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出个黎明》 一. 流星 另一个星系,另一个时间。[..info超多好看小说] 浩瀚无际的宇宙空间,呈现着深黑以上,仿佛吞灭一切光线的颜色。以此为背景,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悬在其中,如明珠一般光亮。 远远地有一线火光朝蓝色星球飞来。火光越来越近,渐渐清晰,原来是巨大的燃烧着咆哮着的火球。在炽烈的光焰核心,似乎有黑色的影子,但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火球笔直地对准蓝色星球撞去。投入大气层时,空气的阻力使火球爆出数百米的烈焰。不断有黑色的东西被裂解,化为灰烬。但火球不屈不挠地,一头直奔那越来越近的大地。终于在一片巨大的山林上空,火球爆炸了。它的外壳四散纷飞,而核心则笔直地撞入山林,引了剧烈的震动。 附近山坡上,有一片贫瘠的旱田。穿着老棉袄的一个老爷爷,一个老奶奶正在侍弄那些刚出苗的玉米。火球引的震动传来,顿时摇得他们站不住脚,倒在地上。 “老太婆,”老爷爷惊喊,“地震了,快跑!” “跑啥子?天要人灭,人朝哪跑,”老奶奶扶着田埂往上站,顺手拍着土,“反正我老太婆也活够了,早点去见我三娃儿……” “老太婆!”老爷爷怒了,“说点其他的,要得不?” “要得,要得,”老奶奶轻轻地揉腰,“哎哟我刚才把腰杆闪到了,老头子,你扶我回去歇一哈。这点青玉米,早晚来整都一样,哎哟哎哟……” 老爷爷把锄头扔了,过来扶着老奶奶慢慢往坡下走。越过那片林子的树梢,可以望见脚下的山湾。三五人家,几点炊烟,这是个小而又小的山村。一道碧亮亮的水打村前流过,翻着雪白浪花。这里虽然偏僻,却是山清水秀。深深吸口气,草香花香,满胸清甜。 一条山路蜿蜒盘曲,延伸下山。说是路,其实也就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的土道。两个老人互相扶持着,慢慢往山下蹭。山路渐渐入林。老爷爷紧紧腰间的砍柴刀,把老奶奶更拉近些:“小心点,老太婆。我闻到今天这树林子里头味道不对,像是啥子东西烧糊了?” “是个野猪儿就好咯,拉回去挂起来做成腊肉,一年都够吃了。” 老爷爷老奶奶试探着,朝焦糊味越来越深的地方走去。 巨大的深坑出现在他们面前。 斜斜的山坡上,被硬生生横着挖进去**米。这坑足有方圆十米,整体呈一个躺倒的圆锥形。积年的潮湿腐叶被掀开,湿润的红土也剥落出来。越往坑底,土就越硬,最后竟然呈现浅绿色透明如玻璃一般的光泽。 “那是啥子?” 老爷爷指着坑底黑糊糊的一个圆物,约摸老式二十九寸电视机大小。老奶奶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颤巍巍地要朝它走去。老爷爷一手没拉住,老奶奶已经走近。老爷爷着急了,大喊:“老太婆!你在搞啥子?” “娃儿在哭,娃儿在哭……”老奶奶念叨着,“老头子,你没听到嗦,有娃儿在哭……” “娃儿?”老爷爷楞了,“啥子娃儿?哪来的娃儿?” 老奶奶脚步蹒跚,走到黑球跟前,伸手在上面轻轻抚摸。说来也神,她刚一碰那烧得黑糊糊的壳。“叭啦”一声,那层壳就裂了一条缝。这缝越裂越大,最后一声脆响,黑球从中分成两半。 清亮有力的小孩哭声从裂成两半的黑球中传出。老爷爷惊得目瞪口呆。就算他耳朵背,可眼睛不瞎。在裂开的黑球中,一层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看上去很软和的淡蓝色垫子上,四脚朝天躺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婴,正紧闭着眼哇哇大哭。 老奶奶瞧着小婴儿,仿佛所有的视线都被凝聚吸引,再也看不到其他。“老头子,”她轻轻地说,“看到没,老天爷可怜我们老两口,把三娃儿送回来了。你看那眼睛鼻子嘴巴,跟我们家老三简直就是一个笆篓打下来的。”她一面说,一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解开棉袄,把小婴儿抱在怀里。她的手那么轻,就像抱着这世上最柔软最脆弱的物事,生怕风轻轻一吹,就会化了。 老爷爷什么也没说,等老奶奶抱稳了,过去搀住她说:“走啰。天也不早了,回去找黑山家他婆娘借点奶粉嘛。” 老奶奶幸福地点点头。老两口搀扶着,慢慢走向山脚。黄昏了,炊烟冉冉升起。 黑山家男人在外头做工,听说媳妇生了个儿子,高兴得不知道姓啥了。收到信说女人奶水不足,就把大半工资都兑了印得花花绿绿的铁罐洋奶粉,一箱箱寄回来。黑山媳妇觉得自家男人挺长脸的,时常抱着娃在街坊四邻炫耀。 小山村,人心淳厚热乎。黑山媳妇虽也心痛自家的奶粉,但见了老两口抱回来的白胖娃娃,也是爱得了不得。匀了半桶没吃完的奶粉出来,想一想,又加了一桶。 “小黑最近开始喝稀饭了,奶粉用不到那么多。郭大爷,你先拿这点去顶一哈,不够再说。” “够了够了,完全够了。唉,也就是开头给这娃儿上点营养,接到还是要熬米汤给他喝。你说我们这个村里头都是喝米汤长大的,还不是个个都活蹦乱跳的嘛。” 匆匆从黑山家出来,郭大爷捧着奶粉回家。一看老伴正在烧水,要给婴儿洗澡。白生生胖乎乎的娃娃躺在床头铺开的蓝布褥子上,一对大大的黑眼睛忽闪忽闪地,好奇地瞧着老两口忙里忙外。咯咯,咯咯,他忽然笑了。张着没牙的嘴巴,笑得那么开心。郭大爷和郭奶奶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美美地瞧着他在床上手舞足蹈。 “好壮实的娃儿哩。” “老天爷赐下来的,不壮实才怪了。”郭大爷一边应着老伴的话,一边似乎在考虑问题。“老太婆,”他忽然一脸郑重地对郭奶奶说,“今天田坎上这个事情,就烂在我们老两口的肚皮里头。你千万不要到外头去摆,要记到!这个事情要是传出去,怕是这个娃儿要遭出事啊……” “我晓得,”老奶奶一脸用得着你说的表情,“反正就说我们从田坎上捡回来的就完了嘛。也不晓得是哪个路过的把他丢在那儿的。大小都是一条命,我们不捡哪个捡嘛。这样子说,也不算是在扯谎噻。” 她把烧得滚热的水倒进大盆,兑好水温,用手试了又试,才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来放进去。小娃娃在水里乐得直扑腾,水溅的老奶奶满脸满身都是。她一点都不火,擦把脸,只顾细心地替娃娃洗了上身洗腿脚。 “老头子。” “啥子事?” “给娃儿起个名字噻。” “名字?” “猫猫狗狗吗,也要有个大号嘛。” “那你想起啥子名字?” 老奶奶不说话了,闷头洗好了小娃娃,把他抱上床开始哄觉觉,这才小声又小声地说:“我想……以后大名就喊他郭路,平时就喊三娃儿。” 郭大爷叹口气,摸了一杆叶子烟来烧起,半晌才说:“随便你啰,既然你这么想他就是三娃儿……” 于是,这个小得不能再小,地图上比例尺稍微大一点就找不到的山村,就多了一个叫郭路的小孩。 二.山猪 吃起东西来,郭路就像一个不见底的黑洞。三天不到,奶粉就只剩空铁桶。郭婆婆试着熬米汤给他喝,小家伙来者不拒,呼噜呼噜,干个精光。刚开始是郭婆婆把着勺,一点点小心喂。后来实在不赶口,小家伙自己伸手抢碗了。 “要不得要不得,要烫到!你个瓜儿……” 别看最多也就三个月不到的豆丁,郭路的力气和平衡却好得出奇。足有他脑袋大的瓷碗把得稳稳的,小家伙半坐在临时搭的小床上,喝个不亦乐乎。 “嘎嘎,嘎嘎?” 郭路把空碗递给郭婆婆,似乎还想要,没牙的嘴巴吧嗒吧嗒的。 “你是个憨猪儿嗦……” 郭婆婆一头骂,一头笑着,拿了碗回头又去盛稀饭。她面色红润,脚底带风,自从养了小郭路,精神头一天好似一天。 “老太婆!” 郭大爷推门进屋,手里拿着一张盖了印的纸。 “我跟村长说好了,娃儿户口就落在我们家里头,名字都报上去了。村长还专门帮娃儿填了名字,你看!” 郭婆婆放下碗,接过那张纸,上面圆珠笔划掉了一个叫郭路的名字,下面又添一行,依然写着郭路。上一行笔迹陈旧,下一行油墨鲜亮。她苍老如树皮的手在那两行字上轻轻抚摸,似悲似喜。 “三娃儿,回来了……” “嘎嘎!嘎嘎!” 眼看一大碗稀饭吃不着,床上的小家伙不高兴了,挥舞着小手小脚抗议。郭婆婆赶紧拿起大碗递过去,郭路双手一接,低头就喝。郭大爷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几个月的娃儿,你就让他这样子端到起喝?” “你管求那么多,不是喝得上好八好的嘛?” 去年的秋粮还有小半仓,没准确过秤,大概总有个四五百斤。现在已经是初夏,本来两老口估摸着吃到下一季收成没问题,但突然之间添了一张嘴,还是张级大嘴,存粮立刻就成了问题。郭路每个钟头都要喝稀饭,而且最好是粘粘的稠稀饭。呼噜呼噜,呼噜呼噜,那张嘴似乎就没停过。 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存粮差不多要见底。虽说渐渐入了秋,但坡上的玉米和门口水田里的稻子,至少还要等个把月才有收成。郭大爷蹲在门槛上,一边叭嗒着叶子烟,一边跟郭婆婆商量: “老太婆,要不我们去乡上买点米回来嘛?我这还存得有几十块钱。” “我种了一辈子的地,还要去吃人家种出来的米?”郭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得一脸不高兴,“你把钱存到,二天要给三娃儿接媳妇用的!” “库房头要没得米了的嘛,你以为我想去买那些高价米?”郭大爷也很郁闷,“以前我们养个几百斤的大猪,都没这个娃儿这么吃得!” “吃得是好事,你没看到三娃儿都长了四颗牙齿了嗦?干饭都吃得,上次我看他爬到灶台跟前,抓了一块生腊肉就要啃。哎呀把我吓得,赶紧给他抢下来。他还不高兴,在那儿大哭!”郭婆婆说着顺便就往屋里瞥了一眼。这一瞥,惊得她五官都挪了位:“老头子!娃儿咋个不见了?” “不见了?” 郭大爷把烟锅子一扔,站起来朝背后一看,果然小郭路已经不见了。.info[]他的小床本来是一个破纸箱子垫了棉絮放在老两口的大床上。现在箱子也翻了,床后头的窗户也被推开了。难道这家伙从窗户翻出去了? 郭大爷的土砖房后面,是邻居的一块玉米地。青纱帐一起,壮汉进去都看不见人影,更不要说爬了个六个月的小娃娃在里面。最近山上的野猪经常下来打野食,饿慌了连鸡窝都敢拱开,追着那些刚出壳的小鸡雏一口一个。郭大爷正在想该怎么办,就听到窗户外一声长长的猪叫。愤怒,暴烈,是山上的大野猪,而且绝对是个公的。 “老太婆,你去喊人,快点!”看郭婆婆还站在院里吓得愣,郭大爷气得一跺脚,大吼,“跑噻!硬要山猪把娃儿拱了你才甘心嗦!”他扯起腿就往外跑,顺手抄起门口一根锄头,边跑边喊:“老太婆,喊胡兵他们几兄弟!我早上看到他们在院坝里头!” 嚓嚓,嚓嚓,郭大爷提着锄头,跑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玉米田湿热如蒸,吸一口气都会觉得憋闷。宽阔的玉米叶边缘那些细小锋利的锯齿,把郭大爷脸上手上都挂出了血痕。然而他完全顾不得,只管飞快地往前跑。 嗷…… 又一声猪叫,郭大爷脸都白了。这一声低沉惨烈,是山上那些大野物拼命时才会出的最后宣告。他记得自己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在打谷场上听老人们讲古:猛兽如老虎,听到野猪这样叫也要害怕、要逃走。 朝着声音的方向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兀然多了一团黑影。郭大爷分开玉米秆,紧握锄头,呼哧哧地喘气。他毕竟老了,这一阵猛跑,跑得他心口痛。他杵着锄头歇了两口气,弓着腰,努力辨认眼前的景象。 好大一只山野猪!黑毛根根刚硬,屁股紧绷,后腿坚实。看它不停地用后蹄蹬地、刨地,仿佛努力地要往前冲,却被什么阻挡的样子。 郭大爷真的急了。一个上七十的老人,拎着七八斤的锄头急跑了三百米,没趴下已经是奇迹。但真看到野猪,他忽然全身的疲累都消失了。不能让这畜生拱了我娃!他脑里只有这念头。他咬牙举起锄头,狠命朝野猪的腰挖下去。为了这一锄,为了救我娃一命,就是折我几年寿也心甘! 锄头轻松吃进野猪的腰。出乎意料没有激烈的挣扎和反击。野猪扭了扭身子,后蹄一软,噗通就倒了。郭大爷放下锄柄,试探着过去一看,登时傻了眼。等急赤白脸的郭婆婆带着胡兵几兄弟追过来的时候,只见郭大爷傻傻地抱着郭三娃,坐在被野猪压平的玉米秆上愣。 “好大一只!” 胡兵倒吸一口冷气。他经常上山埋桩套兔子,算个半拉猎人,认得野猪的厉害。看那头猪屁股足有小饭桌大,少说也是六七百斤以上的大物。他小心地凑过去,才现那猪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早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大爷厉害啊,这么大头猪,一锄头下去就挖翻了。” “喔,喔。” 郭大爷答得神不守舍。胡兵等以为他是吓坏了,也不太在意。郭婆婆托这帮年轻人把猪拖回去剥皮剐肉,说好分他们一人三十斤。现在猪肉涨价,三十斤正宗野猪肉卖到乡上饭馆里头,也是好大一笔钱。胡兵几个拖了大野猪,欢天喜地去了。 郭路在郭大爷怀里翻来翻去,东看西看。乌黑的眼珠子转得骨溜溜的,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老头子,”郭婆婆试探着问,“是你打死那根山猪?” “我?我挖了它一锄头,”郭大爷茫然地说,“但是它的脑壳……” “脑壳咋个了?” “脑壳被打得稀溜粑,就剩一张皮包起。指头戳上去,还以为下头是豆腐呐。” 郭婆婆看向笑嘻嘻的郭路:“难道……是三娃儿?他连路都不会走……” 仿佛为了证明郭婆婆的话是错的,郭路一骨碌翻下地,小胖腿稳稳地站着,一拳打中胡兵从野猪背上卸下来的锄头把。那也是好青冈木做的,小碗粗细,被他核桃大的粉嫩拳头一击,竟然折成两半。 “我……会……打……猪” 郭路张着仅有四颗牙的小嘴,竟然勉勉强强地在说话。 郭大爷郭婆婆惊得嘴都合不上。郭路竟然还在说:“饭……不……够……吃……猪……肉。” “妖、妖怪……” 郭大爷话没说完,头上啪地挨了郭婆婆一巴掌:“死老头,三娃儿是老天爷送下来的,你敢说他是妖怪?”她慈爱地把郭路搂到怀里,“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妖怪,他也是我的三娃儿妖怪!” 三.成长 “三娃儿,来吃红鸡蛋――” 没人应声。郭婆婆把手在围腰上擦两下,嘀咕道:“这个该挨板子的,难道又跑上山去耍了?” 她猜得完全正确,郭路正在山上疯跑,跑得无比惬意。 距离郭婆婆把他从山上捡回来,一晃已经五年了。郭路从一个没牙的奶娃,成长为顽皮小男孩。普通小孩爱玩滚铁环丢沙包,他不感兴趣,最喜欢的就是上山。除了少部分熟地,青水弯后山大片大片都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老猎户进山也要捏把汗。但郭路却能纵横来去,如履平地。 实际上他喜欢这片大山。他觉得那道山就像出生的地方,只要一走进去,就有种被温柔地包裹着的感觉。这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到底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他也搞不明白。他只知道,那亲切的感觉仿佛在向他传递消息:哪里有大野物,哪里有好吃的果子和清甜的山泉,哪里可以歇脚……一切一切,只要他动动念头,都能知道个大概差不离。 今天大山有种特别的感觉,似乎在隐隐地召唤着他。郭路感到奇怪,但又有点兴奋。他跟随着那股若隐若现的召唤一路前进,不知不觉已经深入原始森林。 眼前是一道断崖,殊无人迹。崖间云气翻滚,看不清对面形状。郭路小心地走到崖边一看,嶙峋山石上铺满厚厚的青苔,似乎从未有人来过。几根老藤顺着山壁垂下,一丈多之后就消失在白雾中。崖下有多深,下面到底有什么,根本看不清楚,但那股召唤的感觉却愈强烈。郭路十分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它”就在崖下,仿佛正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激动得颤抖。 但是要怎么下去呢? 郭路试着拉住老藤往下。石头上又湿又滑,郭路索性脱掉胶鞋,光脚向下爬。他小心翼翼地落了三四米,擦擦汗,正在得意。突然,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山石,顿时脚下一空,一个倒栽葱跌下断崖。 穿云……过雾…… 噗通! 郭路摸着头搓着屁股爬起来。这一路没少在山壁上撞来撞去,要不是他天生钢筋铁骨,早就跌成肉酱了。普通人绝对无法生还的坠落,对他而言也就是有点痛而已。 这就是崖下啊?他好奇地四处张望。雾气在谷底反而变得稀薄,一眼能看出四五十米去。这里并不宽,左手到右手只有七米多吧,但纵横不知道有多长。草深林密,一切都被掩藏。 郭路拨开齐腰的长草,朝意识中不断召唤自己的那股感觉走去。大约走出两百多米,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山洞。这洞窟足有十几个郭路那么高,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冷漠地等着郭路。 普通小孩到这里估计没吓瘫也该累瘫了,但郭路不怕。他左右看看,就饶有兴趣地摸进洞里。 出乎意料,山洞其实不深,走进七八米就没路了。这是个大半天然的岩洞,多半是山体自然垮塌形成。洞底有座突起的石台,一架异常巨大的白骨静静地卧在上面。洞外的光线到这里已经十分阴暗,只能大略判断个轮廓。郭路左右围绕着看了看,也没认出是什么野兽。石台前面有个水潭,约摸一丈见方。那潭水黑森森的,隐隐有冷冽白气一丝丝飘散。 丝丝白雾渐于空中凝结,化为一个白衣少女形象。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以人类的标准判断,她的美丽不可方物。她凝视着郭路,目光空洞地越过他直达无穷远,神情哀伤至极。 郭路傻傻地看着,虽然他也觉得眼前这个大姐姐很好看,但以目前的年龄而言,还扯不到别的上去。 白雾少女轻启朱唇,开始说话了。出乎意料,她的声音沙哑模糊,裹挟着很多不知从何而来的杂音。 “里奥――里奥――”她重复着这个音节,听起来像是某个人的名字,“你是我最后的唯一的希望了。” 郭路有点迷糊:“你是哪个?” 但白雾少女看起来不像是能够语言交流的存在。准确地说,她更像一段事先录制的三维立体影像。某种外力的干扰使她的脸变得模糊,然后再度清晰。仿佛磁带重放一般,她第二次说:“里奥,你是我最后的唯一的希望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郭路心脏狂跳。他隐约觉得白雾少女于他而言非常重要,但又说不上来。继续说啊,他想。但白雾少女却呆呆地停留在原地,连表情都不再变化。他满怀希望地等了二三十分钟,但白雾少女丝毫没有再度开口的迹象。最终他有点不耐烦了,开始在洞里东摸摸西翻翻,试图找到点有趣的玩意。 找了一圈,还真给他找到个好东西。一颗圆滚滚可爱兮兮的珠子,温润光洁,青翠欲滴,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那珠子死死卡在水潭边的石缝里,郭路费了好大工夫才抠下来。说也奇怪,刚抠下珠子,白雾少女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消失就消失吧,反正现在有新玩意了。珠子里面像是有什么青亮青亮的东西流来流去。他把玩了一会儿,爱不释手,越看越喜欢。渐渐地玩得有点困倦,不知道为什么,眼皮子越来越重,搭拉下来不想睁开。干脆就睡一会吧……他模模糊糊地想,打了个哈欠,爬上石台子蜷起来不动了。 郭路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彩色的,极其鲜明。 他梦见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不、似乎是被人抱着站在很高的地方。那是个巨大无比的城市,全部铺满银色或黑色的金属。越过他所在高台的透明幕墙,可以望见脚下纵横交错的管道。无数黑点在管道里穿梭,秩序井然。 忽然四下里乌云涌现。云头上一点青光闪烁。渐渐大地上也浮起点点青光,纷纷朝云端的青光飞去。他感到自己也隐隐有种脱身而起,飞向云端的躁动,但立刻被另外一种力量死死压制。接下来场景迅变换。他身不由己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奇怪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个箱子,或者说一个蛋。蛋是裂开的,裂口散着淡蓝色光泽,看着就觉得很安心。那淡蓝色光泽越来越强,笼罩了四面八方。他觉得好困想睡觉……不对,我现在不正在做梦吗? 这么一想,郭路立刻就醒了。什么云啊青光啊全部消失不见,一切还是照旧。洞窟里,石台边,他头枕在巨大骨骸的一只脚上,口水都流了些下来,淌到白生生的趾爪之间。 洞里极其阴暗,光线十分微弱,看来天色不早,再不回去肯定挨骂。郭路一溜小跑出了洞,寻到那几根老藤,一路攀援而上。上了崖基本就熟门熟路了。 一路疯跑回家,穿过打谷场的时候被在那里玩耍的几个小孩看到了。黑山家小黑和郭路年纪差不多,平时在一起混熟了的,当下大声跟他打招呼:“三娃,你又这么晚才回来,当心回家挨笋子炒肉!” 郭路也不怯,给他喊回去:“要炒也炒你的肉!” “今天你娃运气不好哈,居然山上啥子都没捡到,哈哈哈。” “屁!”郭路忍不住跑过去,把珠子亮给他们看,“看看、这是啥子?好东西!” “哇――” 几个小孩都忍不住羡慕赞叹。那颗圆珠的确漂亮,如一汪碧水般玲珑剔透,煞是勾人得紧。小黑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舍不得放手。 “老子看看。” 凭空里一只手伸过来,一把从小黑手里把珠子抢走。众人都吓了一跳,转过脸看,是徐家老二徐虎。这人乃是青水弯小孩中的一霸。当时已经十一岁,壮得像头小牛。但凡他看中的东西,伸手就拿,不给就抢。许多被打了的小孩家里都很不忿。但据说他哥徐龙在县城颇认识几个烂杆子。人总是怕事的,谁也不敢挑头。 郭路不高兴了:“喂,那是我的!” “你的?”徐虎看看矮他一个头还多的郭路,“你哪只眼睛看见是你的?你叫得它答应吗?” “把珠子还给我!” 徐虎索性把珠子往裤兜一塞,双手抱胸挑衅地低头看着郭路:“到了老子手里头的东西,从来没得拿出来的道理。你是哪家的?趁早滚回去吃你妈妈的奶啵,哈哈哈!” 有人悄悄跟他说:“西头郭大爷捡的那个……” 徐虎嘿嘿一笑:“我以为是哪个呢,搞了半天你就是田埂上捡回来的那个野杂――” 砰! 郭路跳起来,一拳打在徐虎嘴上。徐虎倒退两步,摸摸嘴角的血,有点不敢相信:“你敢打老子?” “打死你!” 郭路冲进徐虎怀里,一头顶在他肋骨下。剧痛瞬间让徐虎胸口抽搐,仿佛骨头都要折了。郭路人小手短,也不讲究什么拳法,只管乱打。徐虎猝不及防,小腹又被狠狠地捅了一下,痛得挖心掏肺,忍不住弯下腰。这时他清晰听到郭路的吸气声,本能地抬头一瞥―― 那一刻徐虎永远也忘不了。郭路凶狠地瞪着自己,牙齿白亮亮的好像猛兽,拳头犹如绷到极限的弓,奔腾咆哮着迎面而来。来了!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徐虎清晰感到脸上刺痛,仿佛被风割得流血。他觉得自己应该闭上眼,但强烈的恐惧却勒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僵硬。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不要打!” 平地里一声怒吼,所有小孩都惊得一跳。这声音太熟悉,连郭路也惊了一下。虽然已收不住手,但准星却不自觉地歪了。拳头擦过徐虎耳朵,结结实实砸在村口晒干菜的大青石上。就听嘭一声闷响,不知在那呆了多少年的大青石竟然生生迸开七八道蛛网般的裂口。 郭路收手退开,低着头。三米开外,郭大爷拎了瓶酱油,愤怒地瞪着他:“三啊,老子出来打瓶酱油,就看到你打架?还把人朝死里打?” “他抢我东西。” “抢东西?抢东西就要打死人嗦?” 郭路不答,恨恨地拿眼睛楞住徐虎。郭大爷瞄了徐虎一眼,走过去问:“你抢我们家老三的东西?” 徐虎惊傻了,呆呆地把珠子掏出来放到郭大爷手里。 “好了好了都回去吃饭!” 郭大爷把打谷场上的小孩赶开,牵着郭路的手往家里走,一路走一路教训:“打架也不要往死里打嘛!出了人命,政府要抓你去敲沙罐的!他抢你东西,你抢回来就算了噻。最多打他个鼻青脸肿嘛,真是瓜娃子……” 那一天,郭路一战成名。 四.围捕 “砍柴啷个要得到那么大的力气!你把地球砍成两半,我们还种个求的田?” 郭大爷严肃地批评郭路。后者耷拉着脑袋,一脸懊丧地瞧着面前被劈成两半的木墩子。 距离被捡回来,一晃已是第六年。现在的郭路,已经是个该上学的娃娃了。村里的民办教师上门来摸过底,说今年九月份就要喊他去隔壁村的中心小学念书。学费不要钱,但是书本费不能少。一年级的课本练习册辅导资料等等,加起来要三十几块钱。 郭大爷老两口种一年的地,差不多到手两千。刨掉种子钱、化肥钱、农忙请零工的钱、实际摊下来一个月净收入不过一百多点。农村人攒钱不容易,郭大爷就有点心痛。 “啥子书要那么贵嘛?我以前念私塾,上好的麻纸本子,人之初性本善……” 郭婆婆没等他说完就不高兴了:“娃儿不读你要他以后跟到我们一起脸朝黄土背朝天?” 她一边说,一边瞄到郭路摸了柴刀,掂起脚朝门外走。 “三娃儿,你又要到哪去?给我回来!” 一看被现,郭路溜得更快了:“我上山去抓个野猪儿回来。上次我活抓的那头嫩猪崽儿,不是拿到乡上卖了六七十块钱吗?这回我抓个大点的猪,不怕卖他个两百块!” “回来!”郭婆婆急得跟着他追,却哪里追得上。眼看着郭路门缝里一闪就不见了,郭婆婆气得冲着他屁股骂:“你敢回来,看我不把你娃儿屁股打烂!哎,慢点跑嘛……上山小心点,带崽儿的母猪不要惹!” 说话的功夫,郭路已经跑没影了。 虽然只有六岁多不到七岁,但郭路看上去足足像个十二三的少年。也许是常年翻山穿林的结果,他皮肤晒得很黑,而且丝毫没有小孩那种柔嫩的感觉,手长脚长,已经开始抽条,显得有些瘦削。 从郭大爷家上对面的山,要穿过村上的打谷场。村里头一堆小孩正在打谷场上玩,看他拎把柴刀过来,都知道要去干啥。 “三娃,你虾子又要摸上山去打野食子嗦?晚上我要过来吃点粑货哈!”这是平时跟他玩得好的一拨。 “打了国家保护动物,看乡上不把你抓起来吃花生米!”这是平时挨过他揍的,远远地叫嚣。 有个半大少年,抱着双臂,阴沉地靠在木头风米机上盯着郭路。这个是真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两膀的肌肉已经隐隐走出线条。郭路看那少年阴着脸,于是把柴刀在旁边树上一砍,空出两只手,挑衅他说:“徐老虎,你盯到我看啥子,挨打没挨够?” 郭路五岁之前,徐姓少年一直是村里一群半大小子的霸主。然而,自从郭路五岁时和十一岁的徐虎打了一架,这霸主的位子就换人了。徐虎永远忘不了那天的耻辱。五岁,多少小孩连路都走不太稳,然而郭路却把大六岁的自己一顿海扁,事后在床上养了小一周。这还是郭大爷正好路过,大吼一声把郭路镇住的结果。徐虎一辈子都记得,郭路最后一拳从他耳边擦过,把村口晒干菜的大青石打得碎成几瓣。要不是因为郭大爷怒吼,郭路的拳头改了方向,估计他的头会像西瓜一样爆掉。 这还是人吗?简直就是怪物! 自从那天之后,郭路再也没打烂过村里的东西。据说是因为郭大爷狠狠地教训了他,从此他跟村里小孩打架都是一副缩手缩脚的样子。但徐虎不会忘记这个耻辱。他苦练再苦练,一次次找郭路开片,一次次被蹂躏…… 终于徐虎接不住郭路挑衅的眼神,夹起尾巴扭头就走。郭路哼了一声,把柴刀扳下来,继续往山上去。 这道山梁,郭路也上得老了。为了打一头猪王的埋伏,他甚至三天没下山,把郭大爷急得在村口双脚跳,郭婆婆急得起不来床。被狠狠骂过之后,老实了半个月,他又忍不住上了山。这次他扛着一头稀罕的野盘羊下来,羊皮硝了给郭婆婆做了个坎肩;羊角拿到乡上卖给一个收药材的,足足三张红票子;羊肉自家腌了几十斤,其他也都卖给乡上的馆子了。当他拿着坎肩和红票票诚惶诚恐,探头探脑地迈进郭婆婆房里的时候,无论是躺床上的郭婆婆还是坐床边的郭大爷都叹了口气。 “三娃儿……”郭婆婆把郭路喊过去坐在他面前,摸着他的头说,“我们家里头,不少这点钱。你以后不要这样子了。才几岁的娃娃,把命卡在裤腰带上耍啥子……” “我以后不去了。”郭路低着头保证。 但没过几天,他就把保证吃回去了。想上山照样上山,气得郭婆婆没办法。 这次是我交学费缺钱,我去把这个钱挣回来,也是应该的。 郭路这样想着,觉得师出有名,顿时气得婆婆在背后骂的负罪感也减轻了不少。他望着远远的青山,仿佛看见一张张红票子飞下来,不觉吹了个口哨。 然而,今天大山给他的信息却从来不曾遇到过。很沉重,很紧迫,让他平白有些压力。 这种感觉,叫做危险! 郭路谨慎了许多,把柴刀紧紧握住,矮下腰,搜索着往前移动。 正午的阳光穿过密密层层的叶子,几缕几缕地散入山林。风动林梢,群山空寂。除了偶尔几声鸟叫,只有脚下层层叠叠的碎叶踩上去轻微的沙沙声。 大山依旧在警告他。那种不好的感觉越来越浓重,但他却搞不清来源。 其实,郭路刚离开青水弯没多久,一队武警就飞车赶来,堵着村口拉起了警戒线。 “咋个了?咋个了?”老乡们纷纷打听。但是武警根本不回答,只管用冲锋枪托把他们推回去。 “执行任务!不要多问!” 郭婆婆一听说武警把村封了,马上就想到自己的三娃儿。她本来正在喂鸡,听到消息,把鸡食一丢,朝村口就跑。但是武警执行任务最坚决,说啥也不肯放郭婆婆出村。郭婆婆没办法,一拍大腿,坐在地上大哭:“我的三娃儿啊,喊你不要上山你不听……” “上山?” 一个肩上扛牌牌的带队武警听见了,立刻把头转过来:“太婆,你刚才说啥子?” “我三娃儿还在山上,你们先把他喊回来嘛……” “太婆你不要焦,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带队武警又问了几句,摸清郭路的身高长相,穿什么衣服之后,立刻走开几步,低声命令一个手下,“有普通老百姓在山上,注意防止目标抓人质。指挥车马上呼叫各单位,现一个身穿蓝色套头布衫的七岁左右小男孩,立刻控制!” “是!” &1t;ahref=.>. 五.突围 郭路完全不知道山下生的一切。凭着直觉,他猜想山上可能来了一头大猛兽。熊?老虎?反正不管是啥,打翻了拖到乡上,起码卖它十张红票子。 正想着,忽然面前的树叶子哗哗地动了。地上突然拱起一块,一个满脸涂得灰黄灰黄的人冒出来,伸手就揪郭路的脖子:“小孩,过来!” 郭路吓了一跳,本能地倒退半步,柴刀一撩,把对方的手打开。 灰黄脸,满身叶子的大汉惨叫一声,手扭向一个正常人绝对没法伸出来的角度。刚才那一家伙,竟然把他手打折了。这大汉咬着牙,又伸另一只手来抓。郭路无缘无故被他的惨叫吓到,心里一紧张,柴刀平着抡起来,正好拍在大汉脸上。大汉哼都没哼得出一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不动了。 “杀人了!怎么办?” 郭路真的有点心慌。怎么说他也才不到七岁,还是个没上小学的娃娃。把人打得在床上躺个把月,跟要了一条人命还是区别很大。至于那人到底是晕过去还是死了,他没什么经验,也不懂摸脉搏。那一刻他完全心慌意乱――连身后的动静都没察觉。 “咦,一个娃娃?” 郭路刚听到背后有人说话,就觉得脖领子一紧,被人从后面提了起来。这只手就像钢钳般紧紧掐住他颅骨下三分,他一向自负力气大,居然挣扎不脱。先人板板的,为啥个个都抓老子的颈项呢?他正在肚里骂,就一听到一连串咔嚓咔嚓的声音。紧接着啪!啪!有人放了两枪。十几个声音一起大吼:“放下人质!跪下!拒捕当场击毙!” 抓住郭路的人身材极高,苍劲如松。郭路瘦瘦小小,其实也没什么拿来做挡箭牌的价值。而且这人根本没有拿郭路做人质的意思,随手把他就是一抛,骨溜溜丢到草丛里。 “你们这些当兵的,个个都是苦出身。今天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官儿跟老夫为难,不知道是为什么?” “军人服从命令!少罗嗦!投不投降?” 郭路趴在草丛里,看那刚才抓他的人眉毛抖了抖:“真要逼老夫杀人?” 这人头花白,年岁不小了,一身灰朴朴的古式长衣,长方脸,重眉毛。那眉毛一抖,眼神一瞪,立刻就有几分锐利的味道。郭路打惯了大野兽。凡是逼得走投无路,回头拼命的山猪或是野羊,瞪起眼来都是这种感觉。 再无人答话。十几把冲锋枪一齐举起,向灰衣老人瞄准。 哼! 重重一哼之后,灰衣老人原地消失。暴风般密集的子弹从他刚才站的地方扫过,后面的树林被打得乱抖。几个武警一看没中,本能地抬起枪口正要乱扫,这时老人却从天而降!只见他一个托掌推在某兵的下巴上,被击中者顿时狂喷鲜血,仰天飞出。接着横肘、反手斩、挑肘,腋底拳,武警们一个个倒地。全副武装的他们,在灰衣老人面前,绵羊一般毫无抵抗能力。 打得太好看了! 郭路趴在草丛里,看得目瞪口呆。老人的打法远远越了他的认知。他从小打群架积累下来的经验,和老人圆熟老辣的手法一比,简直屁也算不上。老人这么一抬手,那么一顶肘,四周那些兵就像送上门去被打一样。而且老人落手又重,招招不离要害。一个壮实的大兵两太阳穴、喉头、前胸连吃了几下,却站着不动,似乎被打懵了。看他摇摇晃晃地,努力抬起手中枪。那支三斤半的81就像有千钧重,大兵脖筋绷得要断,也无法将枪口举起一点点。 “你已经死了!”老人袖子一拂,回头不再理那个大兵。大兵胸口处碗大一个血洞,狰狞可怖。他挣扎着蹒跚几步,嘴里喷出一堆血糊糊的什么东西,颓然倒地。 转眼之间,附近还能喘气的貌似只剩那个灰衣老人和郭路了。老人站在那里,四周是大兵们横七竖八的尸体。他就那么一直站着,笔直如劲竹。郭路有点心慌,畏畏缩缩地站起来,突然听到长长一声叹息。 “寒骨枕黄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谁家老!唉……” 老人负手而立,凭崖临风,衣袂翻飞如铁。他望着远远的青山,眉头深皱,不知道在考虑什么。 郭路等了几分钟,有点耐不住了,就问:“大爷,你在念啥子?” “念什么不重要,你若是有心,日后自然知道,”灰衣老人双眉一紧,突转为疾言厉色,“小娃娃,今天老夫在你面前杀了这许多人,你且评判下,对是不对?” “对不对?” 郭路直愣。他一个六岁上七岁未满的娃娃,跟人打交道的时间还没有山上撵野猪的时候多,突然被问到判人生死这种深奥的哲学问题,真是一脑袋空白。凭着直觉,他觉得这老大爷虽然手狠,但不像坏人,但是那些兵也未必坏,那么好人为什么要打好人呢? “这个……这个就像我上山打野猪儿一样,有啥对不对喃?我要打它,它就咬我;它咬我,我就打烂它的脑壳。大家凭本事嘛。它打不赢又跑不脱,就只有被我扛回去,挂起来炙成腊肉了噻。” “但凭问心无愧,岂能尽如人心?” 老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复念着这两句,望着郭路的眼光,也越来越亮。突然他手一展,如大鹏伸翅,眨眼就扑到郭路面前。郭路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这么一伸,又揪住了自己脖颈,偏偏就是躲不开。 “肤如锦缎!肌似软铁!骨比坚钢!怎么可能,世上竟然有根骨如此深厚之人?” 郭路全身上下到处都痛。感觉就像那老头不知道生了多少只手,一瞬间全都伸出来在自己身上捏。先人板板的,手劲还不小,要是个核桃估计都能捏碎了。 “哎!我说大爷,你在我身上乱摸啥子嘛……喂,不要捏我的蛋蛋!” “禁声!” 灰衣老人突然拎起郭路大踏步奔走,就像拎只小鸡一样,毫不费力。郭路低头只见一双布鞋在乱草上飞一般踏过,耳旁大风呼呼。他耳朵相当灵,远远听见身后有拨草声,心里知道,肯定是大兵的同伴搜寻过来了。 “大爷,你朝右边拐,绕过那棵大树子。” “小娃娃,那边是个悬崖,你以为老夫不知道?” “悬崖下头有个洞子,里头有潭水。可以烧火可以煮饭吃,很巴适的!” 老人看一眼郭路,脚下变向,真往大树那边去了。树后果然是个断崖,下面云雾缭绕,不知道有多深。郭路指点说:“要揪到那个老山藤,旁边有个窝窝可以落脚――” 老人片刻未停,脚一纵就拔地而起,半空里轻巧地在郭路说的那个老藤边一搭,扑进云雾之中。郭路觉得有点晕乎。那山壁上常年渗出泉水,长满了青苔。平时他拖着老藤下去,时不时也要摔个两跤。虽然落到底也不过六七十米,仗着皮粗肉厚伤不到,毕竟摔得疼痛。今天这老人轻轻巧巧地这边一跳,那边一搭,稳稳当当就到了底,登时让郭路又佩服了几分。 山崖下果然有个不起眼的洞窟。拨开山藤野草,里面黑乎乎的,时不时还吹出些冷风。老人嗅了嗅,自言自语地说:“熊窟?” “这你都闻得出来?里头是有个大狗熊,不过都死了,只剩骨头架架,”郭路想想又补一句,“死了很久了,不得臭的!” “进!” 进到洞里,老人还在四下里打量,郭路已经熟门熟路地从石台下拖出塑料布和被褥。“大爷,你先坐一哈,我来煮饭。”说着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口铁锅,又盛了米,到水潭边淘洗去了。 岩洞深处被郭路挖了一个火塘。现在有打火机,也用不着费心留火种什么的。他拖了些洞里备下的干柴,一会儿就生旺了火,把米和一块洗干净的腊肉一起煮。这是川北常见的焖饭做法。等饭一熟,腊肉也就熟了,切成一片一片,相当美味。 灰衣老人盘腿坐在石台上,腰挺得笔直,冷眼看着郭路忙里忙外,也不插话。等饭菜都熟了,郭路舀了一大碗给他。他接过来扒了一口,这才点点头:“嗯,看你娃娃小小年纪,倒还勤快!不错,不错。” “大爷,你还有啥子事情没得?” “事情?” “你要是没事,就在这休息两天。我先走了哈!” 看郭路拔脚要走,老人眉毛就是一皱。他挺腰蹬地,人如一头大鹰般越过郭路头顶,堵住了洞口:“哪里去?” “我答应了我妈,上山来抓个野猪儿就回去的。现在天又不早了,我要赶紧点去抓,”郭路看着老人,眼珠转了两转,“大爷,你是不是害怕那些当兵的晓得你在这?你放心嘛,我不得跟他们说。” 老人锋锐的目光在郭路身上扫了又扫。胆气弱的人,早就被吓得站不住了。郭路一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二是经常打架、磨练得胆气十足,因此稳稳当当地站着,并不害怕。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却生得好胆气!好,老夫就让你走,去吧!” 老人把手一背,从郭路身边走开,另寻了块石头坐下。他让开了洞口,竟是不打算再阻挡了。郭路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回头挥手说:“大爷,洞里头有潮气,我每次只存二十几斤米,差不多吃半个月就没得了。我下个星期再来,给你多带点。” 老人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等着郭路的背影消失在洞口,才笑了一笑,站起身来。 六.师父 说是抓猪儿,结果连猪毛都还没看到一根,郭路就被一队武警团团围住了。带头的那个歪着头对肩膀上一个黑不溜秋的壳壳――后来郭路知道那个叫对讲机,说:“报告陈队,小孩找到了!” “马上带回来!” 黑壳壳里面传出声音,看得郭路十分新鲜。 虽然郭路觉得自己走就可以了,但武警还是坚持找了一副担架,把他扛下山,送上了一辆救护车。 刚上车,郭路的心就一紧! 那个被他一柴刀打断了手,又一柴刀拍在脸上打翻了的兵,就紧闭着眼睛,躺在他旁边。头上胳膊上缠满了绷带,旁边输液架上还吊着一瓶水。完了,这回要洗白了,一会儿他爬起来,揪到我说是我打的,肯定又要挨骂,说不定还要给我两下,郭路郁闷地想,算了,打就打、骂就骂吧,又不是没挨过。 直到那个肩膀上扛着牌牌的武警大官过来喊他为止,他一直都在琢磨这事。最好是骂完打完就算,别捅到我妈那边。郭路不怕被骂也不怕挨打,就怕郭婆婆忧郁地望着他,眼里噙满泪水。 但是,武警大官貌似根本就不在乎这事。他一上救护车,翻来覆去就是问关于老头的各种问题。那个躺在旁边的兵,提都没有提。 第二十遍问到老头去哪里了之后,郭路终于不耐烦了:“哪个晓得嘛!他拎起我到处跑,山上又没得路标!” 武警大官倒是很耐心:“那他为啥又把你丢下来喃?” “他要抓就抓,要丢就丢了噻!我又不是他肚皮里头的蛔虫,啷个晓得嘛!” 武警大官一笑。这个娃娃,有意思。刚才他有意无意地用上了一些审问技巧,但郭路被他轱辘来轱辘去地问,就是滴水不漏。看来,要么这娃娃天生一副比大人还坚韧的神经,要么就是真不知道―― “这个柴刀,我晓得,郭三娃的!” 救护车外面有人大声说话,郭路一听就知道,是徐老虎。他担架也不睡了,一个后滚翻跳出车,伸手就揪紧徐老虎的脖领子:“冒啥子皮皮?老子三天不给你松骨,你皮皮就肇痒嗦!” “你、你要干啥子!你拿刀砍了武警,还敢打人嗦!” 其实徐虎是蒙的,他根本不知道郭路在山上干了啥。不要说他,连武警都没弄清。那些现场勘查的人,只是觉得躺在救护车里那个兵的手折得有点奇怪,有点像是薄的钝器打击造成,跟之前被那个逃犯打伤的人很不一样。正好现场又捡了一把柴刀,就拿回来作为证物。 但是郭路不知道啊。他虽然钢筋铁骨,力大无穷,心性终究还是个六岁上七岁未满的娃娃,这一蒙,就把他蒙住了。 “放你先人的弯勾拐子连环屁!我连刀好久掉了都不晓得,才没有砍过武警!” 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神色却有些僵硬。武警是什么人?都是见惯了犯罪分子抵赖撒谎的,顿时神色就有些凝重了。不过从直觉上,这些人还是不太相信,一个还没有扁担高的娃娃,能两柴刀收拾掉一个受过山地战特训的武警特战精英。 武警大官盯着郭路,正要说话,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女武警忽然说:“报告陈队,小刘醒了!” 回头一看,救护车上躺得像个死人的断臂武警居然在这个当口真的醒了,正呻吟着要爬起来。完了,郭路想,这把恐怕要被告状告到家里头去,看那个扛牌牌的武警大官好像很上心,肯定不得轻轻放过…… 断了手的武警在白大褂女武警的搀扶下,笨拙地从救护车上下来。他一眼看到郭路,眼睛就瞪大了。“咦?”他用好的那只手朝郭路一指:“你――” 一块石头就在这时准确无误地命中他额头,打得他往后一仰,狂喷鲜血。这个叫小刘的武警实在是太倒霉了,连这句话都没能说完,又晕了过去。看他脖子几乎折了二百七十度,怕是里面的骨头已经断了。 石头不光只照顾他一个,在场的人人有份。全是河滩里磨得光光的鹅卵石,硬得很,挨上就是断手断脚。陈队幸好头上戴了个钢盔,把石头弹飞了。就这样额头也青了好大一块,立刻就肿得老高。 “哈哈哈哈!可笑啊可笑,不过一个小孩,如此哓哓诘问,实在可笑!”远处山上扬起一阵狂笑。灰衣老人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单脚点在一棵松树梢上,山风劲急,而他笔立如枪。“当兵吃粮,不去拿贼,反与好人为难,留来何用!”说着手一扬,又是一枚鹅卵石飞来。救护车挨了这一下,朝外一侧的玻璃就像下雨一般,哗啦啦全部碎成小块,滚得满地都是。 武警大官低声下令:“狙击手!” “是!” 周围立刻有人开始布置。但老人似乎早有警觉,脚底一弹,如巨大的夜枭弹起,借着暮色投入林中,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在那边!” “追!还楞着干啥子,”武警大官被老人突然冒出来摆了一道,心情不好,再看郭路,也没心思搭理了。他心想反正是个六七岁的娃娃,又是本村的,还飞得到天上去?于是手一挥就说,“小江,送那个娃儿回家!” 徐虎一看武警要放了郭路,有点慌了,拖着武警大官的手就说:“政府,郭三娃放不得,放不得啊!” “走开!” 武警大官要冲上一线去指挥,但徐老虎死劲把他拖住:“放不得,放不得啊!” 啪! 武警大官急火攻心,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徐虎脸上,一顿狂骂:“锤子!妈的在老子面前扯谎聊白,一个奶毛都没退齐的娃儿,你非要说得像个恶霸。滚!耽搁老子抓逃犯,枪毙你龟儿子!” 徐老虎捂着打肿了的脸,落荒而走。 郭路走三步,退一步,穿白大褂的武警姐姐小江又哄又骗又吓唬,好容易把他弄进了郭大爷家门。郭路以为这次又要被骂了,缩着头,紧着顶瓜皮准备硬扛,谁知道郭婆婆一看他进门,大哭着冲过来一把死死搂住,边哭边说:“三娃儿,我的三娃儿啊,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没打到猪儿……”郭路小声说。 “要啥子猪儿嘛!你人回来就好,”郭大爷话了,“三狗娃,你就不晓得你跑了,你妈在村口是望了又望,生怕你不回来。你狗东西是不晓得,今天山上跑来一个逃犯!听说杀了好多的人!你看周围那么多武警,那么多的黑背狼狗,你以为他们都是出来春游的嗦?” 郭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任郭大爷和郭婆婆骂。骂了一阵,郭婆婆心痛了:“三娃儿,吃过饭没有?” “没……” “赶快进去吃饭,给你留了腊肉。” 屋里的十瓦小电灯亮着,一如既往,照亮小方桌上扣住的菜和饭。那一刻郭路幸福得想哭,那昏黄的默默的光芒,平日里如此熟悉,而他竟然从来没有察觉,它是如此美丽,如此温暖。 吃饱了,上床躺平了,郭路望着窗外,还一直惦着那个老人,惦着那天他出入在那群大兵之间,落手如电,矫若游龙。和老人的出手一比,自己那几招王八拳简直不上台面。想学,我想学,一定要学到手。可惜,武警把整座山围得铁桶一样,他就是变成蚊子也飞不上去。 武警围山一直持续了近半个月才收队,第二天郭路就想上山。他悄悄地溜进郭婆婆房里,乖巧地喊:“妈。” 郭婆婆不回头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又想上山?”她一边缝衣服,一边问。 “嗯。” 郭婆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长长地叹一口气。 “这次我会很注意,”郭路赌咒誓,“抓个猪儿马上就下来!不下来你把我屁股打烂。” “去吧,去吧,”郭婆婆轻声说,“关你在家也不是办法。” “噢!” 郭路如脱了缰的那啥一般刚蹿到门槛,郭婆婆又喊:“站到!” “还有啥子?” “……注意安全。” “晓得了,”郭路有点想哭,“妈,我晓得。” 他先去了趟厨房,从泡酸菜的罐子下面摸出这两年卖野猪儿偷偷存的零花,到集市上买了一袋半斤装的精盐,二十斤米,十斤腊肉,打了个包裹背上。 “郭三娃,又要上山了哈?”遇到的人都这么跟他打招呼。好在他上山摸野猪也被大家看得习惯了,都不觉得奇怪。 熟门熟路地爬到当天老人被一群武警包围的地方,所有尸体都已经收拾,只剩被踩得七零八落的乱草,以及地上偶尔一滩紫黑的痕迹,还在诉说当天的惨烈。郭路不敢久留,摸向悬崖。他找到老藤,拽着爬下悬崖,很快就来到熊洞面前。 我要学功夫,比电视里那个什么龙还厉害的功夫。郭路再度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拎着米和肉闯进洞里,大喊一声:“大爷,我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回音满洞,巨大的熊骨仍然静静地趴在石台上,但一个人也没有。 完了,大爷肯定是被那些当兵的抓回去了。郭路脱手扔了米和肉,垂头丧气。他年纪本来就小,遇到这种不开心的事情,第一想到就是放声大哭。 “呜呜呜……大爷被抓走啦……呜呜……” “小娃娃,你哭什么?” “大爷?” 郭路一回身,灰衣老人反背着双手,笔直地就站在他身后。他大喜过头,哈哈笑着就扑到老人怀里。老人摸摸他的头说:“真是个傻小子。” 虽然面容严肃,老人眼里却满是笑意。 “你又来找我做什么?”老人明知故问。 “学你打架的本事!我好想跟你一样,打架打得那么漂亮那么威风!” “傻小子,那不叫打架,那叫拳法,中华功夫!”老人脸色变得凝重,“我中华拳法,源远流长,乃国之精粹,民族之魂!若是教奸邪小人得了去,轻则祸害一方,重则社稷倾覆!是以我门中最重心性。入我门者,须得秉持胸中一口浩然之气!我门中规矩虽多,最大有三:一、不得凭武技妄取一文,所谓贫贱不能移者也;二、不得以武技屈身侍奉权贵,所谓富贵不能淫者也;三、若遇不平,必要伸张正义,但死无悔,虽千万人吾往矣!所谓威武不能屈者也。你要学老夫的拳法,便要谨守这三大门规,你可愿意?” “大爷,你在说啥子?我听不太懂……” “唉,”老人叹了口气,“老夫深山习艺,艺成出山,没想到这天下竟已换了人间!非但衣着谈吐大不相同,众多奇技淫巧,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恍若隔世啊!老夫说话,想必你也听不太懂吧?嗯,简而言之,就是想要学老夫的功夫,必须守三大规矩。一、不得凭武力抢夺他人钱财;二、不可做那有钱人的狗腿,去欺压好人;三、若见了有人做坏事,不管那人有多厉害,必要凭你的本事,要他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为世间公道,为天理正义,死也不怕!你可能做到?” “嗯,”郭路重重地一点头,“我不怕,我能做到!” “好,你跪下!” 郭路在老人面前跪倒。老人摸着他的头顶,缓缓说道:“想必你还不知道老夫的名讳。老夫柳淳风,今天就替门中历代二十八位祖师,收下你……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郭路。” “郭路?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封山派第三十代弟子!” 石窟中异常安静。灰衣老人背朝郭路,缓缓摆出一个架势,凝如山岳,势若悬河。 “我封山派开山钟祖师,在大雪山中见天地奇景有感,创出封山剑术,流传后世。於十二代柳掌门手中,又传下柳家拳法。我如今先传你这柳家拳法,能得多少,看你的造化了。” 郭路站起来,模仿着老人的姿态,笨拙地摆出架势。几缕光线从石缝透入,照出他的身影。那光越来越淡,终于、一切遁入黑暗。不知过去多久,洞内再度明亮。郭路仍在一丝不苟地跟着老人练拳,他的身影依然映在石壁上,始终如一。 七.翠珠 郭路五岁时从水潭边抠下来的绿珠,郭大爷认为是个稀罕物,随身带可以沾点灵气。大爷手巧,村里修车铺老田那里拿了些细铜丝,编了个软袋子把绿珠装起。郭婆婆剪一截红绳子,两头拴住给郭路挂在脖子上。 有一天,郭路谷底练功练得热,顺手脱了光膀子。师父一出门,正好看见他脖子上的东西。 “徒儿,你脖子上是甚么?” “这个?”郭路把绿珠摘下来给柳淳风看,“一个绿珠子,还是我在这洞里的水潭边抠到的呢。师父我跟你说,当时我看到好漂亮一个大姐。那个衣服白得就像……就像奶油冰淇淋一样!” 五毛一支的娃娃头冰淇淋,郭路上山的时候带了几支来孝敬师父。这种新奇玩意柳淳风没见过,随手拿个碗装了,在潭水里镇着。刚才听郭路提冰淇淋,知道定然是馋虫拱动了,于是轻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贪懒好吃不成器!自己进去拿罢――替为师也拿一支来。” 郭路乐滋滋地进去摸了两支出来。自己咬了一支,另一支递给师父。柳淳风此时已经把绿珠从软铜袋里倒出来摊在手心。他聚精会神地端详着,随手把郭路拂开。 “我可两支都吃了啊……”郭路嘟哝着,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看师父研究那玩意。 郭路把两支冰淇淋连棍都舔干净了,又走了好几套拳,柳淳风那边才有了动静。 “此乃滴翠珠,”老头啧啧称赞,“徒儿,你真是好运气。” “滴翠珠?有什么用?” “天生灵物也。可自成天地,有须弥芥子之功。” “师父,你能不能像我一样说话直白点?”郭路诚恳地说,“听不懂啊。” “老夫说话,还要你教?”柳淳风鄙视了徒弟一眼,尽力不掉书袋了,“这滴翠珠呢,可以沟通天地灵气。传说上古时代,有宝物名炼妖壶。内有乾坤天地,可吞吸元气,封炼天下妖物……” 郭路听得兴奋:“有这么厉害?” 老头说话大喘气:“……当然滴翠珠若是跟它比起来,如萤火与皓月争辉,差了不知有多远……” 郭路气沮。 老头继续大喘气:“……但依老夫看,百丈方圆的天地还是有的。” “百丈?”郭路扳起指头一算,惊喜交集,“师父,你说这珠子里面有操场那么大一个地方?” “操场?什么是操场?”柳淳风摇摇头,“总之,够大就是了。” 郭路打蛇随棍上:“我想进去看看。” 柳淳风一笑:“呵呵,这有何难?”说着他拉过郭路的手,随意一拂。就像被风刮透了骨头一般,郭路刚觉得指尖一冷,就看见一颗圆圆的红珠悬浮在柳淳风手心,约摸绿豆大小。.info[]居然是血?师父怎么做到的? “取你指尖一滴血,将此物与你融为一体。徒儿,看好了。” 柳淳风手一翻,那滴血正落在他另一手托住的滴翠珠上。起初滑溜溜地融不进去,柳淳风举手如推磨般一个旋转,手心白气蒸腾,大喝一声:“滴翠珠还不认主,更待何时?” 白气消散,滴翠珠还是滴翠珠,郭路却惊喜地现,自己和它仿佛建立了一种玄妙的心灵联系。现在他即使闭上眼,也可以清晰地感到它在柳淳风掌心悬浮,缓缓转动。 柳淳风把珠子抛给郭路,他连忙接住。柳淳风说:“徒儿,如今你与滴翠珠已是一体,天崩地裂也分不开了。你且凝神闭目,感应那珠子所在,再将神识探入……” 柳淳风的话音如有催眠功效。郭路照着闭眼,静心感受滴翠珠的存在。他试着将意识探入珠子内部。瞬间,珠子生出一股绝大的吸力,他感到身不由己,呼就被吸了进去,顿时眼前一黑。 慢慢地睁开眼,他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上下左右都是虚空,淡淡的绿意将自己包围。他试着抬脚又落下,仿佛什么也没踩着,可也不会掉下去。他试图往前走,但无论怎么迈也只是原地踏步。 这可不行,我要到边上去看看! 下一刻,郭路惊讶地现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圆球空间的边际。淡碧色的雾气像一堵墙,挡住外面的世界。难道想到哪就可以到哪吗?他试着在心里出指令。果然,随着心意变换,他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上下左右,无不随心所欲。 玩了一会儿,郭路开始好奇:雾气外面是什么? 郭路试着伸手探入雾气。出乎意料,他没有遇到任何阻挡。雾气对面的感觉和这边一样,都很凉爽。他正在奇怪,忽然眼角余光似乎现背后有东西。猛然回头,对面墙上确实探出了什么,黄黄的。 那是什么东西? 他刚转过这个念头,就现相隔两头的景物仿佛一下被拉大了,变得无比清晰。那是一只手,看起来还很熟悉。他无意识地动动手指,对面的手也一模一样地动――可不就是自己的手嘛!难道说……他忽然有个念头,大着胆子,朝碧雾外面一钻。 碧雾对面依然是同样的球形天地。郭路很快意识到,其实自己从那头钻出去,实际相当于对面钻进来。 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郭路玩腻了,忽然有点害怕:出不去怎么办呢? 刚这么一想,他突然现自己能看见外面了。准确地说,意识又回到了真正的身体,但绿色球形空间还在。郭路清楚地看见它悬浮在自己眼前,只是缩小了许多倍。 成天眼前顶个大绿球也碍眼啊…… 刚这么一想,绿色球形空间嗖一下就不见了。郭路一紧张,赶快又想召它出来。刚一动念,果然再度现身。他试着把滴翠珠抛进草丛,然后召唤。无论扔多远,只要一个念头,瞬间滴翠珠就回到掌心,绿色球形空间也同时出现。这一刻,郭路才真正明白了师父所说的“你与滴翠珠已是一体”是什么意思。 “师父,太好玩了!” 望着兴奋的郭路,柳淳风笑笑说:“天生灵物可不是这样玩的。此物自成天地,万物都可以收得。而且灵气充沛,真正是存肉不腐,存书不蠹;打坐炼气,倍有功效。但有一节,收摄前必先静心凝神,默运窍诀,是以切切不可对敌时用。试想你这边正聚精会神,那边他却一拳打来。眼睁睁看着无法还手,岂不是糟糕之极?” 郭路连连点头,请教了收摄的诀窍,拿一坨腊肉来练熟,这才珍而重之地把滴翠珠收回软铜袋,小心挂回脖子上。太好了,有了这东西,我打一万条山野猪都装得下。他一边想一边快乐地哼着儿歌,觉得天是那么的蓝。 八.学拳(上) 从头说起,郭路学拳的生涯,一开始其实不太顺利。(..info) 说是先传拳法,其实一开始根本没有教拳。柳淳风先是教了郭路一套呼吸吐纳的窍门,要他随时练习,一直练习到每次呼吸都按照此窍门进行,就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又传了些基本的遮拦格架诀窍,还有劲的手法,以及跳跃躲闪的技巧。 呼吸吐纳的窍门也还罢了,短时间看不出有多大长进。那些遮拦格架,跳跃闪躲的窍门,郭路听师父一说,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之前他跟人打架,无非靠着一身蛮力,有时也跟电视上学两招。