕,但是,有身后那个人的话,就不会掉下去吧?可以去这样信任吧…… 就在这时,高纬轻勒缰绳,大黑马有些意犹未尽地放缓了速度,冯小怜这才敢睁开眼,然而眼前的景色,却让她一时怔住了。 眼前,是一处悠远出尘的花谷,繁花似锦般铺开,恍若天边明霞,如雪如雾。风乍起,吹起花落如雨,一朵打着旋飘来冯小怜的眼前,她伸手接住,忽然笑了起来。 “好俗啊,皇帝陛下……” 骑马一路奔来,来到一处风景绝佳的僻静处,从此感情深温……这是小说话本里必备的画面吧,明明是那么毫无新意,为什么她还会忍不住会微笑起来? 高纬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边往前走着,一边说道,“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么?” 微风拂起长发,花瓣纷飞,大黑马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去够那花瓣,冯小怜坐在马上,笑眯眯地道,“好好好,得皇帝陛下为我鞍前马后,我真是三生有幸。” 花间,高纬牵着马,缓缓行着,马上坐着的少女压着鬓边被风吹起的发,看起来像是一幅烟雨中岁月隽永的画卷,题着一首清新而羞涩的小诗。 高纬停下脚步,将大黑马拴在树旁,将冯小怜搀了下来,“上次让你想个新的封号,朕帮你想好了。” “啊,那个啊……其实我不介意用原有的……”冯小怜有些头痛,她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虽然她现在已经是了,但独自拥有一个新的封号,让人会觉得她很蛮横无礼。 “……就叫‘淑妃’。”依然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冯小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皇后、左皇后、左右娥英、夫人、昭仪、嫔、世妇、御女……“呃,陛下,后宫里有‘妃’这一位么?” “现在有了。”依然是这样霸道的说法,高纬看着她,说道,“出宫之前,朕已昭告宫中了,位阶仅次皇后。” 他抬起头,望着纷纷而落的话语,低声道,“这是我答应过你的,我会慢慢做到……在此之前,不要喜欢我。” 冯小怜一怔,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步登天来得太突然,让她没有什么真实感,反而忽然觉得淡淡的悲伤……这么急切地给了她想要的一切,恨不得掏心掏肺,仿佛不再对她更好一些,她就会跑了似的,这个昏君,真是一位不擅长情爱的笨蛋啊…… 心中仿佛有什么在渐渐融化,她终于从心底里微笑了起来,“好,我答应你。” …… …… ps: 第二更送到。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何况我辈孤且直 “淑妃”,位同后宫之相国,仅在皇后之下。 这个不存在于齐国任何典籍文献中的封号忽然横空出世,就像是一道晴空霹雳,劈得后宫之中的妃嫔们目瞪口呆,茫然失措,外焦里嫩——这已经不是羡慕嫉妒恨的范畴了,也没有了动用满肚子阴谋诡计想辙暗害的力气,而是完全失去了任何对抗的信心…… 谁都没有想到,冯小怜竟然一步登天,还被冠以绝无仅有的封号——“淑妃”,这几乎是在昭告天下:你们别白费心机了,冯小怜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与你们这些庸脂俗粉完全不同! 一时间,后宫中一片哗然,不知有多少妃嫔愤怒地摔碎了杯盏,又不知有多少美人两眼含泪无语凝噎,曹婉如曹昭仪将心爱的胡琵琶砸了个粉碎,自诩心机深重的穆黄花在烹茶时将手烫了好大一块皮……然而身为后宫如今真正的主人,胡皇后却似乎并没有怎么伤心痛苦。 “七夕那夜,她舞剑一曲,确是并非池中之物。”阎玉儿以优雅之姿跽坐在窗前,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宫阙,“只是,我却也未料到她会这么快,便成了陛下最宠爱之人……” 身后,传来一个很清淡的声音,“皇后好胸襟,听闻曹昭仪气得连胡琵琶都摔碎了,皇后竟毫不介怀?” 阎玉儿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笑了笑,“有什么值得介怀呢,我已位极皇后,横竖已经到头了,只要有太后在,我这位子怕是无人能动摇的了,她荣宠有多盛,与我何干。” 她身后人端上沏好的茶水。一张清秀的面容看起来并不出众,只是一双柳叶似的眼眸中略带凉意,她轻声道:“皇后莫非……不想争陛下的宠么?” “乔幽,你虽只调来我身边不久,我却当你是姐妹……有些话,我们俩说说也罢了。”阎玉儿幽幽地说道,“我啊,从一开始就无意入宫,入宫以来也更是只见过陛下几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更谈何争宠,只盼能老死宫中,不起灾祸……” 这宫女果然是乔幽。她来到这齐国皇宫的目的自然不仅仅是为了监视冯小怜,她也有着自己的使命,之前冯小怜调任沉香殿,她还未曾被分配去处,却没想到她竟来了胡皇后身边。还在极短的时间内取得了阎玉儿的信任,阎玉儿对她几乎已是无话不谈。 “皇后便如此厌恶这宫中纷争么?”乔幽知情识趣地接口,这也是阎玉儿愿意与她无话不谈的原因——她是个极好的倾听者,也足够聪敏懂得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更重要的是,她从不会将这些话外传。 阎玉儿语带凄凉道。“热衷也好,厌恶也罢,却哪是由得我做主的?父亲遭贬。胡家朝中势力如大树将倾,太后挑中了我,我便只能改了姓,规规矩矩地在后宫中当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倒不如那冯小怜,虽出身微寒。如今万千宠爱在一身,好不风光。我这皇后,不过是个任人摆弄傀儡罢了……” 乔幽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那……若是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呢?” “若是还有选择的机会,我愿永不入宫闱,远离纷争,就算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比在宫中任人摆弄来得自在。”阎玉儿语气坚定地道,随后却叹了一口气,“只是,不过是奢望罢了……” 乔幽低下头,没有接话,似心有戚戚然。 …… …… “淑妃?” 邺城中的一处宅院中,老将军重重将手中的奏报摔在书案上,指着奏报恼怒道,“后宫新封一淑妃?这是哪来的封号?置祖宗礼法于何处?朝中奸佞当道,臣子不敢谏言,陛下便愈发胡闹了!” 幕僚苦笑道,“都督,慎言,慎言……” “哼,慎言?”年近花甲的斛律光脸皮涨得通红,显然已经是气极了,“陛下本就无心朝政,那淑妃又整日缠着陛下游山玩水,撺掇着这,撺掇着那,听说还在宫中斗鸡走狗,如此荒废社稷,真真是红颜祸水!再这样下去,我大齐国将不国!研墨,我要上疏——” “……都督!”幕僚断喝一声,“今时不同往日了!” 听闻此言,斛律光就如同被人从头顶上浇了一盆冰水般,冲冠怒气一点点消褪,依旧沉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是啊,今时不同往日了!‘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陛下本就多疑,恐怕早就嫌我碍眼了。” “既然都督心里都清楚,此时不退,更待何时?”幕僚苦口婆心道,“如今邺城流言满天飞,斛律皇后幽禁宫中,谶纬更是犯了陛下的大忌,再有祖珽、穆提婆这些小人从中挑拨,情势大大不利啊,都督……请听我一言,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些日子祖珽和陆令萱挖空心思想着该如何将斛律光置于死地,身为齐国第一大将斛律光,虽然他从不与朝中大臣相交,也恪守武将本分从不关心政事,却不代表他就是两眼一抹黑,相反,斛律光对自己如今的情势知之甚详,只是他依然该朝会时朝会,一副八方不动的模样,让不明真相的人总以为他好像被蒙在鼓里。 ……因为,任何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听到皇帝看自己不顺眼想要兔未死便烹狗,不管是想造反还是不想造反的,恐怕也得被逼得拿出个态度:服了软自削兵权告老还乡,还是掀了桌子发动兵变鱼死网破,然而斛律光却好似只是当不知道这回事,依然当着他的大将军,放任着危险一点点滋生。 简明扼要地说,这叫坐以待毙。 “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斛律光挑起花白的眉毛,原本显得有些疲惫的面容一下子无比锐利,仿佛胸中有万丈豪情般,“我斛律明月能退,大齐的子民又能往哪里退?且不说国家之中内患重重。流民四起,灾荒不断,敌国外患更是刻不容缓——以往周国由宇文护那小子当权,他不懂治军,就连治国也是沿袭宇文泰的国策,是个权术一流、治国二流的半吊子,可如今,不同了啊!” 幕僚沉默了片刻,感慨道,“是啊……周帝诛杀宇文护。初时让人觉得不过是侥幸,不过他亲政以来,一应官员任免朝政诏令皆是有理有据。虽看不出什么锋芒,却也是位励精图治的中兴之主啊……反观我朝,哎……” “你以为周帝没有锋芒,那就大错特错了。”斛律光微微眯起了眼,如同在战场上看到了敌方的战阵般。露出了有些深沉却战意盎然的目光,“他能隐忍十二年,并以谦恭木讷之态迷惑宇文护,说明了他有狼一般的耐性,最善于等待最好的时机,一击致命!这样的人物。怎会一亲政便大刀阔斧改制改革?” “都督说的极是,周帝如今不过是在除宇文护的积弊,稳定朝纲。等到他将内患平息之日,恐怕就是他兵犯大齐的之时了……”幕僚说着,忽然明白了斛律光的意思,声音微颤道,“都督。你这又是何苦……” “不出三年……周国必挥军来犯,如今我朝将领中。段韶病故,兰陵王为避猜疑,更是韬光养晦,明哲保身,可若是人人如此,谁来保卫大齐?靠整日斗鸡走狗的穆提婆、高阿那肱,还是瞎子国师、饶舌太姬?人人都以福祸趋避之,总要有人殉生死……” 听着斛律光有些苍凉的话语,幕僚一时竟热泪盈眶,“都督,你为了齐国安危而不敢退,在旁人眼中,却是坐实了‘异心’二字啊……” “我知自己功高震主,锋芒太甚,可是,这样的锋芒,对于百姓而言,就是一份铁打的安心啊……”斛律光面色肃然,沉重的语气中却透出一丝悲凉,“只要我还是大将军一日,齐国就永远无外患之忧……既然百姓们都作如此想,那么我这大将军,能多撑一会儿,也是好的……” “都督……” “——研墨吧。”幕僚还想再劝,老将军不容拒绝打断他的话,“在其位,谋其政,既然我斛律明月一天咸阳王、大将军,那就不能对君上糜烂之事坐视不理,写完了奏折,我便亲自面圣,请求收回淑妃封号。” 面对刚直得令人敬佩的老将军,幕僚叹了一口气,放弃了劝说,道,“都督此去入宫请小心,听闻祖珽串通大郎的妾兄颜玄诬告您图谋造反……” 斛律光充耳未闻,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枪。 …… …… 暑气未尽,凉意未至的夏末秋初,天气最是变幻莫测,昨日尚是要打着轻罗小扇吃着冰镇瓜果的闷热,今日晨起的冷风拂来却能让人直打哆嗦,不过天气也是一点点在转冷,而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似乎也在印证着“多事之秋”这个说法,变得有些千头万绪了起来。 越是风暴中心,越是平静,身处已经有些开始湍急起来的局势中心,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的淑妃冯小怜每天都过着“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日子…… “汪!汪汪!” 廊下,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兴奋地将爪子搭在冯小怜的身上,嘴里叼着个绣球,尾巴如同献媚似的摇得很有频率,冯小怜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看着身旁的高纬,叹气道,“宫里可以养狗么?” 高纬想了想,“狗会吠叫,宫中是不许养的。” “……知法犯法,皇帝陛下你真是好样的。”冯小怜把小白狗抱起来,放在怀中,轻轻摸着,“我知道你是怕我无聊,送给我大黑马,又送给我小白狗,但是这样很奇怪吧?” 高纬伸手也摸了摸小白狗的毛,然后小白狗热情地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他嘴角也不由有了笑意,“想要什么就和朕说……当个皇帝,养条狗也不行么?” 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吧?尽管这些日子冯小怜已经习惯了高纬这样随心所欲的作风,不过再次听到这种一点也不负责任的话语,她还是有一种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很想苦口婆心告诉他这不是养条狗的问题,这有关祖宗礼法江山社稷……但是她一想自己的主要目的是祸国殃民,也就忍了忍,没说。 不过,好像不用她怎么祸祸,高纬好像自己就已经挺糟蹋江山的,现在就算她撺掇着高纬给她修个小怜宫建个淑妃台的,以高纬对她的宠溺和对国家的漠视,恐怕十有八九会答应,不过她觉得自己还是给齐国百姓留条生路吧…… 冯小怜看着高纬,忽然笑了起来,“你这样,别人可是会怪我红颜祸水的哦?” 换来的却是招牌式无所谓的淡漠口气,“朕是昏君,你是祸水,真是绝配。” “哪有自己说自己是昏君的?”冯小怜心想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不过却随即想到,如果不是这样的昏君,恐怕也不会包容这样的她吧…… 不曾为他付出过什么,不曾顾及后宫团结和其他嫔妃维持表面上的亲密,甚至连夜夜侍寝,也不过是两个人相拥而眠,但是男女大被同眠之下,哪有能坐怀不乱的呢?冯小怜也很尽力让自己不要抗拒,但是高纬对她总是温柔体贴过了头,只是亲吻或抚摸,还会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 说不感动是假的。 有一种自己像是被当成了无上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感觉。 “汪!汪!” 忽然,怀里的小白狗吠了起来,冯小怜抬眼看去,原来是一个宦者正匆匆而来,朝着两人行礼道,“参见陛下,参见淑妃,斛律大将军求见。” 高纬的表情闪过一丝阴霾,这是冯小怜从未见过的表情,她也隐约知道如今高纬对斛律光心生猜疑,却没想到高纬似乎已经动了杀心。 她心中一凛,起身正要告退,高纬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看着宦者,淡淡道,“宣。” …… …… ps: 昨天的第二更是粉红10+更,忘记写了……离20票还很遥远所以放心地摆碗求粉红票…… 第一百二十四章 恐将军之迟暮 斛律光,字明月。 如果这世间“生而为将”的人真的存在,那么这个词说的,恐怕就是这位斛律大将军了。斛律光其人,自幼便在战场上崭露头角、锋芒毕露,天生是一个当将军的料,其箭术更是犀利无双,年仅十七岁,便能在沙场上一箭生擒宇文泰的大将。同岁,他在随高澄在洹桥围猎时,在云端见飞来一只大鸟,他弯弓箭发,正射中大鸟的脖颈,大鸟像车轮一样旋转着落下,竟是一只大雕。就这样,他获得了“落雕都督”的美名。 他一向是个严肃、寡言的人,与自己的亲眷子弟相处也如同君臣之间般,刻板而不苟言笑,虽官位显赫、家资丰厚,却疏于声色玩好,不营家产,不谋财利,杜绝一切馈赠贿赂。家中永远是门可罗雀,很少与朝臣们交谈,也不肯参与朝廷政事。一如他的作风,他治军以严明著称,周军见了他就算不闻风丧胆,也是战意全无,而他手下的将士也对他敬畏不已…… 是的,敬畏。即便是军中有人犯过错,他只以棍棒责打,没有妄杀过一人。宜阳之战时,他对周军说:“把这几年抓住的齐人归还给我,不然的话,我要抓住你们十倍的人来报复”,周人便把俘虏的齐人放还……他开疆拓土五百里却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自结发束冠参军征战,从没有失误过,深为邻国所畏服…… 常言“人无完人”,然而斛律明月却以如此强势耀眼的功绩告诉所有人,他就是完人――刚直忠耿,百战百胜!只要他在这齐国一日,齐国就永远固若金汤,永无外患之忧! 然而,这样注定会在史书上大放光彩的名将。通常都会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宁折不弯。 …… …… “参见陛下。” 斛律光走进正殿来,躬身一拜,他已经是五十七岁的人了,说话却依然声若洪钟,行动间龙行虎步,身板像是熊似的健壮,冠服一丝不苟,令人一见便觉得威风凛凛,心生敬意。 “斛律将军不必多礼。”淡淡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不知今日入宫。有何要事?” “臣有本要奏。”斛律光拿出一本奏折,有宦者接了过去,然后呈上御前。 高纬却看也不看。语气有些古怪,“若有奏本,当在朝会上呈,斛律将军入宫亲自来找朕,想必是什么了不得大事吧?” 斛律光说话向来直来直往、简明扼要。当下也不兜什么圈子,肃然道,“臣听闻后宫之中新封一淑妃,后宫之事本不容臣置喙,只是后宫封号皆由先帝所颁的河清新令所出,如此毫无缘由地增设‘淑妃’一号。朝令夕改,有欠商榷,请陛下收回成命。” 久久。上首都没有答复。 斛律光心中叹息一声,知道自己劝了也是白劝,平日里他不问政事,便是因为他知道――这位皇帝陛下根本不是什么中兴之主,自己的劝诫只是忠言逆耳罢了。还不如将精力全数放在治军之上,只是如今他有预感皇帝已不再容他。便也想在最后借淑妃一事劝诫一番,聊尽臣子该做之事。 就在这时,上首忽然传来了低低的笑声,“斛律将军,抬起头看看。” 斛律光一愣,不知皇帝言下何意,但还是抬起了眼。 只见遥遥的上首,案前,一身绛纱便袍的天子正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他身旁,却坐着一个少女,一袭粉色烟罗衫,乌发不簪,容貌绝美,雪白的肌肤在有些昏暗的殿堂中像是会发光,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很是慧黠,像是一只猫儿看到了绒线球般,正好奇而灵动地打量着他,高纬的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肩头,举止亲昵无比。 斛律光皱起了眉,“这位是……” 高纬看了身旁少女一眼,那少女便明白他的意思,起身朝着斛律光微微一礼,“冯小怜见过斛律大将军。” 这就是那个红颜祸水?斛律光的目光一凛,压根没有接她的礼,只是心中冷笑,朝着高纬抱了抱拳,严肃道:“陛下,后宫不得干政,更罔论带妃子接见朝臣,共处一室,还望陛下莫要沉湎女色,荒废朝政。”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就差没有指着高纬的鼻子骂了,高纬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斛律大将军是在教训朕?” “臣不敢。”感受到皇帝的怒意,斛律光脸色一点也没有变化,语气反而愈发严厉了起来,“陛下居于深宫之中,锦衣玉食,却不知我大齐每时每刻有多少饿殍倒地,又有多少良民百姓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臣虽只是一介武夫,不通朝政,只求能以发聩之言,令陛下幡然醒悟!” 这番话端的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特别是斛律光谈吐之间更是铿锵有力,一时间大殿之上,竟回荡着他“令陛下幡然醒悟……”的余音。 高纬脸色已经有些铁青,手中攥紧,眼眸中满是难以克制的杀机,只是他本就不是善于辩驳争吵之人,不然也不会给群臣落下怯懦少语的印象,心中虽已杀意激荡,却只是从喉中挤出有些变了调的声音,“好,好一个落雕都督――” 正要说下去,忽然觉得手上一热,冯小怜轻轻握住他的手,朝他柔声道,“别生气。” 明明冯小怜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劝,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偏偏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高纬勉强忍下怒意,看着斛律光冷哼了一声,起身拂袖离去。 斛律光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毫不动容,只是冷冷看了上首的冯小怜一眼,然后也转身离去。 走出大殿时,外面下起了雨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带着秋日迟来的萧瑟之意,将园中繁茂花卉冲刷得绿肥红瘦,即将凋零,无数水流顺着殿檐急急地砸在了地上。看了一眼有倾盆之势的大雨,斛律光的脚步没有停顿,朝着廊外走出。 然而,他身后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 “斛律将军请留步。” 回过头,只见那个淑妃冯小怜接过宫女递来的一把伞,朝他递来,微笑道,“雨势正急,将军莫要淋着了。” 斛律光心中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漠然回绝道。“不必了,淑妃请回罢。” “将军老当益壮,确是令人佩服不已。不过将军保家卫国,是万民之福,还是请将军保重身体,好继续为万民谋福祉。”冯小怜还是保持着将伞递给他的动作,笑容却更甜美了几分。两颊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看起来真是美丽不可方物,足以令男子怦然心动。 斛律光皱起眉头,十分疑惑她此时行为与自己印象中的红颜祸水不符――没有烟视媚行、娇声腻语,也没有娇蛮任性、目中无人,眼前的这个少女看起来除了容貌绝美之外。行为举止都很端正有礼,反而像是个教养甚好的名门淑女。 不是只知邀宠的狐媚子,他心中却更是觉得生厌。语气严厉道,“你既然懂得苍生之苦,就更不该纵容君上声色犬马,终日玩乐!” 冯小怜一怔,然后笑了起来。“斛律将军,我一介小小女子。既然已入了这深宫,所能做之事便惟有令陛下解忧,至于前朝如何,是斛律将军该考虑的事,不是么?” 斛律光是个寡言少语之人,不过听得她分辩,当下目光转冷,毫不留情道,“巧言令色!这不过是你以色事人的借口罢了!你若是齐人,自当劝诫皇上勤政利民,励精图治,而不是想尽办法献媚,无功于社稷,更不该接受‘淑妃’之号,成为天下笑柄!” 然而冯小怜却好像被狗血淋头一通训的人不是她一样,丝毫没有羞愧或是恼怒,只是看了看天色,自顾自将伞再往前递出几分,微笑道:“将军清誉,不宜与后宫女眷久谈,请将军接伞。” 看着架势,似乎是他不接伞她就不肯放他走了,斛律光的怒气一点点消散,抱着满腹狐疑地接过伞,不知道这个红颜祸水为何竟有如此好的修养?然而他心中忽然隐隐想起了什么,像是即将捕捉到的鱼儿又滑腻地溜走,他心中没由来地一沉,不再多说,便撑起伞,走进廊外的雨幕之中。 这一刻,雨声哗哗作响,几乎要掩盖住了天地间一切的声音,在这样万马齐暗的大雨中,那个轻柔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斛律将军,小怜还有一事不解,望将军解惑。” 斛律光心中冷笑,暗道费了这么多口舌,正戏终于来了,且看她要耍什么花招,回过头冷冷道,“说。” 雨水落在伞面上,顺着伞骨落了下来,化作水帘遮蔽了视线,天地一片朦胧清冷中,他看见那少女一双眼眸望着他,好像透过他看到了极为遥远的事物,显得令人捉摸不透。 “不知将军一身忠肝义胆,对‘恩将仇报’一事如何看待?” 这是在试探他对陛下的态度么?此时该说的标准答案,应该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罢?斛律光嘴角一勾,目光如同利剑般冷冽,“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我的回答,不知淑妃可满意?” 这句话用来回答冯小怜的问题,自是没有任何问题,然而若是套用到皇帝对他的试探中,那就是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语,听到了这样劲爆的回答,冯小怜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微微地笑了起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如此,多谢斛律将军解惑。” 看着她的微笑,斛律光第一次觉得,如此看不透一个人。 在雨幕中,他撑着伞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脊背挺直,步伐凌厉。 满园的花卉在萧瑟大雨之中,零落成泥,这个预示着有什么注定凋零的秋天,终于到来。 冯小怜看着大雨之中老将军的背影,轻声道,“惟草木之零落兮,恐……将军之迟暮。” …… …… ps: “善恶若无报”这句出自《西游记》,穿越了请不要深究……本书预计写四卷,第二卷随着这个秋天的到来,也即将落下帷幕了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三千宠爱 雨依然还在下着,冯小怜回到殿中,问皇帝陛下去了哪,宫女和宦者却一齐摇头,说陛下不让人跟着,于是她便也不知该如何去寻。(..info无弹窗广告) 于是她打着伞,没有让宫人跟着,正有些漫无目的地准备回寝殿看看,却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箫声传来。 冯小怜了然一笑,提起有些被打湿的裙裾,朝着箫声传来处走去。 箫声传来从一处临水的回廊传来,池子里的残荷静静浮在水面上,而打在水面上的雨滴,好像一枚枚尖细的绣针,就这样连成了线,笼成了淡淡的水墨烟气,天地间都弥漫着清冷的香气。 高纬凭栏吹箫,正是一曲当日冯小怜在铜雀台唱的《燕歌行》,箫声婉转正如此时细细小雨,那样过于清寂的曲调无声无息便沁入了心神,几分微凉的惆怅荡开了涟漪,随着幽咽箫声而一圈圈扩开…… 冯小怜从不知有谁会吹箫吹得如此好看,他执萧的姿势那样潇洒,修长手指轻轻扣动,气韵天成,行云流水,仿佛生来他就是该执萧的,他淡淡垂下眼眸时,睫羽如黑羽般投下了阴影,那样俊美的侧脸,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只是因为箫声太过幽咽,他的身姿在烟雨中,有着说不出的寂寥。 这让冯小怜觉得好像离这个昏君很遥远…… 等他吹完了一曲,冯小怜抛开脑中思绪,上前用一如往昔毫无敬意的语调说道,“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么?” 高纬回过头,放下玉箫,朝她淡淡道,“没有。” “骗人。”冯小怜在他面前永远不用隐藏自己直来直往的性格,“你明明生气了,而且你只有心情不好时。才会一个人吹箫。” 高纬略微一怔,然后沉默不语。 其实说完那句话,冯小怜便十分后悔,之前斛律光才说了后宫不得干政,她在这里起什么劲?以他这样多疑的性格,恐怕会被误解吧…… 冯小怜有些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补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站在原地期待着高纬能说点什么,可是他只是沉默着,沉默让她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随即有一种被误解了想哭的感觉,冰凉的雨丝打在脸颊上,她扯了扯嘴角。终于想告退离开。 “说说你入宫前的日子吧……民间的日子,是怎样的?”高纬忽然开口,静静站在栏杆前,眼眸被如烟云般的水雾遮住,让冯小怜看不清他的表情。 冯小怜有些愣住了。然后想了想,“入宫前的日子……很普通,不会穿着这样的大袖衫,因为行动会很不方便,也没有通着地龙的房子,夏天也吃不到冰……其实是很普通的日子。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应该是比宫里热闹很多吧?” 高纬皱起了眉,“热闹?宫中常常举办宴席,不够热闹么?” 想起那灯火亮如白昼的七夕宴席。冯小怜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这样的热闹……怎么说呢,宫中看再多的歌舞点再多的灯,虽然很美。但实则冷冷清清,要提防着、小心着、算计着。这样很累的,再美丽的景色,也不会因此开心起来啊……但是在宫外,比如说市集上,有吆喝的货郎,有飘着香的胡饼,有讨价还价的小摊儿,不用多想什么,跟着人群拥挤就是了,连考虑是不是‘热闹’的念头都没有,这样的时候才真正会觉得开心啊。” 高纬看着她有些怀念的神色,忽然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选的话,你愿意留在宫中,还是离开皇宫,当个有市集可以逛的普通百姓?” “当然是离开皇宫。”冯小怜回答得斩钉截铁。 高纬的脸色有些黑了…… 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冯小怜接着有些高兴地说道,“不过市井里生存其实也不比深宫容易,要和将脏水泼到门口的对门大婶吵架啦,要和无事生非的泼皮流氓斗智斗勇啦,市井里的那些婆子嘴巴又碎又毒,不会像宫里的贵人说话还留三分余地,总之,要是能吵赢了这种婆子,宫里可以任由着你骂过去了……” 自顾自说着,冯小怜忽然反应过来,看着高纬疑惑道,“陛下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 高纬垂下眼,口气依旧淡淡的,像是讲述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只是突然觉得……若不是出生帝王之家,没有江山社稷,没有尔虞我诈,平平淡淡,或许贫寒,却也安宁。(..info无弹窗广告)” 冯小怜一向是最讨厌这样的话语的,千金娇小姐宁愿出生在平凡人家,寻觅平凡郎君,或是皇帝一边享受着锦衣玉食,一边又渴望着平安喜乐,却不知这是多么奢侈的烦恼――真正的“民间”,不是只有平安喜乐,日子更多的是计算着被层层盘剥的柴米油盐,更罔论饥荒年间易子而食、吃草根树皮度日的苦寒之事……真正的民间,只是很简单的生存罢了…… 然而,对于高纬的这番话,她却只有深彻的悲哀。 这些日子她与高纬几乎是形影不离,也知道了他夜夜难眠的事,夜间她稍有动静,他便会醒来,难得睡着了,却时常会被梦靥惊醒,被束缚在皇位上,连死去也不能,这样的折磨,这样沉沉堆积在心中的恐惧和压力,远远比肉体上的痛苦要更甚百倍…… “好了,不去想了。”高纬的声音有些柔和起来,“方才斛律光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不过一介武夫,却妄议朝政,早晚朕会好好收拾他的。” 冯小怜一怔,小声道,“可是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你对我太好了,我会成众矢之的的,而且我不能一直住在寝宫,我还是搬回采薇殿吧……” 高纬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温柔很快隐没,“……不要回采薇殿,那里太远了。换个住处吧。” …… …… 隆基堂中,一片愁云惨淡。 宫人都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眼中满是彷徨和畏惧,而菱花妆镜前,一身湖绿裙裳的曹婉如正在唇上印上娇艳欲滴的胭脂,然后对着镜中的佳人露出风情万种的微笑。 她用纤细的手指压了压鬓边簪着的步瑶,然后转头看着一旁有些胆颤心惊的宫人,温婉地微笑道,“怎么了都?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宫人连忙躬身行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谁都知道,自从七夕节那日之后,曹昭仪的脾气便变得十分喜怒莫测。不仅摔了最心爱的胡琵琶,还动辄对宫人各种责打鞭笞,与以往温柔多情的模样全然不同。 “放心,我不会再责打你们了……”曹婉如袅袅婷婷地上前,抬手虚扶起宫人。笑得春风和暖,“我的胡琵琶呢?修好了么?” 宫女用力点头,连忙去拿,曹婉如一手轻抚脸颊,自言自语地微笑道,“只要我振作起来。这份姿容,还怕挣不到荣宠么?陛下是怜惜我的,不过就是教那冯小怜趁虚而入罢了。来日方长,且看我如何将你打落尘埃,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这时,宫外忽然传来拖长音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曹婉如愣了一愣。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其中涵义,一颗芳心立时剧烈跳动起来。一时几乎呼吸不能,欣喜欲狂,心中快要昏厥过去似的激动呐喊着:果然陛下是怜惜我!陛下来看我了!陛下果然没忘了我! 她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然后又忙用指腹抚平鬓边发丝,嘴角牵起一抹弧度,朝着来人盈盈躬身道,“见过陛下。” 这四个字说得端的是千娇百媚、呵气如兰,就听一个略带磁性的低沉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曹婉如心中更是狂喜,连忙调整出一个温柔却又不失魅惑的表情,缓慢而柔弱地抬起眼,正想对视上皇帝陛下深情的双眼,却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被从天而降的一道神雷给劈得魂飞魄散、如坠深渊。 “你、你……”曹婉如看着眼前表情无辜的冯小怜,往日长袖善舞的她此时已经说不全话,心中好似凉水兜头浇下,两耳轰鸣,心如刀扎周身是得得得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会来?她怎会来?! 冯小怜看着眼前如遭雷击的曹婉如,有些不适应地看着高纬,疑惑道,“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高纬看着她,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那日七夕节上,你将要弹奏胡琵琶便断了弦,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冯小怜本就猜到是曹昭仪所为,不过还是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难道……” “是这位曹昭仪买通了你身旁的绿夏,在你的胡琵琶上动了手脚。”高纬毫无表情地看了曹婉如一眼,“你知道朕喜好音律,所以便担心小怜的胡琵琶太出彩,夺了你的宠爱罢?” 曹婉如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苍白如纸,梨花带雨地抽泣道,“陛下,陛下……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高纬却不再看她一眼,曹婉如心中一凉,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尊卑,连忙挪动膝盖,朝着冯小怜深深拜了下去,声泪俱下道,“淑妃,求您饶了妾这一回吧……妾再也不敢了……妾是被猪油蒙了心,这才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求求您饶了妾这一回!妾甘为淑妃做牛做马,毫无怨言!呜呜呜呜……” 冯小怜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曹婉如,第一次这样掌控旁人的生死,感觉有一点微妙……面对着这样的情形,若是换一个心肠软些的,当下就要开口帮忙求情了,若是换个心机深沉的,知道救了曹婉如这一遭,日后便等同于在后宫中有了个盟友,多半也是会出手相救的,但是,冯小怜偏偏心肠不软,心机不深。 所以她只是看着高纬,小小声道,“你带我来这,不会就是来恶心人的吧?” 高纬看着她笑了笑,然后朗声道,“传朕旨意,曹氏品行不端,废黜其封号,驱逐出宫。” 曹婉如的哭声一噎,泪水淌在脸上,将妆容冲刷得一塌糊涂,狼狈无比,片刻后,她发出一声犹如杜鹃啼血般的凄厉喊声,“……陛下!” 对于她这样宛如树藤般攀附在男人身上汲取养分以此存活的女子,一旦离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宠爱,她就会彻底枯萎,直到死亡,都活在了无生趣的绝望之中。 剥夺她的宠爱,是比剥夺她的性命更残酷的事。 冯小怜看着被一路哭嚎被拖下去的曹婉如,正有些怔忡,忽然觉得手被温热的大手所握住。 高纬将她拉到身旁,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去看看吧,你的新住处。” …… …… ps: 感谢小香鱼的打赏,评论超级窝心,有这样的读者觉得好温暖,因为写历史是真的非常非常辛苦啊,特别是第二卷,我快把《北齐书》给翻烂了――等写完了我列个参考书籍的目录估计会吓死人……包括这章的隆基堂,看起来像是我瞎掰的情节,其实也是史书上有记载的事……情节严谨的历史小说很难写,不过你们能懂并且爱看就是我码字最大的快乐^_^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夜风的错 隆基堂是宫中距离寝殿最近的宫所,雕梁画栋,最是华美,是宫中后妃得宠的证明,以往,宫中最得宠的便是弹得一手绝妙胡琵琶的曹昭仪曹婉如,宫中权势正隆的是陆令萱一路扶持上来的弘德夫人穆黄花,宫中位阶最高的是斛律大将军的嫡女斛律皇后…… 然而,就在短短的夏日转秋的时日间,不仅斛律皇后被幽禁,胡太后的侄女成了新晋的左皇后,宫中曾经最得宠的曹昭仪,竟如同丧家之犬般被逐出了宫……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新面孔。 淑妃。 冯小怜。 这个原本容貌奇丑的少女,在七夕舞剑之时,竟然奇迹般如破茧重生般化为了绝世美人,一举俘虏圣心,得了侍寝的机会,然而更令后宫中人瞠目结舌的,是之后皇帝陛下对她的宠爱…… 前无古人绝无仅有的封号,流水般送入采薇殿的珍奇财宝,塞外千金难买的汗血宝马,唯她一人不入他宫的绝对专宠,还有那象征着最宠爱之人的隆基堂……然而更令人吐血的是,冯小怜如今依然住在采薇殿,没有搬进隆基堂,原因竟然是此时的隆基堂正在大兴土木,热火朝天,却是将地砖全数起了开,正重新铺设新的地砖…… 置于为何要如此?宫中的版本不一而足,主流的说法是隆基堂中有曹昭仪的怨念作祟,邪乎一点的便说隆基堂的下面埋着宫人的尸体,不过那些嫔妃们通过各方眼线,却是隐约知道缘由的,似乎是因为当皇帝陛下问及淑妃觉得隆基堂如何,淑妃无意中说了一句,“挺好的,就是地砖有些晃眼”。然后,皇帝陛下便一挥手,命人将地砖全掀了换新的…… 这是何等的恩宠啊!? 一时间,后宫之中有东西清脆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而这样大动干戈地表明宠爱,终于让那位大齐权倾朝野的老妇人,坐不住了…… …… …… “陛下,近日头疼的毛病可好些了?” 一个鬓边微见银丝的老妇人静静跽坐在席上,她眉目威严,两道法令纹深刻如刀。目光也异常清明锐利,但一笑起来,却又平添几分和蔼。(..info)将面相给人带来的犀利感尽数消弭。 “好多了。”高纬与她相对而坐,虽然表情依然疏离冷淡,但语气却随和了不少,因为眼前之人正是他的乳母,钦赐“太姬”封号的郡君陆令萱。 陆令萱是个野心极大的老妇人。不仅统领后宫,在前朝通过自己的儿子穆提婆更是与祖珽联起手来一手遮天,蝇营狗苟,加之当今皇帝不问朝政,她日后恐怕比肩吕雉、邓绥也不是难事。 “听闻陛下这些日子……得了一个可意的人儿?”这个老妇人果然是极善与高纬相处的,说话滴水不漏。恰到好处,令人不会心生抵触反感。 对于高纬而言,陆令萱一手抚养他长大。两人总有几分情分在,不过也仅此而已,高纬在宫中并不信任任何人,所以他很快便明白了陆令萱的来意,不过顾念情分。还是没有如对待胡太后那般毫不给面子,而是淡淡道。“太姬许久不理后宫之事,今日怎地忽然感兴趣了?” “呵呵,也是宫中最近传得愈发厉害了……今日路过隆基堂时,看着里头一片沸反盈天的,便想起了这遭。”陆令萱和蔼地笑了起来,看不出一丝烟火气,“不过呀,天家讲究的是开枝散叶、雨露均沾,三千宠爱在一身……未免惹人闲话,如此恩宠,想必那位淑妃心里也惴惴得很吧?” 这番话说得高纬有些无言以对,若是换成斛律光的说话方式,高纬恐怕早就拂袖而去了,然而陆令萱这番话说得有情有理,更是攥住了高纬的心思——冯小怜是不是也在担心恩宠太过? 他不由沉思,片刻后才道,“……太姬说得是,朕今日会去沉香殿的。” 陆令萱看着高纬,满意地笑了起来。 …… …… 送走了陆令萱之后,高纬站起身,望着窗外即将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不语。 秋日的黄昏十分短暂,弹指间好像便会消逝,金色的光华映着他的脸庞,这一刻他的神情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挣扎和犹豫,就在天边最后一缕残阳隐没之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传淑妃来。” 宦者的神情不由有些古怪,心想陛下方才不是说要去沉香殿?怎么转眼又召了淑妃?不过他也只好吞下满腹疑惑,去传唤采薇殿的冯淑妃。 冯小怜很快便来了,还没来得及行礼或是说上些什么,高纬便上前来握住她的手,握得的是那么的紧。 “陛下,怎么了?”冯小怜疑惑道。 “和你说一声。”高纬硬邦邦地开口,“朕……今夜去沉香殿了。” 只是平常的一句话而已,却被他说得好似要上战场,从此征战难还马革裹尸一般,透露着不敢轻易下决定的小心翼翼。冯小怜一怔,知道她至今的专宠神话终于要结束了,心中一时不知是该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只是挤出一分笑意,“哦……陛下找我来就是特地说这个?” 又是沉默了很久,高纬用稍稍低了些的声音说道,“只是敷衍……” “我知道的。”冯小怜松开他握着的手,满不在乎地微笑起来,“我知道的啊,再这样霸占陛下的话,恐怕会人神共愤的,陛下要雨露均沾,不能老是把我当枕头一样抱着睡觉的……好啦,我又不是那种缠着你的狐媚子,快去吧。” 高纬深深地看着她,深邃如寒星般的黑眸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他低声道:“是么……”然后,他再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冯小怜送他上了御辇,目送着渐行渐远的御辇。 她早就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只是等到了这一天。心中却莫名的黯然。 谁也不可能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尤其是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人的皇帝,冯小怜曾无数次提醒自己:他是皇帝啊!他不会喜欢你一个,他不会视你作唯一,所以把他当成抹布就好了……然而,这些日子里,高纬的所作所为,却让她的心一点点动摇…… 幸好,幸好……他终于要召别人侍寝了…… 冯小怜望着远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觉得胸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道不明,她忽然明白了一直以来自己所纠结的事。一边是渐渐越陷越深的温柔,一边是心中怀抱的冰雪……不过,她现在也差不多该认清现实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身后宫女道,“回采薇殿。” 采薇殿的位置十分偏僻。皇帝的寝宫又是在最中心的位置,从寝宫回采薇殿,便要穿插过无数宫舍,坐在青纱肩辇上,一路上所见宫人皆是躬身避让,待肩辇走过之后。才敢抬起头来。 无边的夜色却好像一块要压下来的黑布,将她的心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见什么。心乱如麻之中,缓缓前行的肩辇经过着无数楼阁,然后视野中出现了一处熟悉的宫阙…… “停。” 冯小怜忽然开口。 下了肩辇,她缓缓走上前,看着远处的沉香殿。灯火通明,乐声飘扬。隐隐有银铃般的笑声合着萧瑟的秋风送到她身旁…… 冯小怜仿佛可以看到殿中灿然旋舞的胡姬,流苏明玉的帷帐,佳人浅笑以口渡酒……高纬呢?高纬一定正左拥右抱得不亦乐乎吧?一定带着那种明明是温柔却十分冷漠的讨厌微笑,用有些霸道的动作搂着佳人纤细腰身…… 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冷。 冯小怜咬了咬唇,正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她不可置信地看到,那个在她幻想中正左拥右抱的高纬竟从沉香殿里走了出来,然后抬起眼时,有些惊讶地看到了遥遥站着的她。 与他眼眸对视的这一刻,冯小怜心中一瞬间涌现的情绪,激动、惊喜、彷徨、迷茫……复杂得令她几乎难以呼吸。 高纬朝她走来,看着夜风中站立着的少女,漆黑的眼眸中染上了淡淡的喜悦,仿佛只要知道她的到来就十分满足。 灯火通明处,穆黄花站在沉香殿的窗前,静静凝望着夜色之中,被微冷秋风吹起发梢的两个人,想着方才高纬心不在焉的模样,以及最后匆匆离去时患得患失的模样,向来自诩一生只系权利的她,心中忽然涌起了浓浓的嫉妒……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这样的君王,竟然真的存在,可是那个能得三千宠爱的人,并不是她…… 繁星像是一片庞大的网,网住了深蓝的苍穹,明亮的月光照在这人羡慕的两个人身前,夜风有些缱绻地吹拂过衣袂,纠缠在一起…… 在高纬的注视下,冯小怜有些窘迫地垂下眼,嗫嚅了半晌,然后说出了她这辈子最冷场最破坏气氛的一句话:“这么快啊……” 高纬原本感动的脸,绿了…… …… …… 秋风萧瑟,邺城的某处宅邸中,比往日更加冷清。 夜深了,斛律光依然穿着有些单薄的衣衫,正在写着什么。 “都督,入秋了,加件衣裳罢。”幕僚说道。 “行军征战时,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冰天雪地里都能用雪擦身子,这点凉气,算得了什么?”斛律光果断地挥了挥手,然而却忽然想起了那个在雨中,朝他递来伞的少女…… 他忽然沉默了,或许是察觉到什么的流逝,让他终于明白自己真的再也无法回到那片壮志饥餐的疆场上。 幕僚察言观色道,“都督,怎么了?” 斛律光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睁开眼时,眼中又重新闪起锐利而坚定的光芒,“那个淑妃……很可疑。” “可疑?从何说起?” “战场上,最好的战机往往是稍纵即逝,若是要事事都求情报翔实、胜券在握,那永远只能打顺风仗,有些时候,靠的是经验、眼光、直觉。”斛律光微微眯起眼,像是看到了遥远燃烧着的烽烟,“我没有打过败仗,证明我的判断从未失误——这一次,也不会。” 他冷冷地对幕僚道,“查清楚,然后去揪出她的狐狸尾巴。” …… …… ps: 感谢小香鱼的粉红票,每天的章节感言里好像都有你的名字!……最近有一部电视剧叫《陆贞传奇》,主角姓陆,官位是女侍中,封号是太姬,故事发生在北齐……主角明摆着不就是陆令萱吗……查了一星半点的资料把历史人物yy成四不像然后宣称是架空历史是最近电视剧的作风吗…… 第一百二十七章 噩梦 当一个男人抛弃佳人的温香软玉,毅然决然地走进夜风之中,却看见了驻足等待的心上人――多么美好的画面,然而当他满心期待地心上人表扬自己几句时,就听那可爱的心上人用质疑且羞涩的口吻问一句:……这么快啊? 某些方面能力被质疑的皇帝陛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然而还没等他怒向胆边生要把冯小怜带回寝殿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问题,冯小怜却若无其事地告退然后连忙跑开回了采薇殿,于是逮不着人的皇帝陛下只好黑着脸回了寝殿,闹变扭似的决定今夜自己睡。 其实这也是他之前便想过的。 他知道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昏君,不用顾忌什么前朝平衡,也不用顾忌什么雨露均沾,他一向是随心所欲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第一次开始为一个人开始考虑……她会不会觉得有压力?会不会因此不开心?会不会…… 所以他决定,至少今夜不召她侍寝。 只是当他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御床上时,却觉得非常不习惯。 一个人睡。 没有软绵滑腻的娇躯。 没有清幽好闻的香气。 也没有亲吻。 这就是,一个人睡啊…… 为什么明明习惯了十多年的事,现在却突然觉得如此难熬? 皇帝陛下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开口道,“再拿一床被褥来。” 守夜的宦者虽然不明就里,却还是连忙找出一床被褥来,高纬默默把被褥叠成一个长条,然后缓缓靠着那团被褥躺下去,伸出手犹豫地揽住那床被褥,想象着少女身上熟悉的香气…… 明天。还是一起睡吧。 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黑暗中,高纬闭上了眼。 不知何时,终于有了些睡意,意识渐渐逸散开。 朦胧间,眼前出现了一片猩红的颜色。 那样的鲜红,仿佛是用鲜血染上的,血腥好似惊涛骇浪般疯狂地涌了上来,几欲疯狂的压力将他的意识吞噬,他想要挣脱。却被束缚在金碧辉煌的王座之上,托起王座的无边骷髅发出磷磷鬼火,像是咒怨。让他无法逃脱。 血色之中,一道明亮得过分的日光忽然划破了幕布――不,那是刀枪凛冽的冷光,森森然地排成了看不到尽头的队列,带来了死亡的气息。而那站在万军之中的,他的弟弟,清秀的脸庞上沾着鲜血,冷笑地朝他举起了手中长剑…… 前一秒,身后是太后、乳母、刘桃枝、何洪珍,每个人脸上都有着惶恐而惊怖的神情……后一秒。他却孤零零地站在巍峨皇城之前,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如林般的长戟朝他刺来! 就在这时,身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威猛的背影。像是高不可攀的山峰,又像是难以翻越的天堑,就这样挡在他面前。 他是谁?他是谁? 高纬拼命地想要看到他的脸,那如有实质的血色却再次将他淹没,如同退潮般地褪去时。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月光。月光下,被袍子蒙住头的少年被刘桃枝扔在地上,他上前拿下他脸上的袍子,露出他的弟弟满脸是血和眼泪的脸,他的目光中有恐惧、绝望、痛苦…… 一声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真实的鲜血溅上来,高纬终于想起来了,那个高大的背影,只是那样静静站在他的身前,万千兵卒便皆是颤栗跪伏,垂首臣服,山呼请罪…… 忽然,视界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缓慢得如同在水底中不连贯的动作中,他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终于转过身来,像是山一样的雄伟身躯带来了令人仰视生畏的无边气势,他忽然拔剑出鞘,遥遥指向天际! 无边无际的兵卒如同潮水般朝他涌来…… 高纬拼命想要看到高大身影的脸,想要看到上面写得究竟是忠还是奸,然而还没有等他看清楚,他挥剑,血花像肆意的牡丹在胸前绽放…… “啊――” 一片漆黑的寝殿中,被噩梦所惊醒的高纬猛地坐起身,他捂着心口痛苦地皱起了眉,重重地喘息。 很快便亮起了灯,听到动静而来的何洪珍惊慌失措地奔到床前,“陛下――” 高纬默默躺倒回床上,双眼有些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如此过了很久,久到何洪珍以为陛下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听到了高纬冷静得没有一点情绪的声音。 “传太卜局丞张桓。” …… …… 当深夜被传召而来的张桓见到高纬时,他已经看不出一丝异样,只是谁都知道,君王的深夜传召,自然是有什么非同小可的重要之事发生。 “最近天象如何?” 张桓正思索着宫中最近发生过的大事,听得皇帝问话,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心中立时砰砰跳了起来,因为那个大胆的猜想瞬间汗湿了后背,他强压下心中同时涌现出的激动和恐惧,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回禀陛下,臣……不敢妄泄天机。” 高纬皱起眉,冷冷道,“不敢泄露天机,太卜局都吃白饭的?” 张桓平稳了一下呼吸,“请陛下恕罪,实非臣尸位素餐,这些日子里,天象实在是难言……请陛下恕臣死罪,臣才敢说出口。” 高纬眼神微微一沉,“……说罢,恕你无罪。” 张桓脑中飞速思索着,一段杀人不见血的说辞瞬间便在脑海中成形,“臣夜观天象,自陛下继位以来,紫微帝星便明灭不定,晦暗无光,为客星所抑,而这些日子,天狗向西而流,臣以卜卦占之,其向乃是……秦地。” 天狗星宿主灾祸、血光之灾、是阻运妨命的“凶星”,而秦地……高纬忽然猛地看向张桓,目光中满是冷冽。张桓心中一颤,却勉强稳定心神,保持着坦然的目光。 高纬却忽然淡淡地笑了起来,“秦地……咸阳也,你知道你此言指的是谁么?” 张桓低垂着眼,看起来智珠在握,紧张得心快从嗓子眼跳了出来,知道这时候他回答稍有差错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可越是这样,他看起来越是镇定。“陛下,臣只是观星占卜,妄测天意。只敢论天象,不敢论朝政。”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别再遮遮掩掩的了。”高纬语气骤然转冷,“说吧,天象所示。朕究竟该拿咸阳王如何?” 咸阳王,正是大将军斛律光的封号。 张桓一阵心惊肉跳,想起那封来自长安城的密令,一咬牙,抬起眼,一字一句道。“这些日子,上将星光芒大盛,不诛……恐有灾祸!” 不诛。恐有灾祸! 高纬听到这字字诛心的一番话,神情却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大殿中。归于无边的寂静。 良久良久,高纬低声说道。“传……淑妃来。” 只是这四个字,仿佛便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何洪珍领了命正要下去,却听高纬又轻轻说道,“……别惊动其他人。” 何洪珍一怔。 …… …… 已经接近清晨了,睡眠最深时被人从睡梦中叫醒,自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冯小怜满腹怨气地爬起床,皱着眉问来传召的宦者,“陛下究竟出什么事了?” 自然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回答。 ……难道还是在意她那句无比冷场的话? 于是她只好怀揣着满心的疑惑来到了寝殿。 空旷的寝殿之中,没有一个宫人,甚至没有点着明亮如白昼的灯火,高纬只穿着一身白色的单衣,墨发披散着,静静地完全靠在榻上,神色疲惫,面色苍白,似乎一夜未眠。见她走进殿来,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期待,又有些淡淡的忧虑。 这是冯小怜第一次觉得高纬看上去很可怜,这个总是看起来冷淡疏离令人捉摸不透的皇帝,蜷缩坐在那里,像是被人抛弃的小动物,她不由心中有些恻隐,上前问道:“……陛下,怎么了?” 高纬一把拉住她的手,笑容很苍白,“没什么,只是……陪陪我。” 冯小怜便也不问,只是静静坐到他的身旁。 寝殿里的灯火明明灭灭,时而即将要熄灭,烛泪凝结成了宁静的时光,就这样,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也一点点褪去,即将迎来清晨的明光…… 这样静谧的陪伴,仿佛感觉不到时光的流淌。 高纬看着天际处一点点明亮起来,忽然用很平常的口吻说道,“其实,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冯小怜反握住他的手,想给他一点温暖的力量,轻声道,“梦只是梦而已……不会真的发生的。” “可是……朕冒不起这个险。”高纬眼眸中的痛苦挣扎之色终于完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出乎寻常的冷静,他看着冯小怜,语气略微柔和,“朕……决定诛斛律光。” 他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冯小怜完全呆住了。 她来到齐国,潜伏在皇宫之中,为的就是要为她死在斛律光箭下的父亲报仇,然而,她还没怎么吹枕边风呢,事情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了?这究竟是周国那位皇帝陛下的计策太厉害,还是眼前这个昏君……真的足够昏庸? 而且这么重要的事情,只要她将这个消息放出去,齐国必定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般的动荡……高纬为什么要告诉她? 半晌后,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震惊疑惑交杂在一起,只能怔怔道,“陛下……决定了?” 高纬点点头,淡淡笑道,“嗯,决定了。” 