因为害怕打死了人不好交差,动起手来都是缩手缩脚。他头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要轻就轻,要重就重,完全随心所欲。 柳淳风喂了他几招以后,很鄙视地让他回去先练熟了劲再来。 “跟不会武的莽汉打架,好比壮汉戏婴儿,生死全在你掌握之中。真是要他跌便跌,要他起便起。若是劲力不能收由心,还谈何武学!” 郭路唯唯诺诺,回家苦练了几个月柳淳风所说的基本功。二次上山,柳淳风跟他试了试手,和颜悦色多了:“嗯,这几个月颇有长进。看来你悟性不错,便学一套拳试试罢。”说着他站到场子里,“来,向我出手。” 郭路试探着进攻。起初还犹犹豫豫地不敢力,后来被骂了几次,说不得只好全力出手。柳淳风似乎根本没把他的攻击当回事,随手格架遮拦,顺口指点:“徒儿,你用力太过,身子僵了。须知力不可尽,尽则变化全失。雄如大江,秀若山涧,沛沛然永无断绝,方是正理。” 郭路开始留力,变得缩手缩脚。 柳淳风继续摇头:“徒儿,又错了。不敢用力,谈何伤人?况且你一味缩手缩脚,身子越僵死。须知力者无所不至,存于天地之间。运力之妙,当顺其自然,如无厚入有间……” 柳淳风在郭路前方几米远缓缓移动。郭路警惕地拉着架势,保持面对师父。突然,柳淳风以闪电般的度冲近,一拳击出,在距离郭路鼻尖还有一层纸的地方停下。郭路还来不及反应,他又已退回原地。 郭路意识到这样太被动,于是试图斜向移动,将柳淳风逼向狭窄的山壁一面。但他刚向前踏出一步,柳淳风就已经闪到他后侧。还没来得及转身,屁股上一痛,被柳淳风一个卧牛肘敲倒。 “再来一次,”柳淳风抬手示意郭路起来,“徒儿,运力不可滞于物,滞于物则缓。试想你见了敌人如此这般动作,再辨明他要如何,再决定怎生出手――这厢思虑未完,那厢已被拳头打在脸上了。(..info好看的小说)定要将那一点清明散于四肢百骸之间,如鹅毛浮水,自在而行。敌如攻来,我自然而然便有感应,自然而然便能反击……” 柳淳风的话音渐渐低沉,如有魔力。郭路正被弄得迷迷糊糊之际,他突然出手,拳风虎虎直击郭路胸口。郭路也许什么都没看清楚,但当威胁接近时,他以惊人的度右手上格,左手斩切,一招铁门闩把柳淳风的拳头封在外门。 “咦,我居然挡到了?” 郭路看着自己双手,像不认识它们一样。 柳淳风微微一笑:“孺子可教,再来!” 一晃三年多。这三年里,除了柳家拳法,郭路还学了一套封山派号称千锤百炼的倒乱七星步法。据说这套步法乃是开山祖师钟虔於羿水之滨、石廊峡中练武时,从夜晚星空中北斗七星的位置变幻所悟出来的一门轻功。石廊峡中有种血蛾,每到夜晚便出来吸食人畜鲜血。钟虔练武之余,便以和血蛾扑击为戏。久而久之,某一日他仰望夜空,突然现无论血蛾如何攻击,总脱不出天上北斗七星转换的规律。于是经过几日几夜的苦思,钟虔创出一套完全克制血蛾行动的步法,第一次试招便所向披靡。这套倒乱七星步法以自然规律为根基,料敌机先,在敌人动之际便料到正确的躲避方位,实在是天下第一等的躲闪功夫。 听柳老头吹嘘得那么响亮,实际他要揍郭路时,仍然只要随便一捞就到手,郭路把倒乱七星步法使出花来也闪不开。 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柳淳风忽然推按郭路胸腹,试他的呼吸。此时郭路已经练了三四年封山派的呼吸吐纳之法,自然而然的肺气充沛,呼吸绵长。柳淳风试了又试,这才珍而重之地拿出一本薄册,递给郭路。 这是本黄皮封面,约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只有十几页。郭路捻了捻,书页比一般纸厚实得多,相当坚韧。扉页上写着苍劲有力的四个繁体大字,郭路认了好久才吃力地认出来。 “龙……图……心……经?” 柳淳风点头:“正是龙图心经。徒儿,这龙图心经,乃是封山派镇派内功,非入室弟子不传。我封山派许多高深功夫,都要靠这套内功为根基。你虽然天生神力,也就相当于天朝七品刚力武士。不练内功,这辈子也无法更进一步了。” “什么叫天朝七品刚力武士?” “这话可就长了……” 接下来柳淳风讲了很久。他自称来自一个名为天朝的国度。据说帝皇是神的后裔。神喜欢武学,所以天朝以习武为荣,代代流传。武艺高下评定为九品。第九品无称号,只称武士;武士中选出健壮精锐者为第八品,称健锐武士;健锐武士中再选出钢筋铁骨,力大无穷者为第七品,称刚力武士。这下三品武士是天朝士兵的来源,武力的基础。晋升为刚力武士,一般做个百人长没有问题了。 接下来是军官阶层。第六品熊罴武士,第五品龙象武士,第四品貔貅武士,人人习练内功。天朝以万人为一军。能统率三军、主掌征伐的,必定是貔貅武士。 至于上三品的神凝、入道、归玄,已经上窥神明之道,不再称武士。柳淳风记忆里,此类人物少之又少,或在天朝皇室,或是隐居山野的世外高人。据说封山派开山祖师是入道级别的人物,但那也只是传说而已。 郭路听了这番长篇大论,觉得迷迷糊糊。师父真的是地球上长大的吗? 关于这点柳淳风也很迷惑。身为内廷任职的貔貅武士,他确信自己身负一项重要任务。但到底是什么任务却想不起来。他记得自己被派到武士修行的深山道场里苦练技艺,达到四品巅峰之后,通过道场传送法阵返回京都;他也记得自己突兀地出现在乔阴县大街上,因为衣着古怪被人指指点点。但这两者之间却是一片空白,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郭路翻了翻龙图心经。他现在是小学中高年级,也认识不少字了。但这本小册子上的字却可怜巴巴的认得没几个。柳淳风耐心地一一为他解释,又教他如何存想内力,如何打坐炼气,疏通经脉。 八.学拳(下) 原本郭路只有睡觉的时候不练功,自从练了龙图心经,睡觉也开始练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或者说,从此郭路再没有普通意义上地睡过觉。每天晚上,等郭婆婆为他掖过被角,假装睡熟的郭路就爬起来,按照小册子里画的姿势开始炼气。起初只是小腹有种暖洋洋的感觉,继而游走全身。这暖热的感觉通到哪里,哪里就全身酥麻,懒懒的好不舒服。郭路练得上瘾,有时上课也打坐存想,讲台上老师声嘶力竭,全当作耳边风。 就这样练了几年,一晃郭路就十四了,上了乡中心校的初中。老师都知道他的名头,上课时任他一个人坐在最后面入定,权当是空气不存在。 文化课可以坐在那里神游物外,反正气脉游走,老师也看不出来。体育课就不行了。有一天又是田径练习。全班人马拉出去沿着乡上的公路跑一千五百米。这种距离的跑步八百年前郭路就不当一回事了。只要愿意,他可以连跑两三个来回,第二名还在半路上挣扎。其实教体育的吴老师早就说他可以不参加,抱着闲也是白闲的心态,他懒洋洋地跟着领跑的同学,混在大队里跑。 其实一千五百米应该在操场上跑圈。吴老师也是不得已。因为操场租给乡上的施工队做停车场,他拧不过校长的大腿,只有拉学生出去越野跑。乡村公路弯弯绕绕,上坡下坡,要精确的一千五百米肯定是不可能的。而且半路还有个火车道口,时不时过趟车就封路,所以吴老师也不打算给他们计时。 跑到火车道口,果然叮叮当当地响起警铃,远处一趟货车冒着白烟过来。有个老农赶着架牛车,不紧不慢在那里走。看到火车来,他拉了下牛鼻绳。 本来屁事没有,偏偏徐虎跟几个混混也站在一边等火车。不知道是等火车等得无聊,还是大脑抽筋导致手贱,总之他莫名其妙地掏出一把小插子,对准牛屁股就是一下。那条牛浑身一抖,当场就暴走了。老农被拉得一个倒栽葱跌下来。车轮就贴着他腰过去,险乎压断一条腿。真是老牛飙,鬼神难当。只见那条爷爷级的瘦牛直奔火车就猛冲过去。 前面是山壁,没有老牛的去路。它拖着破车横在铁路中间,惊恐万状。车轮不知道卡住了什么,任老牛怎么拉,总是死死地咬在道口不动。按照列车的度,四秒钟,车头就要撞上牛车。 “危险!” 吴体育老师冷汗刷就下来了。老牛皮又韧又滑,能把火车垫出轨。虽然是货车,但要是朝这边滚过来,路口这几十个学生…… 想归想,那一刻他手脚冰凉,连一根指头都动不得,只能大喊:“危险!” 一瞬间只有郭路一个人冲出去。谁也没看清到底是怎么样一个过程。不过人人都听见一声响。响声不大,但清晰无比,就像在每个人心头响起一样。瞬间连人带牛车就不见了,被呼啸而过的车头淹没。铁轨和车轮之间爆出火星,紧急刹车的声音令每一个人牙酸。 吴老师脚都要软了。死了一个学生,他脱不了干系。好容易等车停下来,他大喊一声:“跟我来!”就冲过去。 然后大家都跑过铁路,看到郭路站在牛车旁,人好好的,牛也好好的,连那老掉牙的破车都没啥问题。 郭路呆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换成是之前的郭路,他也许能撞飞牛车,但撞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也许连车带牛一起撞烂,撒得铁轨上到处都是。但几秒钟前,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这么一推,自然而然就协调了牛身上的反弹力,把牛和车一起放出去,果然毫无伤。细细一想,刚才紧张之下,不知不觉就用上了龙图心经中内力运转的法门。原来柳家拳法是要配合龙图心经,才有神效? 回去和师父一说。柳淳风瞧了他半天,一声长叹说:“徒儿,你天资实在好得有些过分了。竟然十四岁便能达到六品熊罴的境界。看来,是时候传你柳家拳内八套了。” “内八套?” “封山派柳家拳法,历来分为外八套和内八套。外八套只要下三品弟子便可修习,而内八套却非六品以上弟子不得传。这中间的关窍,全在龙图心经。” “龙图心经?”郭路想了想,用力点头,“确实,我按照龙图心经上运力力的技巧出拳,觉招式顺畅多了。” “其实内八套和外八套拳架完全相同,但运力力的技巧却天差地远。封山外门弟子只能修习正统的封山内功。那套功法中正平和,打根基不错,运使拳法也大致可以。说到精妙处,却远远不如入室弟子修习的龙图心经了。” 柳淳风拍拍郭路的脑袋:“世道败坏,人心不古。老夫已不准备再收徒弟。封山派传到你这代,也就只有一人了。老夫还盼你光大本门呐,不要辜负了师父一片期望!” “是!” 这边师徒传艺。那边调查事故现场的有关部门人士,几乎个个出了一身冷汗。那列货车上运的不是一般东西,真要翻车出轨弄出事情,恐怕有人吃饭的家伙不保。要不是那个初中生奋力推开牛车……这简直就是现代的欧阳海啊! 这事影响不小,省台都下来了采访组,一个女记者带队。郭路对那个香得煞人的阿姨没什么好感。她总是缠着拼命地问:小郭路啊,你最后四秒钟都想了些什么?是郭大爷的谆谆教导?是无数英雄先烈的光荣事迹?是老师的亲切教诲?还是学校的培养教育?那一刻你有没有想起无数先贤先烈的著名语录?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正好那帮采访组从村口小卖店搞了一大盘子各色冷饮过来。郭路一看,张口就说:“想啥子?想吃冰淇淋!” “啊?” 女记者呆了一呆,还没反应过来,郭路已经一手抢了一个,跑得不见踪影。 九.会秀 时光流转,郭路的身影越来越高,一招一式也越来越娴熟。[..info超多好看小说]渐渐地,已经有了老人的几分神韵。青水弯的山绿了又枯,枯了又绿;青水弯村前的流水涨了又消,消了又涨;距离郭路拜师,一转眼已是十年。 郭路背着书包在田埂上跑得飞快。现在他论年龄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大孩子了,看那线条流畅的肌肉和一米七五的身高,被人当成二十出头的小伙也毫不奇怪。 这十年间,每到周末他必定上山,对郭婆婆就说是打野物去了。而且每次下山来,手里也真带了东西。不是野猪,就是野羊。郭婆婆刚开始还有些担心,渐渐地也就习惯了,由得他去。 谁都不知道,他是上山学艺。老人就在那熊窟里等着他,一手一手传他拳法。 今天又到放归宿假的时候了,他要赶快回家,烧水煮饭,吃了饭好上山。每周如此,已经成了他的习惯。青水弯的人背后都喊他是野人郭三娃,他也不理。 刚进村口,郭路就被一个眉毛细细弯弯,梳两根长辫子的村妹子叫住了。 “郭三,”她挥着手喊,“过来!” “啥子事?” “你来嘛!” “啥子嘛,”郭路犹犹豫豫地朝她跑过去,“我还要回家煮饭……” 村妹也背着个书包。她低头在里面翻了一阵,拿出个油印的土纸本本,递给郭路,“给。” “这周的作业?”郭路大喜过望,赶紧接过来,“谢谢你啊,汤会秀。你不拿给我,我都差点搞忘了。” 名叫汤会秀的辫子女孩抿着嘴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放学的时候看你在操场上跟他们打球打得憨扎劲,我就先走了。” “呵呵,呵呵,”郭路摸着脑袋傻笑。 汤会秀瞟了他一眼,忽然有些脸红:“不理你了,我先走了哈!”说完她就跑掉了,两根长辫子在腰后一甩一甩。 汤会秀一家是从隔壁那个村搬到青水弯的外来户。去年那边要搞水库扩建,征用了他们家的土地。乡上统筹安排,补贴了他们家八万安置费。随着父母搬家,汤会秀也跟着转学到离青水弯最近的雪亭镇乡民办高中,正好插到郭路班上,正好跟他同桌。 郭路从小学到高一都是一个人坐。徐虎的弟弟徐豹在班上编排他,说他是捡来的野种。虽然他把徐豹打得头破血流,但也吃了个处分。要不是郭大爷去学校求情,差点被开除。他隔三差五就打架,有时揍学校里的不良学生,有时揍乡里那些混混。打得多了,他在班上人眼里也变成了混混。坐最后一排,平时歪在桌子上睡得口水横流,也没人管他。 汤会秀转学到郭路他们班上那天,缩着肩膀,眼睛看着地。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一下,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徐豹把腿翘在桌子上,大喊:“听不到!”他的那些死党就在下面拍手哄笑,吹口哨敲桌子。班主任束手无策。他也不过就是个民办的代课老师,每个月的工资都是徐豹他爸,也就是村支书关的。得罪徐豹,那等于是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 以前青水弯是个退休的老红军当支书,公正梗直。但自从他死了,自从徐豹他爸在外面不知道做什么生意了横财,一人五十块钱买票当上了村支书,这青水弯就变了天。徐家龙虎豹三兄弟,老大徐龙据说在县城混黑社会,老二徐虎横行乡里,这个老三徐豹刚上高一,也是帽子歪起戴的刺头。郭路能够不受欺负,全是凭他一双精拳头打下的威风。徐家恨得他牙痒痒,却毫无办法。 但收拾不了郭路,收拾汤会秀这样的外来户兼女生还是轻而易举。眼看下面口哨吹得震天响,架着眼镜的瘦干巴中年班主任又在旁边装死,汤会秀真是窘迫极了。怎么会这样,她想,好想马上逃出教室去,可是…… 她憋足最后的勇气,又把自我介绍的几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地重复了一遍。班主任看准机会,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掌声欢迎汤同学!那个,陈二娃,她就坐你旁边――” 徐豹的死党之一,陈家老二得了徐豹眼神示意,头一撅说:“我不干!都说她家祖坟被政府修水库的时候挖了,身上有霉气!万一我被她的霉气传染了,啷个办?” “那、那朱向阳……” “我也不干!” “杨小娣……” 名叫杨小娣的瘦弱女孩本想点头,被徐豹的目光一压,抖抖索索地摇了摇头。 汤会秀站在讲台上,泪水在眼眶里一圈圈地打转。她想扭头冲出教室,可惜腿完全软了,抖得像筛糠。 砰! 教室后三排的同学,人人不由自主地把脖子一缩。木屑纷飞里,郭路冷冷地站起来。他一巴掌把教室后门拍得稀烂。刹那之间,教室里鸦雀无声。汤会秀的低声抽泣,那么清楚。 “一帮臭虾子,***欺软怕硬,”郭路不屑地环顾整个教室,然后冲汤会秀一招手,“来,我这边来坐!” “啊?但是……” “但是个锤子!他们不要你坐,你就坐我这边,”郭路把旁边的座位一拍,“过来嘛,怕啥子怕!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郭路环视教室,无人敢跟他对视,“你们这些虾皮,哪个不服气的,给老子站出来!” 徐豹忽然抬头,紧盯郭路,眼里满是恨极了的火焰。郭路轻蔑地瞪回去,还往地上吐了口痰:“呸!” 汤会秀鼓足勇气,抱着书包一点点挪到最后排。郭路伸手拂了旁边的坐凳和桌子几下,很久没人坐了,拍起一股灰。他冲汤会秀一咧嘴,笑得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最后一排向来都是我一个人坐。” 汤会秀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手缩脚地坐下来,怯生生地对郭路笑了笑。 很快、郭路就现捡到宝了。汤会秀成绩很好,上课笔记记得一丝不苟。那一手钢笔字娟丽清秀,比郭路狗爬一样的字好太多了。自从有她坐了同桌,郭路的成绩真是突飞猛进。每天的作业连错别字都抄得跟汤会秀一样。无论大考小考,他交上去的卷子更是除了名字以外,基本和她差别不大。反正也是乡里的烂高中,老师自己都只有高中文凭,根本不存在什么升学率之类的红杠杠。关于郭路那些不和谐的事情,老师正好乐得眼睁眼闭,混过去算数。 但是,对郭路来说不一样。批着红勾勾的作业本和卷子拿回家,是可以抬头挺胸给郭婆婆看的。再不用每次老鼠过街那样,偷偷溜回家里,被郭婆婆那悲伤的目光在背上烧灼了。虽然郭路觉得那些作业啊考试啊都是狗屁,但可以让郭婆婆笑一笑,这比什么都重要。 做完作业吃完饭,郭路把筷子一放,说声:“我出去运动了!”就蹿出大门。天天如此,郭大爷老两口也习惯了。反正到时候他自己会回来,不用担心。 潜入夜幕,郭路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正凉,带着落山风特有的凛冽,冷浸浸的感觉直透胸腹。他轻踢身旁一棵树,猿猴一般轻捷地拔起,蹿过林梢。虽然空中转折的姿势还有些生涩,看那双臂轻舒,也有几分大枭的味道了。风呼呼地掠过耳边,郭路兴奋地盯着前方,他爱死了这种轻盈自由的感觉。解放,舒展,这才是他想做的自己。 上山的路,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断崖边,他一跃而下,中途偶尔扶一下攀住山壁的老藤,轻轻松松就到了谷底。这里荒无人迹,落叶使劲一踩能没到小腿,淡淡的白雾仿佛永远也不会消散。但这些对郭路来说都不是问题。随着年龄增长,随着拳法练得越来越深,他目光变得敏锐无比。即使在寻常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也能借助一点微弱的星光,清晰地分辨周围。 走进洞里,庞大的熊骨静静地伏在石台上,这么多年了,毫无变化,仿佛与身下那块巨石已经融为一体。熊骨前老人盘膝端坐。十年的光阴,他的腰依旧笔挺,但头、胡子、甚至眉毛都全白了,雪一样白。 “来了?” 老人略抬一下眼皮,漆黑的洞里,仿佛冷电一闪。 郭路不说话,走到老人面前,同样盘膝坐下。他深深地吐纳了一会,呼吸从一开始的细不可闻,渐渐变得沉闷浑厚。一滴滴汗水从他额角渗出,化为白气蒸腾。到了最后,他胸腔高高隆起,又紧紧收缩,每一呼吸,仿佛有细微的白光在口鼻间吞吐,声如雷鸣,滚滚不绝。 这闷雷般的呼吸响了一会,渐渐低沉,终于沉寂。郭路擦擦头上的汗,站起来跳了跳。他看看自己双手,有点苦恼地对老人说:“师父,这门龙图心经,我差不多也练了快十年了,整整十年啊!为啥子最近总觉得,就像有堵墙把我挡到一样,咋个都过不去喃?难道中间还有啥子诀窍我没有搞懂?” “采天地元气,化合四象,内力乃生。须得正心诚意,不可惑于外物,不可骄狂自矜。” “内力?我练了十年,也没觉得力气变大啊?” “此力非彼力也。力由心生,而人莫知其来去。踏足此道者,当淬炼之,掌控之,晓阴阳变化,明刚柔进退。须知力之极致,非求十龙十象、推山填海,若能登临绝顶,自当明白万物归元,生生不息方为至大之理。” “不懂……听起来好神啊?” “力者人人皆有,见惯则不惊也。虽贩夫走卒,皆自有力。唯知晓变化,方能制而御之,如此或可论道。”老人低垂着眼皮,似乎在默默盘算,“徒儿,这十年间,我传了你多少拳法?” “多少拳法?除了柳家拳就没有了……基本上每天除了练这个,就是被你打得红苕一样滚来滚去。师父,有时候我怀疑你是不是因为买不起沙包,才收我做徒弟?” 郭路的话,半开玩笑半抱怨。他当然不信老头真是为了找个沙包,但整天除了打坐就是被扁得满地乱爬,也确实有点难受。 “其实,本门还有一套剑法。” “我晓得,封山剑法嘛。” 柳淳风又是一笑:“不错,封山剑法。你可知道为师缘何从不教你习剑?” “没得剑噻,现在连菜刀都要登记了才卖,何况是那么长的尖刀子。” “非也,剑术若成,则草木亦可为剑。为师不教,是因为你拳法内功上火候未到。” “还没到?怎么才算到?” “先把内八套练到拳随心动再说吧,不到五品龙象境界,学剑总归是一场空。而且……”柳淳风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没有一把好剑,怎么练呢?” 一〇.算计 郭路上山的这个周末,青水弯也起了些波澜。(..info好看的小说) 汤会秀把作业本借给郭路,带着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甜心思,兴冲冲回到家。刚踏进院子,她就是一愣。屋里黑灯瞎火的,要说没人吧,堂屋里坐着的两个人影那么熟悉,可不就是爸妈?烟头一红一暗,间或传来几声爸爸的叹息,以及妈妈愤愤不平的念叨。 出什么事了?汤会秀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回想了一遍。最近作业都做得不错;期中考还没放榜……就算放了也不怕,肯定是年级前几名;跟郭路的事情……借借作业本而已,连手都没有让他碰过,妈妈肯定没察觉……难道、难道是藏在被褥下的日记本被翻出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进屋,低声说:“爸、妈、我回来了。” 满地烟屁股,汤会秀的爸爸、汤克义正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头揉得稀烂。听见声音他抬头盯了汤会秀一眼,吓得汤会秀一缩。爸爸今天眼睛好红,乌暗乌暗的死红色。她不敢久呆,找个借口说:“我去做饭了。”就溜向厨房。 汤会秀本以为会被叫住然后狠狠训斥。出乎意料,身后静悄悄的一句话也没有,似乎汤克义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她这里。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听见妈妈肖美珍低声跟爸爸说:“要不,你就不要去了……” “黄鳝缩到洞洞头,照样要遭抠出来,唉……”汤克义把半截烟一扔,站起来说,“我先走了,有啥子事情,开完会回来再说!” 汤会秀不安地望着爸爸的背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出门,难道是一去不回? 此时村支书办公室,徐虎徐豹都在。还有个脸生横肉的中年壮汉,以及一个光头胖子。横肉中年壮汉名叫徐建刚,跟徐虎徐豹的血缘关系真是一目了然。光头胖子叫朱树林,乃是徐建刚的万年手下,席得力打手。 “汤家的移民补贴,今天绝对要给他挤出来,”徐建刚开始定调,“居然有八万块钱!***汤克义,藏得好深。” “绝对喊他娃吐出来,”朱树林附和,“来了青水弯,吃我们的水种我们的田,不掏钱啷个得行!” 徐虎更是跃跃欲试:“今天喊他来开会,就要他当场表态。敢不把钱掏出来,就弄翻来摆起!” 徐豹揉揉脑袋,忽然插了一句:“爸,汤家那个女娃儿,你晓得三,我们班上的,跟郭家那个龟儿子好像有一腿。你整他们家的钱,万一那个疯子飙的话……” “昨天你就说过了,”徐建刚不耐烦地挥手打断,“那个娃儿了不起也就是个高中生嘛,长了三个脑壳还是六只手,把你吓成那个鬼样子?我跟你讲,人在江湖上混,不是说哪个单挑厉害就称王的。老子当了三年兵,啥子高手没见过?十几个人一起上,神仙都要爬起走!锤子,你们两个还是我的娃儿,打架输了几次,就把苦胆都输破了嗦?” “爸,你不晓得,那个***打架凶得很,一只手摆平我们全班三十几个男生。” “郭家那个龟儿子,打架确实有点厉害,”徐虎一脸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上次喊了十几个弟兄伙去堵他,硬是打不赢!老子被他一耳屎把下巴都打脱了,***,凶残的很!” “凶残?”徐建刚冷笑,“没见过世面,该把你们送到县城去好生教育一哈。”说着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件东西,咚一声丢在桌子上:“看看,这是啥子?” 这是把刀,约有成年人前臂,也就是肘到指尖那么长。钢制刀柄样式古怪,用布条细密地缠绕着。长期摩挲之下,那布条浸润得灰亮,隐隐渗出淡黑的陈年血渍。刀身插在粗制的牛皮鞘里,看不出形状。 徐虎捡起来,解开扣环,拔刀出鞘。室内陡然一亮。那盏二十五瓦小灯泡的光一大半似乎都被这刀吸了去,化作冷森森的锋芒上下游走。棱型刀身带出三道深深的血槽,然后收束为一点,形成强悍的锥形刀尖。徐虎大喜,脱口而出:“五六军刺!” “你懂个求,”当过兵的徐建刚对儿子嗤之以鼻,“五六是一字头,这是六三军刺,尖脑壳的。” 徐虎立刻说:“我喜欢尖脑壳。”他拿着那把刀反复把玩,爱不释手。旁边徐豹羡慕得要死,眼睛里冒出火来。 朱树林也当过兵,晓得六三军刺的厉害。这几乎可算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悍的刺杀用冷兵器,扎穿两个成年青壮毫无问题,而且刀口是个兔子嘴巴一样的三瓣裂伤,根本止不住血。上这种大杀器,就是准备要命了。他皱了皱眉,有点担忧地看向徐建刚:“刚哥,这种东西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耍,万一出了人命……” 徐建刚狰狞一笑,压低声音:“这回郭家那个小崽儿不出头就算了。他只要敢帮汤家的人出头,正好弄他!”说着做了一个捅的手势。 “真的要整?”朱树林大惊,“就怕死了人,公安局那边脱不了爪爪啊……” 徐建刚不以为然:“哪个喊你朝心口捅嘛?下他两只手就差不多了噻。老子乡政府里头有人,这点事情,完全摆得平!” 笃!开过锋的六三军刺狠狠插下,大半个刀尖没入桌面。徐虎反握军刺,咬着牙说:“早就该收拾他了。这回我把全乡的弟兄伙都喊起,保证他娃走不脱。爸,你帮我们多准备点家伙。棒棒,砍刀,啥子都要得。还有豹娃,”他转头看着弟弟,“他明天下午肯定从山上下来,你就在村口拦他,把他引到黄桷树下头来。我这边带人把他围起,”他一握拳头,“黑打一顿,绝对弄他个残废!” “我去引他?”徐豹一脸苦相,“就怕还没引到地头,就先被他打到地上爬起了。” “没得出息!”徐虎大怒,“你的那些小弟喃?全部都去嘛!” 徐建刚阴阴一笑,插嘴说:“你们不是说他跟汤家那个女娃儿耍得好吗?到时候你找个借口把那个女娃儿公开调戏一下,再看准机会给他送个消息。只怕你不想他来,他都要撵得你飞起走。” “要得!”徐豹大喜,舔舔嘴唇,“老子其他不行,调戏个把女娃儿,还不是轻轻松松。” 这时外头有帮闲的喊:“徐书记,汤家的来开会了!” 羊入虎口。徐建刚和手下几个互相看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一.求助 第二天上午。 村口徐矮子开的那家杂货店外面,汤会秀站在道边等郭路。她已经等了整整一上午。爸妈早上喝过稀饭睡下了,中午不知道有没有事,让她止不住担心。家里只有一个远房婶子,怕照看不过来。她决心要是再等半个钟头不见人,就先回去再说。 远远地徐豹带着一群人走过来。汤会秀不想跟他纠葛,躲到徐矮子杂货店的屋檐下。但这世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徐豹嘿嘿笑着,搓着手凑过来:“秀妹子,等哪个?不会是我吧?” 汤会秀低头不理,冷不防肩头被推了一把,狠狠地撞在墙上。左面是大跃进时修了半拉的人民公社食堂,右面是杂货铺。两面墙合成一个1字拐角。她忽然惊觉已被徐豹逼在墙角,禁不住双手护在胸口,骇得脸上走了血色。徐豹嘴里的烟臭味直往她鼻子里钻,想躲没有路。“走开,”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你敢耍流氓,我明天告给班主任听。” “告班主任?”徐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去告啊,支持你去。”他放声狂笑,边笑边伸手来搭汤会秀的脸。汤会秀冷不防被他手指蹭到下巴,不觉大声惊叫,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紧紧闭着眼睛,边叫边把耳朵捂得死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啊――啊―― 叫声实在太响,听到动静的村民们慢慢围过来。徐豹刚开始还有点心虚,但等了一阵没见后续,似乎大家都只是站在外围看热闹,于是胆子再度变大。他搓搓手,惬意地回味刚才那一摸。不知在小妞脸上蹭到了什么,只觉指头凉凉滑滑的,很舒服。渐渐地小腹仿佛有把火在烧。焰头飙过胸口,直冲顶门。许多念头开始在他脑里打架:要不要干脆把她扛回去?不回家,随便找个小弟家里也行啊,有张床就可以……等等,不好吧,不是说吓唬吓唬就算了吗?可是,扛回去耍一耍应该问题也不大…… 还没等他想好,忽然平地一声霹雳。一个声音怒吼道:“让开,给老子让开!” 围观的人群稀里哗啦向两边跌倒,徐豹回头一看,顿时惊得肝胆俱裂。只见郭路大踏步走来,嘴唇紧抿,眼神刀子般扎人,拳头捏得生铁一般硬。瞬间徐豹如一盆冰水浇在头上,顿时灭了心火,转头就跑。 “龟儿子的!” 郭路大吼一声,跳过去抓徐豹。这家伙早就被打怕了,一听声音,闪得比兔子都快。郭路一巴掌没捞到他,再捞,已经狂奔到十几米开外。旁边十几个混小子个个吃过郭路的苦头,顿时就像倒了笆篓的青蛙,争先恐后,四面八方蹿开。 汤会秀慢慢地软了脚,顺着墙根蹲到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又土又不合身的蓝布校服,除了领口被扯脱了一个扣子,倒也没吃什么大亏。 “徐豹那个龟儿子,明天上学弄翻他!”郭路呸了一口,回头问汤会秀,“你咋个了?” 汤会秀不回话,只是哭。 徐矮子蹲在杂货铺里,拈着胡子摇头叹息。郭路听得心烦,跳进铺子掐住后颈皮,把他从柜台后面揪出来。 “徐老头,你摇头摆尾的,装啥子神仙?徐豹跟你不是亲戚吗?我看今天的事情,你也掺了一脚?” “没得,没得!” 徐矮子一脸苦瓜样,知道这个凶神恶煞最不讲道理,天底下除了郭家老两口没人降伏得住。他肚子里转了两圈,堆起笑脸说:“郭三娃,徐豹他们家也就是宗谱上跟我挂到点边边。人家现在达了,我上门讨口水喝,恐怕都要嫌我脸上皱皱多,说得上啥子亲戚嘛。” “那今天的事情,你给我讲个道理出来。” 徐矮子苦着脸,慢慢地说了一个来龙去脉。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汤会秀家的八万移民安置补贴,被人盯上了。昨天村上开会,通知汤会秀的爸爸汤克义去参加。会上朱家老大朱树林跳出来说,汤家移民到青水弯,给全村增加了负担,八万移民安置补贴应该拿出来平分。徐豹的爸爸,现任村支书徐建刚本来就是朱树林的黑后台,立刻补了一条:要是不拿出来分,今年乡上拨下来的退耕还林款就没有汤家的份。 汤克义争辩了两句,徐虎立刻跳出来大骂。汤克义见势不妙要逃,被朱树林抄起一根大棒抡在头上,当场昏倒。有人告诉了汤会秀的妈妈肖美珍,她赶过去说理,也被那几爷子一顿乱拳打昏。后来汤会秀求了几个好心村民,才抬起他们送到乡卫生所。卫生所坐堂的麻老二是个赤脚医生,只敢简单包扎止血。后来找拖拉机送到县上医院,折腾了一晚上,今天凌晨才回来。 “汤家现在站得起来的只有会秀那个女娃儿了。她清早太阳出来就在我铺子门口守起,说要等你回来,唉呀咋个劝都劝不起走,没得办法噻。结果徐豹那个二流子路过瞄到了,跟他那些三朋四友就把人家女娃儿围起,说点话不三不四,还动手动脚……” 被徐矮子在旁边一说,汤会秀哭得更厉害了。 “***徐豹!” 一把怒火从郭路心头烧起,直贯天灵。他狠狠一跺脚,直奔村东的徐家大屋。 徐家大屋在村北岔路口,门边有棵大黄桷树。本来有几个吊眉歪眼的家伙蹲在树下抽烟,一看郭路大马金刀地杀过来,连忙喊了几声:“郭老三来了!郭老三来了!”就作鸟兽散。 徐豹刚刚跑到家,舀了瓢凉水正蹲在院坝里喘气。听到门外望风的小弟喊,他赶紧把水瓢一丢,穿过堂屋就朝后门跑。 徐豹他妈膀大腰圆,正坐在屋檐下一张凉椅里扇扇子,看见自家娃儿魂不附体地朝后面跑,一手揪住问:“啥子那么心慌嘛?上京赶考嗦?” “还不是郭老三!”徐豹哭诉,“刚才在路口上遇到汤家那个妹儿,随便摆了两句。结果他娃路过看到了,就像动了他老婆一样,冲上来就动手打人。妈,你又不是不晓得,那个莽子,把村口的大青石都打烂过的。我幸好跑得快,不然又要到卫生所去躺起了。咋个这么不讲道理的嘛……” “没得王法了!” 徐豹他妈暴跳起来,把扇子一掼,大步冲向门口。徐豹抹了一把汗,不自觉嘘口气,揉揉转筋的腿肚子。 一一.求助(中) 郭路冲到徐家的时候,徐豹他妈已经堵在门槛外恭候了。只见她倒竖紫菜眉,横摆水桶腰,掌中一根积年老扁担,溜光水滑,似有万夫不当之勇。 “郭三娃!”徐豹他妈大声叫阵,“你***横行霸道,欺人欺到家门口来了!你敢过来,老娘今天打不死你龟儿子!” 郭路黑着脸,也不搭理她,只管往前走。看看逼到面前,徐豹他妈黄牙一咬,就要抡扁担。她刚这么一扬,郭路手略动,那根黑沉沉的扁担就换了东家。 啪!啪! 一掌宽的柞木扁担在郭路手中折成两截,继而四截。徐豹他妈两手空空,脸色青白不定。 “你敢打老娘?你……你……” 饶是她肥壮彪悍,也架不住了,不觉后退半步。郭路把四截烂扁担一扔,一步踏到门槛边。徐豹他妈本能地抬手来挡,吃郭路一推,耍了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呼一声跌出去,在院坝里躺成一个大字。据说徐豹他妈因为争稻田水源,曾有一人对战三壮妇不落下风的彪炳战绩,自从家里男人坐上村支书宝座,更是威风八面,吃馆子从来不带钱。生猛如此,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徐豹他妈躺在地上楞了几秒,似乎不相信郭路真敢动手。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她在自家院坝地里两腿旋着打滚,扯头,撕衣服,转眼就把自己搞得如同叫花子。不要钱的咒骂如开闸放水一般泼出来,不能认真听,否则耳朵生疮。 郭路冷漠地看着这女人在地上撒泼,随手一拳砸上徐家大门。轰隆一声,包铁皮钉铁钉的大门板飞出去半扇。他的目光越过满地乱滚的徐豹他妈,瞄着徐家堂屋:“把徐豹喊出来。” 徐豹趴在堂屋窗台下,大气不敢喘。他知道自己一出去,就会被郭路当场扁成猪头。日他妈,说好了的来包围的,咋个还不动手?他有点后悔听二哥徐虎的挑唆,偏要去撩拨那煞星了。昨天要不是徐虎拍了胸脯,要喊多些人来摆平郭路,要不是徐虎是他亲哥,他说啥都不得去出这个头。唉,咋个这么倒霉嘛! “喊徐豹出来。” 郭路又重复了一遍。轰隆、徐家另一扇门板也飞了出去。 “你……你敢……” 徐豹他妈不撒泼了,半撑起身子指着郭路,指头颤得像风吹稻叶。她双眼通红,亮出牙齿,恨不得在郭路身上咬块肉下来。郭路冰冷地盯着她,底下飞起一脚,徐家的院墙顿时倒了两米多:“他再不出来,老子拆你家祖屋。” 徐豹十根指头陷在头里,用力地抓掐。以前在学校被郭路打得爬在地上吐胆水,那股酸腥味他现在还记得。出去?还是不出?这是一个问题。 青水弯三天两头有人打架,不稀奇。但像郭路这样堵人大门,就比较少见了。街坊四邻走过路过,渐渐有停下来看热闹的。徐家在青水弯嚣张惯了,大家个个都懒得劝,正好看笑话。就算有几个跟徐家亲近的,见郭路凶横不讲道理,也不敢站出来自讨没趣。几个吃着冰棍的小孩,一面看热闹,一面编了儿歌在那里唱:“郭家有个少年郎,欢欢喜喜上学堂,不会念书会打架,先拆大门后拆墙……”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粗暴地推了其中某个小孩的背。啪叽,小孩摔个嘴啃泥,冰棍也飞出去老远。“冰糕!我的冰糕!”顿时那小孩哇哇大哭。 “哭个**!”一个声音暴躁怒吼。众人一看,啊,是徐虎。 徐虎带着一大帮人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出来,都是四乡八邻的混子。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种地不会,打架倒是在行。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手里都掂着硬家伙,短的有木棍、链条锁,长的有锄头、草叉,甚至有人拖了一根钉耙。徐虎左手一把短斧,右手赫然一柄白惨惨的六三军刺。这是要出人命啊!聪明的人已经觉察出来,拖着自家小孩掉头就走。 今天几乎全乡面子上有点交情,又敢打架的弟兄伙都被徐虎拉来了,在乡上的野味馆子里狠狠吃了一顿。酒足饭饱,个个拍心口说虎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上刀山下火海,虎哥一句话!有这么多人对付一个,他郭路就是活神仙,也该脱层皮了。十几年前全乡出动和隔壁乡争夺水源的大战,被村里的老一辈流氓吹得神乎其神,其实最多也就是这个规模。徐虎把玩着军刺,阴沉地想:这次绝对要挑了那龟儿子的手筋脚筋,了不起家里头掏万把块钱出来,上下打…… 徐豹他妈跳起来,叉腰站在院子里大喊:“二娃,来得好!给我把这个***按倒,打断他的手杆脚杆!” 郭路不理那个院子里疯的中年妇女,径直转过身面对徐虎,随意活动着手腕,把指节交替捏了捏。几十个青壮撒成的网正慢慢收紧,而他不当一回事,随口说:“徐老虎,你皮子又在痒了?” 徐虎狞笑:“郭老三,你娃平时手太贱,老子今天要下你两只手!”说着举起左手短斧,刻意打磨过的刃口寒光闪闪。 “整他!” 众人一声呐喊,各举家伙往上涌。冲在最前的一个马脸汉子手持四棱木棍,抡起带风,照准郭路脑袋猛砸。郭路横手一格,茶杯口粗的棒子喀嚓断成两截。马脸汉劲使大了,往前一栽,被郭路劈脸一拳,正飙在脸上。 真是霹雳般刚猛的一拳! 马脸中间明显凹下去半截,犹如茄子被拦腰啃掉一口。马脸汉醉酒一般晃了几步,脚下一个拌蒜倒在地上,只剩喘气的分。目睹出头鸟的惨状,众人猛冲的势头顿时一缩。有几个收不住脚的,被郭路劈头盖脸一顿乱拳,打得个个吐血。有的鼻子被打塌,满脸血污;有的弓着背捂着胃,痛苦无比地干呕;最惨是一个拿链条锁的,手被打脱了臼也罢了,居然铁链条反抽回来正中要害,顿时口吐白沫,双眼翻白,躺在地上直抽抽。 雪亭镇乡有史以来最精锐的一支打架队伍,正在迅崩溃。 (本书固定每天2更,18:oo及午夜o点更新,日更4ooo~6ooo,求推荐收藏!) 一一.求助(下) 徐虎在后方督战,只见前方乱糟糟的,众人大呼小叫,叉手舞脚,却光是干咋呼不动窝。.info[]他腾地火起,挥舞军刺大吼:“怕个锤子,跟到老子上!” 忽然郭路撞开众人,大踏步朝徐虎走来。貌似走得不快,但他就像会缩地一样,刚一看见迈腿,转眼嗖就到了徐虎面前。“你要下我两只手,嗯?”他口气冰冷,来势凶恶,双眼怒焰熊熊,像爆的火山。 徐虎一个冷战,骇出满脖子冷汗。总算他还有胆量拼死一搏。当下竭力吼了一声,左手斧头右手军刺,一先一后朝对方脖子招呼。他连下辈子吃奶的力气都预支掉了。至于砍死人会不会坐班房吃花生米,已经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这边拼死力战,那边就像收拾小孩一样。郭路手一圈,就把徐虎双臂一齐抄住,然后五指紧收,如钢钳似绞索,顿时全世界都听见尖利的惨叫。徐虎痛得双手瘫软,斧头和军刺一齐滑脱。郭路半空捞住那支六三军刺,随意在指头上翻了几个花,赞道:“好东西,算你孝敬老子的。”说着顺手把徐虎腰带上插军刺的皮套也一把扯下。 有道是栽人不栽面,眼看事已不济,徐虎咬着牙还要放狠话:“你娃有种,今天就打死我。” 郭路摇摇头:“喊你弟弟出来,老子赏他一顿,今天的事情就算完了。” “你妄想!”徐虎不知道疯了还是怎么的,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你今天不弄死老子,老子明天喊人来杀你全家!杀你全家!!” 瞬间郭路瞳孔收缩,眼神刀一般锋利。他缓缓举起手中军刺,指向徐虎下巴。人身上喉骨最脆,一刀过喉从颅底孔插进去,十个神仙也要一命呜呼。 冷森森的刀尖如有磁力,徐虎的视线一旦被吸住就再也甩不开。如同被澈骨冰水迎头一浇,他忽然心底寒:难道这莽子今天真敢杀人?这、这这、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啊,我绷啥子劲仗嘛!一念及此,顿时止不住的后悔。徐虎焉了、萎了,刚才还在瘦驴拉硬屎,现在只剩一个念头:不好,真的要杀我,怎么办?怎么办?不想死啊,不想死不想死啊…… “不要杀我……” 徐虎告饶的声音带着哭腔。四乡八邻都看傻了。徐老虎在雪亭镇乡也是跺脚乱响的人物,今天竟然哭着求饶。那一刻徐虎忽然腰肾酸软。(..info)一股热流从后腰直抵膀胱,继而冲破关门,在裤子上洇开。威震四乡的徐老虎终于忍不住尿了,无比丢人现眼的,在青水弯几百村民围观之下尿了。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好似黄河泛滥一不可收拾。只见裤裆白气腾腾,真是新鲜**,完全无法抵赖, 郭路点点头,仍旧说:“喊你弟弟出来。” 这次徐虎乖了,立刻大声喊:“豹娃儿!豹娃儿!”喊了两声不见有人答应,他几乎要放声大哭,又挣着嗓子嘶哑地喊:“豹娃儿,出来!快点!” 终于徐豹探头探脑地出现了。他进三步退两步,好半天终于走过来,战战兢兢地问:“哥?” 啪!郭路一巴掌把徐豹抽翻,在地上足足滚了三圈。这一耳光好重,打得徐豹干张嘴叫不出声。过了好一阵子,和着血丝的口水淌出,徐豹这才啊呀呀地嚎着,吐出两颗大牙。 “再敢耍流氓,老子免费把牙齿给你拔干净。晓得不?” 徐豹捂着腮帮子点头,不敢作声。郭路满意地把六三军刺收进鞘里,正要走开,忽然横里一声怒吼:“把刀子丢了!” 郭路手一颤,听出是郭大爷的声音。 郭大爷拖鞋都跑掉了一只,衬衣也没有穿好,跑得头上冒白气,满脸热汗。“放、放到,你给我放,把刀子给我放到那……”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跑过来死命拽住郭路的袖子,生怕他一刀把徐虎捅了。郭路放开徐虎,把刀插回鞘里,换只手拿着。但郭大爷还是不放心,上来就夺刀。 “你拿这个干啥子,快点丢了!” 郭路推搪着,不情愿地嘟囔:“徐老虎说送给我了。” “咋不喊他送你一杆机关枪喃?”郭大爷怒了,狠狠给了郭路脑袋一巴掌,“这个是凶器!政府要管的!你拿了你就是歹徒,是坏人!要坐班房吃花生米的!赶快丢了!” 郭路不情不愿地松开徐虎,把军刺带鞘扔在他脚边。郭大爷拉起郭路就朝家走。郭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警告地盯着徐虎,无声用口型说:刀是我的。 这时徐豹他妈终于从震惊导致的硬直状态中恢复,大吼一声:“站到!不要跑!敢打我们家娃儿,我要到乡政府去告你!***死郭老头,你不好生管你娃儿,将来要坐班房!一个田埂上捡来的杂种,迟早被政府逮去枪毙!”说着疯了似的要冲过来抓扯。 郭大爷一转身把郭路护在后面,金刚怒目:“申婆娘,你嘴巴上糊了猪屎,啷个臭?你睁开狗眼睛看看,这一地的刀子斧头,是我们家娃儿拿的?几十个壮汉打我们家一个高中生,还有道理了?告到政府去?走嘛,我跟你到乡上到县上,再不行到省城到中央去嘛,看哪个没得道理!不要以为你们家男人认得到几个乡官,这雪亭镇乡就可以横起走了。老子省里头的老战友还多得很,怕你个锤子!老子是老支书带出来的兵,抗美援朝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的时候,你屙尿还要包尿片子哪!老子养大了三个娃儿,全部都死在越南!老子全家为祖国流过血!” 郭大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有这么深的底。这一通咆哮,还真把徐豹他妈吓住了。怔怔地呆在原地,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走!” 郭大爷把郭路一扯,回家去了。四周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徐虎徐豹抖抖索索地爬起来,忽然后脖颈一凉,偷眼往后看,是徐建刚抱着双手站在背后。夕阳下徐建刚庞大的阴影,完全覆盖了他们两个。 徐虎试探着问:“爸……” “滚回去,”徐建刚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阴冷的风,“不要在外头丢老子的脸!” 一二.县上来人 此后几天一直都很平静。汤家两口子渐渐能起床了,汤会秀也销了假,回学校上课。徐家两兄弟以及他们找来助拳的混混大部分还躺着,最严重的一个下颌脱臼兼右上臂骨折。但既然没有出人命,乡派出所也懒得管。徐建刚找了分管治安的副乡长,但对方一听是郭大爷家的小子,就一个劲地摇头。同时还劝徐建刚说:那家是省里挂了名的光荣烈属,中央领导下来调研的时候都上门问寒问暖。雪亭镇乡哪个都可以动,千万不要动他们家。徐建刚恨恨不已,但也无可奈何。 徐豹躺了一个月还不能下床,一走路就头晕犯恶心。县医院去照了片,说是轻微脑震荡,但实际上可能不止这么简单。郭路那一巴掌不知道把他脑子打坏了哪里,从此有点神神叨叨的,经常无缘无故地大脾气,要不就是小孩一样撒泼耍赖。 反倒是徐虎出人意料。当众尿了之后,众人都以为他从此不行,该退出江湖了。没想到他就像穿越者上身似的,不再飞扬跋扈,变得深沉寡言。有几个不开眼的,仗着孔武有力结伙试图夺了他雪亭镇乡老大的位置,连带把他老爹也拉下马。谁知道没出一个月,挑头的就横死在山上。其余几个吓破了胆,据说在徐家院里跪了一天一夜才过关。之后再不开眼的也清醒了,徐虎仍旧牢牢地控制着雪亭镇乡一干混混。 但从此以后,徐虎对郭路却一直客客气气,再不敢炸刺。也许受了哥哥的警告,徐豹在学校见了郭路也是有多远躲多远。勒索保护费欺负女同学之类破事,也不怎么敢干了。 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一天,徐豹实在憋得不行,趁赶集的机会,翘课到乡上去摆扑克摊。这种行内人称压老k的江湖骗局,通常需要一点换牌的手法技巧。但徐豹以及合伙的小弟哪里受过这种高级训练,只管仗着手快硬吃,被压到老k就撒赖耍泼了事。 有个远乡来赶集的小伙,卖了一大背篼的地瓜,乐呵呵正要回家,好死不死被徐豹的摊子吸引了。先是小赢一块两块,再压五块,居然也中了。他胆子大起来,甩出一张十块的压上:“中间!” 抄着手站在小伙身后的徐豹对摆牌的小弟信号:上钩了。 小弟开始换牌。他还是练过几天的,掌心夹一张黑桃皮蛋,掀牌的时候把原本的老k抄走,扔下皮蛋。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远乡小伙傻眼了:“咦?” 小弟收走远乡小伙的十元,开始得意地吆喝:“压得多赔得多,来压来压了啊!” 路过的本地人哪个不知道徐豹他们在干什么,纷纷对远乡小伙报以同情的目光,刻意绕道走。 小伙一狠心,丢下两张十块:“左边!” 左边的黑桃q对小伙微笑。 顿时小伙的钱流水一般出去。最后一张五块,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巴掌拍下:“中间,龟儿子的!” 有道是赶人不赶绝。这种时候,老江湖一般就故意输点钱,好言劝苦主不要赌了,说不定还请一顿饭。可惜老祖宗留下的这些做人的智慧,徐豹他们并不领会。小弟再次换牌,这一把得意忘形,抄牌失误,摊面上一时出现了四张牌。远乡小伙一把按住中间那张老k,大怒骂道:“龟儿子的,你换牌?” 砰! 被徐豹一折凳抡在后脑勺上,一声惨叫,小伙立仆。几个小弟围住了,拳头脚尖一顿乱打。小伙好虎架不住群狼,被打得在地上乱爬。他凄惨地大喊:“救命!救命!”但路上行人避之唯恐不及,哪个敢上来管闲事? 翻牌的小弟过来把钱递给徐豹,讨好地笑着。徐豹乐了,接过票子往裤兜里一塞,随手抽了几张赏他。看揍也揍得差不多了,徐豹寻思着给街面上管事的治安员一点面子,挥手下令:“走!” 一声令下,几个小弟扭头就跑。徐豹捏捏裤兜里的钞票,得意地冲小伙吐了一泡口水,这才回头开跑。没想到刚跑没两步,脖子嘎地一紧,就像被老虎钳夹住,痛入骨髓。 郭路左手拎个塑料瓶,右手紧捏徐豹脖子,横眉怒目道:“跑啥子跑!老子出来打个酱油,就看到你娃在干坏事。不要动,把钱摸出来还给别个!” 徐豹哭丧着脸,把裤兜里的钞票一五一十地掏给郭路。卖地瓜小伙晕乎着爬起,看徐豹被抓,上来就是狠命一拳。这拳直奔后脑,一旦砸实了,徐豹不死也要半身不遂。郭路看得眉头一皱:这人太楞了,下手就朝死里整,不怕坐班房啊?他不动声色把徐豹往上提了些。砰!正中肩胛,打得徐豹呲牙咧嘴。不过这种淤伤卫生所麻老二一天起码看七八十个。擦点跌打药酒第二天就好,完全不必担心。 小伙还想再打,郭路转手把钞票塞给他:“打啥子,不要打了。先点一下。” 小伙刷刷刷就点完了:“差五块。我今天明明卖了八十二,这才七十七。” “拿出来!”郭路紧紧五指,捏得徐豹又是惨叫一声。 “老子……老子自己揣了十几块钱,都被你摸起走了,”徐豹上气不接下气地挣扎着说,“你、你***到底会不会数数?三张五块六张十块,还有那一摞一块两块的,数出来居然才七十七?” 这时一个小弟从地上爬起来,掏出把半尺尖刀,奔郭路后腰就捅。小伙在旁边瞧见,情急之下把整叠钞票往持刀小弟脸上一砸。好家伙,如同下了一场钱雨。不到三米宽的街,一时间花花绿绿满天飞。 其实小伙的钞票还没砸上脸,郭路早一个虎尾脚踹在持刀小弟心口。自从入了六品熊罴境界,他全身力道刚柔相济,收由心。一拳出去收不住,打碎大青石这种事情,永远也不可能了。这一脚端端正正地印在胃上,踹得持刀小弟满地打滚。但最多也就是一个青脚印,绝对不伤内腑。 (广告时间:每天两更求点击收藏推荐!) 一二.县上来人(二) “啊哟,我的钱!” 小伙回过神来,八爪蜘蛛一样扑到街中间开始捡钱。这倒是个实在人。刚才一心想着救人,眼看危机过了,又想起心痛钞票。不过他其实大可不必担心路人捡钱。徐豹和郭路当街打架,雪亭镇乡的人只要智商过八十,哪个敢过来沾一沾手? “滚!” 郭路把徐豹一扔,也去帮小伙捡钱。徐豹转着圈被甩出去好几步,不敢停留,拔腿就跑。没想到人走背字真是吃豆腐都塞喉咙,他刚一起步,正好结结实实地贴在电线杆上,砰一声撞了个满脸花。这厮悲惨地挥舞着双手倒下去的姿态实在太娱乐了,街边围观群众忍不住哈哈大笑。 郭路懒的理那些闲人,一边帮着捡,一边问那卖地瓜的小伙:“叫啥名字?” 小伙喜滋滋地捡着钞票,呲牙一笑:“宋定勇,高山村的,你呢?” “青水弯村的,郭路。” “你就是郭路?”小伙宋定勇瞪大眼睛,“他们说一个人打翻一百个的就是你?我还以为是个壮汉哩,居然比我还小?”说着有意显摆一下胳膊上的疙瘩肉。 “嘿嘿,嘿嘿,最多二三十个,没得一百那么多。” 两人一边捡钱一边聊起来了。热闹完了,街上围观打架的闲人也慢慢散去。 徐豹高一脚低一脚跑回家,路上喊了个小弟去把二哥徐虎找来。平时跟着两人混的小弟也聚了不少。 “郭老三这个虾皮,不医他不得行了!”徐豹忿忿地说,摸着头上的血包,是他逃跑时在电线杆上撞的。 老大一话,周围的小弟们顿时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天天在村里头耍横,打了这个打那个。连豹哥都敢打,还有没得一点天理王法嘛!” “吵,你们就晓得吵,”徐虎叼了根烟,马上有知趣的小弟帮他点上。他深吸一口,吐了个烟圈才慢悠悠地说:“想收拾郭三娃儿?没得问题!后头柴房里头有青冈棒棒,有砍刀,还有一杆沙枪。你们拿起去收拾他噻。” 徐虎看到谁,谁就低下头。一个精明些的陪着笑低声说:“虎哥,我们这样子的,就算十几个拿了青冈棒棒跟砍刀去,还不够他龟儿子塞牙缝缝的嘛。要是拿沙枪,又怕是要出人命……” 大家七嘴八舌,都说:“虎哥,还是你来拿个主意嘛。” 徐虎不慌不忙地在那里拿派,跟电视里的带头大哥一样两根指头夹着烟,中指轻轻弹了弹烟灰。徐豹和一群小弟围着徐虎,都在等他开口。他先把架势拉圆了,这才吭吭喉咙说:“郭三的事情,我昨天打电话到县城,跟大哥都讲了。我大哥说,这两天喊几车子人下来,帮我把这个场子扎起。他说,不过就是一个闷墩儿,有点哈力气就敢横起走,难道还翻天了不成?我跟你们说,这回下来的都是歪人,省城都去搞过大场面的,保证收拾得他娃儿跳!” 徐虎嘴里的大哥,自然就是县城混黑的徐龙了。众小弟面露神往,纷纷赞道:“还是龙哥厉害,见过大世面……” 徐虎没有吹牛。过了一个星期,果然一辆村里平时绝对少见的老式桑塔纳开进来,一直开到徐家门口。两个黑背心的壮小伙下车,直接上去敲门。他们进去没多久又出来,后面徐虎徐豹都跟着。眼看四个人都上了车,桑塔纳一溜烟又开走了。村口的徐矮子目送车子离开,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动手准备关铺子下门板。“***,又要打架。不拆了老子的铺面,硬是心头不舒服嗦……” “我们都是龙哥喊来的。” 桑塔纳上,一个脖子比公牛粗的光头小伙直截了当地说。徐虎敬他一根烟,他摇手不接:“我们练武的人,不烧烟。”徐虎讪讪地自己点上,光头小伙又说:“龙哥跟我们是磕过头的兄弟,他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你放心,肯定给你摆平。” “那个家伙也是有点能打的,”徐虎想提醒光头小伙不要太大意,“石头都打得烂。” “哼,”光头小伙晃晃脖子,相当不屑,“胸口碎大石嗦,正好去卖艺。” 光头小伙眼神里有种居高临下的鄙视味道,徐虎不敢跟他犟了。 桑塔纳把人拉到一个公路边的茶馆。徐虎徐豹一下车,眼睛都瞪圆了。这次场面真的不小。茶馆里头十几张桌子,张张坐满了人,一色的光头黑背心,杀气腾腾。 一个身材不高,但是浑身肌肉暴绽的浓眉小伙过来一人散了一根烟。徐豹掏出打火机,准备帮小伙也点上的时候,他却把烟揣兜里了。 “不要给我点。我揣这包娇子都是敬人用的,自己从来不烧,”小伙把手一挥,“虎哥,豹哥,进来说话。我叫吴家平,土门拳秦师父的大徒弟。你们的事情,我听龙哥都说了。没得问题,我在这里拍个胸脯,保证轻松给你解决。” 土门拳在附近几个县广开武馆,出去的徒弟黑白两道都有,实力雄厚。吴家平是这一代掌门秦松岳的开山大弟子,拳法上肯定得了真传。 徐虎掏出一叠红票票,大概有两三千,嘴里说着:“麻烦各位了,平哥你拿去给大家买点酒喝。”就往吴家平手里塞。吴家平却摇手不接,凑到徐虎耳边低声说:“虎哥,这个事情我也不瞒你。下来的时候,龙哥那边拿了三万跑腿费的,你就不要再破费了哈。” “不客气,不客气。” 徐虎很激动。大哥虽然事情忙没有亲自出面,但给他找了这么一队硬手来,找回场子简直毫无疑问。按照他丰富的武斗经验,接下来就该商量何处埋伏,何处诱敌。虽然不至于按照茶馆里说书先生的套路,来个号炮一响,三军杀出,至少也要前后堵截,搞他娃儿一个冷不防。 徐虎兴致勃勃地提出自己的计划,然而土门拳吴大师兄却摇摇头说:“这样子偷偷地搞,不得行!对方也是练家子,我已经派人上门投贴。” “投贴?投啥子贴?” “武林贴,比武贴。我们练武的人,做事要光明正大。黑起来敲人家后脑勺的事情,不得做。” (太惨淡了!各位老大给点推荐票吧!河狸可是一天两更啊) 一三.比武 徐虎看着这位土门拳的大师兄,一句“方脑壳!”都蹦到了喉咙口,硬生生憋下去了。比武?比武你喊这么多兄弟来干啥子?就为了给你扎起,呐喊助威? 吴大师兄貌似知道他想什么,接着说:“要是只为了打死他,你大哥就不找我了。来之前,龙哥就喊我跟你说,这种场面上的事情必须场面上解决。只有光明正大把他打倒了,你们徐家在雪亭镇乡才立得起威风!” 徐虎想了一阵,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实话实说:“平哥,万一、我是说万一哈,你要是、要是……要是打输了喃?” “输?”吴大师兄看他就像看小学生,“我在省城拜过无数的码头,过的桥比他走的路还多!去年在沙河外头的茶馆,跟泸川帮的人说崩了。他们喊我上门比武,我一个人单枪匹马闯通关,连续打倒七个!刀口浪尖上都过来了,还怕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就算他娘肚皮里头就练武,这也才十几年嘛。虎哥,这种事情,你要相信专业人士。” 徐虎唯唯诺诺,转过脸找了个徐龙回乡时一起见过几次的本乡弟子,悄悄地问:“你们大师兄是不是太小看郭家那个龟儿子了?我怕他大意失荆州啊。” 本乡弟子一笑:“没得问题。你不要看大师兄嘴巴上瞧不起郭三娃,其实我们这些人,上场跟人打拳都要做很多准备的。”