冯小怜见他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不由皱起眉头,下意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说胡话,高纬将她的手拿开,然后伸手一把抱住她,低声道,“很快,杀完了人,我们就去晋阳围猎,朕答应过你的。” 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冯小怜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骂他昏庸。 只是她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高纬真的要下定决心除去斛律光了么? 在齐国呆了这么久,说没有耳濡目染齐人的生活作风思维方式是假的,因此,在周围满是对斛律大将军的崇拜敬仰之中,她也不知不觉将斛律光看做是个保护齐国的英雄……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倒霉的老爹。 明明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杀掉山穷水尽的斛律光,却因为可笑的英雄节气,想要俘虏他回营而饶了他的性命,却被弓术天下无双的落雕都督用身上最后一支箭,射进了面门。 ――见鬼的英雄惜英雄,我可是要成为红艳祸水的女人,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冯小怜如此想到。 …… …… 第一百二十八章 老将军的黄昏 昨夜的斛律大将军也做了一个梦。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那黄沙连天的无垠疆场,那长河落日的夕阳古道,杀不尽的敌人,砍不完的头颅,一次又一次的熬夜推演,是那么冰冷、壮烈、血腥……然而这一切,对于斛律光而言,却是那么的熟悉,那么亲切。 然而这终究是梦。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对于一个戎马半生的将军而言,死于轰轰烈烈的战役中,才是最好的归宿。然而斛律光知道,自己恐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晨起的时候,他照了镜子,看着镜中鬓边的斑白之色,以及脸上纵横的皱纹,忽然明白自己真的已经老了,这具躯体连着心一起老了。 因为只有老人,才会怀念过去。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是不是……真的要退一步?他忍不住想起那一天幕僚的劝诫。他是一个心坚硬如铁的将军,以刚直寡言著称,然而当他开始老了,他那颗千锤百炼的心终于有些松动…… 他再次坐到桌案前,磨墨,提笔。 他一直悬着手腕,目光变化不定,眼中回想起一幕幕画面,一向弯弓搭箭绝对稳定的手腕此时因为用力过度竟然微有些颤抖,始终没法落笔写下“乞骸骨”的第一个字。 “都督!” 就在这时,幕僚匆忙地跑了进来,斛律光抬起头,看到一向镇定的幕僚神色竟有些焦急,他手中攥着一叠奏报走了进来,然后有些失态地道,“都督。出事了……” 斛律光放下笔,沉声道,“怎么了?” 幕僚的神色无比凝重,将手中奏报递上,“丞相府佐封士让密启!” 斛律光却不接,只是冷冷道,“念。” “是,”幕僚展开奏报,表情肃然,话音却有些颤抖。“臣启奏……咸阳王前西讨还,敕令便放兵散,咸阳王令军逼帝京。将为……不轨!不果而止。咸阳王家藏弩甲,奴僮千数,每使丰乐、武都处,阴谋往来。若不早图,恐事不可测!……” 读完了奏报。幕僚抬起头想看都督的表情,然而让他惊讶的是,老将军的神情无比镇定,镇定得……有些过分。 “都督,这份奏报实乃诛心啊!”幕僚以为他没有理解其中关节,痛心疾首道。“宜阳之战之后,军中将士多有勋功,然而打完了仗。却未得朝廷慰劳,若立即便将军队解散,恩泽不施,军中将士该多么心寒啊!您才不得已密奏朝廷请旨,一边等待旨意一边让大军继续且进。然而陛下听闻军营已逼。虽是立即宣劳散兵,却心甚恶之。都督一片好心。却恐为陛下猜忌啊!” 斛律光摇了摇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默。 幕僚忽然觉得摸不准斛律光的态度,“都督,密奏已至陛下御前,这自辩的折子……” “既然是密奏,陛下若不问起,我如何好自辩?”斛律光有些嘲讽地道,“那个瞎子,这回可是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了……” 幕僚一咬牙,眼中浮现出一丝狠色,“都督,为今之计,只有……” “不必多言。”斛律光如同军中令行禁止般抬了抬手,“我已准备上书乞骸骨。” 乞骸骨,顾名思义,是为了能让骨头葬回故乡而告老还乡。 幕僚没想到一向只知勇往直前的将军终于萌生了退意,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见一个家仆匆匆地走了进来,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报,恭恭敬敬地递到斛律光的案头。 斛律光扫过那信封上的名字,目光一凝,然而用裁纸小刀将信封上的火漆利落地划开。取出其中的信笺。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脑中便“轰”地一声炸响,像是看到了什么字字惊怖的东西,浑身僵直着如同冰冻,唯有一对眼眸由上至下地看完了全文,然后喉间忽然发出“咯咯”的怪声,面色一阵青一阵红,看起来好不骇人,好半晌,才如同醒过了神般,全身猛地一震。 “都督?”幕僚第一次被斛律光如此可怕的神情所吓坏了,小心地问道。 斛律光嘴边的胡须都在颤抖着,他猛地将信笺拍在桌上,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檀木的桌案被他生生拍得从中间断裂,发出一声如猛虎下山般的怒啸:“……歹毒之极!” 幕僚虽然早就知道斛律光有万夫不当之勇,然而看着那断成两截的桌子,想起百战百胜的落雕都督,齐国军神的神话,这才知道绝不是侥幸得来的,只是他也一时被这股气势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坐在原地。 听到响动的仆役们纷纷涌了进来,然而斛律光却仿佛统统看不见般,如同绝望中的困兽般在房中急切地团团转着,满头大汗地像是要找什么东西,翻得一片狼藉。 “郎主,郎主,您要找什么?”家仆们也有些焦急地拉住了像是发了癔症般的老将军,然而斛律光岂是他们能随意拉动的,见他依然如同蝗虫过境般地将房间扫得无比狼藉,家仆们都快哭了出来,“您要找什么?我们帮你找啊!” 斛律光一边叮铃哐啷地翻找着,一边焦急地喃喃道,“我的剑,我的剑呢……” “剑、剑……剑在哪啊?”家仆也慌了手脚,慌乱地重复着,然后一个家仆忽然想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房,从库房里取来一把尘封了的宝剑,手忙脚乱地捧上来,“郎主,是不是这把?” 斛律光眼中一亮,一把接过剑配在腰间,然后连声催促道:“快,快去拿我的朝服!” 家仆傻傻问道,“郎主,拿朝服作甚啊?” 斛律光将剑出鞘,寒光冷冷的宝剑为他带来奇异的镇定和力量。眼中如同魇着了的焦急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的坚定和果决,他冷冷吐出一句话:“入宫!” 方才混乱中,从破碎桌案下找到那张信笺的幕僚终于看完了信中内容,厉声道,“都督,去不得啊!都督难道忘了,这是邺城,不是沙场!不是快意恩仇的地方!若要逞一时之快,必会殃及子孙、遗祸无穷啊!” 听闻他的话语。斛律光原本无比坚定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了下来,方才还是一掌断金裂石的一身勇武,此时这个万夫不当的老将军却忽然打摆子般地颤抖了起来。话语透露着无比的苍凉:“可是……不诛妖邪,我大齐亡矣!亡矣!” 幕僚险些掉下泪来,然后深吸一口气,“都督,我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 …… 良久,斛律光终于颓然坐倒。 “她竟然是齐人……”斛律光忽然毫无征兆地冒出这一句,面色铁青道,“她果然是齐人!” “如今陛下对她言听计从,都督此时若是进言,只会适得其反。”幕僚也平复了一下心情。沉吟了片刻,“若要让陛下相信她是齐人,只有让陛下自己查出来……都督若是将这份情报不声不响地让陛下身边亲信得知……” “陛下身边皆是奸佞小人。又怎会冒着令陛下不愉的风险去进言?”斛律光冷冷道,“我虽不愿祸及子孙,却也不能坐视国家将亡而不理!” “也不至如此吧?”幕僚劝道,“后宫中一个女子罢了,又能翻得了什么天?君上虽不理朝政。却也不是轻易能蒙骗了的庸人,断不会因此而断送了江山。都督未免危言耸听。” “不,不……”斛律光将手指骨节攥得咯咯作响,看起来有些暴躁地大声道,“我的判断从未错过!” 幕僚心中叹息,心想都督真是老了,所谓的判断,不过是他的联想和猜度罢了,若不是都督老了,怎会变得如此偏执,如此莫名其妙地认为一个后妃,定能颠覆朝政,灭亡国家? 呵……除非她是千百年才出一个,能与夏之妹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春秋之骊姬比拟的红颜祸水! 就在这时,忽然门外传来乱糟糟的声音、夹杂着马嘶声,好不嘈杂。 还没等斛律光出去查看,房门便被径直推开,一个小黄门趾高气扬地抖出一张黄绢,拖长了音道,“圣上有旨,赐咸阳王骏马一匹,明日可乘至东山游观。” 斛律光一愣,然后立刻明白了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什么骏马一匹东山游玩都是托词,心下如坠冰窖般冻结住了般,呆愣了片刻后,才深深躬身道,“多谢陛下赏赐。” “嗯,那便随奴入宫谢恩吧。”宦者淡淡道。 果然如此,这一刻,这么快便要到来了么?……斛律光心中有如一颗大石落地,空落落得没个着落,忽然觉得大脑一阵晕眩,眼前一黑,几欲站立不稳,幸亏幕僚上前搀扶住他,对宦者连忙道,“你也见着了,都督今日身体不适,况且天色不早,如今赶去,宫门怕要落锁了,明日再去谢恩也不迟吧?” 那宦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好像想要看出些什么,最后只好冷冷地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那便明日入宫谢恩,斛律大将军,可莫要……辜负皇恩啊!” 送走了宦者,斛律光眼前终于一点点恢复了色彩,他甩开了幕僚的搀扶,毫不领情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明日……入宫,我必要揭穿那妖女的真面目!” 面对顽固而刚直的老将军,幕僚只有默默叹息。 窗外正是一片落日。 这是老将军的黄昏。 …… …… ps: 最近开始忙了,明天请假一天,特此通知。谢谢大家。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将军(一) 这一年邺城的七月下旬,秋日的萧瑟必往年来得要早一些。冷热交替的时节,时常也还会觉得闷热,雨疏风骤的日子却多了起来,满地是零落成泥的落红,树叶也镶上了枯黄的边,不知何时会转入金黄的色彩,像是在预示着什么的一去不复返。 结果今日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从早晨起,照进窗棂的光线便十分黯淡,阴霾得如同傍晚,细细碎碎的雨珠连成了线,顺着屋檐滴了下来,在廊下的胭脂纱宫灯折射下恍惚间有了琉璃般的色彩,那淅淅沥沥打在地上的声音,让人心头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凉意。 冯小怜一向不是伤春悲秋的人,比起阴雨的天气她更喜欢风和日丽,所以一早上起便没什么精神,倦怠地任由宫女服侍着,穿上广袖飘飘长裙曳地的华丽衣裳,坐在妆镜前,忽然觉得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今日是七月二十四日,距离那个七月七日七夕节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说,更产生巨大变化的……是她的心情。 不知因为什么,一向性子直来直往的她竟也有些开始“心有千千结”。 在长安城时,即便她经历大起大落,由民间入国公府,再由国公府流落民间,最后进军未央宫,她也始终保持着平静得过分的心态――有时还会显出一些极为可贵的积极乐观来,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修炼成精了,然而来到了齐国,进入了皇宫之后,却好像不知不觉开始被周遭所影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易容那时开始么?还是……从认识了那个昏君之后? “陛下真宠淑妃呢。”宫女在她身后一边为她梳着头发,一边羡慕地说道,“且不论这重新铺了地板的隆基堂。这用度从头到脚哪样不是最最顶尖的,宫中即便是弘德夫人也没这恩宠呢。” “别挽高髻。”冯小怜看着她的动作,提醒道。 宫女正要挽飞天髻的动作一顿,然后散了大半的头发下来,心想真是咄咄怪事,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嘴上却笑道,“不挽妇人的发式也好,淑妃配上少女的发式更显娇俏呢。.info[]” 冯小怜自然不会对她说自己这个皇帝的宠妃如今还是完璧之身,今天她有些心烦意乱。 不知道这种烦躁感从何而来。冯小怜问身后宫女道,“陛下昨日都做了些什么?” 昏君的日常其实很简单,不上朝。也不用早起,但是真正比较重要的国家大事还是需要他来朱笔御批,所以高纬通常也需要花上一些时间,将呈上来的奏折大致看个一遍――一目十行的那种,如果没什么有疑问的。昏君陛下就可以爱干嘛干嘛了。 以往高纬的闲暇时间多半是找穆提婆和韩长鸾握槊,偶尔会去陆令萱那儿坐坐,有时自己弹弹琴吹吹笛,有时找乐师舞姬来弹琴吹笛……总之,这是看起来何等腐败实则空洞的君王生活,不过自从冯小怜封了淑妃之后。高纬的生活就变得更加简单:“起床――和冯小怜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一天过去”。 不过自从前天,她就没有睡在寝殿,因为自从前天高纬说了准备对斛律光动手后。他昨天便没有找她到处闲逛或是弹琴唱歌,只是好像心事重重地待在寝殿里想着事情――这让冯小怜忽然明白了“诛斛律光”不是说说而已,所以见状昨天冯小怜没有宿在寝殿,心中一时担心高纬又做噩梦,一时担心高纬真的不自量力去做蠢事。心中好不凌乱。 “奴打听过了,陛下昨日召了祖公进宫议事呢。”这个宫女显然是消息灵通的。想了想,“噢,然后陛下赏了斛律大将军一匹骏马,今日大概该进宫谢恩了吧?” 冯小怜一怔,然后霍地站起身,还要往她发上簪上金步摇的宫女吓了一跳,“淑妃……”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冯小怜便匆匆奔出隆基堂外。 她虽然真的很想干掉斛律光,如果决定向斛律光动手的皇帝是宇文邕不是高纬,她肯定自己睡自己的大头觉懒得过问一句,坐等收尸就可以了,只是……高纬要收拾在齐国军中声望无上的斛律光,冯小怜觉得有点心惊肉跳,生怕哪天斛律光要来个逼宫兵谏…… 昏君要收拾良将,最后的结局好像都是被端了老巢踹下皇位的啊…… 高纬故意赐斛律光一匹骏马,明显就是想把他骗进宫来,然后再试探么?他到底在想什么啊……这种事情不好好考虑的话会死得很惨的! 外头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冯小怜顾不得那么多,无法抑制由步行到竞走再到小跑而且越来越急促的步伐,朝着寝殿跑去――隆基堂离寝殿很近,没几步就到了,宫女连忙追上来为她撑伞,匆匆忙忙地迈着腿跟着她有些急促的步伐。 几步冲到寝殿的大门前,正欲进去,然而门前的宦者却恭敬地告诉她――陛下去了凉风堂。 凉风堂? 印象当中,那是一个位置十分偏僻的偏殿,因为宫舍外围绕着一片竹林,夏日里最是绿意盎然,所以取“凉风袭来”之意的一处赏景的宫苑,高纬在宫中向来喜欢去些偏僻但景色好的地方,他会去凉风堂不足为奇,只是……斛律光今日必会入宫谢恩,得知高纬在凉风堂后,一定也会去凉风堂…… 冯小怜简直要哭了,无缘无故把人家骗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昏君陛下你不要秀智商的下限好不好?! 冯小怜知道高纬一定有什么阴谋了,但是人家是手握兵权的大佬啊――宇文邕那种老谋深算的家伙干掉宇文护虽然只用了一招,这一招却是用十二年的隐忍和布局酝酿来的超长读条吟唱逆天禁术,高纬这算什么?两败俱伤都算不上,只是自寻死路而已! 越想冯小怜越觉得浑身冰凉,魂不守舍地怔忡了片刻,忽然抓着那个宦者急忙问道。“斛律大将军呢?他来入宫谢恩了么?” 宦者不知她在急些什么,摸不着头脑地道,“大将军前脚走,您后脚就来了呢。” “他……现在在哪?”冯小怜觉得嗓子一阵发紧。 宦者更莫名其妙,“大将军去凉风堂见陛下了啊,还在路上――” 冯小怜心瞬间凉了半截,还没来得及因为即将发生的事而绝望,只是脑中忽然蹦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阻止这件事!至少不能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时候,让高纬和斛律光真的闹翻了!那样高纬没法干掉斛律光不说,还会被斛律光造了反的! 只是……还来得及吗? 冯小怜没有给自己思索的时间。一把拿过一旁宫女手中的伞,然后就这样提着裙裾跑进了雨中,宫女正要跟上来。冯小怜没有回过头,大声道,“别跟上来!” 宫女刚跨出去的脚还凌着空,见状只好收了回来,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中。 一边跑着。冯小怜脑中一边飞速闪过皇宫的地图,所幸这些日子冯小怜和高纬空暇时几乎将这个宫中的一些蹊径小道却都走遍了,她脑中立刻闪现出几条能节省不少路程的小道来。 然后她很快想到,斛律光由宦者引路,自然是要慢腾腾地散步过来的,她跑得快些还抄了近路。这样的话……赶得上! 冯小怜深吸了一口气,顾不得来往宫人看到淑妃雨中急速狂奔这种诡异画面而露出的惊诧表情,甩开步伐大步跑了起来! 明明是心急如焚的时候。她忽然不合时宜地觉得这个场景简直是喜感无穷――明明已经是可以玩弄权术阴谋的淑妃了,怎么还会上演这种撒丫子夺命赛跑的戏码?这情节安排不科学!……不过,她果然还是没变,还是那个不着调加只会用体力取胜的二货…… 好吧,喜感就喜感。接着跑呗。 阴雨霏霏的时节,每一步都溅出雨水的感受不太美妙。过于繁重的宫装裙摆也实在十分碍事,更麻烦的是,凉风堂极为偏僻,几乎就在皇宫的边边角角上,所以她才跑完一半的路程,就有点跑不动了…… 我可是要成为红颜祸水的女人,这点体力根本算不了什么!――冯小怜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好在她不是那种迎风娇喘弱柳扶风的贵女,比起弱女子从身体素质上可以称得上是糙汉子的冯小怜终于坚持着跑到了凉风堂的门前,虽然她已经累得呼吸困难了,却没有急着去露面,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情况。 凉风堂坐落在一片竹林中,有外墙围起,侍卫把守在门洞前,看不清里头的情形,冯小怜也无从判断自己能否先斛律光一步到达。 不过她已经别无他法,只能在去凉风堂必经的一处小亭前守株待兔,暗自祈祷凉风堂不要已经血流成河。 然而她刚站定不久,她便看到一个龙行虎步的老头在宦者的带领下,朝着这里走来。 斛律光! 谢天谢地,冯小怜那场玩命狂奔终于没有白费,后发制人地赶在了斛律光之前。 看着这个老将军精神矍铄的模样,冯小怜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右手不由滑进袖中攥紧了什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血脉中流动的杀意……是的,她确定自己是真的很想杀了斛律光。 说是仇恨,不够浓烈,却足够坚定,坚定如使命。 就在这一刻,斛律光忽然感受到了什么,目光朝着左侧的她看来。 他的身躯猛地一震,停下了步伐,目光如电般爆射,盯着她的双眸微微眯了起来――这是神射手在瞄准了什么极难杀死的猎物时的习惯。 一瞬间,双方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从另一人身上传来的杀意。 冯小怜不知道斛律光为什么要想要杀她。 斛律光以为自己知道为什么冯小怜想要杀他,其实他也不知道。 噢,真是一场不太美丽的误会。 …… …… ps: 感谢小香鱼的打赏,么么哒,其实有朋友看了最近的章节说我如果一直保持开头前三章的风格写会更好,但其实这本书的情节是越来越沉重,我再用那种严肃的文笔写你们会郁闷死的吧()偶尔卖个萌来调节气氛。对了……这两天魔都的天气包括现在真的跟这章开头的几段完全吻合,书里又进行到了秋天,我直接就夏天和秋天傻傻分不清楚了。 第一百三十章 将军(二) 杀气,不是一种气,而是经历过真正的死亡绝望关头的强者,在有强烈的攻击欲望时,所通过眼神或是肢体所表现出的气势。(..info) 斛律光是将沙场的血与火揉进了骨血中的百战之将,他视冯小怜为颠覆朝政的红颜祸水,欲诛之。 冯小怜是自幼便杀人离家活在阴影中的亡命孤女,她视斛律光为唯一需要完成的使命,欲杀之——不,应该说,欲切吧切吧剁碎之,这才能对得起她远赴异国终将葬送的青春。 在这样两个人各自心怀使命却存在着离题万里的误会的情况下,无形的杀意在空中碰撞,激荡。 “……呃,斛律将军?”宦者走了一段才发现斛律光没有跟上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纳闷地看着斛律光,却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冯小怜,连忙低下头躬身行礼,“啊!见过淑妃。” 冯小怜眼眸微有些刺痛,被斛律光看上一眼,便好似浑身上下被扎了千针般到处都是体无完肤的刺痛,她不知道这个上回见面还好好的斛律将军为何此时见她却视她为仇寇,只好定了定神,用柔弱得没有异样的声音对宦者说道,“陛下命我在此迎斛律将军大驾,你送到此处就行了,回去复命吧。” 面对着如今陛下身前的第一宠妃,宦者知道陛下是如何对她百般宠溺的,自然不疑有他,领了命原路返回。 气氛再一次凝重起来,事实上冯小怜心中的杀机只是一闪即逝,很快便看不出一丝端倪,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口道,“见过斛律将军。” 虽是见礼,冯小怜却一点都没有屈膝躬身的意思——开玩笑,虽然不知道这老头干嘛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但是输人不输阵,一开始便泄了气势,岂不是任人宰割? 斛律光冷冷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和她走过场的意思,用一种略带讽刺的语气道,“淑妃还真是神通广大!不过,以为在这里拦住我,就能力挽狂澜么?” 这话说得极为明了,所谓的力挽狂澜自然指冯小怜身份败露之事,然而冯小怜却以为他早已知道了高纬准备对付他的事。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谈不上。只是希望将军今日先回去,改日再来觐见。” 冯小怜自以为自己是一片好心,不过斛律光听着便全然不是这个意思,他一心认定了冯小怜已经神通广大地知道了身份败露,冷笑道。“你未免也太小看我斛律明月了!我今日是非要面圣不可!” “并非是小看,只是……将军何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冯小怜叹了一口气,用很隐晦的口气劝道,“圣心难测,我是为了将军好。” “圣心不会总是被蒙蔽!”斛律光以为她仗着圣宠有恃无恐地在威胁。自然横眉冷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便是拼得粉身碎骨。我也不会坐视江山被奸人玩弄在手掌之中!” 这话明显就是在指名道姓骂上了,然而冯小怜竟然大点其头,附和道,“是啊,不过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将军还需作长久计。” 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明明是瞎七搭八。驴唇不对马嘴,可是因为理解的偏差和所掌握的情报完全不同,两个人居然可以一直误会下去! 斛律光终于不愿再和她废话,忽然喝道:“不必再矫揉造作了,妖女,你的阴谋我已悉数知晓了!” 冯小怜一呆,然后反应了过来,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傻傻道,“……妖女?” “冯小怜,邺城人士,母林氏,父冯祖德……编造得真是天衣无缝!可惜,你的同伴似乎没有为你保守秘密!”斛律光从怀中拿出一份奏折,冷冷道,“这是三日前抓到的周国探子的供词——还要再装么?周国的细作!” 说到最后,斛律光声色俱厉,如舌绽春雷般炸响了开,若是心中有鬼或是胆子小些的,说不得就被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勉强能站着的也是如遭逢晴天霹雳,面色大变。 然而,冯小怜的表情却一点变化都没有。 “好定力!”斛律光看着她,冷冷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便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走进了凉风堂之中。 冯小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连忙扶住一旁廊柱,稳住身形,然而脑中依然天旋地转,耳中似有什么在嗡嗡轰鸣,混乱得难以思考。 是的,她刚才面无表情不是心理素质极好,而是……被吓傻了。 她勉强用指甲狠狠掐入肉中,疼痛让她神智终于清醒了几分……原来,一招棋差,满盘皆输,说得便是如此绝境么? 冯小怜只觉得满心都是苦涩,知道自己说不定今天就要完蛋了,不过她心中尚有一分不甘,不再给自己时间来恐惧害怕,反而又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全当提神…… 她冯小怜从一开始就是个小人物,即便如今贵为淑妃,依然也是被长安那位陛下所操纵的一枚棋子,可正是因为这样,她的求生意识也极强,绝不愿轻易认命放弃,她本来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孤女,凭着智勇双全和幸运之神的眷顾才有的今天——当然,你非要说是靠着亡命徒心态和甩也甩不掉的狗屎运那也没办法,然而一次又一次的险死还生,也让她在面对这样必死的局面时,出乎常人的冷静…… 大不了就是一死!况且……她的运气一直都很好,这一次可能也死不掉吧?——心中秉持着一如既往的亡命徒气质,冯小怜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挺胸,朝着凉风堂走去。 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走到殿门前,她的表情已经全然由方才的彷徨惊惧一点点平静下来,最后她甚至带上了一丝微笑。 “见过淑妃。”守在门前的侍卫连忙朝着她躬身行礼,有些惊讶她来了凉风堂,“陛下正在与斛律将军议事……” “知道了。”冯小怜点了点头,然后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去。 两个侍卫见她走进去。想拦却又不敢得罪这个皇帝跟前的红人,至少眼睁睁地看着冯小怜走了进去,然后安慰自己,这可是和皇帝形影不离的宠妃,陛下……应该不会怪罪吧? …… …… 走进凉风堂时,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事情已经敲砖钉钉她去了自投罗网了怎么办?高纬立刻二话不说让侍卫把她叉下去鞭尸一百遍怎么办?被拖下去的时候是该像个忠臣似的面容坚毅还是哭天喊地用手把大殿刨出一溜沟来? 怀着各种因为太过紧张而愈发不着调的念头,冯小怜惴惴地抬起头来,看见上首竟然空无一人,目光一转,这才看到窗前。高纬负手而立,而斛律光立在他身后,两人竟都一言不发。气氛无比怪异。 冯小怜心下大定,知道斛律光不过是比他先进来一步,高纬又在玩沉默没开口,他也不能在皇帝开口前滔滔不绝地便自己说开了,这样一来。只要高纬不先入为主,自己再搬弄搬弄是非,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冯小怜推门时虽然动作放轻,但是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让两人都回首看来。 高纬的神色立刻露出了几分惊讶,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斛律光目光冷峭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很快移开,像是极为厌恶,又像是已经在心中判定了她的死刑。根本不愿再看她一眼, 冯小怜上前去,放柔声音道,“我……不放心你。” 高纬伸手摸了摸她有些淋湿的头发,用温柔的语气道。“回去吧,朕处理完了事情便来找你。” 冯小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说的“处理事情”就是指的诛杀斛律光,心里简直要抓狂,心想昏君陛下你真以为自己埋伏数百刀斧手在暗处,然后摔杯为号一声令下乱刀齐砍便可以杀了这个“齐国军神”么? 斛律光忽然冷冷开口道,“陛下,臣今日要上奏疏与淑妃或有关联,不如请她一闻。” 高纬皱起了眉头,心中厌烦想到又是什么不合祖宗礼法的一套陈词滥调?便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不必多说了,今日朕找你来,另有要事。” 听皇帝都这么说了,斛律光便也无法继续说下去,冯小怜心中也暗自舒了一口气,就听高纬淡淡开口道,“斛律将军,你自乾明元年拜并州刺史后,历尚书右仆射、太子太保、司徒、太尉、大将军、太保、太傅,至武平元年加右丞相,并州刺史。以你身世、威望、地位,已是六镇鲜卑勋贵之首……对么?” 是的,不论是民间还是宫中,世人总是以“大将军”称呼这位军功卓越的名将,然而因为他极少参与政务,却极少有人想起来,斛律光如今已居右丞相,位极人臣。 斛律光听得心中也是一阵恍惚,他一向是以刚直严肃著称之人,不会如祖珽般揣测上意心思玲珑,所以在他看来,当今圣上只是个敏感、多疑、耳根子软、耽于玩乐的少年人,欲将他处之而后快的原因,也是因为朝中祖珽穆提婆之流的奸佞小人作祟罢了,却没想到,高纬竟然有着不逊于任何人的敏捷才思…… 这位天子,真的如他所表现处的那么昏聩么?斛律光不由第一次仔细审视自己一直以来看轻的皇帝陛下,同时,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 现在,已经太晚了。 …… …… ps: 这是补昨天的,提前请假会在章节感言里说,不开单章啦,今后可能会忙,请多多包涵。本书已经写到40w字,本卷也快收尾了,再加上今天收到了很认真的评论,所以就认真地来啰嗦几句。先感谢小香鱼一如既往的支持啦,其实我知道这本书如果写成穿越重生的题材成绩会好上很多,但是我还是想讲一个历史大背景下令人yy的小故事,不是卖萌也不是恶搞,只是认真地讲故事,喜欢看这样文的人真是太少啦,所以还请你继续支持^_^!感谢蕖华的打赏和评论,说实话很受鼓舞,上架后才知道会有跳订,章节名叫做《侍寝》的会比其他章节的订阅高……所以也想过要不要干脆写单纯的言情故事好了,但是看了你的评论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可以坚定下去,我想写更多和言情无关和美男无关但有血有肉的角色,只要能打动你们一点点,就足够~\(≧▽≦)/~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将军(三) 窗外依然落着雨,雨帘之中,初秋依然翠绿得如翡翠般的竹林静静的,叶片被雨水打湿,浓郁得仿佛在发着光,这原本是极为雅致的景致,却因为骤然袭来的一阵狂风,竹叶在风中婆娑舞动,疏影横斜,衬着昏沉的天色,显得有几分不祥的幽暗。[..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有谁,正如这风中劲竹般,遭逢着风雨飘摇的命运? 凉风堂中,没有掌灯,光线有些黯淡,冰凉的雨丝从窗子外飘了进来,一片萧瑟。 高纬垂下眼,如同回忆着什么般,说道:“武平二年七月,高俨率京畿军士三千余人造反逼宫,情势危在旦夕,然朕与高俨都传旨请你出兵相救,此时形势对高俨有利,结果,你却选择了朕,只要你在朕身前一站,高俨顿时溃败……朕问你,你当时究竟为何会帮朕?” 斛律光肃然道,“唯尽忠而已。” “尽忠?恐怕不止如此吧?”高纬挑了挑眉,语带嘲讽,“朕的皇后是斛律将军的嫡女,你是外戚。一旦诞下皇子,朕驾崩之后,凭借斛律将军在军队和朝廷中巨大的影响力,很容易就能控制政局……是也不是,斛律将军?” 斛律光听到高纬如此话语,竟没有一丝动容,只是沉声道,“简在帝心。” 高纬忽然淡淡地笑了起来,语气却有些森然,“然你政变后却大肆维护从逆勋贵,收买人心;宜阳之战,你为将士不惜以军队逼近邺城,市恩于众。如今,你坐拥军中百万将士之效忠,六镇鲜卑勋贵对你俯首帖耳,你的嫡女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如此荣光赫赫,纵观史书。也是罕见吧?” 冯小怜听得几乎呆住,斛律光是她的头号目标,她自然对斛律光以往的经历极为熟稔,在世人看来,高俨政变时为皇帝解围救驾,是为忠义;政变后维护从逆勋贵,是为慈悲;因为朝廷不施恩泽而没有解散军队,是为仁厚……然而以一个帝王的视角看来,这便全是阴谋的蛛丝马迹。 然而斛律光的回答稳定得没有一丝波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高纬皱起眉,“不要用这些话来搪塞朕!” 斛律光沉默了片刻,垂眼说道。“臣……很欣慰,陛下洞若观火,并未被小人所蒙蔽,圣心独裁,臣觉得这样很好。臣今日入宫,正是为此而来。” 高纬一怔,然后深深地看着他,“斛律将军真的觉得这样很好?” 冯小怜完全听糊涂了,不知道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谜。 斛律光终于抬起眼,他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眸不再精光矍铄。他的目光停留在窗外那片浓郁的竹绿上,看了良久,像是感悟了什么。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忽然带着奇异的释然,“臣从军四十载,常思人生世事无常,如朝露电光,一闪而逝。名留青史,或功败垂成。岂有长盛不衰者?为将者,唯憾不能马革裹尸而已。” “朝露电光,一闪而逝……”高纬闭了闭眼,仿佛是感受到了其中意境,眼中闪过莫测的情绪,低声道,“斛律将军还有什么要求么?” 斛律光平静点头,“愿陛下留斛律氏香火。” 冯小怜心中的疑问多得几乎要抓狂,然而她也知道这不是她插话的时候,只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高纬,却只能看到他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 “准了。”高纬忽然有些烦躁,挥手道,“刘桃枝!”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从他身后的屏风中,刘桃枝与三个禁军宿卫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手捧托盘,然后走到斛律光身前,只见托盘中是一只盛满了酒液的金樽,还有一把有些陈旧的弓。 高纬微微抬起下颌,沉默片刻,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咸阳王斛律光图谋不轨,意欲谋反,赐毒酒一杯,念其功绩,赐落雕弓一把,钦此。” 仿佛有不存在的惊雷炸响,整个凉风堂突然被雨声包围了。大风裹着雨点横砸进来,竹叶飒飒狂舞!然而谁也无暇抬头看那如黑夜来临般的墨色天空,但谁都能感觉到,层峦般的乌云正滚滚压城而来,遮蔽了最后一点光亮。 斛律光闻言,深吸一口气,有些佝偻的脊背骤然挺直了起来,如同一杆标枪般,他像是仪式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极为缓慢而严肃的语气说道:“……多谢陛下。” 冯小怜惊愕地睁大双眼,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场景:高纬欲杀斛律光,斛律光孤身入宫领死……难道这世上,真的有如此愚忠之人?他真的没留一点后手,就这么入宫送死来了?就这么……引颈就戮?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高纬,然后又看向斛律光,然而他的神态依然是那样的严肃,刻板,威严,像是即将要擂响战鼓的瞬间…… 忽然,斛律光和高纬的话语如同纷乱飞舞的流光般,在脑中交错着闪过…… “你坐拥军中百万将士之效忠,六镇鲜卑勋贵对你俯首帖耳,你的嫡女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 “臣今日入宫,便是为此而来。” “名留青史,或功败垂成,岂有长盛不衰者?” “……朕冒不起这个险。” “唯尽忠而已。” …… 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高纬是昏君,但从来不是笨蛋,他知道杀了斛律光,齐国将无人守护。然而他还是要杀斛律光。因为对于任何一个君王而言,都不能容忍这样一个军功显赫功高盖主的军神存在——尽管他知道,斛律光不会造反。 因为他是君王,他冒不起这个险。 他知道斛律光不会造反,所以他只准备了一杯毒酒。 杀忠臣,一言足矣。 而斛律光是名将,但一直就是笨蛋,他知道自己手中聚拢的越来越多的权利足以倾覆国家,他只会打仗。不会明哲保身,不会揣测上意,他只是按照自己所知的忠义仁慈所行事,却不知不觉为自己惹下弥天大祸,甚至是就算他乞骸骨还乡,若是要登高一呼东山再起也不是难事。 造反,或是受死。 可他只会打仗,他不会造反——尽管他知道祖珽要杀自己,穆提婆要杀自己,周人要杀自己。皇帝要杀自己。 因为他是斛律光。 他孤身进宫来,领死。 …… …… 冯小怜心中忽然充满了怪诞感。她经历过在长安城的那场政变,即便是她只是经历了风暴中心的那一处。她也知道,一个皇帝要铲除权臣,不仅仅只是要把权臣砍了就行了…… 权臣权臣,有权,才能算作权臣。其中又以兵权最为重要。 宇文邕要杀宇文护,先以出其不意除去其党羽亲族,剪除其在禁军中的势力全权接管禁军守卫皇宫,又以军中大将之子收复本就貌合神离的军心,最重要的,是将身边总是有重兵保护的宇文护引至令他心神松懈的长乐宫。擒贼先擒王……这光是明面上所发生的事,就如此复杂血腥,可以得知。除非是个如宇文邕般能隐忍十二年暗度陈仓一招制敌的强大之人,是绝无法铲除一个手握军权的权臣的。 然而,眼前这个皇帝一点也不强大,这个权臣也全然不比宇文护弱小,高纬却偏偏能用一杯毒酒轻轻松松结果了他! 冯小怜忽然很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还是……凄凉? 高纬余光瞥到她的面色不太好看。不由朝她看来,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回宫等朕吧,朕很快便处理完。” 冯小怜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默默点了点头。 她要杀斛律光只是很苍白空洞的一个使命,说起来,她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老将军的感官并不太差:一个严肃、刚直、忠耿、固执甚至有些暴躁的老头子,她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家老爷子当年追他到山穷水尽时,却不忍杀他的那种“英雄惜英雄”的复杂情绪,所以她隐隐不想看到斛律光惨死的画面。 相反,她还有些淡淡的悲悯。 这大抵就是……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吧? 她心中默默叹息了一声,准备离开。 …… “淑妃!” 忽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了起来,斛律光没有去接那杯毒酒,而是抬起眼,紧紧盯着冯小怜,“请留步!” 高纬皱起了眉,“怎么?” 冯小怜面色骤然惨白,几乎要站立不稳。 或许永远都没有人知道,斛律将军没有那么的伟大,没有那么的孤耿,若是没有得到那封事关江山社稷的情报,他不会进宫,而是上书乞骸骨,就此隐世! 斛律光今日大无畏似的进宫,或许不仅仅是他的忠耿,而是因为,他必须要告诉高纬,你的爱妃冯小怜,是个周人!他要诛妖孽,清君侧!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命数?他斛律光只是一个武人,无从去思考这样的问题,但是他知道,任何一个人去上疏去劝诫,都不会令皇帝认清那个妖女的真面目,国家必定葬送在冯小怜的手中……所以,他要用这条命,换一句逆耳忠言! 斛律光的手摸到了袖子中的那封奏报,眼神无比坚毅。 既然我已引颈就戮,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我斛律光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骗你呢?这样,你就会相信我了吧?陛下…… …… …… ps: 来得及的话今天还有一章,但目测会卡,所以不用等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将军(四) 冯小怜这一生遇到过许许多多的危机,陷入过许多无解的必死之地,然而此时此刻,似乎是她遇到过无数次危机中最令她恐惧的一次。(..info) 她不是第一次离死亡很近。 她甚至已经有些习惯了这样命悬一线的感觉,像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一样,因为手上沾满了烽烟血火,所以能时刻保持冷静,随时准备在绝望中反戈一击。 就像是铜雀台上,她已经陷入了百口莫辩的境地,她却依然能轻松玩笑,然后不放弃一丝生存的希望。 然而,当斛律光即将在高纬面前揭露她的身份时,她第一次感到了非常真切的恐惧。 想得最多的不是会死,而是,高纬会知道。 他会失望吧?他会愤怒吧?他会恨她吧? 冯小怜连试着去想一下那样的画面,都会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她忽然觉得舌尖传来一阵刺痛,口腔中一阵腥甜,原来她不知不觉咬破了舌尖,然而这样的痛楚却让她忽然清醒了过来。 可是……该怎么办? 冯小怜下意识伸手探进袖间,握住那处冰凉,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镇定下来,带给她面对一切绝望的力量。 忽然,她神色一动。 …… …… 凉风堂中,斛律光和高纬相对而立,刘桃枝与三个禁军士卒站在高纬身前,而冯小怜则与高纬并肩而立。 斛律光的手已经探入了袖中。 冯小怜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分,稍稍落后于高纬。 然后,她看着斛律光,露出一个有些嘲讽、有些势在必得的笑容。 风雨大作。 窗外的清光在刀刃上反射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陛下,臣尚有一事,事关社稷――” 斛律光的话才说到这里,就陡然住了口!因为刹那之间。(..info无弹窗广告)他的神情变得可怕之至!只见他的脸上,一下子毫无血色,他黝黑的面容本来威严而肃然,所以这突然的转变,让他的脸容瞬间成了一片死灰色,无比骇人。 他的身子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喉中先是发出一阵难以形容的怪声,然后猛地怒吼了起来!下一秒,原本看起来老迈刻板的老将军,忽然如同一头下山猛虎般。裹挟着滔天的气势,朝着高纬急冲而来! 且不论他的速度是那样迅捷,单是他那如同盘旋在上空的苍鹰俯冲而下的磅礴气势。就令人浑身血液凝结,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不仅是高纬,就连刘桃枝以及那三个禁军将士全然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此时,就听耳边一声娇叱,“护驾!” 这一声叫喊是如此清脆,却又微微颤抖,似乎蕴藏着深深的恐惧,刘桃枝和三个禁军将士却立刻从那种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束缚中摆脱了出来。立刻蹂身而上,顾不得什么章法,飞身扑住正朝着皇帝身前疾冲而去的斛律光! 高纬这才反应过来。面色骤然失去血色,就在这时,冯小怜不着痕迹地忽然挡在他身前,声音有些颤抖,“斛律将军要刺驾。陛下,你快走!” 斛律光的冲去的势头十分快疾。像是一支离弦之箭,然而刘桃枝身为禁军统领,武艺也着实不凡,那三个将士也是久经战阵之辈,竟堪堪拦住了他的去势! 高纬一怔,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坚定,紧紧握住她的手,虽然依然面色苍白无比,神色却渐渐平静下来,看着在刘桃枝几人包围中的斛律光,目光冷冽。 冯小怜有些意外地侧过脸看着他。 她知道高纬不是宇文邕那样处变不惊永远淡定的人,相反,高纬很多愁善感,很悲观。然而在此时,高纬给她的感觉,竟然是出奇的安心…… 舌尖的伤口好像越来越痛了。 她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安,有些烦躁,她将目光投向场中,只见斛律光以一敌四,双拳虎虎生威,气势冲天,浑身杀气犹如沸腾着的鲜血和黄沙,教人看上一眼就心头发颤,不敢再投注目光…… 而刘桃枝几人虽功夫精妙,却始终气势不敌,而因为御前不得佩剑,他们身上也没有武器,只得也是赤手空拳,将将克制住斛律光而已。 冯小怜的心出奇冷静了下来,恐惧一点点化为了彻骨的寒冷杀意。 她的目光在殿中搜寻者,最后落在了脚下。 …… …… 斛律光知道自己真的老了。 挥出去的拳,不再那么有力,腾挪的脚步,不再那么轻盈,身体中好像有什么摧枯拉朽的力量一点点带走他的勇武…… 不,他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落雕都督! 了却君王天下事…… 可是,手开始酸了,开始流汗了,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一点点消逝……一个避让不及,他的后背便中了一拳,他的身子一个踉跄,随即便又顽强调整好了身形,怒喝一声,回身出拳! 他打胜了宜阳之战,邙山之战,汾北之战,数也数不清的战役!除非他甘愿赴死,没有人可以杀死他! 赢得身前生后名…… 齐人敬他为保护神,周人畏他如洪水猛兽,他一生忠耿刚直,毫无劣迹,大丈夫在世当如此!可是拳落空了,被避开了,若是换在二十年前,不、十年前,十年前,没有人能躲得开他的拳头!他第一次知道,一拳落在空处的感觉,是那样的沮丧,那样的无力…… 可怜白发生…… 腿弯处被重重踢扫,他一个站立不稳,膝盖狠狠磕上地板,他立刻变招为守,腰肢法力,如同鲤鱼般弹跳起身,瞬间扭转了劣势……他从未输过!他是保卫了齐国数十年的常胜将军!他从未输过,他……怎么会输?! …… “刘桃枝!” 忽然,清脆的声音响起,刘桃枝反应灵敏地抬起头,就看到一物凌空飞来。他下意识伸臂一接,却见是那把皇帝之前赐给斛律光的那张弓! 他下意识朝前方看去。 冯小怜收回手,与他对视时的目光,很平静。 刘桃枝一怔,然后反应了过来,朝着那三个禁军将士喝道,“结阵!” 那几个将士目光交汇,微微颔首,然后绕着斛律光迅速游走了起来,形成一个包围圈。随着阵型的变化包围圈一点点缩小,像是一张正在慢慢收缩的网,一点点将猎物网死在其中! 气力渐渐不济的斛律光如同困兽般。狂躁地在包围之中前冲后撞,试图打开缺口,然而他其实已经有些脱力了,脑子紊乱,全凭一股怒气在支撑着。不然以他纵横沙场的阅历,怎么会不知道破解这阵法的方法? 他的头发披散了开,像是疯魔了一般,徒劳地挥舞着双臂,双眼血红,健壮的身形如同人熊似的横冲直撞。而“网”密不透风般地将他挡在其中,然后收缩,收缩。再某一个瞬间,三人同时纵身一扑,钳住了斛律光的双臂! 趁此良机,刘桃枝大喝一声,一把将弓上的弓弦扯了下来。在手中紧紧绷起,然后长臂一伸。勒住了斛律光的脖子! 鲜血飚洒! 斛律光原本狂暴的动作如同凝结住了般,然而那三个将士却全然不敢放手,见识过了这个老将军的勇武,他们实在是怕极,直到鲜血喷涌出的那一刻,斛律光的身子无力地倒了下去时,他们才心有余悸地松开了手。 “噗通”一声。 斛律光倒在了血泊之中。 …… …… 高纬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却第一时间转过头看着冯小怜,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别怕,别怕。” 冯小怜其实并不怕,但是她面色苍白如纸,身子还微微颤栗,看起来显然是怕极了,并非是她要故意做戏,只是她怕的不是血腥的场面,而是斛律光会将她的秘密说出来,这才心中忧惧,她看向倒在血泊中的斛律光,却意外地发现他呼吸似还有起伏,生机并未断绝。 冯小怜目光一动,她知道高纬对她无比信任,所以想了想,小声说道,“我……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高纬一怔,“在这里?” 冯小怜轻轻点了点头,其实心里也很没底高纬会不会答应。 “好。”出乎意料的是,高纬没有犹豫地答应了,然后带着刘桃枝离开了凉风堂,冯小怜看着他的背影走入一片晦涩的天幕之中,神情让人无法看清。 …… …… 雨初歇,风未停。 大风吹着竹林,有几枚竹叶被风吹着落进了凉风堂中,落在了血泊上。 青碧色的竹叶,和鲜红色的血液,看上去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斛律光还没有死。 正常人应该立刻死去的伤势,他却并未立刻咽气,依然清醒着,看着竹叶飘落眼前,瑟瑟发抖地在风中颤抖着,他好像没有感受到生命流逝的痛苦,只是静静看着,好像很想伸手去接过那枚竹叶,但是却没有一丝力气。 朝露闪电,一闪即逝…… 脚步声响起,停在他的面前。 他吃力地抬眼,看到了一张很美丽的面容,以及听到了很奇异的开场白: “斛律将军,你好。”冯小怜蹲下身,看着血泊之中苟延残喘的老将军,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作伪的微笑,“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冯小怜,周人,长安人,你的仇人。” …… …… ps: 将军的意思,一个就是指的斛律将军,另一个意思就是象棋里干掉敌方主将的一步棋――“将军”。将了你的军。具体怎么将的,今天来不及写了,你们记得明天来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将军(本卷 终) 日渐西移,淅淅沥沥落了整日的雨越来越小了,敲打着地面的哗哗作响声也低了下来,只是间或汇集在屋檐上顺着弧度滑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竹叶飘零,零落成泥碾作尘。 秋风秋雨愁杀人。 愁杀人。 血泊在地板上一点点向外洇着,而倒在血泊之中的老将军生机即将断绝,他浑浊散乱的眼光在血泊中缓缓上移,然后移到一张熟悉的面容上。 他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恨意。 仇恨的恨,悔恨的恨。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冯小怜看着垂死的老将军,眼神很平静,“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这是斛律将军你教我的。”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斛律光的喘息声愈发痛苦了些,他的眼眸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好像要将她的模样烙印进脑海中。 冯小怜轻轻说着,“斛律将军可能已经忘记了吧?保定四年,邙山之战……你被追到山穷水尽处,单枪匹马,那时你已必死无疑了……只是有个老头子抱着‘英雄惜英雄’的可笑念头,想饶了你的性命,只将你俘虏……然而,英明神武的落雕都督却弯弓搭箭,用最后仅剩的一箭射进了他的眉心……这大概算是恩将仇报吧?” 保定四年…… 邙山之战…… 斛律光的眼眸如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般,最后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一支利箭呼啸着,拖着烟尾光速穿梭在时空湍急的河流中,然后撕开了尘封在记忆的漩涡! 耳旁轰然响起了金戈铁马,视线中重归于烟尘血火。 身下是气力渐渐不济的骏马,颠簸着,颠簸着。箭囊中只剩下了最后一支箭,不知要逃向何方。 “他娘的!斛律光!老子惜你有武略而不杀,生俘了你去见天子!” 身后是急促的马蹄声,然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他想起来了,那是周国的大将王雄,与他交手数次不分伯仲的宿敌。 然后呢? 老将军想不起来了。 这样险死还生的场面,他已经习惯了。.info[] 那个宿敌只是死在他的弓箭下无数周人的其中之一而已,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引发什么惺惺相惜的怅惘。 烽烟血火从眼中一点点褪去。脖颈中依然是深入骨髓的痛楚,眼前依然是象征着死亡的无边猩红,他翕动着发白的嘴唇。发出了嘶哑如锯木般的声音,“……你……是……” “是,我来齐国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死你,为那个可怜的老头子报仇。”冯小怜的语气全然没有恨意。只是一味地在叙述,“可惜要你死的人太多,我本以为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不过,能让你死前痛苦一下,也是好的。” “……善……恶……必有报……”斛律光的唇间迸出了虚弱的气声,他每吐一个字。喉间的痛楚便会又加深一分,然而他脸上却全然没有痛苦之色,只是死死盯着冯小怜。眼中似有嘲讽之意,“……我……斛律光……是……恶?” 冯小怜一怔,然后不由沉默。 且不论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假设若是要将这世上的人分出善恶,那么斛律光。无疑是站在绝对的“善”处——他身为齐人,保卫家国。披肝沥胆,御下严苛,律己更严,不营资产,忠耿直言……即便是在周国,多半人谈起斛律明月,口气依然是不加掩饰的敬畏。 敬他的人,畏他的军。 他是将要流芳千古的一代名将。 而且战场上,你死我活本就是兵家常事,国家、立场、阵营不同而已,又有谁是真的恶?真的善? …… 冯小怜忽然笑了起来。 她一字一顿道,“抱歉,斛律将军,就算你是世上最善良之人,杀了我的父亲,对我而言,你就是世上最大的恶人。” 最大的……恶人吗? 真是何等自私的人…… 斛律光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眼中方才燃起的一点光芒,像是燃烧殆尽般黯淡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然而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是死在这个看似无害柔弱的少女的手中。 他知道,自己的判断从未错过。 幕僚不相信一个柔弱女子便能颠覆社稷、断送江山,然而,这个少女杀死他的全过程是那么冷静,她刚才的回答,又是那么坚定……他开始焦虑,开始恐惧,除了他这样在战场上浸淫一生练就如鹰隼般直觉的人之外,有谁能看出这个少女伪装在柔弱外表下的坚毅和可怕? 他忽然急促地喘息了起来,喉咙里嗬嗬做声,却因为颈子上深刻的伤口,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只有带着血的嘶哑气音……他很急迫,他想要告诉所有人!告诉所有人! 快点杀了她!杀了她! 然而,他不出一点声音。 他终究是要死了。 渐渐地,风拂过竹林的声音在耳旁变得奇异的空灵,眼前的光线也扭曲成了蜃气般奇形怪状的幻象,在这一瞬间,他这传奇般的一生如同光怪陆离的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一个接一个的战场,一支又一支射出的箭镞,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军队,敌人或自己泼洒的鲜血,凯旋时飘香十里的美酒,春风得意时夹道欢迎的百姓…… 还有雄关,漫道,黄沙,落日…… 那样壮丽的景色,真的好想再看一眼……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是一首斛律光最喜欢的诗,竹叶婆娑声中,用一种几乎是空灵的回荡般在他耳畔响起,鲜血从他的脖颈处汩汩流淌着,融入地砖之中。老将军吃力地睁着浑浊的双眼,最后贪恋般地看了一眼窗外青翠得会发光的竹林,然后终于闭上了眼。 斛律光死了。 终于死了。 细碎的秋雨从窗中飘进了屋内,落在肌肤上,有些冰凉,连带着心中好像也有些发冷,冯小怜看着斛律光的生机彻底断绝,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从他的袖子中,取出了那份奏报。 她留下来自然不是为了要快意恩仇地表明身份。