说着撩起衣服给徐虎看,里面贴肉穿着一层厚实坚韧的牛皮护甲,“看到没有?这种护甲是我们那里专业手工做的,刀都戳不破!对了,你要不要也来一件?便宜,二百五十块,你买床牛皮凉席都不止这个价。” 徐虎对吴大师兄刚刚积攒下一点敬畏,刹那间烟消云散。专业人士?我呸,不就是仗着有甲,卖破绽骗人打进来,然后趁机下杀手吗。这种小伎俩,老子上小学的时候就会了。家里头那套竹甲要不是这两年放朽了,穿起吓死你。这种把戏要是有用,老子自己就搞定了,用得着几万公里之外把你请来?郭路那个虾子连大石头都打得烂。你这薄薄一层牛皮,他怕是一拳打穿了都还根本没得感觉…… 暗地里徐虎腹诽不已,却不敢明说,只好摇着头打哈哈:“好皮甲,不错,真好!哎、可惜就是有点贵……”说着顺势岔开话头,“对了,真的有没得……那个万一中万一的准备喃?我是说,假设你们大师兄没有赢的话……” 本乡弟子见他不肯买皮甲,口气便冷了三分道:“有没有都要听大师兄的指示,我啷个晓得?” 徐虎连忙塞了二十块在他手里:“小意思,兄弟、拿去喝点茶。” 本乡弟子这才脸色转霁,笑着说:“虎哥,兄弟也不瞒你。你不要听大师兄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其实他每次要是打输了,晚上肯定就要扯到那个人一起去吃饭。大多数人方不开面子,就去了。我们找个包间,轮流给他敬酒。等他醉得二麻二麻的……”说到这里,本乡弟子笑而不语。 原来如此,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徐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这时一辆土摩托由远而近,是上门投贴的弟子回来了。老远就喊:“大师兄,郭路说明天在打谷场比,中午十二点!” 清水湾村的打谷场有名的宽敞平整。以前雪亭镇乡放坝坝电影,都要专门指定到附近的清水湾村来放。据说前清时候,乡里起过白莲教。就是在这里召聚四方人马,斩鸡头、喝血酒,杀奔县城。 第二天一早,大师兄一行分乘两辆东风大卡,一辆桑塔纳,威风凛凛直奔清水湾。 听说要比武,远乡近邻都来看热闹。打谷场上人头攒动。来得早的稳坐钓鱼台。来得晚的不甘心,使劲往前拱,免不了就要争执吵骂。场上原本划了线,圈住四四方方百多平米一块地当比武场。但一堆人挤来挤去,划线的白灰早就被踩得不成样子。 大师兄一到,眼看这乱成一团的局面,手一挥:“快,维持秩序!本馆弟子,都给我上!” 东风大卡上噗嗵嗵跳下几十个光头黑背心的壮小伙,冲进人群只管推。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鸡蛋,我的鸡蛋!”“***,把凳子还来!”“耍流氓了!哪个摸我的屁股?” 乱哄哄闹了一阵,人群慢慢安静,都看着稳稳地站在场子中间的吴大师兄。今天这位穿得格外精神。一身白缎的武生短靠,青布抓地快靴,腰里还系了条大红腰带。要能再绰一杆亮银枪,丢戏台上不化妆可以直接唱长坂坡七进七出了。 “各位!” 吴大师兄看人来得差不多,四方抱了一个团圆揖,朗声说道:“在下土门拳馆吴家平,不是贫困的贫,乃是平安的平。十年前拜在秦老师父门下,今日在宝地与贵村郭师傅切磋技艺,献丑了!” 然后武馆弟子们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宣传品――饭馆里擦嘴用的那种小纸巾。廉价小塑料袋上印了个打拳的白胡子老头,旁边还有电话。乡里人看这种玩意倒也稀罕,都伸手来要,眨眼了个干净。武馆弟子们一边大秀肌肉,一边猛派招生广告。一箱箱的宣传品从东风大卡上搬下来。徐虎徐豹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了。这到底是来助拳,还是跑江湖卖艺? 一时间青水弯村的打谷场就像过年一样热闹。昨天开始一直没敢开店的徐矮子眼看一副太平景象,忍不住又把门板撤了开始做生意。早就热渴难耐的群众蜂拥而上,瞬间买走了无数的汽水和冰棍,乐得徐矮子合不拢嘴。 吴大师兄还在摆造型。徐虎趁人不注意靠过去,悄悄问:“平哥,不是来比武的吗?” “比啊,当然要比,”吴大师兄奇怪地瞧着他,“这不是先造点声势吗?” “可是……”徐虎看着满地乱扔的武馆招生传单。 “武馆弟子也是人,也要穿衣吃饭,”吴大师兄说得很实在,“不然光有个名声,喝西北风吗?”他似乎看穿徐虎的不安,一摆手说,“你放心,你哥还是我记名的师弟呢。大家一个师门的,事情肯定要给你办好。今天绝对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个郭路打倒,把你们徐家的场子撑起来!” (球票!万吨铜球!) 一三.比武(下) 吴大师兄在场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表演了三套拳,一路刀。喊好的声音几乎要把附近的房顶掀翻。眼看这群众气氛已经调动到顶点,但郭路却迟迟没来。 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十一点五十五了,郭路依然不见踪影。于是群众里有人问了:“咋回事?” “报----告大师兄!” 一个嗓门洪亮的武馆弟子远远跑来,仿佛古代军队中的探马,老远就拖着长腔大叫,“郭师傅说了,久仰土门拳大名,昨夜稍稍切磋,果然名不虚传!郭师傅又说,不必公开比武了,”武馆弟子有些得意地扫视着围观群众,有力地吐出七个字,“他情愿,甘、拜、下、风!” “啊……”群众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准备散去。 吴大师兄满面春风地听师弟报完,笑道:“不比就不比吧。人贵有自知之明。郭师傅深明进退,也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说着又训诫身边的众师弟:“郭师傅既然认输,咱们也要显出风度来,不准上门为难,都听到了?” 众师弟雷鸣般答应一声:“是!” 吴家平满意极了。一切都按照预定计划在进行,完美无缺。他睥睨四方,踌躇满志,仿佛脚下不是小小山村打谷场,而是检阅千万兵马的观礼台。 这时徐矮子小铺里的老挂钟开始敲十二点。铛――铛―― 生活就像一锅汤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甜还是咸。老挂钟的最后一响还没敲完,一个高而略瘦的少年分开众人,走入圈子。他穿一身雪亭镇乡民办高中的蓝布校服,手里拎了一个四棱四角的长方布包,不是郭路是谁? 看见正主下场,群众又开始激动。要走的全都不走了,都盯着郭路,看他要做什么。 郭路一步步走近吴大师兄,紧皱眉头,目光时刻锁在对方脸上。吴家平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拱手说:“郭师傅,今天这事既然已经过去――” “慢!” 郭路举起左手,示意不必再说。他一扬手,布包朝吴大师兄飞去。吴家平伸手要接,没想到看似飞得四平八稳的布包刚碰到手,就像活过来一样弹了个空心筋斗,噗嗵跌到地上。本来就是随便打的一个活结,这一跌正好跌开半边。打谷场上几百万双眼睛都看见了,里面是三叠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用橡筋扎住,每叠少说也有一指多厚。 “啊呀呀……”人群中涨潮般泛起一阵惊叹。清水湾的人穷了一辈子,有几个见过这么多钱。 “你昨天喊小弟拿起一万五千块到我家里来,说这次比武,我要是自己认输或者故意输给你,就全部都给我,嘿嘿,”郭路冷笑两声,“不好意思,从小师父教我练拳,没教过认输二字!你出一万五,我就跟你一万五!吴家平,这里有三万块钱。我们哪个赢了,哪个就拿起走,敢不敢?” 三万元啊!节约点起一幢屋都足够了。围观群众听得眼珠子红。有人悄悄地问:“郭家啷个有那么多钱?”其中知情人立刻回答:“这都不晓得,肯定是他们家三个娃儿的抚恤金噻。郭家老两口看得比命都宝贵的,想不到居然舍得拿出来,啧啧。” 吴家平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好一会儿才拱手问:“郭师傅,你是认真的?” “废话嘛!来不来一句话!不敢就捡起你的一万五,趁早给老子爬。”郭路不屑地摆摆手,像在赶苍蝇。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吴家平出场如此高调,这一刻要是认了怂,直接可以自杀了。他铁青着脸,缓缓拉个架势开始走圈。一双蛇眼精光四射,死死盯住郭路。郭路慢慢地跟着转,双腿轮流作轴。吴家平走得很慢,郭路转得更慢。 有个武馆弟子趁郭路转到背面,偷偷地想去捡装钱的布包。忽然郭路回头扫了他一眼,吓得那人浑身一颤、连忙缩手。但没想到,郭路根本没理,又把头转回去了。武馆弟子又等了两圈,渐渐地**再度压倒恐惧。他想,这打谷场上老子清理的光溜溜的,隔着七八米远,你就算想捡个砖头来焊老子,也要找得到嘛!就这样他的指头离布包越来越近,还有一尺……半尺……一寸……好! 刚碰到布包,这倒霉鬼就听郭路在那里冷笑。 “找死!” 郭路猛力一跺脚!喀嚓!脚上的千层底布鞋和细石夯平的地面一齐碎裂,瞬间石渣乱溅。紧接着反脚一踢!一块碎石飚射出去,小而尖利,正中那想钱想得疯的武馆弟子。 啊――呀――呀―― 那武馆弟子紧紧捂住脸,痛得大哭大叫。几个师兄弟冒死上来拖了人下去一看。好家伙,满嘴淌血,上下四颗门牙全碎。这牙疼连着心,四颗大牙的神经血管一起粉碎,真痛得那武馆弟子像疯了一样。 目睹这一跺一踢,吴家平顿时脸上变色。真功夫!这是绝对的真功夫,和跑江湖卖解的空手碎红砖有云泥之别。清水湾的打谷场每年被无数连枷拍来拍去,要论光滑平整严实,县上的水泥大马路也未必赶得上。这种地面都能跺出个坑来,那脚已经快赶上采煤的冲击钻了。而且反脚踢出碎石,不偏不倚正中门牙,这火候、这准头、拿捏得简直不是人! 吴家平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长处就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懂得命比面子更值钱的硬道理。他心思一转,立刻决定收蓬下台。于是收了架势,潇洒地一个抱拳:“郭师傅果然好身手,小弟认输!”说完转身就走,地上那三万块,瞧都没有瞧一眼。带出来的武馆弟子们也称得上训练有素。几十个人就像一人似的,看大师兄一走,跟着哗啦啦走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郭路。看他慢吞吞地捡起那个装了三百张红票子的布包,数了数,懒洋洋地回家。 徐豹咬着牙挤出人群。脖子后面凉凉的,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郭路轻蔑的目光。他恨恨地想,等着吧、郭老三。总有一天,老子要你爬在地上求饶…… (冰天雪地求推荐票啊) 一四.埋伏 来如下山猛虎,去似农场小鸡。 东风大卡和普桑灰溜溜地回到出时的茶馆兼饭馆。刚一下车,吴大师兄就把徐虎拉到雅座,顺手关紧了门。徐豹并没上车,也许回家了。徐虎也懒得叫他再过来浪费时间磨嘴皮子。反正这来势汹汹的土门拳几爷子,看起来也不过是样子货。 “平哥!” 刚进门徐虎就朝椅子上一歪,脸色难看,“你说来给我们找场子,就这样子找法的嗦?我哥给你们三万,你就拿一万五去买他放水?啧啧,我看我哥这笔钱真是丢到了水里头。还不如拿去省城,找个道上敢收钱的袍哥来,一刀做翻他龟儿子划算。” 吴家平倒也不慌,慢悠悠地倒了两杯茶,抿了一口才说:“虎哥,你不要着急。其实我有两手准备。” “啥子准备?” “他今天要是肯收钱,配合一下大家把戏演完,说明他懂进退,通人情世故。接下来我们讲点江湖义气,随便就搞定了――这是方案一。” “那方案二呢?” “虎哥,今天你也亲眼看到了。这个娃儿小小年纪,仗到自己功夫好,硬是四季豆炒鹅卵石――油盐不进!没办法,台湾歌星郑智化都说过,给脸不要脸,只有垮下脸。方案二的宗旨就是两个字,弄他。” 徐虎肚子里想:你个方脑壳,硬要玩那套仁义道德,最后还不是拉下面子来开搞,切―― 不过鄙视归鄙视,土门拳武馆这几十号精壮汉子的确是战略级的武力。既然吴大师兄决定抛弃幻想来硬的,徐虎也有了点精神。在他看来,这才总算是走回正路上了。“准备咋个搞法?”他不知不觉话音里带了点急切。 吴家平看他一眼,低声说:“埋伏。” “在哪?几时?” 吴家平一笑:“这个就要请教你了,虎哥。” “好,”徐虎其实早有腹案。既然问到,他也不推辞,“明天是星期天,他下午要到学校去。从青水弯到中心校要翻过野羊山。这个家伙有盘山大路不走,最喜欢翻山越岭练脚劲。他经常走的那条小路,我早就勘察过好久了。其中有个一线天,两边都是断崖。我们就在那里埋伏。村口喊几个小弟盯到,他一出来就打我的手机。这边准备好家伙。等他进了一线天,我们把两头一堵,冲下去弄死他!” 吴家平干笑两声,“虎哥,你要弄清楚,我们是开武馆,不是做杀手的。外头那些人基本上都算身家清白,公安局没挂过案底。你喊他们打架没问题,杀人?恐怕不行。” 徐虎不肯死心:“有啥子关系?雪亭镇乡斗殴死个把两个人,简直连新闻都算不上。我们都不得报官的。草席子卷起朝大山里头一埋,哪个晓得?” 吴家平还是摇头:“虎哥,你还是该到县城,甚至省城去看一下。打打杀杀不是说不需要了,但我们社会上混的,全靠耍大刀片过日子,不得行!要正规化、公司化,要靠包装!好多老头老太,到我们武馆来学打太极拳。我们照书上随便教两下,每年就是好大一笔收入。杀人?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我们武馆的牌子不就垮了。哪个敢把娃儿送到杀人犯开的地方学功夫喃?” 徐虎大失所望:“那你还说弄他,还说埋伏,弄个锤子!” “虎哥你不要着急嘛。我跟你说,杀人放火这种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敢干的。而且有些时候,就算那个人敢干,你也不一定信得过他。你说、我说的有没得道理?所以说,关键在于选人。” 这下徐虎再傻也听明白了:“你是说,你手头有人?” 吴家平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有,当然有。为了方案二,我带了四个人来。个个都是跟我跟了好多年,受过我恩惠的铁杆兄弟。他们胆大心细,口风又紧,做起这门生意来,那真是万里长城浇水泥――绝对的靠得住。现在唯一的关键,”他把三个指头一搓,“就看虎哥你咋个表示了。” 接下来是艰苦的讨价还价。吴家平坚持认为这一票已经出当初徐龙的委托范围,必须加钱、加大钱。具体来说,土门拳馆加上吴大师兄一共出五个人,每人一万,工伤另算。而徐虎则认为这一票也是在为武馆找面子,不能光是自己掏钱做冤大头,所以一人三千已经是底线。两人争得口干舌燥,喝了**十碗酽茶,最后在六千上终于说拢。吴家平又提出要先给钱,而且上山的装备必须由徐虎提供。徐虎也动了个心眼,说钱由他统一带上山,事情一成,当场结帐。吴家平想想也行,就答应了,但又提了个条件:他要独得一万,绝不打折。 “虎哥,万一事情了,我就是主犯。他们最多关二三十年就放出来,我肯定要被敲沙罐的。顶起这么大的风险,我才拿你一万,不多嘛。” 徐虎心想三四万都出去了,也不怕多掏这几千,就一口答应。两人计议已定,开两瓶干啤,拿着瓶子直接碰了一个,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 吹完一瓶,吴家平又说:“虎哥,今天我观察那个家伙,现他脚劲相当之好!我不晓得你说的那个一线天有好陡好高,就怕他到时候三蹿两跳就上来了,反倒把我们的人打得个落花流水。咋个办?” “陡嘛、确实也不算很陡,主要是拱出来的红砂石太多,太好爬。高也最多只有四五米高……硬要爬还真是爬得上来,”徐虎沉思,反问吴家平,“那平哥你说、咋个搞?” “很简单,准备点汽油。” “汽油?” “你找几个塑料大桶,灌满了给我带上山。先把两头堵好了,提起汽油朝底下一倒,再准备点棉花铺盖之类烧得快的东西丢下去,”吴家平笑嘻嘻地说,“他就是神仙,也爬不上来嘛。” 徐虎不觉对吴家平刮目相看:“好狠,诸葛亮火烧藤甲兵啊?” 计议已定,当下吴家平出去安排人手,徐虎去筹备上山的装备。 一四. 埋伏(二) 晚上吴家平让不知情的武馆弟子第二天全都回县城,只留下事先选定的人。(..info无弹窗广告)这四个跟着吴家平做过不少灰色买卖,一看被留下,都知道又有活干,精神都是一振。吴家平让他们在一个房间里集中待命,等徐虎把装备搞来,立刻行动。 徐虎出去转了一圈,带回来六把上好的钢砍刀,六套绑腿,两大桶汽油。 “就这些?”吴家平看着他问。 徐虎被看得莫名其妙,反问:“你说的不就这些吗,还要啥子?” 吴家平叹口气,一伸手说:“虎哥,你给我五千,我马上去县上整点装备回来。有个搞驴友用品的跟我是兄弟,只收成本价。” 徐虎如数掏了钱。吴家平带了个小弟,上普桑一溜烟走了。这一去半夜三点才回来,喊房间里打着牌待命的几个人下来搬东西。徐虎看着吴家平带回来的装备,感觉真是开了眼界。登山靴,防蚊剂,防风点火器,压缩干粮,矿泉水,gps定位器,步话机,手动油泵……甚至还有一顶帆布帐篷。 “路上我查了地图,郭路走的是废弃的古代兵道。所谓一线天,其实就是垮了的野羊山巡检司路卡。他下午才上山,我们还有十几个小时。大家先睡一下,凌晨五点出,先上山占据地形好做准备。虎哥,你安排人手把郭路盯紧点。他啥时候出门,走到哪儿,要随时打手机跟我联系。对了,野羊山上可能没得基站,手机信号不好。我多买了五台步话机,你分给下头的人。差不多五百米安排一个,要是手机不通,就靠这个联系。” 吴家平安排好一切就走了。县城来的人硬是不一样,见过世面,啥子都想得周到!望着绝尘而去的普桑,再看看桌上五台步话机,徐虎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叫了四个机灵的小弟,一人下去一台。“你在郭路他们家外头那个山包上,你在村口徐矮子的铺子外头,你在公路上山的那个岔路口,你在二道拐那里,”他一一吩咐,“看到郭三娃出来,要跟上。随时步话机联系!” 朱树林的二儿子朱向阳,一身肥肉,绰号叫朱肥膘的,弱弱地问:“虎哥,你又要喊人埋伏起来打他嗦……” 徐虎啪地赏了他脑门一巴掌:“关你屁事!好生看紧点,到时候有你的好处。” “要是被他现……” 又是一巴掌:“猪脑壳,你就不晓得放他走出几百米再跟?” 等小弟各自出,徐虎索性也上了山,就在三盘梯那里蹲着,离吴家平几个埋伏的地方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那五个人不知道在修什么机关,搞得步话机里叮叮咣咣的杂音很重。徐虎不耐烦,索性按掉音量,躺在草地上休息。雪亮的六三军刺插在离右手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静静地陪他。 步话机上小红灯忽然拼命地闪,有信号。徐虎抓过来按开音量。滋滋的电流声里,一个声音怯怯地说:“喂?喂喂?我、我是朱……” “不用说了,晓得你是猪。有啥子情况就直接讲,快点。” “郭三他出来了,已经走过打谷场,刚刚过了徐矮子的铺子,正要上公路。” “好,注意跟着,不要被现,到了岔路口再找我说话。” 其实刚一出门,郭路就现有人在后头盯梢,但他懒得管。翻过山到了学校,还要赶快去买饭票。食堂下班又早……他忽然想起食堂的饭菜,要一斤多给二两,绝对管饱,心情顿时大好。 朱向阳偷偷躲在大树后,伸出半张脸窥探:“他上了公路……正沿到白线往前走……在急弯那里下到路边草里头了。不晓得,不晓得他下到草里头干啥子……咦,不见了?虎哥,人不见了!咋个办?” 徐虎在步话机里大骂:“朱肥膘,你娃肥肉长到脑壳里头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弄两斤出来熬油?不见了?不见了还不赶快追上去?” “万一、万一被他看到我――” “你就躺在地上假装成一坨屎嘛!猪脑壳,不晓得随便扯个谎?” 朱向阳被徐虎逼得没办法,畏畏缩缩地往前凑。 公路在前面转了个过九十度的急弯,就像被陡然伸出的尖窄山壁拦腰一戳。急弯之后就开始爬野羊山了。这是建国后修起来的正式国道。行人和车辆都走这条柏油路,但野羊山其实还有一条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是华山一条道,历朝历代都走过。这条路很巧妙地顺着山势弯折,直攀上野羊山顶,再从相对平缓的北坡盘旋而下。山顶曾被匪徒盘踞,称野羊山寨。前朝官兵攻破山寨之后,在旧址上立巡检司,盘查过往行人。后来改朝换代,巡检司也渐渐荒废,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郭路走这条道根本不是为了练什么脚力。他天生神力,从来就没练过。越过野羊山脊,在向阳面的高坡上有一片墓地。雪亭镇乡的人祖祖辈辈都埋在那里,其中包括郭路从未谋面的三个哥哥。郭路每次经过,总要过去薅两把草,拜祭一下。特别是和他同名同姓的三哥。 朱向阳在村口探头探脑的时候,郭路就已经觉这家伙有问题了。他故意装不知道,引对方到山脚。转过急弯的时候,他往草丛里一晃,一个旱地拔葱上了树。朱向阳隔着百多米远,哪里看得清楚。 他站在树上,耐心地等着朱向阳过来。这死胖子进三步退两步,蹭得有够慢,但迟早会过来的。其实直接反追过去,朱肥膘扛着那身肥膘也绝对跑不掉。但郭路比较喜欢这样背后拍肩膀。朱向阳被吓得双眼翻白的样子,他觉得好玩。 这次也一样。郭路无声无息地拍中朱向阳的肩膀。胖子惨绝人寰地呜了一声,土飞机一样原地一蹦三尺高。 “不要激动,”郭路伸手掐胖子的后颈,“老实交代,跟着我干啥?” 朱向阳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躲不过这一抓,轻松就被捏住了脖子。 “跟到我干啥子,还不快说?” 朱向阳一头的汗:“没啥子……路过……”看他一副心虚的样子,简直就是把我在撒谎三个字写在了脸上。郭路慢慢收紧五指,胖子顿时杀猪一样嚎起来:“是虎哥、徐虎喊我跟到你,看你到哪里去!哎哟,不要捏了,不要捏了,哎哟哎哟――” “看我到哪里去?嗯,他想干啥子?” 虽然徐虎没交代过到底要干啥,只安排他盯梢。但朱向阳觉得,这事用屁股想都晓得,肯定是又想打郭路的埋伏。怎么办?撒谎被戳破就是死,坚决不说更是立刻就死。他原本不太充裕的脑子以频度疯狂运转。一瞬间,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仿佛冥冥中有人控制着他的嘴巴说:“虎哥还有昨天武馆的那些人,一早就翻过野羊山,去……去公墓那边了!虎哥喊我留下来盯到你,有啥子事情赶快通知他一声。” “去公墓?想干啥子?” “昨天武馆那个大师兄说,要刨你们家的祖坟,绝你们家的风水――” 天旋地转,朱向阳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掼进路边草丛。草下都是渗着水的烂泥。他尽力撑住身子,还是一头扎进泥里,吃了满嘴黑浆。好臭!臭得要死!他呸呸呸地乱吐,又望着郭路远去的背影,恨恨地咒道:“你个龟儿子,早晚被政府抓去敲沙罐!” 郭路拼命地跑,他真的怒了。小路两边的草和树飞快地往后倒。吴家平,昨天我就该生生打断那虾子三条腿!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居然敢动我哥的坟!还有姓徐的,一而再再而三来搞老子,今天要把你们全部都打死,打死! (新周新气象,新书来冲榜!走过路过,票票不要错过啊!求推荐点击收藏!) 一四. 埋伏(完) 野羊山并不高,很快郭路就跑到山顶。[..info超多好看小说]荒废的巡检所遗址已经清晰可见。穿过那条古时候为了盘查过往行人而特别修建的夹道,再往下走百多米就到墓地了。夹道两边倒坏的土墙上,好些青苔都被擦落,翻出来的泥也很新。 郭路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仔细一想又说不上来…… 没想到,当他跑进夹道的一刹那,突然风声响起,砖石泥土哗啦啦砸下!他一步蹿出六七米,再回头看时,两米多宽的夹道口竟然已经填死。横七竖八的红砂条石塞在来路上,足足堆起两层楼高。前方也传来垮塌声,不必看就可以知道,出路也同样塞断了。他停步,警惕地观察四周。咦?今天路上的草有点奇怪,下午了居然还水淋淋的,带着露珠。 露珠? 这时他才觉得风里似乎有股刺鼻的气味,用力嗅了嗅,呛得打了个喷嚏。汽油,居然是汽油? 猛地夹墙上一声喊:“快扔!”瞬间一堆堆着火的棉纱铺天盖地落下。紧接着干木柴,破纸箱也像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火星呼哧引燃路上的汽油,轰一声爆燃,刹那间整个夹道火光熊熊!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四周如岩浆般炽烈,郭路只觉一根根头都要卷曲起来。衣服变干变硬,开始冒白烟,到处现出黑斑。很快他浑身上下都着了火,皮肤似乎正被火焰撕裂,尖锐的刺痛感咬噬着神经。不要慌,他努力保持清醒,抗拒着逃命的本能冲动,竟然在火里盘膝坐下,开始运功调息。按照龙图心经上的法门,他将内力运转全身。烈焰焚体的痛苦高叫着,放弃吧,你没有希望!但他坚决不为所动,坚持……坚持…… 突然间,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巨大力量从体内升起,瞬间通达百脉之间。这股力量强横无比,如龙象般沛然莫可御之。它所到之处,骨节叭叭地炸响,略微刺痒又懒洋洋地舒适。这股力量游走一圈之后,浑身毛孔似乎都学会了呼吸。任那烈焰再猛再恶,肺里依旧清凉舒适。大火已经不再是威胁。 徐虎和两个武馆弟子在夹墙左边,吴家平带两个在右边。每人身边都堆满了山一般高的柴火和一摞摞纸箱。六个人不要命地使劲捡起来往下扔。汽油用塑料矿泉水瓶分好,每人脚边都有七八瓶。看哪里火不够大,就掂一瓶掼下去,立刻火光冲天。 **辣的火苗舔上来,灼得徐虎脸上痛。他擦把汗,心里说不出的畅快。烧死你,烧你成灰!他满心欢喜地想,看你还敢跟老子作对? 郭路就像堵在徐虎心口的大石。十几年前在村口被公然揍了一顿,就是黑暗的屈辱的开始。这十几年来,他想过无数办法。闷棍、布袋、刀子、沙枪、能用的都用了;本乡的好手,外乡的恶人,能请得动的都请了;结果每次都被打得屁滚尿流。床上躺一星期算是轻的,他清楚得很,要不是怕郭大爷严厉,郭路一根指头就可以轻松戳死他。真是又怕又恨却毫无办法,直到今天,吴家平收了他三万四,用两桶汽油替他摆平。 整条十几米长的夹道烟尘滚滚。砖石都烧得暗红。武林高手?神仙都不要想活命。徐虎冷笑一阵,忽然想起没听到郭路惨呼救命的声音?这家伙还真是硬气,装邱少云嗦,烧成渣了都不吭一声…… 就在此刻,火里猛然探出一只手! 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郭路狠狠掐住徐虎身边一个武馆弟子的喉结。那个孔武高大、足有一米八五的壮汉只来得及惨叫半声,就被一把扔进大火。另一个武馆弟子看势头不好,刚想拔刀,被郭路一脚踹在腰眼里,惨叫一声也跌进火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仅仅三秒钟,两个大活人已经变成火炬。 滚烫的风吹来痛苦嘶哑的嚎叫,徐虎瞪着那两人跌跌撞撞走在火里的身影,恐惧到极点。 郭路浑身都是汽油味,身上的校服还燃着火,但一根头都没烧掉。他随意挥挥手,化为焦炭的衣服簌簌而下。烟把他的脸熏成焦黑,衬着背后的熊熊大火,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徐虎瞪圆了双眼,看着郭路一步步向他走来。他想拔刀,但手不听使唤;想逃,双腿怎么也提不起力气,酸软如面条。“怪物,怪物,你不是人……”他挣扎着,嘴唇颤抖,喃喃自语。 “怪物吗?嘿嘿,”郭路左右活动一下脖子,眼睛瞄着徐虎的腿,“我到对面走一趟,你先躺会吧。” 徐虎脑筋已经僵死,还没琢磨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突然双腿一阵剧痛。郭路闪电般在他胯骨左右各砍一掌。喀嚓!喀嚓!骨碎声淹没在徐虎痛彻心肺的哀嚎里。骨盆粉碎,双腿失去支撑,他木头一般噗通跌倒。郭路看也不看,双臂一展,呼一声再度扑进大火。 夹道呈葫芦形,中间大约七八米宽。有些朽坏的木栅拒马之类,这次一被烧了。郭路跳进火里,施展倒乱七星步法,脚尖轻点一道熊熊燃烧的木栅。火炭爆裂的同时,他也腾空而起,朝对面的吴家平扑去。 吴家平抱着一捆柴正要丢,突然看见郭路全身浴火扑来!他惊恐到无法言语,几乎把眼珠子瞪掉。还好这人到底比徐虎见多识广,反应倒是极快。只见他立刻丢了柴火,缩腰一个后滚翻,竟然在千钧一之际,硬生生让郭路抓他喉咙的手捏了一个空。 两个武馆弟子立刻拔出砍刀。不过他们能做的也就仅止于此了。郭路双拳左右齐出,噗!噗!吴家平肝胆欲裂地看着郭路的拳头插进两个师弟心口,被鲜血喷得眼前一红! “这招我杀过很多野猪,”郭路冷漠地紧盯着吴家平,“它们的心要大一点……不过依我看,没有你们这么黑!”他吐字力,五指捏紧,终结了两颗心脏最后的搏动挣扎。两个武馆弟子眼耳口鼻一齐迸血,前后脚倒进大火。 “饶、饶饶饶命啊!” 吴家平猛地跪倒,砰砰砰拼命磕头,前额都磕破了。 “饶命?你们埋伏起来想烧死我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刨我家祖坟!” “刨坟?”吴家平茫然地抬头,“没有啊,真的没有啊!” “没有?” “绝对没有,刨了坟我生儿子没得屁眼!饶命啊――” 郭路考虑了几秒,有点懵。难道朱肥膘在骗我?无所谓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是不是真的,既然走出这一步,断乎没有放他走路的道理。主意打定,他再瞥一眼吴家平。这人虽然还趴在地上,双膝却不断地后蹭。腰背蓄力待,绷紧如弓,手里暗暗抠抓泥沙,貌似准备逃跑时当烟幕。 哼,这些伎俩还不在老子眼里!郭路心底冷笑,嘴里吩咐道:“站起来。” “求大爷饶命!” “我说站起来!数到三还不站起来,老子就丢你下去烧火!三!” “啊?” 吴家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郭路一脚勾在下巴上,仰天喷血跌进大火。他最后的遗言是:“卑鄙,你还没数一就……” “瓜娃子,哪个规定从一开始数的?”郭路朝火里啐了一口。 忍受着腰胯骨碎的剧痛,徐虎挣扎求生,双手爬出一条血路。目标是十米开外的步话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就算死也得把消息传出去。要告诉外面的人,是郭路杀了我!眼看还有半米多了,他抖抖索索地尽力把手伸长―― 喀喳,步话机被一只脚踏得粉碎。郭路蹲下来,拍拍徐虎的脸:“啊,不好意思把你的东西踩烂了,你看、咋个赔嘛?” 徐虎黯淡地看了郭路一眼,低声哀求:“我、我腰包里有钱,有六万多。都给你,饶我一命……” “六万多?” 郭路把徐虎的腰包解下来。里面果然一叠叠都是红票子。幸好腰包是防水的,没有被血渗进去。他想了想,把钱都拿出来,找了个结实的黑塑胶袋封好。 徐虎艰难地努力仰望着他,低声说:“以后我再不敢找你麻烦了。饶我一条命,求你……” “我的军刺呢?” “腰、腰上……” 郭路这才注意到徐虎腰间露出半个刀柄。他用脚尖把徐虎翻过来,蹲下去正要拿。突然,徐虎右手一扬,一把沙土劈头盖脸朝他眼睛撒来!他太小看徐虎,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竟然脸上被撒个正着。决死求生之间,徐虎爆出恐怖的敏捷,军刺狠狠地捅在郭路喉咙上! 没有血,什么都没生。郭路抹一把脸上的泥沙,心平气和地蹲在那里,似乎带点怜悯地望着徐虎。自知必死的徐虎脖子上青筋狂暴,狠命用掉一辈子的力气。军刺锋利无比,正抵在郭路喉骨上三分。换成普通人,脖子早就捅个对穿,后脑勺都可以看见刀尖了。但郭路脖子上连个白印都没有。他不是普通人,从来不是。徐虎绝望了,把军刺朝火里扔去。郭路劈手抓过,往地上一插。 “怪物,哈哈哈,”徐虎疯狂地大笑,“郭老三,你果然是个怪物……根本就不是人!” “我当然是人。我有家有爸妈,姓郭、叫路,”郭路一边从徐虎腰间取下插军刺的牛皮鞘,一边平静地说,“争论这些没用,你该上路了,再见。” “我诅咒你祖宗十八代……” 还没说完,徐虎就被一脚踢进熊熊烈焰。 (三千字大更,求推荐票!) 一五.大案(一)【特别加更1】 火势越来越大。(..info)即使在山脚下的青水弯村,也可以清晰看到滚滚如云的黑烟。许多人聚集在打谷场上,不安地望着山头。村治保委员早就在打电话了。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从县里调消防车至少要四个小时。在此之前,村民们接近于什么都干不了。 “不要上山,不要上山!” 管治保的张德扯着破锣嗓子嘶哑地喊。他拿了个铁喇叭,但几乎没有任何效果。打谷场上乱成一团,人人都在喊叫。最后还是郭大爷站出来,拿斧头把村播音室的门劈开。播音室自从徐建刚当村支书以后就从来没管过,老大一股霉味。看有人进来,成窝的耗子们争先恐后地逃跑。幸好、电线和接到村口的喇叭仍然能用。 郭大爷三两下就把机器捣鼓好了,对着麦克风喊:“村民们,不要慌!” 到底是老军人,三下两下就安定了群众。郭大爷把年轻小伙组织起来,准备在村外清理杂草,开辟一道防火带。许多小灌木,又硬又韧。他砍过一阵,实在挺不住了,只好拄着柴刀坐在地上歇气。刚坐下,就看徐虎的妈披头散地冲过来,嘴里哭嚎着:“郭大爷,郭大爷,我虎娃儿还在山上!这个***短命鬼,不晓得啥子神经跟那些县里头来的流氓上山去整烧烤。.info[]结果整出火来了,咋个办嘛!” 凉拌噻,你平时欺行霸市的威风都到哪去了嘛?郭大爷从心底鄙薄姓徐的这一家子,原本有心不理,但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又忍不住回了一句:“咋不找你男人,他才是村支书。” “那个***,县上去喝酒了到现在都不回来,”徐虎的妈双膝跪地,“郭大爷,我求求你,求求你了!赶紧组织大家上山救火啊!去救我二娃儿嘛!” “拿啥子救?”张德冲过来大吼,“村里头就几个烂洋铁桶,打两桶水拎起去救吗?你看看治保室的灭火器,还是十年前的,疙瘩锈都长满了!你男人当了村支书,这方面就没花过一分钱。啊、现在山上烧火了,烧到你家娃儿了,你才想到要救火嗦?早是干啥子的嘛!” 这个老支书时代过来的治保主任,被徐建刚克扣得裤子都要穿不起了。平时不好说什么,今天来了个总爆。群众也是窃窃私语,都说徐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们这些婆娘,还在打谷场上冲壳子!”郭大爷挥手轰她们,“女的都回家!清点下自己娃儿在不在,去学校了的打电话问老师看人到了没有,有事情赶快跟老张报告!男的歇够了没有?歇够了跟我到外头去整防火带。动起来噻,都赶快!” 折腾到傍晚,消防车总算牛皮糖一样慢吞吞地赶来。郭大爷找几个小伙子为他们带路,准备上山灭火。然而盘山公路和小路之间至少隔着三里路,消防水龙再长也够不到火头,车就更不可能开进去了。最后还是只能靠两只手。先清理防火带,然后坐等。 熊熊大火足足烧了一天。野羊山主峰顶上方圆百米之内被烧得光秃秃。过了一周,林子里积下的草木灰还烫得足可以让人跳起来。这还是幸好在夏天,树木水分重,要是到了秋天就难说了。 始终没有徐虎和包括吴大师兄在内的另外五个武馆弟子的消息。徐虎他妈哭得昏天黑地。傻子都知道,他们肯定是没命了。过了小半个月,徐建刚终于拉起一支搜索队,和县里检查情况的消防队员一起上山搜索。结果当天搜索队就在野羊山顶峰、古巡检司遗址现了徐虎他们遗留下来的痕迹。从淹过脚面的黑灰里,六具尸体被小心地一一清理出来。它们保持着烧焦之前的姿势,有些挣扎痕迹十分明显,清晰地烙着烈火中绝望求生的痛苦。 勘察现场之后,消防队员的初步结论是六人野营、意外失火。他们找到了尚未完全烧毁的两个塑料专用汽油桶,每桶至少都有五十升容量。一升汽油引山火已经绰绰有余,何况翻了一百倍?而且死者毫无野营经验,将一百升汽油随便放在迎风向阳的帐篷附近。只要一颗火星落下,嘭,这帮人就是变成子弹也飞不出去。 时近中午,酷热难当,尸体正在烈日下疯狂腐烂,十米之内臭不可闻。消防员小李在防毒面具上猛喷清新剂。他负责清运,再臭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收拾。一边咒骂着派活给他的队长,小李一边寻思到底哪里得罪了那家伙,难道是上周打牌不小心赢了他的钱? 某两具尸体死死地抱在一起,姿势颇有点背背山。一具仰天躺着,双手拳曲的样子像要拥抱压在它身上的那家伙;另一具则把双臂插入对方胁下,又从肩后反兜过来,死死搂住身下人的脖子。烧死鬼小李见多了,一眼就看出上面这人死前一定是全身着火,痛苦无比,却强忍着保持现在的姿势。不但不挣扎,他似乎还在努力地压制身下那人的挣扎。 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两人分开,双眼一扫,不觉倒吸一口冷气。他头皮麻,隐隐意识到事情重大。“许队,许队,”喊了几声不见回话,小李急了,大喊:“许队!” “嚎啥子嚎?” 乔阴县消防中队的大头目许德厚不耐烦地走过来。小李指着那具仰天尸体的胸口,颤声说:“许队,你看……” 就算是高度腐烂,尸体心脏部位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也清晰可见。肋骨向内弯折,露着惨白的骨茬子。两人死前胸腹贴得极紧,因此从下颌到小腹,有很大一片都没有碳化。许德厚瞄一眼,不觉也惊个倒仰――干了几十年消防队,还没见过这种死人! “这不是烧伤,绝对不是烧伤……”小李喃喃自语。许德厚给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这种事情一看就晓得,要你来说?”他大吼道:“还不赶快给刑警队打电话!”(加更!加更!昨天一晚,河狸的推荐票涨了不少,很是高兴!特此加更一章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现在是27票,今天河狸要是能拿到127票,立刻再更一章,绝不食言!请各位读者大大多多支持,将本书顶上新书榜,让更多人与你们分享,让河狸码字更有动力!河狸码字很快的哦,有了大家的支持,就有了动力!拜谢!) &1t;ahref=.>. 一五.大案(完) 消防员勘察尸体都是二把刀,刑警队的法医才是专业人士。接到电话,刑警队当即要求中止清理工作,立刻封锁现场。许德厚也知道这里面水深,马上拉起黄线,守在外面等刑警队赶来。人到了已经九点,山上伸手不见五指。但刑警队硬是带了七八盏大型移动式照明灯,外加一组小型柴油电机,挑灯夜战。 在法医的检验下,许多疑点一一浮现。虽然八具尸体气管内都检测到烟尘吸入,但其中两具的直接死因并非烧伤引起的循环衰竭,而是心脏破碎导致大出血。再细查其他六具,全部不同程度地现外伤。例如死死抱住身下尸体的那一具。勘查现,下颌骨惊人地碎成三截,牙床被生生折断――这可是人身上最坚固的骨头之一。其余尸体上诸如喉骨挫折、胯骨粉碎性骨折、腰椎断裂等等各色各样的伤痕无数,不再列举。 现场另一个重大现,就是东西两侧路口被红砂石塞断,可以判断是人为。凶手先是撬松石壁,又打入木楔,以杠杆方式制造了陷阱机关。这件事情一个人肯定做不下来,难道凶手不止一个? 不管怎么说,警方迅定性。野羊山大火调整为刑事案,而且是大恶性案件。专案组迅成立,开始抽调好手展开侦查工作。 调查汽油和野营用品的来源很简单。甚至警察还没有出动,县城一个经营旅游用品的人就主动上门,交代了吴家平事前夜曾经采购大批野外用具。和现场捡回来的零碎比对,确认就是那批东西无疑。半夜大采购确实有点古怪,但也没太多好怀疑的地方。有钱买东西什么时候不是买? 汽油也好办。雪亭镇乡没几个加油站,一查记录就知道了。油和桶都是徐虎买的。加油站老板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帮徐虎往车上搬油桶时,还看见一排崭新的砍刀。这个也和现场的遗物吻合。 初步调查之后,专案组熊组长在案情分析会上做总结:“……综上所述,无论引诱还是埋伏,总之案当时,至少两名凶手已经守在六名死者的必经之路上。当目标进入夹道,他们突然撬垮石壁,堵塞道路,然后以残忍手段将六名死者全部杀害。事后,凶手们利用死者所携带的汽油,焚尸灭迹。” 大家都点头,这本来就是专案组讨论后的一致意见。 熊组长开始提问:“案情分析假设是正确的话,那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年轻干警小江举手言:“根据徐虎的母亲申云巧反映,徐虎前一天从家里保险柜中提走了七万元现金。如此巨额的人民币,燃烧后形成的特殊纸灰一定很可观。但勘察现场的结果,我们并未现这样的痕迹。我推测,是凶手拿走了这笔钱。” “谋财害命?”熊组长深入指示,“小江,以此为前提模拟一下当时的经过。” 小江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我分析,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早就知道这笔钱的存在,甚至参与了这次野营。在所有人全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动手;二是凶手事先并不知道这笔钱。杀人之后搜索尸体时现,然后拿走。” “参与野营不可能,”法医插嘴,“组织野营的五个土门拳馆弟子加徐虎六个,已经确认死亡。先、未烧毁皮肤上现的刺青和陈旧性瘢痕,与死者亲属的叙述完全吻合;其次,牙齿检测以及根据颅骨特征所做的相貌还原,也都符合预想。现场的六具尸体确实就是那六个人,不存在冒名顶替。” 小江追问:“难道没有别人参加野营,或者知道他们要去野营?” 熊组长摇头:“其他武馆弟子虽然知道,但案当天一早,他们就已经全部坐车返回县城。根据我们摸排的结果,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此外,徐虎的家人虽然也知道野营的事,但他们不太可能有杀人动机。” “他们有可能告诉其他人吗?” “这个正在排查。” 案情推演还没走完,外线忽然打进来一个电话。小江接起听了几句,立刻向熊组长报告:“根据死者徐虎的弟弟徐豹反映:徐虎上山之前,曾经叫走了徐豹的同班同学、青水弯村居民朱树林的二儿子朱向阳。” 朱向阳很快被找来。他承认徐虎曾经叫他一起去烧烤,但一口咬定没去:“那天我和黑山家小黑,还有徐矮子家两兄弟一起到河里游泳去了。我们四个在急弯河耍了整整一天。我根本没上山。” “你为什么不去?” “我为啥要去?徐虎喊我去就是搬东西打杂,伺候他们吃肉喝酒,又不是头一回了。” 刑警们一调查,还真是这么回事。再说一看朱向阳那身材,恐怕八个死人里面随便挑一个都可以单手将他轻松ko。这人根本没有作案条件。 线索又断了,刑警们很郁闷。 那天,郭路把徐虎踢进火里,钱和军刺都摄到滴翠珠里收好,然后飞快地跑到学校。下午宿舍里空荡荡的,他不走大门从窗户翻进去,房里一个人都没有。拿了套校服,到水房冲干净身子换上,嗯,感觉舒服多了。 晚上同学们陆陆续续归校。十点一过门卫老头准时拉了电,黑咕隆咚的,床上几个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通,开始呼呼。郭路盯着窗外的星星,却是越睡越睡不着。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他第一次杀人。 无论如何,必须听听师父的意见。他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起来,风一般翻下阳台,走后墙翻出学校,直奔黑茫茫的野羊山。 -------------------------------------------------------------------------- (老实说,今天河狸十分感激!大家真是太给力了!让本书迅窜上新人作者新书榜都市分类的第十三位。还能说啥呢,只有加更!今天的更新计划是o点一更,睡醒了以后7点再一更,之后看情况要不要三更。大家这么捧场,河狸要加油码字了,不然被掏空了存稿怎么办?我一直都习惯要修改润色之后才上传的。看了书评区,很多读者大大都在担心本书被和谐或者半路太监。先,本书已经有完整的大纲直到结尾,在下创作时间也相对充裕,太监绝不可能。至于和谐问题,河狸一定十分注意,绝不越过红线,请大家放心。河狸的下一个小小野望是冲上新人榜前5o,证明一下裸奔也能上榜。有你一票支持,有梦一定成功!) &1t;ahref=.>. 一六.投靠 柳淳风静静地盘在石洞里打坐炼气。看郭路进来,他眉毛一跳:“徒儿,快过来让为师看看!”运气缓缓输入郭路体内,查察了一番筋脉之后,柳淳风叹道:“徒儿,你居然突破了五品龙象境界?难道有什么奇遇?” 郭路一五一十把今天下午烈火焚身时盘膝炼气的事情说了。柳淳风听了笑道:“踏入五品龙象境界,内力生生不息,自然入火不焚,遇水不溺。徒儿,若你今天未能突破龙象境界,只怕现在已是一具枯骨了。哈哈,真是天意助你成功啊。” 郭路又把六三军刺拿出来给师父看。柳淳风细细看了一遍,点头说:“短了些,不过习我封山剑术,却是正好。” 郭路惊喜交集:“师父,你要教我学剑了?” “那是当然。有五品龙象境界的修为,全身内力圆转如意,不学剑难道白白荒废么。”柳淳风说着丢给他一本小册子,“此乃剑术入门。先收到滴翠珠里,有空细细参详。” 郭路收了书,脸上虽然带笑,心里还在担心那六个死人该怎么办。柳淳风一眼看穿他有心事,又问:“徒儿,为师看你眉头深锁,难道有什么为难之事?” 于是郭路把杀人的事情说了一遍。柳淳风静静地听着,好一会儿才说:“此小事耳。徒儿,你只管定下心来上学去,为师料那官府未必能找到你头上。但你平日在乡里行事太过锋芒毕露,此事也难说得紧……也罢,即便前来拿你过堂,也不必反抗,只管随他去就是。只有一桩,不可受那刑讯逼问,打坏了便大大的不妥。若要动大刑,你可都推在为师身上——” 柳淳风还没说完,郭路急忙叫起来:“那不得行!师父,我咋能冤枉是你做的呢?就让他们打我噻,反正也打不痛。” “傻小子,须知刑狱最苦。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更不消说那剥皮抽肠,凌迟碎剐。有道是英雄莫进狱门。任你顶天立地的好汉,一番折磨下来也是功力全废,不成*人形。你放心,为师不是要自为你顶罪。为师一生行得正走得直,无愧于天地间。要我下大狱,受腌臜小人的欺辱,那是死也不肯的。” “师父,现在好像不搞那些了。” “黄口小儿懂甚么,”柳淳风很固执,“听为师吩咐,只须如此如此……” 听了师父吩咐,郭路每天没事人一样继续上学。[..info超多好看小说]钱和军刺收在滴翠珠里,神不知鬼不觉,倒也安心。 最近学校里谈论这事的人不少,但没一个想到他头上。倒是教导主任把他叫去,语重心长地训诫了一番。无非是注意安全,看到犯罪分子赶快通知警察,不要逞个人英雄云云。当然、也有不对劲的。例如班上的朱向阳,这两天看他的目光就有些闪烁。 郭路知道为什么。那天朱向阳可是亲眼看到自己冲上山去的,结果就生了火灾,断送六条人命。自己和徐虎关系恶劣,傻子都会不自觉地把两件事情往一块想。而且这肥猪面懵心精,也许猜到了什么? 朱向阳瘦了,不到一个月,足足瘦下十几斤。搞得他老娘怀疑有蛔虫,专门抓了几副雷丸祛虫散来给他灌下去。当然没有效,因为病根在心里。他害怕、怕得要命。每天晚上一闭眼,郭路就跳出来杀他。一拳打死一刀捅死还算爽快,最惨的一次被按到马桶里闷死。吸不进气,他惨叫着从梦里醒来,觉是枕巾贴到了鼻子上——操! 那天,朱向阳坐在床上,浑身冰冷,白毛汗打湿了被单。最郁闷的是下铺室友被惊醒,居然叫他下次打*飞*机动静不要这么大!他能说什么?什么也不敢说,哪怕是一个字。这心里堵得满满的,喘不过气,经常觉得下一秒钟就要疯了。有时候他甚至想,不如找郭路把自己一拳打死还爽快些……当然,自古艰难唯一死,他也就是想想。 又到周五放假,现在朱向阳最怕就是周五。他不敢翻野羊山,怕路上被郭路打死。但再怎么怕也得回家拿米,不然下周喝西北风啊?于是他只好去找徐豹。最近徐豹回村都是一辆中巴来接,上面坐了七八个膀大腰圆的保镖,应该比较保险。 “豹哥,”朱向阳低声哀求,“带我坐你的车子走嘛,最近路上不安全……” 徐豹踹他一脚,破口大骂:“不安全?那天我哥过来喊你们一起去烧烤,你咋丢了牌就走?咋个不怕不安全喃?” “豹哥,我没去,真的没去,你相信我嘛……”朱向阳忍痛爬起,脸色煞白。他最怕别人提这个。 “我晓得你没去,去了不就成烧猪了吗?滚,你死不死关我屁事。”徐豹不耐烦地上车走了,扔下孤单的朱向阳。 人被逼到绝路上,总会想出点办法。朱向阳咬咬牙,晚上一个人出了宿舍,很晚才回来。 周六一早,周五下午没走的住校生三三两两开始回家。朱向阳刚起床,就去找那天一起被徐虎抓差望风的三个小弟。其中黑山家小黑在别班,徐矮子家两兄弟低一年级。找到他们的时候,个个看上去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狼狈相。那种精气神那种慌乱,别人也许看不出来,朱向阳一瞅就明白。那天在步话机里,这三个倒霉蛋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内幕。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哪个不晓得郭路是什么人物? “这两天你们估计也不好过,”朱向阳开门见山地说,“跟我走,万事包在朱哥身上。” 病急乱投医,三个小弟也顾不得了,就跟着朱向阳走。--------------------------(第二更到!河狸感谢大家的支持,请继续支持本书,你不会失望地!另外有个好消息,昨晚收到编辑短信,本书近期即将a签。作为一个第一次在起点上传小说的作者,能够拿到a签,真是非常高兴。码字的动力也增加了好多。谢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感谢你们!) 一六.投靠(完) 四个人沿盘山公路走到一半,拐上小路。左兜右转,居然到了野羊坪。这是野羊山上风景最好的地方。山路蜿蜒至此,展开一片空地。草色青青,野花嫩黄。一道山溪从北面山壁挂下,沿东南流过。溪流湍急,冲刷着溪床的岩石,轰轰作响。 溪边有块平整的大石。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三个小弟一看就软了,想跑但腿肚子直哆嗦,互相搀扶着勉强没有趴地上。这时那人站起来,冲他们一笑:“才来?” “路哥,”朱向阳试探着说,“我们都到了。” “这边,”郭路冲他们一招手,指着身边大石,“坐,都坐。” 反正也跑不脱,小弟们听天由命地过去坐下。石头上摆了一大盘卤鸭,一大盘卤牛肉,旁边还有箱百威啤酒。郭路一人开了一瓶,说:“喝!”自己带头灌下半瓶,又说:“吃!”拿起一个卤鸭腿来大啃。 四个人互相看看,一狠心一闭眼开始吃喝。哪怕是断头酒,也不敢逃啊。 地下空瓶已经摆了四五个的时候,郭路扫了他们几眼,这才转入正题:“晓得为啥子喊你们过来不?”朱向阳胸有成竹,其余三个小弟纷纷摇头。郭路于是吩咐朱向阳:“你把昨天我们谈好的,跟他们三个讲一下。” 朱向阳点头,对三个小弟说:“估计你们也都猜到了,这个事情呢,其实就是路哥做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三人脸上还是露出惊骇的表情。当面挑明,难道是要杀人灭口吗?徐矮子家老二胆子最小,已经腿肚子转筋,坐不稳了。 “不要怕,”朱向阳笑起来,“路哥已经答应了,不找我们的麻烦。只要大家把口径统一一下。公安要是问到那天下午在干啥子,就说我们四个一起在急弯河那边的沙滩耍水,没有上山。” 郭路轻松地笑着,一个一个地点名:“小黑,我们两家都姓郭,听我爸说,祖上是一个本家的呐。我记得我还是奶娃的时候,还喝过你们家的奶粉,对不对?古时候,我们两个这样子就算是奶兄弟了,你说是不是?还有大刚跟二刚、小时候我们一起耍过的,你们就搞忘了?小学三年级在河里头摸蚌壳那次?” 三个小弟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大起大落。看郭路笑得和气,似乎的确没有动手的意思,正好这时酒意也有了一点,于是都摸着头呵呵傻笑,气氛当即缓和。郭路又带着大家喝了一轮,看众人兴致高,把酒瓶举起说:“来,大家碰一个!今天喊你们来,主要是想把话说开。徐虎的事情,是他点火要烧死我,结果烧死了自己,活该报应。你们不晓得,那天巡检站里头被他们浇满了汽油。我刚进去,就听到嘭一声!哗,好大的火烧起来……” 那天的事情,郭路截头去尾讲了一遍。动手部分一概不提。只说大火蔓延,卷了徐虎他们六个,自己仗着腿快跑到学校,换了衣服睡觉云云。七分真三分假,听得一帮人瞠目结舌。 “路哥,你太厉害了!这么大的火都跑得脱。”小黑举起瓶子和郭路碰了一个,满脸崇拜。 郭路正想吹嘘自己入火不焚刀枪不入,一转念又想,这种神神道道的事情要是传出去,恐怕招惹麻烦,于是笑了两声支吾道:“没得啥子。其实是他们点得太早,我才刚踏了半只脚进去就看到火,赶快抽身。要是真的走进去了,现在恐怕抬下来的就是我,呵呵。” 大家连连碰瓶,酒酣耳热之际,渐渐嘴里开始跑火车。朱向阳一边喝酒,一边偷偷地打量众人脸色。忽然他把瓶子一举,对郭路说:“路哥,今天大家说得投缘。我有一个想法,不晓得对不对。” 郭路一点都没醉。那点啤酒对他而言跟水一样。他看看朱向阳,觉得这人只要不傻,应该就不会建议自己去投案,于是点头说:“没事,你讲。” “路哥,我们四个不如结成兄弟!” “兄弟?” “对,就像茶馆里头说三分的那样,刘关张桃园结义!” 小黑和大刚二刚听了也很感兴趣,都看着郭路。郭路一个个看过来,忽然大笑:“哈哈哈哈哈!” 朱向阳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说:“打嘴,是我们高攀了。路哥这样的英雄人物,咋个看得起我们这种小虾米……” 郭路停下笑声,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向阳,这话你说得就不对!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有啥子区别?我笑,是因为我高兴!大家既然看得起我郭路,觉得我可以当这个大哥,那我们就在这里摆酒做香,磕头结兄弟!” 郭小黑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亮闪闪地问:“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们不愿意?” 郭小黑抢着大声说:“愿意!” 大刚二刚互相看看,又看看朱向阳。朱向阳用力点了一下头,带头说:“路哥,我们愿意!”大刚二刚连忙也一起说:“愿意,愿意。” 撮土为香,五个人一起磕头,叙了长幼。郭路最大做大哥,朱向阳老二,小黑老三,大刚老四,二刚老五。郭路领着大家念:“天地日月为鉴,今日郭路、朱向阳、郭小黑、徐大刚、徐二刚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磕完头这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郭路打量了一下大家,个个都在笑。绝不是刚才小心翼翼的陪笑,而是真正的笑,从心底里笑出来,笑得灿烂。他心想,磕头拜兄弟这事果然有用啊,原来师父闲下来跟我说那些江湖豪客行事掌故,真不是白说的。嗯,现在头也磕了,兄弟也拜了。按照师父教的,这时候应该给点好处稳固人心。但是给啥子好处呢?钱是肯定不能现在拿出来的。 郭路寻思片刻,问大家:“兄弟们,大哥我厉不厉害?” “厉害!” “大哥的功夫,你们想不想学?” 众人的眼睛都亮:“想!” “好!”郭路把手一挥,“以后每天晚上,大家熄了灯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找我,教你们练武!” (今天第一更!请继续支持!) 一七.疑点突破 野羊山纵火杀人案侦破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了一丝线索。说起来,相当的偶然。 专案组成员之一、青年干警小江,因为案情毫无进展十分郁闷,整天下了班就宅在单身宿舍里翻资料。他女朋友,正在念警校的陈小月担心了,做了饭盒给他拎过去。 “你闷起脑壳在干啥子嘛?”陈小月一边夹菜塞小江一边问。 小江被塞了一嘴粉蒸肉,呜哩呜噜地说:“查案卷……” “还在忙那个山上火灾的案子嗦?” “就是那个。六条人命,太凶残了。你不晓得,有两个心都被挖了出来,捏得稀烂。” 陈小月撇撇嘴:“不稀奇,我爸也见过。