而是因为这份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她站起身,将奏报揣进怀中,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出了大殿。 离开前,她最后回过头。 窗外温柔的雨丝打进了殿中,边缘泛黄的竹叶飘在血泊中,天光黯淡。那个叱咤风云刚直无双的老将军倒在血泊中,就此死去……是的,死了就是死了,齐国的军神,一代传奇人物,就这样陨落。 皇帝杀了他一刀。祖珽和穆提婆杀了他一刀,周国的间谍杀了他一刀,冯小怜杀了他一刀。然而最致命的那一刀,是他心甘情愿由自己戮进心脏的。 冯小怜的手不由自主地摸进袖中。 那是一把匕首。 这是她的父亲王雄给她的匕首,八岁那年,这把匕首就饱饮了鲜血,这是她在离开长安城之前。特意去庸国公府上取回的,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就在斛律光就要揭露她身份前的那一瞬间,她稍稍站在高纬身后,用这把匕首,作势欲刺进高纬的背心。 斛律光急扑上前,不是刺驾,而是护驾。 他死在了自己想保护的人手中,死在了忠诚上。 就像是旁人只能看到她的柔弱,只有斛律光能几乎用直觉判断她会祸国殃民一样,只有他,看到了她的利刃。 幸好,这世上,唯一能看到她利刃的人,已经死了。 “吱呀——”一声,冯小怜打开凉风堂的门,漫天的清光有些刺眼地涌进了她的视线,明亮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刘桃枝守在门外,见她出来了,朝她恭敬行礼道,“多谢淑妃方才提醒和掷弓之恩。”当时就连他都懵掉了的时候,一个如此柔弱的少女,竟然还有这份冷静机警,由不得他不心悦诚服。 “刘统领言重了。”冯小怜轻声道,“陛下已下旨了?” “以谋逆大罪,诛右丞相、咸阳王斛律光,及其弟幽州行台、荆山公丰乐。”刘桃枝回道。 冯小怜一怔,知道斛律光的幼子斛律钟逃脱了一劫,高纬最后还是守信了,为斛律氏留下了最后的香火。 刘桃枝垂下眼,深深道,“淑妃,陛下在寝殿等您。” 冯小怜点了点头,往前走去。 凉风堂的台阶上,铺满了被狂风骤雨催落的竹叶,她踏了上去,没有怜惜,一步又一步,就这样继续前行。 就这样,走向再也没有人能看到的未来。 …… …… 武平三年秋,七月二十八日,帝赐斛律光一骏马,令明日乘至东山游观,须其来谢,因执之。帝如其言。光将上马,头眩。及至,引入凉风堂,刘桃枝自后扑之,不倒。桃枝与力士三人,以弓弦肙其颈,遂拉杀之,年五十八。血流于地,刬之迹终不灭。于是下诏称其反,族灭之。——《北史.列传四十二》 斛律光身死的消息一出,尚书令左仆射祖珽烧掉了一张写着“九升八合粟,角斗定非真,堰却津中水,将留何处人”的白绢,穆提婆与其母陆令萱抚掌大笑、弹冠相庆,然而邺城的百姓,却陷入了沉默般的哀悼中…… 他们在房梁里系上了白色布条,他们将穿在普通衣衫下换上白色麻衣,他们默默彻夜点着蜡烛守灵,他们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悲伤地祭奠着那位保护了他们数十年的老将军。 然后,消息传到了长安城,传进了未央宫,传进了那位陛下的耳中。 “齐国三杰,段韶病逝,斛律光已除……就剩下兰陵王了。”宇文邕转身看着身后挂着的一张巨大地图,灯火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渲染开,阴影如同扩张般覆盖住那方齐国的领土,仿佛要将那块领土吞噬。 他淡淡地道,“除掉兰陵王,然后,做好准备伐齐吧。” …… …… ps: 感谢小香鱼的粉红票。抱歉每次到卷末的情节总是沉重了一些。这卷在这一章就结束了。还记得第一卷内容的,应该就知道我的习惯,本卷的第一章和最后一章是呼应的。本卷的第一章讲述的是大将王雄之死以及冯小怜准备复仇,所以本卷的最后一章,就是将这两件事圆满了而已。自己写的时候其实觉得意犹未尽,停在这里稍有些仓促,第二卷中很多的坑没有来得及填上,但再写下去可能会过犹不及,所以会在第三卷慢慢填土的。第三卷主要是周国和齐国的正式交锋,很多会围绕迷之美男子兰陵王展开,当然最多的,还是祸水和昏君的各种纠葛……会更精彩的,敬请期待,爬下去构思第三卷的细纲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枫叶的季节 按说七月应该是夏日的最后结末,然而今年的七月,却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似是秋雨,却尚未入秋,只是乍暖还寒般地交替着炎热和萧瑟,在这样多变的天气之中,时节渐渐进入了丹桂飘香的八月。 立秋过后,天气中有些意犹未尽的暑气终于被抽丝剥茧般地剥离出去,虽然气温并未降得十分厉害,但那个炎热的夏季确然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细雨一直有些恼人地下着,真正的初秋的雨没有七月末来得那么急促喧嚣,只是带着一点点沁入骨子里的寒意,宣告着秋季的正式到来。 将这个夏秋交替的时节称作是多事之秋,一点也不为过。军神般存在的斛律光死了,随着齐国这颗明亮的上将星滑落天际最终陨落,斗转星移,一切随着有着牵连的事物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位因为巫蛊之术被幽禁冷宫中的斛律皇后终于随着她父亲的谋逆身死,而得到了“废皇后斛律氏为庶人”的一纸结局。这下,后宫之中的皇后正位便又是成了两方势力争夺的焦点――陆令萱自然属意自己一手扶植的养女弘德夫人穆黄花,而胡太后更想让自家的侄女从左皇后跃上正皇后的位置,于是又是一番明争暗斗。 其中的过程有多少涉及前朝的角力,又有多少利益的妥协和交换,总之,这场浩浩荡荡的宫闱大戏,最后的结果,以拜弘德夫人穆氏为左皇后,胡氏为皇后而告终。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终于登顶后位的阎玉儿,穿着繁复华丽的正红色朝服,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前,正轻轻抿唇。让娇嫩唇瓣上的胭脂更加匀称一些。 乔幽站在她身后,为她戴上有些沉重的百鸟朝凤鎏金衔珠冠,轻叹一口气,“皇后,今日宫中恭贺皇后而举办的贺宴,您当开心些才是。” 阎玉儿蹙着眉头,幽幽道:“是啊,我该开心些……我已是这后宫之中,最有权位的妃子了,我还有甚不开心的呢?我该开心的啊……” 说着。她勉强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十分凄楚的微笑来,笑着笑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眼角却有泪珠沁了出来,然后顺着敷着薄粉和胭脂的脸颊流淌下来,冲刷出两道干净的肌肤。 乔幽忙拿来帕子为她拭去泪水,就听阎玉儿哭着道,“这偌大的皇宫中。从此以后,无人知道我是阎玉儿,我只是胡皇后,胡皇后……而我得不到那一人的宠爱,纵然有再高的位份,却只是徒增悲凉罢了。” “皇后不必灰心。事在人为。”乔幽轻声道。 “可陛下的心,永远只在冯小怜的身上,他的眼睛。永远只会看着她一个人……”阎玉儿轻轻拭了拭眼泪,语气忽然冷静了下来,“既然如此,有什么好争的呢?争一个不爱自己,也不值得自己爱上的人……” 乔幽表情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她从未想过,当初那个随她一起远赴齐国的少女。竟然在这短短数月之中,以史无前例的程度俘虏了皇帝的宠爱,“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这句话,落在她身上,竟不是一句空话…… 犹记得当时,她曾经如此鄙夷于那个少女的青涩和鲁莽,也曾言之凿凿地说出“你不适合这里,更不适合入宫”这样的话,以她这样自幼便接受训练,并准备将一生都奉献于此的专业细作而言,冯小怜简直就是一个玩笑般的存在――聪明不足,谨慎有余,没有觉悟,天真过头…… 然而,冯小怜却好似轻而易举地登顶了后宫的巅峰,占尽了皇帝的专宠,有着前所未有的封号,让后宫中的所有女子,只有寂寞空庭、锁尽清秋…… 乔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她的绝美容貌?是因为她弹得一手好胡琵琶? 如果她曾听到过周国那位皇帝陛下所说的一句话,她或许会明白――“她有真性情,有真性情便有真心,而只有真心,才能换来真心。”,不过此时,她依然只能怀着疑问,继续着自己在阎玉儿身边潜伏着,默默观望着这个后宫的风起云涌。[..info超多好看小说] …… …… 无论后宫之中如何风起云涌,实际上真正的后宫第一人淑妃冯小怜,却并未因为后宫之事而有些许困扰。 长长的道路向前延伸开,两旁栽着一排排高大笔直的枫树,八月份正是正是“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阴”的时节,枫叶被仲秋的时令涂抹上了如同女子胭脂般艳丽明媚的朱红色,远远望去就如同正在燃烧的火烧云一般,玉辂一路行去,车辙碾去一路枫叶,像是在一片红色霞云般穿行般不可思议。 当冯小怜睁开眼时,眼前便是这样一副极度美丽的画面,让她忍不住一征,然后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脸侧压着的枕头似乎非常柔软,不知是枕在了什么上,她伸出手撑着正要起身,却忽然觉得手下的触感有些异常,抬起眼时,却看到高纬正微扬着嘴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冯小怜有些慌忙地爬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枕着的地方……竟然是高纬的腿…… “睡得好么?”高纬看着她有些尴尬的模样,十分想笑,却又忍住。 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难道还能回话说多谢陛下真龙天子的腿枕起来真是十分柔软么?冯小怜只好含糊道,“嗯……嗯,陛下,我们到哪儿了?” “就快到了。”高纬侧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火红枫树,“说起来,朕也许久没有来晋阳了。” 冯小怜心道你要是再来晋阳住得多些,那这国家不用我来祸害大概就已经亡了――虽然现在齐国就已经够呛了。 她此时正在去往的是齐国的陪都晋阳,晋阳同洛阳一样,是有重兵屯守的军事重地,而其地位也仅此于邺城,高纬自己便是在晋阳宫继位的,可以说一年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高纬会在晋阳渡过。 在高纬下定决心斛律光前的那一夜。他曾对冯小怜说,待杀了斛律光后,他们便去晋阳围猎。冯小怜却未曾想到,他的这句话,竟真的如期兑现了。 玉辂不疾不徐地行驶着,如今的天气正是秋高气爽,临近晋阳城,道路也用净水撒过没有尘土,所以凉爽的秋风吹进了窗子,冯小怜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枫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朝政上……没问题吧?” “有朕没朕,不都是一样。”高纬淡淡道。他现在虽然什么事都不会瞒着冯小怜,但是他依然对谈论朝政没有兴趣,更何况他诛杀了斛律光之后,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似乎酝酿着一种凄凉哀伤的异样气氛。这更让他不想在邺城多待。 就在这时,玉辂停了下来,晋阳终于到了。 冯小怜坐车坐得已经有些僵了,见车停了下来,便自己兴冲冲地下了车。随侍的何洪珍叹了一口气,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了――能与君王同辇而行。这该是多大的荣耀,然而这个淑妃,似乎从来都没有伴君如伴虎的自觉…… 这样的宠爱。自古以来都是罕见吧?更罕见的是,这被宠的好像没把这宠爱当回事儿啊…… “何洪珍。” 玉辂上传来了高纬的声音,何洪珍连忙提着气走到玉辂旁,凑到车门前,“陛下有何吩咐。” 高纬没说话。半晌后伸出一只手来,何洪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走下玉辂。感觉到皇帝陛下的步伐似乎十分僵硬无力,不由惊讶道,“陛下怎么了?” “无妨。”高纬挥了挥手,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的双腿踩在地上时,要不是何洪珍扶着,险些摔一跤。 “要不请太医来――”何洪珍体贴地问道。 “腿麻了而已。”高纬忽然有些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别声张。” 何洪珍傻了眼,心想什么叫别声张? “就是别告诉淑妃!”高纬微怒。 “啊,哦……”何洪珍完全摸不着头脑地应下了,要是他知道是一路上冯小怜将皇帝陛下的大腿当做枕头睡了一路,他肯定会再次刷新对这位淑妃的评价的。 …… …… 枫叶一路飘,一路飘着。 就这样,飘进了晋阳的某一处府邸。 曲径通幽的小亭中,红枫肆意而张扬地铺满了地,而树冠上那茂密的彤云般的枫叶仿佛要遮蔽了天日,将视野都化作无边无际的枫丹色,而那一枚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枫叶,就这样缓缓地打着旋儿,无声地落进了酒盏之中。 酒盏被一双修长的手拿了起来,然后酒液合着枫叶的清香被饮尽,男人拿着酒盏,一腿屈起,手肘潇洒而不羁地撑在膝上,他一边侧着脸望着那片如火如荼的红枫,一边饮尽了杯中美酒。 他的相貌十分俊美,乍看上去甚至有着男女莫辨的柔美,只是那道斜飞入鬓的剑眉英气逼人,使得他张扬的美貌多了几分要灼伤万物的锐利,然而比起他那略带寒意的凛然双眸,这却又算不得什么,因为只要有人触到他那幽深如黑曜石的眼眸,便会有一种如坠深渊般的窒息感,仿佛多看一会儿便会被攫取心魄,神魂颠倒。 在一片开到荼蘼的枫红之中,他的侧脸完美得惊心动魄,长长的睫毛垂下时,像是蝶翼般遮住了他的眼眸,让周围红欲滴血的枫叶都为之黯然失色,若非秋风吹起了他披散着的墨发,恐怕会教人以为是误入了画中。 若是冯小怜在,她一定会认出,这个男人,便是她初到邺城不久时的那个夜晚,霸道破门而入的那位不速之客。 “咳咳,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看着那燃烧般的枫叶,男人掩着唇低声咳了几声,然后满满斟上了一杯酒,倒转酒杯,将酒液缓缓洒在由枫叶铺满的地上,像是在祭奠着冥府的亡灵。 “斛律将军,一路走好。” 他为自己斟上最后一杯酒,自言自语地笑了起来,“然后,就快到我了啊……” …… …… ps: 感谢小香鱼的打赏,昨天真是非常抱歉,不是故意跳票,是昨天写着写着就睡着了……给你们跪,别给我差评……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迷之美男子 冯小怜去过的地方其实并不多,要形容一下她印象深刻的那几个城市的话,周国的长安城便是色彩浓烈且欣欣向荣的盛世牡丹,齐国的邺城是沉淀着风雅和历史的秋日淡菊。[..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此时她身处的这座晋阳城,大抵便是三月开到荼蘼绚烂过头的樱花,无处不美,无处不华丽,无处不可入画。 当然,这仅仅是冯小怜自己的所见所闻――她一路入城直到入宫,所见的或许只是粉饰太平之下的美好,不过站在天家的角度上,晋阳的确是个极好的去处,在晋阳光是行宫,便有两处。 一座是神武帝高欢于魏武定三年修建的晋阳宫,天保年间,显祖皇帝更是劳师动众,大兴土木,不尽在晋祠、天龙山“穿凿池沼,大起楼观”,在晋阳大治宫室,修建殿堂花园。第二座便是更为华丽的大明宫,其辉煌华丽程度远远超过邺城的皇宫,而骄奢淫逸的昏君陛下携他祸国殃民的淑妃,就下榻在这大明宫中。 撇开那些美貌或是心机什么的不说,冯小怜其实也算是奇人了――她不仅去过两个敌对国家的皇宫,还和两位陛下的关系从不同方面而言都称得上很好,然而就算是以她遍阅两国皇宫的挑剔目光,看这座大明宫,依然是只剩下称赞和陶醉。 不过依然还是会有点小小的负罪感,这种时候冯小怜就觉得自己是来祸国殃民的真是太好了――虽然知道这样很不对,这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这些……但是,要她去摆出一副为国为民的忠臣面孔去劝诫,好像也有那么点困难呢…… 嗯,为了周国的百姓,为了拖垮齐国的国力。我会努力在齐国挥霍无度的!……冯小怜也只能用这样毫无说服力的话语来安慰自己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知不觉,冯小怜觉得自己被昏君陛下传染得越来越糟糕了。 或者说是,越来越习惯于自己目前的角色。 一张面具待久了,会忘记原来自己真实的样子。冯小怜或许如今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当那时斛律光即将揭露她身份时,那种恐惧,现在想起来她都会觉得后背被冷汗湿透,那已经不是面对生死时的恐惧了,而是……更可怕的一些东西…… 杀死了斛律光后。她来齐国的使命已经结束了,要拼上性命的使命结束了,可性命还没有结束。所以她开始更认真地去思考一些事。 比如,那个还没有到来但已经令她开始忧虑的,未来。 …… …… 思考着未来思考着人生的冯小怜走在幽静的花径间,独自在这些华美峥嵘的亭台楼阁间穿梭漫步着,身旁没有带着一个宫女――经历过这么多的收买或背叛。或许只是因为她的运气不好,不过她已经下意识地和贴身的宫女保持很远的距离。 经过几日的舟车劳顿,高纬似乎有些疲惫,进了大明宫后,便先去沐浴休息了,冯小怜却因为今天一路上睡了许久。所以依然精神奕奕,才能在这大明宫中四处悠闲转悠。 大明宫中有湖沼,空气中湿气弥漫。花径之间也萦着淡淡的雾气,虽然只是刚入酉时,但因为天色阴霾,所以鎏金石灯座的红烛也一一著亮了,彤色的光明由远及近渐次稀薄。亭台楼阁间,时不时闪过提着灯往来穿梭的宫人。不过冯小怜很不耐烦自己一走过去便是一串又一串地行礼,是以都避开了穿梭的宫人,专捡着僻静的去处行走。 珠串般的灯光衬得这座华美宫殿无比深沉广阔,加之雾气一衬,大明宫就像是仙家的宫阙,不知何处飘来的丹桂清香,更让人想起那清寂明月之上嫦娥仙子所居的广寒宫,冯小怜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凉意,不止是身上,更多的是心中。 可能是因为最近思考人生太多的原因?……冯小怜轻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但是她的确有越来越往文艺青年的路上走去的趋势。 还是别想太多继续当好普通二货少女这个很有前途的角色吧?闭着眼睛捏着鼻子碰到问题一个个解决就好了,想太多,反而自寻烦恼啊…… 就在这时,有轻微的声响从花径的另一头响起。 冯小怜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径直往前走去。 不管是在邺城的皇宫还是在这大明宫中,仗着昏君陛下毫无节制的宠爱,即便是碰上了弘德夫人或是皇后,她都不需要再去小心翼翼伪装自己扮成十八般模样,更何况大明宫从理论上没有比她级别更高的妃嫔了。 然而,往前走去几步,绕过那株遮挡视线的花树之后,她所看到的,并不是宫人或是宦者,而是一个男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绯红色如同锦鲤之尾般飘逸宽大的袍,一片阴霾的天光和渐次消逝的石灯笼光芒中,那抹红耀眼得几乎照亮了习惯了黯淡的眼眸,他只露出一个鼻梁挺拔唇角微扬的俊美侧脸,面朝着花树,正静静闭着眼,看起来无比恬静自如。 仅仅是这一个侧脸,就已经足以让人惊为天人,冯小怜一怔,忽然隐隐想起了什么,却依然好像如雾笼山不得要领,不由再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到了那男人的面容,脑中灵光一闪,顿时回想起来了――这个俊美到妖异的男人,不就是那个当时追查狐妖一事的那个神秘人么? 男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后眼神一动,显然也想起了什么。 “没想过会再次见到你……”男人首先开口道,这样的开场白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复杂。 “难为尊驾还记得我。”冯小怜笑了笑,她其实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十分深刻,不说他那一举一动都浑然天成的气势,就是他那张足矣令任何少女倾倒的面容,就由不得冯小怜将他铭记。 男人忽然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用一种略显轻佻却不让人生厌的口气笑道,“出身寒微。容貌绝美,衣饰看起来又不是凡品,还能得随陛下圣驾赴晋阳……你莫非就是那如今三千宠爱的淑妃?” 冯小怜有些吃惊,心中隐隐开始戒备,“尊驾是……” 男人见她没有否认,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挑了挑眉,拉长了音道,“哦?……你就是那个淑妃……” 冯小怜微微皱眉。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来路,便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微微欠身行礼道。“告辞了。” 然而还没等她转身离开,男人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略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近到身旁,低下头观察她的面容,“传闻淑妃容貌倾国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忽然接近的距离让冯小怜一怔,反应过来后心头顿时微恼,抬起眼来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的眼眸,“不管尊驾是何人,似乎也没有抓着内宫女眷不放的道理。莫非就不怕陛下的雷霆之怒么?” 男人一怔,随即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何必如此绝情?我听闻自陛下晋封淑妃以来。便从未上过早朝,内库开销也愈发大了,整个内库的珍奇玩物几乎都送了你……这样看来,淑妃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倾国倾城’。” 冯小怜懒得与他多说,用力往外抽手。然而那个俊美得过分的男人却像是跟她作对般,手似铁钳般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头却愈发低垂了下来,呼吸都有些暧昧地拂了上来…… 冯小怜用另一只手使劲推他,却立刻被男人再次抓住握在手心,冯小怜只好尽量往后仰着,对方却嘴角勾起一抹足以让世间女子脸红心跳的微笑,不依不饶地俯身上来…… 冯小怜心中微乱,却不再徒劳地退了,只是抿着唇冷冷地看着他,这点程度的肢体接触还不足以让她惶急或是紧张――已经有好几拨宫人自一旁的大道上经过了,若是她开口呼喊,即刻便会有人赶来,这样的情况下,她实在不用担心什么,只是愈发不解这个男人为何如此胆大包天。 只是她忽然心头一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选择在宫中调戏皇帝的宠妃吧? 这个男人,怎么好似故意要做出这些举动,引她呼唤宫人然后将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似的?他……是故意的? “放手!” “哦……你真的要我放手?”男人扣着她的双手手腕,带着磁性的声音似乎有着笑意,“你若是真的想让我放手,为何不大声唤人来?这样可是欲迎还拒么?” 冯小怜微怒,想起以前在长安初入卫国公府时,宇文直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顿时觉得无比厌恶,看着他的眼眸,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尊驾莫非以为自己生得俊俏些,天下所有女子便恨不得自荐枕席么?” 男人一怔。 “陛下待我好,那是他的事,我不过是后宫之中一小小嫔妃而已,朝堂之事又哪里是我能左右的。尊驾能自由出入宫禁,想来也是朝堂之上位高权重之辈,有这等调戏后宫女眷的功夫,为何不去为国为民为苍生谋福祉,反倒来指摘我这小女子的不是?”冯小怜毫不退让地继续说道。 男人持续呆愣,然后看着她良久,终于放开了她的手腕,忍不住摇头笑道,“奇哉怪也!一个后宫妃嫔都懂得为国为民,当真是咄咄怪事。” “自然是比你这等空有皮囊却尸位素餐之辈要懂得多些!”冯小怜瞪他一眼,趁着他松开手之时连忙退开几步,理了理头发,然后转身离开,“后会无期。”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忽然扬起唇角,朝着她的背影朗声笑道,“你之前问我是谁,现在不想知道了?” 冯小怜的脚步下意识一停,虽然她实在是对这个男人的身份感到无比的好奇,不过她实在不愿意在他面前弱了声势,很不屑地轻哼一声,“我稀罕知道么?”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天色愈发黯淡了下来,淡淡的雾气在花树的环绕中浮动着,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那幽深漆黑的眼眸流转间也染上了莫测的光辉:“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 …… ps: 最近更新可能会不稳定,抱歉……可以的话请设个自动订阅然后慢慢养肥……遁走 第一百三十六章 背叛世界的恋情 夜色如水,淡淡的月华笼罩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一片碧波烁烁。(..info好看的小说)当冯小怜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宣德殿时,她的心中还在不住猜测那个男人的身份。 光看模样,这个男人的年纪大约不会超过三十岁,单从气度上看,很有几分王侯将相的优雅和倨傲,而他此时能出入宫禁,就说明他也绝不是混吃等死的郡王,附和这个条件的,大抵也只有广宁王高孝珩,安德王高延宗,以及兰陵王高长恭了。 不过冯小怜记得自己初次见到那个男人时,他正在追查邺城狐妖一事,若是这三者之中的王孙贵族,又如何会闲得蛋疼来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个推论,自然也不成立了。 又是发了一阵呆,冯小怜忽然想起来,问身旁的宫女道,“今日……可有什么人面圣么?” 这个小宫女平日里最是消息灵通,她想了想,道,“陛下一入宫就没召见任何人呢,倒是传了个康足去,看来是真的舟车劳顿,乏了呢。” 康足,是宫中专事为人按摩推拿的宫女,看来那个男人或许真的与王孙贵族之流没什么关系?冯小怜决定不再去猜想了,不过她倒是想起来自己似乎也会一点推拿按摩,便说道,“陛下宿在哪一宫?” “陛下宿在万寿堂。”宫女连忙回答。 “你去万寿堂一趟,看看陛下歇了没有,若是还没歇下,就通禀一声我一会儿过去。” 宫女的神色变得稍有些古怪,垂首应下了,心道自古只有皇帝召见妃嫔,妃嫔乖乖等着的份儿,就算要去面圣去通传了还不知皇帝见不见呢。哪能像是跟邻居家似的打声招呼说“一会儿我来你这儿坐坐啊”,然后就随随便便地溜达过去了,可是……眼前的这位淑妃,偏偏就有这样的殊荣…… …… …… 万寿堂中,雪白的鲛绡像是云朵般轻轻垂落。 高纬刚沐浴完出来,墨发沾着水汽,有些湿淋淋的,轻薄的明衣披在身上,勾勒出看似瘦削实则结实有力的身躯,他垂着眼正坐在桌案前。看着一份奏报,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眸,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是难得的认真。 来到万寿堂,冯小怜看到高纬少有地在沉思着什么,便朝着几个宫人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然后轻手轻脚地上前,在他背后坐了下来。就这样看了一会儿,高纬却依然还是怔怔出神着,百无聊赖之下,冯小怜眼珠一转,用指尖轻轻绕上他如上等丝绸般柔滑的发丝。 感到发丝似乎在被拨弄,高纬以为是哪个宫人要为他束发。便皱着眉,语带不悦地淡淡道,“碍事。” 没有得到诚惶诚恐的回答。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声,高纬一怔,回过头去,看到冯小怜一身烟云般软罗素袍,乌发松松挽就。正眨着眼看着他,水灵灵的眼眸里满是慧黠而明亮的笑意。 高纬眸中神色渐渐柔和。然后却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将案前的奏折阖上,有些慌忙道,“怎么没人通传?” “也不知是谁说淑妃在宫禁之中都畅行无阻的?”冯小怜笑嘻嘻道,想起他这方才的慌乱,反倒好奇了起来,有些危险地微微眯起眼,“好啊,有什么事瞒着我?” “朝堂上的……一些事。”高纬含糊道。 他这样说,冯小怜也不再追问,因为她很自觉不去掺和朝政之事,一方面是她不想让高纬觉得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她天生便不是玩弄阴谋的料子,就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她也没那本事能想出辙来,所以还不如撇干净得好…… 只是……高纬会为朝政之事烦心?不是他这个被害妄想症又盘算着去杀哪个大臣,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冯小怜心里暗暗嘀咕了一阵,然后索性不再烦恼,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问道,“陛下是不是坐车坐得累了?听说你召了康足来推拿呢。” 高纬移开视线,“……嗯。” “我入宫前也学过些推拿,所以来帮你按按。”冯小怜笑了笑,伸手像模像样地在他肩上按了按,“是不是很感动?” 高纬一怔,“不必……” 还没说完,冯小怜便连忙道,“按对地方了吗?有没有很舒坦的感觉?” 其实,酸的地方不是肩膀,而是被枕了一路的腿……高纬沉默了片刻,认真道,“确是好多了。” 听到他的回答,冯小怜眯起眼笑了起来。 总是被高纬各种宠溺着,冯小怜偶尔也想稍微回报一下,有劳有得,仅此而已,与别的无关,更不是去关心体贴――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仍记得七夕那个星河灿烂的夜晚,高纬对她说的话,所以她也很坚定地一直贯彻着,坚定地将高纬当成复仇的踏板,当成一块随时可以丢弃的抹布,心若磐石,心硬如铁,冷血无情,绝对不会被什么温柔宠溺所打动…… 只是,现在复仇已经完成了啊…… 坚定的信念似乎被什么细微的东西从罅隙中入侵,冯小怜忽然有些出神,然而没捏了几下,高纬就转过身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继续生疏地按摩。 手上传来的温暖让她脸上有些发烫,下一秒,高纬却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垂下头,两人的额头几乎要触到,呼吸近在咫尺…… 心脏像是一瞬间升上了云端,却又不知何时会落下,连带着思绪都变得迟缓了起来,冯小怜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微风起,吹拂过雪白的鲛绡罗帐,灯花在这一刻爆开,高纬很缓慢地靠近,然后温柔地贴上她的唇瓣。 清香随着夜风盈满了衣袖,画面像是水墨般地洇开了,仿佛有不存在的雾气在两人的身畔缭绕着,渺若烟云。 高纬呼吸有些急促了起来。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脑,细致而耐心地加深着这个吻,这个动作使冯小怜本就是松松挽着的发瞬间披散了下来,如瀑布般一泻而下,她紧紧闭着的眼眸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睫羽紧张地轻颤着…… 柔软的,芬芳的,更多的…… 更多的…… 这个浅浅的吻忽然戛然而止。 高纬突兀地松开怀抱,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微哑。“不早了,去睡吧。” 冯小怜睁开眼有些迷蒙地看着他,高纬却没有什么表情地别开视线。然后将她抱上御床,然后抖开被子,为她掖好被脚。 他本来连被子都不会帮人盖,只会扯成一团馄饨堆在她身上,现在却已经会为她细细压好被脚。冯小怜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些怔忡,高纬却没有上床来,而是低声道,“你先睡,不用等我。” 冯小怜有些不解。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目送着他离去。 “陛下。”何洪珍无声无息地跟到他身旁。眼珠子转了转,自以为揣测到了圣意,小声道,“大明宫随侍的有顺华下嫔、茂光世妇……” 高纬闭了闭眼,道。“去浴房。” …… …… 今夜冯小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自从她去过庸国公府了结执念之后,她已经没有再梦到过保定四年的那场冬雨了。然而这次的梦,和那些遥远的过往都没有关系。 她梦见自己身处无边的黑暗中,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什么,只有手心传来温热的温度,提醒着她不是孤身一人。 渐渐接近着的,是预示着希望和未知危险的光亮,借着不稳定的微光,冯小怜看见牵着她的手的人,是高纬,他侧着头看着她,目光中有笑意。 忽然,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地动山摇,大地龟裂,她和高纬的脚下裂开了一条鸿沟,他在那头,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听到自己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高纬的表情却是那么冰冷,像是永远也化不开的冰,冷漠得让她觉得陌生,甚至恐惧。 是比死亡,还要恐惧的事…… 耳边,嗡嗡作响,然后汇集成无数道古怪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最害怕的事……” “你最害怕的事啊……” “你最害怕的事,一定会发生……” …… …… 真是个噩梦。 第二天早晨,冯小怜眯着眼看着晒到眼前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又困倦地闭上了眼,用一个回笼觉的功夫将噩梦彻底忘记。 噩梦通常都是相反的。 冯小怜确信这一点,因为她曾在宇文邕要诛杀宇文护之前,梦到了两个人在未央宫的房顶上一边飞奔一边放闪电……所以她有理由相信这个噩梦更加不会有实现的机会。 “昨夜没有睡好?”高纬坐在床上,手上正拿着一本诗集正翻着,低垂着的眼眸很是专注,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从冯小怜的角度看上去,他仿佛浑身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就像是可以触碰的太阳,只有温暖,不会被灼伤。 “只是做了个梦……”冯小怜坐起身,心中忽然一动,仿佛若无其事地道,“要不唤太卜局的人来问问吧,嗯……太卜局的是谁随驾?” “大抵是张桓。”高纬一边翻着书页,一边淡淡道,“既然他相术和占星都不错,想来占梦也很准,就他吧。” 第一次玩这样的小花招,冯小怜心跳有些加快,然而心中的不安堆积在一起,让她有些按耐不住,她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陛下,你会一直相信我,对吗?” 高纬终于转过头,看向她,然后笑了笑,阖上了书本,初秋的天并不太冷,但他还是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究竟梦到什么了?” 冯小怜皱眉,“先回答我。” 或许是她的不安已经溢于言表,高纬收起了笑意,伸出三根手指,认真道,“高纬会一直相信冯小怜,天地同鉴,若违此誓,身堕阿鼻地狱,不入六道轮回,永无转世,天地鬼神共弃之。” 冯小怜一怔,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是将情绪尽数压下心头,笑嘻嘻道,“好肉麻啊……哪有皇帝随便说自己的名字的?” 高纬看着她,只笑,不说话。 …… 很多很多年以后,沧海桑田,斗转星移,曾经的雕栏玉砌都付了断井颓垣,那时冯小怜总是会经常想起高纬所说的这段誓言…… 或许就是从这段话开始,冯小怜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很敏感,他很多疑,他很自私,没有君王的自觉,也视天下苍生为刍狗,有很多很多的妃嫔,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但是就像冯小怜对那位凄凉而死的大将军所说的一样―― 如果这个全天下人都恨不得生啖其肉视为仇寇的大恶人,终于不再敏感,不再多疑,不再自私,愿意将整颗心都交给她,那么,对于她而言,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最好的人。 …… …… ps: 刚开始写的时候,对高纬这个人物完全没把握,因为他不是任何一本言情小说中出现过的类型,《后主纪》研究了又研究,但还是没法用任何定位和角色属性来概括这位昏君陛下,但是写着写着,就像是拼图一样,脑子里他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嗯,总之越来越喜欢高纬同学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传说中的兰陵王 今日阳光明媚,全然不似前几日的阴霾沉重。[..info超多好看小说] 用过了早饭,宫人来禀报太卜局丞也入了宫,全然信任的高纬自然是被冯小怜以“占梦被别人听到就不灵验”了的借口支开,然后在自己所住的宣德殿中单独召见太卜局丞张桓。 这是冯小怜第二次见这位来自周国的同行,在她看来,他还是那个有些微胖一脸方头大耳的青年人,不笑就是一副忠臣的面相,一笑就让人觉得各种猥琐。 不过对于张桓而言,他的感受便很复杂了。 初见冯小怜时,她不过是个由宫女晋封的末等御女,模样还丑怪得很,性子也不怎么沉稳……不,应该说一眼看上去就很不靠谱,且不去想能不能完成用枕边风吹死斛律光的重任,就说能不能往上挪一两个品级都难如上青天,指望着她派上用场,还不如等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挥师直接兵临邺城。 然而,世事无常,或许冥冥之中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仅仅数月不见,这个满脸桃花癣的少女洗去了易容,竟然美丽得不可方物,而她不知有什么法子,竟能迷得齐主神魂颠倒,宠冠后宫,一转眼,已是无人能比肩的淑妃……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天生尤物的话,说得可能就是她吧? 他承认自己当初是小看了她,可惜他这个太卜局丞是没有多少真才实学的――只会揣测圣意顺着齐主的意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要让他真的去窥测天机什么的是万万没本事的,所以他恨不得能掐指一算,算算这个冯小怜究竟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命格?竟有如此逆天级别的运势? 压下心中无比复杂的情绪,张桓垂下眼行礼,恭敬道,“见过淑妃。” 当了这么久的后宫第一人。冯小怜假假也练就了一些端庄威严出来――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她抬了抬手,然后对一旁的宫人道,“你们下去吧,若非传召,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宫人们只道涉及到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如相面望气之类的,不能落入旁人耳中,自然不疑有他,纷纷退下。从外面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张桓表情便立刻松弛了下来,苦笑道。“你这般作为,落在有心人眼中,还是太惹眼了。” 冯小怜自以为自己已经将这件事做得很不着痕迹了,但在张桓这种专业人士看来,自然还是破绽多多。不由心想要是张桓知道自己在斛律光死后还毫无理由地一个人留在凉风堂中,几乎是将把柄上赶着往人家手里送,不知道会不会被吓死? “我找你来自然是有很重要的事。(..info)”冯小怜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报,递给张桓,道,“看看这份东西。” 张桓皱着眉接过。打开看了两眼,便神色骤然一白,好像白日见鬼般地跳了起来。在房中不住地乱走着,喉中发出一阵没有意义的怪叫声,额头满是冷汗,好半晌,才停了下来。用干涩得可怕的声音问道,“这、这……是哪来的?” 冯小怜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是从斛律光身上找到的。” 张桓的身子陡然一震,“他……” “他拿了这份东西,正要面圣揭穿我的身份。”冯小怜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要不是我反应快先下手为强,就算陛下不把我就地格杀,恐怕也从此对我心存怀疑了……所以我想问你,邺城究竟有多少‘自己人’知道我的身份?” 冯小怜是极为惜命的人,虽然斛律光最后死了,这件事却依然积存在她的心中,但若不是昨晚的梦境让她莫名其妙地不安了起来,生怕身份有朝一日败露,她恐怕还不会主动和张桓会面。 张桓面如死灰,声音虚弱地道,“每一个细作的身份都是绝密,互相绝不可能知道身份的,只有在邺城隐藏了世世代代的那个钉子手中有一份名单……” 冯小怜拿起那封奏报,一边将纸张凑在烛火上焚毁,一边轻声道,“你也看到了,这不是名单,这份资料详细得有些地方连我都不知道,我想知道,齐国谁有这个能耐查到我的身份?或者说齐国有谁手中有这份资料?” “齐国若有人有这个本领,那我们这些人……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张桓艰难地说道,“在齐国,有如此详细资料的……只有左提司一人而已。” “左提司是谁?” “左提司是统领在齐国的所有谍报事物的头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将自己隐藏得比鱼眼睛中的珍珠还要了无痕迹,所有的谍报行动,都是由他指挥。” “也就是说……我被左提司出卖了?”冯小怜看着火焰一寸寸将纸张吞噬,眼神没有什么变化。 她早就觉得事情太过巧合了――怎么可能皇帝刚想对付斛律光,斛律光就乖乖进宫撞在枪口上?这份奏报,在斛律大将军心神动摇之际下了一剂猛药,逼得他不得不入宫,却又不着任何痕迹,真是好一个神来之笔…… 被牺牲的那个如果不是她,她恐怕也要为之击节叫好吧? 张桓听她这样说,反倒镇定了下来,他方才那么失态,只是因为他以为齐国真有神通广大之人查到了她的身份,不过既然想通了是被自己人出卖,倒也一下子不再担心,反而苦口婆心劝她道,“干我们这一行,总要顾全大局,有时候上头也是没办法,来了齐国,便要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若是泄露了身份能对局势有益,那也是死得有价值……” 冯小怜也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难过,心想那我还得感谢他了?感谢他顾全大局?她要是死了,大局小局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幸好她还有点急智,不然高纬对她这么好,要是转眼他知道了她是个细作,不伤心死才怪…… 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这样的性格果然还是不适合干这一行。 不过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是被那位左提司泄露,她也大致明白了,这事说不上谁对谁错,若不是人家来了釜底抽薪的这一招,说不定斛律光能全身而退也说不定,不过自己的把柄留在人家手中,感觉真的很糟糕啊…… 把生死寄托在别人的一念之间是很愚蠢的行为,而自己所能做的,恐怕唯有继续抱紧高纬的大腿了…… 张桓见她一脸毫无动容的样子,不由心中暗叹了一口气。知道她还真是一点觉悟都没有,忽然想起了一桩事,连忙转移她的注意力。“对了,我们有第二个任务了。本来是准备以密文形式给你,既然碰了面,我便一并说了。” 冯小怜一怔,虽然渐渐开始排斥自己金牌小间谍的身份。但是……听听又不会怎么样,谁保证一定要完成了,于是她又瞬间兴致勃勃地问道,“什么任务?” “齐国三杰,段韶,斛律光。兰陵王……其中段韶、斛律光已去。”张桓肃然道,“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兰陵王。” 冯小怜心中忽然若有所悟。“这个任务……跟我有关?” “这是由长安传来的任务,指明是交给你。”张桓解释道,“如今宫中除了胡皇后和穆皇后之外,你的品轶已是最高的了,又深得圣心。这个任务,恐怕也只有你能胜任了。任务的具体内容就是……” “……枕边风对吧?”冯小怜苦笑着接过话头,“说兰陵王心怀不轨,功高震主,暗中招兵买马……反正就是这些挑拨离间的话吧?” 张桓却全然没觉得她在开玩笑,郑重点头道,“事关重大,你要徐徐图之,切记不可操之过急,引得齐主心生疑窦。” “我知道了。”冯小怜默默点头。 张桓见她这次的神色似乎比较靠谱,便再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去。 冯小怜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心想自己来齐国的目的是复仇,既然大仇大报,为什么还要提心吊胆地在刀锋上跳舞?虽然她之前还指责过某个讨厌的家伙没有为国为民谋取福祉,但是轮到她自己身上……呃,她也没有这么高尚的情操。 所以……抱歉,同行们,辜负你们的期待了,为皇帝陛下一统天下扫平一切障碍这种高难度的事,还是交给你们这些专业人士吧。 …… …… 送走了张桓,没过多久,已是午时了,昏君陛下便差了宫人来叫她去用午膳。 自从她当上淑妃以来,她和高纬便是出则同坐,睡则同床,基本是十二个时辰无间断地黏在一起,偏生两人的相处也自然得很,冯小怜话多,高纬话少,有时候冯小怜闹腾,高纬就陪着她闹腾,有时候高纬要看书写字,冯小怜也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就这样简单地相处陪伴,渐渐也成了习惯。 到了万寿堂,冯小怜也不必去通报什么的,便径直走进去。 然而刚走进殿里几步,何洪珍便拦住她,看了一眼殿中,行礼道,“见过淑妃。” 冯小怜一怔,“怎么了?” “今日兰陵王入宫来,正在偏殿里一同用膳呢。”何洪珍用很含蓄的语气提醒道。 “兰陵王在晋阳?” “兰陵王任瀛洲刺史,正巧也在晋阳。”何洪珍再次委婉提醒道,“陛下和兰陵王……都在偏殿等着您呢。” 冯小怜这才明白过来何洪珍的意思――她平日里和高纬相处自然是有些“自然”过了头,行礼什么的早就没人在意了,他们这些在近身伺候的是从震惊到习惯到麻木一路过来了,但这等随便的样子让兰陵王看到,恐怕有伤威仪…… “我理会的。”冯小怜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裳头发,朝着殿中走去。 其实她心中也是对那位兰陵王颇有好奇的。 传闻中,兰陵王高长恭音容皆美,貌柔而心壮,大名鼎鼎的《兰陵王入阵曲》便是由他而来,他英俊潇洒,天资卓绝,战无不克,攻无不利……比起威严到死板的军神斛律大将军,这位兰陵王更像是一个小说话本中才会出现的人物,有着百姓喜闻乐见的一切特质。 对于大将军斛律光,百姓们的语气只有尊敬崇拜,但是一旦谈起兰陵王高长恭,不管是在酒肆中,青楼中,炕头上,都会用一种仿佛知之甚详的口吻很亲切地说上一句“兰陵王啊,他啊……”,而待字闺中的娘子们,也会在春天即将到来时憧憬又带着哀怨地对月倾诉,“若是能嫁得兰陵王这样的男子……” 贵族荣耀的身世,年轻俊俏的容貌,光彩熠熠的战功,宽和优容的品性……总之,就是什么好事都被他占去了,不仅完美,还噱头十足。 虽然自己还身负着用枕边风吹死兰陵王的艰巨任务,不过冯小怜丝毫没有去执行的打算――把美男子害死是会遭天谴的,所以既然心里没有杂念,她倒是真的很想去亲眼看看这个传奇般的人物。 于是就在走进大殿的短短几秒钟,实际上还是一个普通少女的冯小怜也不能免俗地幻想了一下这位兰陵王。 ……嗯,应该是温柔地说着话的优雅美男子吧? 短短的念头闪过,冯小怜已经走入了殿中,一旁的宦者拉长着嗓子喊道,“淑妃到――” 走进殿中,冯小怜没有如同往日一般随随便便地入座,而是一直低垂着头,乖巧地行礼,“见过陛下,见过兰陵王。” 上首传来了高纬好像有点想笑却忍住了的声音,然后就听他语带笑意地道,“长恭,这礼可是行给你的。” 然后,冯小怜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哦?淑妃真是太多礼了。” 听到这个声音,冯小怜便一脸如同被雷劈中的表情,心里还怀着一点侥幸心理,想着不会这么巧吧,不会这么巧的……对,一定不会这么巧……一定是我……听……错……了…… 所以她一边祈祷着自己的听力出现问题,一边紧张地抬起了眼。 灯火阑珊处,一个俊美得没天理的男人抱着手臂,他有着一双太过于夺目的漆黑眼眸,像幽深的黑曜石般,有着几乎让人晕眩的慑人魄力。然后,他看着她,眼眸略微促狭地眯了起来,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兰陵王,高长恭是也。 …… …… ps: 感谢小香鱼的粉红票,这个月貌似收到了你好多张粉红票,太感谢。感谢夕*颜的评论,第二次收到你的评论,我是很喜欢看读者评论的那种人啦,比起订阅的数据或是打赏更喜欢看读者的评论,因为会让我觉得这条路上不是孤独前行,而是有人一直在陪伴相随,感谢。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池 冯小怜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简直已经无法用“造化无常”、“因缘巧合”来概括。 看着眼前第一次见面实际上却已经无比眼熟的兰陵王高长恭,冯小怜脑中几乎空白了一瞬间,维持着一个无比僵硬的动作呆立了许久,忽然一惊一乍地往后退了几步,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短短的几秒钟,她脑中仿佛有无数疑问如同被风吹起的纸屑般漫天飞舞着:为什么兰陵王会去追查鸡毛蒜皮般的狐妖谣言?为什么兰陵王昨天对身为皇帝宠妃的她动手动脚?为什么这个兰陵王……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种优雅温润的美男子? 而高长恭只是带着笑意看着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坐在上首的高纬看了看神情古怪的两人,微微皱眉。 高长恭见他神情似有不悦,温和地笑道,“陛下有所不知,昨日我进宫了一趟,却听闻宫人说陛下已歇下了,便又回了去,倒是正巧碰上了淑妃,不过淑妃当时不知我身份,这时见了,难免惊讶。” 冯小怜看着他那温润如玉君子谦谦的笑容,牙痒痒地心想他这副作态到底骗了多少少女的芳心?明明是个促狭而轻佻的恶劣家伙!要是那些待字闺中的少女们知道自己的兰陵王私底下是那种人,恐怕会伤心得落泪吧? “哦?有这等事?”高纬淡淡道,“既然碰上了,可是相谈甚欢了?” “这……其中却是有些误会。”高长恭一顿,忽然轻笑道,“倒不如由淑妃亲自说吧。” 想给她出难题?冯小怜定了定神,看着高长恭,也换上了一副美好得有些危险的笑容。甜甜眯起眼笑着,“倒也没谈什么,就是不知兰陵王身份,将他当成了什么游手好闲的闲人,然后……指责了他几句尸位素餐、空有皮囊之类的而已,而已……呵呵,兰陵王不会现在还记恨吧?” 高长恭好像全然没接到她眼中危险的信号,一脸宽容地微笑道,“不知者不罪,淑妃不必过于自责。” 见两人对视的眼神就差没有火星在噼里啪啦溅出来。高纬挥了挥手打断了他们暗中的交锋,“好了,用膳吧。” 冯小怜便也收回视线。然后在高长恭的对面入座,正趁着高纬不注意狠狠瞪了高长恭一眼时,就听到高纬道,“怎么坐那?上来。” 冯小怜一怔,既然高纬这样说了。她也只好起身走到上首,坐到高纬的身旁――她一向都是坐在高纬的身旁的,然而当着旁人的面还是第一回。 这样不加掩饰的宠爱让高长恭也愣了一愣,然后举杯笑道,“陛下与淑妃如胶似漆、琴瑟调和,真是令人羡慕。” 高纬看了一眼冯小怜。没有说什么,只是举杯一饮而尽。 虽然看不出来,但这句话听得他心里也有几分高兴的。只是脸上不表露出来而已。 高纬一向不喜上朝见大臣,就算勉为其难地上了朝,也基本只有那几句词儿――“准了”、“再议”还有“退朝”,不过穆提婆之流的玩伴从不与他谈朝政,所以他经常召见了一同握槊游戏。而高长恭虽然在民间风评极好,但也不会和高纬耳提面命地谈论朝政。分寸拿捏得极好,倒也让高纬不会生厌。 与民间百姓或者世间上所有人的角度都不同,在高纬看来,高长恭是个很幸运的人,高长恭虽也是天家血脉,母家却并不光彩,出身低了不知多少,就绝了让高纬猜疑争夺皇位的可能,而他还能驰骋疆场,战功赫赫,立下汗马功劳,令世人皆是叹服敬仰――名利双收,大抵就是如此吧? 有时候,高纬甚至很羡慕高长恭,不过自从他有了冯小怜之后,他觉得当皇帝也渐渐没有那么难熬了…… 高纬抬箸夹了一块豚皮饼在冯小怜面前的碟中,问道,“身子可还乏么?朕之前答应过你,带你来晋阳围猎,若是在行宫中待闷了,便去猎上一围。” 冯小怜立刻两眼发光,就要脱口而出“好啊好啊”,不过话刚在喉咙口,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想起一旁高长恭还在,便立刻将话咽了回去,轻咳一声,做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表情,矜持道,“那想来是极好的。” 高纬一愣,差点笑出声,幸好高长恭接过了话题,“陛下一入秋便来了晋阳,果然是为围猎来的,天池钟灵毓秀,想来淑妃定会喜欢。” “若是长恭政务不忙,便随驾做个陪罢。”前半句只是一句废话,事实上高纬根本不管他忙不忙,然后自顾自拍了拍冯小怜的手,“长恭弓马娴熟,尤以骑术甚佳,若是你对围猎感兴趣,可不能错过了他围猎的英姿。” 冯小怜看了下首的那位美男子一眼,或许是自己之前对兰陵王的期望值太高,觉得现在看高长恭真是相看两相厌,想说点什么比较高深莫测的话,想了半天愣是想不出来,只好生硬地扬起一个无比温婉得体的微笑,“哦?那想来也是……极好的。” 说完冯小怜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黔驴技穷”这四个字的真实写照――她真后悔在皇宫中时怎么没有好好去学后妃的说话套路。 高长恭的微笑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多谢淑妃抬爱。” …… …… 高长恭口中的“天池”距离晋阳大约有四百里,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却是天家御用围猎之处,是魏孝文帝钦定的皇家游猎园林。 天池是汾河与桑干河两条千里巨川的源头活水,风景如画不说,天池所在的燕京山也是林深叶茂、郁郁葱葱,正是围猎的好去处。 说到围猎,其实冯小怜也很没谱。 她只是小时候有些不安分罢了,再加上家里那个孔武有力的老爷子撺掇着,似模似样地练过几套拳法。蹲过几年马步,舞刀弄枪了一阵子,旁的便再也没有了,她在来齐国之前也没有离开过长安城,自然不可能会骑马打猎。 不过她的性子就是个好动的,虽然因为童年的经历渐渐打磨成了谨慎细致的性格,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加上高纬几乎要将她宠上天去,她的本性便愈发暴露,在深宫是待不住的。勾心斗角是没兴趣的,所以一谈到能去骑马打猎,她就算是非常没谱。也至少想去凑个热闹。 天子的车驾行了两日,在第三日时终于抵达了燕京山的行宫。 虽然只是与晋阳四百里之隔,燕京山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因为是天家御用的园林,行宫就如同建在一片世外桃源之中。鸟语花香,古木参天,很是有一番“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意境。 八月的天气秋高气爽,一派晴朗,连日以来萎靡不振的阴霾终于散去。 晨曦璀璨。燕京山的半山腰云雾缥缈,在浅金色的阳光下如同一条浮动的光带,山中自然静谧。一片宁静中,唯有四处的虫鸣蛙叫仿佛互相应和着,远远传来潺潺的溪流之声,满山的青翠碧绿就隐在若有似无的薄雾中,透着一股清幽出尘之感。 微凉清新的气息钻入肺腑。刚刚换好一身胡服的冯小怜刚来到猎场,便看到一匹通体纯黑的大黑马正在吭哧吭哧地嚼着树叶。一身皮毛溜光水滑,马鬃也被修剪得威风整齐,若不是它那有些懒散的模样,倒像是一只黑麒麟,蹄子一跺就能腾云驾雾一般, “大黑!”冯小怜激动地扑上前去,用手搂着他健壮的马颈,开心道,“你怎么来了?” 大黑马乜斜着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似乎有不屑轻蔑,然后打了一个响鼻,扭头摆尾地避开她的触摸。 大黑马那乌溜溜的眼睛往后一瞟,忽然满心欢喜地小碎步向冯小怜身后跑去,冯小怜回头看去,就看到高纬正朝着她走来,而大黑马屁颠颠地跑过去,将马头搁在高纬的肩膀上,与他耳鬓厮磨,极其亲热。 