不光是心被捏烂,五脏六腑全部烂了的都有。” “你听他冲壳子。他讲的时候你抬起头来看,肯定有条牛在天上飞……” 陈小月不高兴了,大力在小江脑袋上凿了一个爆栗:“喂,江明!你就这样子评价你家老丈人嗦?我跟你说,野羊山悍匪柳淳风晓不晓得?那个悍匪之凶残,不晓得哪里冒出来的。七个警察,二十几个武警,被他一个人生生打死!” “有这么凶悍的人?我咋不晓得?” “你晓得个屁。十几年前,我爸带队追捕他的时候,你还在河里头耍烂泥巴!” 小江皱起眉头思索,越想眼睛越亮。突然跳起来,搂住陈小月重重地啵了一口:“老婆你真厉害!”说完把上衣一拿就要出门。 “不要动手动脚喵~我家he11okitty宝宝看到了耶……嗯,你到哪去?” “去趟局里头,查案卷!” 关于悍匪柳淳风的案卷深深埋在档案柜角落中的角落,小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出来。年代久远,纸都有点泛黄脆了。 悍匪柳淳风(自称),身材高大,花白头,十一年前出现在乔阴县。某月某日某小饭馆,县计生委主任吴连池带领绮云乡计生办七名工作人员,友好劝说在该小饭馆无证打工的女服务员陶二台回乡做引产绝育手术。然而陶二台态度极端恶劣,大肆辱骂殴打劝说人员,导致吴连池右手中指第二指节挫伤,以及右脚大拇指扭伤。陶二台抓扯吴连池时自行跌倒,后在送医院急救的路上,因宫内大出血死亡。 陶二台跌倒后,悍匪柳淳风突然介入,重击吴连池头部,致其颅脑粉碎性骨折兼蛛网膜下大出血死亡。我公安干警闻讯赶来,柳淳风竟悍然拒捕,先后打死干警七人,轻重伤十二人。之后柳淳风逃往雪亭镇乡野羊山原始森林一带。根据上级领导指示,县武警中队紧急出动两个排,由副中队长陈一心带队追捕。 案卷详细描述了当年那场追捕战的惨烈。我武警官兵牺牲二十一人,重伤八人,余下几乎人人带伤。付出如此重大的牺牲,却没能抓住柳淳风。武警封山搜检一个月,连省里最好的警犬都调来,依然一无所获。柳淳风从此消失在野羊山北麓的原始森林之中,再也没有出现。 案卷里夹着一些当时拍下的死难者照片。小江一张张翻着,突然间其中一张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位牺牲的武警战士,胸口赫然也有一个血洞! “柳淳风?”小江轻声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虽然没有确实证据,但根据他多年刑警的直觉,这件事情一定跟此人有关系。 出乎干警小江预料,他把柳淳风三个字往上一报,立刻在市局乃至省局掀起了不小的风浪。第二天,县公安分局局长就带着一个头花白的老警察找到他们专案组。 “老熊,”局长拉着专案组熊组长的手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局刑警队大队长陈一心同志。他就是当年带队封山抓柳淳风的的武警中队长。后来转业干了刑警,现在是省局的骨干。我跟你讲啊老熊,在老陈手里,就没有破不掉的案,哈哈!” 旁边端茶倒水的小江尴尬之余,十分惊讶。他的准老丈人再过三四年估计就该退休了,没想到竟然还放不下这个十几年前案子? “这个案子肯定跟柳淳风有关!” 调阅过专案组的案卷之后,陈一心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他太熟悉那些伤痕了,每次一想起,心里就疼。二十一个人啊,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全死了。这个柳淳风一定要抓捕归案,不然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案情分析会上,当陈一心抛出他的看法时,有干警提出疑问:“已经十一年了,难道他一直潜伏在野羊山?”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一心点头,“人是社会动物。柳淳风也是人。只要不是像野兽一样茹毛饮血,他就要穿衣,要吃盐巴,要生火。他跟外面的世界必然有联系,否则不可能生存。” “但是、附近几个乡,都从没听说过他下山抢东西。” “那就是说,有人跟他有联系,定期供给他食盐之类的必需品。”陈一心大胆推断,“交易总是要花钱的。柳淳风之所以袭击上山野营的人,也许正是钱用光了,才会铤而走险。今后的侦查工作,要重点放在经常上山打猎的那些人身上。” 专案组立刻对野羊山周围几个乡的猎户进行一番摸排。出乎陈一心的预料,竟然个个清白。收入没有可疑,食盐和米的消耗也正常。这不可能,他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报告,”小江拿着一张纸进来,“一封群众举报信。” 这张落款为徐龙的信是圆珠笔手写的。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看得陈一心头大如斗。信里一口咬定某个叫郭路的杀了他二弟徐虎和其他武馆弟子,又放火焚尸。陈一心以最大的耐心看完, 问小江:“这个徐龙是谁?” “雪亭镇乡青水弯村居民。青水弯村支书徐建刚的大儿子。现在无职,有流氓前科。死者中叫徐虎的那个,是他弟弟。” “徐虎?” 陈一心脑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徐虎?徐虎?他默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到过。奇怪,刚才看案卷都没这种感觉。他沉吟片刻,又问小江:“他举报的这个郭路,是什么人?” “他的同班同学。” “一个高二学生?”陈一心有点好笑。 小江却没笑,又递上一叠资料:“陈队,我查了一下这个郭路的情况。虽然他才十六岁不到十七,但在雪亭镇乡却是相当有名的人物。根据乡民口述,他五岁时差点把当时十一岁的徐虎打死――当然、这个很可能属于夸张,可信度不高。但就在几个月之前,青水弯村生了一起严重的乡民斗殴事件。起因是死者徐虎的弟弟、徐豹在村口调戏村民汤克义的女儿汤会秀。郭路看到之后,追到徐家大屋与徐豹母亲、申云巧生争执。此后徐虎纠集了三十多个青壮,手持器械围攻空手的郭路。结果不到一个小时,这三十几个人全部被打垮。其中二十八人受伤,九人骨折以上重伤。” 陈一心摇摇头:“乔阴县练武的很多,光凭这点不能说明问题。反倒是徐龙有挟私诬陷的嫌疑。” “但是,陈队你看这个,”小江从资料里扒拉出一份售货记录,“一直以来,每隔两个星期,郭路就在雪亭镇乡集市上的杂货店采购二十斤左右的米,还有盐巴和干腊肉等等。这些东西到哪里去了?他每个周末都要上野羊山打猎,难道不是带到山里面去?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掉这么多?” 陈一心脸色阴沉下来,缓缓点头:“嗯,有问题。” “而且有群众反映,案前不久,郭路和本案死者之一吴家平在青水弯村打谷场上比武时,曾经亲口说过:‘从小师父教我练拳’之类的话,而平时他从来没提过有师父,都说是自己练的,郭家祖传。” “所以你怀疑……” “我怀疑,柳淳风收了郭路做徒弟。郭路每周上山,就是在跟他学武。柳淳风能在野羊山的老林里面生活十一年,全靠郭路定期给他提供补给。” 这个结论相当大胆,所有专案组人员都被惊到了。一个高二学生,能做下如此滔天大案? “不一定是郭路,也许是柳淳风做的……”陈一心思索着,“但无论如何,这个郭路都是关键人物。”他把烟头按熄,沉声下令:“立刻找他谈话!” (三千字大~~章送到!呃,也许对那些日更万字的大神而言实在是湿湿水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河狸心想事成,真的裸奔上了新人榜前5o,那么,有没有可能本周或者下一周,河狸能挤上传说中极具挑战性的新人榜前1o,出现在闻名遐迩的起点封面上捏?全靠大家了!河狸虽然是个新作者,却是个老书虫,读者的心声,河狸最清楚。请继续支持这本幼苗,当它成长为大树的时候,这段共同走过的日子,将会成为我们美好的回忆!谢谢!) 一八.审讯(上) 为了留面子,没有开警车进学校抓人。小江带着几个刑警队干警开了一辆没顶灯的白夏利,先到教务处把情况讲了一遍。教务主任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答应到教室去喊郭路。 正在上课,郭路一如既往地趴在课桌上大睡。教务主任只敢站在边上小声地喊,还是汤会秀把他摇醒的。教务主任惊慌躲闪的眼神说明了到底是谁找上门。郭路推门进教务处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四个魁梧的刑警坐在凳子上,腰里都带着枪。一看郭路推门进来,有意无意都把手放在枪套上。一个略瘦,脸很白净的警察站起来问:“你是郭路?” “我就是。” “你好,我叫江明,”白净的警察很和善地笑了笑,“不要紧张,只是请你去配合我们调查,问几个问题。” “好。” 说是这么说,当两个五大三粗的警察一边一个在后座上夹住他的时候,郭路还是明显读到了敌意。就差没有上手铐了,也许仅仅因为他还是个学生? 郭路被四个警察前呼后拥地带进县刑警队大院。这是一幢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四方形院子,灰石砌成的墙水气森重,显得有些阴沉。警察们带着他往侧面走,那里有一道铁楼梯通向二楼。 “快走!”一个相当精壮的警察从后面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上楼梯。 “小何,不要这样,”江明对那个年轻干警摇头,“他还是个学生。” “学生又怎么样?老子见得多了。” 小何似乎不怎么买江明的帐。江明讪讪地没说什么,侧过脸冲郭路笑了笑:“不用怕,他无心的。” 郭路理解地冲他笑笑,觉得这个警察还不错。 讯问室并不像师父描述的那么恐怖。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陈设很简单。江明招呼郭路在靠墙的沙上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到他对面。郭路看见江明抽了一张纸,抬头写着“讯问笔录”四个字。 “姓名?” “郭路。” “生日?” 之后还问了亲属关系等等一干毫无营养的问题。郭路随口答着,渐渐有种不自在的感觉。他开始分析原因。江明的口气一直很友善,基本上就是朋友之间谈话那种态度。问的也都是些大路货,并不特别刁钻。到底为什么,心里会不舒服呢? 江明问那些浅显的问题,偶而还赞同地附和几句,其实是一种观察。他根本就不在乎答案,在乎的是郭路的反应。有效的审讯,目标是建立有利于审讯者的氛围,暗示犯人在这个陌生而可怕的环境里,只有依靠审讯者的保护才能安心。如果这一步成功,犯人就会以合作的态度为筹码,来交换心理安慰。 这些都是犯罪心理学上的理论,郭路根本不懂。但练武的人,自然而然有种抵制被人观察的警觉。郭路开始调整节奏。无论什么问题,从几岁第一次打架到你们家外面是不是有棵歪脖子树,他一律调匀呼吸,仔细经过大脑之后再回答。情绪绝不抵触,态度绝对诚恳,但答案能暧昧就暧昧。 江明似乎意识到了,不再提问,把手上那支铅笔来回地转。笔越转越快,忽然啪嗒一声掉下来,在桌沿弹了下,飞到郭路面前。 “你的笔。” 郭路捡起铅笔递回去。江明笑着接过来,还说了声:“谢谢。” 他笑得没有一开始那么从容了,情绪有些焦躁。郭路暗自分析着江明,忽然感觉对方的目光陡然凌厉。江明略微向前探出身子,笔直地盯着郭路,中宫直进地问:“野羊山大火的时候,你和你师父柳淳风在一起做什么?” 郭路提醒自己保持呼吸节奏。不要慌,十息之内,必然可以想出回答。先分析这个警察的问题。问句设计得很费了点心思。里面嵌着两个套子。一个是直截了当地暗示:“我们知道你师父是柳淳风,还知道更多……”另一个是语义陷阱。假设遇到小白张皇失措,否认说:“没干什么”正好掉进去。 “柳淳风是谁?我不认识。” “郭路,”江明敲敲桌子,“我必须提醒你,这是正式讯问。你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下来作为原始口供。我党的政策一贯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是撒谎抵赖,以后可别后悔。” “我的确不认识。” 江明还没说什么,冷眼旁观的干警小何突然怒了:“锤子!你娃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老子一脚把你踹到下水管那里铐起来,看你说不说!” 郭路并不怕手铐,不过这种时候没必要对抗。他还是一副老实模样地回答:“我确实不认识。” 江明冷下脸,慢慢地又问了一遍:“野羊山大火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火啥时候烧起来的?我后来听那些回宿舍的同学说起,才晓得山上着火了。” “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一点到三点,你在什么地方?” “我没有表,不知道啊。” 江明有点恼火,敲了敲桌面:“六月二十一日那一天,你在什么地方?” “我到学校去,洗了衣服,然后睡觉。” “谁和你在一起?谁可以证明?” “我不记得了。好像有几个同学路过,我也没跟他们打招呼。” 一直问到深夜,问来问去都是这样没有干货的回答。但江明不肯放弃,继续追问:“郭路,要不是我们掌握了确实的材料,能问你这些问题吗?老实告诉你,我们的讯问对象不止你一个。就算你不说,根据别人的口供也可以给你做认定。那时候对你可就不利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外面有人笑话,但我们的确是这么执行的。你好好考虑一下,老实交代你和柳淳风的关系,对你有好处。” 郭路无奈地笑笑:“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你会武术,跟谁学的?” “自学啊,书店里有书。” “胡扯!看书就能学会,有这么容易?” “郭靖那么笨,看过九阴真经还会了呐。我难道比他还笨?” 江明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了:“犯罪嫌疑人郭路!我正式警告你,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态度抗拒调查,一切后果自己负责!” “晓得,晓得。” 江明摇摇头,看了小何一眼,说:“我去抽根烟。”就离开了讯问室。---------(新书榜刷票之恐怖,河狸算是见识了。不过么,理,大家说对吧,哈哈。周末河狸会宅在家里努力码字,各位也多给点力支持啊!请将本书推荐给你的朋友们,让他们都来收藏吧!让我们为下周的新人榜做好准备,凭真正的实力上榜!) 十九. 拘留 小何把指节捏得叭叭响,凶神恶煞地笑着走向郭路:“小杂皮,以为政府收拾不了你是吧?常凯申八百万军队我们都消灭了,还搞不定你一个奶毛没退干净的娃娃?”说着从后腰拔出一副手铐,两个铁圈互相敲得当当响。(..info) 郭路平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小何大约觉得郭路在鄙视他,更怒了。他咔嚓铐住郭路右手,拉到屋角的下水管那里,绕了一圈又铐住左手。这样郭路就被固定下水管的铁栓给吊起来了,要掂起脚才够得着地。小何喘着粗气,拉把椅子坐下来,自己点上一根烟。“不要以为你练过两天功夫就可以飞天,”他喷一口烟到郭路脸上,“老子牛逼人物见得多了。铐你妈俩个钟头,全部都洗白!” 郭路只是一笑。 小何出去在电脑上看了部片子,再回来一看,嘿、这小子挂在那里睡着了,半仰着头,还轻轻地打呼哪。“给老子起来!”他气急败坏地踹了郭路屁股一脚。郭路看他一眼,笑着说:“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困。” 小何拔出电棍:“操,老子今天不信医不服你!” 郭路笑脸一收,冷冷地盯着他。.info[]小何被郭路的目光镇得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更加气愤。那短粗的电棒噼啪噼啪地闪着,一下捅在郭路后腰上! 什么也没生。 电棒杵上去会生什么,小何无比熟悉。绷得像张弓那是轻的,扭成麻花都不稀奇。但今天这一万伏的棒子捅上去,怎么屁事都没有呢?他有点疑惑,拿下来仔细看看,两个电极之间噼噼啪啪直打蓝火花,证明的确是强大有力的。他再往郭路腰眼一捅。电棒叭叭地响着,但郭路连动弹都没动弹一下。 “你牛逼,真能撑,老子看你撑到几时。” 小何眼睛都红了,哗啦从柜子里又翻出四根电棒,五根凑一块全扎郭路背上。五万伏,高压线也不过如此,普通人挨一下估计头都能立起来。但郭路却毫无反应,依旧冷冷地看着小何,任他折腾。直插到电棒没电了,还是看不到效果。 小何把电棒往桌上一扔,脸上是颓丧疑惑加愤怒的大杂烩。“操,**是人吗?橡胶做的?”他不甘心地嘟囔着,抽出黑胶警棍,“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 “小何,怎么啦?” 江明这根比万里长城还长的烟,终于抽完了。一推门看见小何要拿警棍揍郭路,立刻拦住:“把人放下来!他还是个小孩,怎么能这么狠呢?” 小何骂骂咧咧把郭路的铐子解开。江明十分关心地过来搀扶郭路,口里说:“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有人找我我走开了。你要不要紧?要不咱们别问了,到楼下医务室先看看?这事是小何不对。他太年轻,做事急躁,不好意思。不过我也得说你两句。你看你要是配合一下,大家都省事对不对……” “没事,”郭路无所谓地笑,“就是腰杆被他捅得有点痒。” 小何咆哮:“你以为老子收拾不了你?没跟你玩过的花样还多得很哪。狗笼子,皮套子,都是11区鬼子真传,特殊材料做成的小白兔都扛不住。现在轮到小白兔专政了,你们这些小杂碎还想跑脱?” 江明极其隐蔽地瞥小何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小何哼了一声,摔门而走。 一转眼都凌晨三点了,讯问不可能永远持续。江明找出记录纸,摊到郭路面前说:“签字吧。” 郭路看了看。上面写的都大致都对,不过是铅笔,警察只要想改随时都可以。无所谓了,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还有这个,也要签字。” 江明又递来一张,挺硬的小纸片,黑色油墨打印着编号。郭路一看,抬头印着“刑事拘留证”五个大字。 “拘留我?我犯了什么法?” “没说你犯法。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要接受拘留审查。没事自然放你回去。” “好吧,”郭路签了字,想想又说,“跟我爸妈讲的时候,别吓着他们。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这个你放心。” 江明一边点头,一边想:这个郭路,似乎很看重他父母?那么说…… 四个干警押着郭路又上了车,一趟拉到县城西郊分局看守所。这是个五十年代修起的大院。双层砖墙也就三米高不到一点的样子,上面拉了一层带刺的卷筒铁丝网。大院里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宽,四面类似仓库的平房占了不少空间。而且深处还有一进,全封闭的大铁门隔着。大约里面才是被拘留者呆的地方。 在门口警卫室办了手续。那个肥胖的警卫很粗暴地要郭路脱鞋。郭路盯着他不动。胖警卫过来动手要抽郭路,被江明拦住了,笑着说:“还是个学生,老刘你别那么计较。” “学生?状元到这也得给老子老老实实的!” 正说着胖警卫老刘又瞄到郭路脖子上的滴翠珠,顿时眼里放光。郭路敏锐地意识到,这人起贪念了。 “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统一保管!” 郭路掏出学生证和几张零票。胖警卫老刘抓个破本子嚓嚓写了几笔,瞄一眼郭路,吼道:“颈项上挂的啥子,拿下来!” “那是我家祖传的,不能摘。” “玉皇大帝传的也要拿下来,快点!政府机关,还贪图你这点东西?” 郭路慢吞吞地把珠子摘下来,对老刘说:“你要收好啊,不要掉了。我这个可是祖传的翡翠。”又对江明说:“江叔叔你看到我给他了的啊。出去的时候我要拿回来的,要帮我做证啊。” 江明本来打过招呼就想走,被郭路拉住脱不开,只好随口应付:“好,我看到你给老刘的。” “屁大点娃儿,这么多事!”胖警卫老刘骂骂咧咧地扔给郭路一双拖鞋:“换了!这里统一穿这个。你的鞋老子也不要,自己走的时候记得拿!” 非常劣质的人字拖,批市场估计一元能买三双。穿这种鞋是绝对跑不快的。事实上就算是正常走路,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 老刘看郭路开始换鞋,又冲他大吼:“爱护点!穿坏了一双赔十元!” (抱歉这两天更得有点少哈,河狸正在努力增加存稿,准备下周冲击新人榜,请多多宣传,多多支持!) 十九.拘留(完) 库房里乱七八糟地堆着黑乎乎的旧军被。.info[]老刘让郭路抱了一床,带着他往里走。大铁门的锁都有点生锈了,想来平时一般不开。门上还有个小门。老刘敲了几下,嘎吱拉开一扇小窗。里面的人看了看,问:“新来的?” “还是个中学生呢,鼻子翘得比天高,拽得很!” 里头的人一边开门一边笑:“犯什么事了?偷东西?” 老刘明显犹豫了一下:“听说是野羊山大火那件案子。” “六条人命那件?有没有搞错啊,一个中学生?” “我哪晓得。” 小门开了,一个瘦瘦的中年看守上下打量着郭路,一挥手说:“进来!” 铁门之内又是个小院。很小,只有二十平米不到。除去警卫室,就是一排带铁门的监房。都是些很旧的门了,绿漆斑斑驳驳,白惨惨的灯光下看起来颇有点阴森。左边最头上一间,门上白漆刷着大大的13。瘦中年看守掏出钥匙开了锁,哗啦一声拉开。一股汗和大便混合的味儿冲出来,瘦中年看守皱着眉闪到一边。 “进去!” 话音未落,郭路一闪身已经进去了。瘦中年看守要攘郭路肩膀,结果攘了个空。他骂了一句,咣当把铁门磕上,咔嚓落锁。屋里有人讨好地带着笑音说:“周管教,来新人了哈。”可惜此时瘦中年看守已经关了门,笑脸白做给铁门看了,没落到好。 “不准欺负新来的啊!”瘦中年看守隔着门喊了一嗓子。 门口站着个穿红背心的小伙,黑壮敦实。他带着笑音响亮地回答:“管教放心!没人敢乱动。” 皮鞋声沓沓远去,瘦中年看守走了。 郭路抱着军被,站在门口打量里面。房间很暗,估计就算是白天也暗得不行。整个监房长约十米,宽四米,像个巨大的方筒子。最上面高得够不着的地方凿了个不比脑袋大多少的方孔。孔旁有盏昏黄的灯,所有照明全靠它了。靠墙右手边是个水泥砌的大通铺,简单铺着垫絮和被单。一排十几个光头坐在铺上,个个盘腿,有点像庙里的泥塑。刚才在门口搭话的那小伙正盯着自己看,胸肌一耸一耸。 铺上有人慢悠悠地令,一口北方味:“小子,被子放下,过来跪着。” 郭路瞧了一眼,是个精壮的刀疤脸汉子,鹰鼻狼眼,里里外外透着一股狠劲。师父曾说过,狱中有恶徒,仗着有势力或一身好肉,勾结狱卒称王称霸。看来这人就是了。 看郭路站着出神、全不搭理,门口的黑壮小伙顿时恼了,伸手来揪他脖子:“新来的肉贱皮痒痒欠揍是吧?哥跟你说话呢,装啥子聋耳朵?” 郭路自己是揪脖子的祖宗,哪能让人揪了脖子去。他抬脚踹在黑壮小伙膝盖外侧。咔嚓一声,小伙惨叫着矮下半截。郭路赶上半步,翻手一个寸拳打中小伙腮帮,打得下巴歪出去七八里地。小伙身不由己,咣当一头磕在大通铺的水泥沿子上,又一跤跌个四脚朝天。 一看来人不善,刀疤脸汉子挺腰半滚下了地,脸上有点吃惊:“小杂毛,你敢翻天?”说着拉开拳头要打。郭路箭步往前一蹿,崩拳突出,正轰在刀疤小腹。刀疤痛彻心肺,控制不住要弯下腰。郭路顺势一掌切在他后颈窝,又一个沉肘打在背心,顿时将他击沉。这家伙确实强健,居然还能强撑着再爬起来。但瞬间胃上又挨重重一拳,绞痛入腹。紧接着小腹再中一脚,这下只剩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分了。 众人一懵,还没回过神,郭路已经跳上通铺,掀床被子往他们头上一蒙,拳头脚尖乱打。十几个人猝不及防,蒙在被子里别说还手,连叫都叫不响。一帮流氓几时见过这样的凶神恶煞。立刻有人支持不住,率先告饶:“不要打了,哥,不要打了……” 师父教过,牢中立威的法门就是矫枉过正,岂能一告饶就不打。郭路理都不理,只管狠狠地揍。直打得满屋都是求饶声,这才住手。 “我生平不跪人。除了父母跟师父,哪个敢喊我下跪?”郭路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嚣张哇,咋不嚣张了呢?我这一对精拳头,专治各种嚣张!” 目光所至,人人噤若寒蝉。 刀疤脸确实精壮。捱打最多,居然第一个爬起来。他看着郭路,郭路也和他对视。目光交迸几个来回,刀疤脸忽然笑了笑说:“兄弟、功夫不错!以前混哪里的?” “高中学生一个,哪都不混。” 刀疤脸笑着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姜奎,城关镇的。” 郭路回忆了一下,有次打架时似乎听徐豹提到过这个名字,据说是乔阴县混混中的一个大佬。他没接姜奎的手,冷着脸问:“认识徐龙吗?” 姜奎立刻来了精神:“哈哈哈,徐龙是我铁哥们!兄弟,以后哥哥――” 郭路啪一个大嘴巴:“兄弟个锤子!他没跟你提过我?他两个弟弟,在青水弯被我收拾得跟狗一样。那个杂碎,见了面不把他黄屎打出来,算他没吃过玉米!” 姜奎捂着腮帮子,脸上横肉抽搐几下:“你就是郭路?” “我就是郭路,你不服气?” 这时铁门上的观察孔哗啦一声拉开,瘦中年看守竖着眉毛往里看。他拿眼睛轮了一圈,又对姜奎恶狠狠地吼:“刚才的动静怎么回事?谁打架?姜奎,你还是安全员哪,干啥吃的?” 郭路冷冷地不说话,心想你告状老子也不怕。 出乎意料,姜奎根本没有告状的意思。他揉揉脸,堆起笑容:“周管,没事,真的没事。” “老实点!铺盖弄得满地飞,在捡狗屎吃吗?谁不收拾好看老子收拾他!”瘦中年看守哐把观察孔拉上了。 姜奎看看蹲了一排的人,踹了最近的某个倒霉鬼一脚,吼道:“都给老子起来!把铺上收拾收拾!你、地上擦干净!你、把铺盖收拾好!都你妈精神点!哪个最后干完,今早的馒头就没得吃!” 桌上摆了一盆灰不拉叽的冷馒头,大概有二十几个,估计是这些人今天的早饭。后来郭路才知道,看守所做饭的师傅嫌大早的起来给这些犯人弄吃的太辛苦,都是前一天晚上给他们整点剩馒头充数。 郭路往铺上一坐,冷眼旁观姜奎,看他要搞什么名堂。 -------------(今天第一更!冲榜大战开始,大家帮帮忙啊! 如无意外晚上六点2更!) 二〇.诬告(1) 一堆人乱哄哄地打扫着。其中有个很瘦显白净的青年吸引了郭路注意。那人手指细长,骨节不显,手里拿着张看不出颜色的抹布,吃力地跪在那里擦地。他力气小、干得慢,别人都弄好了,抢了馒头各自藏好,他还没擦完。等他干完,盆里就只剩一个半了。他艰难地直起身,挂了抹布,正要去拿馒头。突然姜奎在一旁吩咐:“青蛙,把馒头拿到厕所去,丢了!” 一个嘴巴特大的胖子一把抄起馒头盆,白净瘦青年拿了个空。 “给我!” 白净瘦青年伸出手执拗地说,气得眼睛瞪着,嘴唇不停地抖。胖子抓起馒头逗他:“想要?想要?”白净瘦青年扑过去抢。胖子一手搪住他,另一手来了个经典的天勾投篮。馒头走一道高抛弧线直奔尿槽,在里面打了几个滚,眼看不能吃了。 “你!” 白净瘦青年瞪着胖子,神情极度愤怒。 胖子刚想抽白净瘦青年一嘴巴,冷不丁瞄到郭路面色不善,不竟背脊一凉,赶快做了缩头乌龟。这时姜奎却突然对白净瘦青年作:“**的大头丁,挨打都挨不乖。这几天收拾你丫好多遍了,还敢不服?” 照理说,姜奎不该这时候跳出来。放着一个拳头更大的郭路在旁边,他不可能无所顾忌。但这个老江湖居然还是飙了,相当不合常理。 姜奎支起上身,作出要过去抽白净瘦青年的样子。他正要跳下铺,冷不防屁股中了郭路一脚,跌个饿狗抢屎。幸好他反应够快,双手撑地一个懒驴打滚爬起,基本没摔到。他回身怒视郭路,刀疤挣得通红:“兄弟,我姜奎敬你这身功夫,才喊你一声兄弟。你出去打听打听,这乔阴县我正眼看过的有几个?你刚进来,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你。是错就要认,哥哥给你认错!刚才你大嘴巴子抽在哥哥脸上,帽花问起,哥哥点了你半个字没有?够给面子了吧,难道今天为了一个鸟屁,兄弟你真的要拿哥哥这百多斤肉立威?” 郭路冷笑着和他对视:“讲个屁的大道理,我就是看不惯你欺负人,咋个?有本事跟我来单挑嘛。半夜吃桃子按到粑的捏,你算个jb英雄好汉。” 姜奎不愧是滚刀肉。郭路明刀明枪地跟他叫板,他不但不接招,一转脸竟然还笑了:“兄弟,现在满天都是飞机,满街都是电脑,美国鬼子打伊拉克都跟打电子游戏一样了,你还在玩单挑?不是哥哥我劝你,就算你一双拳头是原子弹做的,打得平这世界吗?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没得几个兄弟伙扎起,你怕连这乔阴县看守所的大门都走不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走不走得出去,不用你操心。再废话我就让你把尿槽里那馒头吃下去。有种再说一个字试试?” “没种,哥哥我没种。你是大哥,行了吧?” 姜奎不还嘴也不搭理白净瘦青年了,慢吞吞地径自往铺上爬,故意拉长了声念叨。这时其他人都还在铺上窝着吃馒头。郭路看他们一眼,把床一拍说:“滚!都给老子滚下去,靠墙蹲好――让我说第二遍后果自负啊!” 姜奎不再往铺上爬,空悬着一条腿,带着痞笑靠在原地看。有人老实听话要下铺,大嘴胖子伸手一拦,紧张地向姜奎递眼色。郭路心里恼怒,一腿把大嘴胖子踹得飞起来。这胖子可没有姜奎的身手,滚了几圈,嘣地一头碰在厕所门槛上。顿时所有人都老实了,自觉地下去蹲着。连姜奎也找了个上风上水的地方,皮笑肉不笑地蹲好。 郭路冲白净瘦青年招招手,“你、过来,这边坐。” 白净瘦青年犹豫了下,过来坐在郭路身旁。 “叫啥名字?” 白净瘦青年操一口生硬的方言:“丁大同。” 郭路听得牙齿酸,摆摆手说:“还是说普通话吧,你讲这的方言我听不懂――咋个进来的?” 丁大同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说:“我是被诬陷的。他们说我偷自行车,我没偷!” 从那一刻开始,房间里所有人都接不上话。丁大同快地讲述自己的经历,几乎不必思考。他是个外地人,省城某大学念过书,今年刚毕业。现在工作不好找,他想留在省城但是没坑。投了无数简历,最后没办法进了乔阴县一家刚办起来的it公司。这公司是个乔阴县本地海归开的。老板是个厚道人,薪水开得公道。刚入职还比较惬意,包吃包住,干活轻松。谁知道入职不到三个月,竟然祸从天降。 一天晚上,他去网吧忘了带身份证,原本以为有上网卡应该也没事,没想到那一口椒盐地方话惹了麻烦。两个坐网吧门口的协警不知道那根筋不对,非把他叫过去,盘问最近那网吧附近老丢自行车的事情。两个家伙口气很差,用丁大同的话说:“满嘴狗屎臭!” 丁大同刚出校门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当时就跟协警顶起来了。“他们硬把我拉到附近的治安办公室,不准我走。我说,你有什么资格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丁大同忿忿地说,“结果他们用黑胶警棍打了我一顿,还打电话叫辆车把我拉到这里。昨天我们公司领导来保我,他们居然不放,也不给理由。简直太不讲道理了!”说着把短袖掀起来,给郭路看他背上青紫的痕迹。“还有他们!”丁大同指着地上蹲着的一干人,“一进屋就让我跪着,说要审我,打我耳光,还让我替他们擦地,叠被子,洗衣服,洗碗。那个胖子最坏,稍微一点不对就打我,根本就是往死里打。” (第二更送到! 票票有点少啊,每天能给河狸15o票保底么,求各位多支持! 每天o点固定1更,2更放在早上7点还是下午7点,一会投个票吧。票数非常好的话,3更也不是不可以啊! 不要让河狸跌出新人榜5o吧,太可怜了…… 二十. 诬告(完) 大嘴胖子抬头分辨:“大哥,你不要听他乱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里规矩就是这样。我青蛙刚进来也挨过打的。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坏了规矩,大哥你说是不……” “没让你说话,插啥子嘴?”郭路从铺上下来,一拎大嘴胖子的头,揪成四十五度仰望:“你的规矩就是比哪个拳头大?那我拳头比你大,揍你一顿也合情合理不是吗?” “不、不是……” “不是啥子?你揍别个就要得,挨揍就要不得?”郭路把手一挥,“我最见不得读书人受欺负。今天把话摆在这,以后哪个再敢欺负丁大同,我就打扁他的脑壳!都听到了?”他凶狠地一个个看过去,所有人都低头。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乖顺,但郭路相信他们翻不了天。他挥挥手:“不用蹲了,该干啥干啥去,快点!”忽然想起来,一指姜奎,“你继续蹲,给老子到厕所边上去蹲到天亮!” 姜奎懒洋洋慢吞吞地起身,嘴里叽咕叽咕地念叨:“呵呵,不怕现在跳得欢,就怕迟早拉清单……” 郭路听得心烦,迎面一脚直踹那条碍眼的刀疤。姜奎身手敏捷,侧身就闪。他闪来闪去都快跟泥鳅攀上亲戚了,还是被郭路一脚盖在脸上。(..info)脑袋在尿槽上碰个大血包不说,脸上还屈辱地溅了点味道不那么好的东西。 “龟儿子还敢嘴贱,去蹲着!” “就去,就去。” 姜奎揉着头上的血包,依旧满脸痞笑。一看那笑,就让郭路有种揍死这货的冲动。他努力压抑着杀意,继续跟丁大同天南海北地聊天。丁大同也聊得放开了,开始吹一些大学里面的人和事。说起当年成教院有个广东妹子喜欢他,每天拉他一起吃午饭。可惜他实在扛不住那白煮鱼头汤的腥味,最后两人就没成。说完还挺遗憾地叹口气:“广东妹子真柔啊,就是说话听不太懂……” 郭路才高三,听丁大同讲这些大学里的掌故,津津有味。听了一会现姜奎居然还没动,心头那把火腾就上来了。他抄起一个饭盆,笔直地朝姜奎脑袋掼去。就听搪瓷盆子敲出闷闷的“咚”一声,像哑了的钟。姜奎啊呀一声搂住头,拼命把肩膀扛起,腰以下贴住墙。事实证明,这家伙的预见无比正确。郭路已经抄起拖把。下一秒钟,劈头盖脸的竹竿就抽在姜奎身上。这鸟人要不是抢先护住要害,只消一竹竿抽正腰肾,包管他下半辈子尿都尿不出来。 泻火是必须的,不然郭路怀疑自己有可能控制不住,真的捏爆姜奎的脑袋。弄死他倒简单,因此被全国通缉就不划算了。毕竟孔子和耶稣都说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抽来打去,杯口粗的竹竿拖把终于不堪重负,突然裂了个长口子。裂缝带竹丝的竹竿作为鞭子显然比没破时更好用了。一记抽下去,姜奎背上就多出几条鼓突的血印,红得渗人。 姜奎缩着头,嘴里高喊:“啊,路哥饶了我吧,路哥我不敢了。”监房的人也七嘴八舌地替姜奎讨饶,连丁大同都说了一句:“太惨了,算了吧?” 惨个屁,后来郭路想想才明白,那孙子是喊给管教听呢。看守所里犯人之间打架是大忌,抄家伙更是大忌中的大忌。只要一现,郭路作为主犯铁定被拉出去修理。电棒、狗笼子、黑号子,什么狠来什么。幸好那时小院里的警卫不知道睡死了还是根本就没人,害得姜奎俏眉眼做给瞎子看了。这叫人算不如天算,换成诸葛孔明也没辙。 啪!拖把终于彻底折断,再也没法用了。郭路把断在手里的半截一扔,吼道:“还不滚?” 姜奎陪着笑忍痛站起,默默地低头走向厕所。所有笑容在他转身后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剩狼一样冰冷的目光。 ----- 铁门咣当被拉开,清晨的阳光射进房间。瘦中年看守站在门口大吼:“郭路,出来!” 郭路揉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问:“干啥子?” 瘦中年看守的黑胶警棍在门上猛击一声:“提审!” 江明在提审室里静静地等着郭路。身边是一袋米和一大块腊肉。等郭路进来坐好了,他和风细雨地说:“我们调查了你在雪亭镇乡老陈杂货店的购买记录。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每两周买二十斤左右的米和肉带上山?” “我上山打猎,路上要吃。” “你一个人吃?”江明失笑,拍拍身旁的米袋子,“能吃这么多?” “嗯。” “那好,”江明一招手,旁边看守所做饭的师傅过来。江明一指那米和肉:“给他做一下。” 很快就做好了,大米饭和油汪汪的切腊肉,把热气腾腾的大白盆子装得冒尖尖。按看守所食堂的标准定量,这盆子够四十个人吃一顿饱。 “吃吧,”江明微笑,递过来一个饭勺,“随便吃。” 郭路看他一眼,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开吃。他吃了大约三分之一,把勺子一丢:“饱了,谢谢哈。” 江明笑眯眯地问:“你不是一个人吃吗?怎么吃不完?” 郭路看傻子一样看着江明,说:“你觉得二十斤米一顿能吃完吗?我又不是猪!哪个上山两天只带一顿的粮食嘛?又不是瓜娃子――” 江明有点尴尬,干咳两声说:“那么、那些米和肉到哪里去了呢?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从来没见你背回来过。” “存在山上罗。” “山上哪里?带我们去找。” 郭路看着江明,忽然问:“我上山打猎,不能存点粮救急?哪条国家法律不允许?你去打听打听,雪亭镇乡哪个猎人把他存东西的地方公开说出来的。公开说出来了,大家都去拿,他存个鸡蛋。” “没有不允许。我只是让你带路,我想看看。” “我不想让你看。” 江明深深吸口气,努力变得威严些:“犯罪嫌疑人郭路,你存粮的地方必须接受检查。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带路上山!你敢不接受?敢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郭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报告政府,猎人存粮不露白是几百年的老规矩了,破了要沾霉气的。我才不去呐,你有本事就电我嘛,把我铐起来,关我黑号子噻。” 看这小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江明只能苦笑。他站起来拍拍郭路肩膀:“你小子,厉害。” (唉,为啥一天2更,反而推荐票不如以前多捏?河狸想啊想,把脑袋想破了,白花花的脑浆流了一地,也没想明白……) 二零.诬告的结局(提前更) 瘦中年看守带着郭路回监房。路过小院,正好撞见许多犯人都蹲在空地上清理大蒜。小山一般的泥蒜堆在旁边,要刷干净,把枯了的地方摘掉,然后装到一个长筒形的白网兜里,再用塑料扣拧紧。这是看守所长拉回来的生意,剥一车净赚五百。据说这些蒜外头卖得可俏了。 姜奎并不剥蒜,只坐在那里晒太阳。身为安全员,他那份都是同监房的人代劳。看守也默认他有这个特权。郭路走过时,他仰起头,依旧是那副痞笑的样子,无声地咧着嘴,现出银晃晃的假门牙。 瘦中年看守点检院里剥蒜的人数,现不对。“姜奎,你们房的人怎么少一个?”他大声吼骂,“人呢?” “报告政府,于德水头疼起不了床。” 于德水就是大嘴胖子,绰号叫青蛙的。瘦中年看守追问:“起不了床?咋个回事?” 大嘴胖子直挺挺地躺在铺上,一副有出气没进气的样子。瘦中年看守刚进监房门,就听见他哀哀地呻吟:“周管教,周管教,救救我啊……”边说边爬过来,拉住瘦中年看守的裤腿苦苦哀求:“周管教,把我换到别的房去吧。新来的打人,打得好凶啊。昨天一脚把我从铺上踢下去。你看我头上撞的,看这血包。[..info超多好看小说]还有我的脸,都肿了……” “肿个屁,***那是你胖!”瘦中年看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盯着郭路,“嗨,厉害啊,进来还敢打人?” “那是他们欺负丁大同,把他馒头扔尿槽里。” “我问你原因了吗?**就敢接下茬?”瘦中年看守抡起黑胶警棍给郭路肩膀上一下子。郭路可以躲,但想起师父的告诫,挺着肩膀咬牙受了。 这时黑壮小伙也走过来告状:“管教,我也揭!新来的打人可厉害了。刚进来就打我,踹我腿,您看。”他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还把腮帮子上肿了地方亮出来。 瘦中年看守瞪一眼郭路:“好啊你,牛逼是吗?我让你冷静冷静,滚到单号子去!”说着推郭路朝一间门特别窄的监房走。郭路边走边拿眼睛扫姜奎。这人还是痞笑着,比个拜拜的手势。 单号子修得像个电话亭,人在里面绝对没法躺,蹲着腿都伸不直。四面墙上没有一扇窗。当铁门咣地扣上,立刻陷入完全的黑暗,一丝光线也没有。 不过郭路不在乎。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到滴翠珠里修炼去。最近龙图心经练得不勤,正好趁此机会多弥补。(..info无弹窗广告)他心念一动,顿时熟悉的小绿球回到手心。正要进去,忽然觉得外面有点响动。他静下心,让听觉一丝丝放出去,果然有说话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先是黑壮小伙在那里笑:“龟儿子拽哇,拽到黑号子里头去了。”然后一堆背景笑声,间杂几句凑趣的恭维话。最后,姜奎慢悠悠地话了。“丁大同,昨晚上你牛逼了。你躺铺上,你哥在厕所门口蹲着。” 丁大同不服气地争辩:“是你们先欺负人……呜……” 他说到一半就中断了,仿佛痛苦的呜咽憋在喉咙里那种感觉。姜奎不紧不慢地说:“晚上再好好练你。该上的政策一样不少,屁股洗干净等着吧。喂,那边几个,把蒜都端过来给他捡。” 郭路忽然意识到自己什么地方做岔了。到底是哪里呢? 犯人之间争老大,心计是一方面,但主要还得看拳头大。郭路进门就把13号监房的几位大哥给揍趴下,原本是极其有利的开局。换个稍微懂点门道的,估计姜奎早已一炮沉底,大嘴胖子和黑壮小伙该改口管郭路叫老大了。但郭路偏偏看中犯人眼里死清高,玩孤傲的丁大同,敏锐如姜奎,立刻现其中有翻身的机会。他主动跳出来挨打,为的就是把郭路推向其他犯人的对立面。一般来说监房里的拳头架报告到管教那里,是犯人中的大忌。姜奎一定是底下搞好了串联,才敢支使他们跳出来揭。 其实关于这点,郭路不是没想到。但骨子里那股骄傲,让他不屑去拉拢大嘴胖子和黑壮小伙。他觉得与那些人渣为伍,根本就是一种羞耻。13号监房里,唯一能入眼的也就是冤枉进来的丁大同了。但他现在隐约意识到,这对丁大同而言,也许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那一天的夜晚,似乎特别漫长。 黑号子里躺不舒服,这不要紧,就是倒吊着郭路也能睡着。但风老从门缝里进来,夹杂着声音,让他无法合眼。那声音隐约是丁大同,像在哀求,又像是哭喊,透着死一般的绝望,像无人旷野里冷风刮过枯木,凄惨而悲凉。他听得有些烦躁,睡不安稳。 第二天院子里一阵乱,脚步声进进出出,远远地似乎还有救护车的声音。郭路打门缝里瞅去,看见丁大同的半张脸。他正躺在担架上,脸色黑青,嘴唇乌紫,紧闭着双眼。郭路唤了一声,但他似乎没听见。 第三天,郭路提审完回黑号子的路上,正好撞见几个管教来提人。姜奎,大嘴胖子和黑壮小伙一个没落下,都带着铁镣往外走。 院子里捡蒜的犯人们窃窃私语。从他们嘴里,郭路得知一个消息:丁大同死了。 那天姜奎他们三个折磨了丁大同一晚上。先是骑马蹲裆背监规,背错一字一个大嘴巴;然后压杠,强迫丁大同跪着,拖把横过来压在小腿上,两个人死命往下踩;最后干脆扒光了他,在厕所里喷凉水。时令已入秋,监房又阴冷,第二天早上丁大同就烧了,躺铺上起不来。姜奎说给他汗,蒙上被子又狠揍了一顿。有被子垫着,当时身上看不出伤痕。后来在医院里解剖的时候,现皮下黑紫黑紫的,全是一大块一大块淤血。 这些都是郭路后来才知道的。他有点不敢相信。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大男孩,前几天还活生生的,突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他闭上眼,面前全是丁大同的脸。他被协警无辜抓捕的愤怒,在监房被百般欺辱的恐惧与憎恨,聊起学校里那些事时爽朗而明快的笑容,一幕幕历历如在眼前。 姜奎,他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今天准备早睡,提前把零点要更的那章先更新了,大家零点就不必等了……请喜欢本书的朋友们,多多向你的书友们推荐本书。目前收藏只有三百多,希望本周结束能涨到六百吧!推荐,收藏!谢谢了!) 二一. 重见天日(提前更) 一晃十四天过去了。拘留到期,查无实据,郭路最后还是被释放了。郭大爷一趟趟去县里市里乃至省里上访,据说专案组压力也不小。 办手续那天,江明依旧是和气地笑着,慢声细语地说:“小郭,我叫你声小郭不介意吧?叫郭同学似乎也挺别扭的。不好意思让你在里边呆了那么久。我们的政策――” 郭路接下茬:“不会冤枉一个坏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好人,对吧?” 江明笑笑,略微有些尴尬:“说反了……” 胖看守老刘似乎心情不好,臭着一张脸把郭路的东西拿过来,丢下就要走。 “哎,等我点清楚你再走,”郭路把他叫住,细细地清点,“学生证,饭票,钱,钥匙……珠子呢?我的珠子哪去了?” 胖看守老刘开始耍死狗:“啥子珠子,老子不晓得,没看到过。”说着抽身就走。郭路扭着他不放,说:“不行,你拿了我的翡翠珠子,还给我!” 胖看守老刘一张肥脸红得滴血,渐渐有点老羞成怒,举起黑胶警棍威吓:“翻了天了!老子看你班房没坐够,是不是?” 郭路拿江明做挡箭牌:“江叔叔,你那天看到我把珠子摘下来给他的。我说那是我家祖传的,他还说‘玉皇大帝的也要拿下来’,对不对?你们警察不是从不冤枉好人的吗?” “老刘,”江明无奈地笑,“找不到就算了。这边人进进出出,难免丢点东西。”说着回头抽了一张红票子给郭路,“好了,不要吵了。赔你一百还不够?你那个破珠子,花鸟市场能卖五十就烧高香了。” 郭路接过钞票揣兜里,顺便摸了一把乖乖地躺在里面的滴翠珠,嘴里勉勉强强地说:“那可是我家祖传的,上好的翡翠……”努力做出沮丧表情的同时,他心里乐滋滋地琢磨:看来这个东西卖相不错,缺钱花的时候,很应该多卖几次。 一脚踏出看守所那扇冰凉的大铁门,郭路做了个深呼吸。啊,外面空气真好。他正在感慨,突然就被人抱住了。 “三娃儿啊三娃儿,”郭婆婆搂住郭路大哭,“你咋个搞的嘛……” “妈,”郭路安慰她,“我没做坏事,真的没做。你看,我不是被放出来了吗。” 郭大爷拎着个人造革包在旁边等着,闷头抽叶子烟。等母子俩抱头哭够了,他把叶子烟一掐,过来说:“走,回家!” 陈一心站在看守所二楼上,看三个人搀扶着离去。江明推门进来,正好听到他一声叹息。 “陈伯伯,”江明小心翼翼地提示,“真的不考虑让那对老夫妻给他做做工作?怎么说也是收养他这么多年,感情也挺深厚的……” “怎么做工作,劝他承认自己杀了人?”陈一心摇头,“小事好说,这种掉脑袋的案子,哪个都不傻。” 江明一想也对,六条人命啊,想判死缓都不可能。看来软硬都没戏,那怎么办?不管怎么说,栽在一个还没出社会的屁大孩子手里,实在是窝囊透顶。他整理过思路,又向陈一心强调:“陈伯伯,我觉得这个人绝对有嫌疑。别的不说,五根电棍杵上去都不怕,简直就不是人嘛!我认为,要抓柳淳风,线索只能在他身上。只有柳淳风那样的怪物,才教得出这样的徒弟。” 陈一心看江明有点急了,笑着拍拍他肩膀:“小江,晚上省里要来两个同事,一起喝点酒?” “陈伯伯,这都啥时候了,还喝酒?” “他们可是省刑警队的追踪高手,你真的没兴趣?” “追踪高手?”江明眼里渐渐有光冒出来:“放长线钓大鱼?” “哈哈,去不去?” “去!当然去!” 于是专案组负责二十四小时监视郭路的人员,在酒桌上初步定为陈一心,江明,以及省里来的两个高手。四个人里面除了江明都是老手。看小伙喝酒喝得坐立不安,恨不得追着郭路屁股去录像的样子,三个老油条哈哈一笑,说慢慢来,一个星期之后再下乡都不晚。嫌疑人不是回家就是回学校,怕个求。这几天憨包都晓得风声紧,他敢乱动? 还真让这帮老油条料中了,郭路在家歇了两三天,然后带着销假的条子去上学。看郭婆婆忧愁的样子,他根本就没敢提上山二字。 歇在家里的时候,他曾经托去县城做力工的宋定勇打听一下姜奎的消息。宋定勇后来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看守所死人的事儿被一家网站给捅出去了,现在县里闹得可欢腾呐。姜奎他们几个都被转到省看守所去了,据说要重判。乱抓人的协警也被撸了制服,一起送省看守所准备起诉。 郭路后来跑到乡上唯一的网吧去找了找新闻,搜到不少关于这事的专题。丁大同妈妈早死,就一个退休工程师的父亲。看专访里那老父亲都快崩溃了,白苍苍,满面枯槁。舆论十分同情,要求严判的呼声很高。郭路决定再等等,看判决结果下来是什么再说。---------------------(本来想评区说河狸更新不给力了。呵呵,一天一更2k党确实少了点,河狸还在拼命攒存稿准备过冬嘛,这不是冬天都快来了吗~~~大家细水长流嘛,河狸虽然只更2k,但这2k都是干货,绝对没有注水啊。河狸从来不喜欢注水,永远也不会注水,大家完全可以放心!这几天更得少,也不太好意思要推荐票,大家看着给吧。您读得爽,赏个几票,河狸谢了。另外,麻烦大家多推荐推荐啊,让更多的书友来收藏本书。河狸现在还是裸奔哪,没有任何推荐的日子很可怜啊!柳叶飞书友,有空能不能在隆的天空帮河狸写篇书评呢?非常需要你的意见和支持。河狸是个新作者啊,很多地方要请教先辈的。) &1t;ahref=.>. 二二. 兄弟 去教务处销假那天,郭路被主任叫住很是唠叨了一番,直说到过午。无非是些回来就好要认真学习努力上进准备考大学有问题想不通找组织之类的屁话。郭路很不耐烦,又不好当场作。把地上一窝搬剩饭的蚂蚁生生数到第一千二百多只,才被主任放走。 午休时间,班里有些冷清,似乎少了几个人。 汤会秀瑟瑟地缩在最后一排。看到郭路过来,她怯生生地说:“朱向阳被徐豹带到操场去了……”郭路点点头,回身向外走。汤会秀站起来似乎想拦住他,但手举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动。 带到操场去,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事。 雪亭镇乡中心高中的操场并不大,一半是斜坡,兼有看台和围墙的作用。学校把斜坡外围紧贴着公路的部分挖断,试图防止学生们翻出去,但收效并不大。校长也曾经张罗要在斜坡外再修一道砖墙,但因为没钱,最终不了了之。 由于兼顾隐蔽性和交通便利,斜坡外靠公路的一个小坝子就成了学生们打群架的选场所。徐豹很喜欢在那里修理人,大约这回也不例外。郭路走上斜坡,望见小坝子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 今天正好戴了顶绒线冷帽。郭路把帽子拉到眉毛以下,悄悄地插到人群里。还没挤到最前面,就听到啪啪啪啪抽耳光的声音。他从人缝里一看,徐矮子家的大刚和二刚,正面对面地互相抽呢。(..info好看的小说)两人的脸都肿得像猪头,嘴角挂着血,却都不敢停手。 徐豹搬个马扎坐在那里,一边享受着旁人轻轻地捏肩,一边懒洋洋地说:“两个虾皮用力点,声音太小了老子听不见。” 郭路忽然觉得那个替徐豹捏肩膀的人背影好熟,仔细一看,不是朱向阳是谁? 这就是一起磕头的兄弟,哈哈,他在心里笑笑,有些悲凉。 徐大刚和徐二刚又抽了几巴掌,软软地垂下手,可怜巴巴地求徐豹说:“豹哥,我们实在抽不动了……” “屁,你们不是拜了那个大侠做大哥嘛?他不是要教你们武功的吗?” 朱向阳弱弱地说:“豹哥,那都是我们一时冲动……再说隔天他就被政府抓起走了,啥子都没教我们。要说功夫厉害,我们这儿除了豹哥,哪个敢站出来拍胸脯嘛。” 徐豹反手揪紧朱向阳的耳朵。朱向阳哎哟哎哟地叫着,被徐豹拧到面前。“给老子跪!”徐豹命令。朱向阳老老实实地跪了。徐豹拍拍他那张肥脸,笑说:“服不服?” “豹哥,我服了……” 徐豹一指徐大刚和徐二刚:“你们两个,也过来跪!”两人乖乖地过来跪在朱向阳身旁。徐豹又问:“你俩服不服?” “服了,豹哥。” “就你们这点能耐,也敢学人拜把子?” 朱向阳陪笑:“不敢了……以后不敢了。” “上周末的事,是哪个告老子的密?不说老子三个一起打哈!” 徐大刚嗫嚅着说:“是小黑……上周末……听说你要去截汤会秀,他偷偷就跟她说了。” “啪!”徐豹抽了他一个大嘴巴:“操,我说咋个刚一放学那妹儿就不见了,搞了半天是他在后头捣鬼!” “……又不是我……” “豹哥教训你,你还敢不服?”旁边小弟过来一脚把徐大刚踹到地上趴着。 “朱向阳,”徐豹开始点名,“你说一下,徐大刚还有啥子问题?” 朱向阳吭哧几声:“豹哥,我、我想不出来……” 徐豹一拳擂在朱向阳腮帮子上,打得他惨叫一声倒地。“妈的你们几个天天在一起,互相之间不晓得点底细?以为我是瓜娃子?今天你说不出来,老子就喊那两兄弟轮流抽你耳屎,抽到你想起来为止。” 朱向阳偷瞟跪着的徐大刚徐二刚一眼,憋出一句:“他……他们两兄弟把你哥给的步话机拿去卖了。卖给乡上收旧电器的王老六,足足二十块钱。” 话音未落,徐大刚徐二刚已经被窝心一脚踹得仰面朝天。徐豹不解恨地上去踏住徐大刚的手,高帮解放鞋使劲地碾:“贼手够贱啊,敢拿我哥的东西去卖?看老子不把指头给你切下来。 “豹哥、豹哥、”徐大刚惨叫,“我赔、我赔给你,不要打了……” 徐豹喷着粗气:“你们几个就是欠收拾……都给我起来跪好!”说着一指靠着公路附近的某角落,“把那个也给我拖过来!” 这时郭路才注意到那黑糊糊的角落里有一摊类似人样的东西。两个小弟过去一人一只胳膊提溜起来拖着走。那人耷拉着脑袋,脸被头挡了些,猛一看没认出是谁,细看才现竟然是小黑。 小黑软得像面条,两条腿贴在地上被两人扯着走。他的脸五颜六色,眼圈和脸颊都浮肿且青紫,鼻梁歪着,黑红的血渍糊满人中与下巴。拖到徐豹面前时,他努力挣扎着不想下跪。但左右两脚踢在他膝弯里,肩膀又被死命往下按,不跪也只能跪了。 徐豹摇头冷笑:“啧啧,龟儿子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傻不开窍。难道还指望姓郭的回来救你?我跟你说,我大哥已经给县看守所里的一个老大递了话。郭路到了他的监房,一定要好、生、关、照。你晓得那个老大是哪个不?说出来吓死你――” 旁边小弟很凑趣地问:“豹哥,是哪个嘛?” “姜奎、哥!人家手下十几家夜总会,小弟都收了几百个。里头那些犯人,哪个敢不卖他的面子?随便开一句口,郭路那虾子死都不晓得咋个死的。哈哈,哈哈哈!”徐豹张扬地笑了几声,冷下脸问,“小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服不服?” 小黑努力撑开浮肿的眼皮,轻蔑地挤出几个字:“服你妈比。” 最后一个比字余音未了,徐豹已经狠命一拳挥出,直击小黑那张破烂的脸。小黑咧着缺了门牙的嘴,一脸看开生死的微笑。太史公曾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预想中的打击没有到来。小黑拼命睁大眼睛,看见一个熟悉的、安心的背影。郭路拦在他身前,单手捏住徐豹的拳头。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站出来挑战郭路的威权。所有人都楞了,郭小黑也楞了。陡然间大悲大喜,他脑筋被冲刷得一时有些混乱。想了好久,他才筹措起话语,艰难地扯动着嘴角说:“路哥,我没有给你丢脸。他们打了我一上午,我一个字都没有软过。” “还在喊路哥?”郭路回头冲小黑一笑:“该喊大哥了,瓜娃子。我们磕过头的,那么快就忘了?” “没忘,哪能忘呢?大哥……”小黑喃喃地说,忽然忍不住眼里迸出泪来。“哈哈哈!哈哈哈!”他疯狂地笑,用力仰起头,任泪水在脸上流淌。 (继续努力攒冬粮…… 走过路过,有票的您捧个票场,没票的您来个会员点击,都没有篇书评也行啊 收藏,必须的。) 二三. 兄弟(完) 郭路眼眶里也阵阵湿润。他笑着揉一揉小黑的头,哼一声对两边看傻了的徐豹小弟说:“两个**,还不赶快把我兄弟拉起来?” 小弟们惶恐至极,赶快卖力搀扶小黑。其中一个还讨好地替他拍拍裤子上的灰尘。郭路盯着他们把小黑安顿好了,这才转过头来面对徐豹,笑容像猎食前的猛兽:“豹哥,我居然没死在里头,是不是有点让你失望啊?” 徐豹几乎要吓出屎来。他右拳陷在郭路掌心,怎么拔也拔不动。郭路慢慢地收紧五指。喀喳喀喳,喀喳喀喳,骨头不堪重负的声音响起。徐豹惨叫着,眼泪鼻涕一起喷流。 “放心,我不会打死你的。这么多人都在看,打死了你,政府要喊我抵命,”郭路凑近徐豹的耳朵轻轻说,“但是人吃饭都有噎死了的时候。搞不清楚哪一天,你也有可能从山上掉下去,或者走路摔到沟里头……反正死得莫名其妙,你说是不是?” “路哥,对不起,我真的不晓得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县上……” “是,所以你才那么嚣张嘛,对不对?” “我以后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你放过我嘛。” “服不服?” “……服、服了,我服了路哥。” “知道犯了啥子错不?” “我……我不该打他们。” “哦,那几个你随便,”郭路手一切,把近乎绝望的朱向阳和徐矮子家两兄弟划到外面,“但是你不该打我兄弟。小黑是我兄弟,骨肉亲兄弟。记住没有?” 朱向阳和徐大刚徐二刚脸如死灰。被郭路丢弃,又被徐豹恨到骨头里,他们的前途一片灰暗,这就是墙头草的宿命。 徐豹这时倒顾不上管那三个,对郭路连连点头:“记住了,我记住了。” “还有啥子错赶快说。主动点,不要让我点出来。” “……我哥不该托看守所的关系整你。” “你说那个**大哥姜奎?我第一天进班房揍的就是他。嘿嘿,他还没认清楚人,就被我收拾得软趴趴了。不算这个,还有呢?” “……没得了,真的没得了。” “你还带人去拦汤会秀!” 郭路突然把徐豹的手脖子往上一撅,后者惨叫着身不由己地蹲下。紧跟着又是猛烈的一膝,结实顶在徐豹脸上。瞬间就像被火车撞了一样,徐豹两太阳穴嗡一声响,眼前黑,鼻子酸热,感觉有什么汩汩地流出。他抹了一把,满手通红。 “跪下!” 徐豹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自己抽耳光,我听见才算数。” 徐豹咬牙举起手,突然疯了一样,大吼着朝裤脚一摸,拔出把小插子要拼命。郭路一挥手,小插子飞了,徐豹脸冲下磕在地上。正要再打,汤会秀急匆匆挤进来说:“老师来了,老师来了。”于是大家哄一声作鸟兽散。郭路背起小黑,一溜烟也跑了。 班主任赶到的时候,只剩徐豹和他的几个小弟躺在地上。没奈何,轻伤的把重伤的扶着回了宿舍。徐豹后来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他老妈申云巧要找郭路拼命,被徐建刚拦住了。 “不要上门去找耳屎吃,”徐建刚阴着脸说,“龙娃儿还在想办法,现在只有等!” 徐豹刚养好伤,徐家就偷偷给他转了学。据说送到县里什么高中去插班。现在雪亭镇乡所有混混见了郭路都乖乖的,再没有一个敢炸刺。 -------------- 县上的盯梢四人组,便衣到雪亭镇乡秘密蹲点已经好几个月了,一无所获。 郭路照旧该上学上学,该上山上山。每次他上山,陈一心都下定决心要紧盯着,绝不放他离开视线。但盯了多少次,就失败多少次。郭路像猴子一样,进山左晃右晃就再也看不见了。 陈一心认识到似乎小看了郭路的反追踪能力。他决定采取对策。一个电话,接通省城公安局科技处。 “喂喂,我陈一心啊,找一下小许……对、许广德,就是他。” 许广德,号称省城第一宅警,科技处和网络安全处的头号宝贝。要他出外勤抓人是不行的,但说到在实验室里鼓捣东西,没人比他强。 “小许吗,我老陈啊,你把最近研究出来的那个啥……那个信号追踪的东西,送一套下来,”陈一心想了想又说,“最好你也来跑一趟……啥子?耽误你搞研究?唉呀,同志哥,军情如火啊。这个案子要是破了,我老陈拍胸脯,给你们研究室申请一台最新的那个啥子工作间。” 电话里许广德的声音平板得像机器:“工作站。surasparbsp;“好了好了,我晓得,就是工作站。那就这样子说定了哈,明天等你下来,”陈一心按掉电话,一拍手,“搞定。” 郭路对此浑然不知。这两天他正烦恼自己的出路呢。 “师父,”他苦恼地对石台上打坐的柳淳风说,“我妈非要我考大学,到省城去读书。师父你也晓得,我生来就不喜欢念那个啥子鬼书,一摸到书,我就像土地庙里头的菩萨,只想打瞌睡。念啥子书嘛,我、我想当大侠!先把徐豹解决掉,然后到县城去收拾徐龙。那个坏人姜奎,我跟你讲过的,听说被移到省直辖监狱里头去了,这个倒是有点不好搞……” 柳淳风眉毛都不动一下,说:“顺势而动,勿要强求。” “但是不上大学,我妈会伤心的。” “尽力而为,无愧于心。” “可不可以作弊呢?比如说抄书,抄答案……” “权宜之计,未尝不可。” “师父,拿电视里头那些人的话说――你真是酷毙了!”郭路转转眼珠,又说,“师父啊,我有个感情很好的兄弟,他也很想学功夫――” “老夫已经立誓不再收徒,”柳淳风没等他说完就摇头,“不必带他来见我。” 郭路叹口气,不说话了。柳淳风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一软又说:“你可酌情传他点入门的粗浅功夫,姑且算个记名弟子吧。那龙图心经决计不可传,可听到了?” 郭路立马笑了,点头说:“我晓得,师父。” (下周爆!周末努力攒稿ing!书评区大家都活跃点吧,多写点长长的有含金量的评,有微薄分数奉送~~~~~~~~) 二四.追踪 于是他回去就找小黑。[..info超多好看小说]小黑此时早已复原,听说可以正式跟郭路学武,顿时大喜。郭路试探着教了他两手,现这小黑还真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动作做得一丝不苟,拆招喂招更能举一反三,时不时灵机一动冒出两招独出心裁的变化,引得郭路也要琢磨半天。 就这么教了十几天,最后郭路一狠心,决定讲义气冒他一回险。“小黑,你真是个练武的胚子,”他诚恳地说,“跟着我可惜了。” “哥,你怎么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你大哥呢,其实是有师父的。我想带你去见他一面。虽然他嘴巴上说不收徒弟了,但你资质这么好,说不定他又想收了喃?我就是因为资质还可以,他一见面就夸,硬是咬住不放,就要当我的师父。唉,没得办法。” 小黑点点头:“我想也是,哥你六岁以后就像打了催猪药,动起手来好恐怖。” “催猪药……”郭路一脸黑线,“你还想不想去?” “想去!想去!” 小黑沉稳扎实,从不乱说话,所以郭路认为是可以信得过的。但他万没料到,小黑回家实在太兴奋,竟然跟他妈讲了,宣称:“路哥要带我去拜他师父,教我学功夫。” 黑山家媳妇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一听儿子也能学得如郭路那般厉害,乐了,回头就拉了一个体己的姐妹,悄悄地说:“我就跟你一个人讲,不许传出去啊。郭三娃的师父要收我们家小黑做徒弟……” 回头体己的姐妹也拉了几个体己的,悄悄跟她们讲:“不许传出去啊,郭黑山他们家小黑……” 没出三天,整个雪亭镇乡都知道了。郭路黑着脸把小黑叫到偏僻处,使劲凿他脑袋:“憨包!我看你脑壳里头有个乒乓!这种事情你都敢拿起到处讲,生怕徐家那一窝土流氓不晓得是不是?我老实跟你讲,县上的公安觉得我功夫太厉害,正想查我师父呢。你这么到处一传,我哪敢带你去见他嘛!” 小黑急了:“不是我说的,是我妈。我也没想到她居然到处乱说,说得我就像马上要跟神仙学长生不老飞天遁地……” 郭路又凿他脑门一下:“你妈咋会晓得?还不是你大嘴巴漏出去的。” 小黑耷拉着脑袋,哭丧个脸:“哥,我错了,是我大嘴巴。你不要不带我去嘛……” 郭路摇头叹一口气,说:“带、带、都这个时候了还能不带?不过宜早不宜迟。.info[]明天是周五,你放学在小路口等我,我直接带你上山去。” “你不回家先?” “应个急嘛!最近我老是觉得有人在盯我的梢。他要是摸过我的情况,肯定晓得我喜欢周六上山。老子偏偏就提前一整晚,周五放学就走。不是喜欢盯梢吗,哼哼,让他去盯空气,嘿嘿。” 看郭路笑得欢实,小黑也跟着嘿嘿傻笑。刚笑没两声,郭路啪就给他屁股上来一下:“明天的事情,你要再敢大嘴巴传出去,一辈子都不要想学功夫!” 小黑憨笑几声,两人一起走了。这时远远的山坡上两个趴着的黑影子动了动。其中一个是江明。他捅捅旁边那个瘦瘦小小的警察,低声说:“喂,阿德,录到了吗?” 省城下来的宅警许广德头上套了个大耳机,正忙着摆弄一架有点像摄像机又有点像雷达的东西。他似乎被江明捅得有些不爽,扭了几下腰,才用那招牌式的机器音说:“只录到后面半截,不过音质很好。他们明天放学后准备上山。” “好,”江明有点按捺不住,搓搓双手,“马上回去报告陈队,我们也领装备上山。”他想想又说,“阿德,你那个追踪器真的管用吗?” 许广德有点不耐烦:“你不是拍胸脯说定位器已经安到那个郭小黑身上了吗?” “是啊,我跟你讲,那天我千辛万苦去偷衣服还衣服,差点被那家的狗现。我还担心呐,他要是不穿那件牛仔服,我的扣子不是白缝了。” “理论上不太可能,他厚实的衣服就那一件。要上山,穿那件是最合理的选择。” “他不会觉得那个扣子有古怪?” “绝对不会,除非他把扣子砸开,否则绝不可能现。那可是我研究出来的定位器,设计时就考虑了伪装……” “好了,走啦。” 星期五是个好天气,风和日丽。今天只上半天课,学生们早早就放了假。 野羊山原始森林,号称十万里树海。实际当然没那么夸张,但也不是普通人能随便进出的。陈一心带着四个干警,艰难地在没过腰的杂灌木丛里跋涉。今天有点冷,太阳虽然一直挂着,但就是个白圈。走到傍晚,宅警小许明显有点撑不住了。但他没办法停下。大家都眼睁睁看着他端的那个机器呢。 那玩意就像个雷达,绿色显示屏上一道光不停地转着圈扫描。每扫一圈,一个白色光点就闪烁一下。但这东西时灵时不灵,小许必须经常在它身上按来按去。“信号太弱了。刚现程序写得有点问题。源信号强度一旦降低到下限阈值以下,就会随机引精度误差。虽然可以调高放大倍率,但又会导致波峰失真溢出……电话里我就跟陈队说了,还在调试哪,唉。” 众人都听得半懂不懂,总之由着他折腾。 马马虎虎跟到一道断崖边,光点死活不动了。陈一心望着崖下层层白雾,心里嘀咕:这是人能下去的吗?不可能嘛…… “陈队,怎么办?” 陈一心看看天色,大手一挥:“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大家先宿营。不好意思,只能吃冷食,烟也不许抽哈。” 五个人开始忙碌着搭帐篷。这时天已经很晚了,十米之外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江明找了棵大树,开始绑吊床。原始森林毒虫多,湿气重,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在地上睡。 奋力码字ing...... 今天票票好像特别少啊,为啥捏……泪流满面 t_t 给个票吧…… &1t;ahref=.>. 二五. 追踪结束 大风起兮。(..info) 白猎猎飞舞,柳淳风踩在一根不比拇指粗多少的树枝上,迎风独立树巅。他冷冷地看着下面张罗搭帐篷的五个人,似乎在等什么。很快,旁边一根树枝也开始颤动。郭路单脚点在枝梢,姿态潇洒至极。 “师父,我来了。” “你扛来的那个小孩呢?” “他有点不舒服,还在洞里睡觉。我生了一堆火,应该暖和的。” “很好,”柳淳风一指下面五个警察,“你下去,把他们都杀了。” “杀了?” “徒儿,怎么了?这些官府走狗,正是我等大敌不是么?” “他们……不坏。” “不坏?” 郭路沉默着,似乎在斟酌如何用词,良久良久才说:“师父,你不是教过我观察人吗?那个花白头的老警察我远远见过好几次,看上去眉心就有股刚气,应该是个好人。还有那个江明,虽然喜欢耍点小心计,但其实内心也挺和善的。剩下三个我没仔细看过,但这一路上听他们谈吐,倒也都是认真踏实的人。” “哼,此地六扇门中都是鹰犬之辈,岂有好人!” “真的,师父,江明提审我的时候,都是好声好气,也不打人。就是另外一个叫小何的特别讨厌,老是跟江明顶着干。江明说不能打人,他就趁江明出去抽烟的时候,又铐我,又打我,还拿电棍电我。” 柳淳风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徒儿,敢情为师给你讲那些江湖掌故,你还真都当故事听了。这分明就是一扮善人,一扮恶人的把戏,居然也能耍弄了你。” 郭路细想,师父说得还真有道理。但他对江明的印象着实不坏,不忍心看他抛尸荒野,于是继续求情道:“师父,要是杀了他们,肯定还有大批警察要来搜山的。不如我们造点声势,把他们吓走好不好?这样以后那些警察也不敢随便来了,师父您也清静。” 柳淳风思忖一会,点点头:“徒儿言之有理。杀人倒是小事,引来后患反为不美了——且看为师的手段罢。”说着手指一弹,顿时平地卷了一道阴风。哧的一声,树下一支白骨手掌穿出地面! 江明刚把吊床绑好,忽然觉得几米之外有个白乎乎的东西蹒跚着走来。他定睛一看,骇得浑身肌肉一个冷颤——竟然是具惨白的骷髅!看那骨头架子身上褴褴褛褛,还挂着些布片和碎肉。他抽出九二式手枪,呯呯呯就是一个三连射。子弹穿过骷髅胸膛,打断了一根肋骨。骷髅冲他扬起脸,牙齿喀哒喀哒地敲击,仿佛在诡异地笑。 听到枪声,其余四个干警都呼呼地蹿出帐篷。陈一心一马当先,许广德落在最后。个个看见这骷髅都倒吸一口冷气。陈一心举枪瞄准,吼一声:“打脑壳!”连扣两枪。 连续不断的枪声响了足足一刻钟。许广德把弹夹都打光了,还在神经质地一下一下扣扳机。江明把他枪摘下来,搂着肩膀安慰了好一番才镇住。陈一心带着另外两个干警,谨慎地朝倒地的骷髅走去。途中陈一心把还剩两颗子弹的弹夹退下来,换了一匣满的,心想要是这一梭子还收拾不掉你,那就真别混了。 骷髅脑袋上至少中了七八颗子弹,鼻骨颌骨粉碎,颅骨也只剩半边。它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手脚还在扭动。陈一心飞脚把那跳来跳去的大腿骨踢开,照准骷髅蓝幽幽的眼窝又是两枪。这下真正是一堆烂骨头了,再不动弹。 五个警察回到帐篷,背上还在冒冷汗。大家互相看来看去,神情都十分古怪。 “作为一个党员,”陈一心说,“我是不相信有鬼神这种东西的。但今天的事情,有点无法解释。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有人举手,一看是这次省上来的干警老张,刑警队的老资格了。他说:“我不是党员,逢年过节也烧点纸钱的。我说点自己的看法哈。这种事情,说不准有没有。以前我办过一个案子,男的把他老婆杀了埋在屋后的地里,跟周围人说到沿海打工去了,几年都没事。结果有一天晚上那个男的鬼使神差到地里去,第二天现他蹲在那,死得**。一支血淋淋的手骨头从他菊花插进去,把心都扯脱了。这个队上档案室存了照片的,绝对没错。” 许广德表示反对:“我认为这只是一种遥控应用。应该把那具骨头拿回去分析一下,这里面一定有些技术原理。” 省上来的另一个干警老刘比较谨慎,考虑到最后才言:“我觉得明天陈队最好打报告把县武警中队调来,搞个大面积搜索。重点放在——” 江明忽然半路插进来:“我认为,现在应该马上撤回雪亭镇乡。以后没有万全准备,不能进山。” 老刘喉头咕嘟两下,似乎想言,但江明拦住不让他说,自己滔滔不绝地道:“不能作无谓的牺牲。我看这个案子还是应该把重点放在乡里和村里,以后进山搜索这种危险的行动,最好尽量避免。”他望向陈一心,语气十分坚决。陈一心开始有点疑惑,后来似乎也渐渐想通了,点头说:“我支持小江的意见。” 领导这么一说几乎就等于拍板了。老刘虽然不太赞成,但明显他的主张属于少数派。于是接下来大家开始讨论明天撤退的事情。 柳淳风和郭路站在他们头顶的树上,讨论声虽小,却是句句入耳。柳淳风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郭路说:“走吧,看来总算能有一番清静。” 回到熊窟,篝火只剩红红的余炭明明灭灭。小黑还睡得香哪,拳在郭路给他铺的被窝里,脸红扑扑的。柳淳风拔了一条插在炭火边的烤野兔给郭路,说:“每日里熏肉腌肉也枯燥得紧,且尝尝为师打的野物。” 郭路啃一大口,热切地说:“师父,我想学你操纵死人骨头那个本领!” 柳淳风摇摇头:“你功力未到,强要习练,必定伤身。” “可是,很威风……” “小孩子懂得甚么,快吃,吃完早睡。” 郭路睡了,梦里他站在大荒原上,四野风起云涌。狂暴的砂石扑面而来,对他而言不过清风细雨。沙尘一看撼他不动,转而化为铺天盖地的大手,恶狠狠当头盖下。那股无穷无尽的力量,如海潮般摇着他,推着他……忽然天地之间一声大喝:“呔,还不起来!”激得他猛抬头一睁眼,差点撞上小黑的鼻子。小黑一脸焦急地推着他说:“哥,出事了,外头好多当兵的!” 洞里黄扑扑都是灰,大风卷着砂石猛往里灌。一个声音在外面震耳欲聋地高叫:“洞里的人注意了,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你们还有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们将起强攻!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了,绝对无法逃脱。最后一次机会,赶快出来投降……” 柳淳风背着手,枪一样笔直地站在石台上。良久,他长叹一声道:“小看昨晚那些官兵了。他们武功虽然低劣,却能处变不惊,随机应变,竟然连我也瞒了去。徒儿,临大事须有静气,你要好生学学这份定力!唉,为师驱使骷髅去吓他们,现在想来多少有些不妥……” “师父,怎么办?” 郭路心里清楚,政府摆开这么大的阵势,绝对不会轻轻放过。 柳淳风长叹一声:“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只好大开杀戒!徒儿,你且带着那娃娃到石台后躲避,待为师杀光了官兵,再带你们走。” 小黑已经吓得六神无主。郭路在洞里走来走去,忽然眼睛一转,有了主意。柳淳风正要出洞,他拦住道:“师父,你先听我说,不如这样……” 陈一心紧张地伏在洞外,身后还有大队武警和正规士兵。个个手持冲锋枪,如临大敌。 昨天晚上,江明一边滔滔不绝地讲,一边在纸上不停地写。写完了传给大家一看,竟然跟他说的话截然不同。他坚决提出立刻联系县武警中队和驻军,借调一批夜视器材,连夜深入断崖搜索。果然,凌晨时分打先锋的特警侦查小组就现了这个洞窟。陈一心下令不许轻举妄动,又紧急用直升飞机从当地驻军调来一个连,配备重火器加强,装备了火焰喷射枪等等大杀器,严密封锁洞口。 待到一切停当,已是天色微明。受过严格训练的两名特警潜进洞去准备摸情况,没想到刚进去就出了状况。对讲机里传来惊骇的一声闷叫,紧接着就是猛烈的冲锋枪射击声。 陈一心顾不得了,立刻大声喊话,准备动强攻。 对讲机里两名特警还在说话,看来性命无忧。陈一心担心他们被挟持做人质,边跑边不停地呼叫,让报告情况。频道里啵啵地满是杂音。众人都紧张地听着。忽而传来重物落地的撞击,人吃痛时的闷哼。折腾了几秒之后,对讲机里传来两名特警尴尬而疑惑的声音:“陈队,我们到洞里了……可是……” “洞里?”老陈心头一震,“里面情况怎么样?” “……就两个小孩。” 大大出乎陈一心预料:“只有小孩?” 这洞看着挺大挺黑,其实一点也不深。六七米有个转弯的地方,垂下两根套索。刚才俩特警估计就是在这里着了道儿。再往里走就有点阴暗了。陈一心按亮手电,步步小心地探进去。前方没多远再转一个弯,露出挺大的一间石窟。石窟里,两名特警困惑地围坐在地上半熄的火塘边。郭路端了两碗稀饭,正在招呼他们吃。 大队武警和士兵一拥而入,几乎把石洞翻个底朝天,水潭里都下去一个人检查。刑警队老刘老张都是勘察现场的老资格,差不多每块松动的石头都检查过。暗洞、暗门……绝对不存在。 一无所获。除了一些锅碗瓢盆,半袋子米,几条腊肉和一些山野菜。 陈一心招手叫郭路过去,盯着他问:“柳淳风在哪里?” 郭路直摇头:“我不晓得,没见过。” “那你准备这些菜和米,为什么?” “自己吃啊。上山打猎总要找个地方存点粮食嘛,以备万一噻。我真是搞不懂,你们为啥子就非要搞清楚我在哪放粮食?存几斤米几坨肉,犯了哪条王法嘛?” 当了几十年的警察,陈一心头一回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滴翠珠挂在郭路胸前晃来晃去。在郭路眼里,那小小的绿色空间正缓缓地一张一吸,仿佛自有生命。师父,这山洞没法再住了,以后不如搬到滴翠珠里吧。您修炼起来也舒服,我早晚请教也方便。郭路想起最后一刻自己的绝妙主意,不觉面露微笑。以后哥也是随身带着老爷爷的人了。 (三江中每天至少2更! 第一更第二更下午7点,看效果有可能中午加更!请大家全力支持!请喜欢本书,喜欢给本书提意见的人加河狸书友群:1227o4984[河狸之家]) &1t;ahref=.>. 二六. 前路在何方 野羊山侦缉行动无功而返。 鉴于野羊山大火一案已经耗费太多警力,上级决定专案组规模大幅缩小,进入长期战体制。陈一心郁闷地返回了省城。江明还在苦苦留守,但估计很快也要调去其他案子。 恢复清白的郭路没空搭理这些。现在他头痛另一件事。已经是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出路还不知道在哪里。考大学不用想了,他厌恶上课,连带厌恶那些铺天盖地的油印试卷,看到就想吐。 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一个人正闷,突然有人拍肩膀,回头一看,是小黑。 “打球去!今天对绮云乡高中那帮老几。”小黑手上掂个篮球,一抛一抛的。 打球也能解闷吧,郭路站起身。 雪亭镇乡高中的篮球场条件奇差,就是石磙压平的泥地,粗粗铺了一层吸水的炭渣。坑坑洼洼的场地犹如月球表面,经常导致球路生一些奇妙的改变,十分令人头大。但这些对郭路而言都无关紧要,反正打球就是泄,能出汗就行。 今天让他有点意外的是,一帮站在球场边上当啦啦队的女生里,居然有汤会秀。 “你咋个也来了,不在教室上自习?” 汤会秀羞涩地笑笑:“体育老师喊我们来加油嘛。” 郭路笑了笑,忽然有点兴奋。 十八岁的郭路已经长到一米八三,放到这乡中学的篮球场上,绝对是睥睨四方的高人了。今天他一如既往地打大前锋。中圈开球,跳球被对方后卫拿到,幸好小黑冷不防又偷下来。他等在中场附近,接了小黑传球,直往前趟。对方两个人过来包夹,郭路利用度硬吃,一边扛着膀子,一边试图从中间插过去。说实在的,这种贴身肉搏的场面最让他头痛。打出漏*点打出享受之余,还得小心翼翼地控制好力量,不然容易伤人。 对方动作十分粗野,大肥肘横着就甩过来。郭路拿背往上一扛,肘子结实地砸在他肩胛附近。场边汤会秀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他听到了,心头一暖,不竟扭头冲她笑笑。 裁判没有吹哨。郭路是特殊人物,大家一致默认,对他除了摔跤动作以外都可以不吹。绮云乡高中是老对手了,这方面绝对不客气。当然郭路自己也不在乎。他扛住肘子,拿屁股把对方拱开,顺势转身溜进三秒区。篮筐就在眼前,起跳,单手投篮,球进了。他开始往回跑,心里表扬自己力量控制得很好。 很快到了下半场,转眼接近终局。雪亭镇乡高中以七十六对三十二的大比分领先。郭路篮板球也懒得抓了,懒洋洋地站在对方半场张手要球。忽然他看见体育老师和另外一个戴墨镜的人说说笑笑地晃过来。那墨镜男看起来陌生的很,哪路神仙?两人走到球场边上,体育老师朝这边指指点点。墨镜男说了句什么,引得站旁边的汤会秀一回头。墨镜男顺势笑嘻嘻地跟汤会秀搭话,也不知道说些啥,就看她脸上淡淡起了红晕,头也往下低。.info[] “哥――” 最后一刻郭路回过神来,接住小黑一个劈面长传。他又往球场对面瞥了一眼,墨镜男居然还在缠着汤会秀说话。一股烦躁莫名涌上心头,他低吼一声,运球前突。对方中锋过来挡人,被他一肩膀扛飞。三分线附近还有几人,不管敌我统统撞开。他运球上了罚球线,怒吼一声凌空飞越,双手暴扣! 牛皮篮球嘣一声高高地弹起,飞上天空。郭路双拳去势未消,砸在篮板上。一寸厚的木头瞬间爆碎,铁篮筐扭弯了,飞出去七八米远。 操场上鸦雀无声,球员到裁判再到观众都惊呆了。郭路拍拍肩膀上的木屑,自言自语地说:“没意思……”挤出人群扬长而去。 这时篮球才落地,梆梆地在球场上一弹一弹的,声音空旷。 体育老师看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跟墨镜男说:“怎么样老赵,我没骗你吧。这家伙力气比牛还大,你上eba都找不到这么猛的大前锋。” 墨镜男老赵笑着点点头:“确实,这老篮板看上去虽然又糟又朽,说不定比eba的玻璃钢篮板还难砸呐。”说着又笑嘻嘻跟汤会秀说:“你男朋友很厉害嘛,他有没有兴趣打职业联赛啊?” “才不是男朋友!” 汤会秀扛不住了,红着脸跑开。 时光飞逝,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奋笔疾书。郭路呆呆地看着黑板,面前的卷子却一个字没动。汤会秀偷瞄了很多次,看他实在没什么反应,鼓起勇气轻轻碰下他手肘。 “你怎么不做模拟卷啊?”汤会秀的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不会,看着头疼。” “还有三个月要高考了……” “考呗。要不到时候你让我抄吧,坐我前面。” 汤会秀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是没听老师说吧?到时候要到县上去考,全县学生打乱排座位的。” “啊?这么狠?”郭路很郁闷,“那我视力再好岂不是都没用,万一前面也是个渣渣。” “老师说要分ab卷的,你是a卷的话,周围都是b卷,抄了也没用。” “太狠了,不给条活路么。” 郭路开始认真考虑利用滴翠珠作弊的可能性。教科书放几套进去没问题,想看也能看,还能让师父在里面帮忙翻书。问题是书上没有现成答案,翻烂了也没用。 “要不,我给你补习?” 郭路听了,瞥她一眼。汤会秀低着头,脸颊红红的,眼神小兔一样惊慌。郭路想了想:“走,去外面说。” 教学楼天台上,一个人都没有。郭路走到自己经常呆的地方,把杂物清理一下,说:“坐。”于是两个人坐下。远处河水青青,芦花飞白,一切都太安静。空空荡荡,不知道从何说起。 汤会秀等了很久,但郭路一直坐着呆看那滔滔河水,一声不吭。她没来由地有些心酸,咬咬嘴唇低声说:“不要我补习,就算了……”说着眼圈一红,站起来就想跑。 “不要走。” 郭路手一翻,攥住手脖子把汤会秀拉住。女生的手腕跟男生太不一样了,细细嫩嫩的,有点凉又有点滑。郭路禁不住心中漾起波澜。他犹豫了又犹豫,试探着开口问:“为啥对我这么好?我成绩差,到处打架,还被警察抓去关起。他们个个都躲我躲得要死,为啥你不怕?” 汤会秀乖乖地回来坐下,任郭路握着她的手。她睫毛低垂,好久才轻轻地说:“因为你先对我好……我刚转到这里来的时候,班上所有人都不理我。要不是你站出来帮我,我……我真想从教学楼走廊上跳下去。后来我爸妈被徐家欺负,连亲戚都站在一边看笑话,只有你帮我。” 说话的时候,汤会秀的长辫子轻轻地擦着郭路的手臂。郭路心底感动,冲口而出:“我绝不让你受人欺负。” “那你要好好补习啊。我们一起考到省城去,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找工作,一起……”汤会秀声音越说越小,头越埋越低。 补习就补习,杀人都不怕还怕做题吗,真是笑话。郭路刚下定决心,一转念仿佛看到紧箍咒一样的公式满天飞舞,忍不住又叹口气。 (今天三连更,晚上第三更!请大家多多给力,别让河狸掉下新人榜前1o啊!) 二七. 高考前夕 汤会秀说到做到,周末跑到郭路家来,把各种试卷参考书摊了一桌子。郭路无精打采地一页页翻教科书,打了个哈欠。野羊山原始森林那边,现在武警修了永固的路卡,派两个班彻底封路。唉,周末也不能上山了,很无聊啊。 现在正补习数学,汤会秀指着一道选择题要他做:“i是虚数单位,计算i+i^2+i^3等于几?” 郭路懒懒地瞟一眼:“d……” “怎么可能是d呢,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讲啊?” “已经好多个abc了,这回怎么也该选d了吧。” 汤会秀气得说话都打结了:“你……你……我不理你了!”说完把卷子一推笔一扔,回头就跑。郭婆婆端着热腾腾的哨子面进来,差点两人撞上。 “来来来,都学了一上午了,先吃饱再学……啊?秀秀啊,你朝哪跑?” 汤会秀抹一把眼泪花子,气冲冲地回头大喊:“你问他!”说完就跑了。 郭婆婆不高兴了,把面咚一声搁桌子上,郭路没心没肺地端过来唏哩呼噜就吃。郭婆婆看他一会,唉声叹口气:“三娃儿啊,人家好心好意上门来给你补习功课,你咋个这样子敷衍了事嘛……” “头都被她补昏了,”郭路一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她整天说要考大学,考大学,考起又咋个嘛。(..info好看的小说)听说每个月要交几千块钱的学费,就算毕业找到工作,要干好多年才还得起。而且还有找不到工作的呐。前阵子高山村的宋定勇来找我耍,说最近要跟他二叔出去做工程队。他们队里招的那个会计就是大学生,每个月管吃管住开六百,还高兴昏了。我才不要这样子。” 郭婆婆定定地瞧着他,忽然流下两行泪。郭路立刻慌了,跳起来扶她:“妈,你咋个了?你不要生气,我好生念书就是了嘛。” “你几个哥哥都跟你一样,不喜欢读书,整天就舞刀弄枪的。没得办法,走他爸老战友的关系招去当兵。当时还特地关照,把老二老三都分到他哥那个连队去。唉,哪个晓得正好遇到打仗嘛。整个连打冲锋,眼睛一眨就没得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郭婆婆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三啊,现在这个社会,还是要多读书,有文化,才不受人家欺负……” “妈,哪个敢来欺负我们家,我就把他打扁。” “打、你就只晓得打。人家秀秀那么乖巧的一个妹子,送上门来给你补习。你多少态度端正些,不要爱理不理的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info)送上门来四个字,听得郭路脸皮一烫。他扶郭婆婆坐下,说:“妈,你不要生气,我去把她找回来,好生跟她补习。” “快点去快点回来,我给你们煮鸡蛋。” 郭路刚出门就望见了汤会秀。她就坐在郭路家水田再过去的河岸草地上,看着河水呆。郭路摘了朵野草花,悄悄走过去送到她鼻子下:“给你,好闻不?” 汤会秀不看他也不说话,似乎气还没消。 “我们回去补习?” 还是不理。 郭路不高兴了,把花一扔:“整天就晓得读书读书,考上大学又咋个嘛?我最讨厌读书!” 汤会秀突然冲他爆了:“那你就在山里头当一辈子农民嘛!每天上山去打猎,过你的野人生活嘛!你根本就不关心外面的世界,看电视都只看武打片。你知不知道现在社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到处都要学历,要文凭。没有大学文凭,怎么找个好工作?我才不要一辈子都呆在这个山洼洼里头。我爸妈就是没文化又老实,整天都被人家欺负。我将来就是拼死拼活也要留在省城,买了房子就把他们接出去。你……你现在这个样子,以后我们怎么办嘛!”她越说越生气,哭着喊道:“我不要理你!”然后撒腿就跑。等郭路回过神,人已经不见了。 汤会秀的爆震得郭路有点晕。一直以来,郭路的生活都是学校――家――上山打猎三点成一线,简单又快活。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完全不同的活法,更不知道整天少言寡语的汤会秀,脑袋里面竟然存了这么多说道。他遁到滴翠珠里,把前后向柳淳风讲了一遍,苦恼地问:“师父,到底该咋个办嘛?我觉得真要考,我是肯定考不起的。” “徒儿,听你所言,这个什么高考倒有点像天朝的乡试。古来能中举者,原本就少之又少。何况你志不在此,考不上也无可厚非么。” “话是这么说,但考不上我爸我妈会伤心啊。” “殷殷父母心……”柳淳风思忖了一会儿,道,“那高考是谁人出题?几时封送贡院?几时开考?” 郭路瞪着眼睛听不明白。柳淳风摆摆手说:“徒儿,此事你不必担心,为师自有办法。” 除了郭大爷郭婆婆,师父是他这个世界上最相信的人了。师父从来说一不二,说有办法那就是有办法。于是郭路不再担心。整天上课睡觉下课打球,汤会秀几次想给他补习都抓不到人,气得直哭。 六月六号,雪亭镇乡全部应届高中生都被集中起来,准备坐车到县上去参加考试。郭路神不守舍地站在操场上排队等车。神不守舍的原因是滴翠珠里空空如也。一个星期之前,师父说要出去一趟。他把师父移出来。柳淳风什么也没交代就连夜走了,到现在没回来。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习惯了有事问师父。柳淳风突然消失,他心里就像空了一块,怅然若失。 忽然心生感应,他扭头朝远方树林望去。一个强烈的念头支配着他:师父就在那里等着,绝对肯定!于是他一把拽过小黑,说:“帮我占个位置,马上回来。” 小黑莫名其妙:“你要去哪?” “拉屎!” 果不其然,最高最密的大树之巅,柳淳风气定神闲地等着。刚见面,他就递来一个白纸卷:“徒儿,这是今科乡试的考卷与答案。”郭路大吃一惊,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果然写着xxxx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云云。看纸张看印刷,绝对是真品。 “师父,你怎么弄到的?” “哈哈,为师夜行八百里,劫了那押运考卷的铁车。区区两个持枪官兵,还不在你师父眼里。” “谢谢师父!” “快收起来,”柳淳风挥挥手,“为师也要到滴翠珠里歇息歇息了。” 去县城路上,郭路占了个靠窗的位置,只觉那小风吹着,多么的赏心惬意。 (位置不保啊!严重求票!) 二八.参加高考 高考卷子要不要泄漏给小黑和汤会秀?郭路考虑一番还是算了。.info[]小黑这个大嘴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说出去。而且他那种回头就忘的主,有答案也等于零。汤会秀倒是谨慎,但最近似乎老是生闷气,见面就跑。哼,跑就跑,学习好自己考去。郭路打定主意吃独食了。 天空明净,丽丽日新,郭路踌躇满志地踏进县高中考场,揣着十成把握等开考。师父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不要考太好了,勉强过重点线四五十分,混个中上也就差不多了吧。 然而,人生就像一碗水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是猪肉白菜,还是青菜油渣。 卷子下来,郭路傻眼了,头一道选择题就不一样。这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他把语文卷子从头看到尾,靠,居然没一道题跟事先暗记的相同。***,这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回头再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到标题上的时候,他终于恍然大悟。标题后面分明括弧写着(西南卷)三个大字。原来今年西南几省单独出题,而师父抢来的却是一份全国卷!他夜行八百里到底行到哪里去了,难道是在别的省份办下这件大事?***,真是倒霉……事已至此,怎么办呢? 这种时候,只要苦笑就可以了。 第一天考完,郭路已经知道自己肯定落榜。语文就古文蒙得还可以,数学简直就不知道是怎么答下来的。他走出考场,小黑笑嘻嘻地坐在教室外的草坪上等他。那两排大白牙看着就来气,郭路过去按肩顶腰将其摁倒,猛挠他肋条骨。 “哥你别挠我了……救命……” 小黑精壮威猛,比郭路还高小半个头,但在郭路的怪力面前根本无力反抗。郭路出够了气才放手,躺他旁边问:“你今天考得好?” “好个毛线,”小黑一下子郁闷了,“及格都困难。” “那你刚才还把脸笑得稀烂。” “我看你走出来,那表情就像刚刚吃了两坨屎。哈哈哈,实在忍不住……啊,不要挠我了,警察同志救命啊――” 再度把小黑收拾得浑身瘫软,郭路才躺下,望着云呆。 “哥,以后你准备咋个办?” “不晓得。” “我听说,省城有家公司在招保安,待遇不错,”小黑神秘兮兮地问,“要不要我们一起去?” “做保安?难道他喊我打哪个,我就打哪个?那不是成了狗腿子了?”郭路想起师父的教诲,坚决摇头,“我才不当狗腿子。” “不当保安你难道还想考研啊?哥,卖力气活里头,保安算不错的了。有制服有装备,平时没事就闲起,松活得很。” “我不挣这个钱,小黑你也不许去。我们学功夫不是为了当走狗。” “不去就不去,但我们干啥呢?难道回家种田?” 郭路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就看见体育老师跑过来,边跑边招手:“郭路,过来!”他刚站起,体育老师已经到了面前,劈头就问:“想不想打球?” “打球?” “还记不记得上次跟绮云乡高中打对抗赛,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墨镜?”体育老师兴奋地说,“他是我朋友,叫赵大海,省城职业篮球队的教练。这次点名跟我要挖你。虽然是新人试训合约,待遇也很不错啊,比我都高好多!” 小黑一脸期待地问:“老师,那我呢?” 体育老师看看小黑,有点困惑:“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小黑一脸悲惨地躲到角落里画圈圈去了。 比起考试,郭路对篮球还比较感兴趣。(..info好看的小说)最后大家敲定晚上一起吃个饭,把这事落实。有了定心丸,郭路顿时不郁闷了,哼着小调走出校门。 门口堵满了接学生的家长,整条大街塞得水泄不通,但街对面的大槐树下却是例外。树阴里站着个花白头的老头,很有洪七公范儿。一件背心一条大裆短裤,灰扑扑看不出本色。头胡子脏得直打绺,不知道多久没理过刮过脸。今天是高考日,这么一个丐帮长老级的人物,站这里凑什么热闹? 郭路有点好奇,定睛一看,现老头手里拉着一条红布条幅,上面有字。当他看清条幅上的字,忽然心脏一阵紧缩,仿佛灵魂被狠狠地刺中。红布上墨笔写着斗大一行字,澎湃淋漓,字字泣血: 苍天开眼!我儿丁大同冤死看守所!苍天开眼! 老头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干枯的,感觉不到一丝生气。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许就是那条大红布。东头拴树上,西头拉在他手里。周围的喧嚣于他只是过客。他不说话也不动,就拉着那条红布,静静地站着。 郭路呆呆地盯着半疯老头,老头也盯着他,眼珠死鱼一样木然。 小黑在旁边问:“哥,你在看啥子,这么专心?” “啥也没看,想起点事,”郭路最后看了疯老头一眼,说,“走吧。” 班里集体定的旅馆在县城最乱的西街头上。班主任把可怜的班费用到了极致。真是亏他能定到这种居民楼里违章开业的小旅馆,一个三居竟然塞进八张上下床。鉴于男女生比例严重不均,有几个女生没奈何分到男生这边,单独给她们一个房间。为了这,班主任还特地去买了把挂锁,让那几个女生晚上锁门。 “都不准偷看啊!耍流氓要送公安局关起的!” 叮嘱完班主任就走了,背后一堆男生瞎起哄,乱吹口哨。 汤会秀摊开书想学习一会,无奈男生们实在吵得慌,就串联几个女生一起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还没出门呢,迎头就跟郭路撞个对面。 “咦,你怎么跑男生这边来了?” “房间不够……班主任说把我们几个分到这边,单独一个小间。” “哦。”郭路随口应了一声,在客厅一堆行李里找到自己的箱子,翻开拿衣服。汤会秀期待地看着他,问:“你今天考得怎么样?” “很差,而且明天我不准备去考了。” “不……考?”汤会秀楞了十几秒才回过神,失声叫道:“你不参加高考?” “哪条王法规定我必须参加高考嘛。” “你……” 大滴大滴的眼泪哗一下从汤会秀眼里漫出来,顺着脸颊滴落,打湿了胸口。她把手里的书一摔,呜呜哭着冲出房间,跑下楼梯。 郭路一愣,跟着追出去。没曾想刚跑到楼梯拐角,就听见路口上汤会秀啊呀一声惊叫。他冲出楼道,人不见了,路边一辆屁股上挂着警牌的黑色福克斯正在动。后车门大敞着,一双女生的细脚露在外面乱蹬,不是汤会秀是谁? 这里是下岗工人无证小贩力工等等的聚居区,治安确实够乱。但郭路再怎么也没想到,天刚擦黑,就有人敢在路上公然绑人!他怒吼一声,拔腿就追。黑色福克斯似乎从后视镜里现了他,把车门一关,开始加。 小巷子窄得很,福克斯想飙也飙不出度。郭路三步两步追到车尾,一拳劈中后备箱。顿时嘎啦一声大响,钢板弯折,后备箱整个瘪了。后窗玻璃也跟着崩裂,白花花一片。福克斯撅了一下,硬挣着往前开。郭路左手托住车屁股,大吼一声,硬把车身拉住。强大的惯性拽着他往前,街面地砖崩裂。他双脚死死抓地,小腿以下深深吃进泥里,就像在耕地。 车屁股悬空了,任司机把油门踩到底,后轮也只好空转。这时四道车门突然一起打开,滚出几个人来。郭路一腿踹翻右后门这个。其余几个撒丫子跑了,他担心汤会秀安全,又不敢扔了车去追,只好干生气。 小黑和一帮男生跑下来,先把瘫在地上那混混拖到路边,又过来接郭路的手。这几个月他跟着郭路苦练武艺,大有长进,距离第九品武士的境界只差一线。“哥,你去看看车里头,这边我来。”小黑低吼一声,稳稳接住车屁股。 汤会秀缩在后座上哭。郭路抱她出来,温言安慰:“没事了,没事了。”说着交给两个跟着下楼的女生:“麻烦你们带她回去休息一下。” 接下来要问那个流氓的话,他可不想有女生在场。 被拖到街边的混混开始呻吟,似乎痛醒了。郭路把车钥匙拔掉,咬着牙过去,大脚踩住那人膝弯一搓。那混混顿时眼睛鼓突,张嘴要叫,被郭路一拳闷在嘴上,活生生堵住。 “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大街上绑人?”郭路抽回拳头,“哪个指使你们来的?” 混混忍痛吐出一口血带几颗门牙,挣扎着说:“误会,误会……路过……” “误会?” 郭路也不罗嗦,扭住他食指用力一掰。混混立刻尖叫,叫声凄惨。 “哪个指使的?” “真、真的没人指使……今天喝了点酒出来,路过……看见那个妹儿衣服也没穿整齐,光起脚在街上乱跑……菜哥就说、就说干脆弄回去耍一下……临时想起的,啊――” 被郭路一脚踹在子孙根上,混混悲惨地昏过去了。 小黑拿着一个本本过来,说:“哥,你看,驾驶座上捡的。” (第九名啊,好危险啊,大家给点力吧!) 二九.不是冤家不聚头 郭路一看,是本驾照。照片和名字都熟到不能再熟――姜奎。我擦,这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正愁没地方找人呢,就有送货上门的。小小的黑皮本子在郭路手上翻了几翻,啪一声阖上。他蹲下去,抓住昏迷混混的脖领朝楼道里拖。拉上楼梯的时候,每一级台阶都狠狠地磕在混混半残的腿上。痛醒的混混啊啊地惨叫,但没人搭理。 房里一片混乱。大部分同学缩在里屋不敢出来。客厅里一个男生拿个手机正在那里说:“喂,11o吗?喂,怎么没人接……啊?” 郭路把手机拿走,随手按掉。“不忙报警,”他把面口袋一样的混混扔到墙角,冷静地说,“他们会来领人的,先等等。”说着抄起桌上两付扑克:“谁要斗地主?位置有限哈。” 硬拽了两个男生,加上小黑凑齐一桌。刚打不到三圈,大门咣被踢开,呼啦啦七八条大汉冲进来,几乎塞满了这个小三居的客厅。外头脚步声杂沓,似乎还有挤不进来的。郭路偏头朝窗外一看,路边停了三辆大面包,拿刀的小弟都站到街沿上了。他无声地一笑,捡个草帽把脸挡住。 全班不分男女几乎都要吓瘫掉。郭路听见班主任在外头嚷了半嗓子:“干啥子干啥――”接着就是慌乱的关门声和棍棒砸在防盗门上的巨响。 一个精壮刀疤脸汉子走进来,耀武扬威。那张脸郭路无比熟悉,正是姜奎。 “一堆小屁孩子,”姜奎在房里扫了几眼,“太长进了,敢砸我的车扣我的人?给二两棉花你访一访,我疤脸是什么人?话不多说,哪个做的?给我站起来!” 没人应声,死一般沉寂。 劈啪!姜奎一拳打脱了那劣质木门的铰链活页,似乎意犹未尽,又一脚狠狠将其踹进走廊。“砸门,全部拖出来给我打!” 几乎所有男生女生都缩在自己房间,锁住薄薄的木门聊以安慰。客厅里两个被抓住陪打牌的男生已经吓得腿肚子快朝前了。两人手一软丢下牌就往地上缩,却被郭路拉回来摁在沙上。“等等,”他突然出声,“我说是哪个,原来是哥。好久不见,坐下来打一会牌嘛。斗地主,简单得很。” 姜奎狐疑地朝郭路看过来:“**是谁?跟我攀什么交情?” 仿佛是为了回答姜奎,一个干瘦青年凑过来,讨好地笑着说:“哥,就是这小子,我记得他的衣服。就是他砸了您的车,还把我们的人给扣了。嗨,幸亏我何菜头跑得快,不然谁给您报信呐。您吩咐,怎么处置他?” 姜奎瞄他一眼:“要不,你来说说?” 何菜头眉飞色舞地说:“哥您既然吩咐了,我可就擅自做一回主啊。依我说吧,戴草帽的小子给个小小教训,砸断两根指头也就算了。不过他从我们手里抢走的那妞可得交出来,”说着故作神秘地凑近姜奎耳边,压着嗓子说,“两根长辫子,水灵灵的,哥您肯定喜欢……” “先等会,”姜奎皱起眉头认真打量郭路,“兄弟,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怎么我看你这么眼熟呢?” “我不说了吗?我们两个有交情,老交情了,”郭路一指面前的空位,“哥,坐下来说话,方便些。” 姜奎不接话,反而恫吓一声:“把草帽给我揭了!” 他的恫吓被郭路付之一笑:“坐吧哥。我们先坐下来再慢慢说,你看怎么样?” “操,你丫废话真多,把你妈这破帽子给我揭了!”干瘦青年何菜头扑向郭路,伸手抓他草帽。 郭路手一举,攥住何菜头的腕子。“哥,你的人不懂规矩,我替你教训教训。”说着猛力一折――房间里每个人都无比清晰地听到了骨碎的声音。何菜头涕泪交流,如被电击般一抽一抽地打颤。他的手折成了三截,中段紫黑的部分就像胶皮管,软软地吊着晃呀晃。 何菜头大哭大叫,疯了一样地喊:“哥,哥,他――” 姜奎劈脸扇了何菜头一耳光:“妈的,闭嘴!”他看向郭路,声音惊疑不定:“郭路?你、你是郭路?” 郭路扔了草帽,把何菜头一脚踹开,笑道:“我就说么,哥果然好记性。来,坐!对了,我记得你不是转到省监狱去了吗,咋个又出来了喃?” “保外就医……”姜奎谨慎地坐下,斟酌着说:“兄弟,不知道是你在这。哥哥我啥也不说了。看在一起蹲过号子的面上,今天的事,咱们就当它过去了,你看怎么样?” “哥你想太多,小弟们的事何必这么操心呢?就照你说的,当它过去了,行!” “好,兄弟你这份情,哥哥我记下了!”姜奎屁股下的沙似乎是块烧红的铁板。他一秒钟也不想多呆,腾地弹起来就要走。 “等等,”郭路手里捏着一把牌,似笑不笑地盯着姜奎,“哥,坐下来打会牌吧,真不给我面子?” 姜奎楞了楞,脸上再度出现笑容:“好,今天哥哥就陪你玩会――什么规矩?” 郭路变戏法一样摸出厚厚一扎红票子放在小茶几上:“斗地主,每张一百,炸弹翻倍。” “行,”姜奎也丢出一叠钱,“牌。” 第一把姜奎就被郭路和小黑斗倒,赔出差不多一千六。此后把把大输,没撑到四轮,他那叠钱就已经洗白白。 “兄弟,今天哥哥带得不多,改天再玩?” 郭路一边收拾桌上的钱,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哥你谦虚啥。今天不是来了这么多兄弟吗?每人掏几张给你助阵,绝对把我的钱全部赢起走,怎么样?” 姜奎只好又坐下来,吩咐小弟们道:“兜里有多少,统统给我掏出来。” 二十几个小弟,少则三百,多则一两千,总共又凑了小三万。郭路不紧不慢地洗牌,牌。等他完,姜奎拿起来看了一眼,突然说:“兄弟,这一把哥哥全下,行不?” 郭路瞄他一眼,点头道:“行,我跟。” “哈哈哈!”姜奎大笑几声,把牌一丢,“一把屎牌,哥哥我输了,认输!”说着站起来冲那帮小弟一挥手:“走!” 姜奎带着他的小弟们悄悄地下楼了。郭路看一眼小黑,拉他到窗边,指着正在上车的姜奎,悄悄地说:“帮我办件事。” “哥,你说呗。” 郭路叮嘱了小黑两件事:一、跟住姜奎的车队,找到他们的老窝;二、盯完梢后回宿舍等电话,随时准备来接人。“我要去跟那个职篮的教练喝酒,会喝得很醉。这个手机给你,注意开机。过来接我的时候,记得多带几个人。” “哥,你要干啥?”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不是坏事,对得起良心。” “好,我知道了。” 小黑不是那种能拿主意的人,但他最大的长处就是执行。只要把该做什么讲清楚了,他就一定会做到最好。这点特别让郭路放心。 教练的饭局定在狮子楼一个小包间里。郭路到的时候,教体育的吴老师和赵大海已经在里面喝上了。 “小郭来了,好,来坐!”赵大海拍拍身边的位子。 不戴墨镜的赵大海脸上皱纹不少,左眼角还有一道疤,一直拖到颧骨下。虽然上了年纪,他体格仍很粗壮,声音也十分洪亮。而且这人无比健谈,喝了酒尤其如此。从头到尾,几乎就是他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说。 赵大海介绍了一下他带的球队。锦城大熊猫队组建于半年前,骨干是解散了的前省青年队。目前他们正在打cbd1(中华篮球展联盟),大目标是冲击更高一档的cba(中华篮球联赛)。俱乐部身后站着好几个爱球如命且资金雄厚的老板,因此待遇方面绝对不成问题。有底薪有年奖,每场比赛打完,根据结果和个人表现还有特别奖。这几个老板都是狂热的篮球迷,只要看得爽,扔出几十万打赏完全就是毛毛雨。 “我一眼就看中了小郭!天才,真是天才啊!”赵大海喝得高兴,重重地拍着郭路肩膀,嘴里酒气熏天,“灌篮高手看过吧?什么樱花木道,狗屁!给咱们小郭擦鞋都不配!能把篮板扣爆的大前锋是什么概念?球场核武器啊!我跟你讲小郭,你在咱们队打出名气来,我也不拴着你。以后冲cba,出国去洋人那里玩eba,绝对不成问题!总有一天,全世界都会知道你小郭的大名。拉风吧?哈哈哈!” 郭路谦虚一把:“赵指导太客气了。我才十八岁,还要多学习。” “对了,你才十八岁啊,运动生命至少还有十好几年……前途无量,绝对的前途无量!”赵大海舌头有点大了,举起酒杯,“小郭,咱们来走一个!你可别说你不会喝酒啊?什么未成年人不能喝酒,都是洋鬼子的狗屁。咱们别尿它。来、干了!” (今天被妖族巨孽爆了好几次,虽然也反爆了好几次,但目前落后ing,大家顶上去啊!) 三十.冤有头 白的啤的一番混战之后,三人都趴下了。(..info无弹窗广告)赵大海和吴姓体育老师都歪在沙上扯鼾,人事不省。郭路原本在桌上趴着,趴了一会儿却抬起头。看他灵台清明,眼神澄澈,哪有半点醉酒的样子。确认房里其余两位都处于泥醉不醒状态之后,他指头一搓,掌中凭空多了部手机。 “小黑……”郭路顾忌对方身边可能有其他同学,故意一副喝得烂醉的腔调,“我……我在北街……狮子楼……过来……接我……” “哥、我马上就到。” 过了好一会儿,楼梯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郭路一听就知道是小黑,赶快在桌上趴好。 小黑带了几个同学一起过来,把俩真醉汉一假醉汉都搬回了落脚的小旅馆。上楼梯时有人来扶郭路,被小黑支去照顾别人了。毕竟真醉和装醉还是有差别的,一不小心没准就露了马脚。郭路靠在小黑肩膀上不吱声,心里暗自赞赏他这份细致。 “他跑去喝酒?”疲惫的声音,忧郁得蓝,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汤会秀。 “秀姐,其实是这样,一个省队的篮球教练想招他去打球……” “不要说了,先扶他进来。” 按照事先嘱咐,小黑把郭路扶到大通铺靠窗的位置躺下。郭路闭着眼,感觉一张热毛巾搭上额头。一双纤细的手隔着毛巾,轻轻地为他按揉太阳穴、脑门、耳根。 “他……真不打算考大学了?”汤会秀在问小黑。 “好像是吧,”小黑吞吞吐吐地说,“大哥说,他想去打球。” 汤会秀轻轻地叹息一声,继续为郭路热敷。 郭路闭着眼装醉,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复杂,索性真的迷迷糊糊睡去。等他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漆黑。(..info好看的小说)他悄悄地看了看时间,午夜两点,该出门做买卖了。他推醒身边的小黑,声音压得极低地问:“姜奎他们住在哪?” “南街,美美夜总会后面的独栋三层小楼。光看见他进去,不知道在几楼。” 郭路又细细地叮嘱了一番,把想得到的地方都交待了。例如万一有人上厕所时,如何替自己打掩护等等。一切安排停当,这才悄悄地从窗户翻到街上。他找个阴暗角落,把被窝里穿出来的短裤背心脱了收好,换上夜行黑衣。遁入黑暗。 小县城就一横一竖两条大街,简单清晰。南街上,美美夜总会硕大的霓虹灯招牌极其醒目,月球上都看得到。凌晨时分,这片街区仍然热闹非凡。路边停满了小车,莺莺燕燕,出入成双。 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郭路悄悄掠过。 临街的夜总会大楼后面,有块用作停车场的空地。空地西北角上有幢三层小楼,想必就是小黑提到的独栋了。停车场四角都竖着大灯,整个场地照得雪亮,想偷偷潜过去,照理说不是容易的事情。但郭路伏在夜总会楼顶上观察了一阵,却现这里警卫并不严。本来应该在门口站岗的两个保安,现在都龟在门卫室里傻不拉叽地看电视。真可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郭路抓紧时间,沿着排水管溜下去,贴墙根摸到小楼边上。小楼墙缝又深又宽,真是天然的踏脚处。他脚一蹬手一搭,就翻上了二楼。这里朝外的每一扇窗户都关着,试着拉了拉,里面已经闩死。不过对郭路来说,这倒不是问题――他用食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个圆,再轻轻一推一吸,一大块圆形玻璃就被切了下来,托在手里。 二楼是个回字形设计。(..info)四围是走廊,中间空着,借作一楼大厅的天井。走廊尽头有个黑衣壮汉坐在沙上打瞌睡。旁边开着一道门,里面吆五喝六,似乎有人在打牌。 郭路悄悄拉开窗闩,翻进走廊,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靠近黑衣壮汉。这家伙应该喝了不少酒,脚下好几个空瓶。酒精麻木了他的神经,直到被郭路按住脑袋,他才猛然惊觉。黑衣壮汉徒劳地试图反抗,但落到这步田地,命已不在自己手里,换上兰博也不顶事了。郭路左手扣住他后脑,右手勒紧下巴一拧。喀嚓,颈骨折断,轻松解决。 房里四个人的牌局正进入白热化阶段,大声地争论着拿四个2到底能不能革命的问题。就在坚持革命的意见渐渐占据上风的紧要关头,郭路一个虎扑闯进房里。离门最近的那个转过脸,正好被他劈头一掌砍在前额,天灵崩裂。 一把2满天飞舞,真是可惜。 旁边几个反应挺快,一推桌子要站起来。但郭路哪会给他们机会?他一脚将桌子蹬回去,把三个牌友都卡在屋角,紧接着空中一缩腰一个鹞子翻身,双腿分别踹在靠窗的两人脸上。两个家伙的脖子折了一百八十度,熟葫芦一般挂在肩膀上晃荡。最后一个眼看不是路,吸口气要喊。郭路此时横躺在桌上不好出腿,便仰着脸双指一个突刺,正戳入对方肋下。这一戳立刻泻了那人的肺气,让他干张嘴却喊不出来。郭路再使劲一刺,食指点破心脏。那人僵硬地坐在凳子上,口鼻流血而死。 三楼传来脚步响,似乎有人下来。郭路闪到楼梯口,空中扯住那条刚冒出来的毛腿一拉,把来人拉成横空一字形,随即膝盖力,猛顶在他背上。这一膝有千斤大力,啪的一响,脊骨折断。来人一口血没来得及喷,又被郭路一肘敲中喉咙,生生把垂死前的哀嚎和血一起憋了回去。 三楼走廊响起脚步声,貌似还有一个警卫。那人估计是听到点什么响动,朝这边走来,边走边笑骂说:“死胖子,喊你不要穿那个破人字拖你不信,看把你屁股摔成八瓣。” 来人是个瘦子,八字胡。刚在楼梯口一张,脸上就吃了郭路重重一拳。鼻骨嵌进脸窝的剧痛让他说不出话。郭路翻上楼梯,贴身一个崩拳打中他心口。拳力打透胸腔,让瘦子背后突兀地鼓出一块。他软在郭路肩膀上,一抖一抖地吐着血。滚烫的血从郭路肩膀一直流到背心,将黑衣染成紫色。郭路一声不吭,慢慢地将死人放下,无声无息地摊在地板上。 走廊上放着一副担架,上面躺了个人。听到响动,这人睁开眼睛努力要支起身子来。刚撑起半截,一看郭路杀神一般遍身沥血从楼梯口出现,吓得目瞪口呆。郭路一瞧,这人认得,正是断了手的何菜头。事到如今也不必客气,郭路想也不想,三步冲到他面前。何菜头张大嘴正要叫,一口气没吸完,就被郭路按住天灵盖一扭。何菜头的细脖子拧麻花一样被扭了大半圈,软软地耷拉下来。 周围空空的再无他人。中间红木大门紧闭,隐隐有说话声。郭路把耳朵贴上去听,是姜奎。 “龙少,您托我的事情,我可全办妥了。” 一个年轻声音冷漠地说:“疤脸,这次你可绝对不能再搞砸了。” “放心吧龙少,砸谁的事,我也不能砸您的不是?要不我哪有脸去省里见老爷子。” “确实万无一失?” “保证万无一失。这次我让修车厂里最好的师傅亲自动手,绝对没跑。他们包租的那辆车,刚上路屁事没有。等开到野羊山盘山公路上,司机一打方向盘――嘿、您就瞧好吧。前面俩轱辘能偏3o度我就把它吃下去。那条山道您最熟了对不对?第一道弯下面就是百多米的大沟。到时候现场为您上映好莱坞真人大片――飞车跳悬崖。” “郭家那小崽子很有点邪门歪道,就怕摔不死他。还有两天时间,你再准备点后手。” “您放心,到时候我派辆车,让小子们在后面盯着。楼下那五位刚才您也见着了,都是我从老家请来的高手。回头让彪子把我那支枪也带上。