冯小怜有点受伤…… 高纬看着她低落的表情,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来晋阳之前我就差人将它送来了天池,大概是许久未见你,一时忘了。” 大黑马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步伐,但眼神却十分欠揍地以斜视的角度看着冯小怜,厚厚的唇皮翻动,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然而当高纬看向它时,便立刻迅速地换上了一副忠心事主的讨好神情。 ……这大黑马是要成精了?冯小怜紧紧地盯着神态活灵活现的大黑马,鼓着腮帮子和它大眼瞪小眼许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纬看着她也笑,“喜欢这里么?” “比起说喜欢天池,应该说更喜欢没有拘束的氛围吧?”冯小怜看着这个幽静空旷的皇家猎场,轻声感叹道,“要是能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真不想回皇宫。”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高纬认真说道。 “陛下请自重,我可不想被人指着鼻子骂红颜祸水。” 冯小怜摆了摆手,心想当你的臣子和百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个冷血无情的昏君! 不过……被昏君一心一意宠爱的感觉,好像有点安心呢…… …… …… ps: 对不起各位,这些日子断更了,不敢看留言,更新完了也不敢看……一方面是生活有些混乱,一方面是情节也卡在瓶颈了,很烦躁,每次刚开始新的一卷的时候都会非常恐慌,情节在脑子里散乱成一片片,这种状态下写出来的文字差强人意,我又不愿意灌水,所以暂时最近更新可能会有点捉急,先保证明天一定有更新……这样立下承诺的话我写不出也会逼自己写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惊马 正是八月将尽的秋分时节,满是秋日暖意的阳光透过燕京山的参天古木洒了下来,郁郁葱葱的树叶已经尽数被抹上了枯黄色的色彩,一朵朵黄蝴蝶似的飒飒飘落着。 燕京山之巅,天池犹如一块深绿幽暗的翡翠嵌在起伏的山峦中,静影沉璧,在薄雾的轻掩下净而不流,倒映着澄澈天空中的流云,而天池岸畔,生长着一大片的萋萋牧草,风一起,牧草随风摆动,天池波澜微起,流云颤动。 “停!”冯小怜忍无可忍地喊道,她如今正骑在威风凛凛的大黑马背上,看起来真是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只是视线下移,便能看到马前一个宦者正牵着缰绳,大黑马被牵着亦步亦趋地缓慢踱着步,时不时停下来惫懒地嚼几口牧草,那眼神看上去十分无聊。 宦者闻言,便连忙停下了脚步,有些紧张地回头望她,冯小怜叹了口气,幽怨地望着远处正弯弓打猎正酣的人马,觉得这世界上真是没有比这更悲催的事了…… 好想去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不远处,无数侍卫持着大旗簇拥着高纬和高长恭,高纬一身玄色夔龙纹剑袖胡服,总显得有些淡漠的俊容此时看起来舒展了不少,弯弓搭箭时微微眯起的眼眸竟有几分肃杀的凛然,而高长恭依然是赤红色的轻袍,大袖随着迎面的劲风犹如红云般耀眼,林立飘动的旌旗包围着策马奔驰的两人,看上去真是潇洒无比。 似乎是感受到了冯小怜的目光,高纬回头看她,然后拨转缰绳策马来到她跟前,问道,“怎么了?” “你说好是带我围猎,不是带我来看你们围猎。”冯小怜皱着眉埋怨道。 “你才学会骑马没多久。又不会射箭……”高纬说到一半,就看到冯小怜以一种十分可怜、几乎可以邀得任何人同情的眼光望着他,然后使劲眨巴着眼,拒绝的话到嘴边便再也说不出来了,无奈道,“……好吧。” 冯小怜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知道高纬永远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没有任何依据的,就是这么觉得……啊,不妙,最近好像变得越来越有恃无恐起来了。 “牵‘月照千里白’来。”高纬淡淡地吩咐身后的侍卫。然后板着脸对冯小怜说道,“你骑术不精,大宛马跑起来便是风驰电掣。你若是骑它,定要跌伤了不可。” 大黑马也眨巴着眼看高纬,似乎很认同他的话,冯小怜得了便宜自然不好再卖乖,见侍卫很快牵了一匹马来。便兴冲冲地翻身跳下马,吓了那正跪在地上当踏脚的宦者一跳,急忙去扶她。 侍卫牵来的那匹‘月照千里白’果然是通体雪白,乌溜溜的眼眸看起来很温顺,体型比起大黑马几乎要小上了一圈,一看就知道是一匹口齿尚轻的小母马。冯小怜上前试探般地摸了摸它的鬃毛,它也根本不像大黑马一样目中无人,看起来很友好。 ……嗯。冯小怜决定给它取名叫小白马。 侍卫正在给它戴上一套华丽的金褐色掐丝嵌珠的马鞍,高纬也下了马来,依旧板着脸和冯小怜叮嘱道,“不要跑到朕的视线之外。” “知道知道。”待马鞍戴好,冯小怜便利落地翻上了马背。然后双腿轻夹马腹,小白马就欢快地跑了起来。它显然也感受到了马背上骑者的生疏,所以只是温习般地不快不慢地跑了一圈。 “看吧,我也没那么弱!”毕竟是有些天赋和底子的,跑了一圈,冯小怜便渐渐能在颠簸的马背上找到了平衡感,不由得意地扬起眉眼,朝着高纬笑道。 高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笑容,皱着的眉头也微微松开了些,然而话音刚落,小白马却猛地提了速,那样的速度绝对是初学者无法驾驭的,所以他的表情骤然铁青,紧张喝道,“危险!停下!” 速度一提,刚找到点平衡的冯小怜也有些慌了,手脚无措,不知该为何会突然如此,只是明显感觉到身下的坐骑情绪莫名焦躁了起来,使劲想勒缰绳也无用,一时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时间去想为何会这样了,冯小怜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她却完全无法控制身下的坐骑,眼睁睁看着它横冲直撞地要往高纬那处疯狂地冲去! 她一咬牙,短短时间内便做出了判断,将缰绳在手掌上缠绕几圈,然后用尽了最大的力气拨转了马头,让小白马朝着深林处冲去! 看见小白马疯了般地冲向林中,高纬一向淡漠自若的眼眸中终于被惊恐所充斥,刹那间,耳旁仿佛有什么嘈杂的声音在嗡嗡作响,却又完全听不到声音,无边的恐惧如同一个漩涡将他的意识吞噬,就这样懵住的状态持续了几秒,他才猛地用几乎彷徨的声音吼道:“快……快追!……快追啊!” 在高纬没有下令之前,早已有侍卫策马追上前去,然而比这些侍卫更快的,却是一骑如火般的红衣。 原来即使只是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变故,却也惊动了在不远处狩猎的高长恭,他离冯小怜奔去的位置本就近,他马术又无比精湛,短短数息的功夫,竟教他赶上了那早已疯了的小白马,随着小白马一骑冲进了林中! 远远看见两骑在林间消失了踪影,来不及追上的侍卫只能在林前勒马减速,失去了目标。 …… …… 小白马癫狂似的一头撞进了深林中,所幸的是林中树木并不繁茂,冯小怜初次御马便遭逢如此变故,其实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再加上愈发迅疾的速度几乎让心脏都无法负荷,她实在是咬着牙才没有哭出来,只觉得颠簸着颠簸着就要摔下了马。 “伏低身子!夹紧马腹!抓紧缰绳!” 身后传来清冽的喝声,就像是绝望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般,冯小怜第一次觉得高长恭的声音如此动听,她强忍着没有回头去看,勉强镇定心神。按照他所说的伏下了身子,然后有些慌乱地大声道,“怎么才能让它停下来?” 高长恭策马紧紧随着他,大约有一箭之地,他的神情出奇地严肃,一边要在错综复杂的林间避开障碍,一边又要奔得愈发快些,饶是骑术精湛的他稍有不慎也会有生命危险,他面沉如水地道,“稳住。等着我!” 这一句话不知为何冯小怜竟一下便觉得十分安心,然而她不过是一个初次御马的初学者,又是在如此迅疾的高速之下。她的力气终于渐渐不支,又是一次颠簸,早已无力的她终于身子不稳,摔下了马背。 这一刻,冯小怜脑中竟然静了一瞬间。然后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这样的速度被摔下马背,脸大概会被摔成小饼饼吧? “淑妃!” 高长恭一惊,以为她就要无幸了,然而就在她身子翻下马背的那一刹那,她在那最后关头,左脚脚踝竟将将勾住了马蹬。险之又险地悬在了马背之外! 更危险的,却还在后头。因为冯小怜的身子几乎是被小白马拖行着,林间的树木石头随便蹭上一下。便是一道血痕,在如此急速下若是拦腰撞上…… 比摔成小饼饼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摔成碎开来的小饼饼…… 冯小怜毕竟多次经历生死过头,心性早已超乎常人的坚定,自然没有去哭喊惨嚎什么,只是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然后猛地腰间一使劲,抓住了小白马的鬃毛。稳住身形,试图再次上马。 高长恭紧紧跟随者,一边重重夹紧马腹追赶着,一边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淑妃在马上如此凶险之极的一幕,就算知道不是时间,但心中还是忍不住佩服地想着就算是草原的蛮族恐怕也未必有如此胆量吧? 她真的是一个出身卑微的普通少女么? 虽然暂时保持住了平衡,但是这样的姿势却更加消耗体力,冯小怜显然也撑不住多久,高长恭微微眯起眼,然后挥鞭狠狠抽上马臀,马儿吃痛地加紧了步伐,终于与冯小怜的小白马并驾齐驱,用娴熟的马术挤靠着小白马,迫使它改变方向。 若是再奔一里地,恐怕耐力远远不足的小白马就会自动败下阵来,然而冯小怜和高长恭却同时发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 再往前几百米,就是一个骤然往下的陡坡! 劲风拂面,高长恭的绯红色衣袂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遮过眼,他一手控马,朝着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 明明是绝境,冯小怜却愈发冷静了下来,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去接他的手绝对是自寻死路,高长恭有再强的臂力,也不可能一只手便将她拎到他的马背上,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刚才翻下马背时为了固定身体,脚踝已经死死卡在了马蹬上…… 所以她冷静地喊道,“躲开!” 高长恭一愣,却见冯小怜腾出一只手,仅有一只手紧紧攥着马鬃,这番动作已是奇险,看她摇摇欲坠的模样,似乎随时都会坠落马背!然而就在这时,她的竟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来,然后狠狠地刺进小白马的马颈中! “噗嗤――”一声,鲜血像是破了口子的水囊,漫天飙飞了出来。 小白马悲鸣一声,步伐减缓,却仿佛因为什么诡异的支配,竟然还拖着垂死的身躯又往前奔了百里,这才终于委顿于地…… 冯小怜终于脱力地随着马儿一起倒了下来,浑身的痛楚便开始叫嚣了起来,惊吓过度的意识渐渐抽离,然后陷入昏迷。 高长恭用力勒住马,急速之下,马儿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待稳住了马匹,高长恭连忙翻身下马,有些紧张地奔到她身前,将她抱起身,焦急地唤道,“淑妃!淑妃!……冯小怜!醒醒!” 徒劳地呼唤了一阵,高长恭这才迟钝地发现冯小怜只是吓昏了,这才舒一口气,看着她看在自己肩上苍白柔弱的脸孔,不由摇了摇头,忽然勾起嘴角轻笑起来: “生得柔弱美丽,拼起命来却狠得连男子也及不上,又有陛下毫无保留的宠爱……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你……或许以后就是那祸国殃民的妖孽呢……” …… …… 第一百四十章 夕阳之辉 寒冬之夜 冯小怜以为自己再一次睁开眼时,眼前会是华丽的天花板,身下会是柔软的御床,然后闻着清苦的药味感慨生死一线的惊险……然而,当她睁开眼时,看到的却依然是遮天蔽日的深林,闻到的是浓浓的血腥味,而身下的土地自然也触感不太美妙。 “醒了?” 听到高长恭的声音,冯小怜移过视线,看到男人正随意地靠着树下坐着,身前生了一堆柴火,火焰不旺,倒是浓烟滚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橘色的火光渐次化开夜色,像是无边黑暗中仅存的微弱光芒,而身旁已经不是方才昏过去前所看到的陡坡,而是一处平凡无奇的林子。 是怕死马的血腥味吸引山林中的野兽么? 冯小怜皱了皱眉,有些吃力地想撑起身子,然而刚一动弹,腰间便传来剧烈的痛楚,而这股痛楚好像也打开了感官的阀门,脚踝、手掌、手腕、后背……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汪汪。 高长恭连忙扶住她,“再动,落下病根可别怨我。” 冯小怜枕在他温暖结实的臂弯里,觉得有些舒服也有些别扭,“我……昏过去多久了?” “天色刚暗,你觉得你能昏多久?” ……为什么别人昏过去一醒来就是高床软枕还有温柔的男主角握着手说“一切都过去了”,她就要依然满身痛楚地躺在荒郊野外担惊受怕?冯小怜心里默默滴血,忍着浑身疼痛地道,“救兵也来得太慢了吧?” “深山里这么大,方才疯马又跑了不知多远,搜寻绝非易事。”高长恭说道,然后笑着睨她。“方才不是胆子大得紧,怎么现在一点痛都忍不了?” 这句话不知是在鼓励她还是在嘲笑她,冯小怜痛得皱起眉,没好气地道:“换做是阁下倒挂在马背上拖一路试试?” 高长恭看着她早已破破烂烂的衣衫和隐隐渗出血的伤口,忽然轻轻笑了,“你还真是勇敢啊,淑妃。” 冯小怜心中忽然咯噔一下,她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深宫的妃子临危之际竟有如此敏捷果断的反应,更没法解释为什么她会随身带着一把匕首关键时刻彪悍痛宰疯马,所以她暗自警惕。若无其事地说道,“只是被逼到那份上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男人幽深如黑曜石的眼眸映着火光。显得有些神秘,他似笑非笑地道,“当时你若是放任马匹冲向侍卫,纵然一开始会死伤几个,但这么多侍卫。总能将马匹制住,你完全可以毫发无伤的。可你偏偏策马入了深林――方才的情形再来一次,你或许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冯小怜摊开被勒得血肉模糊的手掌,轻声道,“我没你想得那么伟大,只是下意识的……习惯而已。” “习惯?”高长恭微微挑眉。 “习惯一个人解决问题。”冯小怜不想再谈这个话题。皱眉问道,“你的马又没有死,为什么我们不骑着它离开?” “你快黑了。与其在深山里乱撞,还不如升了浓烟等救兵。”高长恭看而来一眼愈发暗沉的天色,眼中微有些忧虑,但是语气却听不出一丝担忧。 知道自己再怎么急也急不来,冯小怜终于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 “……是怕陛下担心。所以才这么急着回去?”这时忽然起了风,入夜的秋风加之地处高山。几乎犹如从塞北吹来的冰雪,冷得让她忍不住发颤,高长恭将她的后背轻轻地靠到树干上,然后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冯小怜微微睁开眼,缩在他带有体温的袍子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看着眼前英俊的男人,轻哼一声,“别开玩笑了,深山老林里狼和老虎之类的肯定少不了,而且,跟你这样的家伙在一起简直比狼虎还要让人不放心……” “大名鼎鼎的兰陵王还不放心?”高长恭笑道,知道冯小怜依然对他上次动手动脚的轻佻之举耿耿于怀,却故意装作听不懂她的意思。(..info)不是无意,他只是想让冯小怜多说几句话。 冯小怜竟少见地没有和他拌嘴,而是复又沉沉闭上眼,疲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痛,让我睡会儿……” “我知道你现在又累又渴又冷又痛,可是不能睡。”高长恭看着她,忽然站起身,从一旁拴在树上的马儿身上取下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凑到她唇边,“喝点吧,会好受点。” 冯小怜像只小动物一样嗅了嗅,便皱起了眉,“……酒?”她犹豫了片刻,有些吃力地伸出手,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却因为喝得太急而被呛得不住咳嗽。 酒一下肚,她浑浑噩噩直欲昏睡的脑袋仿佛也一下子清醒了,热流顺着血脉在身躯中流淌,一丝丝的麻痹感让浑身上下的痛楚好像也减弱了不少,她又是灌下一大口,双颊微红,只觉得后劲十足,令她脑袋一瞬间便有些眩晕,却还是忍不住赞道,“好酒。” 高长恭一怔,忽然展颜一笑,“明明是个深宫嫔妃,喝起酒来倒像是个汉子,真是奇哉怪也。” 冯小怜终于有力气瞪了他一眼,然后将水囊递给他,高长恭毫不客气地灌了一大口,酒液沾湿了衣襟,这个一直看上去从容甚至有些轻佻的俊美兰陵王终于在此时流露出一股子风沙血火浸染的彪悍气,说不出的洒脱和不羁。 “随身都带着酒,没想到兰陵王是个好酒之徒。”有了力气,冯小怜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挑刺的机会。 “错了。我虽一直都带着酒,平时却不喝。”高长恭放下酒囊,抹了抹唇边酒液,“我只在三种情况下喝酒,一是打了胜仗,二是遇到知己。” “很俗。”冯小怜毫不客气地批判,随后又忍不住好奇地道。“第三呢?” “三是同袍战死,以祭亡灵。”高长恭看着眼前的火堆,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跃成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可是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忧伤或怅惘,只是一如往常。 这一刻看着他英俊得有些不真实的侧脸,冯小怜才有些真切地感觉到,这样一个传奇般的人物就这样坐在她的身旁,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汾北一战都过去几年了。你应该许久不曾喝酒了。” “又错了。”高长恭摇了摇头,看着火焰跃动,被橘色火光晕染的面容像是浸染在温暖的夕阳之辉中。而阴影处的那一面却寒冷得如同寒冬之夜,他笑了笑,“这个秋天,我经常一个人独酌,当然会洒了一半在地上。权当安慰。” 冯小怜一愣,忽然明白过来他话语中的涵义,不知为什么心脏莫名地收缩,或许是因为心虚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他更多的想法,下意识逃避这个话题,轻声道。“你醉了。” “……是么?我醉了。”火堆前的兰陵王没有否认,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有些苍凉的微笑,“当了半辈子的将军。喝了半辈子的酒,酒量却依然这么差。” 他的眼眸有些怅然,像是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不存在的所在,冯小怜忽然发现他似乎是真的有些醉了,不仅如此。这酒的后劲之大,就连她也觉得脸颊一片火热。皱眉道,“兰陵王年纪轻轻便荣光显赫,怎么好像有心灰意冷之意?” “年纪轻轻,荣光显赫……”高长恭摇了摇头,用树枝拨弄了几下火堆,零零碎碎的火星溅了出来,像是幽暗中的萤火般逸散开,他看着冯小怜,忽然笑了起来,“你想过一个人最好的‘结局’是怎样的么?” 冯小怜一怔,不知道他的意图,“最好的结局,当然是一生平安喜乐,然后在睡梦中毫无病痛地寿终正寝吧?” “不,人降生到这世间,不由自主,无可选择……就像是被老天爷随意当成人偶摆弄着一般,若是连如何死、什么时候死也无法选择,那也太可怜了。”高长恭勾起嘴角,酒意让他的双眸好似也有些迷离,“既然结局已经注定,我很想选择自己该如何死。” 冯小怜觉得他真有一个当诗人的潜质,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却又好似什么都不理解,酒劲上头之下,便也不再谨言慎行,嘟囔着道,“你莫非是觉得自己会如斛律大将军一般惨淡收场么?你未免也想得太多了,陛下再怎么多疑,也不会再次自毁栋梁的。” 高长恭抬起眼,集萃了暗夜幽深般眸子深深望着她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意味深长道,“民间广传淑妃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却不知淑妃竟如此忧国忧民,悲天悯人,嗯……应该叫你为圣妃更好些?” 冯小怜轻哼一声,心道自己身为金牌小间谍还秉持着爱和正义没有去给高纬吹枕边风你就认便宜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有些驳杂的脚步声,似乎还隐隐有交谈声和火把明灭的光芒,近了些,便能听到呼喝着“淑妃”、“兰陵王”之类的呐喊声。 “终于来了……”冯小怜一直提醒吊胆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放松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然后斜睨了一眼高长恭,道,“虽然一直不喜欢你,但咱们这也算患难之交了,你刚才的话我就当全都没听过。” “我说过什么了么?”高长恭微笑地看着她。 冯小怜撇了撇嘴,“狡猾的男人。” 说完,她忽然奇异地发现自己和高长恭的相处竟然也很自在,是和高纬相处一样的感觉――好像无论自己直率地说什么,都会被完全包容,就是有这样不知何处而来的……信赖感? 只是,英俊的兰陵王方才所说的话,却深深埋入她的脑海中,虽然心里并不承认,隐隐不详的预感却已经席卷而来…… 他所说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 …… ps: 最近的更新不稳定真的很抱歉,下周估计能恢复稳定,看到了很多张粉红票,感谢你们的支持,下次等我来点名哟。 第一百四十一章 阴霾 冯小怜是在一阵淡淡的芳香中醒来的。 微凉的清风裹挟着馥郁香气吹进了鲛绡白纱帐中,鸟鸣声很清晰,抬起眼,隐隐可以看见窗外金黄色的银杏叶飒飒飘落,还有远处薄雾中小巧的渡桥和拱形飞廊连接着的皇家楼阁。 这里是……大明宫? 冯小怜一怔,想起来自己昏睡前最后的记忆,似乎就是大批举着火把的侍卫终于循着烟雾找到了他们,然后……然后呢?哦对了,她终于符合淑妃形象地柔弱地昏了一把…… 她抬起手想起身,只是手臂刚撑起了些身子,一阵撕扯般的疼痛便直达肩膀,痛得冯小怜一阵倒吸气,身子又无力地倒回床上,然后手臂立刻被床边的人按住。 “……别动。” 高纬的声音有些沙哑,除了这一点之外语气与平时的淡漠低沉没有什么不同,“太医说你的左脚踝骨折,浑身经络都拉伤了,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冯小怜乖乖地不动了,然后侧过脸看着他,发现昏君陛下看起来并没有担忧伤心惊喜之类的情绪,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似的,一看就是一夜未睡。 “我……”冯小怜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一阵火辣辣的痛,只好小声道,“我想喝水。” 高纬一愣,连忙让一旁的宫女拿水来,在宫女的服侍下把她扶了起来,然后接过水慢慢喂给她,只是他自然是从来没服侍过人的,一下喂得太急让冯小怜呛得不行。 “咳咳……” 高纬有些笨拙地坐在床边为她拍背顺气,等到她缓过了劲儿来,才低声道,“伤……还痛吗?” 虽然浑身上下特别是脚踝还痛得撕心裂肺。冯小怜却摇了摇头,露出让人很安心的笑容,“不是很疼了。” 高纬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没有必要。” 冯小怜一怔,她第一次看到这个淡漠得有些倨傲的皇帝露出那样悔恨或者说是……自责的表情,可他却依然用很平静到生硬的语气说着:“当时你完全可以放任疯马冲过来,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驯马高手,你无需冒险让疯马冲进深林。(..info)” 冯小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时到底是为什么会做了那样的决定呢?――或许是因为自己这个糙汉子总想自己解决一切问题不靠任何人,不过更多的。可能是潜意识之中,不想让高纬面临一点危险吧?只是,那电光火石间一瞬间划过的念头。她自己也无从分辨了…… “长恭都说了,你从马背上坠落,生死一线,若不是他用匕首刺死了疯马,你恐怕就……”高纬垂下眼。没有看冯小怜,只是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我说过的吧?把我当成抹布就可以了……你不明白吗?朕命令你,以后决不许再这样!” 冯小怜怔住,心中一热,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知道,苦守昼夜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急得想发疯……不过,我现在好好地回来了,别怕,陛下。” 高纬忽然紧紧抱着她。好像随时都会失去她,这一刻。冯小怜看不到他的表情,然而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恐慌和脆弱,“对不起……朕……我……没有保护好你……” 冯小怜说不出话来,这个拥抱太用力,让她有些呼吸困难,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环住他的后背,十分安心地闭上了眼…… 多疑,敏感,脆弱,残忍,患得患失……老实说,这个昏君真是一点男子汉气魄也没有,但是他会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她好,搬空了国库地讨好她,荒废了朝政陪她去狩猎,他会为了担心她被非议,而特地去驾临沉香殿,让她的专宠不再如此耀眼,他会担心她受伤,担心她开始喜欢上他,然后因此受到伤害…… 冯小怜知道,她和高纬其实是一路人,都十分缺乏安全感,她不愿成为皇帝身边无数块抹布中的其中一块,想丢就丢了,而高纬明白她,所以他让冯小怜先不用喜欢他,让他来付出,让他来给她安全感,直到她可以感觉到自己不是抹布之后,再喜欢上他也可以…… 听起来很儿戏的话语,却是两个近乎病态般敏感的人最单纯的默契。 所以冯小怜现在觉得十分安心。 确认了那是可以安心喜欢上的人,所以安心。 …… …… 等到冯小怜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沉沉睡去后,高纬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静静着注视她的睡颜,直到何洪珍上前悄声在他耳畔禀告了什么,他才起身走出寝殿。 “陛下,结果已查出来了。”何洪珍佝偻着身子,语气带着小心说道,“马尸中有一种毒素名为‘麻黄散’,若是拴在栅栏中便发作极慢,三五日内会口吐白沫暴毙而死,若是马匹跑动起来,毒素便立即发作,使马匹暴躁不安,竭力狂奔,直至脱力而死。” 听到“毒素”二字,高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继续说。” 知道皇帝陛下想听什么,何洪珍连忙道,“骅骝署已清查了一遍,尚无头绪,这几日的饲料也都检验过了,唯有‘月照千里白’的饲料中有麻黄散,如今正在审问那负责饲养的宫人……” “不必审了,下毒之人不会这么蠢。”高纬截断他的话,然而就在何洪珍以为那个宫人逃过一劫之时,便听到皇帝淡淡地道,“玩忽职守,直接杀了。” 何洪珍一凛,他侍奉皇帝多年,自然很清楚这位陛下别的可能都不合格,但心狠手辣起来的劲儿绝对符合帝王将相的标准。 “事情还没完。”高纬微微眯起眼,声音寒冷得仿佛要结冰,“杀多少人,朕都不管,只要查清楚……听见了没?” “是。”何洪珍垂首应下,知道若是龙有逆鳞、触之即死。那么当今天子的逆鳞,恐怕就是那位妖孽也似的淑妃了吧…… …… …… 就在高纬走出房中之后,冯小怜闭着的双眼忽然睁了开。 睡了这么久,她自然不可能再睡着,但是她装着睡着,其实也是心乱如麻,想要静一静,想一些事。 她必须要知道是谁动的手脚。 小白马会忽然发疯绝不是偶然,可想而知,定是有谁暗中想要加害于她。可是令冯小怜不解的是,想是要置她于死地,肯定有更好的法子。若不是她自己作死地冲进了深林中,在大批侍卫的包围下,她是绝对不至于落到“生死一线”的地步的。 那么不痛不痒的暗害,难道只是为了恶心她而已? 若是说是来自后宫之中的嫉恨,在邺城皇宫时动手不是更好?何必要到晋阳时再动手。而且这样的手段,似乎也不符合那些浸淫在麝香或是红花之类的阴私手段中的嫔妃的风格…… 冯小怜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绝对不是搞阴谋诡计的料,又苦苦思索了一阵,只好暗暗决定下次一定要找个机会把张桓召进来好好问问。 ――这个齐国,有谁有这么大的势力。能悄无声息地深入皇宫? …… …… 半个月后,冯小怜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除了脚踝的骨折之外都没有大碍。所以当冯小怜终于能下地缓慢地挪着步子之后,她便再也待不住地要求回邺城。 于是浩大的圣驾再次启程,返回邺城。 冯小怜觉得自己真是相当苦逼――来晋阳一趟什么事儿都没干成,天天就躺在床上养伤养伤养伤,各种补药补得她脸上几乎没胖了一圈。总有些苍白的小脸也有变成红光滋润小肉脸的趋势,然后就要这样徒劳无功地回了邺城。想想总是十分不甘的。 不过也没办法……谁叫昏君陛下对她的关爱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明明只是些皮外伤,民间贴个膏药就能自己痊愈的伤势,高纬偏偏用什么千年人参百年雪莲之类的珍稀药材流水价地给她补,而且就算如此,除了一开始的几个晚上,高纬就继续坚定地钻进她的被窝,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不弄痛她的姿势抱着她睡…… 冯小怜好像也不知不觉习惯了两个人的温暖。 好在不知从何开始,她已经不再自欺欺人地抗拒自己――什么“我才不是喜欢他我只是在完成任务”、“对没错我一点也不感动“之类的别扭感也被安心感所取代,渐渐的,渐渐的,不知从何时开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仇人死了,我还没死,那就继续享受不用报仇的人生好了?冯小怜这样想着,她一向是个没有什么大是大非的家伙,不然也不会说出“就算你是世上最善良之人,杀了我的父亲对我而言,你就是世上最大的恶人”这样自私透顶的话,所以她也没有什么为周国皇帝扫平障碍的觉悟。 高纬对她这么好,她再去祸害人家江山,这种戳心烂肺的事情她还干不出来。 不过不得不提的是,兰陵王高长恭竟也一路上随车驾要回邺城,起因当然是昏君陛下觉得和高长恭谈得比较投机,让他一路随驾回邺城,高长恭竟然也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下来。 从这一点冯小怜觉得这个兰陵王果然是虚有其名,若是他义正言辞地拒绝的话,高纬最多失望一下而已,可他却一味顺着高纬的心意,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果然还是看不顺这家伙――冯小怜揉了揉已经渐渐感觉不到疼痛的脚踝,闷闷地想到,至于他在高纬那里隐瞒下她随身带着匕首这件事,嗯,暂且记下这份人情好了…… 比起这些小事,最为困扰冯小怜的问题,还是疯马一事,冯小怜天生在这方面便有些转不过弯来,而高纬似乎也在调查,只是她没有去问,他也没有说。 然而不安就像月亮被天狗一点点吞噬一般,挥之不去的阴霾在心中一寸寸扩张着。 直到到达邺城的前一天,这个谜题主动揭晓了。 …… …… 第一百四十二章 锁深秋 从邺城出发时,天气才初初入秋,秋老虎的热气还高涨着,依然能穿着夏季的薄罗轻纱,不过等到回程时,天气已经冷得需要加一件厚实的裲裆,才能勉强抵御一天冷过一天的深秋气候。 一路上行来,再有一日便能到了邺城了。而又因为高纬笃信佛教,何洪珍便早早安排,今夜宿在了一座名为崇虚寺的佛寺中。 戌时将至,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四下显得雾蒙蒙的,阴霾的深秋自然不会有瑰丽的晚霞,所以天空是有些通透的夜色,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杏黄色寺庙也笼罩在一片幽冥水域般的深蓝中,像是遗世而独立的神秘存在。 “咚——” 浑厚悠远的晚钟敲响了,如同水面上的涟漪般渐次荡了开,衬得这座崇虚寺愈发静谧,寺院门前,崇虚寺的方丈和主持早已垂首恭迎,低垂的目光窥见身前闪过玄色的衣袂后,连忙双手合十唱道,“南无阿弥陀佛,恭迎陛下。” 高纬此时却没有以往倨傲冷淡的模样,反而也双手合十略略回了一礼,他不喜欢与生人或是大庭广众下说话,所以并没有多说,只是回身牵了冯小怜,然后在僧人的恭迎下拾阶而上,走进崇虚寺中。 巍峨的寺庙在夜色中沉默着,仿佛高耸入云的台阶上,高纬牵着冯小怜缓缓地走着,步履拖沓得简直有些懒散,活像是刚刚吃完了晚饭来散步的小夫妻,只是两人身后拖着浩浩荡荡的僧侣和宫人,一个个屏气凝神也亦步亦趋地挪着小碎步,这幅场面便显得有些滑稽了。 “要不……还是走快点吧?”冯小怜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乎快要望不到头的队伍,小声和高纬说道。 高纬看了她一眼,微微挑眉,“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其实冯小怜的脚伤已经痊愈了。不过高纬还是禁止她去做蹦跳奔跑等之类的剧烈运动,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对此冯小怜只能每次都报以无奈的表情——好吧她承认其实她心里一直在暗自甜蜜。 “反正我觉得别扭死了。”冯小怜轻哼一声,不再理宠溺过度的皇帝陛下,想要加快脚步,却被高纬拽住手腕,忽然膝弯处被手臂揽住,下一刻,她便觉得身子一轻,竟是被打横抱了起来。 冯小怜忍不住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然后有些羞恼地压低了声音,“放我下来!” 高纬笑了笑。稳稳当当地抱着她,然后抬步继续迈上台阶,“这样就能快些了。” 冯小怜忍不住偷偷回过头,发现跟在后头的僧侣和宫人都依然视线低垂,不由松了口气。靠在他的臂弯里埋怨道,“大庭广众下,注重点天家威仪行不行?” “天家威仪……那种东西关朕什么事。”高纬淡淡地说道。 冯小怜被昏君强大而坚定的人生观再次震得无话可说,半晌后才不服气地道,“那还有什么东西关你的事?” 高纬忽然垂下眼看冯小怜,沉思片刻道。“比如……你好像重了。” 正好走完了长长的台阶,冯小怜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恼怒地张扬舞爪要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还不是怪你老是把我当猪一样喂!居然还嫌我胖!” 高纬生怕她摔着,连忙慢慢放下手臂让她轻轻落地,像是哄小孩一样用敷衍的口气说道:“好好好,不重,不重。” 冯小怜幽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想难道自己真的该减肥了? …… …… 到了崇虚寺中,用过了一顿比大鱼大肉还要昂贵的素斋之后。高纬便在方丈主持一干僧侣的陪同下去礼佛了——这个昏君陛下很信佛,修寺庙的钱更是一笔天文数字,不过冯小怜对儒释道什么的全然没有兴趣,便不同高纬一起去,而是独自在崇虚寺中四处走走。 幽蓝色天幕下的佛寺宁静得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远处的楼宇在薄雾中几乎成了用纸剪出的影子,微风拂过,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缁衣的僧侣正持着扫帚轻轻扫去阶前的落叶,而不远处传来的僧人的梵唱念诵,更是让人觉得出奇地平静。 冯小怜屏退了宫女,一个人在崇虚寺中漫步着,自然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早有侍卫和宫人快马加鞭提前了一日来到崇虚寺中,布防、排查,然后再按照高纬的喜好将一切都布置妥当,每宿一处便都是如此。(..info无弹窗广告) 而此时,崇虚寺中几乎见不到什么僧人的身影,因为现在是晚课的时候,而且方丈主持又皆是去陪同那位皇帝陛下了,所以寺院之中格外清幽。 这似乎是冯小怜第一次走进一座佛寺中。 她和高纬在某些程度上十分相像,没有安全感,喜欢伪装自己的脆弱,但是具体的表现方式两人却很极端地截然不同——高纬需要信仰一些什么让自己不那么害怕,然而冯小怜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 她走到后院中一棵不知有多少年的菩提树下,略微仰头看着繁茂的枝叶,觉得有些静不下来。 自从惊马一事之后,她总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说不上是什么,但她确实感觉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的迫近。就像是背后随时有一只阴影之手正要狰狞地攫紧她的身躯。 不知道谁是敌人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冯小怜本以为是高纬,刚想回过头,却猛地察觉到那脚步声是明显压低着的,每落下一步都缓慢而慎重,若不是她的六识灵敏,恐怕都难以发觉。 她便继续装作若如其事的模样,心中却犹如擂鼓。 一步。 又一步。 冯小怜猛然回过头一把攥住身后人的手腕,却发现被她抓住手腕的竟是方才那个扫地的缁衣的沙弥,手里还握着笤帚,一张脸有些惊恐地看着她,结结巴巴道。“女、女檀越……” 冯小怜一怔,松开了手,心里苦笑自己真是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真有什么敌人,难道还真会这么自己撞上门来不成?这沙弥方才定是因为扫地才步履缓慢轻微,倒让她误会了。 “失礼了。”冯小怜朝那沙弥合十行礼。 “不打紧,不打紧。”沙弥也合十还礼,低垂着眼似乎不敢看她。 冯小怜觉得有些尴尬,便也不再在这棵菩提树下停留,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缁衣的僧人蓦地抬起了眼,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 冯小怜心中咯噔一下,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用平静的语气道,“……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蔡文姬要是知道她的大作变成了密谍的暗号接头一定会死不瞑目的吧?” 僧人淡淡地笑了笑。“‘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淑妃莫非不觉得这一句正是我等的写照么?” “或许是吧。”冯小怜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烦躁,她有些不想再和这些什么密谍细作之类的事再扯上关系了,“没想到在齐国我竟有这么多‘同乡’,真是神通广大……说吧,这次又是有什么密令?” 僧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耐。平凡无奇的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笑容有些诡异,“淑妃真的还记得‘密令’么?那为何数月过去了。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冯小怜心跳不由加快,明白他指的是在高纬面前陷害兰陵王一事,她虽然对高长恭十分看不对眼,却也没有想要害死他的打算,又哪里会有是什么“动静”? 只是之前经历过那个神秘的左提司将她的身世卖给斛律光的事情之后。她心中对密谍之事心中充满了警惕,所以掩盖下心中紧张。皱眉道:“你们也该知道,齐主是何等多疑的性子,若是我总是在他面前嚼舌根子,恐怕早就被他怀疑上了。” “呵呵,淑妃,如今就连长安城都知道齐国出了个淑妃,迷得齐主神魂颠倒,就差没有将江山拱手相让了,齐主又怎会疑你?”僧人的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为何齐主对我宠爱,就是因为我从不参与朝政。要是一定要我去日日撺掇着齐主去杀兰陵王,那死在兰陵王之前的一定是我。”其实高纬根本在这方面一点警惕心都没有,不过冯小怜还是硬着头皮装作一副不悦的样子。 不等僧人回答,冯小怜故作恼怒地道,“而且你们不是说不要随便联络么?谁知道这里有多少齐主的眼线,万一曝露了我的身份,就什么都别指望了!” 夜幕下的菩提树,巨大的树冠垂下了阴影,空寂的寺院中,冯小怜和僧人相对而立,就像是在闲散的聊着什么,又像是在探讨佛法,然而却没有人知道,两个人此时谈的话题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那淑妃的意思,就是不愿完成这份密令了?”僧人淡淡地道,看起来表情没有一丝异样。 “不,我的意思是要徐徐图之。”冯小怜心中无比厌烦,但是顾及到身份还拿捏在人家手中,不得不忍气吞声。 僧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种略有些嘲讽的语气开口,“淑妃,不用再装了。这世上没有人的心思能瞒得住左提司。你已喜欢上‘淑妃’这个身份了吧?你已陶醉在齐主对你的宠爱之中了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冯小怜心中一惊,那左提司竟能猜得半分不差,再加上之前犹如神来之笔般地用她的身份不着痕迹地胁迫斛律光主动面圣,这个左提司的心计真是太过可怕! 不过她是绝不会承认的,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你在说什么?” “……左提司真是高估你了,毫无觉悟、只会装聋作哑、贪图享乐的蛀虫……”僧人看着她许久,有些失望,然后语气骤然转为冷硬,“月照千里白,那是你的第一次警告。” 冯小怜一怔。 “你还有一次机会。”僧人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讥诮,“下一次的警告,你也不会死。不过若是在这之后你还没有表现出一点诚意的话……记住,左提司既然能将你送入极乐世界,也能亲手将你打入九幽地狱。” “记住我说的话。” 说完,僧人垂下眼,用拳抵在唇旁轻咳一声,微微佝偻起背,又如同一个平凡无奇的扫地沙弥一般,左右挥着沉重的大笤帚,发出“沙沙”地声音,然后在薄雾中的身影渐行渐远,仿佛从来都没有来到过这棵菩提树下。 冯小怜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猛地腿一软,她连忙扶住身旁的树干,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一瞬间都被抽走。 远处,僧侣的梵唱回响般地在她脑海中盘旋。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 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这个深秋,冯小怜仿佛觉得自己已经被打入九幽地狱。 ……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幕拉开 武平三年,十月深秋,皇帝还邺城。 霜降邺城,旌旗蔽日的天家仪仗从端门驶入邺城,浩浩荡荡的车队几乎看不到尽头,金碧辉煌的玉辂被簇拥在恢弘仪仗的最中央,随着行进,唯有玉辂涂金檐角的四和鸾鸟立花趺衔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成为一片肃静威严气氛中唯一的声音。 没有兴奋激动的百姓在翘首以待,整个仪仗显得肃穆得有些神圣……然而事实上不是没有百姓在看的,街头巷尾,百姓们将手笼在棉衣的袖口里,三三两两地站在巷口,站在侍卫看不到的阴影里,望着那座华美的玉辂,神情没有热切或崇敬,反而有些畏缩,有些复杂,有些……怀疑。 对于齐国的百姓而言,“皇帝陛下”这个称谓从许多年前便是一个禁忌般的词语,特别是在二十多年前,那位显祖文宣皇帝高洋,更是邺城百姓血淋淋的噩梦……不是扮作女人便是裸奔上街“微服私访”,硬生生强迫当街女子白日宣淫,“微服私访”中听到一个妇人说他的坏话,便当即把那妇人给剁了…… 至于当今天子么…… “虽不暴虐,却赋税越缴越重,去修那劳什子庙……” “是啊,本以为也不过是奢靡些,没想到斛律大将军也……唉……可叹可悲,可惜了一员名将啊!” “显祖在位时,虽然劣迹斑斑,倒也‘主昏于上而政清于下’,如今,瞎子入朝,小人当道,晦暗无光……” “可不是,现今又凭空出了个妖妃。听闻她的一条裙子都够州府一年之用了,此去晋阳惊了马,一点小伤,却不知又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千年人参流水价地进补着,真真是红颜祸水啊……” “如此一来,国将不国,大齐危矣!” 天家的仪仗如林般威武地走过了御道,然而临街的酒肆中,三三两两的酒客却一点也不买账。只是一个个愁眉不展地吃着酒,酒兴上来,也不管认识不认识。便大发议论,说到感慨处便一起碰杯,倒也聊解悲愤。 伙计在一旁为酒客们满上了酒,然后一边抹着桌子一边对他们道,“叫我说。诸位且都放宽了心,我在这酒肆干了十年的伙计,每年都听到有人叫‘亡哉’‘危矣’,大齐不是好好的还没亡么?而且,不是还有兰陵王么……” 话还没说完,酒肆的布帘子便从外面被掀开了。伙计连忙将抹布往肩上一搭,上前刚要招呼,见了来人。一副酝酿出的标准微笑便瞬间垮了下来,爱答不理地继续拿起抹布擦着另一张桌子。 来人撩了撩额前垂下的一绺发丝,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麻袍,发丝常年的不洗,看起来油腻腻的。下颌略有胡渣,不过这样落拓的形象配上他清峻的容貌却便有一副沧桑韵味。他懒洋洋地勾起嘴角,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伙计,打二角黍米酒。” 伙计冷哼一声,扭过身子背对着他,不冷不热道:“申屠,再赊酒给你,店家可要把我撵出去了。” “这话说得可不中听。赊酒怎么能叫赊呢?”申屠一挥手,潇洒地道,“酒中豪客,若能觅得懂酒之人,便是人生一大幸事!所谓‘当浮一大白’,痛饮三百杯才畅快,那些阿堵物提来作甚!” “这儿是开酒肆的,咱就是一商贾,不懂你那什么大白小白的。”伙计翻了一个白眼,然后走到柜台后猛地抄起一把笤帚,朝着申屠像是少林伏魔棍法般虚张声势地挥舞了几下,恶狠狠道,“快走快走!不然爷爷打你个血流如注!打你个满地找牙!” “且慢!”方才忧国忧民的那个酒客出言打断,站起身来朝着申屠好心地道,“适闻郎君高见,颇觉清新,既然有缘,一同来饮上几杯如何?” 这样的事儿在酒肆时常发生,伙计有些不甘地朝那几个酒客道,“这人是清风里开药铺的,别的不知道,反正惯会赊骗酒钱,诸位可别教他坑骗了去。(..info好看的小说)” 申屠笑了笑,走到那桌前,也不坐下,便径直抄起一个酒碗,一仰脖便全数灌下,喝完了将酒碗倒转以示涓滴不剩,然后放回酒碗,笑道,“酒,谢了!” 说罢,便朗笑出门而去。 独留那酒客呆愣了许久,这才啧啧称奇自己定是碰上了一个隐世奇侠。 天家的仪仗已经远去,不知是不是已经入了宫,申屠走出酒肆,甩着有些酸疼的膀子,看着那处巍峨宫城,眼中的神采有些异样。 一路哼着自己编的小调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旧药坊,当申屠打开门时,却发现旧药坊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身细长柳叶双眼的少女正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的阴影之中,正是如今在胡皇后身旁得宠的乔幽。 “你怎么来了?”申屠抓了抓脑袋,显得很意外。 “出宫探亲。放心,我敢保证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来过这里。”乔幽淡淡地道。 “哦?……你是个很严谨的密谍,没有重要之事绝不会冒这个险。”申屠关上门,整个陈旧的药房之中便再无一丝光亮,陈腐的朽木气息和苦涩的药味混杂在一起,让人有些窒息,“说吧,究竟出什么事了?” “不,只是来找你帮忙。”乔幽看着他的眼眸,直截了当地说道,“在此之前,你应该知道我是长安派来的右提司,有仅此于左提司的所有权限,所以这些日子在宫中,我查到了很多事……有关于你。所以我不得不先来问你。” “……你认识凤栖梧吗?” “……你知道狐妖是谁吗?” “……斛律皇后的死和你有关吗?” 几乎毫无间歇的三个问题从乔幽口中冷静地抛出,然而申屠却依然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太过阴暗的室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个弧度。 “为什么要用这么兴师问罪的语气?”申屠惫懒地笑了起来,“要除掉斛律光,自然也要顺便除掉斛律皇后,这不是一桩好事么?” “当时我已到了邺城,这样的行动为何从来未曾上报与我?”乔幽冷冷道,“你暗中查出斛律皇后经常召入宫的俳优,将巫蛊邪术交给他,好让他为斛律皇后使用邪术,先是弄得人心惶惶,然后再安排人拆穿巫蛊之术,便可轻松将斛律皇后再无翻身之地――之前凤栖梧会闯进旧药坊中,恐怕就是因为旧药坊本就是他的容身之处吧?” 最后,乔幽目光微凝,“若不是你动用了些许内部的钉子让我查到了踪迹,这世上恐怕没有人知道这局是出自你之手,真是……好局,好手段。” 申屠拍手笑道,“不愧是右提司,整件事被你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不错,这个局是我布的――除了最后那个揭穿的人选有些出乎意料之外,都很滴水不漏,不是么?” “我承认之前我轻视于你,一份子虚乌有的巫蛊邪方便能断送了斛律皇后,却又毫无不露痕迹,你的布局能力我很佩服。”乔幽很坦白地说道,“所以现在我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协助――以右提司的身份。” “欲扬先抑么……右提司这一招用得真是炉火纯青,看来拒绝的话是说不出啦,好吧,你说……帮你什么忙?” “我要把胡皇后,拉下后位。” …… …… “砰砰砰砰――” 邺城某处宅邸,急促的拍门声响了起来,愈发急躁的节奏和加重的声音几乎要将这扇小小的木门拍碎! “来了来了!见鬼了,赶着去投胎么――” 家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小跑着拉开了角门,却见拍门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胡子拉碴地几乎看不清面容,衣服穿在他身上仿佛随时要撑不住垮下去般,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竟是个乞索儿! 见了拍门者,当即家奴的嘴里便喷出了滔滔不绝的污言秽语,然后上前便是一阵拳打脚踢,一边踢着一边恶狠狠道,“什么东西!敢来这儿要饭,你知道这是何人的府邸么?听好了!这是兰陵王府!狗娘养的!” 中年人任由他踢打,痛得都快昏了过去,但是他却依然勉强翕动着干枯的嘴唇,“兰陵王……我……要见……兰陵王!……快……” “哟,你的消息倒挺灵通的,竟知道我们郎主今儿个来邺城。”家奴拎起他的领子,正欲给他最后一击,却眼尖地发现中年人被扯松了的衣领处滑落出一块铁牌的一角,目光不由停顿,“……嗯?” 他松开他的领子,将那块铁牌拿出来,然后定睛看去,只见上面镌刻着几个刚劲有力的字,小时候当伴读偷偷学过几个字的家奴迟疑片刻,不确定地念道,“……角……斗……什么什么?” “是……斛律。”中年人艰难地咳了几声,急切说道,“我要见兰陵王!” 听了那被族灭的姓氏,家奴吓了一跳,脸都白了,随后又色厉内荏道,“你、你是什么人?难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兰陵王不成?” 中年人一把攥住家奴的手腕,过于焦虑紧张的神情显得有些神经质,“你、你对兰陵王说……故人幕僚相见!快!事关齐国兴亡,不能再等了……我要全部都告诉他!” “快――!!” …… ……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戏子登场 就在斛律光死后的一个月后,他的嫡女皇后斛律氏被废为庶人。(..info好看的小说)随着这份一纸诏书同时颁发下的,还有一系列的任命——统领齐国兵马大权的斛律光已死,他在朝中的军中亲信不是被清洗就是撤换,尤其是几个至关重要的职位,都交予高纬最为信任的高氏郡王所担任。 朝中官职自太师、太保、太傅三师以下,是二大统军——大司马、大将军,统揽齐国军事大权,其次设太尉、司徒、司空,是为三公。 而斛律光死后,高纬封广宁王孝珩为大将军,安德王延宗为司徒,以及……兰陵王长恭为大司马。这一招不可谓是不妙,军神斛律光死了,立即便将威望如日中天的兰陵王捧上了大司马的宝座,轻而易举地解除了齐国大军人心不稳的隐患。 邺城,大司马府。 空置了许久的大司马府今日终于热闹了起来,张灯结彩的,阖府上下张罗着迎接初次上任的大司马,兰陵王高长恭。 然而当满府的家奴们站在大门口排着队守了几个时辰之后,却压根没见到兰陵王的踪影,然后这才得知,这位声望威信仅次于斛律大将军的兰陵王竟然走了角门自个儿已经回房洗洗刷刷换好衣裳了,于是家奴们只好又忍着满腹牢骚齐齐赶去卧房要给兰陵王请安,不过等待着他们的,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以及甲胄鲜明的门神冷冰冰的话语—— “殿下正在议事,不得擅入。” 家仆们面面相觑,心想您这才刚到邺城,哪儿来的事要议啊? …… …… 房中,高长恭刚刚沐浴过,有些湿漉漉的发丝随意地披散着,他抱着手臂斜倚在榻上。打量着身前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漫不经心道,“尉相愿……?你说你是我故人的幕僚?” 尉相愿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低头攥紧了拳,声音苦涩地道,“殿下见我形容狼狈有所怀疑也是正常……我原是斛律大将军府上的幕僚,两个月前,斛律大将军以谋逆罪处死,抄家灭族,我趁乱逃了出来。流落街头,就是为了等到兰陵王入邺城的这一天。” 高长恭挑了挑眉,压根不接他的话。只是饶有兴致道,“朝廷大军抄家灭族,你倒能趁乱逃出?这份本事可不小。” 尉相愿本就没有想糊弄过去,沉声道,“不敢隐瞒殿下。我其实早知都督将会有此结局,在朝廷来抄家灭族之前,便早已逃了出去。” “那可真是恰到时机。”高长恭语气有些嘲讽,他根本还未曾相信这个看起来像是个乞索儿似的家伙真的是斛律光的幕僚,而且光是凭借他所说的,也足够让他觉得此人苟且偷生。背信弃义。 尉相愿也听出了他话中涵义,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最后长叹一声。表情十分痛苦,“实非尉相愿苟且偷生,自都督去后,我每日便如行尸走肉般,痛不欲生。本该随都督而去,却因身负惊天秘闻。若是不能将此事大白于天下,都督之死也毫无意义了!无论如何,请兰陵王信我!” 说完,却久久得不到回复,尉相愿一咬牙,忽然五体投地地大礼叩拜,将头紧紧贴在地上,“请兰陵王信我!” 高长恭看了他半晌,忽然直起了身子,将他扶了起来,薄唇微微扬起,“起来起来,我又没说不信你。“ 尉相愿一怔,感动道,“殿下……相信我这空口无凭之人?” “我也没说信你。”高长恭促狭地笑了起来,把玩着之前家奴上交的令牌,在看到上面刻得刚劲有力的“斛律”二字时眸光不由微微一沉,“先说说你的那个……‘惊天秘闻’吧。” “……是。”尉相愿强忍住吐血的冲动,暗自纳闷没听说过兰陵王是个如此……不着调的一个人啊?不过,这齐国,唯一能托付都督遗志的,也只有兰陵王了…… 尉相愿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他脱下那件破破烂烂的外袍,用力撕开中单内侧,露出一个小小的暗袋来,他从暗袋中取出一份有些皱巴巴的奏报,呈到高长恭的面前。 高长恭皱了皱眉,接过那份奏报,才看了个开头,神色便有些动容,直到看完全文,他的脸色已经全然沉了下来,只是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又重头读过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眯起眼,看着尉相愿,很冷静地说道:“你将这份东西给我,是想让我去面圣奏发此事?” 尉相愿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这么淡定理智,有些急切地道:“得到了这份奏报之后,都督便想当面揭穿那妖妃的身份,我苦劝了许久也无用,只好暗自将这份奏报藏起,然后连夜出府,躲过一劫。结果……都督果然无幸了,可见那妖妃是如何把持陛下,为祸江山的!若是再不将妖妃除去,恐怕齐国的江山真的要灭亡了!” 