这回不把他脑袋给您带来,我就在地上爬两圈――” 郭路怒不可遏,一脚踹开大门。姜奎正陪一个面容阴冷的年轻人谈事,抬头望见郭路,惊得呆若木鸡。阴冷年轻人探手入腰,似乎想拔枪。郭路手一挥,六三军刺飞出,穿透右胸把他钉在椅子上。年轻人惨叫痛呼,右手一软,一柄大黑星落地。 姜奎反应极快,一抱头滚到屋角,顺势捡起年轻人掉落的手枪。砰!砰砰砰砰砰!他连开无数枪,但郭路不躲不闪,继续逼近。姜奎再扣扳机,清脆的空膛撞击声响起,没子弹了。郭路冷笑着摊开双手,十几颗弹头哗啦啦落到地板上。姜奎眼珠子都要瞪脱了,机械地一下一下扣着空枪。郭路蹲下来,拍拍他惨白的脸。 “哥,你肚皮里头的坏水啷个这么多呢?几十个学生几十条命啊,你也下得去手?晚上睡觉不会做噩梦咩?不怕冤魂找你索命?不怕生个儿子没得屁眼?” “兄、兄弟,”姜奎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是他出的主意――”姜奎指着被钉在椅子上的阴冷年轻人,“他就是徐龙啊,你的死对头啊。他师父赵老爷子在省城坐第一把交椅,我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啊――”(今天收藏涨得不如昨天多啊,河狸又把头想破了,白花花的那啥流了一地……喜欢这本书,请多多向朋友推荐把,让收藏快快的涨起来~~) 三一. 债有主 郭路回头看看,被钉住的年轻人痛得一头冷汗,但仍然神智不失,还能坦然与他目光相接。(..info无弹窗广告) “你就是徐龙?” 和五大三粗的徐虎徐豹不同,徐龙很瘦,戴个树脂无框眼镜,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但郭路总觉得,那两片白亮的镜片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疯狂。 “等会再收拾你。” 郭路丢下一句,依旧回头找上姜奎。徐龙反正是串在签子上的蛤蟆,不怕他跑得出去。 对姜奎,郭路也懒得多废话了。“欠命还命,哥,今天你认了吧。”说着伸手就要拧姜奎的脖子。 “等、等一下……”被军刺钉在椅子上的徐龙忽然开口,挣扎着说:“拿钱、拿钱抵行不行?疤脸,把保险柜钥匙拿、拿出来……”说着一挂血沫从他嘴角流出。这人肺上受了重伤,完全是硬撑着在说话。 姜奎不吭气,眼珠乱转。徐龙痛苦地咳了几声,恨恨说道:“疤脸,你当真是舍命不舍财么?你以为没有你的密码,那、那个破柜子就打、打不开?” “我拿、我拿、”姜奎掏出把钥匙,满脸不舍,“墙上那幅画后面有个保险柜,密码347324……” 摘了对面墙上那幅巨型的**女人油画,后面果然有个铁灰色的大保险柜。钥匙很顺利地插了进去,密码却似乎不对。郭路转了几次都打不开,二话不说,转身找姜奎算账。还没走拢,姜奎就连声求饶:“郭爷饶命,郭爷饶命!最后一位记错了,是347328,347328!” 347328是对的。郭路拉开保险柜,里面整整齐齐铺着两层百元大钞。他粗粗数了一下,一扎一万的话,正好是两百万。 “才这点?你十几个夜总会,一晚上搂的钱也不止吧?” “郭爷,您别看我场面大,其实是空架子。很多钱都在外面转,收不回来……” 郭路懒得听他罗嗦,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扫进滴翠珠里。 眼看郭路一挥手就把保险柜扫得清洁溜溜,姜奎已经连惊叹的念头也没有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知道自己有几两重,想必跑也跑不掉,看郭路又走过来,只得赶紧努力堆笑:“郭爷,我疤脸这点钱可全都孝敬您了,您看……” “刚才你说有支枪?” “枪?没有,绝对没有。” “还想糊弄我?” 姜奎正想说什么,被郭路一指头戳在肩窝里,直戳到指根尽没。骨肉连心,窒息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大叫一声,几乎休克。逼于无奈,他只好低声下气地说:“最里面角上有个按钮……” 那按钮做得好隐蔽,与壁面相平,摸都摸不出缝来。郭路把它摁下去,顿时保险柜内壁向后一倒,竟然有道活门。活门后面打着封条的子弹堆了十五六包,还有一把精致的大号手枪。郭路偶尔也玩cs的,一眼认出来,居然是正牌的沙鹰。 暗格里一扫而空,郭路回来,捏一捏姜奎腮帮子:“看不出你还很有货嘛。” 姜奎使劲地笑:“郭爷,我那点存货可全都孝敬您了。您看……” “记得丁大同不?” “谁……谁是丁大同?” 郭路突然狠狠抽了姜奎一个耳光:“背监规,马上给我背!” 姜奎捂着被打肿的脸,惊疑不定:“背、背监规?”作为回答,郭路反手又是一个耳光,这下两边腮帮子一样高了。没办法,姜奎哭丧着脸,开始呜噜呜噜地背。刚背半句,又吃了郭路一个耳光:“话都说不清楚!” 牙都被你打掉完了,怎么说话?姜奎肚里直骂,脸上努力赔着笑。但郭路似乎无心理睬,站起来踹他一脚:“别蹲了,脸朝墙跪下!” 姜奎脸冲墙刚跪好,双腿就一阵钻心刺骨的绞痛,忍不住大声惨嚎。他想挣扎起身,却被郭路死死摁住肩膀。郭路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压杠的味道怎么样,爽不爽啊?那天晚上你也是这么压丁大同的吧?” 严格来说不能算压杠,郭路只是简单地踩碎了他两根小腿骨而已。 姜奎痛得快晕了,拼命地求饶:“路哥、路爷爷,我真的不记得谁叫丁大同……” “给你提个醒。[..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们一起蹲号子的时候,被冤枉抓进来的那个小伙子,瘦高瘦高,白白净净的。” 姜奎想了好一会,终于渐渐想起来:“是他?大头丁?” 郭路凑到姜奎耳边,低声说:“你欠他一条命……” 姜奎一听眼睛就瞪大了,死命挣扎。但郭路怎么可能放过他?当下双掌贴住他两肋,用力一揉一挤。姜奎几十根肋骨一寸寸断裂,想痛呼,却吸不进气,叫不出声。他抬起手,使劲想捂住嘴。但血依旧从他指缝间涌出,怎么也堵不住。 “你……” 姜奎无比恶毒地盯着郭路,似乎想诅咒什么,但最后终于什么也说不清楚。他的肺已经烂了,血放得很快。没过多久,这位乔阴县鼎鼎大名的**强人脖子一软,彻底了结。 丢下姜奎的尸体,郭路朝钉在椅子上的徐龙走去。六三军刺穿透坚硬的红木椅背,在后面露出刀尖。徐龙捂着胸口一点没挣扎,静静地瞧着郭路。 “该你上路了,徐龙。” 听了郭路的死亡通告,徐龙既没求饶也没显得很恐惧。他努力支撑着说话,边说边擦掉嘴角的血,但每说一个字都有新的溅出来:“郭路,咳咳,我还是低估了你……” 平心而论,这个素未谋面的徐家老大比他两个弟弟都出人才。就算流血流到快死了,神情举止依旧十分冷静,仿佛被钉在椅子上的不是他本人一样。他瞧着郭路,静静地笑了:“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安排举报信,好不容易把……你弄进看守所。五个看守我都买通了,还特地把……把疤脸塞进去等你。我想……这回你该出不来了吧。结果你……不但出来了,还把疤脸揍得要死……哈哈……” “你以为那小破看守所就能搞倒我?” “小破看守所……哼、一声不吭……死在里面的好汉,我见得多了。经过我手的……不下三个。” “那又怎么样。” 徐龙根本无视郭路,自顾自地说下去:“恨啊,我恨啊……这次也是,本来策划得……万无一失。为什么会被你摸进来……” “你以为掉下悬崖就能把我摔死?”郭路嗤之以鼻,“信不信我从县里那个电视塔上跳下来给你看――嗯,什么声音?”他忽然不说话了,侧耳静心倾听,“有警车?” 警笛声极其微弱,但郭路还是听见了。 徐龙又叹口气:“没想到你……耳朵这么灵……本来以为至少……还能拖五分钟……那帮傻比,拉什么……警笛……” 郭路不理他,伸手来拔军刺。徐龙看着他的手,冷不丁又问:“你知不知道……为啥警察来得……这么快?” 虽然知道徐龙在拖时间,郭路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为什么?” “姜奎……那个保险柜,其实是直接跟……公安局连通的。后面有一根报警……专线……你输错密码三次,公安那边……警灯就闪了。你说他们……过来不过来,呵呵……” “原来如此,再见。” 郭路拔出军刺,反手捅进徐龙咽喉。徐龙喉头咯咯响,勉强从一串血泡中挤出几个字。郭路听不太清,似乎是“……省城……”什么的。他已经没时间多想,抽出军刺飞身跃过窗棂,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此时警笛声已经十分清晰。乌――拉――乌――拉,由远而近,此起彼伏。 过了凌晨四点,破破烂烂的西街上连站街的野鸡都看不到了。雪亭镇乡高三全体同学包租的小破旅馆外,窗框轻轻一响,郭路从外面翻进来。他浑身上下洗得干净,换回原来的短裤背心。血衣早就换下,扔在滴翠珠里,神不知鬼不觉。 小黑一直没敢睡死,撑着眼皮等郭路。郭路拉过毛巾被盖上,低声说:“怎么不睡?” “等你啊,万一有人起来尿尿看到你怎么办?至少给你打个掩护。” “好了,快睡。”郭路心头一热,被小黑的细心所感动。 县城真的很小。五点半不到,江明就赶到了郭路所在的小旅馆。他倒是没冲进来,悄没声地找开店的老头拿了钥匙,直奔郭路房间。郭路是真睡死了,被他推了好几下才醒过来。 “干啥?”郭路一边在头上抓痒一边看着江明。江明勾勾指头让他出去,一出就出到警车上。倒是没上铐子也没有直奔看守所,直接就在车上问。 “出事了知道吗?” 郭路一脸天真:“啥?” “美美夜总会,”江明凑过来,似乎想把郭路脸上每根汗毛都看清,“死了九个人,包括姜奎和徐龙。” “关我什么事?” “真不关你事?” “我昨天在考试,考完了跟教体育的吴老师,还有省篮球队一个姓赵的教练吃饭。中途多喝了两瓶,咋个爬回旅馆的都不记得了。刚才我还正睡得香呐,要不是你推我,绝对不可能醒――你说那个啥子夜总会死了人,我咋可能晓得嘛?” “把手伸出来,查指纹。” 郭路坦然地伸手让江明收集指纹。笑话,干这种事情不戴手套,你以为老子是刚出道的咩。莲花池批市场的薄塑胶手套,一卷才五块钱。 采了郭路的指纹,江明又瞪了郭路一会儿,这才把车门推开:“下车。”郭路下了车,他很不甘心地又追着屁股补了一句:“我会查证的,希望你最好不要胡说――” 郭路打鼻子里哼了一声,趿着拖鞋慢吞吞地上楼去了。 虽然江明很怀疑是郭路干的,但第一、指纹没验出什么名堂,第二、全县劳动人民都能证明,那天郭路的确是喝醉了。n多人看到他被小黑和几个男生猪一样架回来,扔到床上就没醒过。用警察术语说,叫做没有作案时间。江明不肯死心,苦苦折腾了个把月,最后还是只能无奈地把案卷锁到柳淳风那一档里,封存。 美美夜总会杀人之夜,最终结论为无头案,不了了之。 此外还有件小事。雪亭镇乡高中全体同学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才现包租的大巴不知道被谁弄坏了,怎么也打不着火。郁闷的司机爬到车底检查了一番,惊见转向轴的齿槽两头都被人焊死了一截。平时跑直路看不出来,一旦需要大转弯的时候,根本就是死定了。与此相比,点火线圈的导线断了简直不算个事。 (又2更了!还有人吐槽咱更新不给力吗?又,希望明天能在新人榜上前进一位!大家的票票也给点力,问候一下第7位哥们的菊花吧~~) 三二.非常人贩 终于高考放榜的日子来临了。(..info好看的小说)小黑来约郭路一起去学校看榜。郭路后面两天根本没考,想也知道不够分数线。但小黑还抱着一线希望,硬拖郭路去助威。没奈何,只好跟着去了。 校门口的大黑板上一排排写着人名和分数。郭路随便一瞟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真惨,加起来不到一百分。 小黑紧张地拿手指头点着往下找,找了半天没见着自己名字。郭路抱着膀子在旁边看,冷不丁出主意说:“小黑,你娃憨包,从后头往前看噻。” 分数是从高到低往后排的。 小黑白了郭路一眼,从后往前找,果然一下子就找到了。没比郭路高多少,三百多分吧。这点分数,上民办大学都不够,唉…… 小黑垂头丧气往回走,快出校门时忽然挤出一句:“哥,秀姐多少分?” “531。” “靠,不是吧?这么高!” 本省乃是邪魔之地,有名的说曹操曹操到。果不其然,刚出校门就撞上汤会秀。她脸上大大地写着紧张二字,走路都迈不开步了。郭路还没想好说什么呢,她倒先凑过来,蚊子一样小声哼哼着:“小路哥,能不能……帮我看看……成绩?” “531。” “真的?”汤会秀瞳孔都瞪大了,“真的有531?” “黑板上写着呢,骗你干啥。” “真的?真的真的?”汤会秀双眉唰一下舒展开,拉着郭路的手使劲晃,又笑又跳,“我上重点线了?真的上了?” 郭路暗自嘀咕,不就是上了个大学么,至于吗? 汤会秀尽情抒了一阵,忽然静下来,又问:“……那、你呢?” “88,吉利不,呵呵。” “88……”她咬咬嘴唇,“你准备怎么办?” “去打球啊。(..info无弹窗广告)锦城大熊猫队的赵教练答应我去试训,帮我在暑期训练营报名了,后天就走。” “真去打球啊……也行吧。待遇怎么样?” “没问,去了不就知道了。” “你怎么连这都不问呢?”汤会秀有点生气,“锦城那边生活好贵的,你过去要住房吃饭,不问待遇怎么行。我看报纸上说,刚进二线队底薪很低的……” 罗哩罗嗦,不能说点其他么? 郭路心里一阵烦躁,甩开汤会秀的手,**地回答:“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多管闲事!”说完扭头就走。小黑看看郭路的背影,再看看楞在原地要哭不哭的汤会秀,憨笑两声:“秀姐,他牛脾气又犯了,不是成心的,呵呵。” 晚上照例在滴翠珠里打坐,修炼龙图心经。柳淳风听了郭路去打球的想法,琢磨了一阵,忽然说:“大丈夫当行万里路。徒儿,你也确实该出去闯闯江湖了。这样吧,明天出了村,你先让为师出来,待为师带你前去省城――整天呆在这里面,也是无聊得紧。” “不妥吧,师父?公安到处在通缉你呐。” “哼,老夫当年一人一剑纵横天朝,所向无敌!区区几个捕快,还不在老夫眼里。” “话不能这么说啊,师父。现在公安都有枪。几百个一起上,肯定还是恼火的嘛。而且要是天天被公安在屁股后头追,迟早整得生活都不能自理――不是长久之计啊。” 柳淳风想了想,叹口气:“看来老夫若不想整天憋在这滴翠珠里,只好化形了。” “化形?化什么形?”郭路立刻来了兴趣,“怎么化法?” “天朝九品武士中,上三品那是神仙般的人物,咱们先不提。五品龙象武士修至巅峰,已是人力极限。(..info好看的小说)要想登峰造极更进一步,踏入四品貔貅武士的境界,唯有过这化形一关。” “怎么化嘛?” “你倒是个急性子!龙象武士若是自觉修为已无法寸进,便要去那深山大泽,寻觅妖兽精魄。借妖兽血脉化形,打破人力极限,方能踏入四品境界。这化形还有一番好处,可将自身变为妖兽形体。越是厉害的妖兽精魄,化形后实力便越强。老夫当年纵横天朝时,排名还在老夫之上的一位四品高手,便是取了上古妖兽白鳞冰龙的精魄。据说若是化形,对上神凝级别的高手也丝毫不落下风。” “师父,那你弄的是啥子妖兽喃?” 被郭路问起,柳淳风忽然有点尴尬,半天才很不爽快地说:“老夫化形乃是雷蟹……” “哇,很威风的名字啊!” “也算是上古妖兽之一了,可控雷电,威力强横。” “那师父你还装起一副踩到狗屎的样子,干啥子嘛?” “唉,这雷蟹精魄乃是残缺的,老夫找到时已经快消散了。好歹是上古妖兽,舍不得啊。结果勉强化形,却弄得不上不下……”柳淳风说着身子一摇,化为一道雾气在滴翠珠里盘旋。雾气渐渐凝结,郭路凝神细看,却是一只大青蟹。一对巨鳌八条腿,甲壳边缘都是刺。论外貌再寻常不过,倒是个头不小,背壳有饭盆那么大,看上去足足三四斤。 雷蟹吐了几个泡泡,努力做威严状。郭路好奇地伸手去摸它背壳。雷蟹大怒,双鳌一击,放出一道白色闪电,足有手臂粗。“无知劣徒!”雷蟹严厉地说,“怎敢摸师父的脑袋?” “师父,我下次不敢了。” 雷蟹身上再度腾起黑雾。雾气散去,大螃蟹又变回柳淳风的样子。郭路抓抓脑袋说:“师父,你变成这个,我咋个带嘛?难道爬在我肩膀上?” “徒儿,你跟为师那么久了,怎么还如此不知变通,”柳淳风指一指旁边说,“为师住那里面就挺好。” 郭路一看,是个玻璃鱼缸,圆圆的,小脸盆那么大,天知道什么时候弄进来的。 虽然用网兜拎着一个鱼缸在路上走,实在是显得很傻,但郭路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从村口到乡场上的火车小站,路上遇到的人无一不笑。有胆大的小年轻甚至敢过来取笑:“三哥,人家都是提鸟笼子,你太新潮了,拎个鱼缸养螃蟹。” 郭路很不爽,翻个白眼曰:“滚!” 火车站乱哄哄的,有人卖菜有人打小孩,干啥的都有。郭路拎着鱼缸,在人潮中用肩膀开路,朝车站卖票处走去。去省城的票倒是不难买,不过雪亭镇乡是小站中的小站,只有站票。他买完票,看看候车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也懒得去找位置了,随便找了个长凳靠着。 长凳上坐着个少*妇,怀里抱个婴儿,正在安静地等车。忽然,孩子不知道为什么闹了起来,扎手舞脚,哇哇大哭。坐少*妇旁边的是个六十多的老婆婆,慈眉善目的,看孩子哭了就凑过去问:“咋啦?” “不知道啊,”少*妇手忙脚乱地从包裹里找奶瓶,“难道饿了?刚吃过奶咋个会饿呢?” “哎、让俺看看,兴许是尿了。”这老婆婆一口中原话,不像本地人,别看头花白,动作特别利索。老婆婆旁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看着像她孙子。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还带个红领巾。小男孩也特别乖巧,老婆婆张罗着给少*妇的奶娃换尿布,他就在旁边跑前跑后地打下手。 少*妇看着老婆婆忙活,特别过意不去,直给她道谢:“太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哈。” “麻烦啥,恁客气干啥呢?出门在外,互相帮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哎俺说大妹子,你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到哪去呀?” 少*妇就很不好意思地说,前段时间跟老公吵架了,回了趟娘家,现在感情又好了,正要回省城的家里去。 老婆婆麻利地替婴儿把尿布换了,顺手揪揪那粉嫩的小鼻头:“哎,这小女娃儿太可爱了,叫啥名呀?” “还没起大名呢。生的时候医院窗户外头有棵大榆树,小名就叫榆儿” 老婆婆太能搭话了。郭路坐在旁边,就听她热情地不停和少*妇聊天。什么小妹妹多大啦,哪天生的啊,在哪个医院呀,刚生下来多少斤呢,从头到脚有多长吗。说着又把她孙子拉过来,说这娃是哪天生的,生的时候多少斤b1ahb1ah。聊起小孩,真是特别容易找话题。老婆婆和少*妇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无话不谈。从吃什么辅食到喝什么牌子的奶粉,说着说着,话题一转又歪到算命上。老婆婆抓过婴儿的手,说给她看个手相,看完一阵猛夸:“哎呀,这手纹生得真好!细走一条线,天黑看得见。小妹妹生辰八字是多少?俺再给她细细地推算推算。” 少*妇被夸得乐呵呵的,就说是某年某月某日下午六点生。老婆婆掐着中指头算了一阵,一拍大腿:“富贵命啊!古早以前还有皇上的时候,这就是皇后的命呀。”少*妇被她说得直笑,连声说普通人就行了,也不指望她能当皇后,还是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最好。 呜―― 远远传来汽笛声,一趟火车进站了。郭路踮起脚一看,不是他去的方向,就没动。抱小女孩的少*妇也没动。老婆婆站起来,看了看火车,伸手来抱少*妇的孩子。少*妇有点疑惑,犹豫着没让她抱。这时老婆婆突然说:“大妹子,谢谢你帮俺抱小孙女。俺的车来了,得走了,谢谢啦。” 少*妇惊得说不出话来,嗫嚅道:“太婆,你、你说啥子?” (今天第一更!收藏快快涨起来呀,怎么还那么少~~) 三三.非常人贩(2) 老婆婆带着的那个小男孩蹦过来,对少*妇直嚷嚷:“坏蛋!你是坏蛋!干啥抱着我妹妹?放开!” 少*妇完全懵了,本能地死死抱着女儿,不停地说:“这是我女儿,是我女儿,你们不要搞错了……” 渐渐地开始有人围过来,怀疑地看着少*妇。有人叽叽咕咕地说:“看,那么年轻,打扮得还洋气,居然是拐小孩的……” 正如火上浇油,不知哪里又转出一个三十多的女人,过来和老婆婆一起从少*妇臂弯里要把孩子抱走。“榆儿乖,”三十多的女人甜蜜蜜地对小婴儿说,“来,榆儿跟妈妈上大火车车了。” 少*妇急得大声喊:“光天化日,你们就敢抢我的小孩?”她站起身想跑走,但围观的人群里总有几个人有意无意地把她顶回去,还指指点点地说:“这个抱娃娃的女的精神怕是有问题啵。人家的娃儿,硬是抱到不丢手……”有几个想出来问情况的人听了这话,也就扭头走开了。 少*妇被折腾得快疯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拽住襁褓不放。小婴儿似乎也感受到妈妈的紧张,突然开始放声大哭。老婆婆一边跟少*妇争夺孩子,一边理直气壮地跟围观的人解释:她孙女小名叫榆儿,哪年哪月哪天几点钟生的,屁股右边有颗小红痣,平时奶粉都吃进口的美赞臣等等。大家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纷纷指责少*妇。更有几个急性子,摩拳擦掌要上来抓少*妇去派出所了。 孤立无援,**在无数人的语言暴力中,被三个人六只手凶猛地抢夺――真不知道少*妇是如何坚持下来的。看她神情,分明已经接近崩溃。但、即使在这样近乎绝望的时刻,她仍然没有放弃。她十指死死地抓住襁褓,任人推搡打脸,就是不肯撒手。这时支撑她的,唯有身为母亲的本能了――母爱至大,不可用言语解释。 就在此时,仿佛天堂里落下的一道光,一只有力的手横空而出!只是轻轻地拨拉了一下,就把抢小孩的死老太婆和熟妇以及身为帮凶的恶正太搞得稀里哗啦。郭路挺身而出,右臂一划,把少*妇和婴儿护在自己身后。他冷笑着,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游移,杀气腾腾。某些心里有鬼的人与他目光交接,立刻禁不住就是一个哆嗦。 老太婆被郭路推得一跤跌在地上。她先是一愣,然后拖着小男孩在地上边打滚边哭喊:“抢人啊,有人抢小孩啊――” 熟妇爬起来,还想越过郭路上前抓扯。郭路随手一拳捅在她胸腹交界处。这里迷走神经丛最为密集,要想最简单最快地把人打昏,捅这里最好用。熟妇退开两步,双腿一软,像个干面口袋一样瘫在地上。 人群里有人高喊:“抢娃儿了!有人抢娃儿!大家上去打他啊!” 等车的乡民多有认识郭路的,逡巡着不敢上前。有和郭大爷熟悉的,更是疑惑地问:“三娃,你平时从来不欺负女人小孩的嘛?今天是咋个回事?” 三个大汉排众而出,手里长短不一,都拎着家伙。为的脸颊右侧有块长毛的黑疤,姑且称为疤毛脸。疤毛脸举起一把西瓜刀,恶狠狠地指着郭路嚷道:“你哪个村的野种?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娃儿?看老子今天不砍死你!还不滚?” 郭路冷笑着,举手一指人群:“你们的头呢,他咋个不出来?” 被他指着的是个瘦削中年人,一身知识分子打扮,还戴个黑框眼镜。任谁看了这个长得就像陈景润的师兄,也不会把他跟人贩子联系在一起。但郭路是什么人,从小被老江湖柳淳风调教,眼光何其老辣?刚才老太婆她们抢小孩时,郭路站在旁边,早已把人群里指挥的,挑唆的,准备紧急关头站出来当打手的几个认得清清楚楚。 疤毛脸神色变幻,犹豫了两秒,终于还是把刀一举:“兄弟们,整他!” 郭路迎面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正往前冲的疤毛脸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惨叫一声一头栽倒。郭路顺势又踩中他右臂弯。一瞬间,疤毛脸的肘关节反张到常人绝对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附近好几个人都清晰地听到韧带崩断的声音。 “还想整我?整你妹!” 郭路撇撇嘴,一脚把痛昏过去的疤毛脸踢到长凳下面。 疤毛脸的两个跟班做出了不同选择。一个勇敢地冲上来,挥起根看上去像桌子腿的东西要打。郭路仿佛脑袋后面长了眼睛,反手一拳正中他脸,当场打晕。剩下那个一开始是倒退,看到同伙被一拳干倒之后,干脆扭头就跑。郭路使脚尖挑起桌子腿,标枪一般掷出,正中这鸟人后脑,立仆。 知识分子打扮的瘦削中年人脸上变色,退出看热闹的人群,朝火车那边挤去。郭路大步赶上,背后一拍他肩膀喝道:“走哪里去?”瘦削中年人回头一看,禁不住脸上变色,强辩道:“你不要冤枉好人!我是看热闹的,什么都没做。” “哼!冤枉好人?”郭路瞪着瘦削中年人,“你缩在人群里头比手势,打眼色,以为我没有看到?”他说着冷笑一声,两手抓住瘦削中年人衬衣左右一撕!哧啦――瘦削中年人顿时上半身**。郭路揪住那人的手高高举给围观群众看:“大家都看看,这鸟人肘子上刺的啥子?一条黑狗!” 其实是个墨色的狼头,刺得还算不错。郭路横拖倒拽把瘦削中年人揪到长凳附近,随手把瘫在那里的疤毛脸提溜起来给大家看:“看到没有,这个流氓手上刺得跟他一模一样!” 疤毛脸上臂也有个墨色狼头刺青。与瘦削中年人不同的是,他这咆哮的狼头嘴里只有四颗牙,而瘦削中年人有五颗。 这时老太婆也不哭喊了,偷偷爬起来想跑,被郭路一脚勾翻。戴红领巾的小正太吓懵了,惨白个小脸,抱着呲牙咧嘴呼痛的老太婆一声不吭。 “想跑?你们干活之前难道没打听过,这雪亭镇乡是啥子地方?我郭三这么多年来,手底下跑脱过一个坏人没有?没有!”郭路抬头扫视人群,盯着几个刚才帮闲起哄的本乡混混说:“陈二娃、刘三、还有那边的几个虾皮,你们还敢跑?过来蹲到!” 被点到名的混混都吓得缩成一团,乖乖地过来蹲下。 “这些人贩子给了你们几个钱?都给我掏出来!” 陈二娃和刘三等混混不敢反驳,纷纷把口袋翻得底朝天,凑了差不多一千。郭路随手塞给那个看呆了的少*妇:“阿姨,算他们赔你的汤药费。” 少*妇急忙摇手不要,架不住郭路力大,硬给她塞在包里。 一群人贩子垂头丧气地被郭路看在长凳边,谁也不敢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事情基本上已经水落石出,大家口口相传把情况一说,纷纷对这些人贩子怒目而视。一位老大爷颤巍巍地走出来,抡起拐棍敲在陈二娃头上,指着他大骂:“二娃,你***太没得出息了。为了点烂手杆的钱,帮外乡人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情。我那时候看到你生下来,咋没把你淹到粪桶里头憋死嘛!” 陈二娃不敢还手,一脸尴尬地说:“太叔公,我就起了两句哄,啥子都没干……” 啪!一个烂番茄飞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陈二娃嘴巴上。人群里站出一个卖菜的大娘,戟指大骂道:“千刀万剐的人贩子!老娘今天菜也不卖了,全部拿来焊死你们!”说着又是呼呼两个番茄。 郭路一看这苗头,赶紧拉起呆掉了的少*妇:“有情况,闪!”他刚把少*妇拖离长凳,就听围观群众呐喊一声:“打!打人贩子!”顿时土坷垃烂菜帮子饮料瓶瓶雨点一般飞去,砸得人贩子们缩来挤成一团。哗,何其壮观! “不要丢了!不要丢了!” 一个铁路警察挤进圈子,大声喊着。人群慢慢平静下来。铁路警察看看长凳边被垃圾埋到脖子的那群人,再看看义愤填膺的群众,懵然问:“咋个回事?” “他们是人贩子,”郭路拉着少*妇站出来,“想抢这个阿姨的小孩。” “人贩子?”铁路警察疑惑地看看那帮人,走过去第一个先把瘦削中年人拎起来,“走,派出所去说。” 群众们前呼后拥地帮着铁路警察把这帮人贩子扭到了派出所。郭路留了名字和地址,抬头一看自己那班火车正缓缓地进站,连忙拉着少*妇赶车去。少*妇似乎还没从严重的精神刺激中回过神来,不过倒是很信任郭路,乖乖地跟着他上了车。 --------------------------- (收藏涨得好慢啊……t_t,请多多推荐……每天2更啊,6ooo多,以咱的码字度,真是要了老命啦~~~推荐票也来点吧,眼看要被后面那位大侠爆菊了) 三四. 非常人贩(3) 车是最老旧的那种绿皮车厢。.info[]天气热,到处都黏糊糊的。风扇嘎琅琅不停地吹,还是不给力。车厢里每一扇窗户都开着,仍然去不掉那股脚丫子味。今天乘务员是本乡人,正好认识。郭路让他帮忙张罗个座位,这人倒也殷勤,说车厢里又脏又乱,不如坐他的乘务员室吧。郭路一想也好,比较清静。 坐在乘务员室里,郭路给少*妇倒了一杯茶。她接过去端在手里,忽然眼泪止不住喷涌而出,吧嗒吧嗒地往下滴。郭路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在旁边看着。 火车迟迟不开,多半又是在等某趟快车。这种小站全停的慢车就是孙子中的孙子,什么车都得让。 哭了好一会儿,少*妇才慢慢平静下来,对郭路笑一笑:“谢谢你,小兄弟。” “不客气,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被我看到了,哪能不管。” 少*妇忽然说:“他们……可能不是人贩子……” 郭路一懵:“什么?” “他们、他们可能是要对付我老公。” “什么?对付你老公?” 少*妇喝了口茶,慢慢地开始讲述。她叫柳若涵,老公叫陈刚,是省刑警队的干警。因为抓的坏人太多,道上落了一个外号叫“铁面金刚”。最近陈刚正在办一个大案,据说水很深,牵涉到很多重要的人。当然具体情况柳若涵自己也不清楚,陈刚极少把这些事情在家里讲。但是,自从他进了这个案子的专案组,柳若涵就察觉身边有些情况不对劲。比如出入总觉得被人窥视,常有匿名电话打进来,接起又没声音等等。她有点害怕,让丈夫不要插手这个案子了,反而被狠狠地骂了一顿,一气之下就带孩子回了娘家。住了半个多月,慢慢想通了。没想到,正要回省城的时候,又遇到这样的事情。 郭路听了也有点迷惑,下意识朝窗外一望。对面二楼就是火车站派出所,门关得死紧,窗帘半掩着。(..info好看的小说)郭路从没拉严的那半边看进去,见到一个人站起来,伸手与刚才那个铁路警察对握,还热情地摇晃了几下。这人戴个黑边眼镜,身材瘦削,不是刚才那个暗地里指挥的中年人是谁? 似乎有点猫腻。 郭路不动声色,拎起鱼缸扭头朝外走:“阿姨,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一会开车了怎么办?” 郭路回头一笑:“没事,我会回来的。” 少*妇看郭路要走,急得站起来:“等等!你……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兄弟?” “郭路,郭富城的郭,大路的路。”郭路正说着,身影在车厢接缝处一闪,就不见了。 少*妇坐回去,亲了一下睡得口水直流的女儿:“榆儿,今天要不是你郭路哥哥,妈就见不到你啦……” 连续过了几趟快车之后,绿皮慢车终于慢吞吞地起动了。郭路双手空空,靠在站台的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盯住火车站派出所。门开了,那铁路警察把瘦削中年人,老太婆,中年熟妇,小正太,疤毛脸以及他另外两个手下悄悄送出来,一直送到站内工作人员的专用停车场。那里有辆挺脏的白色大面包,一行人钻进去,呼隆呼隆动着开走了。铁路警察还殷勤地笑着冲车屁股挥手。 郭路走过去,把铁路警察脖子一掐,拖到一条绿化带后面。这儿万年青足有一人半高,躲在后面谁也看不到。 “你为啥要放那些人贩子?”郭路故意把声音低低地压着,听起来很粗哑。 “你、你是哪个?” 铁路警察努力想扭头看清郭路的脸,被郭路狠狠地在腰眼上捅了一拳,痛得差点尿裤子。 “少罗嗦,要命就赶紧回答问题!” “他们、他们进去就说要拨电话。拨了几分钟,突然把手机拿过来喊我听。我拿起来一听,先人呐,是我们所长。所长说我抓错了,喊我马上放人。我一个最底层的民警,哪敢说啥子嘛?” 看来这里面水真的很深。郭路一掌切在铁路警察脖子上,将他打晕之后丢在万年青后面,然后翻过栏杆出站,去追那辆白色大面包。 从火车站出去只有一条公路,起码要开一个小时才有岔路口。所以郭路也不担心那辆面包能拐到哪去。他飞快地跑,果然没花十分钟,就看见了那坨肥白屁股噗噗地喷着烟在路上直奔。自从上次砸了黑色福克斯,他现在对车辆底盘结构也有些心得了。二话不说,直接上去把那大白屁股往上一抬。驱动轮离了地面,动机只好空转。他飞起一腿踹在后车架的万向节上,把传动轴踹脱了。这下就算车里的人把油门踩穿,也休想前进一尺一寸。 郭路咣把车屁股一丢,一脚蹬开滑动式拉门,翻身闯进车里。中间一排是疤毛脸和两个打手,刚被颠了个七晕八素,还没回过神,就被郭路一人赏了一拳在脸上,痛极晕倒。前排助手席上的中年熟妇不识相,歇斯底里一声尖叫,就要上来挠脸。郭路怎么可能被她挠到,翻腕子一拧一转,立刻把中年熟妇双臂肘关节都弄脱了臼。老太婆缩在最后一排,瑟瑟地不敢动。小正太挤在她旁边,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瞧。郭路也懒得理那俩人,径直对瘦削中年人说:“停车,有话问你。” 反正动机转也是空转,瘦削中年人十分配合,二话没说把钥匙拔了丢到驾驶台上。这面包里面又旧又破,方向盘前还摆了个土气的水晶玻璃钟,品味不高。 “你们到底是哪来的?为啥要抢那个奶娃儿?” 瘦削中年人深深地瞧着郭路,好一会儿才说:“小兄弟,劝你一句,不要惹事上身。这件事情牵扯到的人太多,我怕你听了以后会后悔。到时候你就算想把自己摘出去,也晚了。” “大路不平有人铲,世道不公有人管!今天我就管定这个事了,”郭路伸出砂锅大的拳头,抵到瘦削中年人的鼻子下面,“你说还是不说?” 瘦削中年人沉吟了一阵,一点头说:“好,既然小兄弟你一定要听,那也可以咯。但是我们有纪律,在保密条例限制以内,打死我都不能说。只能挑点擦边的跟你讲。而且我丑话说在前面,就这点擦边的消息,也最好就你一个人知道,不能再外传了。否则你跟你身边亲近的人,恐怕都有天大的麻烦。” “少在那废话,还不快说!” “好吧,”瘦削中年人吸口气,“其实,我们是国家安全局的,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郭路忍不住要笑:“就你们这歪瓜劣枣下三滥的样子,也敢说自己是国家安全局的?我还是中华龙组的呐!” “严肃点,小同志,”瘦削中年人板着脸说,“我们这跟你谈正事哪。” “先把证件拿出来看看?” “证件?” “废话么,国家安全局的证件呢?不要看我小,就以为我啥子都不晓得!” “这个,我们是在执行一项绝密任务,不能携带任何泄漏身份的东西。” 郭路扬起手,正反给了瘦削中年人俩嘴巴:“糊弄哪个,真当我是三岁小娃娃?” 瘦削中年人捂住被打出血的鼻子,一脸临刑就义的决绝:“我是安全局的人。就算你今天要打死我,我也不能乱说。” “少在哪装神弄鬼了,你们抢柳阿姨的娃儿,无非就是想威胁她老公不要再查你们的案子了,不是吗?” 瘦削中年人脸上现出极其微弱的一丝尴尬,一掠而过。他咳嗽两声,反问道:“案子?你说什么?” “她老公陈刚,不是正在查你们的案子?龟儿子一帮黑社会,还跟我装逼。啥子国家安全局?你认得这五个字咋个写不?” “请你相信我们,这真的是一项国家安全局的公务——” 郭路一拳揍在瘦削中年人胃上,痛得他翻着白眼休克过去。“看你嘴巴硬到几时,”郭路很不爽地把这人推开,拎过双臂脱臼的中年熟妇,“你来说!小心点,要是跟刚才这个一样给我扯谎聊白,就不是一拳这么轻松的事情了!” 中年熟妇抽抽噎噎地说:“我地系省城嘅大佬梁斌派来的……” “说普通话。哪个梁斌?” 中年熟妇似乎很惊奇郭路不知道这个名字,偷瞧了他一眼,说:“青狼会的老大梁斌啊?” “他为啥要绑这个娃儿?” “不知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中年熟妇看一眼昏过去的瘦削中年人,“这个戴眼镜的瘦子,他叫梁成宽,系斌老大的表弟,我们都叫他小梁哥啦。他找到我,许了一笔钱,叫我配合把这个小孩抢走。他只是说有这桩生意,找我们做……大哥,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他为啥要找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都是小梁哥找来的,之前互相都不认识。脸上有疤的那个北佬跟他两个小弟都喺梁哥帮里的打手,东北人o架;带细仔那阿婆好似中原人啦,我唔知嘅。” “说普通话!你到底是干啥子的?” “我、我没干过什么坏事,”中年熟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平时就在省城公车上扒几个钱包。糊口而已啦,老大……” 郭路想了想,威胁她:“想死就去报警!不想死的话,现在就买张票,滚回你老家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懂不懂?” 中年熟妇露出一丝喜色:“一定一定啦,我不会报警的啦,老大……” 郭路一把将她搡下车:“滚吧!” 中年熟妇扭头刚要跑开,郭路忽然抄起那个水晶玻璃钟朝她砸去,正中后脑,当场打晕。熟妇倒在水泥马路上,掌中跌出一个手机。 “哼,不报警你偷偷把手机抓起走干啥,”郭路一撇嘴,“以为我是瓜娃子?” (收藏还不到3ooo,这可是三江推荐啊,请大家多多推荐给朋友们吧,拜托了。) 三五.非常人贩(完) 郭路把昏迷的中年熟妇拖回车里,回头看着缩成一团的老太婆,皱眉问:“梁斌为啥要绑那个娃儿?你是直接绑的,你肯定晓得!” “大哥,俺啥也不知道啊!姓梁的给俺两千块钱,让俺给他把那娃弄来。他要那女娃干啥,俺真的不知道啊!” “你是干啥子的?” 老太婆不敢看郭路的眼睛,低着眉小声说:“贩小娃娃……” 郭路一指那小男孩:“这个也是你拐来的?” “是、是……” 郭路一咬牙,手刀在小男孩脖子后一切,顿时将他打晕。老太婆一看有些慌张:“大哥,您这是干啥?” “我平生最恨的垃圾之一,就是人贩子!” 雪亮的六三军刺突然出现在郭路手上,精光一闪,笔直从老太婆下巴捅上去,直贯顶门!老太婆就像被竹签串起来的蛤蟆,抖了两下,顿时了账。 疤毛脸呻吟着正悠悠醒转,被老太婆一腔子血全喷在脸上,差点又吓晕过去。郭路拽着脖子把他拖过来,把血淋淋的刀尖比在他喉咙上:“说,为什么要绑架陈刚的小孩?” 疤毛脸一脸惨白,哆嗦着嘴唇说:“大、大哥,您都知道了?” “废话!不知道能这么问你吗?你给我老实说,有一个字撒谎,我让你跟她做伴去。”说着刀尖一指那惨死车里的老太婆。疤毛脸吓得牙齿直打架,战战兢兢地说:“这、这事都是小梁哥吩咐的……” “你跟那眼镜瘦子一个帮的,能不知道点底细?还敢跟我一推三二五都说不知道是吧?”郭路用军刺在疤毛脸的脖子上蹭,“事情是帮里的,命可是自己的,想好了再说。” 疤毛脸被血淋淋的现实彻底吓懵了,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他和两个手下都是某自称“青狼会”的小流氓团伙里的打手,直属大哥就是这个瘦削中年人梁成宽。上个星期帮会老大梁斌把梁成宽找去,不知道吩咐了什么。梁成宽回来就开始找人,布置着准备劫柳若涵的女儿。原本设计过很多方案,什么半夜闷棍啦入室硬抢啦,但柳若涵很警觉,把女儿看得很紧。柳家在雪亭镇乡是个大宗族,练武的也不少,很难下手。最后他们才商量好,等柳若涵要回省城的时候再动手。 “说了这么多,到底为啥要绑她女儿?” 疤毛脸犹豫再犹豫,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大哥,我不知道实情,只是猜测啊。最近陈刚一直在办二中那个女娃儿的案子,可能是跟那个有关吧。” “啥案子?” “大哥,你都不看电视的啊?市二中一个长得多靓的女娃儿,从青云泊度假村的九楼跳下来,脑壳摔得稀烂。” “这是梁斌干的?” “大哥,我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疤毛脸双手乱摇,“那里头的水有太平洋那么深。我一个底层又底层的小虾米,咋可能知道内幕嘛。只是听江湖上说,那天赵老爷子的亲孙子跟几个官二代正好也在,我……我麻起胆子猜的。” “赵老爷子又是谁?”郭路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他想了想,姜奎临死前曾经也提过的,是徐龙的师父。 “赵、赵老爷子就是省城老大中的老大,据说本名叫赵德柱……” “你还知道啥子?” “其他我就完全不晓得了……大哥,我就是一个打手,被小梁哥喊来帮忙的,求你放我一马嘛,求你了大哥。” 郭路沉吟了几秒,忽然问:“说一件你这辈子做过的好事。” “好事?” “对,你说得出来,我就放你走。” 疤毛脸便秘一样挣了许久,挤出一句:“我上个月看见街上有个老大娘在要饭,我就给了她一百块钱。” “省城我熟得很,你说要饭的老大娘,难道是驴坝街上那个?” “……驴、驴坝街?啊、对对对,就是那条街。” “噢,那个老大娘我也看到过。是不是经常穿个绿褂褂,带个红袖套,有点疯疯癫癫的那个?” “对啊,大哥,就是那个老大娘――” 郭路一刀从疤毛脸左胸杀进去,顺手绞了两下:“省城哪来的驴坝街?我平生最恨的垃圾之一,就是扯谎的骗子!” 疤毛脸的两个跟班还晕着没醒呢,郭路看看他俩,叹口气说:“你们运气不好,还是跟老大一起上路去吧。”说着嚓嚓两刀,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瘦削中年人还闭着眼睛歪在驾驶座上。郭路抽出血染的军刺,瞟他一眼,冷笑说:“还装死?拜托你装死也装像一点,别偷偷去摸方向盘下面的刀嘛!” 被戳穿了,瘦削中年人梁成宽嚎叫一声,举着刀整个身子扑过来。论动武,他这业余中的业余水平真是不在郭路眼里。郭路随手扭住他肘子一捏,关节粉碎。那刀落在手刹上弹了一下,滚到助手席上去了。梁成宽脸色苍白,死扛着一声不吭。郭路用他的脸擦着军刺上的血,心平气静地问: “宽哥,青云泊度假村的那事儿,咱们扯一下龙门阵呗。市二中那女娃儿,到底是咋个回事?” 梁成宽嘶嘶地吸着冷气,嘴却挺硬:“兄弟,这事你真别问,问了也兜不住,我是为你好。”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要是老实点合作点肯说出来,也许我可以放你走路也不一定。” “呵呵,”梁成宽几声惨笑,“兄弟,就算杀了我,这事也不能说。我不说无非一死,说了比死还惨。这世界上比死更惨的下场多得很,你以后见多了,自然就知道,”他盯着郭路,忽然话头一转,“兄弟,这事原本跟你没关系,何必把屎往自己身上抹呢?后备箱里有个公文包,里面是二十万现当当的红票子。你拿了那个包走人,放我一马行不?我可以立个毒誓,要是回去提你一个字,就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你是真不想说?” “兄弟,你哪怕要我老婆,我都可以给你,但这件事上,我是真的一个字也不能给。难道不能用钱来解决吗?兄弟你再考虑考虑?二十万啊,你一辈子挣几个二十万?那可是整整二――” 郭路一刀从梁成宽锁骨插进去,刺穿了心脏。“我看你就很二,”他一边拔刀一边说,“难道我做了你,那二十万就飞了不成?” 梁成宽似乎不敢相信郭路会杀自己,先是瞪着胸口泉涌一般的血,又抬头看着郭路,眼里无限惊疑。心脏破裂,血放得极快,很快他就垂下眼皮,再也不动。 郭路简单搜了搜他浑身上下。钱包里有好几张银行卡;钥匙串上挂着几个usb的密保插头;裤兜里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串数字,详细列明哪串对应哪个银行。郭路估计这些东西应该有用,略微想了想,就统统都收起来。 怎么善后,郭路在火车站派出所外面盯梢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连车带尸一起收到滴翠珠里,干净利落。等乡派出所的警车拉着警报器赶来,乡村公路上除了几摊油渍血渍,啥也没有。搜遍附近农田,一无所获。之后路卡一直设了半个月,但那辆大面包就像蒸掉了,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倒是民政局门口不知道被谁悄悄放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现的时候,他躺在一辆三轮车里,晕过去了。救醒了一问,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后来找公安局比对了一下失踪儿童数据库,现跟五年前一个东面某省被拐的小孩特征接近,于是通知了那边。小孩父母本来已经死心,忽然喜从天降,抱着儿子泣不成声,没口子的感谢政府。 很多年以后,有收集废料的人偶然在某个沼泽坑里挖到一辆锈得不成模样的车架子,里面还躺着好几具骸骨。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绿皮慢车还在咣当咣当地往前爬,每到一站就歇许久。柳若涵抱着榆儿坐在乘务员室,忐忑不安地看着窗外。忽然,门从外面被拉开了。郭路站在门口,笑容充满阳光:“柳阿姨,我回来了。” 接下来一路都是愉快的聊天。柳若涵听说他去省城打职业篮球,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我家那位特别喜欢篮球,凡是锦城大熊猫队的比赛,哪怕出任务,都一定叮嘱我给他录好了,等他回来看,呵呵。” “我只是去试训。”郭路很谦虚地表示。 显然柳若涵对篮球的兴趣远远不如她老公,话题很快就歪楼了。她打量着郭路脖子上挂的滴翠珠,双眼亮:“小郭,你脖子上挂的那个……” 郭路豪爽地摘下来递给柳若涵。只见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对着太阳都照了好几次,这才恋恋不舍地还给郭路。“这么大,水头这么足的翡翠珠,可真是罕见啊!”她指着郭路,简直不敢相信,“你就这样挂脖子上?跟路边摊上那种十块钱一件的破烂货一样随便挂着?也不怕丢了?” “不会丢,”郭路笑笑,“这是我家祖传的,从小就戴着,习惯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可惜我鉴定不出来,”柳若涵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给郭路,“这是我上班的地方,有空你来跑一趟,我找我们那里镇堂的老专家免费给你鉴定。” 名片上印着【锦绣阁艺术品销售中心玉器组主管柳若涵】的字样。应该有用吧,郭路塞兜里了。 这时榆儿忽然醒来。她黑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郭路看,忽然咧开嘴,嘎嘎地笑起来。粉嫩的小鼻头一撅一撅的,无限可爱。 (2更到!感谢大家支持,咱周末一定多多码字,争取三更一下!讨论群:1227o4984(河狸之家),请踊跃加入!接下来就是傻小子闯荡省城的故事了,敬请期待!) 三六. 初到省城 郭路是陈刚用警车把他送到球队训练基地的。(..info无弹窗广告)来接站的陈刚听柳若涵说起女儿差点被绑,原本就黑的脸更黑了,一个劲抽烟。柳若涵又说起多亏郭路见义勇为,救了她们母女。陈刚握着郭路的手,呐呐地摇晃了好久。他是个少言寡语的人,烟抽得很凶,似乎心里憋了很多事情。到球队基地的路上,郭路曾经试探着打听青云泊度假村的案子,但陈刚只是盯了他一眼,却不肯透露半个字。 “小兄弟,那事跟你没关系,你也帮不上什么忙,”陈刚临走的时候对郭路说,“好好打球吧,有出息了也让家里爸妈高兴高兴。” 陈刚正要走,郭路又叫住他,留给他一个号码。“我的手机,”郭路说,“以后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尽管找我。” “行,”陈刚存了号码,努力笑了笑,“我的手机你也记一个,我还是挺喜欢看大熊猫队打球的。” 这个人心事好重,眉头时刻都锁得紧紧的。郭路望着陈刚远去的车尾,心里暗想。 办了手续报了到,往球员宿舍走的路上经过球馆,听到里面嗵嗵的拍球声,郭路一时心里痒痒,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就进去看热闹。 赵大海正在带队训练,看见郭路晃进来,立刻高兴地过去拍他肩膀:“好小子,总算来了。” 郭路笑着跟赵大海握手:“赵指导,你好。” “来,活动一下不?”赵大海热情地卸他肩膀上的背包,一低头,注意到那鱼缸了,“这是啥?螃蟹?哎、我说小郭啊,你这么客气干啥呢?这大老远的还拎一螃蟹来——不过是真肥啊,行,你赵叔先谢谢了啊。回头找你赵婶给蒸上,今晚咱俩就指着这玩意喝两盅。” 郭路明显感到鱼缸里愤怒的情绪已经快要漫出来,再不灭火,恐怕赵大海就要变焦炭了。 “不不不,赵指导,这是我养着玩的。从小一直养着,有感情了。那个、不能吃……” “嗐,你这小子,养啥不好养一大螃蟹玩——行,随便吧。把东西放下热热身,正分组对抗呢,准备替补上啊。” 郭路换了球衣,蹲在球场边看了一会儿。老实说锦城大熊猫队的训练场地是真好呀,平整光洁的拼木地板,清漆打得亮光光的,跟雪亭镇乡高中球场的月球表面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不过这所谓的职业队,在郭路眼里也没比乡高中那帮球痞高到哪去。一样的动作缓慢,一样的出手无力,郭路有百分之五百的自信可以单挑将他们打垮。 他看得无聊,不觉打了一个哈欠。 赵大海一吹哨子,都下场休息了。赵大海把郭路带到扎堆的球员里,挨个介绍了一圈。轮到介绍郭路的时候,很是吹嘘了一番:“这小子是我挖到的天才,以后很有前途!” “天才……” 老球员们表情漠然,嘀嘀咕咕。 一个平头小伙拿着瓶喜力,走到郭路面前,踢了他球鞋一下:“喂,打大前锋的天才,咱们来单挑一把?” 郭路抬起眼睛瞄他一眼。这小伙比一米八三的自己整整高出一个脑袋,恐怕接近两米,浑身肌肉达,壮得像条公牛。看那铜铃眼睛瞪得,就是一个冲字。他懒得跟这肌肉汉子计较,呵呵笑两声说:“行啊。” “来吧,”肌肉汉子凶巴巴地说,“输了别哭啊。” 先是郭路开球。他拍着球走过中圈,肌肉汉子张着手上来拦截。他拿出老套路,拿背朝肌肉汉子一撞,转身切入三秒区,上篮,进了。转身再看,肌肉汉子躺在地上,表情不忿。 “犯规!”肌肉汉子大声说,“操,带球撞人啊?” “什么叫带球撞人?”郭路把篮球丢给肌肉汉子,“该你球了。” 肌肉汉子开始运球过中线,嘴里仍在喋喋不休地指责郭路刚才犯规。郭路听得不耐烦,靠过去伸手掏球。没想到这肌肉汉子护球倒是有一手,拿左肩靠着郭路胸口,右手在侧面运球。郭路侧身,让肌肉汉子靠在空处,左脚踏前,左肘在肌肉汉子背上一顶。肌肉汉子被顶得往前栽个大跟头,右手的球立刻被郭路掏走。郭路转身运球一个三步上篮,又进了。 “妈的,你又犯规!”肌肉汉子趴在地上,出离愤怒地破口大骂,“你是打球还是摔跤?” “我一直就是这么打的,有什么问题?看你长得也不弱啊,怎么跟芦苇似的。” 肌肉汉子又羞又怒,翻身跳起,拔拳头直奔郭路鼻子。郭路一闪一勾,瞬间肌肉汉子又趴下了。似乎知道自己打不过郭路,他干脆不起来,只是一直愤怒地重复:“犯规,你犯规!” “我犯规吗?”郭路望向场边观战的球员们。 所有人一起点头。 “我真的犯规?”郭路望着赵大海。 赵大海干咳两声,过来拍拍郭路的肩膀:“小郭啊,你没受过系统训练,有些球场上的规矩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刚才那两把,你第一次是带球撞人,第二次是推人,都算犯规……” 那天是郭路第一次知道,篮球还有正确的对抗方式这么一说。他学得很快,一个月之后,自己再回顾当年在雪亭镇乡高中打球的日子,都禁不住偷偷地有些惭愧。那天肌肉汉子的确没说错,自己那么打,接近于摔跤了。 肌肉汉子叫罗铁山,听名字就威猛,是队里的主力大前锋。他倒是个直爽的人,知道郭路野球出身,也不藏私,训练时教了他不少如何合理对抗的技巧。 其实这些球员不是那么难相处的人。一个月之后,郭路和他们已经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了。作为替补大前锋,他和主力大前罗铁山走得更近。当然这并不代表其他位置的老大就不找他。 分组对抗赛之后,郭路正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灌宝矿力,啪地一个球砸到他面前。他抬头一看,是打主力小前锋的柳川。 “嘿,悟空,来跟为师单挑三分怎么样?” 郭路抗议:“我不叫悟空。” 柳川贼笑:“定点投篮,每个位置三球。输了的全队请客,锦城老妈火锅。” 定点投篮就是沿着三分线外左右9o度,左右45度,弧顶一共五个位置投球。郭路从摸球开始就一直打大前锋,从没投过三分。再说这一个月里,他光整如何摘篮板和篮下进攻了,远距离根本没练。柳川这家伙纯粹就是想免费撮一顿。 “怎么样?不敢?缩了?” 郭路站起来,把球丢还给柳川:“单挑就单挑呗。” “好!”柳川比出一个大拇指,自信满满地拍着球走上三分线。“第一球!”他跳起,右手腕兜出柔滑的弧度。球以高高的抛物线飞向篮筐,没有与篮圈生任何擦碰,只把下面的篮网搅动——球进了,干净利落。 “第二球!” “第三球!” 底线附近三球全中,柳川自信地一甩头,走上45度位。这个位置大约最不好投,有一球中途弹出篮筐。但不管怎么说,三中二也很不错了。弧顶又是三球全中,现在柳川已经投了九球,九投八中,成绩相当不错。可惜,另一个45度位柳川挥得不好,三球仅中一球。最后的底线投篮,他集中精力,又是三球全中。 “三十六分,该你了。”柳川把球丢给郭路。 郭路走上底线,调匀呼吸,曲膝、起跳、抛射。篮球高高地越过篮板,飞到另一边去了,三不沾。围观的闲人们哇哈哈哈地狂笑。 柳川把球捡回来,坏坏地笑着递给郭路。“一球了。”他说着比出个一字。 第二球的弧线稍微低平了些,砸在篮圈上弹了出来。柳川还是义务帮他捡球,顺便小小地鄙视他一下:“两球了。” 第三球投出,先是击中篮圈,然后在圈里不停地转。所有人都盯着那转啊转的球。最后,皮球乖顺地滑下来,跌入网窝。 “好吧,三球一中……还是最好投的底线。”柳川把球抛给郭路,“看看你45度位的运气。” 郭路一笑,张手就投,球在篮圈上跳起,倒灌入网。接下来第二球擦圈,略旋转了一下,入网。第三球乃是标准的空心入樽,没篮圈什么事,只有篮网一阵晃动。三球全中! 唰唰唰,郭路越投越快,弧顶、斜45度、底线、三球全中!又是三球全中!一连三个三球全中! “三十九分,”郭路把球丢给柳川,“晚上帮我订生猛海鲜锅,嘿嘿嘿。” 柳川哭丧个脸开始数钱包,大家都过来很同情地拍拍他肩膀。还好,最后赵大海以队里的名义把火锅钱给报销了,感激得柳川两眼泪汪汪:“指导,咱啥也不说了,你就是俺亲爹!” “滚,”赵大海笑骂,“电影里的台词少往我身上贴啊。玩三分居然输给大前,回头加你二百个投篮,练死你小子。” “保证完成任务!” “呵呵,”赵大海今天心情显然不错,拍着郭路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咱们队小郭啊,真是出人才。这一个多月下来,也不怎么犯规了,效率也上去了,不错!有个大前的模样!” 赵大海十分看好郭路,饭局散了之后还特别开车送他回宿舍。路上提前透露了管理层准备给他加薪,以及下个赛季交易掉罗铁山换他打主力的计划。 郭路挺开心的,又觉得似乎有点对不起那老实憨厚的肌肉汉子。 (周六第一更到!书评区我都看了,谢谢大家的支持,咱心里热乎热乎的,哈哈。河狸之家:1227o4984,请喜欢言的朋友加群。马上就3ooo收藏了,大家再给点力吧~~) 三七.孤单到黎明 小黑是九月初上省城来的,那时候锦城大熊猫队正打完了季前赛,开始筹备挑战赛。这段时间大约一个月球队没有正式比赛,球员们有广告的拍广告,没广告的泡妞,个个处于无规则运动状态。郭路既无广告也没心思泡妞,整天就是宅在宿舍里。 他买了台笔记本,开始学着上网。非常简单,一学就会。后来他知道了什么叫网银,估摸着梁成宽身上搜到的应该是密码,果然插上usb密保之后,一输就灵。 梁成宽有七八个户头,其中大部分已经被注销了,有两个能登进去,但里面空空如也,被转得只剩下几块钱。郭路把已经无用的usb密保拔下来扔进垃圾桶,看看梁成宽留下的小黑本,上面还剩最后一个户头。 姑且试试呗,他插上最后一个usb密保,登进去一看。好家伙,这个帐号里的钱纹丝没动,足足有五六十万。他浏览了一下进出记录,都是几千几千的小笔转入,但十分稳定。估计这个是梁成宽私下里埋的秘密小金库,谁也不知道。他留下2ooo压舱,剩下的统统转到自己户头上。哈哈,真不错。 学习现代科技之外,更重要的就是修炼了。郭路以为自己既然十六岁就能冲入龙象境界,那么下一品级的貔貅境界应该也不难。但事实上,这两年他几乎寸进皆无,瓶颈了,很悲剧。柳淳风说现在还不到冲击四品境界的时候,先积蓄真力,等寻找到合适的妖兽精魄再临门一脚也不迟。但地球上大约不比天朝世界,妖兽这种东西可不是大白菜一样哪都有。郭路有点悲观,但柳老头倒是乐呵呵的,似乎一点不担心。 “徒儿,你踏入龙象境界,时日也不少了。为师时常讲述柳家拳法中经络秘孔之学,你得了几成啊?” 郭路抓抓脑袋:“师父,您讲的那些经络运行的法门,以及全身三百六十五大秘孔,一千零八十小秘孔,我都记得了。不过为啥要点那些秘孔来杀人呢?直接杀掉不是更简单?” “蠢徒儿,”柳淳风笑骂,“杀人易,制人难。若只是取人性命,再简单不过;若要随心所欲炮制敌手,便非得在这经络秘孔之间下功夫不可。你可知这经络秘孔之学,上应星斗霄汉,下体人身百脉。但凡天朝一流武学,无不精研此道!我封山派数十代传承,于中又有独到见解。人身三百六十五大秘孔,一千零八十小秘孔,个个妙用无穷。如【哑门】可令人口不能言,【死幻白】可使人昏迷失忆。此乃柳家拳法精髓中的精髓,号称柳家北斗神拳!此拳法与封山剑法合璧,攻守之间,威力绝大。老夫能在天朝四品武士中脱颖而出,被选为内廷铁卫,全靠这两门功夫。你要好生练习!” 这一天,郭路正在对着鱼缸里的大雷蟹练功,小黑就把门敲响了。 “哥,这是干妈让我给你带的。”小黑拎进来一大编织袋山货,往门背后一塞。他说的干妈,自然就是郭婆婆了。 “你怎么跑省城来了,不是去泸川读医学院吗?” “嗐,那个破专科,还要收我一年八千,龟儿子不如去抢!我就跟我妈说,不去读了。正好勇哥提起他们工程队要人,喊我到省城来,他给我介绍。听勇哥说起,肯下苦的话,一个月一两千没得问题,巴适得很。我想去工程队也不错,就来了。” 勇哥就是宋定勇。自从在乡场上压老k那次跟郭路认识了,他经常跑青水弯来玩,一来二去跟小黑也混得精熟。现在宋定勇在他二叔的工程队里也是个小头目了,供应河沙的地痞有时都要多说好话求着他,请他吃饭,因为质检报告得他签字。 郭路就陪着小黑出去租房子,腿都跑细了总算定到一间,还是跟人合住的。晚上找了个串串香,两兄弟头碰头喝着干啤在那里数串串。凳子周围的酒瓶开始摆不下的时候,小黑打着酒嗝,忽然提起:“秀姐前几天好像也上省城来了,说是考起了西南大学。她爸还在村里头放了鞭炮的呢。” 郭路一阵郁闷:“提她干啥,不关我的事。” “哥,”小黑软软地说好话,“秀姐其实挺想着你的,老跟我打听你在省城的情况。” “才怪……” “真的,她好担心你咧,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冲动,又跟人家打起来。说城里头不比乡下,规矩大得很。乡坝头打了也就打了,省城警察管得可严,打伤了人要坐牢的。” “你说真的?” “当然真啊!我还能骗你吗,哥。” 原本喝多少酒都不会醉的郭路,那天忽然觉得一股酒劲涌上心头。“行,”他一拍大腿,“咱们现在就去学校,看看她去!” 西南大学校区在城中心,一条马路把教学区和生活区分成两半。九点多正是生活区热闹的时候,门口摆摊卖米线的,卖茶叶蛋的,租小说漫画的,全都生意兴隆。郭路两手揣在兜里,从上自习的学生人流中逆向穿过。看着那些青春飞扬,热烈地聊着天南海北的面孔,他忽然觉得,也许没上大学真的有点遗憾。 女生统一住在第十三宿舍楼。下面跟露天集市似的,有人摆蜡烛有人弹吉他,表演各种才艺的都有,就差跳火圈了。弹吉他的歌手唱着一无名而陌生的歌,曲调清扬,淡淡忧伤: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让它牵引你的梦,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 “哥,你等等,我去宿管阿姨那里登记叫人啊。” 也许是真的酒劲上来了,郭路没理睬小黑说什么,站在楼下大吼了一声:“秀秀!” 仿佛平地爆了个惊雷,瞬间四周所有声音都被压倒,连窗户玻璃都喀琅琅地震起来了。楼下花坛边一哥们点的心形蜡烛群灭了一多半,欲哭无泪。郭路看见四楼某窗口人影一闪,有熟悉的惊呼声。 汤会秀匆匆地下来,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安的样子:“别这么大声嘛,全楼都被你吓到了……” “你讲普通话?”郭路有些困惑,“跟我还讲啥子普通话么?” 汤会秀脸红了红,改回方言:“我们宿舍里的人都说,到了大学一定要讲普通话,不然会被人家笑话的……” “切,庙门不大规矩不小,”郭路哼了哼,说,“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那正好,我们去喝杯茶化化食嘛。” 他拉起汤会秀的手就走。汤会秀脸红红地挣了几下,挣不脱,只好被他拉着离开。弹吉他的歌手又开始唱,这次唱的歌郭路比较熟悉,是五月天的温柔: 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为什么我的心,明明是想靠近,却孤单到黎明—— (2更!晚上7点还有1更,河狸之家:1227o4984) 三八. 牵手不放弃 走到外面一个茶廊门口,小黑抽个冷子说:“哥,我还要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好搬过去,我就先走了哈。.info[]”说完急匆匆跑了,就像生怕有人要抓他做电灯泡一样。 郭路叫了一壶印度红茶,七十五,可无限续杯。汤会秀看着账单有点心痛,小声说:“好贵啊……”郭路听了只是一笑。现在他拿新秀工资,比当初新人试训的时候高出一档。赵大海又特别高看他一眼,每月乱七八糟加上奖金少说也有五六千,比大学刚毕业的白领还爽。而且滴翠珠里更收着不少钱。从徐虎那里挖来的第一桶金就有六万多,之后姜奎贡献了二百万多一点,梁成宽那里又是快八十万,足有二百九十多万的巨款。 听说郭路一个月能拿五千多,汤会秀嘴都有点合不上了。“我爸妈辛苦一年,还不如你打半个月的球呢,”她绞着指头说,“他们还觉得那山沟沟里好。我说以后要接他们出来,他们反倒说本乡本土惯了,不想搬,唉……” 郭路想起小黑说一个五流的泸川医学院也要收八千,就问:“西南大学每年交好多学费?” 一提这个,汤会秀就神情忧郁:“学费五千六,加上一千五的住宿费,其他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算下来差不多要八千。我爸妈手里那点移民安置费,本来他们俩治病就花了不少,这次我又要这么多。(..info无弹窗广告)最后我爸找七婶子好说歹说,借了三千才够的。唉,明年的学费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我想去当家教,但好像也挣不了多少钱……” 郭路把手放到桌下,再拿上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捆红票子:“这一万你先拿去,把欠人家的钱还了。” 汤会秀惊得差点打翻了茶杯,连连摇手说:“不行的不行的,这么多钱……”不管她怎么拒绝,架不住郭路硬塞到手里,没奈何只好收下。 “小路哥,谢谢你。”汤会秀脸红红地笑,眼里泪花一朵朵。 接下来的展犹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每天从城南的球员宿舍跑到城北的西南大学,坐公交太辛苦,打的又贵,郭路索性去学车考了驾照。带着汤会秀去选车的时候,她兴奋得像个小孩一样,在车行里跑来跑去。 售车小姐一看郭路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赶忙领他到一辆suv旁边,热情地介绍:“这辆进口的帕杰罗您看怎么样,银色最新款,3.o排量,自带电动天窗真皮座椅。您现在全款买,我们还送动机保护板和车窗贴膜。” 郭路看看汤会秀:“你觉得怎么样?” “太大了吧?”汤会秀指着旁边一辆亮黄色的迷你库珀,“我们宿舍好多同学都说,那个牌子挺不错的。” “那个?”郭路直摇头,“那个我挤得进去嘛?挤进去了腿也抹不直啊。” “可是……”汤会秀一脸纠结的样子,“小库珀的款式真的很好看呀……” “得,一起买了吧。”郭路挥手从帕杰罗划到迷你库珀,对售车小姐说,“两辆都要。” 售车小姐被砸得晕头转向,足足呆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大喜过望:“好的先生,我马上给您办手续。” “小黄车以后给你开,”郭路对汤会秀说,“赶快去考驾照啊。” “人家知道了啦~~”汤会秀笑嘻嘻地搂着郭路的胳膊直摇晃。 这个赛季,锦城大熊猫队如愿以偿,在中华篮球联赛的金交椅圈中占据了一席之地。罗铁山被交易,换回一个赵大海早就想要的组织后卫。郭路也因为新人赛季的出色表现,占据主力大前锋的位置。现在他的数据是单场最高4o分,场均23分,场均篮板21个。作为一个强力前锋,不但有恐怖的篮板球数,而且得分丝毫不输那些开火机器。更为妖孽的是,竟然有场均4个三分球,而且三分球命中率高达87.53%! 远隔重洋的英克雷篮球联赛(eba)也注意到了这个妖物,特意传真给锦城大熊猫队询问转会的可能性。无奈大熊猫队的老板已经将下个赛季目标定在了总冠军,自然郭路也就是绝对的非卖品。 工资大涨了,从五千左右徘徊,一蹦蹦到每月底薪两万,加上球队赢球奖、个人贡献奖、成绩进步奖等等乱七八糟的,汤会秀帮他算过,接下来一年正常打完,五十万绝对少不了。而且已经有体育用品商盯上了他,比如某球鞋。 “小路,我大学毕业以后,给你当经纪人好不好?” 从省城号称最贵的大西洋百货出来,汤会秀亲密地靠着郭路,燕语呢喃:“人家那些大球星,个个都有经纪人的……” 郭路心不在焉地嗯嗯着。 时隔半年,汤会秀已经完全的脱胎换骨。包包是ch1oé的年度最新款,褐色小麂皮靴是robertc1ergerie的最红款式。连两条长辫子也剪了,变成尾略微外翻的齐肩半直,还染成红褐色。 她自作主张地跑去把头搞成这个样子,然后展示给郭路看。确实这么一搞以后,那尾富有弹性的大波浪卷显得很质感很蓬松,额前散散的刘海,看起来更是十分甜美。“还不错……”郭路点点头,但心里却有点失落。他觉得自己还是颇为怀念那两根辫子,曾经在雪亭镇乡高中的天台上晃来晃去,长长的,黑黑的。 汤会秀身上香奈儿五号的味道萦绕不去,弄得郭路有点心猿意马起来。他早就搬出只有新人才住的球员宿舍,在西南大学附近一个绿化不错的经典小区租了套房。有一天,汤会秀来参观他的新居。那天他俩都喝了不少酒,于是生一些自然而然的事情。再后来,她就搬出宿舍,和他住到一起。 第一次两人都显得十分慌张且笨拙,不过之后就好多了。郭路有时候会回忆她皱着眉头呼痛的神情,觉得特别可爱。 “小路,喂,小路。” 汤会秀娇呢的呼声打断了他的回忆。“啥子事么?”他问。 “我们买套房怎么样?大一点的,至少要四个房间。我们自己一间,再拿一间做书房,以后有了小孩,给他们一人准备一间……你想要两个小孩吗?” 对郭路提到小孩,就跟提萝卜几毛钱一斤一样。反正他对这些事情都完全没有概念。“看情况吧,”他敷衍道,“你才大一下期不是么。” “先买来放着吧,”汤会秀鼓动他,“几年后谁知道涨成什么样呢。” 其实现在省城的房价已经挺高了。位置好环境好的一套四居室,去掉顶层去掉底楼,至少也要四百多万。再加上装修,家具,水电工程,电器等等,毛估估一下五百万吧。 现在郭路手里还有不到二百万,给郭大爷郭婆婆寄去三十万,再留下十万生活费,剩下勉强够个付的。不过以他本城明星球员的身份,自然有银行追着屁股求贷款。于是一套靠近武宁路智慧广场附近的房子就定下来了。坐落在星光城市花园小区的中心部,旁边就是小区自带的健身会所。虽然目前这套房子还不存在,但并不妨碍汤会秀拿着楼书,两眼冒星星地设计各种家居布置。 (今天第三更……脱力了) 三九.球场阴谋 郭路的事业很顺利。(..info)常规赛季结束,锦城大熊猫队一路过关斩将,毫无悬念地杀进了季后挑战赛。今天是分组抽签的日子,教练赵大海早早地就去了,队员们守在基地懒洋洋地等消息。 “喜事!” 赵大海人没到,声音先到一步:“大喜呀,第一轮抽签结果,咱们拔了个上上签,情况大好!下一轮对手是――帝都龙傲天队!” “喔,哈哈哈――” 队员们纷纷笑起来。帝都龙傲天队,自从换了教练就成为有名的鱼腩。说起来也不奇怪,今年某衙内不知道那根筋抽抽了忽然想玩篮球,砸钱把原本挺强的帝都队整个买下,起了这么个蛋疼的名字。名字改就改了吧,还喜欢学宋太宗,坐在家里看着现场直播,打电话到球场遥控指挥。上一个顶撞他的老教练卷铺盖走人了,换上个绝对听话但没啥能力的货。要不是靠着前四分之三个常规赛季挣下的老本,说破大天,他们也不可能进季后挑战赛。现在帝都龙傲天队个个人心涣散,都说这赛季打完铁定散伙。这样的弱旅,要是赢不下来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但是比赛前一周,貌似气氛诡异地有些改变。 郭路练完了球,正在做最后的放松练习。赵大海紧锁着眉头过来,拉他一把:“小郭,过来,跟你说个事。”郭路跟他走到球员休息室外面的走廊上。这儿挺空旷的,不到训练结束一般没人。 “什么事?” 赵大海狠狠地抽着烟,嘬一口下去半截。扔了好几个烟屁股,他才嘶哑着嗓子说:“小郭,对帝都龙傲天这场球,咱们不能赢!” “不能赢?赢不了还是不能赢?”郭路被赵大海弄得有点迷糊。 “不能赢!”赵大海强调,“有人已经递话过来了,说得很死。老板没办法也只能点头。咱们那几个老板,多想球队拿一回总冠军啊。但是没办法,对面人话了,这次这个面子咱们必须给,不给不行!” 郭路总算回过味儿来了:“赵指导,你是要我打假球?” “不能假得太明显,被球迷看出来麻烦就大了。前三节可以领先,但比分不能拉开。最后一节稍微控制一下,输一两分就行,”赵大海强调,“也就是最后几个球的处理上得稍微那么一点,你懂的。” “这种事情,我不干,”郭路一口拒绝,“我不打假球,不骗人。” “小郭!”赵大海瞪着满是血丝的眼,沙哑地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球要是赢了,没准连咱们大熊猫队都不存在了!能赢吗?总冠军每年都有一个,今年不行明年再来就是了。这时候赌气,值得吗?”他忽然又放缓了语气说:“你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的奖金?老板已经答应了,这次输了奖金照,年终奖也照!怎么样?” “不是钱的问题,”郭路想起第一天拜师时自己下的誓言,“比赛就是比赛,想赢?凭本事来!让我打假球,不行!” 赵大海看着郭路,忽然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路哥,路爷!你就帮我这一回,行不行?看在我一手把你从那个山洼洼里提拔出来,让你打上了联赛一线主力的份上!我、我他妈容易吗我?”他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低声咆哮,“我也不想输啊!” “赵指导,你提拔了我,我挺感激的。但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不行就是不行。” 赵大海抬头瞪着郭路:“小郭,**就算不为我想,也得为自己想想吧?你知道你要得罪的是谁吗?你得罪得起吗?你现在有女人有车,还供着房子,你觉得这些来得容易吗?这场球要是赢了,**就完了!彻底完了!钱啊名啊房子啊车啊,什么都会没有!你的女人也会不要你!再差一点,也许连命也没了!你知道吗?就他妈一场破球,输了就输了,能让你少块肉还是怎么的?你、你这**怎么就不开窍呢?” 郭路付之一笑:“没有就没有好了。(..info)从小就有人教我,人一天只需要三餐饭、一张床就能活,再多就叫奢侈。那些东西有当然好,没有也不会死,有什么关系。至于女人,要是因为没有钱没有房子就离开我,那就离开吧。要我违背做人的原则,杀了我也不可能。我要对得起自己过的誓。” 赵大海什么也不说了,轻轻拍了拍郭路的肩膀,跌跌撞撞地离开。郭路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曾经粗壮健谈的赵指导,眨眼间竟然如此衰弱苍老。 锦城大熊猫队的出场大名单交上去之后,赵大海很快接到一个电话。 “点解那家伙还在大名单上?”电话里一个冷漠的声音问道,南方口音很重。 赵大海擦着额角的热汗,努力解释:“他是主力明星球员,最近状态又好,踢出大名单,太明显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又说:“没事,放进去就放进去吧,反正……”冷漠的声音很金属地笑了两声,“他也未必就能上得了场啦。” 赵大海额头的汗更多了,一张手帕都不够擦。 和帝都龙傲天队的比赛已经定好,周日晚上七点半。那天下午,郭路正随队做最后的热身训练。但这时他的手机却响了,是汤会秀的号码。 电话里汤会秀喘着气,显得有些惊慌:“小路,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好像有几个人在我们家外面转悠……就在楼下的院子里,还时不时抬头往我们家窗户看!” “什么人?” “不知道啊!都不认识,穿得五颜六色,一看就像流氓。哎呀,你快点回来吧!” “你先打11o让他们过来一趟,我马上过来,”郭路把球一丢,拿起场边的衣服,对赵大海说,“指导,我出去一趟。” “去吧,去吧,”赵大海今天焉巴巴的,特别好说话。 银色帕杰罗从锦城大熊猫队的训练基地开出,呼啸着往城里去。基地门口,一辆脏兮兮,极不起眼的丰田凯美瑞也跟着起步。一个戴金边眼镜的肥胖男子坐在凯美瑞的助手席上,盯着帕杰罗的屁股打手机:“他出来了,大概还有七分钟上高架……车牌号没错,我看清楚了……对,你准备好……” 省城南门立交特别乱。那个极其脑残的立交桥被人诟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网上流传着关于它的种种段子,从交警疯到外星人迷路,编排什么的都有。离着三百多米还没上立交呢,就能看到有人拿着一张纸站在路边,上面大大地写着【带路】二字。别说,外地司机缺了他们还真容易摸不着方向,也算是给当地增加gdp了。 还没到高峰时间,外环线上稀稀拉拉的没几辆车。郭路慢慢地打盘,帕杰罗离开主路上了交流道。 就在这一刻,眼前突然出现黑压压的一大坨!他猛踩刹车,但来不及了。对方来势凶猛,转眼已经冲到面前。那是辆重型卡车,挺着个大鼻子,一边一个小烟囱。这厮居然在交流道上逆行,闷着头,喇叭也不按。郭路猛打方向盘靠边避让,但重型卡车就像是存心的,狠狠地一头贴上来。大鼻子直奔帕杰罗的尾巴! 眼看帕杰罗绝对避让不开了,但谁也没想到,转眼之间,偌大一辆suv竟然凭空消失,原地只剩郭路站在那里。重型卡车一脚地板油踩到了底,猛烈地撞上郭路!一声巨响,路面上的灰尘都吹起来,翻成小小一朵蘑菇云。 就像撞到一根铁柱那样,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吨的重型卡车竟然一寸也没能继续前进。那个级大鼻子完全变了形,中间引擎盖拱起老高,两边的散热片更是左一根右一根地断开,丫丫叉叉的戳着。保险杠就更不必提了,还纯钢的呢,扭得像条老麻花。噗哧噗哧,白色水汽喷得铺天盖地,估计是水箱破了。 郭路拍拍肩膀上的灰,挂烂的夹克和背心下面,露出钢铁一般的肌肉。坐在重卡驾驶室里的司机都快吓疯了,瞪着眼说不出话。郭路扭开变形的门,把他拖到马路上,摁着他的脑袋问:“谁让你来的?” “韩、韩韩、韩老大……” “谁是韩老大?” “俺们工地的头,手下一帮子人,狠着哩……”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啊,刚还给俺打手机,说他一让俺撞,俺得就往上撞。出事他给兜着。” 郭路一听立刻直起腰,冷电般的目光四下里扫过。身后百米开外的地方,一辆灰扑扑的白色凯美瑞正在起步,像是匆匆要离开。郭路一把拽起那司机,指着助手席上肥胖的金边眼镜问:“就是那个胖子?” 司机揉揉眼,说:“看不清……”忽然又嚷道,“嘿,那白车不是咱们工地上的吗?” (居然1个月到了,下了新书榜,泪目……继续求收藏~) 四十. 雷霆救兵(1) 此时白色凯美瑞正近乎疯狂地掉头,先是前保险杠撞上中间隔离栏,然后倒车时屁股又抵在外侧防护墙上。结合司机的说法,看来那胖子屁股上有屎,应该肯定没错了。 郭路一抬手,瞬间一连串爆响,火光闪耀。白色凯美瑞后保险杠爆裂,右后轮和右前轮一起爆裂,车门裂了大洞,后备箱悲惨地翘起,最后垂死挣扎般一头撞上中间的隔离墩,不动了。 重卡司机傻傻地问:“大哥,你、你刚才在开枪?” 郭路拍拍空空如也的手,摊给他看:“谁开枪?你看我手上有枪吗?” 重卡司机的表情就像下一秒就会疯掉似的,开始神神叨叨地喃喃自语。郭路在他后脑一按,点中秘孔【死幻白】。这是柳淳风传授的经络秘孔之术中,可以使人失去短期记忆的秘孔。重卡司机吃了这一点,立刻木头一样直挺挺地栽倒。郭路撇下他,径直朝白色凯美瑞走去。金边眼镜肥胖男正卡在车里,艰难地和安全气囊与保险带搏斗。郭路毫不客气地扳掉车门,揪住肥脖子把他拖出来。 “谁让你来的?” 金边眼镜肥胖男开始装死,低头不说话。郭路二话不说,一脚踩碎他左脚踝。 “啊——”肥胖男长声惨叫,阴狠地瞪着郭路。郭路看这人没有开口的意思,又一脚跺在他右脚踝上。肥胖男几乎要痛疯了,大喊:“救命啊救命——” “神仙都救不了你,”郭路弯下腰,拎起他耳朵说,“谁让你来的?” 胖子明显有点犹豫。郭路踩在他膝盖上,慢慢加力:“最后一次,谁让你来的?” “青狼会!青狼会的九牙狼头梁斌!” “青狼会?”郭路回忆着,“又是青狼会……他为什么要搞我?” “我不太清楚……梁老大只说,不能让你今晚上场,别的我真不知道……” “不让我上场?”郭路摸出手机,拨通汤会秀,“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那些人好像走了……”汤会秀仍然惊魂未定的样子,“警车来转了一圈,他们就不见了。” 郭路看看表,现在是五点半,离开赛还有两个小时。“你把门锁好,乖乖在家里,别乱走,”他叮嘱道,“我打完这场比赛就回来。” “好吧……”汤会秀很不情愿地说,“快点回来哦。” “哈哈,想我就开电视,省台有现场直播。” 郭路挂了电话,看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凯美瑞,里面的司机以古怪的角度把脑袋挂在方向盘边上,大约已经不活了。他想了想,出指在肥胖男太阳穴附近一戳,点中三百六十五大秘孔之一的【头颞】。肥胖男闷声不响,一头栽倒。 交流道上冷冷清清的,暂时还没有过路车辆。郭路手指一弹,银色帕杰罗又凭空出现。他上车,起步,帕杰罗绕过冒烟的重型卡车,直奔省体育馆。 一个小时后,交警和刑警联合组成的临时执法队伍,赶到这起特大交通事故现场,开始忙碌。为啥会有刑警出场呢?被杨副局长点名带队的陈刚自己也感到纳闷,普通交通事故应该是用不到他们的。 交警老胡蹲在重型卡车的大鼻子附近,一脸困惑。 陈刚凑过去问:“老胡,咋啦?” 老胡看着陈刚,摇摇头说:“老陈啊,这事故现场勘查,老子干了二三十年都快退休了,硬是没见过保险杠撞成这样子的!龟儿子中间凹进去好大一坨,到底是跟啥子撞上了呢?隔离墩?不可能,除非是钢铸的隔离墩;其他汽车?更不可能,除非有人造了个汽车专门用来撞人耍,给它脑壳上安个合金钢的撞角。” “你没问那个卡车司机吗?他怎么说?” “白痴一样,啥子都想不起来,光说好像是撞到东西了。具体撞了啥子,他又说不出。” 这时刑警队的小李一脸紧张地跑过来找陈刚:“陈队,凯美瑞车体上现好多子弹洞洞!” “子弹洞洞?” 陈刚过去,把凯美瑞仔细检查了一遍,车身上确有大大小小不下十个弹孔。他想起杨副局长给自己打电话时那严肃的语气,就像事先知道这事一定不是平常交通事故那样。这世界上真有未卜先知吗? 他正在呆,忽然小李把手机递过来:“陈队,找你的电话。.info[]” 电话里传来浓重的南方口音:“陈中队长咩?” “你是哪个?” “呵呵,陈sir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系梁斌啦,您老不记得我了?” “梁斌?” “系啊,安居建筑公司的梁斌,您忘了?上次在政协会议上,咱们还见过呢。” 陈刚想起来了,这家伙上次被政协找去开房价咨询会,念了好长一篇稿子。在他印象里,那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两鬓略微白,嘴角常带笑但眼睛从来不笑,细看有些阴冷。他本能地不太喜欢这人,不想和他深交。 “是梁总经理啊,有什么事?我现在正处理一桩案子呢,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呵呵,陈sir,我今天是以一个普通公民嘅身份,向你提供消息来了。办案嘅线索,你不想听吗?” “什么线索?” “系这样啦,现场撞的有两台车,都系我们公司一个工地的……” “你等等,什么现场?什么车?” “呵呵,陈sir,你现在正在南城立交附近嘅交流道上,处理一起交通事故,对不对啦?” 陈刚有点警觉:“你怎么知道?” “那辆白色凯美瑞里面,是不是坐了一个金丝眼镜的肥佬?他系我公司幸福花园工地的现场总监,叫韩健的啦。他今天带着我们公司一台拉钢筋的重型大卡正往工地赶,途中出了车祸。他ca11我说,大卡跟一辆银色帕杰罗撞正……” “你等等,”陈刚回头再度看看现场,确定自己绝对没有看错,“你说什么银色帕杰罗?这儿趴下的就两辆车,一辆重型大卡,一辆白色凯美瑞。” “没有?没有帕杰罗?”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十分难得地露出一丝惊讶。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又说:“韩健在吗?我想跟他讲两句话,ok吗?” “你等等,”陈刚喊一声小李,“那个戴眼镜的胖子醒了没有?” “醒了!” “他醒了,你找他有啥子事?” “啊?也没什么啦,只是听韩健说起个银色帕杰罗的时候,他还提到了开车的那人。系本省的篮球大明星——郭路啦。当然,我不是说事故责任归谁,我的意思只是,既然他在现场,是不是也该配合调查一下?据我所知,我们公司那个大卡的司机开车很谨慎的,从来不会出错啦。” 梁斌的意思似乎想替他们公司的人开脱一点交通肇事的责任,反正有意无意把话头往郭路身上引。“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地补充道:“我听说他今晚有比赛,你们去省体育馆,肯定能找到人的啦。” “要得,谢谢你的情报啊,”陈刚拿开手机,顺口骂一句,“求,龟儿子爪爪倒伸得长!”他把手机塞到韩健的手里,“喂,你老板找你说话。” 韩健吃力地缓缓接过手机。电话里似乎传来激烈的问话声,但他一言不,眼珠诡异地咕噜噜乱转。“头……头痛……痛啊!”他突然尖利地呼喊着,扔了电话,死命把两侧太阳穴按住。但这没有一点用,陈刚和小李就站在他附近,眼睁睁看着韩健的脑门慢慢膨胀起来,最后砰一声,像吹炸了的气球一样爆掉。 “你……你看到啥子了?”陈刚目瞪口呆,呐呐地问小李。 “陈、陈陈陈队,”小李觉得喉咙干,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在说话,“他脑壳爆炸了……” “这个我晓得……但是为啥子会爆喃?” 小李也陷入思维呆滞,傻傻地说:“……难道是天气太热?” 鉴于“头爆”现场实在太恶心,陈刚和小李都去找地方洗了个澡,才继续回到现场勘查。陈刚蹲在隔离墩附近抽烟,一支又一支,似乎想驱散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报告陈队,”小李拿着一个队上的笔记本过来,“监视系统里头调出来的画面。” 陈刚接过来,从头到尾放了一遍,几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监视摄像头的角度并不好,没拍到什么东西。先是长时间的空白,之后突然冒出一辆重型大卡,疯了一样逆行闯入交流道,又一头撞向外侧防护墙。在这最有信息价值的一瞬间,画面突然变得一片雪花,之后啥也没有了。 “**,交流道上逆行,这你妈还叫开车谨慎?跟大脑抽筋似的,”陈刚问小李,“你给那瓜皮做过酒精测试没?” “测了,正常的。”小李抓抓脑袋,也是一脸困惑,“就算这个立交桥修得有点弱智,搞得大家方向不清不楚,但也不至于逆向杀进交流道来噻……”他收了笔记本正想走,忽然被陈刚叫住。“等等,”陈刚说,“从头再放一遍,慢放。” 重型大卡刚出现在画面上的一瞬间,陈刚将录像定格,指着屏幕下方一个不太起眼的灰影:“这是啥子?” 小李看了半天:“有点像……越野轿车的鼻子?” “看这个翘起的地方,明显是车头后视镜……还有这个拱起来的,绝对是越野车的前保险杠……”陈刚看着小李,“真有辆帕杰罗?梁斌那虾子,难道今天是诸葛亮附了身咩?” 但是下一瞬间,重卡扭头撞过来的时候,帕杰罗的影子就消失了,消失得毫无道理。陈刚把录像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几遍,还是看不明白。 “要不要找那个郭路谈话?”小李请示陈刚,“凯美瑞上被人打得洞洞眼眼的,不问一下不太好吧?还有刚才法医过来说,韩健两只脚的踝关节都被人砸成粉碎性骨折,就像二火锤敲过一样。” 陈刚看看手表:“今天不是现场直播熊猫队跟那个龙啥子队的比赛吗?郭路难道不出场?” 小李知道陈刚是个球迷,巴结道:“队长,你想看直播就上交警那台车嘛。卫星天线,屏幕又大,还是彩色的。” “呵呵,我晓得交警那个长面包里头有个32寸的液晶,”陈刚一拍小李的屁股,“走,天大的事情,看完比赛再说!” (今晚早睡,零点就不更了,改为每天晚上7点更新,求大家多多推荐,多多收藏啊.加群:河狸之家:1227o4984) 四一. 雷霆救兵(2) 暮色渐浓,帕杰罗一路狂飙。(..info无弹窗广告) 球馆里人声如潮,青春靓丽的啦啦队美女们跳着活力无限动感十足的绣球操。省体育馆是锦城大熊猫队的主场,熊猫的粉丝占据绝大多数座席。许多人手里都拿着一个肥肥的熊猫公仔摇来摇去。那公仔专门用来助威的,一摇就沙沙地响。整个球馆充满了整齐有力的沙沙声,简直就像传说中京郊某著名的筛沙工地。 老规矩,客队先出场。帝都龙傲天队的先和替补们缩着肩膀从球员通道走出来,坐到属于他们的板凳上。常规赛后四分之一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完全干掉了他们的士气。老实说,他们甚至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站在季后挑战赛的赛场上。不过,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帝都龙傲天队里面还是有几个硬手的。按照今天在现场评球的那位名解说的话,龙傲天队能拿多少分,全看他们主力的心态如何了。 与此相对,锦城大熊猫队的出场赢得了无数喝彩。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一个个打出先主力的名字。大的立体旋转字推出,附带一堆眼花缭乱的动画修饰。每个名字都得到热烈掌声,欢呼声几乎要把省体育馆的大屋顶给抬起来。轮到人气爆棚的主力先小前锋柳川时,更是无数人起立鼓掌,人气沸腾!所有本土球迷都卖力地摇晃着熊猫公仔,出有节奏的“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女球迷就更不必说了,好几个朝小前锋柳川丢下大捧的鲜花束,几次差点砸他脑袋上。 小前锋柳川呆着脸机器人一样往前走,神情木然,鲜花和尖叫一概无视。他的女球迷粉丝最多,个个只要一看他出场,都被迷得七晕八素,眼睛仿佛都变成了粉红色的心心。一个大老远从巴县赶过来的火爆辣妹把白生生的大腿一拍,大声对旁边的朋友说:“哇――柳川哥今天酷得简直不摆了!好有杀气!我说,龙啥子傲天那队今天惨了,我看生还都有点困难哇!” 她朋友大约是省城本地人,白白净净文雅的一个大闺女,细声细气地说:“向姐姐,你就小声点嘛,大家都在盯到你看……” 但是,主力先大前锋郭路的名字足足在显示屏上滞留了三分钟,却不见本人站出来。现场解说只好给自己搭梯子下台,说:“我们的主力大前似乎迟到了?从不缺席,风雨无阻的郭路竟然迟到了?好吧,我想他可能遇到了点麻烦。到底是什么麻烦呢?难道是路上堵车?这说明我们的市政道路工程还有进一步拓展的必要。” 全场一片善意的笑声。市政道路工程嘛,你懂的。 郭路确实正在被堵车。高架上一辆泥头车突然无端端地撞向另一辆水泥搅拌车。两个巨无霸搂在一起来了个横滚,硬是把整条路面结结实实地塞了个满当当,堵了起码有三百米的车。不得已,他丢下帕杰罗,开始跑步。撞车的两个司机坐在马路边聊天等交警,有说有笑,其中显然有猫腻。但他现在只能径直往前跑,只当没看见――没空收拾这些小喽罗了。 跑啊,跑啊,郭路在车流中穿梭。他现在有点后悔自己不爱看地图。除了这条高架,他竟然不认识第二条去省体育馆的路。 此时此刻,球员们已经开始熟悉场地。大熊猫队几个先主力站在赵大海周围,个个脸色都不好看。柳川脸上没了那招牌式玩世不恭的笑,黑着脸不言不语。赵大海只好一脸无奈地安抚他们:“就一场球而已,大家帮帮忙,我不会忘了的……” 球哨一吹,中圈开球。争球被大熊猫队拍到,组织后卫运球过半场,中路分到底线。柳川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轻柔地弹射。球划出美妙的弧线,应声入网。 “好啊――”球迷们大力喝彩。巴县来的火爆妹子和省城土著白净妹顶着两个大星星眼,都快幸福得晕倒了。 柳川跑回自家半场,路上挑衅地瞧了赵大海一眼。赵大海避开柳川的目光,脸色阴郁。 该龙傲天队进攻了。中距离投篮,不中,篮板被大熊猫队摘下,快反击。组织后卫照例运球过半场,正要分边的时候,他无奈地看了赵大海一眼,这才传球。球迷们都等着喊好呢,没想到这一球却传到柳川旁边的龙傲天队后卫手中。对方中锋正好在大熊猫队的半场,那后卫立刻扔了个长距离传球。龙傲天的中锋得球,杀入无人阻拦的三秒区,灌篮,球进了。 “嘘――”本地球迷大喝倒彩。好在比分仍然领先,球权还在自己人手里,大可不必担心。 郭路还在沿着高架往前跑。跑着跑着,他忽然现前方又没路了。一**警拉起黄线把整条路都封住,还放了一堆通红的警示桩。 “怎么了?” 站在黄线后的青年交警看看郭路,手一摊:“前面出事了,封路,禁止通行。”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黄历上写着不宜出行吗?郭路很郁闷地问:“又出什么事了?” 交警不答,指着远方一百米开外。那里还在冒黑烟,一堆曾经应该是小轿车的废铁扭曲着盘在那里,时不时还能见到小火一闪。 “不许车过也就算了,我就一个人,走过去也不行?” “不行!” “我有比赛!” “有比赛也不行!”这个年轻的交警态度十分坚决,“前面还有可能生二次爆炸,谁都不能过!我认得,你是熊猫队那个姓郭的球星吧?其实我挺喜欢看你的球,但我接到的命令就是谁也不许过去,对不起了。” 郭路想了想,点头表示理解。人人都有职责所在的时候,能坚持原则,是好样的。他没有为难小交警,从黄线外退开。下一步怎么办呢?他打量一下四周,现高架外有道锁起来的楼梯,大约是让工人下去维护路墩时用的。他朝楼梯跑去,单手一撑翻过铁栏杆,双腿在楼梯扶手上一搭,呼呼地沿着螺旋形楼梯滑下去了。 “哎!你――” 年轻交警急忙过去阻止,但郭路已经跑得踪影不见。 和帝都龙傲天队的比赛,第二节已经结束,但郭路还没有出现。现在比分是45:68,帝都龙傲天队领先整整二十三分。 球馆里气氛十分诡异,连休息时间上来暖场的啦啦队都跳得有气无力。熊猫队的铁杆球迷个个怒火直透九重天,在看台上大骂不止。“假球!龟儿子打的假球!” 巴县辣妹气得呆呆地坐在位子上,手里攥着瓶矿泉水,越捏越紧。她的朋友、省城的白净幺妹搂着肩膀不停地安慰她,似乎生怕她飙。但有时候人那股邪火就是按捺不住啊,巴县辣妹最后还是飙了,抡起矿泉水像手榴弹一样朝熊猫队的板凳那边扔去,边扔边骂:“假得伤心!脸皮都不要了嗦?老娘还天远地远的花钱跑来看现场,真是瞎了我的氪金狗眼!” 上来两个球馆保安,一边一个把巴县辣妹请了出去。巴县辣妹慷慨就义,一路骂不绝口,闻者无不动容。 一干球员呆在休息室里,赵大海推门进来,一脸想骂人又想哭的表情:“你们怎么就非得给我上眼药呢?都说了比分不要拉得太开,不要搞得太明显!你们自己看看,头两节都打成什么样子?传球往对方怀里塞,投篮尽投三不沾,你们这不是坑爹吗?以为球迷都是瞎子?” 柳川一脸无所谓地拿瓶运动饮料晃呀晃,就像在品红酒。看赵大海不说话了,他才慢悠悠地说:“赵指导,这场球也太难打了吧?赢了不行,输得不好看也不行,非得整个惊心动魄最后一秒大绝杀?您就不怕我万一手这么突然抖一下给它整进去了,惹出大麻烦啊?” 其他球员虽然不说话,但一看脸上表情就知道,大家想法都差不多。 赵大海唉声叹口气:“柳川,你们的心思,我知道。我是教练,我能不想咱们队赢吗?可胳膊拧不过大腿有什么办法呢?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头?你们哪,听我一句话,后面两节给我好好打,场面弄好看一点。我呆会打个电话过去解释解释,唉,我他妈真是耗子钻风箱――里外不是人啊!” 突然,球员休息室的门哗一下被推开,郭路站在门口,光着膀子。“比分我看了,”他直截了当地说,“你们还想赢球吗?” 赵大海激烈地跳起来,指着郭路:“小郭,你要是还念一句我的好,就别坑大熊猫队行不?”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貌似下一秒就要过来拔拳头打人一样。 “我不想坑大熊猫队,如果你们准备输球,那我掉头就走。如果你们想赢,我有个建议,”郭路十分坦然地说,“让我上场,把球给我,其他你们就不用管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我,我来承担。” “你知不知道,”赵大海冲过来紧揪着郭路的衣领,“你这么搞,信不信那帮杂种能让你这辈子别想再打球!你有无限的前途啊,要毁在这场比赛上吗?值得吗?” 郭路笑了。那一刻,他的笑容如此纯净,如此温暖。仿佛天堂里垂下的一道光,驱走人心深处最丑恶的阴暗。“值得,”他微笑着说,“人活一辈子,总要有点自己相信的东西得坚持住吧?” “我支持郭路上场,”柳川第一个站出来表态。他似乎又恢复了几分嬉皮的样子,玩着饮料瓶说:“悟空说得对,如果做人都没有了信念,那跟咸鱼有什么分别?” 郭路无力地吐槽:“我不叫悟空……” “我们也支持郭路上场。”其他球员也纷纷站起来。 赵大海此时已经没有主意了。“好吧,”他有气无力地说,“随便你们吧……” 看台上大熊猫队的球迷还在不停地骂大街,纷纷站起来准备退场。就在这时,大屏幕上打出了替换出场球员的通告。前两节一直不见人影的先大前锋郭路,终于出场了。 “喂,郭路出场了!” “他一个人就扳得回来吗?” “看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少正要离开的球迷犹豫着,议论着,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帝都龙傲天队的中锋,外援朴昌范今天欣喜若狂!这人原本只是替补。之前的主力中锋自从老教练卷铺盖之后,就主动要求买断了合同,飘洋过海去异国他乡打拼eba了。有道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于是朴昌范被匆匆扶正。看他身体数据,身高二米二一,体重一百三十八公斤,臂展二米二五,倒也像个中锋的样子。但老教练曾经评价过,此人心理素质太差,垃圾时间上场应付一下还行,担不起大梁。果然,常规赛后期以他为先中锋的阵容,被cba各大强豪轮流爆菊,真是惨不忍睹。 但今天不一样了,短短前两节,朴昌范变身数据狂人,竟然抓下十五个篮板,狂灌二十一分。这幸福来得有点太大太快了,大萝卜一样砸得他晕头转向。慢慢地朴昌范醒悟过来,泪流满面向苍天握拳:难道是我的实力,今天终于得到证明了吗? 看见锦城大熊猫队换上了郭路,朴昌范自信爆棚,忍不住过去挑衅。只见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道:“郭,你今天会被我打爆,非常打爆。” 郭路亮出两排白生生的大牙冲他一笑,反问道:“朴,你爸爸是打球的吗?” 朴昌范懵了,琢磨了半天回答说:“不是。” “你爸爸是看球的,球迷,对吧?”郭路指着看台上一大堆球迷,特别认真地说。 朴昌范还挺高兴的,挑衅的事也忘了,直点头说:“对,我爸爸是球迷,是球迷。” 大熊猫队的人捂着肚子笑疯了。龙傲天队的人实在听不下去,过来把朴昌范拽走。叽叽咕咕跟他咬了半天耳朵,朴昌范才回过味来,狠狠地瞪了郭路一眼。 (老规矩,宣传一下河狸之家:1227o4984) 四二.雷霆救兵(3) 球哨一响,中圈开球。(..info)郭路高高地跃起,大手一扇,把球拍给柳川。他脚刚落地,头也不回,立刻向龙傲天队的半场猛冲。柳川原地拍了两下球,一个跨越半场的长传扔出去。郭路背上如同长了眼睛,手一伸,稳稳当当地捉在手中。 龙傲天队负责盯郭路的前锋张着手上来拦截。郭路用肩膀把他靠住,忽然一个转身。对方大前锋失去重心,踉跄几步。此时郭路已经杀入三秒区,怒吼一声,在扑过来堵枪眼的朴昌范头上,狠狠地来了一记双手重扣! “好啊――” 看台上一个大熊猫队的中年球迷激动地喊了一嗓子。其他大熊猫队的粉丝也纷纷醒过神,都跟着大力呐喊。球馆里再度响起有节奏的“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的助威声。不时有人嚷一嗓子:“熊猫队,雄起!” 虽然只是两分,但刚才那一记重磅灌篮实在是威猛无比,搞得龙傲天队的组织后卫对郭路有了心理障碍。他谨慎地拍着球过半场,一抬头现郭路竟然直奔自己而来。靠,你是个大前好不好,放着内线那份很有前途的工作不干,居然跑来防我一个组织后卫,吃错药了吗?他肚子里嘀咕着,准备用自己非常娴熟,非常牛逼的运球技巧,好好给这个傻大黑粗的强力前锋上一课。 背后运球,换手,接胯下运球,再换手――龙傲天队的组织后卫耍了几个花枪,猛地拍球变向,越过郭路朝内线切入。刚踏出第一步,咦,手上怎么轻了?他愕然回头,只望见郭路运球远去的背影。 这一手干净利落的猴子偷桃再度激励了全场熊猫队球迷。许多女球迷的星星眼开始浮现。以前怎么光注意小帅哥柳川了呢?这位虽然肌肉太结实,缺乏柳川那样的阴柔美,但真男人就是要――强!不是吗? 郭路一只脚已经踏入三分线,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再度灌篮的时候,他竟然后退半步,撤到三分线外。龙傲天队的组织后卫穷追不已,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此时郭路再度拍球,屈膝起跳,像一个得分后卫或者小前锋那样,轻柔地振动手腕,射篮! 在无数人的目光里,篮球扬起高高的弧线,精确无比地穿透篮圈,三分! “好――”大熊猫队的球迷们个个小脸涨得通红,嗓子喊破也在所不惜。 “出现了,郭路的神准三分!”球场解说激动地大喊,“虽然他是一个级强力的强力前锋,但我们也不要忘记,他还拥有场均四个三分球,命中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点五三的联赛纪录!他高傲,但宅心仁厚,他低调,但受球迷敬仰。他可以将神赐予人类的球技运用得出神入化,他可以投出堪称入樽之艺术的级三分。他究竟是天神的化身?还是地狱的使者?没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就是每个人都给他一个称号――球神!” 涨破耳膜的喝彩声中,帝都龙傲天队的教练忙不迭地喊了暂停。 “双人包夹!”龙傲天队的教练恶狠狠地说,“不行就三人包夹!你、你、还有你!”他指着朴昌范的鼻子,“小朴,你今天就是不进球,也要把他给我防住,死死地防住!不许他拿球,不许他投篮!你比他高,比他重,没道理扛不过他的,对不对?哪怕犯规,今天也一定要把他给我看死,明白没有!” 暂停结束,龙傲天队开球。组织后卫十二万分小心地运球过半场,然后又看见郭路上来拦截。horse’s,你今天专门跟老子杠上了咩?他看着郭路,一脸无可奈何,欲哭无泪。 郭路呲牙冲龙傲天队的组织后卫一笑,像移动的大山一样压上来。这时他身边忽然多了两个黑影。龙傲天队的大前锋和中锋一左一右过来钳制,紧紧地用肩膀和胳膊肘对郭路猛推猛拱。 大熊猫队的球迷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愤怒地破口大骂:“犯规!犯规!x他妈,裁判你妈的死了吗?这么明显都不吹?”但裁判就像没听到一样,照旧跑来跑去,装傻装天真。 龙傲天队上来包夹的俩肌肉兄贵一看连裁判也是自己人,胆子更大了,开始拿肘子猛顶郭路两肋。他们的组织后卫见此机会,赶紧运球越过郭路,准备切入分边。得分后卫和小前锋分别站在底线两侧,给谁好呢?他刚犹豫了不到一秒,兀然背后伸出一只大手,啪把球给拍飞。这后卫一回头,日,简直没语言了,掏球的又是郭路!难道两个肌肉汉子一起上,还扛不住他老先生? 球被拍到大熊猫队的组织后卫手里。他一看郭路已经扭身往龙傲天队的半场跑,想也没想就是一个过顶长传。这事郭路早就跟他叮嘱过了,总之往对方半场篮圈下扔,别管扔哪,肯定没跑。 篮球风一样直奔场外,眼看就要掠过篮板下方飞出底线。(..info无弹窗广告)可惜了,高了……所有大熊猫队的球迷都在心里惋惜。但就在这一瞬间,它被一双大手猛然抄住!郭路双手抓球,凌空转体一百八十度,收腹提腿,反扣!好一个空中接力大灌篮! 大熊猫队的球迷激动得都快疯了,眼泪都下来了。马的,今天真是太刺激了,太刺激了!我靠,看了这场球,以后看球都没漏*点了怎么办?打得太精彩也是罪啊! 第三节最后以郭路的一个完美中距离跳投画上句号。本节大熊猫队连得二十三分,由郭路一人包办。帝都龙傲天队整节一分未得,全队如在梦游。 啦啦队美女们上来暖场的时候,个个都用崇拜的眼光瞧着郭路。这次她们跳起舞来特别有漏*点,边跳还边朝大熊猫队这边乱飞媚眼,电得球员们浑身麻酥酥的,小心肝噗通噗通地跳。 赵大海已经放弃指挥了,闷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柳川笑嘻嘻地看着郭路,高高地和他一击掌:“大球星,风头都被你一个人出完了。” 郭路呵呵一笑:“你们也挥挥嘛。” 柳川点点头:“瞧最后一节吧。” 郭路拿起毛巾擦了擦,忽然现手机在闪。他拿起来一看,是汤会秀的电话。 “小路!”电话里汤会秀惊慌地大叫,“那帮人又来了!叫门我不给开,他们就砸!怎么办啊?” 电话里传来咚锵咚锵咚锵的声音,确实有人在拿重家伙砸门。汤会秀惊得声音都走调了,抽抽噎噎的。 “别慌,”郭路试图安抚她,“11o呢?” “打了,好不容易才拨通,说马上出警,到现在都没来!” “那……”郭路灵机一动,“你到书房去,把房门锁上。” “书房?书……什么房?”汤会秀已经有点思维打结的征兆了。 “就是有鱼缸的那间,我养了个螃蟹的那间!” “哦……好的,我马上去……锁上就行吗?”汤会秀带着哭腔问,“那扇门好薄……” “保证你没事,去吧!” 郭路刚挂了电话,另一个陌生的号码又打进来。他接起来一听,是个说话阴森森的男子口音,像是南方人。 “郭大球星?呵呵,你很厉害嘛――”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我的一队兄弟,现在正在你家门口拜访呢。你的女人太小气了,怎么不让他们进去坐一会,喝口茶吃个包啦――” “想死就进去。” “口桀口桀口桀,你放心,他们会进去的。不过呢,假如郭大球星你识做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商量你老母,去死吧!” “吓!”电话里阴森中年大怒道,“郭路,你不要不识抬举。你要不要听听他们砸门的声音?我面前的屏幕里,可是现场转播喔!老兄,你那破防盗门也太渣了吧,眼看就要倒下来哩!” 电话里垮嚓一声,似乎真有什么东西倒了。 “口桀口桀,”阴森中年再度笑道,“郭路,他们已经进客厅咯。你养的那靓女,据说还是个大学生?口弗口弗,若是被我的人抓到,好惨的咯!怎么样,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有种就去抓,废个屁的话啊?” “好,你等着,”阴森中年真的大怒了,“不见棺材不落泪?和我斗?你仲未够班啦!” 这时电话里忽然有人插话:“大哥,我们现那小妞了,她躲在房里!” “还不赶快去抓出来?”阴森中年下令之后,转而又对郭路说,“郭大球星,其实只要你肯稍微……” 电话里传出连续的滋滋滋滋的声音,就像电弧放电,还有断断续续的惨叫。阴森中年气急败坏地问:“怎么回事?喂?喂!” “哈哈,天打雷劈,报应啊!”郭路大笑两声,把电话按掉。 汤会秀紧接着又拨过来,劈头就说:“那、那几个人,被、被……” “被电死了吧?” “你怎么知道?他们刚刚闯进书房,突然就是一片闪电,我眼睛都花了。等我回过神来一看,他们都倒在门口,身上黑漆麻乌的,还在冒烟。刚才、刚才我开窗子想透气,结果大风一吹,那些人都变成黑灰灰被吹散了!” “人在做、天在看,好人得好报,坏人被雷劈。好了,赶紧打电话,喊那帮子11o快点来,”郭路柔声说,“等警察把死人搬走了,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乖。” 汤会秀还是很担心的样子:“你呢,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郭路看看身边走向球场的同伴们,“今天我们队一定会赢!” 第四节几乎毫无悬念,完全就是大熊猫队一边倒地蹂躏龙傲天队。对方仍然企图对郭路实行包夹,但大熊猫队其他球员也活跃起来,不是吃素的了。内有郭路强霸内线,外有柳川多点开花,龙傲天队很快就招架不住,比分被拉下一大截。 柳川又在弧顶拿球,郭路替他做了个挡拆,他占到空位,起跳要投。这时朴昌范再也受不了了,冲过来抡起大肥肘子,一下磕在柳川脸上。柳川当场摔出去,地板上拉出长长一道血痕。郭路冲过去把柳川扶起来,只见他整个右脸都是血,把眼睛都糊住了。 “***泡菜!”郭路怒了,站起来就冲朴昌范扑过去,被裁判隔在中间拦住,身后的队友也死死地拖住他。 结果只吹了朴昌范一个撞人犯规,加罚一球。球迷们大骂:“***黑哨!” 柳川艰难地站起来,擦一把脸上的血,把红乎乎的毛巾扔掉,扯住郭路说:“这一球……我罚。” “你行不行?下去歇歇吧?” “没事,”柳川跌跌撞撞往罚球线上走,“悟空,你要敢拦着……为师可就……生气了啊。” 柳川晃晃悠悠地站上罚球线,拍了拍球,张手就投。出手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样,膝盖一软,跪倒在球场。全场鸦雀无声。皮球撞板反弹,没进,落在地板上啪啪地跳动,声音空旷无比。 郭路冲上去扶住柳川。他低着头,已经昏过去了。“担架!”郭路回头大喊,“快点!” 柳川被抬走了,比赛还要继续。裁判示意龙傲天队从后场球。郭路盯着朴昌范,恶狠狠地走过去用肩膀顶着他。朴昌范被他看得背后毛,色厉内茬地用肘子来推郭路,嘴里嚷嚷:“你犯规,你犯规。” “收起你的蹄子,”郭路声音相当低沉,“不然我就拆了它。” 朴昌范乖乖地缩了,让郭路占据他的位置。 龙傲天队球,后卫不敢再玩花活,简单直接地塞给大前锋。大前锋一看郭路过来拦截,赶快又扔给中锋朴昌范。朴昌范看郭路朝他靠过来,不敢挤进篮下硬吃,直接中距离跳投。球撞板反弹,没进。郭路高高跃起,一掌把球搜在手里,紧紧抓住。 “走!”他吼了一声,拍着球像坦克一样轰隆隆地往对方半场冲。转眼杀入三秒区,直奔篮底,起跳,金刚大灌篮! 玻璃钢篮板承受不住他的大力,砰一声裂开无数细纹,变成了白色。 (老规矩,河狸书友会:1227o4984有剧透,有杀必死,欢迎踊跃言的书友) 四三.青狼会攻略 郭路还挂在篮圈上摇晃着。朴昌范赶到篮下,很阴险地伸腿垫在下面。郭路松手跳下,鞋底与朴昌范的脚接触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了。靠,真是来得好,上赶着送死,往外推都不好意思不是?他不躲不让,狠狠地往下一踩! 球馆里响起杀猪一样的叫声。朴昌范捂住脚踝,凄惨地喊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用当时看台上一个目击者的话说,“就像被水压机压过一样,整个脚都扁了。” “犯规!犯规!”龙傲天队的教练在场边大喊,“裁判,他犯规!” “你龟儿子才犯规!”看台上一位大爷怒吼,“人家上篮你垫脚,还有没得点良心?活该!” 裁判拿起哨子,看看满场正在怒吼的球迷,想吹没敢吹。 担架上来把朴昌范抬下去了。据说后来在医院里照出片子来,所有在场的医生都吓了一跳。五根跖骨压得粉碎,细小的骨片和肉混在一起,完全无法恢复。除非佛祖跟耶稣一起显灵,否则朴昌范这辈子只能靠轮椅和拐棍了。 第四节早早进入垃圾时间,龙傲天队已经完全失去斗志。看那些球员的表情,在场上再多呆一秒钟都是煎熬与痛苦。他们拿球之后基本过不了中线,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把皮球塞到大熊猫队手里。郭路带领大熊猫队的球员开始在场上玩各种花活。远投,空中接力,风车大灌篮――整个成了一表演赛。 那天的终场比分是112:72,最后两节龙傲天队仅得四分。终场铃声响起,全体大熊猫队球迷眼含热泪,起立鼓掌,掌声久久不息。郭路挥手向全场致意,然后拎起包走向球员通道,留给所有人一个值得永远铭记的背影。 更衣室里,赵大海拿着一张纸,静静地等着郭路:“老板和他们谈过了……大熊猫队可以继续存在下去,只要你签了这个。”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声明。大熊猫队先大前锋郭路,因为个人原因,宣布终身退役,彻底告别篮坛。 郭路拿过来看看,抓起笔,二话没说刷刷地签了。赵大海拿过声明看看,苦笑着望着郭路:“小郭,你不后悔?” “后悔啥子?”郭路笑呵呵地一拍赵大海肩膀,挥手和他告别,“倒是那些想整我的人,他们才要后悔。(..info)” 郭路宣布退役的消息就像重磅深水炸弹,炸出一堆狗仔队。因为他拒绝开记者招待会也拒绝采访,大家稿就只能靠想象了。有的说他得了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现在退役是为了消失前留下最后的辉煌;有的说他是为了满足已故老父亲的遗愿,决定飘洋过海去扶桑改打棒球;说来说去,没一个摸到本质的。 郭大爷来信把他骂了一顿,说球打得好好的正有出息,为啥要退役。然后又担心地问钱够不够,之前寄回家的三十万还存着,需要就开口。郭路没奈何,只好打电话回去好生一通解释。 赋闲在家的头一个月,郭路挺轻松的。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汤会秀为他留在桌子上的早餐,到书房跟师父练功去。中午汤会秀从学校食堂打菜回来,两人一起吃。晚上要么出去买菜,要么下馆子。 但第二个月,汤会秀就愁眉苦脸地摊出存折和一堆账单给他看。“小路啊,折子上只剩八万多了……每个月还房贷先扣掉一万六千多,这边房租两千多,还要养两辆车……乱七八糟一个月要两万四五千哎!怎么办啊?” 郭路对柴米油盐没什么概念,大致算了一下,没心没肺地说:“还能顶两个多月呢,怕啥?” “你……唉。”汤会秀都被他气习惯了,生不出气来。 “好了好了,我去找个工作嘛,这还不简单。” 于是郭路每天多了一件事情,认真研究报纸上的招聘广告。看到合适的,就兴冲冲地打电话过去套瓷。 “喂,树人小学吗,我觉得你们招聘的那个体育老师的位置……” “喂,长风电视台啊,你们最近是不是在招体育节目解说……” 打了一个星期电话,难得郭路脸上居然出现了黑眼圈。“***,这工作咋个那么难找?”他忿忿地把报纸扔到垃圾桶里,“老子大小也算个体育界知名人士,居然没得识货的?” 汤会秀给他端过一盘白梨来,担心地问:“不好找?” “不太好找,不过至少还有三家说下周给我答复……” 咚咚,有人敲门,汤会秀过去开门一看,是两个警察。她担心郭路在外面又干了什么事情,强忍着不安,努力镇定地问:“请……请问有事吗?” “郭路是住这吧?” “是……不过……他今天……”汤会秀有心撒谎说郭路不在,被警察头上明晃晃的国徽镇着,又不敢说出口。 为那个黑脸膛的警察一看汤会秀怯生生的样子,不觉笑起来:“没事,我叫陈刚,跟小郭早就认识了。”说着自己往客厅一探脑袋,叫道:“小郭,在不在?” “陈哥?”郭路嘴上叼着梨走过来,一看是陈刚,笑了,“来来,进来坐嘛。” 客厅里,陈刚又介绍了同来的小李。郭路跟他握握手。这小伙握手有力更有分寸,脸上笑容也十分令人亲近,倒是个人情练达的好下属。 “陈哥有啥子事?” 陈刚比出两根指头:“两件事,一公一私。咱们先公后私,先扯公事。熊猫队和帝都龙傲天队的比赛那天,南城高架上生了一起恶**通事故。报废了一辆沃尔曼重型卡车和一辆白色凯美瑞。凯美瑞上两个人当场嗝屁,重卡司机也轻伤住院。有人跟我爆料说,你那辆银色帕杰罗,当时正从那里经过,跟这事有关系。”他盯着郭路,“你有啥子要说的没得?” 