高长恭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抖了抖手中的奏报,“这份东西哪来的?” “是从都督之前抓到的周国探子处拷问出来的……”说着,尉相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苦笑道,“我愿以都督在天之灵起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殿下若是还不相信,我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罢。” “不,我相信你。”高长恭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但是我不会去奏发此事。” “为什么?”尉相愿不可置信地叫道,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想象,能与都督比肩的兰陵王,竟是一个如此贪生怕死之人。 “因为这份东西,就像是一个鱼饵——以淑妃的身份为诱饵,惹忠臣义士尽折腰,真是好局……”高长恭微微眯起眼,“斛律将军上钩了,尽管他知道这就是一个陷阱,但他却依然义无返顾地跳了进去。不过对于我来说,除了英勇就义后让亲者痛仇者快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不是么?” 尉相愿有些迟疑地道,“更好的选择……” “——把那个躲在幕后的钓鱼人揪出来。”高长恭笑了笑,他站起身,看着窗外天际处渐渐堆积起的云层,深邃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黎明将至大战临近般的战意。 …… …… 皇宫。 冷清了两个多月的皇宫终于随着围猎归来的天子而热闹了起来,终日凄凄惨惨戚戚的妃嫔们各个都是卯足了劲儿打扮着,傅粉施朱,云髻峨峨,莺莺燕燕地一群。在九龙殿前按照品轶列好,衬着和煦的日光,各色美人均是灿然生光。 为首的自然是一身桂裯讳衣的胡皇后。这个本名阎玉儿的少女自从加冕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之后,变得愈发严谨稳重了起来,不骄不矜,性格冲淡,但也是或许因为如此。她在后宫之中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 稍稍落后胡皇后半步的,则是依旧长盛不衰的穆黄花,如今她已位列左皇后之位——后宫之中仅此于阎玉儿一人而已,不过在后宫之中,她可比那个不苟言笑的胡皇后要厉害得多,为人温和亲近。长袖善舞,而整个后宫事物大权也是由她一手紧抓,是名符其实的一宫之主。 列在二位皇后之后的。便是左右昭仪,三夫人,三上嫔六下嫔,至于世妇和御女,是没有资格来迎驾的。 于是就这样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伴随着旌旗如云的仪仗,玉辂终于缓缓驶入了宫城之中。 见玉辂在殿前停了下来。由阎玉儿带头,众妃嫔齐齐行礼道,“恭迎陛下。”之后便只能低垂着视线,看着侍卫的军靴往两旁散开,然后露出一抹玄色的袍角。 “免礼。” “谢陛下。” 于是妃嫔们酝酿好表情,准备露出一张激动雀跃却又略带幽怨的精心装点过的面容,然而就当她们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她们的表情便像是被大雨冲刷得粉墙一般,裂开,然后坍塌,粉碎。 高纬说完了免礼之后,然后回身,伸出手,扶着冯小怜下了玉辂。 强忍着妒意的妃嫔们不由咬紧牙根,打量着走下玉辂的冯小怜——一身素淡秋服的少女看起来比离开邺城前还要滋润些,丝毫不符合之前传来的“坠马伤重”的消息中众人幻想中的憔悴病容,只是比起容貌,她的神色倒是真的有些恍惚,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的样子,观察到这一点的妃嫔们都忍不住心里嘀咕:难道是坠马伤到脑子了? 显然高纬也觉得她的神色不太对劲,低下头来关切地问道,“累了?” “嗯……”冯小怜别开视线没有看他,然后这才注意到恭候着的一干嫔妃,迟钝了片刻愣是没想起来自己应该行个礼或者说点什么,只是和高纬小声道,“你还要处理事情吧?我能不能先回宫?” “好。” “回……隆基堂。”冯小怜犹豫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然后低着头不敢看高纬的表情,“今夜我想自己睡。” 然而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高纬的回复,冯小怜惴惴地抬起头来,高纬却低头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上一吻,然后淡淡朝身后宫人吩咐道,“送淑妃回隆基堂——别去抬步辇了,乘玉辂。” 冯小怜抿了抿唇,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只是上了玉辂离去。 众妃嫔看着远去的玉辂,表情各个都十分精彩——那是一种极力想掩饰嫉恨和怨气却并不太成功的一种表情。 阎玉儿却忍不住无声地笑了,她这个胡皇后是胡太后扶植起来的,而那个穆皇后是陆太姬扶植起来的,她们是一宫之主,统领后宫,然而这样的权利,比起那个淑妃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她没有赫赫身世,也没有诞下子嗣,但是她却霸占了皇帝所有的宠爱…… 只是回想起冯小怜方才的神态,阎玉儿忽然有些疑惑。 这样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宠妃,似乎……也在烦恼着什么? …… …… ps: 我觉得我真是没救了……每次到写过度的章节就各种不满意,怕你们会嫌拖沓,但是有起有伏才好看,不把这些铺垫好的话高潮也不爽快,嗯……最后保证明天有更新。 第一百四十五章 祸国殃民或是真善美 隆基堂中,最后的夕照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棂照了进来。.info[] 木格和几案上,随处都摆放着名贵而精巧的金银玉器,或许是集天下最妙手生花的工匠穷极毕生的心血,或许是沉淀了千百年传奇般历史的名器,在阳光下漫射出有些耀眼的金辉,然而这些梦幻般价值连城的存在,却很随意地摆放在这个寝殿之中,好像只是任人信手把玩的陪衬。 是的,这就是妖妃冯小怜现在所居住的隆基堂。 “不必伺候了,我歇息一会儿。” 冯小怜将所有要伺候的宫人都支出了寝殿,然后将轻纱帷幕放下,遮去了宫人若有若无的探寻目光。 她坐在金镶玉妆镜前,慢慢除下发髻间的步摇和发簪,将一头青丝披散了下来,然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镜中的人,发呆。 或许不能说是发呆,只是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她今天的状态不佳当然不是因为旅途劳顿,而是在崇虚寺之中,那个平凡的扫地僧人的一番话,让她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冯小怜曾经以为自己已经经历过无数困难,面对过无数生死绝境,不能说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至少能做到大事面前处变不惊,然而这一次,她是真的感受到到了一种很陌生的情绪。 她的人生观一向很极端,不是对,就是错,要去做什么就去做,绝不会犹豫后悔,但是她现在忽然觉得很迷茫,很困惑,心中好似有千斤坠一般,明明沉重无比,却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将她的一切都尽数吞噬,不知要向何处飘去。 是保全自己,做一个专业的金牌小密谍,先害死兰陵王,以此表达自己干一行爱一行,“不破齐国誓不还!齐国不灭何以为家!”的坚定信心?还是继续做一个在当今乱世依然拥有真善美良好品德的圣妃――尽管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冯小怜两个都不想选。 她以往解决麻烦问题的方法,通常都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比如惊了马就把马杀了,有人要害她就把要害她的人杀了,最后用手为刀往下利落一切,说一句“我是――这样杀的”。诸如此类,破釜沉舟,简单暴力……因为她的智力只能想到这样的解决方式。 可是。如今的局面,她能找到那个躲在暗中的左提司把他一刀干掉么?她根本不知道那个左提司是谁,而且除了周国的谍报网络之外,她在齐国孤立无援,要去找一个潜伏在深海中的小水滴。谈何容易? 冯小怜看着镜中人的面孔,那个表情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就像是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二愣子,凭着一腔从将军老爹那里继承的勇气和热血横中直撞,不想死,但也不怕死,只要赌上性命解决困境就可以了。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她现在很害怕。 在来到齐国之前,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结局――她也不是傻的,“为父报仇”这个使命听起来很热血。但是她也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如果她和斛律光同归于尽,她会毫不犹豫地英勇就义,但如果她死了斛律光却毫发无伤,她也不会傻傻地去做炮灰。 但问题是。现在斛律光死了,毫发无伤的是她。 所以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捏在左提司手中的把柄有朝一日摆在了高纬的面前。 你毫不保留去信任的爱人,是来自周国的奸细,什么都是欺骗,什么都是虚伪。 这样的结局,她连想一下都会觉得悲从中来。 …… …… “在想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的低沉男声让冯小怜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高纬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袍,语气淡淡的,却掩饰不住其中的关心,“从住进崇虚寺那晚你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一点也没了平时活蹦乱跳的样子,可是有什么烦恼么?” 冯小怜知道高纬平时细心敏感,却没想到他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心神不宁都察觉得一清二楚,不由强打起精神,笑道,“都道‘伤春悲秋’,如今正是深秋,我就不能有些愁绪么?” 高纬伸出双臂从身后环住她,温暖的气息包围着她,他低声道,“这世上人人都会有愁绪,不过自从我第一次见你,倒觉得你就像是从来不会发愁的人,遇到问题便迎难而上,没有什么能难倒你。” “傻瓜,你都说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不会发愁的人?”冯小怜笑嘻嘻地道,心中却隐隐有些触动。 “如果这世上有不会发愁的人,那个人一定是你。”高纬看着镜中的冯小怜,微微牵动嘴角,“你不用如百姓般为生计发愁,不用如其他嫔妃为圣眷发愁,朝堂斗争也于你无关,皇帝最宠爱的妃子,若你还要发愁,那叫别人该怎么活。” 冯小怜一怔,忽然明白高纬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心头有烦恼,想借此开解自己。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烦恼什么,但是这份关心却让冯小怜觉得很温暖。 然而温暖还未来得及走遍全身,“左提司”三个字便骤然跃入脑中,就觉得犹如一头冰水当头浇下,让她心尖为之一颤。 浑身被温暖地环绕着,这一刻冯小怜心中的恐惧却如同洪水般汹涌袭来,她忽然用力甩开他的怀抱,站起身,像是想竭力摆脱他的气息般后退了几步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陛下……”冯小怜知道自己的反应太奇怪了,她只能低着头,小声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高纬一怔,伸手握住她的手,“今天心情不好?” 冯小怜抽回自己的手勉强笑了笑,“不是,只是……想要自己待着。” 高纬没有想到她会挣开,他伸出的手还没有收回去,所以他愣了一愣,缓缓收回手去,沉默了很久,才说,“好。” 他总是这样,无论冯小怜提出什么异想天开的任性要求,他都只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好”,永远都这样毫无条件地宠溺着她。 即便这个要求让他很沮丧。 …… …… 谁都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是无论是谁都会有想要逃避的时候,因为不能再负荷更多负面情绪的时候,一直强装笑脸死抗真的会抗死。 为了避免强颜欢笑装着装着就崩溃的情况,冯小怜决定还是让自己再冷静一下――总之等她确定了是走祸国殃民还是真善美的路线再说。 这一冷静,就是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高纬传召她去寝殿,她都推脱说身体乏了而一次都没有去,就连高纬来隆基堂,她都一直大门紧闭,只是说有些疲倦,不想见人,然后和宫女下了死命令让宫女不许放人进来。 宫中向来都是小道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很快,后宫之中各种古怪的传言都已经开始流传开来,大抵都是在传淑妃恃宠而骄拿乔起来了,不过在嫔妃之中取得了共识的传言是淑妃觊觎后位不成,所以才甩脸子给陛下看。 不过到了第三天的时候,高纬已经不再传召她了,也没有再上隆基堂来,这让宫中甚嚣尘上的谣言更是多了几分冷嘲热讽的意味――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吧?这拿乔太过了,可就失了“驭夫之道”了,陛下有后宫佳丽三千人,你闭门不见,陛下迟早会走进其他自荐枕席妃子的大门的,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冯小怜是想哭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有一种想狠狠揍自己一顿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的做法一定是最没用最失败的处理方式,但是她越是害怕,就越是不敢见到高纬,然后就越害怕自己这样窝囊的处理方式所带来的后果,就像是打破了花瓶的孩童只会将花瓶的碎片藏起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点也没有坦然承担的勇气。 她并不稀罕天下最得宠的妃子这个名头――虽然会为之暗爽啦,但是对于她这样大半人生都在隐姓埋名的躲藏中渡过的人而言,对名声或是权力什么的反而有一种天然的抵触,她只是担心高纬会不会因此很受伤。 ……那么敏感多疑的家伙,吃了这么多次闭门羹之后,大概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吧? 昨夜落了一宿的雨,深秋的雨很萧瑟,淅淅沥沥的,微凉的雾气就是雨水所编织的网,像是看不见的结界般网住了晨曦中的邺城,银杏的树叶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金黄的颜色,在雨幕中是唯一明亮的色彩。 冯小怜早早地便起了床,按部就班的梳洗着,宫人卷起湘妃竹帘,让薄薄的水汽合着晨风吹了进来。 雨已经很小了,断断续续地下着,虽然冯小怜这几天真的很恍惚,但是她毕竟不太文艺,也没有问卷帘人是不是绿肥红瘦的心思,不过深秋雨后的气息很清新,所以她只是自己上前撑起窗子,好让室内有些过于浓郁的香气散去一些。 打开窗子,冯小怜第一个看到的,却是站在殿门口庭院中的高纬。 …… ……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或是两者皆不选 雨后的清晨出了太阳,穿过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落在了琉璃瓦上,然后一寸寸铺满了古老的皇宫,深秋即将入冬的时节里,枯黄的银杏叶不断地飘落,地上如同铺上了金色的地毯。(..info无弹窗广告) 隆基堂外的庭院中,高纬站在细碎的小雨中,虽然雨已经很小了,但高纬的浑身已经全都被雨水打湿了,显然已经站了很久,几个宦者畏畏缩缩地过来给他撑伞,被他挥手赶开,然后继续站在雨中望着隆基堂的殿门,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却又一直下定不了决心。 冯小怜望着他许久,他也望着门口许久。 宫女胆战心惊地凑上前来像是要说什么,但高纬摇了摇头,宫女只好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一脸进退两难的为难表情。 过了不知多久,高纬还是没有动,略微皱着眉头,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只是静静站着,像是迷失了方向,他被雨水淋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鬓边,有些狼狈,像是被遗弃的可怜小狗,就这样挣扎犹豫了许久,他终于叹了一口气,继续站在雨中发呆。 冯小怜也看着高纬发呆。 就这样维持着彼此无法察觉到的注视良久,冯小怜忽然反应了过来,让宫女连忙拿来伞,然后什么也没考虑就拿着伞跑出了隆基堂。 提着裙裾一溜小跑,冯小怜来到高纬的面前,打着伞撑在他的头顶――高纬比她高了一个头,所以这个动作有些吃力,高纬看着她跑出来,有些惊讶,然后不悦地瞪了一眼那边战战兢兢的宫女。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没想来打扰你。” 看着面前浑身湿透的皇帝陛下。冯小怜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自己最近为什么闭门不见?还是将冷酷进行到底继续不冷不热地对待?冯小怜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 金黄色的银杏叶沾着晶莹的雨露,闪着璀璨的光芒,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上,显然她的沉默让高纬有些不安,低下头看着她,说道,“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冯小怜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高纬便接着有些生硬地道:“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讨厌了,我都可以改。你不要一个人生气。” “不,陛下……我只是心情有些不好。”冯小怜摇了摇头,然后将话题转移过去。“对了,陛下这么一大早来有什么事么?”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雨雾中,高纬的双眸仿佛比金色的银杏叶还要明亮,有些期待,又故作淡定地将这份期待有些拙劣地掩饰了起来。 可高纬越是温柔体贴。冯小怜心中的纠结便更甚一分,心头涌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狠下心说道,“真的不用了,现在外头都在传我搬空了整个大齐的国库,陛下还是不要再送我东西了。” 高纬一愣。然后眼中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他垂下眼淡淡道,“……朕知道了。以后不会再送了。” 冯小怜有些后悔,想说什么道歉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声道,“陛下,你浑身都淋湿了。快回去换身衣裳吧。” 高纬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低声说。“好。” 然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终于转身离开。 冯小怜看着他雨雾之中离去的背影,一直看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薄薄的烟雨雾气中。 等候在隆基堂外的大批宦者的宫女也无声无息地离开,庭院中一下子便空旷了起来,就这样呆立了许久,冯小怜脑中一直回想着高纬方才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账。 她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 可是心中的阴霾就像是无所不在的云层般将她完全禁锢住,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高纬,只能像一个弱者般逃避,这样的做法真的是太愚蠢了,但是,谁来告诉她,怎么样做……才是对的? 魂不守舍地回到隆基堂,冯小怜坐在桌案前看着上面摆放着的碗碟,想要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但是呆坐了半晌,她终于还是一筷子也没动,如此又是走神片刻,她忽然霍地站起来,猛然扭头问一旁宫女道,“陛下现在在哪?” 宫女被她一惊一乍的举动吓得一颤,连忙去打探,好半晌才一溜小跑地跑进来禀报,气喘吁吁道,“陛下方才换了身衣服就出宫去了,据说是去仙都苑呢。(..info)” 冯小怜深吸一口气,说道:“去备车马。” …… …… 仙都苑在邺城东二里处,乘马车过去倒也很快,只是出宫时遇到了小小的麻烦――嫔妃是不能随意出入宫禁的,不过当侍卫知道了马车之中是当今最受宠爱的淑妃后,犹豫了片刻还是放行了。 开玩笑,那可是与皇帝陛下出则同乘入则同寝的“妖妃”!她这样大张旗鼓地出宫,肯定也不会有什么阴谋,与其得罪了这个得宠到逆天的淑妃,还不如拼着被上司追究的责任卖个好给她,什么能得罪,什么不能得罪,这些小人物们可都门清儿。 于是冯小怜顺顺利利地来到了仙都苑。 到仙都苑时,细细碎碎的雨已经停了,守卫见了冯小怜都很吃惊,不过还是尽职地拦在门前,冯小怜走到他们面前,轻声道,“我进去见陛下,你们别通报了。” 侍卫一愣,然后冯小怜就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就好像随便进自家的御花园逛逛散步而已,于是他们只好郁闷地对视一眼,知道自己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只是不由心里嘀咕你和陛下不是一直都像被胶水黏住般整天拉都拉不开的么?怎么?一个前脚到一个后脚就追来――看来是小夫妻吵架了? 仙都苑之中,处处景色皆美,然而冯小怜却没有心情观赏,一个宫女正匆匆走过,见到冯小怜连忙行礼,“参见淑妃。” “陛下在哪?” 冯小怜不笑的时候其实有些冷漠。再加上齐国上下愈发有些妖魔化她的趋势,所以那个宫女根本连头也不敢抬,甚至有些呼吸不过来,紧张地道,“陛下刚去了西苑。” “西苑?”冯小怜皱了皱眉,以往她和高纬也经常来仙都苑,却从未去过西苑,多半是在东苑的马场或是湖畔散心,不由有些意外。 怀揣着有些复杂的心情,冯小怜终于来到了西苑。一路上她都在想着见到高纬该说些什么,想了一路,她也没有想到答案。然而就在她走进西苑的那一刹那,她完全愣在了原地。 黄土夯实的泥泞道路,鳞次栉比的商铺旌旗招展,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街边的小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着。揣着菜篮子的妇人正在挑三拣四地讨价还价……眼前的景色,不是在邺城随处可见的大街上,而是在天家最为华丽精致的园林之中! 冯小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的景象是真的,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身后的小桥流水、亭台楼榭…… 她又看向那片热火朝天的“市集”,这仔细一看便看出些端倪来――那些吆喝着的小摊贩的声音个个尖细。颔下无须,走来走去的行人虽然在讨价还价,却没一个掏出银子买东西。更可笑的是还有几个明显是侍卫客串的连刀都没收好,脸上刀疤纵横满是凶悍之气,却背着个大大的货箱在那似模似样地拿着拨浪鼓叫卖着,很敬业的样子…… 然后,她在“市集”中。看到了高纬。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衣裳,虽然是便袍。但站在一片粗布短打的“市集”上还是十分格格不入,熙熙攘攘的街头上,行人川流不息,热闹非凡,却唯有他一个人只是静静站在大街的中央,表情淡淡的,仿佛一切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就像是一片鲜艳色彩之中多了一抹孤独的灰色。 他就站在“市集”之间看了许久,然后有些疲惫地转过身,准备离去。 转过身时,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冯小怜。 “你怎么来了?”高纬愣了一下,有些无措。 冯小怜怔怔道,“陛下,这里是……” 高纬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淡淡笑道,“你之前说,如果要在宫里和民间选择的话,一定会选择民间,民间有市集很热闹……所以我本来想把这个西苑送给你,建了好几个月,现在拆之前你来看了一眼,也算不白费一场。” 冯小怜说不出话来,原来……这就是他要送的礼物么?他之前那样遮遮掩掩不让她知道,就是想突然给她一个惊喜?但是她那样断然地拒绝了,所以他才决定把辛辛苦苦建好的“市集”全都拆了…… 见她不说话,高纬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低声说道:“我知道我又做了劳民伤财的事,可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实现……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想要热闹的市集,我就建给你一个,你想要去哪里玩,我都带你去……所以,别不理我,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这一刻,冯小怜忽然明白了高纬心中的不安一点也不比她少,从一开始,他就是最没有安全感的那个人,所以他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察觉到了她心情稍有变动,便不安得好像随时会失去她,只好无措地拼命地加倍宠着她…… 她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忽然奔上前直直地扑进高纬的怀中――久违的,熟悉的,温暖的气息将她包围,高纬一怔,然后张开手臂,温柔地环绕住她,低头轻吻她的发丝,冯小怜却主动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她终于知道,其实她根本不用在祸国殃民或是大义凛然之前做出选择。 因为只有顺着自己的心意,做出的选择才有意义。 而她现在的心意,只是想紧紧抱住眼前的人,仅此而已。 …… …… 第一百四十七章 真正的侍寝 今夜,冯小怜睡回皇帝的寝殿,让宫中一切的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冯小怜也终于不再烦忧那令人忧惧的未来――因为就算再让她想上三天她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与其如此庸人自扰还不如顺应本心,至于未来的事,既然还没有到来,那就暂且麻痹一下自己好了…… 因为八岁时那场不太愉快的经历,她养成了未雨绸缪如履薄冰的性子,但是不知不觉的,她开始觉得未雨绸缪也未必是件好事。 或许得过且过,或许不如深思熟虑委曲求全来得更好,或许是目光短浅鼠目寸光的愚蠢行为,但是,至少……她不想用还未到来的某些悲剧来牺牲近在咫尺的幸福。 ……幸福? 冯小怜忽然有些愕然于自己刚才脑中一闪而逝的念头,然后缩进被窝里,眨巴着眼悄悄望着一旁的高纬,发现自己对这位昏君陛下的态度已经经历了“不排斥―不讨厌―不拒绝―好像还挺欢迎”的一系列的转变,而且渐渐还有走向更危险区域的趋势…… “困了么?” 宽阔得能睡上四个人的御床上,五色流苏帷帐轻垂,将明亮的烛火朦胧成了橘色的柔光,高纬正倚在床头,合上手中的《建安七子集》,然后看着有些发呆的冯小怜,笑了笑,吩咐宫人道,“熄灯吧。” 说是熄灯,寝殿的宫也并不会全熄灭,而是只熄灭三分之二的烛火,以免耀眼的灯火让君王不得安眠,冯小怜侧过脸看着高纬,眯起眼道,“宫里都在传淑妃失了宠,嫔妃们都卯着劲儿打扮想要趁虚而入呢。怎么?陛下不给她们这个机会?” 高纬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淡淡道,“她们哪有一个能与你相比。” “我有这么厉害么?”冯小怜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纳闷,“对了,还有……那个‘市集’是什么时候开始造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三四个月前吧,那个时候我让你选回到民间还是待在宫里,你就斩钉截铁地选了民间,还说有市集的民间很热闹……”高纬的手逐渐下滑,搂上了她的腰。 “陛下。那只是一个比喻。”冯小怜不由无语,心想这还是她没有开始祸害呢,要是她真的狠下心来祸国殃民。今天让高纬给她修宫殿明天修园林的,那齐国估计不用等周国来攻打就要灭亡了。 高纬微微皱眉,“不喜欢么?” 喜欢么?冯小怜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不过答案也随即浮现在脑海中。 “阿纬……”冯小怜轻声道,然后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抬起头轻轻吻上他的唇,“我喜欢的是你。” 是的,当然是喜欢的。 不过她喜欢的不是那个栩栩如生的市集,而是眼前这个害怕她离开而珍视她如掌上之宝的昏君陛下。不然以她绝对不会勉强自己的性格,恐怕在杀死斛律光之后就千方百计地想要逃出皇宫了。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从初次见面开始,还是因为被逐渐宠成了习惯?冯小怜也不知道。但就是这么自然而然的,感情这些事,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高纬一怔。眼眸中闪过欣喜的光芒,然后紧紧拥抱住她,用温热的吻封住了她的唇,密集的吻像狂风骤雨一样落在她的唇上、眉心、眼睫……然后很快,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转为几乎要夺去神智的热吻。他将她压在床上,像是野兽封锁着猎物般将她牢牢困在双臂间…… 两个人之间的亲吻已经不知有多少次。冯小怜也渐渐能从第一次的彻底脑中空白的沦陷,变得开始能享受并且加深这个甜蜜的过程,但是今夜的吻格外的炽热,让她完全无法掌控愈发意乱情迷的大脑。 体温在升高,不断交换的吻像是点燃了什么,高纬眼神微暗,一只手轻轻向下摸索,摸到她腰间衣裳的系带,轻轻扯开,然后温柔而细致地触碰上她有些颤栗的肌肤,像是在抚摸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然而甜蜜到关键的一刻却戛然而止。(..info好看的小说) 高纬握着她下意识攥紧床单的手,勉强停下了动作,双臂撑在她身子两侧,头发有些凌乱地垂下来,就这样静静维持了片刻,他平静的声音掩饰不住有些沙哑,“……睡吧。” 冯小怜心中忽然说不出的感动,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人,会如此包容她的任性,包容她的不安…… 她主动揽住他的脖颈,迎了上去…… “陛下,教我侍寝……” …… …… 寝殿之外,深秋的夜风有些萧瑟,凄冷得好像随时都会迎来一场凄风苦雨。然而寝殿之中,摇曳的红烛和明灭灯火间,交织着的身体却异常地火热,仿佛要燃尽一切般尽情地点燃了一切。 花容满面,香风裂鼻。 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 尽管高纬的已经动作无比的温柔而耐心,她稍有皱眉,就会愈发小心地克制住自己的躁动,但是到了那一刹那,冯小怜依然痛得咬住下唇,恨不得立刻昏过去,然后她听到高纬在她耳旁低声安慰道,“别怕……” 他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碧玉破瓜时,纯粹肉体上的刺激逼得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已经静止,视界开始迷乱,意识都好像要抽离,然而她却忽然明白原来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 那是明明知道前路将是痛苦,却也依然会义无返顾走下去的甜蜜。 …… …… 清晨,金色的银杏叶如同盛放得夏花般,开过短暂的一季后便匆匆凋零,银杏树的枝头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好像在昨夜一夜落尽了一秋的繁华。 冯小怜在沉睡的高纬的怀中醒来。 她略略动了动身子,然而昨夜的征伐让她痛得连翻身都会被牵扯得倒吸凉气,不过高纬的一只手臂将她圈在怀中,让她不敢再动,生怕吵醒了他。 昨晚即便高纬已经尽量放缓放轻,但有些撕裂般的痛楚依然在提醒着昨夜并不是一个虚幻的梦,初承恩泽没有多少欢愉,有的只是痛楚,然而比痛楚更多的,是心中茫然与沉甸甸的充实感交替般的复杂感受。 她侧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高纬,清晨漫入帐中的光线温暖而明亮,映着他白皙俊秀的脸庞显得有些耀眼,他如丝绸般墨黑的发丝在枕头上散乱开,薄唇微张,正呼吸很均匀地睡着,毫不设防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很可爱。 她第一次见高纬睡着时的模样,因为高纬总是醒得很早,睡眠浅浅的,稍有动静就会惊醒,时不时还会被噩梦惊醒,然而今天他睡得那么踏实,冯小怜将这看作是自己的功劳。 这样安详睡着的高纬,让她觉得心里都变得软软的。 她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男人,是她以后无论艰难困苦都要有一起走下去的人。虽然心中的不安从来没有减少,但是她已经开始无法将他再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开。 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山盟海誓或是跌宕起伏,高纬只是一味细水长流地宠溺着她,而从小便习惯了孤单和独处的冯小怜也渐渐开始依赖,她不相信任何甜言蜜语,也不相信任何美好的浪漫的一切,直到她终于亲身感受到有人会珍视她如同珍视自己的性命时,她才放心地交出了自己的一切。而高纬也愿意耐心等到她真正能放下不安的那一刻,即便这样的等待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漫长得不可思议。 回忆起自从相识至今,铜雀台的朝晖夕阴,七夕灯火的星河流淌,银杏叶飘零的烟雨清晨……无数的画面在她脑中闪过,而他也从傲慢矜持的帝王渐渐变得温柔体贴,尽管这份温柔还是那样的生硬别扭,却让她想起来就忍不住会心一笑…… 冯小怜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高纬的脸庞,额头,鼻梁,嘴唇……她用指尖描摹着他的面容,然后忽然恶作剧般地捏住了他的鼻子。 高纬终于醒来,眼眸有些惺忪,带着迷蒙的水汽,似乎在疑惑为什么觉得难以呼吸,不过他很快便发现了罪魁祸首,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笑道,“大胆。” 冯小怜笑嘻嘻地想要抽回手,不过动作幅度稍稍大了一点,牵扯到身下的痛楚,不由皱紧了眉头,高纬连忙坐起身,吩咐宫人一连串地做这做那,然后有些歉疚地抱着她说道,“对不起,还是弄疼你了。” 冯小怜摇了摇头,忍着痛坐起身来,然后挣扎着想要下床,高纬皱眉按着她不让她动,不过在冯小怜一再坚持下,还是扶着她下了床。 冯小怜只是坐到梳妆镜前,拿出一把翡翠玉梳篦,什么也不说,只是微笑着递到高纬手中。 高纬一怔,然后笑了笑,坐在她身后,静静执着梳篦为她梳发,他的动作无比轻柔,简直不像是那个在人前喜怒无常的傲慢帝王。 冯小怜看着镜中微笑着的人,觉得所谓幸福,原来真的这么简单。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 …… ps: 最近的更新抱歉了,一会儿会写份以后有关更新的通知出来,谢谢大家。感谢唯物质主义的粽子一枚,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宫斗什么的最讨厌了 深秋的邺城皇宫,枯叶落了一地,说是深秋,其实已经是立冬的节气了,寒意透过裲裆能钻进肺腑里去,只不过显然这个冬天来得似乎有些仓促,让人总觉得没有准备好迎接寒冷的到来。 但是寒冷确实已经到来了。 从清明时来到邺城,一路途径谷雨夏至小暑大暑寒露霜降到现在的立冬即将小雪,冯小怜已经在齐国待了大半年,其中跌宕起伏难以言表,不过光是以外表来看,她比起半年前倒是圆润了不少,不再纤细得让人觉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有些清稚的眉眼也长开了,肤似雪白,眸如翦水,让人见之觉得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 与此同时,民间“妖妃冯小怜”的名声也甚嚣尘上,皇帝陛下在仙都苑建了市集命宦者来假扮贫民之事不知怎么传扬开——民间把这个市集称为“贫儿村”,当然是用一种嘲讽的口吻,不过冯小怜对此一向是不以为意的,她只是终日和高纬腻在一起,弹琴或是闲谈或是只是陪伴,不像是在勾心斗角争宠献媚的深宫之中,格外平淡,也因此格外美好珍贵。 不过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会腻在一起,昏君依然是君,他自然不可能完完全全安撂挑子把自己的江山拱手相让,所以他虽然不爱上朝,但经常会单独召见祖珽、穆提婆、陆令萱、韩长鸾这几个亲信——这其实也是个不错的法子,他只要控制了朝中位置最高的几人,那整个偌大的帝国也尽可掌握了。 今日高纬早早地便召见了祖珽商议朝事,冯小怜闲来无事,又听闻宫中进了批新的衣料,便一路走马观花地来了织锦署,准备挑几匹做身冬衣。 “这是刚入贡的宫绸。颜色最是娇艳不过,今年的绞缬绢染得极好,您瞧,这是蒲桃纹锦,那是大茱萸锦和凤凰朱雀锦,青绨、白绨、紫绨或蜀绨都在那儿……” 各式各样的布匹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司织局之中,冯小怜一边随意地四下看着,一边敷衍般打断了司织夹杂着讨好的介绍,“是不错,司织费心了。” 司织微微躬着身。笑得一团和气,“淑妃亲自来选,倒折煞了奴了。这批宫绸刚刚送入宫,各宫各院都未曾领过,淑妃定能挑个顶好的衣料。” 冯小怜如今圣眷正隆,这些宫中当差的自然是上赶着来巴结,换做一个长袖善舞的。现在大抵也会说些场面话给些打赏好好将人笼络住了,不过冯小怜一向是懒得动这些脑筋的,是以并未去接她的话茬,只是略略扫了几眼各色绫罗绸缎,说道,“就要那几匹雪青色和月白色的吧。” 她依然还是喜欢素淡的颜色。 “好嘞。”司织连忙命宫女上前包起来。待会儿一并送至隆基堂去,然后继续大力吹捧起来,“淑妃的眼光倒是别致。宫中嫔妃总喜浓艳的石榴红或是紫檀色,唯有这般方能衬其肤白,不过淑妃本生便肤白如雪,配上月白色的衣裳,真当是如仙子下凡般了。这凤凰的绞缬寓意也最是吉祥不过,奴看这宫中大抵也只有淑妃能穿得了……” “司织这话说得有趣。” 司织的话音还未落。一个温和动听的女声从织锦局外传来过来,冯小怜回过头,只见穆黄花施施然走进了织锦局,这个如今已位列左皇后之位的女子正是穿着一身殷红色宝相花绞缬杂裾服,朱唇如樱,气度不凡,看起来一团珠光宝气。 司织脸色一阵青白,连忙低下头行礼,声音发颤道,“见、见过……左皇后。” 冯小怜愣了一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行礼——淑妃这个封号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品级,但是肯定是在皇后之下的,于是她想了想,正准备行个礼意思意思,还未躬下身,穆黄花便迎上前来,笑着扶着她的双臂,“妹妹不必多礼。.info[]” 初次见面时,穆黄花是高高在上的弘德夫人,冯小怜是卑微到尘埃里的最低等的杂使宫女,一个温和中透着矜持的施舍,一个恭敬中带着谨慎的讨好,然而短短数月之后,冯小怜已经是整个宫中最得宠的宠妃,让人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以及……冯小怜的逆天好运。 不过穆黄花果然是不负“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评价,面上滴水不漏,好像从来未曾结识过身为宫女的冯小怜一般,神态毫无做作,让冯小怜不由心生佩服,也调整了一下表情,将声音放轻放柔,“姊姊贵为皇后,妹妹岂可无礼。” 逢场作戏是宫中的基本技能,虽然在高纬有些任性的包容下,她基本没有用到这个技能的机会,不过她初出江湖便能借这般伪装忽悠到卫国公府上那个可怜的歌伎,想来也有一定的迷惑性。 “妹妹真是多礼了。”穆黄花温和笑道,然后瞥了一眼犹自躬着身战战兢兢的司织,轻描淡写道,“罢了,去拿几匹缃色的凤凰朱雀锦,以后再这般口无遮拦,可要仔细自己的舌根子。” “多谢左皇后!”脑门上早已冷汗直冒的司织如蒙大赦地连连躬身,一旁看着的冯小怜一点也不想多待,不过生硬地离开难免会得罪了穆黄花——她其实是有些怵这种绵里藏针的女人的,所以只好耐下心来随便攀谈几句,“姊姊也来挑料子裁冬衣?” 穆黄花笑了笑,道,“是为了裁冬衣,却不是为了我自个儿,这些料子都是我为阿母挑的。” 冯小怜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穆黄花认的那个义母便是陆令萱——如今权倾朝野的皇帝奶娘,便顺着她的话头说道,“原来是为太姬所选,姊姊真是孝顺。” “妹妹谬赞了。”穆黄花状似不经意地笑道,“待会儿我正好要去阿母那儿请安,淑妃若得空的话,不妨同去?” 冯小怜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掉进了陷阱里了……穆黄花忽然出现在这儿恐怕不是为了挑什么布料,而是特地为了让她去见陆令萱,虽然不知道她们这对母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且她也有些好奇……陆令萱究竟为什么要见她? …… …… 陆令萱,她是位列一品的太姬,当今皇帝的乳母,义女穆黄花贵为当朝左皇后,其子穆提婆和义子高阿那肱权倾朝野,可谓是齐国的无冕皇太后。不过在冯小怜终于见到这位太姬时,却发现这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妇人而已。 不过仔细看来,比起普通的老妇人还是有些不同的,面容因为一向养尊处优而显得并不苍老,唯有由鼻翼延伸开的两道法令纹很是深刻,她的双眼依然清明锐利,看起来精明而干练。 见了面之后,自然又是一番客套的闲话。 “见过太姬。” “淑妃多礼了。” 冯小怜的耐心并不差,所以继续用那副柔弱的嘴脸陪着这个老妇人兜圈子,互相吹捧过后,便是一些诸如天气或是服饰之类毫无营养的话题,穆黄花在一旁也恰到好处地接上几句,却就是没有进入正题。 “这天气也真是愈发得冷了,到底是年纪大了,受不了寒,冬天便是遭罪。”陆令萱轻叹一声,将手笼在袖中,然后有意无意地道,“淑妃自入宫以来,倒是不常在各宫各院里走动?总是听人传淑妃容色无双,我却也是头一回见呢。” 冯小怜装模作样地轻声道,“倒不是旁的,只是性子喜静。” 这话要让熟悉她的人知道了恐怕要笑掉大牙,陆令萱不知是真的不清楚还是不愿深究,只是端起眼前茶杯垂眼抿了抿,若无其事道,“那淑妃也未曾去……胡皇后那走动走动么?” 冯小怜暗道终于进入正题了,心中将这个老妪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入宫以来一向以超然的态度游离在后宫争斗之外,地位超然,宠爱也超然,所以决定了她不需要去和其他嫔妃一样为了宠爱拼杀个刺刀见红,不过她这个“淑妃”的名号放在那,却有着不输给皇后的分量,而宫中陆令萱和胡太后两大势力一直不对盘,自然很想争取到她这个淑妃入伙,好让赢面更大一些。 ……看来,这个野心勃勃的老妇人想让穆黄花把封号前的那个“左”字去掉了? 当然,不管是陆令萱还是胡太后,冯小怜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偏向,更不想去掺和进这滩浑水里,当即便道,“倒也未曾,不过我平时常伴陛下左右,怕是没什么时间在后宫常常走动。” 言下之意,就是我有陛下的宠爱了,你们谁爱争谁争去,和我没关系。陆令萱和穆黄花自然是完全听明白了,穆黄花眸光一沉,正想说什么,陆令萱却摆了摆手,“如此,也罢了。我也有些乏了。” 冯小怜有些意外她如此简单便放了手,很识相地告退,穆黄花起身送她,几乎快将她送到隆基堂了,才告辞离去。 没过多久,便有宫女跑进来,却是由穆黄花的沉香殿送来了好几匹上等的绫罗绸缎、头面首饰,说是“一点薄礼,请淑妃笑纳”…… 冯小怜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箱子,郁闷地发现,她好像又被穆黄花和陆令萱这对母女给算计了…… 所以说,宫斗什么的最讨厌了。 …… …… ps: 今天开始看堆积的评论,感谢g的打赏,一直都在支持我,总让我觉得很温暖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论真正的狐媚子 宫斗不是算计别人就是被别人算计,冯小怜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后宫中的局势并不算复杂,一派是胡皇后以及身后的胡太后一党,另一派便是穆黄花以及陆令萱一党,然而牵扯到前朝的外戚胡家与以穆提婆、祖珽、高阿那肱为代表的两派之间的博弈,却是如同浑水中厮杀的蛟龙,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流涌。 平心而论,冯小怜完全不愿意介入这两个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的,但是随着她的地位水涨船高以及她显现出来的在皇帝面前无与伦比的宠爱,都让后宫前朝的势力盯上了她。 就像是两个势均力敌的阵营中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实力强悍得有些逆天的家伙,只要拉拢到她就能分分钟左右这个战局,那自然是个人人争抢的香饽饽。可问题是,这个家伙还挺软硬不吃的——论宠爱,她已是天下第一,论钱财,她的隆基堂堆满了举国的奇珍异宝,论把柄,她无亲无故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怎么看,这个淑妃冯小怜都有点毫无破绽,浑像只乌龟,教人无从下手。 所以在没找到拉拢这个强援的方式之前,陆令萱和胡太后都只能按兵不动,不过最近朝堂上的局势开始让陆令萱等不及了…… 斛律光身死,被明里暗里压制了许久的祖珽终于将朝政牢牢把持在手中。祖珽是个极有才华之人,虽心术不正,但却颇有治世之能——自和士开执事以来,政体隳坏,而如今高纬将朝政大权交给祖珽之后,他致力朝政,推崇德高望重之人。增损政务,沙汰人物,罢京畿府并于领军,事连百姓,皆归郡县,而宿卫都督等号位都从旧官名,文武服章并依故事,一时间官人称职,内外称美。 不过这个天才般的老者却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他甚至还欲黜诸宦官、内侍及群小。推诚各地名士。这却是完全触及了陆令萱、穆提婆母子的根本,直接导致了陆令萱与祖珽这两个原本蝇营狗苟的同盟立刻破裂,然后引起原本趋于稳定的局面进一步动荡了起来。(..info) 与陆令萱决裂的祖珽为了在后宫找到外援。自然只能找上胡太后的外戚后党——他请求朝廷任胡皇后的哥哥胡君瑜为侍中和中领军,又调胡君瑜的哥哥、梁州刺史胡君璧入京,想任命他为御史中丞,其心昭然若揭。 冷眼旁观着的陆令萱自然也坐不住了,祖珽若与胡皇后联手。那么她完全便处在了下风。 所以,她找上了冯小怜。 将一介嫔妃与整个外戚后党放在同一个档次上,似乎有些荒谬。 但是冯小怜有圣眷,那么她就有了能匹敌齐国任何一个庞大势力的能力。 …… …… 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冯小怜知道自己恐怕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 陆令萱玩的这一手“瓜田李下”让外人看来她已经上了陆令萱这一党的船了,虽然她不同于朝中后宫的任何一股势力,但是被祖珽或胡太后集火的感觉想必不会太美妙。 所以冯小怜用她那个不太灵光的脑子想了又想。竟然真的让她想出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她决定去拜会胡皇后。 在她想来,既然陆令萱阴了她这一回,那她自然也可以去拜会胡皇后。虽然两边都不讨好,但至少也不会让后党视她为敌人,至于穆黄花那边,自然会比她更清楚这番行为是怎么一回事,想必就此可以绝了她们拉拢她的念头。 最重要的是。无论是胡太后或是陆令萱,都没有能扳倒她的能力——她身后没有庞大的家族。也没有可靠的背景,她唯一所依仗的,只有皇帝的宠爱。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表示自己对宫斗没兴趣,只要不被视为某某党中的一员,她完全可以高枕无忧。 因为只要高纬爱她一日,她就可以任性妄为一日。 …… …… 阎玉儿对冯小怜的登门拜会十分意外。(..info) 虽说身为皇后经常会有妃嫔来请安小坐,但这位淑妃的前来,还是头一回,不过她是真正安静内敛的性子,所以这份意外也不会显露在脸上,只是第一次审视般地打量着这个霸占了三千宠爱的淑妃。 ——长相不出乎意外的绝美,清澈灵动的眼眸配上魅惑般的容貌,一颦一笑都动人心弦,果然是个能勾人魂魄的妖精……不过令阎玉儿有些意外的是她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浪荡妩媚的妖气,反而清新得像个邻家的普通女孩儿。 在阎玉儿看来,所谓的这种“宠妃”,自然都是一副烟视媚行、笑起来花枝乱颤、精通勾引男子的邪术妖法,无比做作、一肚子坏水的那种狐媚子——这是她根据自家姑母胡太后总结出来的,没想到冯小怜的气质竟是全然不像。 这种人,不是修炼得炉火纯青的狐狸精,就是……她真的……没什么歪心思坏脑筋? 阎玉儿认真想了想,觉得泥潭也似的深宫之中怎会有如此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物,若是真的没心机,恐怕早就死在明争暗斗下了,哪里还能由一介贫寒出身爬到如此高位? 冯小怜不知道这个胡皇后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见她看着自己神色有些不对劲,不由奇怪道,“皇后?” 阎玉儿心中一凛,暗道这个淑妃果然心机深沉,竟伪装如此之深,真真是不容小觑,然后垂下眼静静道,“方才有些走神了,淑妃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看来这个胡皇后也不太擅长交际?冯小怜暗自纳闷,不过嘴上还是道,“也无甚大事,不过就是入宫以来从未拜会过皇后,难免于理不合,这才来赔礼来了,还望皇后莫要介意才是。” “淑妃有这份心便好。”阎玉儿微微颔首。 这时,两个端着托盘的宫女上前来奉茶。冯小怜本来没在意,然而就在那个宫女走到她面前,跪坐下来为她奉茶时,她不经意瞥到了那宫女的脸,不由一怔,然后便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端起茶来轻轻抿了一口。 阎玉儿自然没有注意到,她现在正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应付面前这个“心机深沉”“城府极深”的淑妃接下来的一系列“招数”呢。 不过最后阎玉儿失望了。 冯小怜喝完了茶,就告辞走人了——从头到尾。两个人似乎只谈了一些天气。只是走之前,冯小怜说今天的茶泡得极好,想借她的奉茶宫女回去教导一下隆基堂的宫女。 阎玉儿自然应允。只是心中免不了疑惑。 ……这难道又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阴谋布局? …… …… 冯小怜回到隆基堂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屏退所有下人,然后好好地与那位奉茶宫女讨教烹茶的“茶艺”。 “许久未见,你行事还是如此不动脑子。” 这是乔幽见到她所说的第一句话。 这个来自周国的密谍小头目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而直截了当,她一身宫女服饰。抱着手臂说话的样子却气势十足,“我故意当着皇后的面让你看见,就是为了让你当场与我相认,毕竟我们在同为宫女时交往甚密,认出了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攀谈,却没想到你故作不识。一转眼却又使出如此拙劣伎俩,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是送了一个极大的把柄。成了密谋不轨的证据。” 冯小怜一愣,她摸了摸鼻子,有些恼怒地道,“我一直就不以……智谋见长,你又不是不知道。” “罢了。”乔幽碰上冯小怜总觉得有种束手无策的无奈感。只好冷下脸来,严肃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这里是齐国的皇宫,是你的战场,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不要以为如今有了宠爱便可为所欲为,当你开始乐不思蜀了,那就是你葬身之日!” “我知道。”冯小怜小声道,其实她非常心虚——对于周国而言,她现在恐怕就是一个十足的背叛者了,可她现在对国仇家恨什么的,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满心只装着和高纬平淡幸福地生活下去。 “你知道的话,为什么兰陵王如今还高枕无忧地继续在邺城当他的大司马?”乔幽冷冷道,“左提司已经警告过你了,作为与你一起来到齐国的……搭档,我不想看着你因为不听命令而死在自己人的手里——这是一个密谍最难堪的死法。” 冯小怜呼吸一滞,还没等她说什么,乔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开口道,“好了,兰陵王之事可以暂缓,现在有一个新的任务。” 冯小怜苦笑道,“现在齐国还有什么值得去陷害的大人物么?” “想必你也知道最近后党与陆令萱一党的党争。”乔幽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异色,“前朝自有其他密谍运作,而你只要将胡皇后拉下皇后之位。” 冯小怜微微皱眉,她对那个胡皇后没有好感也没有厌恶,只是纯粹路人般的存在,所以她也有些敷衍地道:“……你知道我想不出什么好计策的,给我任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完成。” “计策都在这里。”乔幽点了点自己的头,面无表情地道,“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这和周国的伟大计划有什么关系么?” “周国需要一个病入膏肓的齐国,所以昏庸的齐主不能死。同理,齐国的朝堂决不能平衡稳定……只有一家独大,小人当道,才会有更多倒行逆施的机会,无论是打压后党还是陆令萱一党,对我们而言都没有差别。” 这段话莫名的让冯小怜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 …… ps: 感谢小香鱼的粉红票和粽子,最近更新频率变慢抱歉啦,请各位壮士们把文养得肥肥的再来杀。最近章节在布局阶段,话说新开一卷大概前10w字都很平淡,后10w字才会慢慢情绪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 画卷 立冬,即便是齐国至高无上的皇宫的花园之中,也渐渐开始凋零萧瑟了起来,缤纷明艳的花卉早就零落成泥,而灿烂了一场秋雨的银杏树如今也只剩下干枯的枝头,于是总是争奇斗艳的花园之中变得单调了起来。 虽说近几日冯小怜被宫斗这种麻烦事缠上了身,不过她现在已经能很好地调整心态了——简单地说,就是秉持着一种“你们爱谁谁斗去吧”的积极心态,没发一会儿愁,转眼间她又若无其事地和高纬腻在一块儿了。 今日早晨高纬难得去上了一回朝——这让他一早上起来心情就不太好,因为大臣们已经知道了皇帝每个月总有那么二十几天“身体不适,不见朝臣”,所以偶尔能逮着皇帝陛下一回,哪能这么轻易地就完事,一个个讲起来便是长篇大论唇枪舌战的,于是也导致高纬同学越来越不愿意上朝。 鉴于这种情况,冯小怜估摸着到了午时该结束了,便去圣寿堂等高纬结束了一同用午膳。 圣寿堂是天子朝会的所在之处,不算是在后宫的范围之中,照例说妃嫔是不能随意走动的,不过对于冯小怜而言自然是百无禁忌的,放在别人身上是有违礼制大逆不道的事,放在冯小怜身上,宫中的侍卫宫人也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因为不赶时间,冯小怜也没乘步辇,而是散步般在宫禁之中行走着,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宫女,近身伺候的宫女正和她轻声说着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抬起眼时,却蓦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宫苑前走过。 “兰陵王?” 她上前几步,轻声唤道。 高长恭似乎刚下了朝。身上还是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耀眼如火,他闻言转过身来,看见了冯小怜,表情不由一愣,随后漆黑的眼眸中闪过有些复杂的情绪。 冯小怜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是看了看他孤身一人,疑惑道,“为什么总见你一人在宫中行走?你的仆从呢?” 高长恭眉头微微皱起,淡淡道。.info[]“他们大概自己回去了,淑妃可有什么事么?” 冯小怜再迟钝现在也察觉到高长恭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她本是对这个兰陵王没有什么好感。但是自从上回惊马时兰陵王救了她之后,她也稍稍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没想到他如今忽然变得不冷不热起来,倒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没事,只是想到上次惊马之事还未和兰陵王道过谢。倒也没什么事。” 高长恭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眸,片刻后,忽然展颜一笑,俊美容颜似有宝光流转,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不,该道谢的人该是我。” 冯小怜被他一瞬间的笑容所怔住。缓过神时,他已转身孤身离去。 …… …… 直到和高纬一起用过了午膳之后,冯小怜也没想明白高长恭是道的哪门子谢? 闻着舒缓的沉水香。冯小怜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这段时间让她烦忧的事情已经太多了,索性债多不愁,反正她再费心也无济于事,不如都抛诸脑后。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松墨初上,博山香炉间飘散出袅袅云气。似烟似雾的缭绕成薄薄的云烟,明亮的天光穿过窗棂照在了几案上,名贵而柔软的白纸铺陈着,笔锋时而轻缓时而厚重地在纸上行着,笔墨浓浓淡淡地在白纸上若有生命,渐渐勾勒出了高低起伏的山峰,重峦叠巘,欲识山间真容却隐在云雾中难以窥见,幽然旷世之感油然而生。 冯小怜跽坐在案旁,一手揽着宽大的袖子,一手轻轻磨墨,她看着纸上渐渐呈现出的淡墨山水,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没劲,然后悄悄抬起眼,看着一旁正执笔专心丹青绘画的高纬。 他低垂着眼眸,薄唇因为认真而紧紧抿着,自香炉中升腾出的轻烟若有若无地掠过他身旁,不似君王倒似魏晋隐士,写意风流。(..info好看的小说) 自从上次碧玉破瓜初晓人事,冯小怜与高纬之间的感情迅速升温,似乎有什么无形的隔膜被打破了,高纬身上那股稍显冷硬倨傲的气质不知不觉变得愈发温柔,而冯小怜因为矛盾的心理而体现出的犹豫也不复存在,这样的相处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在铜雀台时初识时,简单纯粹得不需要考虑或怀疑。 慎重地落下最后一笔,高纬终于轻轻出了一口气,搁笔,注视着画卷,冯小怜看着他那副处理军国大事都未曾露出的认真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高纬仔细端详着画卷,沈思许久,才道,“上山采薇,薄暮苦饥,溪谷多风,露沾我衣……这幅画就叫《采薇》罢。” 冯小怜虽然并不如这个昏君那么文艺,但是她精于胡琵琶,艺术相通,倒也多少能体会到其中意境,很显然,高纬的丹青并无一丝宫体的香艳奢靡,反倒颇有出尘隐世之感。 “你只喜欢画山水啊。”冯小怜好奇地将墨迹还没干的画拿到面前端详着,“似乎没见你画过花卉、美人之类的?啧啧,真不符合一个昏君的形象。” 高纬生怕她不小心沾上了墨迹,便将画卷拿了回去,再次拿笔,一边酝酿着下笔处,一边淡淡回道,“花卉美人?俗不可耐,我很不喜。” 见他要下笔题词,冯小怜不由觉得有些无聊,又不好意思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让他陪自己玩,只好目光四下打量着,然后无所事事地在一旁的木阁里随意地翻着。 高纬不仅喜欢胡琵琶或是谱曲之类的音律之道,还很喜欢看书写词画画,每天晚上睡前都会读上好久的书才会入睡,比起皇帝,他果然更像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人墨客。 这个年代其实并没有多少书籍流传于世的——一方面囿于印刷技术尚不成熟,纸张昂贵,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珍贵的书本都深藏在豪门贵族家中。唯有自家族人方能阅览,不过对于皇帝而言,自然是搜罗了许多珍本孤本,高纬往上几代的几个高家皇帝虽不如高纬这么文艺,但这方面的积累却不会少。 冯小怜翻了翻,不经意间看到一个朴实无华的木匣放在角落中,她以为是什么孤本,并没有太在意地打开了木匣,却发现其中竟然密密麻麻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卷轴,她心下疑惑。随手拉开一幅一看,这一看,却不由怔住。 朱砂和白粉如云霞般。晕染开一片烂漫的三月桃花,落英缤纷中,一个素色衣衫的少女正静静站在桃花之中,她只露出一张侧脸,低垂着双眼。长长睫羽在眼眸中投下阴影,仿佛怅然若失,又像是沉醉在浓浓的花荫中。 冯小怜呆住了几乎有好几个呼吸的功夫,才蓦然移开视线,看着木匣中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幅的画卷…… 海棠中春睡小憩,素手簪牡丹于鬓边。乘莲舟采出水芙蓉,腊梅旁扬眉微笑……每一笔,每一划。都如此慎重而温柔,不知倾注了多少相思与爱意,让冯小怜完全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高纬屏气凝神题完字,终于回过头看到冯小怜抱着一堆画卷,登时便手忙脚乱地将画卷抢了过去。一股脑抱在怀中,面色无比窘迫。却依然硬邦邦地道,“……不过是闲暇时随意画着玩儿的。” 依然是这样不坦率的人啊。 冯小怜忍不住噗嗤一笑,不过看高纬有些涨红的脸色还是收敛了几分,只是心里暗暗好笑。 然而她却忽然想起昨天答应过的事,好心情顿时变得有些黯淡了起来,她想了想,试探般地道,“听说最近……胡皇后的两位兄长得封侍中和御史中丞?” 高纬一愣,道,“你不是对这些朝堂之事没甚兴趣的么?” 冯小怜当然对朝堂之事没兴趣,更不想让高纬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上次乔幽交代的事似乎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国家大事,为了表示自己依然是周国密谍大军的一员而不被狗急跳墙地揭穿身份,冯小怜才会答应帮她,不过显然高纬很奇怪她为什么会忽然开始询问起这些无聊的政事。 冯小怜心里有些发慌,刚想解释什么,高纬便开口道,“胡君瑜为侍中和中领军,胡君璧入京,任命为御史中丞……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冯小怜听他这么说也有点傻了,乔幽的意思是让她吹吹枕边风让高纬把这两个人给撤了,但乔幽绝对不是让她直截了当地用大白话而是要用迂回的手段,只是……怎么迂?怎么回? 这一刻,冯小怜脑中闪过无数宫斗前辈们的音容笑貌,于是她与高纬面面相觑了许久许久,终于憋出来直愣愣的一句,“不如……贬谪两人吧?” 高纬呆了呆,然后忽然哑然失笑,“……胡皇后哪得罪你了?好了,明天我就下旨让这两个人从哪来的回哪去。” 冯小怜如释重负地一把抱住他,感激道,“陛下你真是太贴心了。” 高纬也伸手搂住她,笑了笑,低声道,“要吹枕边风也不知认真些。” “是是,妾有罪。”这番认罪依然是毫不认真,“有罪”这两个字拖得太长反而有几分戏剧般的唱腔,冯小怜忍不住觉得古往今来告刁状吹枕边风能吹成这样的,恐怕也只有自己这个奇葩了。 不过这又怎样呢? 被全心全意无条件信赖的话,这样的任性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 …… ps: 来迟的更新,过渡的章节写得自己也很苦恼,请大家养肥,养得很肥很肥再来看。下次更新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承上启下 清晨,天边的第一缕微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之上,泛出有些耀眼的光芒,看起来一片朝气勃勃,然而宽阔的圣寿堂之中,却是一片无声的肃然。.info[] 圣寿堂内,玄瓦朱柱,檐牙高啄,浮动着某些经年累月下的陈腐阴暗气息,叫人喘不过气。 一声玉磬声响沉沉地响彻了高阔的圣寿堂,在一片阴暗中回荡着,透着帝王家积累千百年根深蒂固不容侵犯的威严。随着天子自仪仗的簇拥之中在上首坐定,肃立的臣属便以大礼恭敬拜服,正是一丝不苟的大朝会的流程。 遥遥上首的,不是垂垂老矣的昀成皇帝,却是位年轻人。 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一身玄色镶银边丝绣五爪银龙对襟袍服,头束珠玉冠,高座前垂着重重帷幔,年轻人的面容隐在其间,唯有光影下棱角分明的轮廓,正是当朝皇帝,高纬。 年轻的天子漠然地俯视着如林的冠冕,微微抬了抬手,身旁的宦官便唱道:“启奏——” “臣有本……” 话音刚落,便有大臣持着玉笏板上前一步,一板一眼地开始了奏对。 高高的上首,天子的表情好似有些倦怠,于是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耳边的噪音,只是想着无聊的朝会何时才能结束。 傀儡般的臣子,勾心斗角的朝堂,心怀鬼胎的王侯,还有自己一手提拔上来却欺上瞒下的心腹们……高纬对这一切一清二楚,像是隔岸观火般,冷静清晰得不像是个世人评价之中浑浑噩噩的昏君,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就如同此时,像是看着一群恶狗为了肉骨头抢得头破血流。若不是朝会不可废,他连看戏的心情都欠奉。 他有些困。 下首的大臣的奏章又臭又长,他打了个呵欠,面无表情地撑着下颌,一脸恭敬小心的宦官何洪珍奉了茶来,凑到他耳旁轻声道,“陛下,淑妃送了茶来,说是亲手泡的,为陛下解乏。” 高纬保持着威严的神态。微微侧头,低声道:“她来了?” “是。” “把茶端上来,还有告诉她……朕想她了。” “……是。” 片刻后。何洪珍额头微汗地再次凑了上来,“陛下,淑妃说……她也是,等陛下下朝了一起用午膳。” “让她再等一会儿,很快。”高纬嘴角微微扬起了一抹笑意。看得正在昂首陈词的大臣愣了片刻才继续奏对,心里嘀咕陛下这是怎么了? 然而或许是因为皇帝陛下太久不上朝的缘故,大臣们逮着皇帝陛下一会儿便不愿轻易放他离开,奏章一本接着一本地念着,高纬的表情也渐渐不耐了起来,用指节在桌上不耐烦地扣着。然后换了一只手撑着下颌,目光凶恶得让下首奏对的大臣胆战心惊。 武平三年的齐国,用内患频生来形容也不为过。各种各样的饥荒、水灾、匪祸……一桩接着一桩,在这个本就千疮百孔的帝国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然而此时的皇帝陛下心中全然没有忧国忧民的情怀,只是想着心头上的那个人,便觉得坐立难安。 “何洪珍。”高纬看着滔滔不绝的大臣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宣淑妃上殿。” 何洪珍倒吸一口凉气。震惊说不出话来,饶是他一向以奸佞弄臣自诩,也忍不住说道:“陛下,这恐怕……” 高纬没有说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何洪珍呆立片刻,垂首应诺。 …… …… 然后,肃然的大朝会之上,变得更加安静。 衣冠威严的臣属们惊愕地看着一个裙裳飘飘的少女出现在了上首,然后在皇帝陛下宠溺的眼光之中,轻轻地坐在了他的身旁。 自古以来,还没有出现过妃子与皇帝同坐一席上朝之事,然而这样怪诞离奇荒谬可笑之事,偏偏就这样发生了。 “天气冷了,在外头等有没有冻着?”高纬轻轻握着她的手,问道。 冯小怜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一眼底下瞠目结舌的满朝文武,小声道,“陛下,太夸张了……” 高纬笑了起来,将她一把揽在怀中。 站在下首的文武百官之中,绯红色衣裳的男人抬起了头,远远地望着两人,幽深的眼眸中闪过有些莫测的光芒。 他想起了那个衣衫褴褛的人交给他的那封东西。 此时依然揣在他的怀中,捂得发烫。 …… …… 与此同时,清晨的邺城街巷尚有些冷清,还未开坊,已有闲汉无所事事地在街上行着,一边吹着荒诞不经的口哨,一边如浑身没了骨头似的晃晃悠悠地踱着步,然后拐进了一处偏僻的小巷。 小巷之中,阳光照耀不到之处,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阴影中,手上把玩着一块模样怪异的玉佩,面容模糊不清。 闲汉那惫懒的神情骤瞬间敛去,他快速而且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双手又做了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才说道,“左提司,已确认了尉相愿入了兰陵王的府邸。” “很好。”那个身影点了点头,“继续行动,直到……那位兰陵王上钩为止。” “诱饵那边……” “再给她最后一个机会。” 闲汉肃然应是,随即想起了什么,犹豫道:“右提司那边的行动,并未经过陛下的旨意,是否要……” “我已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冷漠,“罢了,此事便由她去。” “……就以皇后之位来拉开这场天下大戏的序幕吧。” …… …… 这一年的齐国,与往常的年份并没有两样,皇宫中依然歌舞升平,朝廷中依然歌功颂德,六镇鲜卑勋贵们依然在愤愤不平,皇帝陛下依然沉默,祖珽和陆令萱依然在明争暗斗,穆提婆之流依然在蝇营狗苟。 后宫中自然也投影着前朝明争暗斗的影子,胡皇后依然端坐着,穆黄花依然长袖善舞着,不受宠的嫔妃们依然幽怨着,唯一有所改变的……就是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个淑妃,将表面平静的一方暗池搅得不得安宁。 重修隆基堂,新建贫儿村,与君王坐则同榻卧则同床,出则共乘一骑,就连上朝都温香软玉片刻不离,如今这位淑妃的言行已是齐国举足轻重的大事,种种行为昭示着这已非单纯的专宠,而是有了几分红颜祸水的端倪。 妖妃冯小怜的横空出世虽然令得后宫倾覆、朝野震动,但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个盘剥的借口罢了,赋税依然沉重得难以沉重,依然挣扎着求存,看着日趋寒冷的天气祈祷着这个冬天不要太难熬。 这一年的周国,与往常的年份却截然不同,笼罩在皇城之上的阴影散了开,皇权归天,皇帝陛下极其雷厉风行的作风一举重整积弊多年的朝堂,其节俭作风更是令百官上行下效,一时励精图治,朗朗乾坤。 这是看似宁静却又暗潮流涌的大时代,在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夕,最后的平衡。 而这个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 …… …… ps: 坑了这么久有好多话想说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天把前面的情节都看了一遍,我要理一下思路……这章只是宣告开始更新,接下来的情节我要好好重新构思一下,等更新等到现在的你,继续陪着我把这本书写完吧^_^ 第一百五十二章 后宫的女人们 “啪”地一声脆响,鎏金点翠玉盏被摔得粉碎,碎渣四溅。 阎玉儿蹙了蹙眉,挥手让想来收拾的宫女退下,然后捡起那份一同被摔在地上的纸张,匆匆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面露震惊之色,抬头看着那位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妇人。 “哈、哈哈哈!”胡太后胸脯剧烈起伏着,原本风韵犹存的面容如今已经有几分扭曲,面色苍白如鬼,看起来全然没了媚态,反倒有几分癫狂,“好!好一个皇帝!我的好儿子!我教的好儿子!” 阎玉儿瞟了一眼柱子以及帷幕后的宫女,轻声道:“太后慎言……” “慎言!哈哈,这宫中到底是要逼死我才罢休!”胡太后听罢怒气更甚,声音尖利得几乎沙哑,双手在空中狠狠挥舞着,“胡君瑜解任中领军而调任金紫光禄大夫,胡君璧贬谪为梁州刺史!这是要逼死我们胡家啊!” 这是今晨大朝会时皇帝亲自下的旨意,震得满朝文武讷讷无言,此举显然是在打胡太后及祖珽的脸,世人皆知前不久祖珽与胡太后结盟,祖珽一门心思想调胡皇后之兄胡君瑜为侍中和中领军,又调胡君瑜的哥哥、梁州刺史胡君璧入京,欲任命他为御史中丞,却不料机关算尽,只换来皇帝陛下的一纸贬谪。 阎玉儿想到自己的兄长境遇一落千丈,心中未免有几分凄然,然而当务之急是安抚这因为断了左膀右臂而愤怒发狂的老妇人,便和声劝道,“太后莫要动怒,过几日再去求求陛下,说不得便能官复原职了,陛下向来是个好说话的,太后可别气坏了身子。” 胡太后愤怒地挥了几下手臂。终于有些颓然地用手撑着桌案,就这样怔怔地发了会儿呆,一脸愠怒渐渐化作悲伤,竟是哽咽了起来,语带嘲讽道:“求求陛下?呵呵,我那个好儿子的脾性我还不知?他既已作了决定,就是要将我们胡家赶尽杀绝了!” 胡太后向来便不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做出令男子假扮僧人入宫淫乐此等荒唐事来,此时的判断显然也离题万里,阎玉儿心中叹息太后气恼太过已有失偏颇了。.info[]只好道:“太后息怒,陛下定不会如此绝情的。” 胡太后却全然听不进了,自顾自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起来。发髻松散歪斜地垂着,衣衫也一片凌乱,看起来极其狼狈无助,哭了一阵,她忽然抬起涕泪横流的脸庞。恶狠狠地盯着阎玉儿,抬手便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阎玉儿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不可置信地道,“……太后?” “玉儿,我辛辛苦苦助你登上后位,到头来在阿纬面前连话都说不上!你这个废物!”胡太后眼中满是怨毒。厉声道,“你登上后位这么多月,阿纬可曾同你宿过一夜?全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挣不到宠爱也就罢了。后宫也全教那穆黄花牢牢把持着,无权无宠,整日只知弹琴绣花,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废物!废物!” 说到最后,胡太后的声音已经近乎尖叫。她狠狠地桌上所有的杯盏尽数扫在了地上,杯盏叮当碎裂声不绝。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发泄出心中的暴怒和恐惧。 一枚飞溅出的锋利碎片擦过阎玉儿的脸颊,有些痛楚,她紧紧地咬着唇,低下头,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太后……息怒。” 然后,她宛如瓷器般洁白的脸颊上,一道血痕开始流出了血来。(..info无弹窗广告) …… …… 与此同时的沉香殿,茶香四溢。 穆黄花静静地将茶釜移下银风炉,倒入杯盏之中,清澄的茶汤色泽通透,气味醇郁,显然是一壶好茶。 贴身宫女芳菲在一旁赞道:“主子的茶愈发妙了,就连奴这不懂茶的粗人,闻着都觉得沁人心脾呢。” “烹茶,技法虽是重要,心境更是关键。”穆黄花微笑道。 比起茶道,芳菲自然更懂得锦上添花之妙,她欣喜道:“胡家从此一蹶不振,宫中再无人可制衡太姬,没了胡太后撑腰,那胡皇后可是名存实亡了,主子虽是左皇后,却是真正的后宫之主,芳菲在这里可要恭喜皇后了。” “胡皇后名存实亡不假,但是后宫之主……”穆黄花垂首轻轻抿了一口微烫得茶水,然后把玩起一旁陈列的空杯,话锋一转,“……你可知此杯是谁喝过的么?” “主子指的是……” “冯小怜。”穆黄花有些哀愁地提起了这个名字,随即又笑了起来,“初见她时,我便觉得她清新喜人,骨子里便透着股灵气,教人不得不喜欢,若是一手将她扶植起来,定是个聪慧又懂分寸的解语花,最妙的是她还出身卑微,无依无靠,便是再得宠爱也后继无力,于是我便请她饮了一杯茶,望她能成为助我协理后宫的好帮手,谁料到因缘际会之下,她竟走到了如此前所未有的地步。” 芳菲回想起初见时那个穿着宫女服饰却目光清澈的少女,心中没由来地涌上一阵嫉恨,忿忿不平道:“主子说话也忒好听了,我看恐怕不是因缘际会,而是巧言令色,魅惑主上!” “因缘际会也好,魅惑主上也罢,无论如何,她已是后宫之中最得宠的妃嫔了,不是么?”穆黄花淡淡地道,语气转冷,“有她在一日,便没有什么后宫之主。” …… …… “铮——” 一声闷响,胡琵琶上的弦倏地断了,乐曲戛然而止,冯小怜吹了吹有些发疼的手指,将怀中的胡琵琶交给一旁的宫人去换弦。 天气渐渐转冷,寝殿的门窗便不如秋季时般敞着,也再也看不到窗前徐徐飘落的花叶,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厚重的冬服,以及散发着热气的银炭炉。一旁斜倚在榻上看诗集的高纬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别弹了,冻着手。” “哪有这么娇气。”虽然是这么说,冯小怜还是抱上了手炉坐到高纬身边,笑道,“今日大朝会之后,恐怕妖妃的名头要更甚了。” 高纬目光依然停留在书页上,微微皱眉,“谁敢议论?” “朝野上下都在议论。” “别担心。”高纬很善解人意地安慰她,然后紧跟着一句让冯小怜翻了个白眼,“……谁议论朕就杀了谁,看谁还敢议论。” “昏君。”冯小怜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想了想,犹豫了半天,才问道,“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要对胡家……” 高纬翻过一张书页,淡淡道:“你喜欢,就行了。” 冯小怜真想看看这个昏君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不过……她喜欢。 高纬喜静,喜文学音律,所以无事时便喜欢看看诗集打发时间——桌案上堆得厚厚的奏折自然是不会去动的,冯小怜陪着他看了一会儿便有些无聊,然后一会儿弄乱他头发,一会儿戳戳他脸颊,在冯小怜开始挠他的痒时高纬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捉住她的双手,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不安分了……嗯?” 冯小怜双颊微红,连忙道,“我错了,我错了,陛下大人有大量……”然而求饶的话还未说完,高纬便伸手去挠她的腰肢,冯小怜惊呼了一声,她最是怕痒,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喘着气求饶,高纬这才饶了她,拿起书很淡定地继续看。 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冯小怜自然再也不敢捣乱。 这时有宦官无声地凑了上来,双手呈上一份奏报。 奏报通常都不会直接呈给皇帝,特别是这个皇帝不爱管事儿,所以通常都堆在案头积灰,然而这份奏报却直接被送进了寝殿,大抵是什么重要之事或加急军报,冯小怜走下榻准备回避一二,就听到身后高纬笑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到高纬看了那份奏报一眼,便阖上了放在一旁,朝着宦官吩咐道,“一月后宫中开宴,准备得盛大些。” 宦官应诺退下,冯小怜好奇地问道,“宴何人?” “宴周国使者。”高纬拉起她的手,道,“虽然有些无趣,不过你要好好奏一曲胡琵琶,让那群蛮子见识见识我们大齐的国色无双。” 冯小怜浑身一僵,再也笑不出来。 …… …… ps: 情节理顺了所以更新速度应该不会太坑爹…… 第一百五十三章 敌友 武平三年小雪,周遣使访齐。(..info无弹窗广告) 立冬之后便草木零落的庭院愈发萧索了起来,仿佛都蒙了上了一层白霜般雾蒙蒙的没有生机,天光明亮,天空却如灰色漩涡,随时都可能落下雪来,衬得整座皇宫都有几分晦暗。 冯小怜走在去往隆基堂的廊道之上,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十数个垂首恭谨的宫女和宦官,罗裙曳地,钗环叮当,看起来好不威仪。 冯小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如今她是在后宫占尽帝王宠爱的淑妃,不是酒肆里卖唱的孤女也不是街边卖饼子的小丫头,不会再甜甜地微笑或者没心没肺地奔跑,那样有些不像样子,身处高位总要端着些,以免自己的名头从妖妃变成疯妃。 不过若是了解冯小怜的人应该便会发现,她此时的表情并不是因为身份端出的高贵冷艳,而是真的心情不太美妙。 周国遣使齐国,身为金牌小间谍,她觉得这事情有点尴尬。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需要惶急或担忧的,周国见过她容貌的人毕竟不多,只是小间谍心中难免会有几分做贼心虚,这个时候她便极想去见潜伏在胡皇后身边的乔幽,却又生怕因此漏了痕迹,便强压下这份不安,照常地过着淑妃的日常。 今晨一早高纬便要接见几位肱骨大臣,一是安抚昨日打压胡家太过引来的些许反弹,二是开始筹备一月后周国使团的接待事宜,这两桩事皆是迫在眉睫急需落实之事,高纬也终于不得不勤政了一把。 不想再发生坐在皇帝身边听朝会这种惊世骇俗之事,于是冯小怜准备先回隆基堂试试上回挑的布料裁出的冬衣,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出行必是前呼后拥,隆基堂虽离寝殿极近,却也弄出了偌大的阵仗。 正在廊道上行着。前方却似乎也有几人朝着这里行来,竟不是后宫之中的妃嫔,倒是几个身着官服的臣子。 不出意外这几位大概是刚被皇帝召进宫议事的,走近些了冯小怜才看见为首的那位赫然是兰陵王高长恭,身后跟着的几个中年男子冯小怜便认不出了,这时在廊道上两方终于相会。 高长恭与她对上了视线,她停下脚步,低头略微行了一礼,她与兰陵王应该还算有几分患难之情的,不过此时人多嘴杂。也不便多话,准备离开。 却没想到高长恭忽然开口道,“淑妃别来无恙。” 冯小怜有些意外。不过这些日子身居高位,好歹也学会几句套话,便道:“兰陵王英姿亦是不减当年。” “下月周国使节便要来宫中赴宴,听闻淑妃将要奏一曲胡琵琶,不知是否确有此事?”高长恭微微挑起嘴角。露出一个勾人心魄的笑容。 “不过是陛下戏言而已。” “如此。”他应了一声,然后笑了笑,“我倒真想一闻淑妃的天籁之音。” 冯小怜一怔,不知他为何要提这件事,有些猜不透他的意味,便不知该怎么接话。于是就这样沉默了片刻,她再次行了行礼,从他身边走过。 在错身而过的那一刻。高长恭垂下幽深的双眸,微微侧头,冯小怜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 “望淑妃这一回也能悬崖勒马。” …… …… 直到来到了隆基堂,冯小怜也没有弄明白高长恭这句话的涵义。 悬崖勒马,让她很自然联想到上一回天池围猎时惊马之时。她以决绝勇气勒马于悬崖之前,然而方才他说的悬崖勒马又指的是什么?如今还有什么危机场面需要她力挽狂澜么?还是说…… 冯小怜隐约察觉到其中或许有什么深意。只是这个信息太过散乱纷杂,她一时也没有头绪,不过这种明明抓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却又后继无力只能坐等事态发展的感觉不太妙,让她心情愈发烦躁了起来。 今年新裁的冬衣样式都极其华丽,即便她选的都是偏素淡稳重的颜色,但配上貂裘或狐狸皮毛便也掩不住贵气,冯小怜试着试着衣裳倒也烦闷稍减,只是心中始终有块垒难舒,沉甸甸的好不难受。 贴身的宫女在一旁连声赞着,每一套衣裳都能换上一套新鲜说辞,端的是妙语连珠,正试着衣裳,忽然有宫女上前通传昭宁世妇求见。 昭宁世妇这个名字听着耳熟,横竖也无事,冯小怜便没有再如往常一样推辞,她向来是不喜后宫之中尔虞我诈的氛围,她觉得这很无趣,不过既然她如今已超然于这潭浑水之外,那么偶尔看一下戏也无伤大雅。 片刻后,一个身穿泥金百翠裙的美貌女子进了隆基堂,然后朝她盈盈下拜,“见过淑妃。” 大抵是因为冯小怜对于向自己表露过敌意之人的印象都极其深刻,冯小怜很快回想起了这个昭宁世妇――那次七夕宴会时,这个昭宁世妇对她冷嘲热讽过,似乎是当时曹昭仪那一派的,就是不知曹昭仪倒台之后她如今处境如何。 “起来吧。”冯小怜没有为难她,如今两人身份已天差地别,她若是想要出一口恶气倒也容易得很,只不过她觉得这样更加无趣。 “多谢淑妃,昭宁以往多有冒犯,还望淑妃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昭宁这一回。”昭宁柔柔地说着。 冯小怜笑了笑,“那些旧事不提也罢。” “淑妃真是宽宏大量,昭宁无以为报……”昭宁说着说着,便有几分哽咽,以袖子拭着眼角,泣道,“这些日子以来,昭宁夜不能寐,茶饭不思,日日恐惧淑妃有一日忆起当日冒犯,降罪于我……” 后宫之中的女人眼泪说掉便掉,冯小怜看着她哭了一阵,又诉了一段衷肠,见她演得差不多了,才轻声道,“我自是不会计较于你的,大家都是姊妹,你若有心,日后多来隆基堂坐坐。” 昭宁顿时不再抽噎,破涕而笑地抬起头来,“多谢姐姐提携之恩。” 很显然,昭宁世妇今日前来便是来投效,俗称抱大腿是也,想必是曹昭仪倒台之后她的日子过得十分凄凉,便来冯小怜这试探着能否有机会攀上高枝,没想到冯小怜没几句话便流露出接纳之意,能攀上这棵如今后宫最粗的大腿,自然由不得她不欣喜。 接下来昭宁便全方位地让冯小怜领教了何为后宫的女人,她用完全没有重复的语句将冯小怜从头到脚的首饰服饰妆容发髻夸了个遍,却又全然不着阿谀奉承的痕迹,只是在不经意的闲谈之中便捧得人上了天,马屁之精妙远胜方才的贴身宫女。 夸完了身上的行头,昭宁又转而夸起了这隆基堂,冯小怜听她马屁拍得清新脱俗,倒也不觉生厌,饶有兴致地听她继续说着。 “听闻陛下是将地板尽数换过了?果真是显得亮堂了许多,昭宁往日也是来过隆基堂的……姐姐莫要见怪,只是那时的隆基堂死气沉沉,哪像如今珠光宝气,倒教我认不出了呢。” 说着,昭宁忽然有些讶异地“咦”了一声,却是看见了桌案前的一张手书,上面抄着《千字文》,诧异道,“姐姐,这莫非是你所写?” “不过是信手写来练字的。”冯小怜的字虽然算不得丑,却也称不上美观,只是平日里时常见高纬挥毫,字迹龙飞凤舞,私下里倒也有时会悄悄练上几幅字。 “昭宁虽不通文墨,却也看得出这幅字的妙处,不知姐姐可否割爱,将这幅字赠予妹妹,妹妹也好将其悬挂室内,睹之静心。”昭宁眼睛发亮地问道,语气有几分恳切。 冯小怜一愣,心想有谁拿千字文挂在屋里的?便笑道,“妹妹若喜欢拿去便是,只是莫要悬挂室内就好。” 昭宁得了手书,脸色仿佛都红润了几分,看起来极为欣喜,又是一阵溢美之词不绝,才意犹未尽地告辞。 冯小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才知敌友的距离如此之近,仅仅是一句话的功夫,便能化敌为友,结成同盟。 然而这世间,是敌是友的关系,又哪有这么容易便能理得清楚的呢…… …… …… 第一百五十四章 寒冬的序章 短短几日的功夫,一月后宫中宴周国使臣之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宴会本身与后宫倒是无甚关系,除了左右两位皇后以及那位荣宠太过的淑妃之外,其余的嫔妃是没有资格去参加的,不过既然是于后宫之中举办的盛宴,从布置到各种细节从现在便开始准备起来了,倒也有几分气氛。 “……既是周国来使,场面上自然不能失了威仪,太乐署那边定要拿出几个规整的节目来,清商乐要排得宏大些,一应饮食用度亦是越精细越好,让宫中各署都花心思弄些名目出来,十日后我要亲自过目,若是哪里出了岔子,仔细着项上人头。”穆黄花淡淡地吩咐着芳菲,这个女人平日看起来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不过在统领后宫时倒也有几分雷厉风行。 “一月之期到底还是太紧了。”穆黄花揉了揉眉心,这些日子她是一刻也没有闲着,随即她才看向一旁说不上话的冯小怜及阎玉儿,有些尴尬地道,“不知淑妃和皇后意下如何?” 阎玉儿低下头,轻声道,“有姐姐做主,自然是滴水不漏。” “皇后过谦了,莫要怪我僭越才好。”穆黄花笑了笑,虽然如今胡太后一党已全然失势,这个皇后早就是傀儡般的摆设,但以她的城府自然不会去落井下石,反倒是将场面上的文章做得花团锦簇,让人人只能赞她一声得体稳重。 穆黄花转而看向一旁的冯小怜,见她似乎在发呆,不由问道,“不知淑妃可还有什么见解?” 冯小怜回过神来,自然道,“由姐姐做主就好,这些事我也不懂。” 身为后宫地位最高的三巨头。穆黄花及阎玉儿自然也负责操持这场盛宴的一应用度布置,冯小怜不过是因为其地位超然,这才被拉来加入讨论以示尊敬,不过她自然是有自知之明的,在一旁乖乖坐着从不插嘴。 穆黄花笑道:“听闻陛下曾说了让淑妃在宴上献一首胡琵琶,不知淑妃可想好了哪首曲子么,我也好提前安排。” “不过是陛下戏言而已。”冯小怜有些头疼,不知为何流言传播的速度如此之快,本来周国使团前来就让她惴惴不安了,她还要凑上去刷存在感不是蛋疼么。只是她心中本就有鬼,也不便去郑重其事地和高纬去提这件事。 于是话题便又扯开了,在这当中还是以穆黄花主导着局面。阎玉儿生性内敛文静,并不爱说话,冯小怜是一直便疏于敷衍应和的,所以气氛一直不冷不热的。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地扯到了兰陵王的身上。穆黄花笑道,“这回周人来使,不知见了兰陵王该有何反应。” “虽不如战场上那般闻风丧胆,却估计也没什么士气了。”冯小怜也凑趣地回了一句,不过纯粹是因为自己身为周人心虚而故意遮掩,所以眼神有些发飘。“兰陵王当年轻骑破阵,勇武难当,周人见了他自然是嚣张不起来了。” 阎玉儿抬起头若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穆黄花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道,“哦?淑妃对兰陵王很是赏识啊。” “貌柔心壮,音容皆美,如此完人自然要多夸上几句。”冯小怜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 阎玉儿问道:“我入宫以来却还未曾见过兰陵王,不知他可曾如传闻之中那般容貌俊美?” 穆黄花掩嘴笑道:“兰陵王自从认了大将军以来时常入宫。我倒是见了几回,长得的确俊美,恐怕世间女子少有几个不芳心暗许的呢。” 冯小怜笑了笑,心想那家伙长得是很漂亮,就是性格实在恶劣了一些,还总让人有捉摸不透之感,大抵是那种风流成性四处留情的人物,谁喜欢上他才是倒了大霉。 …… …… 不论宴会如何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其实都与冯小怜并没有什么关系,对于周国使团的到来,她依然有些惴惴不安,但也仅限于此,她并不觉得会有什么更坏的事发生。 于是日子就这样从容不迫地过去,直到一月之期很快地到来,那天她在去往寝殿的路上遇到了高纬。 隆冬的时节,空气中仿佛都能凝结成冰,今日晨起时园子里浮着淡淡的雾霾,视野间皆是灰白茫茫,有些干枯的枝桠横着,却不觉萧索凄凉,反倒一片清新亮敞。 高纬披着大氅正在园中走着,像是在散步,只留给冯小怜一个背影,好像寂静荒原之中唯有他一人寂寞前行,她这才发现自己平时与他的距离太近了,所以才感受不到他那份凌驾万人之上的孤单。 冯小怜怔了怔,然后走了过去,高纬听到响动停下脚步,回过头,见是她,便将手中捧着正温热的手炉塞给了她,冯小怜接过来,笑道:“这么冷的天,在外头不怕冻着?” “陪朕走走。”高纬没有多说,只是沿着曲折的小道往前走去,一路上换上了夹袄的宫女宦官远远地见了深深行礼,一路上安静无比,冯小怜敏感地察觉到他自称朕,这很少见。 “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高纬淡淡地说道。 冯小怜没有想到高纬会提及这个话题,是以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只是这几日周国来使将至,想到了周国的那位。”高纬的眼眸深处有冷漠一闪而过,随即看着她微微扬起嘴角,“他励精图治,衣食简朴,就连后宫都不常去,治理国家可谓到了废寝忘食之地步……朕同他相比,可真是天差地别。” 冯小怜心想你作为皇帝自然是大大的不合格,但是她自然私心希望自己的男人日子舒舒坦坦的还能天天陪着她,这是很小儿女家的狭隘念头,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笑道,“陛下忽然这样我倒不习惯了。” 她其实明白的,身为帝王,高高垂坐于九天之上俯视芸芸众生,然而九天之上寒冷得足以结冰,又有四面八方的压力抽走空气难以呼吸,高纬在认识她之前经常整宿整宿地失眠……或者说这样的人生,想不失眠都难。 “今年甫一入冬,便饥荒四起,虽然朝堂之上无人敢直言,朕却也知道,如今民间黎庶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高纬沉默了片刻,说道,他望着远方雾霾之中的华美宫舍,语气中并没有什么情绪,“很快就要下雪了,这个冬天,大概要死上不少人。” 冯小怜一怔,不由停下脚步。 高纬回过头望着她,看着她有些怔忡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然后牵起她的手,笑道,“对了,你上回说喜欢的那种夜明珠,我又命人进贡了一些,一会儿我们去看看……”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 …… 暮色初降,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在通往邺城的官道之上,车辚辚马萧萧,整个车队唯有马蹄声车轮声响起,显得肃穆而齐整,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飘动,象征着与齐国遥遥相对的那个国度,大周。 正是寒冷的冬季,官道两旁的田野已是一片荒芜,没有收割的干枯庄稼孤零零地立着,上头落着厚厚的霜,零散的民居间门户紧闭,深冬,流民开始多了起来,如今已行止邺城郊外还好些,在偏远些的地方饿殍遍地易子而食之事都很常见,甚至此时也还有些个饿得头昏眼花的还试图向车队讨饭,得到的回复自然是被护卫远远拦在队列之外。 “齐地愈发糜烂了。” 队列之中,三骑并排行着,说是并排,却也不太准确,因为其中左右两匹花马落后中间那匹白马半个马身,左边的年轻男子看着两旁的凋零景致,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上回出使齐国之时,齐国虽也萎靡不振,却也并未如今时这般,却不知是何故。” “齐主昏聩无能,齐国如今这番景象倒也不足为奇。”右边的青年看起来更稳重些,“我听闻齐主身边那位横空出世的妖妃挥霍无度,一应用度穷极奢侈之能事,齐主对她俯首帖耳,有求必应,想必也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倒是好一对周幽王与褒姒。” “那我们倒该感谢那位妖妃了?”年轻人摸了摸下巴,“如此红颜祸水定是生得一副绝美容颜,此去邺城,却不知有没有机会一睹芳容。” 青年哈哈大笑,说道:“传闻她是千年修炼的狐妖,你这愣头青,小心看上一眼,便被人勾了魂去。” 年轻人也不着恼,摸着鼻子嘿嘿地笑了起来,看起来对见到那位妖妃感到十分期待,然后他注意到为首那人许久没有说话,不由好奇问道:“殿下,怎么了?” 为首那人骑者白马,一身简朴白袍,身姿挺拔如风中劲节,他微微侧脸,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在夕阳的光影下十分深刻。 “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他微微扬起下颌,遥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那方宏伟城墙,想起了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时节遇上的少女,沉默不语。 …… …… ps: 这章写得有点喜欢,慢慢找回感觉了,接下来几天有点小忙,更新可能会晚或者耽搁。最后感谢小香鱼的粉红票和打赏,谢谢你不离不弃一直在这里。 第一百五十五章 华丽的盛宴(一) 三日后,明月高悬的夜晚,正是周国使团入宫赴宴之时。(..info好看的小说) 往日入夜时总有几分清冷孤高的皇宫之中,今夜却如同化作了流光溢彩的光河,高高悬挂的胭脂纱灯笼,鬓边簪花巧笑倩兮的宫女,络绎不绝到来的宾客,彩绸彩绢轻垂的水榭亭台,风中送来浓郁的酒香,真是好一个煌煌盛世景象。 此次宴席当称得上是国宴,是以在皇宫紧挨着圣寿堂的九龙殿之中举行,在礼乐大响声中,周国使团在齐国主宾的欢迎之下,沿着长长的阶梯走入了殿中,看着两方皆是一脸宾主偕欢之色,似乎两国从未杀得你死我活、刺刀见红过。 宽阔的九龙殿之中,高高在上的主位尚且空着,两列桌案整齐地延伸开来,峨冠博带的宾客们正满脸微笑地寒暄着,大多是身居要职的臣属及王公贵族,见了周国使团前来,殿间其乐融融的气氛稍稍僵了片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热络起来。 “金碧辉煌,富丽堂皇……久闻齐国皇室糜烂,却不知奢侈到了如此地步。”周国使团之中,年轻人打量着沉香涂壁、文锦为梁的九龙殿,忍不住啧啧称奇道。 “李询,谨言慎行。”在他一旁的青年看起来极其老成,赫然是那日与年轻人在马上攀谈之人,他摸着下颔的胡须,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宾客,一边低声道,“那个盲眼老者应是祖珽,那个有些面色发黄的男子想来是穆提婆,旁边那个是广宁王高孝珩,安德王高延宗,至于那个绯红衣衫的俊美青年,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兰陵王……” 名叫李询的年轻人连忙低头默记着,这位蓄着美髯的青年是礼部大夫辛彦之。曾深为太祖宇文泰器重,更是出使齐国多次,此次使团的诸多事宜也是由他决策。 就在这时,殿前传来庄严礼乐,有些嘈杂的殿间一瞬间便静了下来,只听宦官拉长了声音道:“陛下驾到——” 然后齐国唯一的主人,皇帝陛下携着那位传闻之中祸国殃民的妖妃缓缓地步入了上首,而左右两位皇后则分立两边,表情俨然,李询抬起眼想稍稍瞄一眼。还未看清便被辛彦之扯了一下衣袖,在山呼声之中躬下身。 “恭迎陛下。” 高纬在下方群臣身上一扫而过,在齐国使团处停留了片刻。随后用平淡的语调说道,“平身。” 这是一个稍显冷淡的少年声音,虽然低沉,却并没有威严或是肃穆之感,只是其中的清冷意味倒是让李询心头一颤。直起身不动声色地瞟了上首一眼,看见了那个坐在上首,一身玄色绣九爪金龙大袖衫的年轻人,遥遥在上看不清面容,但浑身的气质与传闻中“言语滞涩、笃信巫觋”的那种木讷傀儡并不相符,让他不由暗自留意。 至于那位他念叨了许久的妖妃冯小怜则坐在高纬身旁。看起来十分亲密的样子,依稀看得出肌肤雪白,穿着一身艳丽如花的朱色纹绣华服。将左右皇后压得毫无颜色——她穿着唯有皇后能穿的正红色,本就让两位皇后脸色很难看了。 待得皇帝与皇后入座之后,席间宾客也纷纷在桌案前跽坐,于是这场注定无法宾主尽欢的宴席正式开始。[..info超多好看小说]周国礼部大夫的辛彦之出列,例行的开始宣读周国陛下的国书——自然不外乎歌功颂德或是宣扬两国邦交友谊深刻之类毫无意义的内容。在座之人也没有人会将这份东西当真,只是在稍有些古怪的气氛之中。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待辛彦之读完冗长而繁琐的国书之后,高纬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淡淡地道,“如此,周国诸位远道而来,今日不谈国事,宾主尽欢便好。” 便有青色素绸的宫娥们便整齐而恭谨地为席间宾客斟酒布菜,席间一时安静,只闻金樽银碟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声音,其中珍馐更是周国众人闻所未闻的山珍海味,熏得温暖如春的大殿内酒肉香气扑鼻,当真是奢靡享受之极。 过了片刻,待殿间诸人稍稍进了些食填了肚子,遥遥相对的左右两侧席面,一个石青色袍衫的男子朝着对面的周国使团举起杯,大笑道,“哈哈,周国来的客人,何必如此拘礼?来来,喝!” 辛彦之连忙举杯笑道,“安德王还是如此好客!” 安德王高延宗向来便不是什么好客的,说是荒诞骄纵倒是不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似玩笑道,“咦,不是听闻本次出使的主使乃是代国公?怎地今日宴中不见踪影,莫非是瞧不上我们齐国的宴席么?” 辛彦之心中一沉,知道受些刁难磕绊是题中应有之意,只是安德王地位崇高又向来是最难缠的,让他觉得有几分棘手,不过他还是不卑不亢道,“代王殿下昨日入邺城时便抱恙在身,不能赴宴,实属无奈。” “呵呵……抱恙在身,此言实在有些难以信服。”高延宗似笑非笑道,几个王公贵族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笑意,他站起身环视四周,哈哈笑道,“使团之中地位最高之人却不愿赏光赴宴,周国的诸位客人可真是没给我们半点颜面啊,这……有些令人为难啊,是不是?” 殿间气氛一沉,辛彦之额上的冷汗一瞬间便下来了,他出使齐国数次却头一回碰上如此难缠棘手的情况,一时有几分慌乱,这时就听身旁响起一个稳定的声音:“代王殿下绝无此意,还请安德王慎言,以免让我等……误会。” 说话之人正是李询,安德王微微眯起眼看着这个年轻人,俊朗的容貌,气质称得上是出众,而李询丝毫不避让他的视线,眼神中隐有些锐气。 这个在积弊尽除蒸蒸日上的周国之中生活着、在英明神武的周国陛下的手下工作着的年轻人,从来不缺俾睨天下的傲骨,更不会怕齐国这个早就被蛀空了的昔日的庞然大物。 这样的傲气或是锐气,在自幼便习惯了以权碾压万物的安德王高延宗眼中不值一提,所以他冷笑一声,正要说话,祖珽却端起酒杯,笑了笑,“陛下有命,今日不谈国事,不谈国事。” 这个在只知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齐国官僚体系中享乐着、在日日不理朝政的齐国陛下手下钻营权术的老人,从来没有傲气或是锐气这种东西,祖珽只知道陛下可不想让两国的关系因为口角而有什么裂痕,因为那样很麻烦,陛下怕麻烦。 李询其实心头也有几分惴惴,只是一股傲气撑着,不愿让齐国人骑到头上来,听得祖珽给了台阶下,便准备打个圆场将这篇揭过,“既然如此……” 话还未说完,就见高延宗便哈哈大笑几声,让他的话再也接不下去,两人对视着,空气凝滞了片刻,高延宗忽然在身后宦官耳旁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挑眉道:“本王已差人去请代王殿下了,这东道主总算仁至义尽了,若是代王殿下再不肯赏脸,这事情却无趣了。” 周国使团众人均是脸色面色一白,自然不是害怕而是愤怒,辛彦之不动声色地朝着身边人往下压了压手掌,示意他们忍耐,然后正要出列义正言辞地说些什么,上首的皇帝陛下却淡淡地挥了挥手。 雅乐起,十数个身着舞衣长袖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自两侧登场,在殿间翩然起舞,辛彦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将一腔辞令都咽了回去。 李询咬紧牙关,隐忍不发。 高延宗痛饮美酒,满脸挑衅。 高纬俯视着殿间的一场好戏,兴致盎然。 坐在灯火阑珊处的高长恭,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容。 华服俨然的女子,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衣袖。 轻歌曼舞,凤箫声动,以及在这幕后暗潮流涌深不见底的湍急,正如一场华丽绝伦的盛宴序幕。 面前堆着一叠空碟的冯小怜尚且对此无知无觉,她托腮看歌舞,然后打了一个呵欠。 唉,这种无聊的宴席,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 …… ps: 明天有更新。 第一百五十六章 华丽的盛宴(二) 对于冯小怜而言,这场宴席真个是无聊透顶。 撇去她的身份而言,周国使团与齐国王公各种暗中交锋的好戏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她起先还担惊受怕被认出身份,所以特意穿了往日从来不会碰的一身华丽至极的大红色裙裳,傅粉施朱时也留了些微妙的心思,妆容浓艳判若两人,不过开宴之后才发现自己这番心思毫无用处——周国那边压根没有人认得她。 这是自然的,她在周国本也没有认识几个人,只是身为金牌小间谍难免有些心虚罢了。 放下了心来,殿间上演的戏码看似剑拔弩张,在她看来也不过是打打嘴仗,过过干瘾,冯小怜见识过了隐忍十二年一朝暴风雨中血腥政变的惊涛,这样的小浪花实在有些不够看,所以她坐在高高在上的首座,端着一副仪态万千的模样,埋头吃着山珍海味,浑然与场间觥筹交错格格不入。 “怎么,无聊了?”高纬看了她一眼。 “是有点儿。”冯小怜咬着手里的胡饼,“安德王真的派人去请周国的那个代王了?会不会闹得有些大了?” 高纬瞥了一眼场间显然神色有几分愠怒的周国使团,淡淡说道:“借题发挥而已,这是延宗最爱的把戏,他有分寸。” “这很有趣么?”冯小怜也看着殿下各自表情不同的脸孔。 “勾心斗角,人心险恶,还不够有趣么?”高纬居高临下地望着殿间百态,唇角微扬。 殿间歌舞依旧,只是气氛却随着歌舞升平而显得愈发异样了起来,首先是高延宗那边的王孙贵族们大声地饮酒,推杯换盏好不自在。一副快活至极的模样,言语间夹枪带棒指桑骂槐自然少不了,这样目中无人的行为直接导致火冒三丈的周国使团拍了桌子,吓得一旁奏乐的乐师停止了演奏,舞姬们不知所措地站在殿间,又不敢自行离去。 然而明明都是如此尴尬的局面了,高延宗那边却一言不发,只是一脸看好戏的挑衅表情,而周国使团那处也横眉冷对,毫不示弱。一时间场中竟是鸦雀无声。 这样的局面自有缘由,两国本就连年征伐,在齐国人眼中看来。八年前邙山之战周国兵败,三年前汾北之战又是不敌战败,被斛律明月和兰陵王杀得弃甲而逃,不得不放弃了汾北之地,如此手下败将根本不足一提。是以轻蔑高傲趾高气昂,然而在周人眼中看来,齐人自断臂膀杀死斛律光,又骄奢淫逸享乐无度,英明神武的陛下迟早会挥军将齐国辗为齑粉,又哪里能受得了刁难。还咽下这口恶气? 于是针锋相对,火星四溅。 就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场合中,坐在上首右手边的穆黄花忽然开口笑道。“怎地不奏乐了?乐师,奏清商乐。” 满头冷汗的乐师连忙抱起乐器准备奏乐,舞姬们也摆好了姿势,就在众人以为这不妙的气氛会被稍稍缓解时,李询忽然开口道。“且慢。” “这位使君可有什么不妥么?”穆黄花不动声色地看向他,她的仪态果然无可挑剔。而且比起高纬的漫不经心而言更有天家威仪。 李询温和地笑道,“呵呵,只是忽然想起,淑妃似是精通胡琵琶的,倒不如请淑妃下场屈尊奏上一曲,一饱耳福之余,也能以示两国邦交情谊。” 此言一出,周国使团的众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方才隐忍不发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而齐国众人的反应却各不相同,高延宗放下了酒杯,却什么话也没说,祖珽蓦地抬起了头,几个大臣面面相觑,知道这个来自周国的年轻人极擅长把握分寸。 方才一番话说得真是漂亮,既帮周国使团找回了场子,又给齐国那边一个握手言和的台阶下,最妙的是他挑的人选——让两位皇后奏乐之类的显然太过轻佻,冯小怜这种贴着“以色事人”标签的自然就没无伤大雅了,让齐国这边倒是没有什么理由好拒绝。 “陛下……”穆黄花沉吟了片刻,此时若再拒绝便太生硬了,再者说之前已是狠狠落了周国的面子,若是一口拒绝说不得便会闹得谁都下不来台,只是高纬对待冯小怜的宠溺她最是清楚不过,所以她一时也摸不清高纬会如何处理此事。 高纬微微侧过头看着冯小怜,见她的表情似乎有些错愕,不由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去吧,让他们见识一下。” 高纬自然没有权衡太多利弊,像是个想要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最心爱玩偶的小孩一样,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宝贝又漂亮又弹得一手好琵琶,为什么不让那些周国来的土包子见识一下? 冯小怜心中略有些慌乱,她真的十分心虚,不过既然高纬如此说了,她还是将自己七上八下的情绪很好地藏在微笑之下,抱起一旁宫女递来的胡琵琶,缓步走下高台。 殿间寂然无声,无论是齐国还是周国之人,都静静望着她,冯小怜想这种感觉大概就叫万众瞩目吧? 她在殿间正中央正襟危坐,然后开始弹一曲胡琵琶。 金色流转的灯火,艳丽如火的裙裳,神光离合之中倾城的姿容,不妖不媚,宛如洛水之畔的惊鸿照影,胡琵琶声将将响起,便让殿间诸人都不由有了几分恍惚之感。 然而那随即幽幽奏响的旋律并不是妩媚的莺歌燕语,而是有些沉郁凝重的音调,像是战阵之前吹响的呜呜号角,在边陲的荒漠之中空旷地回响着。 高长恭正要举杯喝酒,听到这段熟悉的旋律,不由微微一怔,眼眸中闪动着有些复杂的情绪。 高纬听到前奏时便嘴角微扬,无声地笑了起来,知道冯小怜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国诸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也是都听过宫廷专奏的清商乐的,却从未听过这一首曲子。 而李询有些困惑,他是懂音律的,他不知为何这个传言之中祸国殃民的妖妃会弹出如此琴音?莫非琴语皆心语这句话做不得准么?然后他便无法思索更多了…… 昔我往矣…… 素手拨动琴弦,低眉垂眼轻弹,琵琶音跳跃着流遍了殿堂间,不知什么时候,幽咽的旋律开始夺去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缭绕着,将整个空旷高远的殿堂笼罩在略带悲凉的音律之中。 随着乐句地进行,音律渐渐开始急促了起来,像是大战前夕擂起的战鼓,叮叮咚咚好不激越,仿佛是黄沙漫天乌云蔽日的沙场,烽烟四起,铁马冰河,听得人热血沸腾、犹如身临其境,仿佛单枪匹马于万军之中轻骑破阵,好不快活! 然而这样极其高亢而明朗的曲调并没有如烟花般一重叠一重,在最绚烂时划下完美的休止符,而是在激越之后陡然一落,化作稍显缓慢苍凉的旋律,让人心中莫名一恸,像是没有故乡的风,盘旋着,盘旋着,不肯归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就在旋律最为低沉哀婉将要收尾时,突然间“吱呀”一声闷响,大殿的门忽然打开了! 冯小怜心头没由来地一颤,手中弦断,乐声骤停。 殿间诸人回过头,望着大门口,不知是谁能来打扰皇帝的盛宴。 冯小怜也回头望着殿门口,外头不知何时落下了雪来,打开殿门的那一瞬间,寒风裹挟着雪片一瞬间涌进了温暖如春的殿中,像是漩涡般呼啸着而来。 身后是愈发黑暗幽深的雨夜,凌乱飘散的雪花在殿中明亮的灯火中闪闪发亮,而站在一片萧瑟雪夜前的白衣少年抬起眼,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面容,他嘴角微微上扬,不笑时也带着几分笑意,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步入殿中。 “在下周国来使代国公宇文达,失礼了。” 一声闷响,殿门在他身后沉沉关闭。 …… …… ps: 跳票我错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华丽的盛宴(三) 代国公,宇文达。(..info无弹窗广告) 称呼很陌生,面容很熟悉。 在她记忆中,那个笑容懒散衣着朴素的少年名叫十一郎,十一郎十一郎十一郎,只知道是个排行十一的国公,别人称呼也是殿下殿下的,旁的便什么也没印象,哪会想到今日宴席被挂在嘴上提及的那位代国公便是与自己曾经天天在街上闲晃吃零食的惫懒少年。 冯小怜有时会做噩梦,诸如身份被揭穿的场景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她的梦中,但是她从未想到会在此时此刻,以这样形式,残酷而戏剧化地与故人相遇。 她若是早一些想起来代国公便是要十一郎该多好。 可是无论她怎样后悔,宇文达已经看见站在殿中央的她了。 没有预料当中震惊的神色,宇文达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惊骇欲绝也没有痛心疾首,然而这个眼神却好像跨越了好几个光年要望穿她的华服艳妆,然后看到了那个曾经素衣净面爱笑爱闹的顽皮少女,一如往昔。 冯小怜就这样与他对望着,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直到高纬在上首说了一句“代国公的病倒是好得快”,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匆匆地转身回到上首高纬身旁。 “只是有些水土不服,多谢陛下关心。”宇文达微笑回道,他的回答听不出什么恭谨之意,反而有些敷衍懒散的意味,配上他的一脸笑意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高纬沉默看着他片刻,才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入座吧。” 宇文达入席之后,周国使团顿时士气大振,辛彦之虽德高望重。却始终是个臣子,遇上了安德王这样的对手无论如何都只能退避三舍,毫无招架之力,高延宗显然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如此欺压,而如今代国公有坐镇,周国使团至少有了与齐国抗衡之力。 场面上的局势看起来也是如此。 一入座祖珽便敬了宇文达几杯酒,高延宗也不再阴阳怪气地插话,只是在一旁和高长恭说着什么,殿间舞姬又开始翩翩起舞,鼓瑟吹笙。环佩叮当,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辛彦之轻咳一声,朝着上首遥遥举杯道。“淑妃琴音果然精妙,真如天籁之音,绕梁三日而不绝,让我这俗人都回味无穷。” 冯小怜如今心口还扑通扑通直跳,勉强微笑道。“过奖了。” 其实方才那骤然间的惊吓让她的腿都软了,现在刚刚缓过来一些,她也能慢慢镇定下来思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宇文达会如此平静,但是既然身份还未败露,她好歹也要撑过这一段不能教人看出来端倪。 穆黄花也在一旁笑道。“淑妃往日看着文静,却不知弹起胡琵琶来倒像变了个人似的,听得我这妇道人家都热血沸腾呢。想来是用心浸淫这首曲子许久吧?” “倒也没有,只是偶尔看过一回俳戏,便有些印象。”冯小怜瞥了一眼穆黄花。 “哦?这是什么曲子?倒是闻所未闻。”辛彦之笑道。 冯小怜轻声道:“兰陵王入阵曲。” 于是伪装出的其乐融融的气氛顿时再次跌破冰点,齐国人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默契笑容,而周国使团处瞬间落入下风。(..info)被打脸打得极惨。 兰陵王入阵曲,又名破阵曲。入的是齐国的军阵,破的是齐国的城门。 场面僵了许久。 这场阵容华丽得离谱的宴席就在这样互相暗中攻讦的氛围中,心照不宣地继续着。 冯小怜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宇文达,他却毫无异状地在那里看着歌舞,十分淡定,她不由觉得心中一阵烦躁,和身旁高纬告了声方便,便起身从殿后离去。 她离去时,一直望着歌舞的宇文达终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 走出大殿时外头寒风正急,雪花飘落。 有宫女为她披上貂裘披风,她挥了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在廊下站在一棵盛放的梅花树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寒冷一寸寸侵蚀温暖的躯体,试图这样让自己燥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下来。 她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分析着如今的局面。 宇文达并没有想揭穿她身份的意图,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却很清晰地认出了她——无论如何她现在都与在周国时不一样,气质衣着或是各种方面,而且宇文达显然是有这个心理准备,那样的神态,显然知道这个妖妃冯小怜就是曾经与他在街巷前打闹的少女。 他是从何得知的? 冯小怜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为什么不可能是宇文邕自己对他说的?宇文达将她送入宫中,她忽然凭空消失了,他自然会去追究,所以宇文邕直接告诉他冯小怜在齐国潜伏的可能性极大。 想通了这一节,她才觉得稍稍踏实了些,但是心中反而愈发患得患失了起来,不知十一郎看着以往的贫寒少女如今高高坐在齐国王座旁,穿金戴银依偎在别人身旁时,到底会作何感想。 她之前以为宇文达同样出身贫寒时,其实是有点喜欢他的,但是在她发现他其实是国公之尊时,便开始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不去动念,不敢动念,在感情愈发强烈之前扼杀在摇篮之中。 冯小怜是真的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他见面了。 她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清冷冬夜之中盛放的殷红梅花,接连着想起了那个如毒蛇般令人胆寒的宇文直,然后忍不住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难道她与周国那些故人的牵绊还未断绝?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所以冯小怜摇了摇头,用冰冷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勉强让自己清醒一点,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就在这时,一个模样陌生的宫女匆匆走到她身旁,没有行礼,而是轻声在她耳旁说道:“使君请淑妃一晤。” 冯小怜浑身一震,心头剧跳,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猜到大概是宇文达动用了宫中的眼线与她相会。 宫女无声地在前头领路,在回廊之上穿行着,她一路上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走了好些会儿,宫女才将她领到一处偏僻的水榭,然后悄然离去。 水榭与九龙殿十分遥远,大约是平日里专门赏景之处,湖面上还有些冬日残荷孤零零地立着,幽深的夜里,月光皎洁,而水榭的窗户前并没有透出灯光,似乎并没有人在其中。 冯小怜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才推开门, 水榭之中,香气缭绕,借着明亮如水的月光,一个身穿绯红色袍的男人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张诗笺,听到开门声,有些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看她。 月光雕刻着他俊美得过分的面容。 兰陵王,高长恭。 冯小怜一怔,“是你?” 高长恭挑眉,扬了扬手中的诗笺,“淑妃深夜相邀,我怎能不来?” 冯小怜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上前劈手夺过他手中的诗笺,只见上面寥寥一行字赫然是她的字迹。 水榭请郎君一晤,冯小怜。 下一秒,“咔哒”一声,身后大门传来了被上了锁的声音。 高长恭这时也反映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却都没有什么惊慌,也没有徒劳地去拍打门窗大喊大叫——既然对方已经精细谨慎到了模仿字迹的地步,又将地方设在偏僻无人四面环水的水榭,那么就没有理由让他们这么简单便逃了出去。 冯小怜深吸一口气,朝着高长恭苦笑道,“怎么办?” 高长恭看着她,忽然朝她走近,冯小怜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后退,后背却已经抵到了墙壁。 高长恭双手撑着墙壁让她无处可逃,然后低下头露出一个令人心跳不止的微笑,“怎么办?横竖都是一对捉奸在床的狗男女,那不如便名至实归吧?” …… ……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情毒(一) 明月高悬的夜晚,微雪,皇宫之中处处灯火煌然,灿若星河,暖风伴着酒香的九龙殿之中尽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戏码,台前幕后牵连勾结的利益关系与两国的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轰轰烈烈好一出大戏。 而在遥遥离着九龙殿的水榭很冷清,环绕着的湖泊幽静澄碧,毫无生气,沾染不上彼处火树银花的烟火气,小小的雪片落在水面之上,溅出涟漪随即很快不见,没有人知道此处同样上演着极其精彩的戏码。 暗香浮动,湖光在月光的反射下幽幽地透过格子窗映在花墙之上,幽蓝色的光线之中,高长恭撑在墙壁上,将她逼到一个狭窄角落,他高大的身材立即突显出来,而相比之下显得纤弱娇小的冯小怜缩在角落,目光之中满是不敢置信。 “兰陵王可是喝多了酒?”冯小怜勉强镇定下来,扬起脸看着他,露出一个自以为十分平静的微笑,“我道兰陵王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如此不分轻重缓急,若是我们如此行状教人发现了,你难道觉得自己还能独善其身么?” 高长恭微微低头俯视着她,这时这个一直像火焰般耀眼却捉摸不透的男人终于露出了有些侵略性的爪牙,“哦?淑妃若是真的对我毫无兴趣,又为何深夜如此轻易便入了圈套?” “我……”冯小怜一阵语塞,若不是她误以为是宇文达联系了周国的眼线,才不会相信一个陌生的宫女,而被领到如此偏僻之地还不生疑,但是在旁人眼里看来,自然是心中早就情意绵绵,正想红杏一枝出墙来。(..info无弹窗广告) “按照辈分而言,我是陛下的堂兄。该称你一声弟媳,再论身份,你是淑妃,我是臣子,我当秋毫不犯,持礼甚恭,只是淑妃如此芳心暗许,我却也不好辜负,是么,淑妃?”高长恭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然后带着笑意的唇缓缓逼近她。 或许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容颜太过俊美,声音太过动听,冯小怜恍惚了一阵。直到那灼热的气息贴近脸颊,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用尽全力推他,“你疯了?” 高长恭轻松地抓住她的双手,压在她的两侧,却不再暧昧地逼近。他沉默了许久,望着她,眼神不知为何带上了几分压迫,“冯小怜,我知道了一些你一定不想我知道、更不想让陛下知道的事。” 他这一次没有如往常般尊称她为淑妃,而是直呼其名。 冯小怜不甘示弱地瞪着他。“愿闻其详。” “我本以为你知道了,所以才会约我出来商谈此事,看来你们那边不是对你信心太足了些。就是从一开始就想着弃帅保卒。”高长恭笑了笑,“怎么,匆匆离席,宴上有你的旧识么?嗯,看神态。大概是那位代国公吧?你都与国公相识,应当锦衣玉食不缺。还来齐国吃苦作甚?” 冯小怜越听越不对劲,身体一寸寸冰凉,发出的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高长恭看着她倔强地咬着唇,一副害怕得颤抖却又强撑着镇定的模样,低笑道,“听得懂就好。我自幼从军,戎马半生,不太擅长兜圈子。既然我都已经知道,装傻便没有意义,挑的太明也有些无趣。冯小怜,听我这么解释,你明白了么?” 冯小怜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好像被冻结,舌头都开始发麻,然而越是这样的时候,她越是平静,“然后呢?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不直接和陛下告发,而是来欣赏我害怕得求饶的样子么?真是恶劣的趣味。” “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高长恭看了她片刻,忽然放开了她的手腕,“我还以为你会掏出一把匕首来刎颈自尽,至少也是吓得六神无主。” “多谢夸奖。”冯小怜悄悄下了死劲拧了自己的胳膊一把,尖锐的疼痛总算使她稍稍冷静了下来,身体却不知为何开始燥热了起来,“你是如何得知的?究竟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胆色够了,运气也极好,有大智慧,可似乎不是很聪明。”高长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在月光之中,侧脸完美得天怒人怨,可是他带着笑意的话语却显然有几分促狭的意味。 冯小怜微恼,刚想反驳,想了想发现还真是。 有智慧,说的是本心坚定如磐石,不天真也不过分世故,行事不偏不倚中正醇和;不聪明,自然指的是面对阴谋诡计人情世故时她的智力总是捉襟见肘,无法抽丝剥茧去洞悉复杂的局势,就如此时。 高长恭这样看似轻浮却神秘如风难以捕捉的男人,是她的死敌,因为她根本无从去猜他到底在想什么,从认识他的第一次起,她就从未明白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高长恭当时会在邺城街头搜查奇闻异事一样,她现在也猜不透为何高长恭要将她的身份赤裸裸地摊开。 “你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这个缺点或许会置你于死地。”高长恭看着她,挑了挑眉,“你不够狠。” “兰陵王的意思就是让我们拼个鱼死网破么?你告发我是细作而我陷害忠良,就看陛下更信得过谁?你这招好像也并不高明。”冯小怜一咬牙,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高长恭微微勾起唇角,“如果我说只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你会不会很生气?” 冯小怜恨不得一拳砸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然而刚一动气,便觉得浑身异样,犹如被烈火炙烤,腿一软便要瘫在了地上,高长恭连忙扶着她,刚想把她扶起来,脚步却一个踉跄,竟也跌坐在了地上。 冯小怜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脑中天旋地转晕眩无比,身体犹如漂浮在水中一般软绵绵使不上力,她傻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后知后觉地疑惑道:“怎么回事?” 高长恭皱了皱眉,不再动弹,看向一旁始终散发着袅袅香气的香炉,苦笑道,“真是万全准备。” 他从未想过对方会用到如此下作手段,他们方才在密闭的屋内待了许久,吸入了如此之多的迷烟,骤然发作起来,药效极其猛烈。看来对方许久没有吸引大批人马来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戏码,恐怕就是为了等到药效发作的这一刻,来一个真正的捉奸在床。 异样的香气飘散着,带着某种馥郁诱惑的粉红色迷雾麻痹着神经,冯小怜脑中渐渐一片混沌,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就是赶快离开这里,于是迷迷糊糊地撑着墙壁想要站起身,然而四肢却像失去了任何力气一般软倒了下去,压在了高长恭的身上。 高长恭闷哼一声,伸手接着她,然而手一触到她纤细的腰际,那瞬间感到的柔顺曲线却点燃了某些危险的信号…… 他知道这一种西域进贡的催情香,他本以为凭着自己久经沙场的身骨可以硬抗下来,就像曾经在汾北之战中的一种名为“饮恨”的箭毒一般。 可是他却忘了一点。 春药这种东西,向来不是身子骨越好越能抗的。 …… …… 第一百五十九章 情毒(二) 席间。(..info好看的小说) 歌舞已经跳了一段又一段,酒也不知过了几巡,年迈的老臣或是王公已经早早地退了席,诸如祖珽陆令萱之类的,出席这种宴席自然不是为了喝酒吃肉,在达成了目的之后自然没有继续留着的意义。 然而华灯初上,明月高悬,正是酒酣胸胆尚开张之时,宴席自然没有散去,场间不再奏正统的清商乐,而换了欢快的胡乐,因为之前明争暗斗时其实双方都喝得着实不少,如今酒劲上涌,局面便摧枯拉朽般地改变了。 不知哪位喝高了的郡王正挽着周国的使臣在席间扭臀摆臂,兴高采烈,穆提婆作为如今席间最高官职的齐国官员,被一群憋着坏水的周国使臣围着劝酒,最后壮烈牺牲软倒在桌案下,辛彦之正抱着安德王的手当成猪蹄啃,安德王则扶着柱子吐得昏天暗地,吐完了冲进中间一起摇臀摆尾。 酒场如战场,宿怨已久的两国自然都不想输在这里,所以最后的结局就是玉石俱焚,再也没有一个能站着的。 群魔乱舞间,李询和宇文达两个人像是个旁观者般,遥遥地站在一旁,看着场间喝高了的两国大臣混乱不堪的模样,李询早就乐不可支,然后心有余悸道,“多亏殿下急智,否则周国使团全都壮烈牺牲,那也太丢脸了些。” 宇文达靠在柱子旁打了一个呵欠,有些懒散地道,“估计不到天明,这里是散不了宴了,真不知何时才能睡觉。” 李询早已对他惫懒的脾性习以为常,只是忍不住好奇问道,“殿下为何最后还是来赴宴了?之前殿下不是嫌麻烦无论如何都不愿来的么?” “忽然心情好了,就来凑个热闹。”宇文达笑了笑。回答得毫无水准,他虽没有穿粗布衣裳,待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中却不知为何显得十分格格不入,或许是因为他那过于惫懒的笑容和站姿,怎么看都与浮华沾不上边。 李询眼珠子一转,“殿下是不是看上那个淑妃了?” 宇文达不知被什么呛着了,咳了好几声,才道,“你说什么?” “方才你刚入席时,与那位淑妃对视了许久。但是在席间却一眼都没有向她看去,她走了,你又使劲地看她的背影。种种迹象,十分可疑。”李询一本正经地说道。 “……出去透透气。”宇文达好像有些狼狈,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李询追了出去,跟在他身边,像是个小跟班一样丝毫没有方才殿间胸有成竹的气势。“等等我,殿下,外臣不宜在后宫之中行走啊,还是说你想偶遇方才那位淑妃?” “李询,你的话真多。”宇文达望着微雪薄雾之中隐隐窥见一角的寝殿,低声道。“她自然已经在皇帝枕边了。” …… …… 席间敢如此放肆的原因,自然是因为皇帝陛下早早离去。 高纬其实在冯小怜溜出去不久之后便退了场,他本来就不喜人多应酬。自然早早回到安静又温暖的小寝殿,他有些洁癖,所以换了三桶花瓣和热水彻彻底底洗去一身酒气,然后香喷喷地靠着床翻着诗集等着自己的宝贝回来睡觉。 可是左等右等,冯小怜还是没有回来。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终于直起身问身旁的何洪珍。“淑妃回隆基堂了?” 何洪珍摇头表示不知,然后转身吩咐下小宫女询问打探,片刻后才回道,“回陛下,淑妃未曾回过隆基堂。” 高纬皱起眉,知道可能出了什么事,冯小怜从不会一声招呼也不打便没了踪迹,但是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莫非还能平白无故失踪了不成? 重重将平日里珍惜的书册扔在地上,高纬心里已经有些急躁,但是身为帝王之尊他面上没有半分火烧火燎之色,他沉默了片刻,道,“问问皇后那边。(..info无弹窗广告)” 过了许久,穆黄花和胡玉儿联袂而来,皆称从未见过淑妃,于是事件便有些扑朔迷离了起来,高纬毫不犹豫地准备出动禁军挖地三尺寻找,被穆黄花劝了下来,先将九龙殿的宫人挨个盘问。 很快,有一个小宫女声称见过淑妃。 “当时淑妃行色匆匆,在西南边的回廊上,正往西处去。”小宫女战战兢兢道。 “为何不早些禀报?”穆黄花面有愠色。 “那处极为偏僻,淑妃又孤身一人,身旁并无宫女跟从,奴道是自己看错了。” 高纬皱眉问何洪珍,“九龙殿的西南回廊往西,是什么地方?” “是听雪水榭。”何洪珍想了想,小心应道,从细微的语气中感到了这位主子的不安和焦躁。 高纬目光微沉,“去听雪水榭。” …… …… 水榭之外,落雪纷飞,天寒地冻,而水榭之中香气弥漫,身处其中的两人浑身却是汗流浃背,双颊绯红。 冯小怜死也想不到会有朝一日与高长恭会碰到如此情况。 她如今伏在高长恭的身上,身上每一寸都紧贴着,而高长恭的手放在她的腰侧,双颊相对,耳鬓厮磨,而往日总是镇定自若的他如今呼吸有些粗重,语气也再也没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轻佻和促狭,显得有几分狼狈。 他的双手不敢再动作,喘息着说道,“……起来。” “好……”冯小怜艰难地答应着,双手摸索着撑着要起来。 她的胡乱动作显然是火上浇油,高长恭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抓着她的手阻止她继续动作,声音之中满是忍耐,“别动。” 两人的位置如今十分暧昧,或者已经不能单单用暧昧来形容,然而药效持续发挥着,让冯小怜再也没有思考的能力,她几乎闭着眼无意识地呢喃着,“好……我起来了……” 高长恭俯视着身下的冯小怜,看着她绯红一片的美丽容颜,目光停留在她娇艳的唇上,沉默了许久,却最终没有任何动作。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他喘了一口气,嗓音低哑,“好了……现在听我的,冯小怜,你乖乖的别动,我来想办法。” “我……我知道……我不动……”冯小怜睁开有些迷离涣散的眼神,用仅存的理智说道,“要不……你掐我一把?” 高长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捏了她的脸一把,看着她片刻,低声道,“……明明就是个小丫头。” “你说……什么?”冯小怜蹙着眉,双颊酡红,像是喝醉了。 “明明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强撑着走到今天,我都替你觉得辛苦。”高长恭说完,终于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打了开,除了脚步动作稍显迟缓虚浮之外根本看不出方才有过一念冲动。 他是名震天下的兰陵王,令敌国闻风丧胆的绝世猛将,这样一个在战场上强大得可怕的男人,自然有着变态的冷静以及超凡的自我控制能力,绝不会放任因为自己的行差踏错而走进圈套之中。 窗子打开了。 幽蓝色的夜幕下,雪花漫天飞了进来,寒冷的气息吹散了室内的旖旎氛围,高长恭站在窗前,水银般的月光衬得他本就俊美的侧脸寒峻而清冷,有些散乱的发丝被夜风吹起,像是一幅底蕴沉淀千年的画卷。 这样的男人大概就像是雪花,是这个世间最清亮的存在,永远不会被灰尘所污染,却因为骨子里那份来自九天之上的孤寒,注定不会被谁留在掌心。 雪花飘着飘着,落在了冯小怜的额头上。 冯小怜的大脑被寒冷一激,终于稍稍清醒了些,只是四肢还酸乏得厉害,她勉强起身无力地靠在墙上,然后看着窗前沐浴在月光之中的高长恭,发了一会儿呆。 她被含有迷幻作用的香气迟钝了大脑,但是不代表她失去了理智,她想了很久,望着他的背影再次开口道:“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去和陛下告发?或者趁这个机会杀了我?我想知道答案。” “放心吧,你是周国密谍这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高长恭回过头看她,幽深的眼眸之中是她读不懂的情绪,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要和陛下进言杀人灭口的话,请自便。” “我会的。”冯小怜极快地接话,她完全猜不透眼前这个男人的想法,纳闷道,“你就这么想死?” 高长恭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开始咳嗽,他用拳抵在唇上咳了许久,神色忽然微变,侧耳听了片刻,低笑道,“……看来是来收网了,留的时间倒是正正好好。” 冯小怜这才听见了密集的脚步声。 “你觉得说我们在谈心他们会信吗?”高长恭抱着手臂看向她。 冯小怜扯出一个微笑,“我估计他们可能不会信。” 水榭之外,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围堵得水泄不通。 孤月高悬的夜晚,幽暗不明的湖光之中,被月光湖光灯光照亮着的表情各异的面孔,肃穆地站在孤零零的水榭之前。 高纬站在簇拥之中,微微抿着唇,他望着大门紧闭的水榭,淡淡地说了一声:“开门。” 风雪满宫。 …… …… 第一百六十章 情毒(三) 世间最致命的毒是鸠酒,饮者不消片刻便会毙命,而比这世间上最致命的毒更可怕的,是人心。(..info) 那么比人心更可怕的是什么? 帝王心。 本就风流俊朗的兰陵王,以及因为救命之恩对他心怀感激的淑妃,趁着席间众人酒酣之时相约于偏僻无人的水榭之中,点催情之香以壮色胆,锁门户以行苟且之事,还就在干柴烈火之时教皇帝陛下撞破丑事,其中的阴私和背叛,足以令帝王那颗敏感到病态的心脏陷入暴怒和疯狂。 而冯小怜的下场恐怕不会是失宠那么简单,便是当场赐死都是再正常不过。三千宠爱?万千宠爱,都抵不过“背叛”二字划下的沟壑。 即便当时他们再如何相敬如宾没有任何逾越,当朝重臣与后宫宠妃于夜深人静时私会,无论如何任凭说出一朵花儿来,都是天家最无法容忍的丑闻。 如此狠毒,如此简单。 “砰”地一声,水榭的大门被侍卫直接撞开,高纬满脸冷漠地看着大门猛地打开,风声呜呜作响。 破碎的大门发出轰隆的声响,而水榭之中,飘出了满室的香气,高长恭临窗而立,身旁空无一人。 高纬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高长恭看着浩浩荡荡的大批人马,目光在高纬身后的穆黄花和胡玉儿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出水榭,在高纬身前单膝跪下,沉声说道,“陛下,事有蹊跷,请三思。[..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高纬微微皱起了眉。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她呢?” 听到此言。高长恭不由苦笑,“她……” …… …… 暗蓝色的天空沉沉地压在头顶,雪落得越来越密了,积在皇宫连绵的琉璃瓦上,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素白,就连视野间都蒙上了一层薄霜。 宇文达轻轻呼出一口白色的烟气,将手放在唇边暖了暖,沿着河边的回廊慢慢地行着,李询落后他半步,在一旁看他的脸色。说道,“殿下,你的心情不好。” “有话就说。别故弄玄虚的。”宇文达笑骂了一句。 “自陛下掌权以来,我便一直在殿下手下做事,却很少看到殿下这样。”李询啧啧称奇道,“平日里殿下不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儿,就是什么事都不走心。就连奉陛下之命于城外阻五千禁军,如此千钧一发之事,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真叫我佩服,只是此时分明是心头有事的模样,倒让我看不懂了。” “你当然不懂。”宇文达懒散地笑了笑。说道,“陛下说我有七窍玲珑心,思虑畅达。从心所欲,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说法不仅很矫情,而且很扯?” 李询给了他一个更矫情的回答,“心若琉璃,也会被尘埃招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宇文达望着眼前纷纷扬扬的落雪。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随即他想起了什么。这个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走吧,三日后启程回长安。” “这么仓促?我不明白,那这次出使究竟有何目的?” “没有任何目的,陛下还需要时间,我们只是来迷惑一下本就愚蠢的敌人。” “陛下真乃雄才大略。” “马屁留到回去再拍。”宇文达打了一个呵欠,将手笼在衣袖里,然后拖着懒散的脚步慢悠悠地往回走,“回去殿里吧,他们应该都趴下了。” 回去九龙殿的路上,他微微侧着头,望着寂静如镜的湖面,雪花落在水面渐渐结成了冰,虚幻倒影着月光,他笑了笑,觉得这座齐国的皇宫美得过头,待着却不知有多无趣。 就在这时,前方即将结冰的湖水“哗啦啦”地一阵出水声,从水里蓦地钻出了一个湿漉漉的人来。 “水鬼?刺客?”李询警觉地一手将宇文达挡在身后,做出防备的姿态,紧张地盯着那个从湖里冒出头来的娇小人影。 不是水鬼,也不是刺客,借着明亮的月光,一个少女费力地爬上了岸,看她手脚并用的狼狈姿态,显然是已经没有了力气,到了岸上时便精疲力尽地倒在了地上,浑身颤抖,湿透了的朱红色裙裳像是金鱼的鱼尾,长长的青丝散开,在落雪的场景之下,竟然有一种异样的艳丽。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李询还认得这件衣裳。 “淑妃?”他愕然地回头看着宇文达,不知道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然而他回过头时却更加惊愕地看到,一向淡然懒散的宇文达几步冲上前,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紧紧裹着冯小怜然后抱在怀中。 “喂,殿下!”李询傻了眼,有些焦急地上前,压低声音道,“就算你再怎么一见钟情,人家也是齐国皇帝的宠妃啊,你这、这也太狂放不羁了……” 冯小怜用双手抱着胳膊,感觉睫毛上的水珠都快结冰,下湖冬泳上岸吹雪的寒冷让她的四肢都已经麻木,她勉强睁开眼,看到了宇文达,然后看到了一旁喋喋不休的李询,怔了片刻,然后挣脱开他的怀抱,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多谢代王相救。” 宇文达看着她,忽然温柔地笑了起来,“你想对我说的只有这些?” 一句话,让冯小怜心脏停了一瞬间。 就连下落的雪花仿佛都变得缓慢了起来。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想起那时在市井间两人嬉笑打闹,分享着同一个胡饼,然后坐在星光下饮酒,转眼间她却已经是敌国祸国殃民的宠妃,还未沧海桑田却已物是人非,人生难如初见,时光难以倒回,其中苦处让她觉得心口都隐隐作疼。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着眼前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终于轻声道,“我们就当没有见过。” 一旁的李询看得已经目瞪口呆。 “可已经见着了。”宇文达笑了笑,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水珠,“我千里来周国只为见你一面,虽说到了赴宴前又有些胆怯,不过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还能说上话,倒是意外之喜。” “傻不傻。”冯小怜忍不住笑了起来,或许是这个少年身上总是有一种让人安宁淡然的气场,她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当时在市井间与他相处时的自然,然而偏偏就是这样自然的话语,让她忽然掉下了泪来。 宇文达伸出手臂将她小心地揽在怀里,这个拥抱没有太多美梦成真的欣喜,也没有相思如狂的痴缠,就像是见到一个久别重逢的挚友,安心,温暖得像是冬日里漏下的阳光。 他问道,“害怕吗?辛苦吗?” 冯小怜笑着流泪,“有一点。” 宇文达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本就遍体鳞伤还要逞强的小孩,坚强得令旁观者都为之落泪,自己却偏偏强撑着露出微笑。 “别担心,我很好。”冯小怜轻轻推开他的怀抱,站起身,“虽然我们一直很有缘,不过这大概真的是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了,保重。” “你要去哪?” “我没有雪夜在湖里游泳的爱好。”冯小怜将他为她披上的衣裳还给他,擦干了眼泪,轻声说道,“所以当然要把那个躲在幕后偷笑的家伙丢下湖里,让她也知道这感觉不太美妙。” …… …… ps: 明天有更新 第一百六十一章 情毒(四) 今夜的听雪水榭,注定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好戏。.info[]虽然令那些躲在幕后的主导者不满的是理应被捉奸的女主角冯小怜离奇没了踪影,但是这毫不妨碍这场戏顺利地上演。 “她呢?”高纬淡淡地问道,无论原因,宫女禀报的冯小怜的行踪和高长恭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一个巧合,他虽然昏聩,却并不愚蠢,自然已经猜到了某种最肮脏的可能。 “她……”高长恭犹豫了片刻。 高纬面无表情道:“进去搜。” 他此时看起来冷漠如冰雪,然而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在袖中紧紧攥着,指甲死死掐进肉里,可他却仿佛恍然不觉,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维持他的镇定。 “回陛下,水榭之内空无一人。” 没人注意到,高纬紧攥着的拳稍稍松了开来。 至少,这样事情还有一份余地。 至少,他还有原谅的借口…… “兰陵王,为何深夜你孤身在此处?”身后,穆黄花蓦然发问,语气威严,脸色不善。 高长恭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淡淡一笑,回道:“不过是随处走走,不知为何便迷了路,还请左皇后见谅。” 阎玉儿在穆黄花身旁,端庄地说道:“大概是席上喝多了醒酒罢,既然不见淑妃行踪,就不必追究了,还是找到淑妃要紧。”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搜查的宦官匆匆从水榭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屏气凝神地递到高纬的面前。 “水榭请郎君一晤……冯小怜。”高纬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唇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她的字迹,他怎么会认不出。 再无疑问,后宫宠妃勾引当朝忠臣。这是宫闱之中一旦有了风声便立刻会赶尽杀绝的丑闻,就像是刻在了骨血之中的禁忌一般,是天家一触即死的逆鳞。 然而高纬没有暴怒,也没有疯狂。 他异常冷静。 “这冯小怜胆子也太大了。”穆黄花看起来有几分愠怒,神色一肃,“陛下,淑妃私会兰陵王一事已坐实,此事有关天家颜面,决不能姑息。” 阎玉儿有些震惊,连忙道:“我看淑妃定有什么苦衷。她平日素来文静,断不会行出如此有悖人伦之事的。” “此等秽乱宫廷之事,传出去让天家威仪何存?”穆黄花冷冷道。阎玉儿脸色一白,知道她话中暗讽将男子扮成僧人带进宫的胡皇后,便再也不能言语。 有悖人伦,秽乱宫廷。 高纬闭了闭眼,再次攥紧了手心。 凛冽的寒风之中。所有人都在垂首等待他最后的命令。 穆黄花垂首躬身道,“请陛下严加处置,以儆效尤。” 终于,高纬微微抬起了手。 “阿嚏――” 就在这时,一个喷嚏声十分煞风景地响起,随后一个柔和而甜美的声音响起。“让一下好么?” 高纬回过头,看见层层包围着的侍卫像潮水一般向后退去,让出了一条路。而一身朱红色裙裳的冯小怜正朝他走来,浑身湿透却仪态万千,清美不可方物。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她就这样穿过重重侍卫宦官的包围,轻描淡写却又无比高调地出现了。 金蝉脱壳。釜底抽薪。 默默看着这一切的高长恭终于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知道这个少女如今能走到这一步绝非侥幸。 在大批人马即将包围水榭之前。原本浑身酸软无力的冯小怜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是:“你会水吗?”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这个柔柔弱弱的少女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深冬即将冰封的湖中。 这样的做法自然不是逃避或是害怕,如果高纬当时打开门看到冯小怜与高长恭在一起,她很有可能没有说话的机会便以秽乱宫廷之罪论处,而她当时并不与他同处一室,至少将高纬的怒气降到了最低,争取到了让高纬冷静的时间。 如此急智,如此从容,如此毅力,让战阵上所向披靡的高长恭都为之动容,甚至有一丝……佩服。 他望向那个雪中一身红衣浑身湿透的少女,看着她薄雪轻雾之中微微扬起的侧脸,知道有一种女人并不妖娆,也不娇媚,却能于低眉轻笑间俘虏人心,让人无端想到两个字。 妖孽。 …… …… 或许是冯小怜行走时的姿态太过优雅,表情还有着淡淡的微笑,所以当她站在高纬面前时,穆黄花有些厌恶地皱起眉,“既然自投罗网了,也省了功夫。来人啊,将这罪人拿下。” 于是侍卫便冲了上来拿住她双臂,若是别的女子这时大概就要哭喊着“冤枉”了,她却只是对着高纬平静地说了一句话,“你说过会相信我的。” 高纬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却没有看她,只是侧着脸看着别处,表情冷硬疏离却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冯小怜看到他的手紧紧攥着,双唇紧抿,心中没由来地一恸。 “我没有。”冯小怜走上前几步,轻声说道。 高纬浑身微微一震,终于看向她。 闪烁的灯火之中,他漆黑的眼眸像是倒映着星辰,脆弱得随时都会支离破碎。 冯小怜静静地回望他。 谁都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无条件的信任是多困难,更罔论一个多疑敏感脆弱得要死的皇帝,然而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伸手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冷得瑟瑟发抖的冯小怜身上,说道:“是谁陷害你?” 穆黄花蓦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高纬,阎玉儿也是震惊地看着冯小怜,似乎没想到高纬对她的信任到了如此地步。 “我不知道,不过找出来这个人很简单。”冯小怜用手紧紧拢着犹带着体温的大氅,温柔而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语气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把九龙殿所有的宫女都叫来。” 高纬淡淡地道,“听见了吗?” 何洪珍躬身应道,“是。” 穆黄花冷冷道:“淑妃的意思,是有人暗害于你?” “我只是离席时被一个小宫女领来了此处而已,只要找到那个宫女,自然迎刃而解。” “莫非那纸条也不是淑妃所写?果然是用心险恶。”阎玉儿蹙眉说道。 冯小怜微微眯起眼,若是熟悉她之人一定会知道这个表情代表着她开始认真在动坏主意了,说道:“是有人栽赃陷害。不过那暗害我之人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一点,我自幼骨骼清奇。那药对我一点作用也没有。” 阎玉儿一怔,穆黄花皱眉,均是不解道:“什么药?” 冯小怜看了高长恭一眼。高长恭挑了挑眉,说道:“还没人进去过,熏笼里应该还留着些。” “传太医署的人来。”高纬吩咐宦官道,攥紧着的手已经松了开。 “启禀陛下,九龙殿所有宫女都已带到。” 说话间。侍卫已经将二三十个小宫女带了过来,这些小宫女大多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畏惧而恭敬地低着头挤作一团,冯小怜走上前,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亦步亦趋地从每个人面前走过。 “她莫非真的记得住?”阎玉儿喃喃道。数十个宫女,同样的服饰,又是仅仅匆匆照过一面。就算是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之人,恐怕也难以辨识。 冯小怜缓缓地从每个宫女面前走过,打量着每一张面孔。 走过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宫女。冯小怜在第十四个宫女身前略微停了停,复又往前走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走向下一个宫女时,她却后退一步猛地攥住那个宫女的手腕,微笑道,“是你吧?” “您、您在说什么?”宫女惊慌失措地说道,这样的反应在情理之中,并不代表做贼心虚。 “我的记性很好。”冯小怜好整以暇地说道,想起了那个名叫凤栖梧的舞者,不过她会记得凤栖梧的身形是因为那一曲的惊艳或是被不速之客惊扰的惊吓,对于这样仅仅是照面的小宫女,她留下的印象实在并不深刻,只有残留模糊的直觉。 宫女急得快要哭了出来,“不、不不是我,淑妃你认错了!九龙殿宫女这么多,您再多看看,说不定是记错了!” 冯小怜莞尔一笑,道:“我或许是记错了,不过我刚在你面前停留了一会儿,你就紧张得不得了,离开时,又脚软得快要站不住,而且那种死里逃生的模样,显然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宫女所该有的表情,不是么?” 小宫女的眼中露出了真切的惊恐,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恐惧得连说话的力量都失去。 冯小怜松开了她的手,小宫女便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上,她蹲下身,柔声道:“说吧,是谁指使你的。或者你不想说,需要我说些什么可怕的话来威胁?” 小宫女恐惧地看着她,方才生死间徘徊般的感觉已经几乎让她崩溃,而眼前这个柔柔美美的少女更是玩弄人心的恶魔,让她的灵魂都感到了颤栗,她的眼珠在穆黄花和阎玉儿的身上乱瞟,声音发紧地说道:“我、我说……我说……” “看来幕后黑手就在场呢。”冯小怜轻轻笑了笑。 气氛骤然一冷,在场所有人皆是屏气凝神,无人出声。 “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场……我这种做奴婢的,怎么可能结识贵人……”小宫女似乎是第一次受到这么多的注视,紧张得连话也忘记该怎么说,“是一个品轶很高的宫女找、找我的,给了我很多银子,说要将淑妃领来听雪水榭就好了……” “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芳菲……”小宫女回忆着,吐出一个名字在此时犹如平地春雷炸响,炸得所有人心头一震,齐齐看向那个将后宫经营得滴水不漏的那个女人。 左皇后,穆黄花。 她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依然有着母仪天下的威严,阎玉儿有些惊愕地转过头看她,不可置信。 冯小怜站起身,微笑着看向她。 今日后宫三巨头的平衡,注定会被打破。 …… …… ps: 继续立字据,明天也有更新。耶,昨天说的今天做到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情毒(五) 已是子夜,落雪稍稍停歇,原本皎洁的月色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了,倒映在湖面上的月影也黯淡了下来,让这个寒冷的冬夜平添了几分云谲波诡。 “荒谬,莫非一句信口雌黄便能攀诬皇后?” 面对小宫女的指控,穆黄花的面色一下子便难看了下来,只是她神态却依然从容,微微扬起下颌,看向冯小怜,“怎么,淑妃,你难道也听信一个宫女的一面之词?” 冯小怜看了一眼那个宫女,嘴角微微扬起,“左皇后放心,我绝不会冤枉无辜,只是既然有人指认,不妨请芳菲过来对质一番,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无妨。”穆黄花的面色看不出喜怒,然后侧头示意身后的芳菲上前。 芳菲此时正是一脸惊怒,她上前狠狠地瞪了那小宫女一眼,才愤愤道:“我没有见过这个小宫女,也从未指使她去干过什么事,请淑妃明鉴,请陛下明鉴。” “就、就是她!我没记错,就是她!”那小宫女忽然冷不丁指着芳菲大声叫道。 不知是因为蒙受冤屈亦或是做贼心虚,芳菲看起来也是极为害怕,冲上前劈脸就给了她一巴掌,气急道:“你再血口喷人?” 侍卫上前把芳菲拦在一旁,而那小宫女原本瘫在地上,此时不知哪里来了勇气,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跪在冯小怜面前,一边恨恨地看了眼芳菲,一边颤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秀气的荷包,“这、这就是那个宫女给我的银子……” 冯小怜看着那荷包,有些嘲讽地笑了笑,“这上头绣着沉香殿的纹样,看来这宫女所说不假。穆姐姐,原来是你要陷害我。” 话音刚落。场间气氛为之陡然一落。 芳菲面如土色,扑通一声便跪在她面前,哭喊道:“淑妃,左皇后是无辜的。不是她指使我的,是我胆大包天来暗害你,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阎玉儿左右看了看,柔声劝道,“淑妃莫要心急,兹事体大,也不是一时便能查明。不如明日……” “人证物证俱在,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冯小怜叹了一口气,然后看了一眼高纬。 高纬微微一怔。沉吟片刻,道:“将左皇后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穆黄花始终从容端庄的表情终于破裂,脚步微微踉跄,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见高纬如此轻率决定,阎玉儿急忙道,“陛下……” 高纬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让侍卫径直押着面色苍白的穆黄花和芳菲离开,然后拉着冯小怜的手转身离开。 刚走了几步,高纬忽然回过头看着高长恭。淡淡道:“兰陵王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高长恭眼眸微微闪烁。 “是,陛下。” …… …… “阿嚏――” 回到寝殿的一路上,冯小怜的喷嚏几乎都没停过。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与水有缘。初初招惹是非便是因为救了溺水的宇文邕,这回更是在冬天的湖水里尝试了一下自己耐寒的极限,要是她在湖里再多待上一会儿,她可能直接会被冻死在湖里。 一进殿里,宫人便脚不沾地开始忙碌了起来。一边从未熄灭的炭火烧得等旺些,一边烧着热水准备着浴汤。整个寝殿里温暖如春,让冯小怜冻得几乎僵硬的躯体终于重新有了活着的感觉。 “淑妃,请用姜汤。” 宫人恭敬地端来了姜汤,冯小怜皱着眉头拒绝,高纬拿过厚毯子将她牢牢地裹上,然后接过姜汤亲自喂到她嘴边,试图用皇帝的威严让她就范,“听话。” “没事的……”还没说完,冯小怜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显然不是没事的样子。 高纬看着她,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语气却硬邦邦地说道:“堂堂皇妃,天寒地冻地竟然往湖里跳,这种事恐怕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我觉得我很机智啊。”冯小怜洋洋自得说道,不过下一秒便垮下了脸,“不过真的很冷……咳咳……” 高纬忽然笑了起来,“不是方才人前还装得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将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么?” “其实当时一直都想打喷嚏来着,忍得好辛苦。”冯小怜苦着脸说,然后笑嘻嘻地道,“不过当然没有骗到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啦。” 这时宫女上前说道:“淑妃,浴汤已备好了,请沐浴更衣。” “不用了,帮我拿一身新衣裳就好。”冯小怜轻轻咳了几声,拿开披在身上的厚毯子,接过高纬手中的姜汤一咬牙仰头喝干,然后龇牙咧嘴一副快要死了的表情。 宫人愕然,“淑妃?” 高纬微微皱眉看着她,语气充满了不赞同,“你的身子受不了的。” 冯小怜站起身,朝着高纬莞尔一笑,“陛下,走,去看一场好戏。” …… …… 不过片刻的功夫,才停歇了一会儿的雪又开始落了下来,子夜时凛冽的空气结成了冰,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荡开,那样的慎重,仿佛每一步都踩踏着快要碎裂的冰凌。 这个跌宕起伏的夜晚似乎已经结束了,提心吊胆了一夜的宫人们终于心有余悸地进入了梦乡,偌大的空旷的皇宫仿佛陷入了死寂,时不时走过两列巡梭的侍卫,肃穆得如此时冻结成冰的寒夜。 侍卫换班交接的间隙,一个纤细的身影一闪而逝。 薄薄的雪雾之中,她小心翼翼地经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动作并不敏捷,反而有几分仓惶慌忙的意味,她四下顾盼着,然后加快速度奔过长长的回廊,一个闪身便进了听雪水榭之中。 黑暗之中,她有些惊魂未定地喘息着,然后借着微薄的月光四下惶然地寻找着什么,她有些烦躁地翻乱了屋中的摆设,最终她在东南角落处找到了那个熏笼,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拿起熏笼,正打开窗,要将其中尚未燃尽的香料尽数倒进湖中。 忽然,大批脚步声响起。 火光在她的眼眸之中一点点汇集着,连成了线,最后将这个水榭团团围住。 原本黑暗而死寂的空间被光亮一点点侵蚀,她下意识地往后退避,退到了黑暗之中,然后看着明亮跳跃的灯火之中,那个笑容甜美的少女朝她盈盈地走来。 “看来在被发现前跳湖逃走这种事,的确不是人人都做得出来的。”冯小怜微笑说道,她手中提着一盏灯笼,随着她一步步向前,灯火洇开了前途未知的黑暗。 黑暗中,她不由伸出手挡在眼前,下意识抬袖遮住自己的面容和刺眼的灯光,直到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才停下了脚步。 “我没想到你会自己来,毕竟你应该察觉到有些不妥了。但你为什么会亲自前来了呢?”冯小怜轻声道,手中的灯笼照亮了那张躲在黑暗中的面孔,“能告诉我么?皇后。” 闻言,她终于缓缓放下了袖子,静静地露出那张秀丽如画的容颜。 这个动作很美,像是胡旋舞中半遮面时那惊艳的一回眸。 “我以剑走偏锋的阴谋相迫,你则以正大光明的阳谋相逼,两相比较之下,却是我落了下乘。”阎玉儿缓缓抬起眼,语气温柔却镇定。 “冯小怜,佩服。” …… …… ps: 感谢小香鱼和g的粉红票,大概是这几天比较勤奋还有情节给力的原因?你们真好。我也要对得起你们的支持才行。明天咬牙……看看能不能更。 第一百六十三章 情毒(六) 所谓阴谋,以鬼蜮伎俩,行幽暗阴郁之事,剑走偏锋,往往出其不意以奇制胜,教人防不胜防。 所谓阳谋,以人心大势,行堂堂正正之法,并不刻意瞒天过以攻其不备,而是我自一路光明正大借势推进,让人明知是局,却无处可躲。 阴谋可解,阳谋不可破。 “淑妃是如何知道是我的?” 阎玉儿淡淡地笑道,秀美的面容看上去依然内敛,只是那细微的神态有些变化,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眸明亮,那个文静到木讷的傀儡皇后此时才画龙点睛般有了几分神韵。 “此计我细细推敲过几遍,也自忖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却不知淑妃从何识破?” “你的计谋的确环环相扣,没有漏洞,你的演技也很好,便是我故意以迷香无效来试探,你神态也从未露出端倪。只是凡事过犹不及。”冯小怜说道,“你想既除去了我又顺便解决了穆黄花,坐收渔翁之利,却做得太多了。” 阎玉儿微微挑眉,若有所悟。 冯小怜微笑道,“此事若是穆黄花所为,以她的心思缜密,绝不会露出如此大的破绽。所以很简单的一个推论,此人既非穆黄花,又极想同时铲除我与穆黄花两人,那么只能是你了,皇后。” “所以你设了这个圈套,假意中计将穆黄花打入冷宫,好教我心神松懈,而又放出了迷香还在熏笼之中的诱饵,让我这个害怕被顺藤摸瓜抓到的幕后黑手不得不自投罗网。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真是好计。”阎玉儿轻声道,随即想起了什么,叹气道。“你和陛下真是好默契,一唱一和,竟丝毫没有破绽。” 冯小怜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水榭之外被侍卫拱卫着的高纬,唇角微微扬起,“我与陛下都是一类人,善于怀疑,习惯于怀疑,所以他知道我根本不可能那么草率便相信了那宫女的说辞。而且他本已传了太医署之人来查验那迷香,更不可能将此时抛诸脑后就此回宫。” “那迷香名为‘合欢’,其中几味珍稀药材唯有梁州所产。是梁州每年进贡宫廷的不宣之秘,能拿到这方秘药的,自然只有哥哥胡君璧为梁州刺史的胡皇后了。”阎玉儿略带悲凉地笑了笑。“所以我不得不来。” “为何是你亲自前来?”冯小怜微微皱眉,她的确太易生疑,觉得通过小宫女顺藤摸瓜揪到了阎玉儿这个幕后黑手才在情理之中,但若是阎玉儿自己蹦出来跳进了陷阱里,反而让她有些疑神疑鬼。 阎玉儿闻言笑了笑。笑容中有几分讽刺,“淑妃定以为我是一直以来韬光养晦,步步为营之人了?” “看皇后行事,难道不是如此么?”冯小怜挑眉,“我本以为皇后是与世无争的性子,甚至还对后宫之中难得的恬淡女子颇为赏识。却没想到也逃不过名缰利锁。” “淑妃独揽圣眷,自然不用与我们这些可怜的女子争名夺利。”似乎被刺到了什么痛楚,阎玉儿话音骤然转冷。紧紧盯着她,“若是我能分到一丝圣眷,谁愿争名夺利?淑妃,我棋差一招,甘愿认输。你却也没资格与我谈什么与世无争的风凉话!” 冯小怜丝毫不为所动,说道:“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你的,你争得头破血流,怨天尤人,也没有用。” “淑妃果然是有一颗铁石心肠。如此冷漠,真与陛下是一对良配。”阎玉儿冷笑道,“有些东西,不争,就永远都不会是你的。争了,就算失败也不过是一个死字,好歹也轰轰烈烈一场,总比那蹉跎清冷老死宫中要好得多。” 冯小怜看着她,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再也没有那温顺文静的模样,言辞尖锐,眼神怨毒,犹如撕下了面具一般,浑身滔天怨气与以往判若两人。 “为了争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宠爱,为了虚无缥缈的名利,真的会将一个淡泊名利的女子逼到如此?”她轻声问道。 “在这后宫之中,哪个女人不疯。你以为我是如何拿到你的字迹的?那个主动投靠你的昭宁世妇,在曹昭仪倒台后便如丧家之犬,任人欺凌,她早就想求本皇后庇护,你的那幅字帖,正是交给本皇后的投名状。”阎玉儿嘲讽道,“这些道理,一步登天的淑妃自然不会懂。” 冯小怜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道,“你说得或许没错,不过我对自己看人的本领还是挺有信心的,所以方才你说的不是真心话,对么,皇后?” 阎玉儿一怔,眸光颤动片刻,才深吸一口气,淡淡说道:“是真心话也好,不是真心话也罢,多说无益,我千算万算,一没有算到你有跳湖遁走之毅力,二没有算到你有审时度势抽丝剥茧之智谋,想来是犯了以貌取人的大忌,我认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完,她微微昂首走出水榭,以世家淑女一丝不苟的步伐走到高纬面前,孤身站在成群的举着火把的侍卫的对面,优雅而恭敬地向高纬行了大礼,跪伏于地。 “陛下,妾自知罪孽深重,听凭陛下发落。” 高纬看着跪在身前的女子,淡淡道,“胡玉儿,你陷害淑妃,污蔑朝廷重臣,还攀诬左皇后,三罪并罚,你可知会有什么下场么?” “其罪当诛。”阎玉儿声音稳定而干脆,没有了往日稍显小家碧玉的谨慎,不再遮掩能够设下如此连环毒计的锋芒,她抬起眼,直视着高纬,“陛下,妾原名阎玉儿,惟愿死后能归原姓,与胡家无关。” 高纬微微挑眉,略感意外,刚想开口,便听身后传来一声“且慢!” 他回过头,竟看见胡太后朝这里有些仓惶地赶了过来,行色匆匆,显然是从哪里得了风声。 胡太后先是瞪了一眼高纬。然后连忙拉着跪着的阎玉儿要起来,一拉却拉不动,这才怒视高纬,恼道:“就算玉儿有错在先,她也是贵为皇后之尊!阿纬,多大点事,后宫之中,妃子互相勾心斗角本就是常事,要怪,就怪那冯小怜专宠太过!依我看。不如打杀了那妖妃,还后宫一个清净!” “这里没你的事。”高纬冷淡地说道,“还是说阿母本早就知道此事。或者根本就是阿母一手策划的?” “你!”胡太后一口气有些喘不上来,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她愤怒地挥舞着手臂,“你是要逼死我们胡家才罢休么?你是要逼死我们胡家啊!” 高纬再也不看胡太后一眼,吩咐侍卫道。“扶太后下去休息。” “谁敢?”看着蠢蠢欲动的侍卫,胡太后尖叫了起来,像是护住雏儿般将阎玉儿死死挡在身后,然后忽然悲从中来,伤心地哭了起来,涕泪横流道。“阿纬,我们胡家在前朝已经毫无权势了,你再要杀了玉儿。我们胡家就永无翻身之日了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阎玉儿跪在地上,低着头,原本因为胡太后的动作眼神有所触动,却在听到她的话语之后彻底死了心,知道自己这位姨母在乎的并不是她。只是权势二字而已。 “与我何干?”高纬漠然回道,对于他而言。胡太后是他的生母而已,至于胡家的荣辱兴衰,他没有兴趣去了解。 胡太后闻言心如死灰,无力地坐倒于地,只觉大难临头,目光呆滞,然后她看到了阎玉儿,便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犹如溺水之人抓着浮木般,几乎神经质地说道:“玉儿、玉儿!玉儿,你求求陛下,求求陛下饶了你!快、快啊!快说啊!” 阎玉儿被她用双手用力摇晃着,面色却依然平静,“太后,是玉儿罪不可恕,不能在太后身边尽孝了。” 胡太后愣了愣,神色一点点狰狞了起来,她抬手就给了阎玉儿一巴掌,愤怒得浑身发抖,尖叫道:“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阎玉儿的脸被打得偏到一旁,神色不变,“是,玉儿没用。” “废物!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挣不来恩宠,换不来荣华,就连害人,都害不出名堂!我辛辛苦苦将你弄进宫来,将你捧上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到头来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什么?”胡太后嚎啕大哭着,然后伸手用力地在胡玉儿身上捶打着,形容疯狂,犹如魔怔。 侍卫连忙上前将哭喊不休的胡太后拉开,胡太后犹自披头散发地挣扎不休,口中哭喊不绝,高纬挥了挥手,胡太后便被拖着离开。 阎玉儿朝着胡太后的背影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雪又开始下了,短短的时间便落得愈发密集,像是鹅毛般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在寒风之中肆意飘舞着。 高纬握住冯小怜的手,虽有宫女在身后撑伞,却依然有些担心她的身体,他看着阎玉儿,有些烦躁地说道,“罢了,废黜胡玉儿皇后之位,贬出宫吧。” 阎玉儿表情有些复杂,微嘲道,“多谢陛下恩典,只是我倒宁愿死了。” 冯小怜轻轻咳了几声,说道:“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吧。” “淑妃,你知不知道我很羡慕你?”阎玉儿忽然说道,“你一步登天,享尽恩宠,就算是被我陷害到如此狼狈境地,陛下却依旧对你深信不疑……什么好事都被你占尽了!” 说到最后,这个自始至终镇定的女子终于声音上扬而颤抖,她紧紧盯着冯小怜,怨毒地说道:“而我背负着家族的重担,行差踏错,谨小慎微,却始终得不到一丝恩宠!为什么,我阎玉儿哪里比你差了,为什么我要落到如此下场!为什么――” “好了。”高纬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阎玉儿嘲讽地笑了起来,以为高纬对冯小怜百般维护,却听到高纬下一句淡淡说道:“像你这样的女子,不该有怨。” 阎玉儿一怔。 她忽然觉得因为这一句话,脸颊上的伤口不再疼痛。 不该有怨,然而怨由心生,谈何容易,可是她却偏偏因为这一句话,散尽了幽禁宫中冷清垂泪的滔天怨气。紧绷的双肩慢慢松弛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沉重的包袱一般。 阎玉儿抿了抿唇,向高纬磕了一个头,不再带着任何怨怼,平静地说道:“谢陛下。” 然后她抬起身,从袖中摸出了什么送入口中,冯小怜悚然一惊,抢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她却已经吞入腹中,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陛下已赦免你的死罪。你这是做什么?”冯小怜气急道。 “没想到淑妃的铁石心肠之下,竟也会对我这种人有一丝怜悯。”阎玉儿淡淡地笑道,随后她微微蹙眉。按住腹部似乎在忍耐剧烈的痛苦,面色一片苍白,额上冒出冷汗来,“我……何尝不想出宫……重新开始……只是覆水……难收……我……是胡家的耻辱……” “传太医!”冯小怜朝着身后喊道。 “我不想进宫……我也不想要那个凤冠……”阎玉儿伸出手死死攥住冯小怜的手臂,毒素循着血液在她体内流淌。淡淡的黑气已经笼罩了她秀气的脸庞,这个自始至终都恬淡镇定的女子终于因为剧痛而流下了泪来,她痛苦地哭泣道,“我……不喜欢陛下,也不喜欢害人……可我、我不是废物……我想……回家……” 冯小怜被她攥得皱起了眉,伸出手扶着她即将倒下的身躯。忍着疼痛道,“我知道的,有些人或许会不择手段地争名夺利。你不会,你不会。” “……是么?”肠穿肚烂般的痛苦之下,阎玉儿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然而当她听到了冯小怜的话语之后,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淡泊的笑意…… …… …… 阎玉儿。善弹琴,绣花。 她出生于显赫的外戚胡家。自幼便被冠以胡氏嫡女的荣光,娴静温婉,知书达理,她绣的丝绢会让邺城最有名的绣娘都惊叹不已,赞美她那比丝线还要细腻的心灵,当她来到邺城名门子弟的诗会,最桀骜不逊的郎君也会为她的琴声所倾倒,王公大臣求亲的名帖如雪花般地送进了胡府,让阿父高兴得合不拢嘴,称她是胡家的骄傲。 她的人生因为一纸来自宫中的书信而改变。 穿过长长的永巷,一步步迈上登天的台阶,戴上沉重的百鸟朝凤冠,当宫闱的阴影将她完全吞噬,春天会离去,光明会熄灭,她曾经略带羞涩的美丽笑容也慢慢消逝,变成了被凤袍包裹着木偶,死一般地坐在寂寞的宫中。 她看见了那个掌握天下权的男人,看见了他的冷漠。登上后位的那一天,她素净的面庞画上了浓浓的妆容,却被泪水冲出一道沟壑,从那一天起,她发誓不会再哭泣。 她决定背负着沉重的家族的荣光,绣着花,弹着琴,懦弱无争却骄傲倔强地,在高大雄伟的宫城之中一点点老去,然后死去。 直到有一天。 锋利的瓷片划过了她无暇洁白的脸颊。 瓷片将她的心都割得鲜血淋漓,将她的人生割得千疮百孔。 她不明白,很多事都想不明白,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挽回家族没落的荣光,让姨母的脸上再有笑容,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她第一次,人生当中第一次,开始生疏地构思一个阴谋。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只是最后失败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她第一次构思阴谋,难免有些不熟练。 她很坦然地接受死亡,就像她坦然接受老死宫中一样。 只是当死亡的阴翳将她笼罩,生命的沙漏即将漏尽之时,她却无端想起了进宫的那天。 那天的阳光很好。 清爽的晨曦衬着绿意一片暖融,她坐在窗前宁静地绣着花,绣的是她最喜欢的并蒂莲的花样,一针一线都有千千心结,这时阿父忽然走了进来,她来不及羞涩地藏起自己小儿女怀春的心思,便从父亲手中接过了一封信。 那天的阳光很冷。 长长的永巷望去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她彷徨地抱着包袱站在宫门前,宏伟的宫门衬得她愈发渺小,她害怕地回头望了一眼宫门外满脸期许的父亲,然后紧张地闭上眼,往前一步,走进了这座冰冷的皇宫。 砰。 宫门在她身后关闭。 …… …… 短短的弹指间,雪花已经落满了阎玉儿的身体,她的七窍渐渐流出血来,眼角淌出的血如同眼泪,她在死亡的边缘上,痛苦地喘息着,却一直睁着眼,好像在看着什么不存在的梦幻一般,最后一点点失去了神采。 然后她抓着冯小怜手臂的手渐渐没有了力气,垂了下来。 她倒在了雪中,殷虹的血洇了开,像是白雪之中盛开的红梅,炽热而美丽。 阎玉儿死了。 冯小怜站起身,微微发着抖,因为寒冷,因为寒凉。 高纬拿着伞上前,为她遮住落下的雪花,冯小怜抬眼看着他,这一刻她的眼眸终于流露出了几分脆弱,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这一切都结束了吧?” “嗯,结束了。”高纬低声道,“我们回家。” “回家吧。” …… …… ps: 用5k字的大章结束了这段高潮,嗯,我又写死了一个角色。从断更重新开始更新那一章就一直在铺垫,到现在终于可以让她谢幕了。第三卷最精彩的部分也要从这里开始,重新理思路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离别与再会 武平三年冬,十二月二十一日,废皇后胡氏为庶人。 随着这一纸敕令,原本就日薄西山的胡家彻底分崩离析,再无东山再起之力,阎玉儿最后服毒自尽的结局自然无人关心,在胡家一片大难临头趁火打劫的混乱之中,不知她的一缕芳魂该寄托何处。 昨夜下了一晚的雪今日终于放晴了,从高处俯视着皇宫,连绵的琉璃瓦上皆是素白一片,虽然看起来纯白世界极其美丽,却也令人心头多添几分凉意。 “咳咳……”冯小怜捂着唇轻轻咳了几声,觉得喉咙犹如火燎过一般疼痛,可即便是如此,她也拒绝了宫女让她回宫静养的请求,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宫中随意地行走着。 昨天阎玉儿死在她眼前,说不往心里去是假的,她与阎玉儿称不上熟络,但平时后宫之中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忽然一个活生生的女子就此香消玉殒,她心神难免也有几分低落。 不过也仅限于此。 她自幼见过的残酷之事太多了,险死还生的情况也没少经历,身体里流淌的是冰冷的血液,骨子里透着无情的气息,而不是那些养在深闺之中的金丝雀,闻到一丝血腥的气息都会惊恐到流泪,就如同阎玉儿死前极其准确地用“冷漠”形容她,她这种心若磐石的人自然不会因此心神动摇。 对于冯小怜而言,阎玉儿想要置她于死地,那么她反过来被她整死也是很正常的事,就像那个卫国公府上被沉进湖里的歌姬一样,杀人者人恒杀之,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唯一的公平。(..info) 她其实对生死是极其漠视的,并没有想要伤春悲秋的意思。只是她会忍不住在想,阎玉儿那样素净如白花的女子。都因为身后家族的名缰利锁而被染上了阴霾,而背负着远比阎玉儿更沉重未来的她,是不是也已经无声无息地被改变了呢? 这样想着,冯小怜觉得都有些喘不过气,所以她无法再待在温暖如春的殿内,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走着,仿佛这样能让心情变得松快一些。 就在这时,远处的宫舍间传来了女子的哭喊声,还有宦官宫女的呼喝声,似乎有些混乱。冯小怜皱了皱眉,此时一个宦官正捧着一壶酒匆匆从那边走了过来,见到她连忙行礼。冯小怜问道,“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宦官面对这位后宫最受宠的妃子不敢有丝毫大意,将身子躬得极低,回报道,“回淑妃。陛下下旨赐昭宁世妇自缢,昭宁世妇抗旨不遵,正在闹着。” 冯小怜这才想起来昨夜阎玉儿透露了她是通过昭宁才拿到她的字迹的,高纬会如此处置也是正常,所以她点点头,随即看向他手中的托盘。“这是……” 宦官应道:“陛下刚赐了鸠酒。” “没你事了,你去吧。”冯小怜挥挥手让他离开,听着远处凄厉的哭嚎声。不由叹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情更差了些。 “淑妃可是有心事么?”身后的贴身宫女小心地问道。 “在宫里不该问的不要问,你的嬷嬷没有教你么?”冯小怜淡淡地笑道,平日里她有时也会与宫女说几句闲话,不过不巧的是她今天并没有这个心情。 小宫女慌张地行礼。因为害怕而身子都有些发颤,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惩罚。她是今日刚调到淑妃身边的新人――因为之前阎玉儿那件事。高纬又将她身边的宫女尽数换了一遍。 冯小怜看着这个新调到身边的小宫女,有些意外地发现她的眉眼竟与自己名义上的妹妹王绮珊有几分相似。她看了片刻,这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叫清绮。”小宫女怯生生地说道。 冯小怜一怔,心想这个小宫女不仅模样有些像王绮珊,就连名字都有几分相似,不由心想莫非这就是缘分? 她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在长安去庸国公府上见到王绮珊的最后一面,在发现她身份时,拼命地回过头,好像想和她说什么…… 冯小怜舒了一口气,把回忆慢慢沉入心底,对清绮说道:“起来吧。以后就在我身边掌个事吧。” 清绮却并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而是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才谢恩道:“多谢淑妃。” 冯小怜看出了她的疑惑,微笑说道,“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清绮再也不敢随意接话,就这样跟在冯小怜身后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说道,“那淑妃一定很思念这位故人。” “思念……倒也谈不上。”冯小怜这次没有因为她的冒失接话而端出架子,她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屋脊,“只是有些人再也不会相见,所以总有几分念想。” 清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巧地说道:“若是有缘,事在人为,说不定还能见到的呢。” “……是么?” 冯小怜一怔,随后笑了起来,看向北边的方向,若有所思。 …… …… 寒鸦从高高的城门前飞过,并没有苍凉的鸣声,只是在阴霾的空中投下淡淡的影子,风过云散,露出有些微薄的阳光。 车轮碾过昨夜的残雪,压出凹陷的深黑色车辙,滚滚向前。 使团一路向北,缓缓离开邺城。 一骑白马远远地游离在秩序井然的使团车队之外,慢悠悠地行着,似乎是因为骑者太过惫懒,不一会儿便掉了队。 宇文达眯着眼,微微仰起头,似乎很享受短暂的冬日暖阳,白衣在日光的印衬下仿佛发着光。 “殿下,怎么,舍不得走了?”又一骑自使团车队掉头而来,却是李询拍马来到他身旁,促狭地笑道,“那淑妃的确倾国倾城,难怪殿下如此神魂颠倒,就是不知你们二人是何时勾搭上的?上回出使齐国时么?看起来倒是熟稔的很。” “李询,你最好把嘴闭上。”宇文达瞥了他一眼,并不不理会他。 李询挤眉弄眼道,“哦哦,还不让人说了。” “你想说便自己说个痛快。”宇文达笑了笑,拍马加快速度想要离开他远一点。 没想到李询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笑道:“殿下啊,我看你一定与那淑妃有旧。啧啧,那神态,那语气,可是装不出来的。而且这个齐国的妖妃好像也对你有几分情意的样子……快说快说,究竟有什么风流韵事。” 宇文达笑骂道:“风流韵事倒没有,想把你杀人灭口的冲动却有的是。” “啧啧啧啧。”李询自顾自感叹说道:“观那冯淑妃容貌,是红颜祸水没错,只是她眼眸清澈,目光端正,浑身上下并无半分妖气,倒是不像传闻中那般烟视媚行的妖孽,只是身份悬殊,你们注定有缘无分,可惜可惜。” 宇文达懒得再听,一鞭子抽在李询的马身上,马匹吃痛嘶鸣一声,载着李询向前跑去,李询哇哇乱叫了几声,终于随着聒噪声一路远去。 薄薄的日光落在宇文达的身上,他微微眯起眼,然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邺城城墙,嘴角扬起温暖的笑意。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他回过头,轻策骏马,一骑绝尘而去。 …… …… ps: 感谢小香鱼的粉红票,感谢知岁的评论,放心本书的格局框架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么么哒,能坚持到现在的你们,谢谢。 第一百六十五章 无愁 年关已尽,又是一年正旦。(..info) 连着几日天气皆是十分清朗,初岁元祚,尘埃落定,寒冷催着宫中的红梅尽数盛放,点点绯红像是女子眉间的朱砂痣,缀着素淡而庄严的宫舍也终于有了几分元日的喜庆。 岁末时的皇宫相当忙碌,上至皇帝皇后,下至杂使宫人,都有着忙不完的琐事,游廊中随处可见捧着各式物件的宫人在无声而快步地穿行者,六宫上下亦是紧锣密鼓地筹办着元日,不敢有丝毫差池。 岁末是一年之终,武平三年的结末,齐国的大半百姓们都艰辛渡过着寒冷而贫瘠的冬天,坐在炕上盘算着余粮或缝在裤衩里的铜子能撑到几时,然后期盼着来年收成再好些,朝廷不再多添派赋税徭役,仅此而已。 冯小怜没有在宫中过过元日,以往在长安升斗小民的日子,元日无非就是闭门却鬼、饮椒柏酒、食五辛盘之类的,大多是约定俗成的习俗,最重要的是亲朋邻里之间其乐融融,然而对于齐国高高在上的宫廷而言,元日有着不同的意义。 元会之日,各州郡国将派使者进京。而皇帝则会派侍中宣诏,不仅是向各州刺史询问各地的人间疾苦,也要是指示各州郡长官要勤政爱民,判案公正,赋役均平,监察长吏的浮华之举,纠劾纲纪败坏之人。宣诏毕,便让使者书治理本土的良策,不过使者上书时丢字落字要罚站,字迹潦草要喝墨汁,写得狗屁不通则会被直接撵出去――这项规矩是很有齐国特色的本朝独创。 伟大的昏君陛下高纬虽不懂治国,却也不会违背祖制,是以历年都会例行公事地宣诏,于是今日天还未亮时,便早早地去接见郡国使臣。冯小怜迷迷糊糊醒来时他已经穿戴完毕准备离开了,只是行动间轻手轻脚,说话都用气声,没有一丝动静。 冯小怜扯着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睡眼惺忪地望着门口的高纬,用浓浓的鼻音说道:“你去哪……” 高纬一怔,回过头看她,摸了摸她的脑袋,唇角微微扬起。“我去上朝,你多睡会儿。” 冯小怜这时才清醒了些,想起来今天不是睡懒觉的日子。于是艰难地离开温暖的被窝:“对了,今天要去中宫朝会……” “再睡会儿。”高纬不容拒绝地将她塞回被子里,为她掖好被脚,然后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出门多穿些。伤寒还没好多久,不要吹风了。” 冯小怜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高纬起身吩咐侍者再多烧些炭,这才离开。冯小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阎玉儿死后已过了半个月,他们却像是有了默契般从未提及那日的话题。然而冯小怜却知道高纬未必已经全然释怀。虽然两人言行依旧亲密,她却能从眼神或语气的细微之处感受到高纬心中还未散去的阴霾。而她也不知该从何解开他的心结。 …… …… 高纬走后没有多久,冯小怜便起床开始梳妆。准备赴中宫朝会,即元日后宫嫔妃朝拜皇后之仪。 为她梳妆的是那名她新提拔上来的小宫女清绮,她模样看着灵动跳脱,似乎还有些冒失,却不是懵懂莽撞之人。这些日子跟在她身边,行止合乎规矩之外又多了几分贴心亲切。于是冯小怜便也放心地留她在身边伺候。 “一月一日,今天就是元日了呢。今日宫里可热闹了。”清绮手指翻飞为她盘着发髻,说道。 冯小怜忽然觉得这个日期有些耳熟,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邺城出身的“冯小怜”的生日,这当然是编的,而且为了能让她记牢还特别选在这个最好记的日子,至于她原本的生辰,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的确已经快忘记自己真实的身份了,要不是头顶上有周国密谍的利剑悬着,她估计真的会乐不思蜀当一个无忧无虑的淑妃。 “这个发式,淑妃瞧瞧可喜欢?元日要喜庆些才好,淑妃戴这支赤金重瓣并蒂莲步摇最是相称了。”清绮一边轻轻地理着发髻,一边看着镜中的人影,有几分得意地说道,“就算今日中宫朝会百花争妍,却也依旧是淑妃一枝独秀。” “我不想要戴这种长长的穗子。”冯小怜蹙着眉拨弄着长长垂下的红宝石串珠鎏金璎珞,不悦道,“转头的时候总是会打到自己的脸。” 清绮掩口笑道,“正是为了让淑妃举手投足之间都端庄沉稳呢。” 于是直到上了肩辇,冯小怜都一直僵硬着脖子,昂首挺胸,使劲端着后宫第一宠妃的范儿――只是为了避免让璎珞打到自己的脸。 雪过天晴,寒梅盛开,空气中都有着清冽而寥落的香气,深远而冷清的宫中,薄薄的雾气缭绕着,长长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 宦官抬的肩辇十分稳当,她坐在其上可以看到远处连绵宫舍的琉璃瓦,一路上肩辇行着,见了肩辇的宫人无论在做什么,皆是恭敬退避一旁,放下手中物事深深行礼,直到肩辇离开了视线才能站起身,继续行走。 冯小怜俯视着他们,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们的背脊。 肩辇乘久了,大概也会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视角。 自长安千里迢迢来到邺城,说起来也不到一年的光景,对于她而言,这一年却比起她人生之前的十几年都要漫长。她从长安城街头流落的小小孤女,辗转成为了齐国后宫的第一宠妃,人生际遇的跌宕起伏,光怪陆离,莫过于此。 不过好在她对自己目前的境遇很满意。 前方又是一个宫女见了肩辇,正要行礼,冯小怜无意之中瞥了那宫女一眼,忽然道,“停。” 肩辇应声而停。 那宫女低着头行礼,看不清面容,只是静静说道。(..info)“见过淑妃。” 冯小怜看着那宫女,微微眯起眼,认出了这个宫女正是自己的好搭档乔幽,只是她一向不太会猜度这些聪明人的心思,只知道乔幽故意出现在她面前,恐怕想要正大光明地与她接上,于是轻咳一声,问道:“看着面熟,你是胡皇后宫里的?叫什么名字?” “是。”那宫女低着头,“奴名乔幽。” “把名字记下。”冯小怜吩咐在肩辇旁陪驾的清绮。然后说道:“我记得你的茶泡得不错,去寝殿奉茶吧。” “多谢淑妃。”乔幽深深行礼。 “走吧。”冯小怜淡淡吩咐道,肩辇再次前行。 乔幽抬起头望着肩辇离去的背影。站起身,默然不语。 …… …… 中宫的朝会设在凤乾宫,此处原是历任皇后的寝宫,只是之前斛律皇后在宫中行巫蛊之事,邪气大盛。风水不利,此后胡皇后便也没有搬进来,如今宫中后位空悬,便由左皇后穆黄花来主持中宫朝会。 席间莺莺燕燕,谈笑间一片娇声细语,脂粉香气萦绕其间。各色艳丽裙裳争奇斗艳,雍容端庄者有之,温婉娴静者有之。娇俏甜腻者有之,前些日子宫里又新封了几个御女,于是也多了几个或趾高气昂或如履薄冰的新人,在后宫的小圈子里碰壁或逢源,各方势力言语暗藏机锋。席间又是一场硝烟暗战。 如今后宫名副其实品轶最高的左皇后,穆黄花一身靛青色暗金如意纹貂毛滚边襦裙。端庄而不失温和地端坐在上首,看着嫔妃们处心积虑的争斗,笑而不语,只是有些妃嫔实在说得过分了的时候,才若无其事地将话题扯开。 高高在上地看着芸芸蝼蚁为了米粒而谩骂厮杀,这是她喜爱的戏码。她并不喜欢踩着别人一步步往上爬,而是喜欢利用大势一步登天――就像她认陆令萱为义母一样,心机深沉、优雅从容的左皇后向来不喜与那些愚者抢得头破血流。 看着这样的场面,穆黄花觉得自己仿佛都可以忘记那个雪夜。 虽然只是为了引蛇出洞请君入瓮的戏码,但是当朝皇后被亲口打入冷宫,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侍卫狼狈架走,已经让穆黄花每当回想起来便咬碎一口银牙。 不过这已经过去了,是的,她如今是这个后宫之中最有权势的女子,这便足够了。 席间,妃嫔们明争暗斗了一番还是未分出胜负,终有人打圆场道:“瞧你们都说哪儿去了,正值元日,莫非还要在皇后面前耍性子么。” 妃嫔们纷纷附和道:“是是,皇后统理六宫,母仪天下,咱们且敬皇后一杯。” 穆黄花笑着举杯饮了,听着席间莺燕满口子的奉承阿谀,觉得今年的屠苏酒似乎也醇香了几分。 就在这时,传来宦官拖长了音的禀报:“淑妃驾到――” 席间为之一静,然后响起了新晋的御女们与妃嫔的小声议论: “就是那个妖妃么……” “中宫朝会竟迟了半个时辰,果真是恃宠而骄、嚣张跋扈……” “……嘘,听闻废皇后胡氏就是被她逼死的……” “倒要看看是个怎样祸国殃民的狐媚子……” 珠帘被侍女轻轻挑起,屋内万千灯火与窗外洒进碎金般的清光之中,一个身着芙蓉色海棠祥云广袖锦袄的少女走了进来,曳地描金杂裾裙像是浓彩晕染的牡丹,墨发间珠钗环佩随着她的步伐流动着旖旎的光泽,光辉璀璨,仿佛一瞬间点亮了整座宫殿。 席间静了约莫有片刻,这才有人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低头行礼,其余妃嫔也如梦初醒般地起身行礼,齐声道,“见过淑妃。” “起来吧。” 冯小怜轻声说道,然后看着上首的穆黄花,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没有行礼。 穆黄花原本微笑的表情僵了。 她构筑的胸有成竹的骄傲、翻云覆雨的权谋、八面玲珑的手腕,好似在这个柔弱的少女的面前便会尽数粉碎,她的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挫败以及……屈辱。 冯小怜朝着一脸僵硬的穆黄花微微颔首,莞尔一笑。 阎玉儿的死没有让任何改变,该受宠的会继续受宠,该上演的争斗一个也不会少。但至少教会了冯小怜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人善被人欺。 不进攻,就是在等待死亡。 …… …… 暮色四合时,宣诏慰劳州郡国使臣才将将结束,而皇宫的端门外已群臣云集,鼓瑟吹笙,宫中火盆大燃,亮如白昼,峨冠博带的群臣自云龙门、东中华门进入,来到东阁下坐待,正是来赴元日大朝会。 华灯初上的皇宫之中。别有一副金碧辉煌的慑人气势。冯小怜中途从无趣的中宫朝会中离席而出――她没有什么锋芒毕露去和穆黄花唱对台戏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也该表现出与地位相称的模样了,不过她一向是对后宫争斗没有兴趣的。所以早早地便“骄横傲慢”地退了场。 离席之后,她便打算回寝殿等高纬回来,没想到才走到半路上,便有宦官匆匆拦下肩辇,却是高纬差人叫她前去昭阳殿。似乎还十分急切的样子。 于是冯小怜莫名其妙地匆匆赶到昭阳殿殿,刚进了内殿,便看到高纬正在候着她,她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忽然有恢弘礼乐奏响。 高纬笑了笑。牵起冯小怜的手往前走去,然后缓缓登上长长的台阶,来到一个高台之上。这时冯小怜眼前才豁然开朗,只见眼前宽阔辽远的大殿之中,百官皆深深伏拜,如林般的冠冕臣服在脚下,一眼仿佛望不到尽头。 华灯若乎火树。炽百枝之煌煌。六钟隐其骇奋,鼓吹作乎云中。 “臣等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群臣的山呼声中,冯小怜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高纬,他今日戴着平天冠,垂珠十二旒遮着他的容颜,穿着皂缘上衣缁色下裳,衣画而裳绣,为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栩栩如生,衬得他一身天家威仪,丰神俊朗,令人不敢逼视。 只有这个时候,冯小怜才会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是九天之上君临天下的天子。 元日的仪式终于结束了,接下来便是赐宴赏歌舞,高纬缓缓饮尽觞中美酒,却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然后,数百名侍者自四厢鱼贯而出,在众人皆摸不着头脑时,何洪珍自后恭敬地递上一把胡琵琶,高纬接过,垂下眼,修长的手指触了触琴弦,然后轻轻弹了一段音律。 全场俱寂。 这段音律十分熟悉,冯小怜一怔,连忙转过头看向高纬,就连被步摇垂下的璎珞抽打了脸颊都忘了疼痛。 四厢之后渐渐有筚篥、羯鼓声声相合,高纬却依然专注地弹着胡琵琶,低垂的眉眼温柔,像是在云笺上写下一首郑重而优美的诗歌。 数百名侍者开口清和,歌声空灵。 熟悉的曲调之中,冯小怜依稀回到了那个拥有金色夕阳的铜雀台,在黄昏时刻的角楼上,拿着乐谱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而那个名叫阿纬的古怪少年,拿着葱油饼,皱着眉不知该如何下口,那时楼台之上的铜雀展翅欲飞…… 在温柔却隐有几分悲怆的乐声之中,高纬放下胡琵琶,望着她,“这首曲子终于谱好了。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把这首曲子送给你。” 冯小怜看着高纬,想笑却不知为何鼻头微酸。 “它名叫《无愁》。”灯火之中,高纬的眼眸仿佛倒映着万千星辰,他看着冯小怜,认真地说道,“我愿冯小怜一生无愁。” 岁末寒冷的冬夜,柔柔的音律飘出了万千华灯的昭阳殿,像是虚幻的薄雾洇在宫城的清寂夜色之中,飘过沉香殿寥落的菱花窗前,飘过听雪水榭旁结着薄冰的湖泊,飘出了高高的宫城,直到在邺城寂静如墨的夜色之中了无痕迹…… 武平三年冬,帝自弹胡琵琶而唱无愁之曲,侍和之者以百数。 人间谓之,无愁天子。 …… …… ps: 其实昨天就能更新,但为了阅读起来更加流畅长章节还是不拆分了。《美人无愁》这本书的名字写了五十万字终于在这点题了,大家之前一定很疑惑书名取得莫名其妙,其实书名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意思:无愁天子的美人。 第一百六十六章 决意 元日之后,夏历翻开新的一篇,不知不觉已是武平四年了。(..info无弹窗广告)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比往年都要冷,即便已经是立春的时节了,但屋檐下依然结成冰凌,让人整日整日地只想待在烧着银炭的宫殿之中,一丝也不想感受冬日的严寒。 “淑妃,茶煮好了。” 乔幽轻轻地将温热的茶汤分在茶盏之中,呈到她面前。 冯小怜没有去碰茶盏,只是问一旁随侍的清绮:“陛下呢?” “陛下一早便处理国事去了。”清绮答道,“陛下说午时会回来一起用膳。” 冯小怜点了点头,吩咐道,“清绮,你的眼光好,去织锦局挑几匹颜色鲜亮的衣料来,也该裁春衣了。” “是。”清绮垂首应诺退下。 冯小怜又三两句将宫中其他宫女宦者打发走,待到宫中终于只剩下她与乔幽两人时,这才端起茶杯,轻轻闻了闻茶香,对乔幽微笑说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变了。”乔幽的神情依旧淡淡的,一双柳叶般的双眸仿佛不可捉摸的云雾,她看着面前的冯小怜,仿佛想要将她彻底看透。 冯小怜笑了笑,“不过是端起架子说话,有什么难的,难道我在你心中只是一个鲁莽天真的小丫头?” “你能爬到如今地位,自然不是光靠运气。不过执掌生杀大权高高在上久了,有些变化,你自己未必知道。”乔幽微嘲说道。 “或许是吧。”冯小怜眼眸微微一动,叹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差一步便万劫不复,这样的日子就算锦衣玉食又如何?……对了。你之前是在胡皇后宫中吧?你知道她想害我么?” “这种密谋,若非心腹怎会得知。”乔幽淡淡说道,端起桌上茶水抿了一口,问道:“一转眼,你已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真是出人意料。齐国第一宠妃的日子过得如何?” 冯小怜心中微紧,面上却露出几分烦躁,“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罢了,时刻都松懈不得。” 乔幽嗤笑一声,说道:“真是如此么?左提司那边已警告过你了。兰陵王一事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愿?” “你想多了。”冯小怜平静说道。 “看在我们还算有几分交情。我再提醒你一次。”乔幽用手蘸了蘸茶水,在桌上轻轻写了一个“左”字,说道,“我是齐国密谍司的右提司,能调动所有密谍行事。而右提司之上更有左提司,不仅能调动密谍,还有查阅所有密谍身份情报之权,他在邺城潜伏经营十年,心机深不可测,究竟有多可怕。想必你从上次堕马事件能窥出几分了。” “我知道他很可怕。”冯小怜苦笑道,“这位左提司在斛律光萌生退意之时透露了我的身份,让本要告老还乡的斛律光冒死入宫进谏最后身死。此等狠辣,此等智谋,让我光是想一下都会起鸡皮疙瘩。” “所以你不要试图欺瞒他。”乔幽冷冷道,“一旦他觉得你不在掌控之中,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抛弃。并且在抛弃之前充分利用你的所有价值――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冯小怜悄悄攥紧了衣裙。忍不住想说些真心话,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十分无辜地说道:“那你帮我和他说一声?我真的是找不到机会,有机会的话一定完成任务。” 乔幽深深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寝殿前,她回过头,淡淡说了一句话:“你真的变了。” 冯小怜在原地望着她,微笑问道,“你真的不知情么?” 乔幽一怔。 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高纬下了朝回来了,前呼后拥跟着一群宦官宫女,乔幽低着头行了礼,无声地离去。 冯小怜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露出货真价实的笑容迎向高纬。 寒冷的空气随着他的进入而涌进了温暖的大殿之中,高纬今天也穿得很隆重,墨发束冠,朱色帽璎垂在肩上,如玉般轮廓优雅的面容,被天家威仪十足的绛纱袍服朱色绶带衬托着,真是英俊得无与伦比。 “这么早便回来了?”冯小怜上前,为他温柔解开颔下套衣系着的丝绦,为他脱下套衣然后交给一旁的侍者,再从宫女手中接过手炉递到他的手中,“外面冷不冷?” 高纬低头看着她忙活着,眼神柔和,“不冷。” “真的不冷?”冯小怜笑嘻嘻地说道,“那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因为前些日子她有些伤寒,所以高纬对她全面下了禁足令,这些日子她一直待在宫中都快被憋坏了,高纬看她一脸期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声,然后刮了刮她的鼻子,“走吧。” 于是冯小怜披上厚厚的貂裘,笼着手炉,十分臃肿地走出了寝殿。 她拉着高纬的手,就在深深的宫苑之中行走着,步伐懒洋洋的,像是市井间一对亲密而闲暇的夫妇。 她问道:“今天一大早去哪了?” “没什么,几个文臣吵嚷着进谏而已。”提起此事,高纬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不过他一向谈及政务便没有什么好情绪。 冯小怜关切问道,“怎么了?” 高纬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民间如今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做无愁天子,那帮视清誉如性命的文臣们自然跳了脚。” 冯小怜一怔,一瞬间便明白了这个绰号的由来,下意识停下脚步,“无愁天子?” “其实这个名字也不难听,只是那些文臣太麻烦。”高纬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表情淡漠。 草木寥落的深宫之中,飘着淡淡的雾霾,就连远处的宫舍都看起来有些遥不可及,长长的回廊之上,因为天子的行走而早已肃清了任何宫人,显得寂静而深远。 冯小怜许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高纬见她不说话,微微侧头看着她,像是碰上了什么困难一般,有些束手无措,沉默了许久,才说道:“你不用想太多,我不在乎那些,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无论是什么。” 冯小怜怔了片刻,忽然移开视线,笑道:“好肉麻啊陛下。” “放肆。”高纬似乎有些窘迫,犹豫了片刻,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个词叫天长地久,那时并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很喜欢,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只是遇上了你,才觉得可以试着去相信。” “天长地久啊……”冯小怜不确定地拖长了音,装模作样地思索片刻,然后笑盈盈地看向高纬,“这真的是很难的一件事,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陛下。” 高纬看着她也笑。 冯小怜忽然伸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胸膛,双手紧紧搂着他,像是抱着什么转瞬即逝的珍贵宝物,高纬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了片刻,然后也伸出手将她搂在怀里,“怎么了?” “就一会儿,不要动。”冯小怜轻声说道,克制住声音之中的颤抖。 她想要和高纬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所以高纬永远都不会知道她这一刻做出了怎样的决定,又会为了这个决定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第一次如此害怕,如此无助。 但只要抱着他,她仿佛就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 …… 第一百六十七章 白梅 深夜,邺城,大司马府。[..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临近着朱门深宅的街道一向都不太热闹,元日时满地的爆竹碎屑也已经早早地被清扫了去,似乎是因为郎主对下人太过宽厚的原因,大司马府前还残留着前些日子喧闹的爆竹灰烬,显得有几分寥落。 “……自弹胡琵琶而唱无愁之曲,侍和之者以百数……人间谓之,无愁天子……” 珠帘的玉片在碰撞下发出清脆之声,赤金狻猊熏笼袅袅蒸腾着沉香的烟气,高长恭斜斜地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张宣纸正念着,他一头黑发很随意地束在身后,衣衫也松松垮垮地露出半边锁骨,唯有腰间束八宝翡翠玉带显出几分贵气来。 “妖孽误国,妖孽误国啊……” 下首,中年人痛心疾首地说道,赫然是原本斛律光身边的那个幕僚尉相愿,原来他在斛律家被抄之前逃了出来,还带着冯小怜身份的秘密投奔兰陵王,至今一直潜藏在大司马府中,无人知晓。 高长恭笑了一声,用手弹了弹手中的纸张,“无愁曲,希望自己的女人一生无愁么?真是个奢侈的愿望呢……” 尉相愿肃然道:“殿下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没什么。”高长恭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下首的尉相愿,“你原是斛律将军的幕僚吧?你对胡皇后一事怎么看?” 尉相愿沉吟道:“此事虽由胡皇后一手策划,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外戚胡家在朝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这才逼得胡皇后孤注一掷,想要夺回宠爱,已助家族东山再起。” 高长恭忽然问道:“胡家倒台,对谁最有好处?” “自然是陆令萱与穆黄花这对母女。(..info)”尉相愿不假思索回道。随后微微惊讶,“殿下是觉得此事有蹊跷?”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高长恭伸出手微微按了按眉心,苦笑道,“若是双方制衡,虽明争暗斗不断,却彼此都有顾忌,然而若是一家独大,却是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 “殿下的意思是……”尉相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自主露出了震惊的神态,“这背后,莫非还有周国人的影子?” 高长恭冷静地说道。“既然是能以暴露淑妃身份诱使斛律将军入局的智者,那这种明显沾着腥味的事,十有八九与周国间谍脱不开关系。”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不直言进谏?”尉相愿一拍桌子,激动地说道。“自我投奔殿下以来已有数月过去,日日盼望殿下揭露冯小怜的身份却遥遥无期!殿下可知如今周国间谍高坐后位,妖妃当国,陛下对她言听计从,致使如今天下饥荒四起,民不聊生。长此以往,国家将亡啊!” 高长恭坐起身,漫不经心地将墨发随意系在脑后。“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我才刚把私会后妃的冤情洗清了,这时候再去招惹陛下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尉相愿深深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无力地颓然坐倒,犹如失了魂魄般。心灰意冷地呆坐着,喃喃道:“我宁为背信弃义之辈苟且偷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这个害死都督的妖孽身份大白于天下,让君主不再为其所惑,解黎民于倒悬,却不想看错了人,竟将这个秘密交给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若是早知如此,不如那日就随都督一同去了。” “请自便。”高长恭挑了挑眉,并不再多看尉相愿一眼。 尉相愿眼中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他站起身,盯着高长恭冷冷地说道:“兰陵王,我知你英勇善战,万夫莫敌,就算有意藏拙,智谋韬略也卓绝常人,可我观你为人处事,既无为人臣之忠耿,也无为将者之果决,趋利避害,御下无能,徒有文韬武略而无治世救国之心!人人都称你兰陵王貌柔心壮,我却不知你的胸中究竟可有宏图万展?抑或是就连那颗心也肖似妇人了?” “如果哪天连你都能看明白我这颗心了,那我一定离死期不远了。”面对幕僚尖锐的话语,高长恭笑了笑,微微垂下眼,“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究竟在想什么呢?人心莫测,就算是能看清所有迷雾的智者,恐怕也未必能看得清自己的心吧?” “人谁不死?死国,忠义之大者。”尉相愿沉声说道。 高长恭微微抬起头,说道:“就像斛律将军那样么?” “你不配提这个名字!”尉相愿厉声说道。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幕僚……你不怕我会杀人灭口么?”高长恭笑了起来,眼眸之中有几分促狭。 “悉听尊便!”尉相愿横眉冷对,然后转身往后走去。 高长恭看着他孤傲耿直的背影,想起了那个同样宁折不弯的老将军,嘴边的笑意敛去了几分。 他忽然朗声说道:“下次朝会,我会弹劾淑妃。” 尉相愿身躯猛地一震,然后转过身惊愕地看向高长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勉强板着脸遏制着内心的波动,说道:“殿下不是说龙有逆鳞,触之必死么?” “有时候无聊久了,就会想找死。”高长恭站起身,走到摸不着头脑的尉相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了一个灿烂得人神共愤的微笑,“乖乖留在府里,哪里也不要去哦,我的幕僚。” 说完,高长恭理了理松散的衣襟,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尉相愿站在原地,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感到无边的茫然,终于忍不住说道:“殿下,你究竟……在想什么?” 他此时忘了愤怒绝望,也忘了心灰意冷,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浑身仿佛都被看不见的迷雾所笼罩,他自诩有几分智谋,然而越是了解这个男人,却愈发看不透他。 高长恭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 …… 夜深了,屋外的空气十分寒冷,石灯笼在无边黑暗之中静静亮着,衬得这个冬夜深远得望不到尽头,高长恭走到庭院之中,掩着唇轻轻咳了几声,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沉默地站在寂静的庭院之中,凋零的白梅被寒风催落,落在他被风吹拂的黑发上,像是小小的雪花。 就这样站了许久许久。 片刻后,侍卫无声无息地从暗处现出身形来,手里捧着大氅,恭敬地为高长恭披上。 高长恭看了一眼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贴身亲卫,笑道:“打仗时风餐露宿,以冰雪为浴也是常事,万俟,你现在怎么这么矫情了。” 万俟有着很明显鲜卑族的特征,五官硬朗如刀锋,唯有一道伤疤自眼角划至下颚,面无表情时看起来凶悍异常,他惜字如金地说道:“殿下,保重身体。” “这话应该由一个美娇娘来说,而不是你这个凶神恶煞的大老爷们,不然会让我很倒胃口的。”高长恭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梅花,轻轻嗅了嗅,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这个动作分明有几分女气,然而由他做出来,却说不出的英俊潇洒,让人想将这个瞬间永久珍藏。 他其实只是下意识想到了冯小怜,想着如果冯小怜刚刚为他披衣裳会是什么样的?这样的场景倒没什么,只是他意识到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那个周国小间谍,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万俟果然不善言辞,许久没有接话,半晌后,才忽然问道:“殿下是要打仗了吗?” “打仗?” “只有大战前夕,殿下才会彻夜不寐,孤身一人沉思整夜。” 高长恭一怔,然后缓缓扬起唇角,“……是啊,要打仗了。” “这次的敌人是谁?懦弱的周人?还是卑劣的突厥?” “一个躲在暗处,狠辣如狼,狡猾如鼠的家伙,极端聪明,极爱豪赌,最重要的是极端自负……这样的对手,比起千军万马都要有挑战性,不是么?”高长恭摊开手掌,掌心中的红梅在寒风之中飘了起来,合着满地残梅簌簌旋舞犹如漫天蝴蝶。 万俟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面无表情道:“无论是怎样的对手,万俟都会守护在殿下身旁,直到杀死最后一个敌人。” …… …… ps: 其实本来不想节奏这么快的,但是因为没有很多码字的时间,所以做不到慢慢用支线过渡到主线了,为了完本的承诺只能压缩一下剧情,但保证文字质量不会下降的,请大家包涵。 第一百六十八章 开春 大概是在立春过后雨水来临的时节,被冰封的万物开始渐渐苏醒,已经到了可以脱下厚重的棉袄的时候,邺城满城的枝桠间窜出了融融的绿意,嫩黄色的迎春花枝像是细碎的金子般点缀在其间,黄鹂鸣翠柳,说不出的春意盎然。******请到看最新章节****** 已经是初春了,邺城不会再刮起凛冽的寒风,取而代之的是缠绵的细雨,清新湿润,却又有些恼人地时不时落下来,难得才放晴一会儿。 浩荡的天家仪仗自西郊驶进了邺城,然后沿着御道一路向着皇宫行去,螭龙首银带花首漆画轮的玉辂被禁军拱卫其中,前后黄锦碧绢的斗盖如云,悬着的珠蚌佩和金涂铃环佩叮当,龙衔火焰幡上十二旒璎珞飘扬,一路临街的百姓皆是敬畏退避,垂首肃立,小心翼翼,不敢惊扰了天子圣驾。 正月里冗长的节日过去,天子又有将近两个多月未曾临朝,只是在西郊围猎踏青,携着那位荣宠无双的淑妃过着神仙都要羡慕的日子,朝中大臣皆是缄默不语,只盼君主早日玩得尽兴而归——听闻如果不是淑妃一句“宫里的桃花该开了吧”,天子不知何时才会还朝呢。 待长长的仪仗终于远去,百姓们这才直起腰来,望着仿佛仙家般华丽的仪仗迤逦而去,将手笼在袖子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议论着: ` “昏君……” “……无愁天子……” “无愁天子日日快活,我们只有日日为生计发愁咯。” “听闻都是那个妖妃冯小怜撺掇的……” 嘈杂的议论声之中,因为提及了这个名字,稍稍静了静。随即不知有谁说了一句:“……听说了吗?好像现在都在传那个冯小怜是周国的细作呢!”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又是一片嗡嗡声,场面稍稍混乱了起来,恍然大悟者有之。疑神疑鬼者有之,义愤填膺者有之: “这可没听说过……” “原来如此!看见没,某早就说过那妖女是妲己妹喜之流!” “难怪,是周人派来祸害我大齐江山的……” “……斛律将军也是被那个妖妃给害死的吧?……” “这等妖孽,某恨不得生啖其肉!真该千刀万剐!呸!” 一片声讨谩骂声之中,一个瘦小的少年佝偻着腰,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离开,像是一道淡淡的影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 清风里。十三巷。 破旧的药房里弥漫着清苦的药材气息,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说不出的阴沉。然而门槛儿前探出的一抹碧绿色的枝桠却仿佛点亮了这片阴沉,在微风中簌簌颤抖着娇嫩的叶片。 申屠捧着比脸还要大的面碗埋头坐在门口大口吃着,发出吸溜面条的呼噜声音,很快他便吃完了面条,一抹嘴唇,撩起常年不洗的油腻发丝,仰着头饱足而幸福地发出一声叹息。 今天的面片儿汤里多搁了两勺猪油,吃起来香味格外浓郁,申屠也似乎很开心,他随手摘下手旁的嫩叶。放在唇边吹起了小曲儿。 曲调悠扬。很是动听。还有路过的街坊邻里和他打了声招呼:“哟,申屠。曲儿吹得不错啊。”他却自顾自陶醉地闭着眼撮着唇继续吹着曲,理也不理。 瘦小的汉子无声无息地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却离得申屠极远,大概只是来随便歇脚的,申屠却停了曲子,一把揽过那瘦小汉子并肩而坐,笑道:“坐那么远干嘛?” “申屠,你要寻思自己死去!”原本面无表情的少年一下便急了,却又挣脱不得,只得压低声音骂道,“你也不想想我们是何等身份!” “有什么关系嘛。”申屠摆了摆手,混不吝地道,“来来来,七郎,这次又有什么任务了,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七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板着脸道:“这次可是左提司的指令,你可不能马虎。听好了,你也不必多做什么,只是如往常般编些歌谣,暗指淑妃冯小怜乃是周国奸细,再与百姓间暗中传些流言蜚语就可以了。” 申屠“哦”了一声,然后拨了拨额前的头发,好像想起了什么,“周国间谍……不就是咱们的人么?” “我怎么知道,密谍之间又不会互通身份的。不过既然左提司放出这样的消息,大概不是我们的人吧。”七郎挠了挠头,“不过这淑妃一直倒行逆施,对齐国百害而无一利,不知道左提司此举究竟有何深意。” “左提司智谋无双,哪是你我这种凡人能够猜度的。”申屠伸了一个懒腰,随手将手中的叶片扔在风中,“不过,大概就有好戏要开始了吧。” …… …… “恭迎陛下。” “恭迎淑妃。” 宫女整齐的声音之中,玉辂将将停稳,冯小怜打着呵欠苏醒了过来,然而还没等她完全睁开惺忪的睡眼,便觉得自己腾空而起,冯小怜惊呼一声,这才看到高纬将她打横抱起来,利落地下了马车,这才将她放在地上。 “我自己下来就好了,抱来抱去的让别人看见。”冯小怜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 高纬瞥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往寝殿里走,说道,“你已是坊间传闻妲己般的妖女了,怎么不抓紧魅惑主上,反而还害羞了起来。” 冯小怜微窘,恼怒之下悄悄伸手不动声色地捏了一把高纬腰间,高纬倒吸一口凉气,表情显然十分吃痛,却硬是绷着没让宫女发现异常,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好大的胆子。” 冯小怜显然不会被他故作威严的吓住,笑嘻嘻地挣开他的手便往寝殿里轻快地跑去。 “……和侍中令说一声朕明日再见他们。”高纬对着身旁的宦官淡淡地吩咐道。却看着冯小怜显然活泼些了的背影,眼神不经意流露出几分缱绻的笑意。 何洪珍欲言又止道,“朝中大臣已经等了……” “要是放进来一个人,你自己看着办。” 面对强硬的君王。何洪珍只好硬着头皮应是,知道这位天子虽然不理朝政,但生杀大权却毫不马虎,金口玉言无人能违逆。 冯小怜站在寝殿门口,听见了高纬与何洪珍的对话,小声问道:“今天你不见朝臣么?” “不见。”高纬挥挥手屏退左右,看着她说,“陪你不好么?” 冯小怜上前抱住他,微微抬起头。笑着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高纬一怔——冯小怜很少会主动对他有亲密的行为,他不由觉得心里一暖。伸出手揽着她的后脑,温柔地加深着这个吻。 冯小怜眼眸闪动,用指尖在他的后背尾椎处轻轻划动着,长久的相处已经让彼此非常熟悉对方的敏感之处,高纬果然浑身一紧,动作一顿,然后微微低下头一边亲吻着她的耳垂,一边解开她的衣衫。 正是情浓处,冯小怜却忽然把高纬推了开,笑嘻嘻地往后一闪。却是进了身后的浴房里。然后扶着门语气无比娇弱温柔地说道:“我去沐浴了。恭送陛下。” 高纬愣了半刻,才黑着脸刚说了一句“冯小怜你——”。门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浴房之中,知道天子回来后或许想洗个澡松快些,宫女们早就准备好了浴汤,不过此时天子被傻傻地关在门外,伺候的宫女们面面相觑了一阵,这才如梦初醒地上前来伺候冯小怜沐浴。 陛下还真是宠淑妃啊……目睹了这一幕的宫女都在感叹,不过转念一想,这淑妃如此无礼任性,却依然把陛下吃得死死的,果然是狐狸精变的妖妃吧? 冯小怜哪里管这些宫女在想什么,脱去了衣衫后,便舒舒服服地泡在浴汤之中,宫女拿了沉香澡豆要为她擦身,她挥了挥手示意不用,宫女们知道淑妃沐浴一向不喜有人侍奉,便齐齐行了礼走出了浴房。 冯小怜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头靠在浴池的边沿,闭上了双眼。 寝殿里侍奉的宫女都知道淑妃不喜别人伺候沐浴,却不知她只是养成了习惯——已经没有人会来追究她肩胛朱红色胎记的秘密,但她已经习惯了保守这个秘密,或许是因为那个侍卫死前的那一句“不要在人前脱衣裳”,让她直到如今都谨记在心。 浴房之中十分安静,偶有水声微微响起。 门口传来些微响动,冯小怜却没睁开眼,等了一阵,便听到一阵水声,睁开眼,便看到高纬也进了浴池之中,靠着她对面的浴池边沿,一手支着头,正静静地看着他。 浴池很大,两人隔得很远,但是同处一个安静温热的空间,却又觉得近得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冯小怜笑道,“陛下怎不去找三千佳丽消消火气?” 高纬微微挑眉,“你再逗我,小心现在就拿你来消火。” “我好怕哦。”冯小怜装模作样地说道,然后趁其不备扬起水花便往高纬脸上招呼,高纬迫不得已避过身子,自然不会也像她如小孩子般嬉笑玩水,一时狼狈不堪,只好把疯玩一阵的冯小怜双手抓着,冯小怜自然不甘示弱,于是又是一阵打闹。 浴池的水漫了出来,水声哗哗不绝于耳。 玩闹一阵,冯小怜终于玩累了,乖乖缩在高纬的臂弯里不动弹,静静享受着两个人有些小温馨的时光。 “感觉好久都没回宫了。”冯小怜用手指拨弄着水花,说道,“围猎真的很开心。” “那你还要装什么贤明把我劝回来。”高纬起身摸索了一阵,拿了一盒澡豆和浴巾,像是寻常夫妻般,为冯小怜擦着背。 冯小怜趴在池子边上,把头枕在手臂上,任由高纬帮她擦着背,轻声说道:“旷了这么久的朝,玩也玩得不踏实。” 高纬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淡淡说道:“你本就是一个疯丫头,坠马受了伤却依旧骑马骑得飞快,真不知是该说你是缺心眼还是胆大包天。” 冯小怜把这个当成夸奖,听得十分得意,脱口而出道:“这就叫将门虎——”话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口,惊得浑身都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自己对高纬已经渐渐忘记去小心翼翼地防备。 好在她如今背对着高纬,高纬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并没有在意她的话语,只是从后面轻轻抱着她,低声说道,“你在围猎时总是兴高采烈,但是只要回宫待上几日,便不再如此活泼,我自幼长在宫中,本就习惯了,却又如何舍得一直将你圈在这牢笼之中。” 冯小怜一怔,心中一暖,心想这天下之大,哪里不是牢笼。锦衣玉食的宫城或许真的是用金子砌成的牢笼,但是就这样被温柔豢养一生,就算失去了所谓的自由,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两人静静泡在温热的浴汤之中,娇嫩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之上,随着水波轻轻晃着,一如此时的静谧时光。 “明天……要上朝吧?”冯小怜试探问道。 高纬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淡淡笑道:“好,都应你。” …… …… ps: 没有感觉,满地打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