郭路心里嘀咕,我不是一枪把摄像头打了吗?高架两边那么高的封闭式防护栏,路上又没有闲人,哪个会爆我的料?他推搪说:“我当时一心朝球馆赶,路上了无数的车,有没得这两辆,倒是记不清楚了。” “那天那几个闯进你家来骚扰的虾子,后来知道是哪个派来的不?” 郭路笑笑:“陈哥,这个该我问你才对哇。你才是专业人士,对不对?” 陈刚有点尴尬:“现场那些死人连牙齿都烧成了灰灰,啷个查得出身份来。龟儿子法医也是吃干饭的,跟老子扯啥子球形闪电,当真是科幻世界看多了咩。他们开来的那辆套牌车,我们倒是追了一下。妈的个比,本身就是走私零件拼起来的不说,还被偷过五六手,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那你们这些专业的都不晓得,我又不是科南,咋可能猜得到嘛。” 陈刚似乎也不想深究,笑一笑说:“没得事,就随便问一下。好,现在公事说完了,剩下点私事――你榆儿小侄女下个月满周岁,给你送贴子来了,一定要给个面子啊。” “陈哥的面子,我哪敢不买嘛。一定一定,必须的。” 陈刚是忙人,坐不住就要走。郭路心想这是个套话的机会,就问:“陈哥,晓得青狼会不?” “青狼会?”陈刚一听不走了,坐下来问,“小郭,你咋晓得这个名字的?” 郭路看看小李,陈刚一摆手说:“小李跟了我很久了,没得啥子忌讳,你说。” “陈哥,其实我早就想找个场合跟你说了,一直没得合适的机会。我跟你讲,上次在我们乡那个火车站,想绑架你们家榆儿小侄女的,就是青狼会的人。” 陈刚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青狼会?是他们干的?”他看向郭路,“你咋个知道喃?” “陈哥你听我慢慢讲嘛。那天我听柳姐说起,因为你办一个案子,家里头经常受到威胁。我一想,今天那些人贩子,恐怕不是那么单纯的哇?于是就多了个心思,趁那个火车还没开,悄悄梭到派出所边上的窗子外头,去听了一下墙角。嗨,你猜咋个?里头那个民警,跟那贩娃儿的几爷子多热情的,称兄道弟。那个带头的中年瘦子最后就跟民警说,他叫梁成宽,以后来省城要喝酒要泡美眉,他负责招待。我听到这就回来了。后来我在省城这边呆久了,慢慢才打听到,原来这个梁成宽,是南城这边那个大黑帮、青狼会的小头头。我说陈哥,表看你是当警察的,这些烂杆偷偷地打你主意,你也要当心点啊。” “梁成宽……”陈刚闷头不语,抽了支烟,勉强笑笑:“谢了,我肯定要注意的。” “陈哥,这个青狼会到底是干啥子的嘛?为啥你们明明晓得他是黑社会,还不把他打掉?” “唉,警察也不是神仙咯!他们是干啥子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晓得其中有一帮沿海过来的人是核心,南城好几个娱乐城都是他们在搞。赌博**加打架斗殴都沾一些,但没出过啥子大事情,不然管他后台再硬,我们刑警也早就出动了。关键是我不具体负责南城这边,要回去调资料来查一查才晓得。你放心,既然知道这帮虾子跟我的案子有牵连,我就一定要查到底!” 郭路顺藤摸瓜,又问:“陈哥,你那个案子现在怎么样了嘛?” 陈刚苦笑:“结案了……青云泊度假村一个保安跳出来自,说二中那个女娃儿是他拐起去的。最后判了他十二年,度假村又出面赔了死者家人一百一十三万,这个事情就结了。” “保安?真的咩?我咋听起觉得有点不对头喃……” “这个事情要对头,螃蟹都可以竖起走了!瓜娃子才相信,”陈刚狠狠把烟头掐灭,“但那帮人把啥子证据都抹得干干净净,原告又被他们整熄火了……我有个求的办法!” 郭路出主意道:“陈哥,再提审一下那个保安嘛。他肯定晓得些内幕,就是不敢说而已。” “我回去再试试,唉,尽力咯……” 陈刚站起来要走,郭路送下楼送上车,回来一进门就听见电话响。汤会秀拿起来一听,递给郭路:“是小黑。” “哥,出事了!”小黑的声音显得特别焦急。 “啥子事?” “我们工程队被人打了!” “被打?哪个打的?” “是……就是……哎呀反正你先到三人民医院来一趟嘛。整个大病房都躺满了我们的人,宋哥也躺起的!” “家里还有多少钱?”郭路回头问汤会秀。 汤会秀一脸幽怨地说:“五万多点……” “把卡给我,快点!” 郭路揣起银联卡就出门了。汤会秀看着一桌子的账单,怅怅地叹口气。 花了二十分钟飙到三人民医院,大堂的小护士给郭路指了方向。郭路直奔二楼,推开临时大病房的门,好家伙,床上地铺上躺得满满当当的农村汉子,个个都在痛苦地呻吟。空气里血味混合着酒精碘酒加双氧水的味道,刺得鼻子痒痒。 宋定勇头上胸口上都裹着血染的绷带,还在昏睡。小黑算是仅存的几个还能站着的之一。他手上也破了皮,上臂一条长长的刀痕,幸好没多深。郭路看看宋定勇,把小黑揪到阳台上问:“咋回事?” 小黑捏着拳头,很不忿:“幸福花园工地的新包工头,叫啥子韩举的,喊了几百个人来打我们!” (败好意思!路上堵车了……河狸之家:1227o4984欢迎加入,有剧透有软妹子有杀必死) 四四.微笑一瞬间 “你慢慢说,”郭路递给他一瓶水,“先喝点水。” 小黑喝了水,慢慢冷静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宋定勇他二叔的工程队今年一直在幸福花园的工地上做,包了一栋楼。这眼看就要完工了,工地大包工头、安居建筑公司的韩健突然被一场车祸搞死。后来新上任的包工头韩举一到,就开始挑协议里的毛病。说施工量有问题,不给结款。宋定勇他二叔也急了眼。一百多号人干了快一年,工程款累积下来将近二百万了。这新包工头上下嘴皮一碰说不能结款,叫大家喝西北风吗?当时就扯住韩举要个说法。韩举一声口哨,三百多汉子突然涌出来,人手一根羊镐把,抓住他们工程队的人就没头没脸地乱抽乱打。 宋定勇护着他二叔要走,被几个汉子一顿围殴,头上狠狠地挨了一棍,肋骨也被打断四根。没有小黑在,他绝对死定了。全仗着小黑功夫不错,冲过去打翻了对方十几个人,这才杀出一条血路。 “哥,韩举那个龟儿子,就是想把我们工程队一脚踹出去!”小黑忿忿地说,“他老家那边又拉了百多号人来,没得事情做,就盯上我们这栋楼了。眼看我们都做得差不多了,他们厚起脸皮来捡熟桃子!带头打我们的就是新来工程队的头头,听说还是那个死龟儿子韩举的侄儿,叫啥子韩不败。” 郭路沉吟:“又是安居建筑公司……” “哥,你拿个主意嘛。” “这还有啥子好犹豫的,弄他噻,”郭路看看表,“走,跟我出去吃饭先。” 卡里的五万块钱,暂时垫了一百多号人的医药费,只剩不到一千六。听护士美眉的口气,这还差得远哪。到出院为止就是个无底洞,不填几十万根本抹不平。小黑急得团团转,一脸内疚地跟郭路道歉:“哥,我拖累你了……” 郭路给他屁股上一巴掌:“当我是你大哥,就不要说这些憨话!” 拿着最后的一千六百块,郭路到军品店买了双薄型的帆布战术手套,一顶飞虎队那种黑毛线的套头帽子,一套粗蓝斜纹布连身服,一双高帮皮靴,再把帕杰罗灌满油。最后还剩二百二,兄弟两个找了家火锅店,海吃一顿。 吃完上了车,小黑摩拳擦掌,正准备晚上去搞韩不败。.info[]没想到,郭路拉着他回了医院。临下车的时候,小黑疑惑地问:“哥,不搞了?那你买那些东西……” “明天晚上12点,到医院附近那个小公园等我。” “知道了,哥。” 郭路开着车出了城,直上高架。途径收费站的时候,他还特地跟卖票的妹子聊了两句。那妹子认出是前篮球明星郭路,大喜:“郭路?真的是你?哇——你知不知道,对龙啥子傲天那场球,我跟我朋友都去看了的。我朋友看他们打假球看得气不过,还砍了一矿泉水瓶子下去,结果被球场保安抓起。我那个朋友天远地远从巴县过来的,我说了好多好话,才没赶她走。后来她听说你宣布退役,哭得好伤心——” 妹子挺白净的,说话时小嘴习惯性地抿一下,就像在微笑。郭路也冲她笑,递过十块钱:“麻烦开票。” “不用了嘛,我请客,”白净妹子顶着大星星眼说,“不用了不用了。” 郭路笑笑,仍然坚持说:“一事归一事,开票吧。” 白净妹子一边拿票,一边依依不舍地说:“你真的不打球了?国内不行就出国去打嘛!我拼了一年不买衣服,都要买张票去捧你的场~~” “呵呵,看情况啰。” 告别了妹子,郭路继续往前开。他连续开了一夜的车,每过一个收费站都规规矩矩地拿票付钱。凌晨时分,他找个岔路口下了高,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把帕杰罗收了,远离路灯,飞跑着遁入黎明前的黑暗。 第二天,小黑准时在小公园等到了郭路。他开着辆巨破的皮卡,浑身掉漆,天知道哪里弄来的。一看到小黑,郭路就说:“上车,你带路,我们去找那个韩不败。” 韩不败不住在工地上,听说是在附近的一个野鸡旅馆包房。整个二楼都被他包下了。同住的还有十几个手下,都是他从同乡里挑出来的壮汉。人手一把砍山刀,只要他一句话,敢打敢杀。 半夜两点,郭路把车停在旅馆外路边的黑影里,看了一眼小黑说:“打个车回去吧,走远一点再打。” 等小黑走远了,郭路下车,直奔野鸡旅馆。(..info) 门口有个拉客的野鸡在晃悠,看郭路大步过来,连忙上去兜生意:“大哥要不要……”话没说完,就见面前这巨汉不知从哪抽出一把长长的军刺,冷光闪闪!她刚想尖叫,被大手一把捂住嘴,后脑一痛,立刻人事不知。 郭路点了她秘孔【死幻白】,除了失去最近这段记忆,不会有太大影响。她被放在路边挡风的角落,十分安静,看上去就像睡着了。 郭路走进旅馆,今天没什么人,管理人趴在桌上睡觉,看样子也懒得招呼他。这样最好,他走到楼梯旁,把套头黑帽子拉下来挡住脸,大步朝二楼走去。 二楼楼梯口守着一个身上雕龙画凤的壮汉,正打瞌睡呢,猛看见一个黑脑袋巨汉凑到面前,吓得一激灵。他试图问话,刚吐了半个字:“你……”猛地下巴一痛,被一柄凶利的六三军刺从颌下直捅进去! 纹身壮汉喉头咯咯乱响,双手在郭路身上抓挠,越来越无力。郭路看看死者后脑冒出的刀尖,悄然无声地把军刺抽回来,慢慢把尸体平放在楼板上。 走廊上一排三个房间,都虚掩着门。其中两个门里黑着灯,只有一个还隐隐透出光线。郭路走到亮灯的房门口扫了一眼,里头只有两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围着桌子不知道在咕唧呱唧地讨论啥。 近日龙图心经修炼有成,正好试试新技能。 郭路慢慢地,近乎无声地推开门。可惜老旧的门枢缺油,开到半路吱地响了一声。桌边两个壮汉一起回头,看见一个黑头套蒙脸的巨汉堵在门口,都骇得跳起来。其中一个把手一指,就要叫喊。这时郭路双手一抬,无形中似乎有绝大吸力 ,竟然把两个七八十公斤的壮汉跌跌撞撞地扯过来,自己撞到他掌中。 “韩不败在哪?”郭路盯着右边那个,低声逼问。 难以置信的,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右边壮汉原本面无表情,此时却脸色微变,二话不说的眉头一皱,非但不惊,脸上反而露出古怪的表情,索性冷冷地偏过脸,一言不。 咯嚓,郭路也二话不说,干脆地捏碎了他喉咙。 左边壮汉见了脸色一白,抖抖索索地说:“大哥,有话好说……” “韩不败在哪?我不想问第二遍。” “右手边……”那汉子拿眼睛示意,又瑟瑟地补充说,“估计已经睡、睡了……” “谢了哈,兄弟。” 又是咯嚓一声,这位的喉咙也被捏碎。 韩不败房里一团漆黑,不过这根本妨碍不了郭路。他现在内力大成,只要有一丝星光,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个套间,四个壮汉分别睡在两边的上下铺上。靠里还有一扇门,韩不败应该在里面。 郭路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捂嘴的同时将军刺插入右边下铺那人的心脏。死者陡然间瞪大的双眼亮得就像黑夜里的两盏灯。不过这光亮一闪就熄灭了,他死得无声无息。如法炮制杀死左边下铺的人之后,郭路伸手搭住铁架子床的边沿,一个倒翻跃到上铺。睡左边上铺的人刚来的及睁开眼睛,就被郭路一膝盖重重地压在胸口,肋骨根根碎裂,肺脏被压烂,他努力张开嘴,只出好似自行车胎放气时那种哧的一声。 右边上铺的人十分警醒,尽管左边垂死者最后的示警极其轻微,他还是有所觉察,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郭路一挥手,军刺飞出,贯左耳自右耳出,把这人钉死在床上。 直到目前,里屋仍然没有丝毫动静。细微的鼾声传出,韩不败似乎正睡得香甜。 郭路凑到门缝上瞅瞅。里屋就像一个垃圾场,吃剩没吃剩的东西到处都是。当中一间大床上,韩不败十分豪迈地仰天躺着,惬意地打着小鼾。他粗壮的胳膊弯里搂着一个妹子。那妹子伏在他胸口,头覆下来挡住了脸,一动不动。 郭路推开门,悄然无声地走进去。妹子是醒着的,他看得很清楚。那细弱苍白的肩头上,正一片片地坟起小疙瘩来。是的,她现在一定非常紧张。 郭路静静站在床前,看了她将近一分钟才开口。“你没叫起来,很聪明,”他一抬手,军刺诡秘地从手上消失,“聊一下嘛,为啥子喃?” 黑妹子抬起头。洁白的月光下,她鼻梁到下巴的曲线分外清晰。她长得原本应该不错,可惜从耳根到嘴角多了一条长长的血口。疤痕很新,就像刚划伤的一样。她脸上斑斑点点,还留着结痂的血。 “你是来杀他的吗?”黑妹子笑得诡异,就像一个破败的人偶,“请吧,我不会妨碍你。” 她讲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倒让郭路不好判断她的籍贯了。相对于死猪一样的韩不败,他忽然对这个黑妹子更感兴趣。“你是哪里人?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韩不败似乎有所察觉,忽然不打鼾了。“是谁?”他抬手去揉眼睛,同时另一只手更加粗暴地把黑妹子勒向自己。 不会给他清醒的时间。 郭路腾空而起,黑色死神一般滑过大床,重重一拳揍在韩不败心窝。这一拳封闭了血脉,韩不败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昏死过去。他身高虽然只有一米七,但浑身肌肉虬结,想必不轻。不过这点体重对郭路而言毫无压力。就像拎小鸡一样,郭路抓着他脖子一甩,就将软塌塌的韩不败扛上肩。 床上只有黑妹子一个人了。郭路看着她,忽然说:“我要去找韩举……跟我来吗?” 黑妹子缓缓地摇头,伸手拉掉覆在身上的被单。她的双脚软软地耷拉着,两条陈旧的刀疤像蚯蚓一样爬在细腻白嫩的肌肤上,狰狞可怖。郭路扫一眼就明白,她脚踝后侧的大筋已经被挑断。 郭路沉默了几秒,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 还是摇头。 “……那、你还有什么心愿吗?我一定为你做到。” “杀了这个人,”黑妹子突然指着郭路肩膀上的韩不败,拼命压抑着喉咙,以极低的声音,完全歇斯底里地说,“杀了韩举,杀了梁斌!把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全部都杀掉,杀!杀!杀!” “好、我答应你,”郭路庄重地向她点头,“今晚或以后,他们一定会死得非常凄惨。” “谢谢……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郭路考虑了十几秒,默默把套头黑帽子掀起来。 “谢谢……谢谢……” 黑妹子长久地注视着郭路,似乎要把他的面容刻到血脉里。沿着她那精致的脸颊,大滴泪珠止不住地滑落,是欢快而奔放的眼泪。她抹抹头,仰起头,为郭路绽放最后一抹诀别的微笑。夜凉若水,人淡如月,她的笑靥无比凄艳,如一朵雪莲花静静盛开。 那或许是她一生中最美的瞬间。 四五.买纸钱 郭路扛着韩不败转身离去,最后留下一句:“隔壁房间还有几个人,我出去的时候顺便帮你料理掉。[..info超多好看小说]等天亮以后,自己报警。” 房间里只剩下黑妹子一个人了。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到郭路极轻微的脚步渐渐远去,又等到隔壁房里忽然响起几声短暂闷哑的惨叫――很快又再度沉寂。她再等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爬下床,爬到屋角,拖过一个纸箱。里面一排排都是小酒壶那样的洋铁罐子。她拿起一罐拧开,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是打火机里用的汽油。她仔细地把汽油浇在屋角,浇在窗沿,一罐用完又开一罐。等屋里全浇透了,她拖着纸箱,慢慢地朝走廊爬去。 郭路拎着韩不败走近皮卡,拉开后车门,呼一下把他塞进去。他紧跟着蹿进后座。韩不败还在昏迷中,一耳光打醒。 仗着一身蛮肉,韩不败试图反抗,一拳打向郭路面门。郭路抬手攥住他手腕,一根根把韩不败的拳头掰开。 “韩举住在哪?” 韩不败咬牙不说。郭路扭住他食指向后扳,幅度越来越大――嘎嘣,折了。韩不败很硬气地没叫,但已经满额头都是汗。郭路看他一眼,又扭住中指。 另一只手的食指也被扭住时,韩不败终于有点扛不住了。“鸿鑫路4o4号,天汇花园12幢13楼b号。”他低声说。 郭路丢下软得像烂泥一样的韩不败,动皮卡,慢慢切上主道。 韩不败窝在后座,一声不吭。途径一个十字路口,郭路刹车减。也许是路边的岗亭给了韩不败勇气,他借着前冲的势头,突然扑向郭路! 郭路瞥一眼后视镜,反肘一顶,正敲在韩不败锁骨上。韩不败吃痛,又倒回后座。趁着等红灯的工夫,郭路回头举手,掌中一柄巨大的手枪,硬硬地顶上韩不败额头。 “我要找的是韩举。好好带路,没你什么事;想玩命的话,”郭路用枪管捅了韩不败额头一下,“多杀一个,我也无所谓。” 也许是得知自己性命无忧,韩不败暂时放弃了抵抗。 皮卡在黑夜里飞驰。途径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型家用品店时,郭路忽然停车,吩咐韩不败说:“去,给我买把钢锯,要锯齿细一点,好锯硬东西。再买一卷细胶皮管,弹性好点,能做弹弓的那种。” “大哥,你要这些干啥?” 郭路拿枪顶着他额头:“叫你买就买!我在车里看着,敢耍花样通知店员,一枪先爆了你的头!” 从车窗看出去,只有一间门面宽的小店一览无余。韩不败顺从地下了车,把郭路要的东西买回来。 天汇花园是金领云集的高档住宅区,进出都有保安查验。郭路当然不会傻到开车从大门进去。他找了个黑暗僻静处,一拳打晕韩不败,然后拿起商场里买来的锯子和胶皮管,下车。 午夜三点半,忽然一阵云起,把圆月遮得严严实实。站岗的门卫刚刚抽空伸个懒腰,就看见一条彪形大汉直走过来。这人低着头,黑色冷帽挡住大半个脸,来得有些古怪。门卫警惕地盯着他,张口要问,突然被什么东西硬硬地顶住心窝。低头一看,竟然是冷冰冰的枪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郭路拉下冷帽把脸完全遮住,低声威胁站岗门卫:“把里面看电视的那个叫出来,快点!” 屋里的门卫丝毫没注意到,同僚的呼唤声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恐惧。他刚出大门,正两眼一抹黑,就被郭路一枪托砸在后脑上,吭也不吭晕死过去。郭路拎他起来,对瑟瑟抖的站岗门卫说:“带我去监控室,走!” 监控室在小区中部,厚厚的铁门紧锁着。站岗门卫把门打开,瑟瑟地往里探了一下脑袋。郭路屁股上一脚,踹得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去。两个值班保安正翘着脚在里面聊天,猛看见站岗门卫跌进来,都吃了一惊。其中一个要站起来,屁股下带轮子的靠背椅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郭路闪身进去,当胸一脚先把站起来拔警棍的那家伙踹到墙上贴着,又一枪托把带路的站岗门卫敲晕。这时摔躺下的那个才刚刚爬起来,又被郭路一膝盖顶在脸上,立仆。弄晕这三个家伙,前后只花了不到两秒钟。郭路把保安们两个两个地叠起来,裤子上皮带都抽掉。一根皮带从手腕处把八条臂膀捆在一起;一根勒住四人脖子;还有两根,自小腿以下紧紧扎住。四人嘴里都用他们自己的内衣堵得严严实实,就算醒过来,想必也一声都叫不出。 干完这些,郭路才打量了一下监控室的格局。迎面一堵墙上都是监视屏幕,横四纵六,足足有二十四个。控制台上有开关,其中某个旁边贴的胶布上写着12幢。郭路试着操作了一下,果然可以切换画面,从楼道入口到每一层走道都看得清清楚楚。 直接砸掉或者断电,恐怕会触报警器。郭路想了想,弄醒一个值班保安,把他嘴里的内裤掏出来,然后逼问:“录像存在哪?” 保安指着控制台下面的柜子,郭路拉开一看,里面摆着两台服务器。外面都套着钢栅栏,指头粗的将军锁紧紧锁着。 “钥匙只有队长才有,今天他休息……”值班保安抖抖索索地说。话音未落,只见郭路咔嚓咔嚓,已经把俩锁全拧了下来,惊得他舌头伸出老长。郭路回头,又抡了他一枪托,再次把他打晕。 拆下俩服务器前脸,露出里面那些专供热插拔的硬盘。郭路老实不客气地统统拔下来,全部拆成破烂。ok,这下没有录像了。他重新把保安的嘴堵上,让监控室灯光正常亮着,锁门离开。 每幢楼每个单元都有大铁门和电子锁,郭路早从韩不败那里搞到了钥匙和密码,轻松打开。刚进楼道,迎面一盏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又是一个摄像头。他顺手弹出开大铁门的那支钥匙,把摄像头砸得稀烂。 电梯在一楼静静地等着,郭路看了看,扭头走向另一侧的应急楼梯。他可不想出现在电梯摄像头里,谁知道还有没有远程监视系统呢。 蹭蹭上到13楼,里面是一梯两户的格局。每户门脸上都镶着铜牌。电梯右手边那家,铜牌上有清晰的b字。就是这,没错了。郭路掏出韩不败的钥匙,轻松打开防盗门。 踏进韩家,屋里鸦雀无声,就一盏起夜用的小黄灯静静地亮着,估计人都睡了。真不愧是高档社区,内装也相当贵气。进门就是一个大古董格子形状的屏风,转过去一看,客厅少说五十平米,能当小舞池用了。地毯很厚很软和,墙上的字画价值大约也不菲。不过这些都是不好出手的货,白送郭路也不要。 这是个四居室的格局。穿过客厅和小饭厅,有条短走廊。左侧两扇并排的门,右侧一横一竖也是两扇门。郭路把韩不败从滴翠珠里掏出来,压着嗓子问他:“韩举住哪边?” 韩不败嘴里被塞得满满的,只能伸出手,指了一下右侧横过来的那扇门。 郭路推门进去,随手按亮顶灯。刺眼的光芒让躺在床上的两个人很快醒过来。韩举是个瘦筋干巴的人,约莫三十多岁;而他老婆则年轻些,虽是熟妇,风韵犹存。两人揉着眼睛,陡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彪悍的蒙面人,大惊失色! 眼看韩举老婆张口要叫,郭路随即举手,虚空一握!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那女人眼睛鼓突,双手挣扎着挠向脖子,憋得脸色紫青。相对而言,韩举要乖觉得多。他只是瞟了一眼被捆得粽子一样的韩不败,就低头一声也不吭。 “想活久一点,最好跟我合作。”郭路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 韩举很识相,极其配合地说:“大哥,全听您吩咐。只要能做到的,我尽量去做。” “保险柜里的钱,都拿出来吧。” 韩举顺从地站起来,把墙上的结婚照摘掉,露出个小保险柜。可惜里面没多少现金,拢一块儿估计也就三万多。其他都是存折,存单,房产证什么的,还有几个饰盒子。 郭路把饰存单扔到一边,收了现金,很不满意地问:“就这点?” “大哥,我家里很少存钱的……要不,等天亮了我上银行给您去取?” 郭路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耳光:“就你这小样,还想忽悠我?” 韩举把打落的大牙吐掉,忍痛笑着说:“大哥,真是没钱,现在谁跟地主老财一样把钱放家里呀……” 郭路把床头柜上的笔记本掀开:“网银没用过吗?以为大爷是土包子?赶快登进去转账,让你转哪你就转,别废话。” 韩举苦着脸登进去,郭路一查帐户,好家伙,三百零几万。他也不客气,统统转到梁成宽的幽灵帐户上。转账记录好查得很,估计以后公安查下来,这个帐户绝对曝光。但三百多万在前,明知是一锤子买卖也只好做了。 看着清洁溜溜的帐户数字,韩举欲哭无泪地望着郭路说:“大哥,钱你也拿了,就放过我吧……我保证谁也不说,行不?” “你等会,”郭路丢下韩举,回头把韩不败嘴里塞的抹布拉出来,按着他脑袋问,“你是青狼会的人?” “青狼会?不是,不是的。” 郭路拉起韩不败的袖子,手臂上果然没有狼头刺青。他转过去顺手把韩举的袖子一扯,现这人手上倒刺了一个,数数,居然还是六颗牙,比梁成宽还多。 “你侄子为什么没加入青狼会?” 韩举强笑着解释:“他太不成器,一直在老家混日子……最近我才把他带出来,还没来得及请老大开香堂收人,所以……” “那青狼会的事情,他大概是不知道咯?” 韩举不知道郭路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想了想,麻起胆子说:“不知道,他真不知道。” 郭路回头把韩不败摁在地板上,笑道:“既然不知道,想必你肚里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这就上路吧。” 韩不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扭动着嚷嚷:“饶命啊,饶命啊――” “还敢大声嚷嚷?”郭路狠狠给了他脸上一拳,打得鼻血四溅,“我问你!你床上那妹子,是怎么回事?” “大哥,不过就是个野鸡……” 郭路手指一弹,军刺在手。他一刀插在韩不败左脚踝里,嘣一声挑断大筋。只一瞬间,韩不败脸上脖子上冷汗就冒出来了。正痛极了要叫,被郭路一捏脖子,全噎在嗓子眼里。 韩举的老婆一声不吭直接晕过去了,或许这真是最好的选择。 郭路用刀尖在韩不败脸上比划:“再提那两个字,老子就连右脚也一起给你挑了!招子放亮点,好生说话。” “是……是个外地到我们老家去旅游的小妹,单身……她图便宜,住到我……啊痛痛痛……我一个兄弟开的旅馆里头……当天晚上就被……后来我花三千块钱从兄弟那里买下来,之后就一直带起……” 郭路听得咬牙切齿,一刀插在韩不败右脚踝,把他另一只脚的大筋也挑断。韩不败痛得昏过去,被郭路点中眉间秘孔【定神】,又悠悠醒转。 “这里,”郭路伸指一点韩不败颌下一寸三分处,“这是秘孔【龙颌】,可以把你全身痛觉提高十倍。哪怕是轻轻一碰,也能让你痛得只想昏死……”说话间,郭路以指尖从韩不败眉心划过。虽然只是轻轻的擦碰,却痛得韩不败浑身剧烈颤抖。 “不公平!不公平啊!”韩不败豁出去了,嘶哑地吼叫着,“那女仔,韩举也上过的!斌老大也上过的!那么多人都上过,为何只针对我一个――” “各有各的帐,”郭路轻轻把军刺点在韩不败耳根下,口气冷得像干冰,“先结清了你的,再找他们也不迟。” 军刺一点点割破韩不败脸颊,从耳根直拉到嘴角,皮破血流。韩不败强烈地翻着白眼,但就是无法晕去。郭路边划边说,轻描淡写:“现在你是不是很想昏死?可惜呀可惜,被点中秘孔【定神】的人,就算活活剐到只剩骨架,神智依然清醒。听我师父说,这可是他们那里,狱卒炮制人的必备手段呐。哼哼,滋味怎么样啊?” 韩不败痛哭着拼命乞求:“大哥,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我户头上还有十几万,一起给你……” “大爷不要,留着买纸钱!” 四六.萝莉必须死? 说着郭路抖开细胶皮管,开始细细捆扎韩不败四肢。都是从根上扎住,勒得死紧,绝对血脉不流。韩不败慌了想挣扎,但郭路三下五除二,已将他捆做个寒鸦凫水式,哪里挣得动?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郭路支着牙冲他一笑,“担心血放得太快,怕你死太早呗。”说着把五金店买的锯子拿起来,在韩不败大腿上试了试。 韩不败吓得亡魂皆冒,嘶声道:“大哥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什么都说――” “连斌老大都认识,还敢说不知道青狼会的事情?” 韩不败痛哭流涕:“知道的,其实我入了帮的,只是斌老大说开香堂以后才能刺狼头……” “那就说说呗。” 韩不败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所知道的全说了一通。可惜他似乎真是刚入帮没多久,没接触到什么有价值的干货。能说的无非是哪天又在某老大指使下,打了某人,砸了某铺子,收得多少保护费,诸如此类。来来去去都是些赤膊上阵的破事,有料的内幕不多,看来丫的就是纯粹一喽罗。 “不给力啊,”郭路很不满意,锯子在韩不败大腿上拉开一道血口,“没有点猛料?” 虽然只是破开一点皮,但在秘孔【龙颌】的放大作用下,韩不败浑身如同过了电一样猛烈抽搐,痛得直翻白眼。 “大哥,你要什么猛料?”韩不败屁滚尿流地说。 “大熊猫队跟龙傲天那场球,是谁在后面作怪?” “我知道、我知道、是京城林家的林二公子!他买了那个什么龙傲天队,夸口说要摘下今年总冠军的,结果偏偏被那个郭路挡了路。后来他吩咐到斌老大头上,让他去跟大熊猫队的那些老板谈判,非把郭路撵走不可。(..info)据说、据说是赵老爷子在中间搭桥……这事本来是我小叔韩健在管,后来他撞车死了,就落到我头上。” “林二公子……他是谁?干什么的?” “这个、这个我真不太清楚……林家好似在京城很吃得开。听斌老大讲,那个林二公子的管家,一个姓姚的肥佬,找到赵老爷子吩咐这事的时候,就像使唤佣人一样,好拽的。” 郭路沉思了一会,点点头:“谢了,不过这点情报,买你的命还不够。” “大哥,我真的全说了……” “全说了?一点不漏?” 韩不败猛点头,脖子都要点折一样。 “那就去死吧。” 不顾韩不败震惊和抗议的表情,郭路一指探出,点在他后颈上。“秘孔【哑门】可以让你叫不出来。嘿嘿,不然就太吵了。”说着他拿起锯子,在韩不败手臂上比划两下。韩不败惊得眼里几乎要瞪出血。郭路冲他一笑:“不好意思,我答应过那个妹子的,一定要让你死得非常凄惨。” 【此处和谐八千七百五十三字】 或许是害怕被强制苏醒的缘故,韩举勉强支撑着看完了这一幕。出人意料,他竟然没有吓晕过去。郭路擦擦手上的血,对他呲牙一笑:“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要不咱俩再聊聊青狼会吧,你看怎么样?” 根据郭路的判断,接下来韩举真正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青狼会最初创立的时候,只有梁斌,梁成宽,韩举的父亲韩大力等寥寥几个人。作为领,梁斌是个狡诈凶恶的人,而且敢于行险。当年初创时全帮一共才七八把刀,他就敢趁祝寿的机会杀上名剑盟,出其不意地乱刀把名剑盟主鱼玄长捅死。要知道当时名剑盟可是南城数一数二的大帮,手下肥得流油的场子十好几处,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凭着过硬的刀,以及不按牌理出牌的作风,再加上一点运气,很快梁斌就吞下了名剑盟的绝大部分生意。那些趁乱分去一杯羹的小帮会,很快也都被他统合。青狼会一跃成为南城最大帮会,甚至得到省城话事的赵老爷子注意。 赵老爷子需要一把够硬够锋利的刀,正巧青狼会就是。所以梁斌的权势一下子就剧烈膨胀起来,短短几年之间,六七个娱乐城,建筑公司,建材公司……青狼会的产业滚雪球一样变大,声势煊赫。 韩大力是青狼会里唯一不姓梁的元老。可惜某天晚上,他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堵在黑巷子里,乱刀分尸。为了表示抚恤,韩举和叔伯兄弟韩健都被梁斌提拔起来,成了帮中不大不小的头目。 “梁斌住在哪里?” “他有很多个家。光南城就三套房子,牧马山上还有套别墅,都养着小老婆。他原配老婆住在城西,每到周五,梁斌都要过去住一晚……不过他平时一般住在紫金广场花园的帝豪夜总会。那是帮里的总部,见人说话都方便。” “青狼会还有什么骨干?” 提到这个,韩举似乎有点不忿:“梁斌提拔了很多他族里的人。现在帮里七牙以上的干部很多都是姓梁的,光吃不做事……得力的也有。梁有为,他的远方侄儿,据说南拳上很有造诣,现在是帮里的一号金牌打手。哦,还有梁兴,他的叔伯兄弟,老奸巨猾,是帮里坐二把交椅的白纸扇军师。他们平时也在帝豪,每周都开几次会。” “最后一个问题。二中那女孩,在青云泊度假村跳楼摔死,又是怎么回事?” 韩举浑身一颤,抬头望着郭路说:“大哥,你……你是谁?为什么打听这个?” “我乃中华龙组第一金牌小杀手,级**特种兵,侠盗高飞――靠,什么时候轮到你问我了?大脑进水也不是你这样子进的――老实回答问题!” “大哥,你杀了我吧,”韩举一听就浑身颤抖,“这事我真不能说。” ***,梁成宽是这样,这个韩举也这样,到底这事背后站着怎样一个大人物? 郭路心头窝火,双手拇指齐出,点在韩举左右耳根侧后:“点了秘孔【新一】,嘴巴就不是你自己的了,尝尝滋味吧!” 毫无疑问,秘孔【新一】带来的痛苦极大。韩举脸上肌肉扭曲,汗珠滚滚而下。他张嘴伸舌,似乎想咬断舌头。郭路注意到了,抢先问:“谁在青云泊度假村逼死二中那女孩?” “林……夏……秦……” 韩举竭力和舌头搏斗,但终究无法控制,还是吐出了一些片言只字。凑起来一听,像是个名字。不过这也到极限了,秘孔【新一】的副作用太大,韩举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一起流血,很快就瞪着眼睛断了气。 韩举的老婆到现在还没醒。郭路一巴掌抽在她脸上,醒了。她一眼看到旁边七窍流血的韩举,立刻歇斯底里地尖叫。郭路又抽了她一耳光,总算止住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床上的熟妇缩成一团,“我、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青狼会。我老公每天出门上班,我以为他是在那个什么房地产公司当经理啊。真的,我从没干过坏事,每天就是买菜做饭买东西,偶尔做做美容买几件衣服……求求你,求求你……” “说一件你这辈子做过的好事。” “好、好事?” “对,你说得出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韩举老婆开始竭尽全力搜刮记忆。郭路顺手把床头的钟摆在她面前:“给你三分钟时间,好好想吧。扶老奶奶过马路不算,给叫花子零钱也不算啊。” 指针滴答滴答地往前走,韩举老婆脸上越来越绝望。郭路等足三分钟,把那塑料闹钟拿过来,随手一捏。破烂零件和塑料碎片从他掌中簌簌而下。他面无表情地说:“时间到了,不好意思……”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我有孩子!” 郭路的手停在半空:“你有孩子?” 韩举老婆像溺水的人抓到救命芦苇杆一样,拼命点头:“我有孩子……很小的小女孩,才刚刚五岁……她不能没有妈妈啊……求求你……” “有照片吗?” 韩举老婆抖抖索索把床头的相框递过来。公园背景下,韩举和她之间夹着一个清纯标致的小萝莉,臂弯里还抱个大狗熊。看不出这两个酒色过度的家伙,女儿养得居然还不赖。 “……除了你们,她还有亲人吗?” 韩举老婆艰难地思考着,小心又小心地试探着问:“如、如果没有的话……?” “你问这种问题,跟考试作弊有什么分别?”郭路露出不悦的表情,“好吧,我就泄一点底给你。如果你是她唯一的亲人,想必你死了,她也活不下去……” “对、对啊!”韩举老婆仿佛看到一丝生的希望,激动地点头。 “……所以就只能把你们俩一起杀掉,不好意思。” (加上和谐掉的八千多字,本章更了一万多哟!一日2更开始了,大家多多向同好推荐,让他们都来收藏吧!) 四七.黑围巾 希望带来的光彩转眼从韩举老婆眼中消失。她拼命摇着手说:“不要!不要!她还有外公外婆的!但是在沿海……” “说实话才是好女人嘛,”郭路把相框还给韩举的老婆,“你现在有三个选择。一、我现在就杀了你们俩;二、把女儿交给你父母,然后回来让我杀掉;三、把女儿交给你父母,试着报警或者干点别的,然后我把你、你女儿、还有你父母全部都杀掉。好了,自己选择吧。” 窗边小书桌上有盏琉璃彩的小台灯。郭路抬手,凌空虚握,灯泡和七彩琉璃灯罩一起嘭一声爆掉。那女人吓得捂着头尖叫不止,又被郭路抽了一耳光才收声。 “不要以为警察什么的可以救得了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限制我。你没有第四个选项,好好考虑吧。” 韩举老婆想了足足十分钟,泪水扑簌簌地流,却始终不肯吐出答案。 郭路催促她:“快点,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那一刻这个女人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而清晰地说:“二,我选二。” “你父母的地址?” 韩举老婆拿出一个小黑本,上面抄着一行人名和地址,非常详细。郭路在旁边笔记本上打开古狗地图,查了一下,然后把小黑本和电脑都收起来。 “最好别骗我,不然哥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没有,没……” “那好,起来把衣服换了。” 女人抖抖索索地起来换衣服,一点不敢避讳。全身上下收拾停当之后,她想了想,又拿了套女儿的小衣服。窗外风声呜呜的,她犹豫了一下,取下一条黑围巾套在脖子里。 “换好了。” “好,睡吧,”郭路伸指点在那女人颈后,“秘孔【憇息】能让你睡个长觉……” 他把昏睡的女人收入滴翠珠,然后走出主卧,推开旁边小房间的门。蓬蓬松松的小床上,一个标致小萝莉正睡得香。她搂着照片里见过的大狗熊,脸蛋红扑扑的,清纯甜美。 郭路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轻轻地走过去,大手按上她后颈。 医院大病房的通铺上,小黑正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郭路又打手机找他。他出门来到马路沿,看见那辆烂皮卡。刚一走近,郭路就摇下窗子,递给他一捆钱:“差不多有三万,先给大家垫着花。我得出去几天。” “好,我晓得。” 小黑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哥,你要出去的事,我给秀秀姐也说一声?” 郭路沉吟几秒:“就说我出去了,去哪一概不知道,记住!” “哥,你放心。” 不该问的就不问,郭路最欣赏小黑这点。 两个小时后,被捆在监控室的保安有一个醒转。他挣扎了一个多小时,用脑袋顶动了直连警察局的报警器。大批警车随后赶到天汇花园,内外封了个水泄不通。四个保安受到几乎是无休止的盘问,但个个都瞪着眼,什么也想不起来。犯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去了哪幢楼,一问三不知。 逼于无奈,警察们只好展开地毯式搜索。很快、在12幢的门廊里现了被打坏的红外摄像机。大部分搜索力量立刻向12幢集中,逐层搜查。 各楼层住户都是每秒钟几十万上下的大爷,半夜三更被条子敲门叫起来,难免出言不逊。敲门敲到13楼的时候,刑警们已经被喷得有点无力。负责喊b号门的小警察郁闷地把手放在门铃上,还没摁下去,肚子里先骂一遍。 他足足摁了三分钟,却没有人应门。有点反常。旁边带队的长官一看苗头不对,一个眼色,扛着破门器的兄弟就上了。 砸开门进去一看,客厅挺整洁的,起夜用的小黄灯静静地亮着,不像出了事的样子。刚才下令砸门的队长站在客厅叫了几声,没人答应,心想这家人估计是出去了?***,现在门也砸了,怎么善后?他正琢磨着呢,就看见刚才叫门的小警察白着脸站在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卧、卧室……卧室……” 队长推开卧室的门,只瞄了一眼就吐得不亦乐乎。 【此处和谐八千七百五十三万字】 明天各家报纸电视台的头条是啥,简直拿屁股想也可以知道了。省城惊天大案! 韩举的老婆再苏醒过来时,已是白天。她环顾四周,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格局一看就知道,是标准的酒店套房。她从床上撑起来,现那个精壮无比的蒙面巨汉依旧戴着黑头套,正在悠闲地看电视。而自己的女儿则小羊羔一般缩在靠窗的沙上,紧紧把大狗熊抱在怀里。 “……这是哪?” “你父母所在的城市,”蒙面巨汉一边看eba灌篮集锦一边说,“如果你没骗我的话。” 小萝莉看见妈妈醒了,扑到床上紧紧把她抱住,死活也不丢手。韩举的老婆努力让自己镇定,试探着问:“你……你要带我们去吗?” “没错,我们讲好的,不是吗?”蒙面巨汉站起来,指指床边的早餐车,“吃吧,吃完了我带你们去。”他盯着那女人,每个字都如重锤敲到她骨子里,“你最好记得自己的选择。” 吃完饭,韩举的老婆只见蒙面巨汉把手一扬,就觉得难以抵御的睡意涌上心头…… 再度苏醒之后,竟然是在一辆破烂的皮卡里。她和女儿在后排,蒙面巨汉在驾驶座上。街道很安静,绿化很好。这是个高雅的社区,全是一栋栋的欧式小别墅。 “到了,”蒙面巨汉说,“现在下车,带她去吧。给你二十分钟。要是过了时间限制……你知道后果。” 韩举的老婆看看车窗外,街景有些变化,但远处那栋爬满长青藤的老别墅还是很熟悉。她拉起女儿的手,一声不吭地下车。小萝莉回头望望蒙面巨汉,怯怯地道别说:“叔叔再见……” 蒙面巨汉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他看着母女俩走向那别墅,看着她按动了门铃,看着两个白头的老夫妇迎出来,看着甜美小萝莉扑到老夫妇怀里。他们四个人站在门廊下热情地谈说。韩举的老婆抱着白老婆婆,动情地诉说着什么,泪水潺潺而下。他注意到这个女人一边流泪一边隐蔽地看表。是的,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那一刻,韩举的老婆忽然惊觉,自己竟有那么多话想要对爸妈倾诉。她心里深深地悔恨,为什么只知道健身美容逛街购物,为什么从来想不起给他们挂哪怕一个电话?但二十分钟就像眨眼那么短,白驹过隙,匆匆而逝。每一秒指针都在逼近恐怖的红线,她无比清楚若是心存侥幸,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爸、妈、我还要出去一趟,”她努力从妈妈温暖的怀抱里挣脱,“有个朋友还在车上等我呢。” “你还带了朋友?叫他一起来吃饭么……”老太太疑惑地朝路口这边张望。 “不了,还有事情。”她以最大的决心逼迫自己离开,不停地回想着女儿的脸,爸妈的脸。必须离开,不然就是害了他们,必须离开……她反复在心里默念,感觉颤抖的手越来越稳定,脚步也变得不那么踉跄。走回街口的时候,她已经变得无比从容,准备好承担自己的命运。 蒙面巨汉果然在街口等着。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蒙面巨汉一句话也不说,动车子起步走人。 破烂皮卡穿街过巷,渐渐远离城市,来到一个海滩。 时值深秋,海滩上空寂无人。太阳已经西落,但照在身上仍有暖气。沙滩上有人在悠闲地打排球,还有一对情侣手拉着手踩着海浪走过,欢声笑语不绝。几只无名的海鸟浅浅飞过,时而落下来在水面上一啄,时而又在空中盘旋。天空苍蓝无际,点缀着三两朵白云和片片彩帆。海面平如一线,白而软的浪头从群青海洋深处涌来,一层层碎在沙滩上。 前方没有公路了,一条小路通往海滩旁突兀的断崖峭壁。长年海浪侵蚀下,那断崖显得十分陡峭险峻。蒙面巨汉停了车,说:“这景色倒挺不错,看看吧。” 她掏出一包限量版duovirginias1ims,狭长纤细的黑色包装上印着银色vs字样。这是个扶桑的朋友送的,她一直放在手袋里,还没来得及拆。她取了一支递给蒙面巨汉:“抽烟吗?不好意思只有女士烟……” 蒙面巨汉挥挥手表示不要。她颤颤地给自己叼上。蒙面巨汉把车上的点烟器凑过来,她就着火头点了,深吸一口,低声说:“谢谢。” 车里慢慢浮起一股清淡的烟草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香甜与柔和。烟头明明灭灭,她忽然说:“你知道那断崖叫什么名字吗?” 蒙面巨汉摇头。 “它叫寻女崖。小时候,爸爸曾经带我来玩过。你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蒙面巨汉还是摇头。但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自顾自地讲下去:“据说在民国时候,这片海滩附近曾经有个小渔村。有个嫁到村里的女人,一到秋天就带着条黑围巾。”她朝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就像我今天带的这条……呃,我是说,颜色都差不多。女人丈夫死的早。她拉扯着留下的小孩,苦苦地过活。但是族里总有人说闲话,说她们两个占了族里的田。后来,小孩有一天不见了。她到处找啊,找啊,怎么也找不到……族里给她在外村找了一户人家,准备把她嫁过去。但迎娶的那天,人们现她逃上了那道断崖。很多人都去捉她。她一步步往后退、后退、终于跳了下去,只剩下黑围巾高高地飞起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言语间恍若带着一丝鬼气。 蒙面巨汉忽然开口问:“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我必定替你实现。” 她摇摇头,低声说:“只有我的女儿。她还太小,但我父母年纪已经大了。如果他们有什么意外,为了争夺遗产,我那些亲戚会做出什么事来,简直不敢想象。” 蒙面巨汉沉默了一会儿,递给她一支笔、一张纸、一个信封:“写点东西吧,我可以寄给他们。” 纸上第一行写着一排数字,十一位,像个号码。她瞧着那行数字,似乎想问又不敢问。蒙面巨汉看出她的困扰,解释说:“如果有一天,你女儿遇到什么事情,让她拨这个号码。” “谢谢……” 她开始拼命在纸上写,边写边流泪,正面写不下了,又写反面。晚霞的酡红渐渐快要褪去时,她终于写完,小心地折好,交给蒙面巨汉。 “谢谢你,”她临下车的时候说,“我不恨你,真的,这都是命。” 这时候已经没有游客了,她独自下车,朝通往崖边的小路走去。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断崖处人影一闪,随即没入崖下永无休止的海潮。浪头一**撞碎在嶙峋的断壁上,晚霞倒映里,水花点点绯红。 蒙面巨汉坐在驾驶席上没有动。当那条黑围巾高高地飞起来的时候,他动了汽车,掉头离开。 (明天一更行不,累死咱了……………………看在更了八千七百五十三万零三千多字的份上。。。) 四八.洗钱(1) 三百万还滞留在梁成宽的户头上,郭路没傻到直接去银行取钱。(..info无弹窗广告)他早就听说沿海有一些地下钱庄,可以把黑钱洗成白钱。事实上这也是他来沿海的主要目的。 找地下钱庄简单得出乎郭路想象,随便哪个繁华点的路口或者天桥附近,就有小伙子拿着名片在那里散。逛一上午大街,足足被塞了二十几张。当然大家都不傻,不会明目张胆地印着高利贷啊洗钱啊之类的字样,都说是投资公司,咨询公司,好听得很。 看着手里一堆名片,郭路也懒得挑,随便抽了一张按号码打过去。 电话那头,一个疲惫的年轻男子声音问:“你好,行运投资咨询公司,你系边位?” “我想找你们转笔帐。” “多少?” “三百方。” 年轻男子沉默了一会,回答:“下午两点,湾景街好运茶餐厅,二楼东头靠窗的位子。” 好运茶餐厅是间传统的港式茶餐厅,木格子门窗很旧了,不过玻璃倒还擦得干净。二楼靠窗有一排位子,但既年轻又单身一人坐着的,只有最东头僻静角落里,那个黑瘦而颧骨很高的年轻人。 郭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年轻人看他一眼,说:“你好,我叫阿淼。不知老板想怎么转?” “提现,越快越好。” 叫阿淼的年轻人直摇头:“三百方太大笔,至少得一个礼拜。” 郭路站起来要走,阿淼又叫住他:“有个办法,包你明天拿到,就是要走一趟香山澳。” 香山澳是本国范围内绝无仅有的,可以合法开赌场的城市。距离此地不过两个半小时车程。无数内地豪客在这里一掷千金,造就无边的灯红酒绿。 郭路坐回位子上,问:“怎么说?” 阿淼细细解释了一番。只要郭路把钱转存到他给的户头上,就能拿到一张存款凭证。凭这个东西,到了香山澳的银河新世纪大赌场,即可兑换如数的筹码。钱庄这边,只抽百分之零点五的水。 “之后要试试手气,还是兑回现钞走人,就随你自己了。” “存款凭证有这么管用?”郭路表示怀疑,“到了赌场不认怎么办?” 阿淼笑笑:“老板,你找我做生意,就要信任我啦。这生意我们做过不知多少桩了,一直都是这个规矩。所谓行有行规,不可以随便更改的啦。我知道,你第一次跟我们合作,不放心也是自然。这样吧,我陪你走一趟,保证让你筹码到手,怎么样?” 郭路点头,表示可以接受。(..info无弹窗广告) 乘坐新德国旅的大巴士,沿途一切顺利。香山澳是个干净整洁的城市。郭路见到了闻名以久的渔人码头,仿佛置身遥远的欧洲。 银河新世纪大赌场距离渔人码头不远。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此地弥漫着近未来的奢靡。从女招待身上的小饰物,到大厅门廊的布置,无不极尽优雅华丽之能事。激光全息成像的大幅画面悬浮空中,慢慢旋转,展示着今天的幸运儿们又赢了多少。那成排的绿字每一跳都牵动人心,诱惑你将身上最后一块筹码也投入进去。 数百平米的大厅里排开数不清的吃角子老虎,拉杆声和号码转动的叮当声此起彼伏。这里是疯狂的游戏场,灯光乱闪,节奏强烈。牌桌后的荷官永远衣冠楚楚,笑容可掬。来来往往的女招待花枝招展,尽情地展示她们傲人的身材。 阿淼找个沙坐下,打了几个电话。刚开始他表情还挺平静,之后就越来越难看。打完最后一个电话,他收了线,负疚地望着郭路说:“对不起,老板,有点小麻烦。” “继续说。” “你的钱在几个户头之间分拆的时候,正好撞上条子临检,要冻结审查。” “我不关心这个,”郭路不动声色,“怎么解决是你的事情。我只要那三百万的筹码,今天就要。” 阿淼又开始拨电话,边拨边说:“你放心,一定会帮你搞定。” 这个电话他讲了很久。沿海一带的方言很难懂,郭路也懒得竖起耳朵听。终于电话打完了,阿淼站起来,对郭路说:“老板,请跟我来。” 他到柜台边,拿出一张金卡,刷了十个筹码。这种绿色带金边的圆币每个值一万。他把十个筹码塞到郭路手里,说:“我们去6号房,已经跟赌场那边谈妥了,你放心,很快就好。” 6号房是一间玩二十一点的贵宾房,最低赌注一万。二十一点的规则基本上全世界都是一样的。花牌算1o点,a可以算1点,也可以算11点。根据地方不同可能有些特殊规则,比如分牌,加倍,买保险,投降等等。 6号房里空荡荡的,没有赌客。坐庄的是个中年荷官,华裔,神色精明,动作敏捷。荷官看见郭路和阿淼进来,只是随意地望了望,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 阿淼让郭路坐上赌桌。郭路说:“这个怎么赌?跟哥的《赌神》里演的一样嘛?” “老板你放心,有我在。我让你押注就押,让你要牌就要。一切我来搞定,安啦。” 按照阿淼的指示,郭路第一把就把十个筹码都压了上去。中年荷官看他一眼,平静地牌。这荷官手法熟练,绝对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牌下来了,郭路拿到1o和5。庄家亮出明牌,是8。阿淼让郭路继续要牌,郭路举手示意。中年荷官推过来一张,郭路一看,是个6,21点大牌。除非庄家也拿到21点,否则有杀无赔。 庄家给自己也了一张,然后翻出底牌来,是个a,19点。 仅仅一把,郭路面前的筹码就涨到了二十。接下来阿淼指挥他再次全压,翻到四十;之后输出去一把,变成二十五;转眼又翻回五十,继而翻成一百。就这么进进出出,郭路面前的筹码迅涨到一百五十。阿淼让郭路押上去一半,轻声说:“牌。” 庄家分给郭路一张8和一张4,12点,算是有潜力的开局。接下来庄家亮出明牌,2点。阿淼看看郭路手里那两张牌,低声说:“加倍。”然后把他面前剩下的筹码都推出去。 一旦加倍,就必须要牌,也只能要一张牌。庄家切出一张牌,正要推给郭路,突然旁边插进一个声音说:“等等!” (不好意思,情节上出了些问题,需要修改调整。今天只有一更……鞠躬,下周每天2更……) 四九.洗钱(2) 这声音颇为骄横,带着毫不掩饰的颐指气使的味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来人十分年轻,十七八岁而已,穿得极其考究,光是手上一块铂金的b1an纯手工表估计就得一百多万。他身边带着一个睡眼惺忪的肥胖大叔。只见他把肥胖大叔往阿淼旁边的凳子上一按,大咧咧地丢出几个绿筹码:“我们也要赌,给他牌。” 阿淼盯了肥胖大叔和豪奢年轻人一眼,眼神些许阴冷。他努力平和地说:“两位先生,这张桌子不好中途加入的。” 豪奢年轻人眼睛一翻,顶回去说:“不许人中途加入,赌场有这个规矩?” 一旁看场子的桌面经理瞧着苗头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两位后来的先生,可以等到这局结束再玩吗?” “本来是可以,但他既然话了,那就不可以!” 那经理十二分无奈,只好给阿淼和郭路赔笑脸:“两位先生,只要桌子有空位,我们是不可以拒绝客人加入的。我可以马上开一盒新牌,保证不影响牌局。两位看怎么样?” 豪奢年轻人在一旁火上浇油,冷笑道:“为什么怕我们加入啊,难道你俩出老千?” 阿淼一拍桌子,作道:“pu你阿母!你晓唔晓规矩嘅啫?够胆喺度捣乱?斩你只手落嚟!” 不知哪块棉花地里,突然嗖嗖蹿出两个赌场警卫,高大黑壮,一边一个把阿淼夹在中间。经理依旧赔着笑脸,万分小心地说:“先生,那要不我带两位换个房间吧?我们的vip房还有两间空着,任意包一间都没问题。” 阿淼看看中年荷官,对方似乎根本什么都没听到,机器人一样端正站在那里不动。他想了好一会,忽然泄了气坐下来,示意牌局继续。(..info好看的小说) 中年荷官默默地把本该属于郭路的牌推给肥胖大叔,然后才切牌给郭路,最后给自己也要了一张。翻开一看,4点。 郭路的第三张牌臭到极点,居然是个a。a可以算11点也可以算1点,但除非郭路想爆掉,否则只能算1点。8加4加1,牌面总共只有13点,输面大到无以复加。阿淼看着这手臭牌,想了好久,最后无奈地摇摇头,对郭路说:“这把投降。” 投降只输一半,还可以拿回七十五个筹码。中年荷官看了郭路一眼,摇摇头,收走他面前一半筹码。 肥胖大叔明牌是个5点,他瞄了自己的暗牌一眼,毫不犹豫地说:“牌。”中年荷官给肥胖大叔一张k,现在他光是牌面就有15点了。 肥胖大叔哈哈一笑,把自己的暗牌,也就是刚才本该给郭路的牌往桌上一扔,是张红桃9。“我爆了,哈哈。”他随意一伸手,把台面上那几块绿色筹码拨给中年荷官。 阿淼心中无比痛恨:假如不是肥胖大叔从中横插一杠子,那么红桃9就被郭路拿到,做成21点顶级大牌。接下来中年荷官拿到a,19对21,庄家赔,大功告成。他打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搭进去无数关系,才设计好这个结局。万万没想到,竟然被那满手金戒指的死肥猪给搅了。 很痛心,然而还有更痛心的在后头。 中年荷官翻开底牌,竟然是个6。阿淼愣愣地看着那张6,如同被重锤狠狠敲中脑袋,耳朵里嗡嗡直响。只有12点?庄家只有12点?刚才如果不投降的话,原本可以赢的!他有两次获胜的机会,一次被别人搅黄,一次居然自己放弃掉……x他妈,为什么不相信荷官的手艺呢! 阿淼用力握着双手,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这时一只大手忽然放在他肩上,一直冷眼旁观的郭路开口说:“你状态好像不太好,出去休息休息吧。” 阿淼就像个机器人,木木地站起来。郭路带着他刚要走,衣着考究年轻人忽然靠过来,盯着他说:“郭路?你是那个打篮球的郭路?” 郭路看看那张扑过粉的脸,确信自己不认识,于是反问:“我现在已经不打篮球了……你是谁?” “我要跟你赌,”衣着考究年轻人根本不理会郭路的问话,指着鼻尖向他挑战,“一对一,敢不敢?带种就别躲!” “跟我赌?”郭路想了想,很爽快地说:“好啊。” 二十一点的桌子赌客也可以坐庄,赌场按比例抽水而已。看郭路点了头,衣着考究年轻人立刻把肥胖大叔推上阵:“姚叔,帮我赢他。” 姚叔?肥胖的姚叔?郭路皱皱眉,似乎有点印象。 肥胖大叔用那双招牌式睡眼盯着郭路,笑起来的声音如同青蛙落在井里:“年轻人,你想赌多大啊?” “五百万,一把定输赢,来不来?” “五百万?”年轻人略微一怔,随即冷笑,“你有那么多钱吗?看你浑身上下加起来卖不出三百块,哪里来的五百万?哈哈哈哈!” 郭路把脖子上系的滴翠珠摘下来。这东西一直装在郭大爷手制的软铜袋里,拿一根黑绳系着,很不起眼。但刚一倒出来摊在手心里,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没有办法,这珠子实在太美丽,翠色浓郁,如一汪碧波潋滟欲滴,让人想忽视都不可能。他随手递给一旁的经理:“喂,帮我拿到柜上去,抵五百万筹码。” “没问题,先生,绝对没有问题。” 能在vip房看场子的经理个个眼界开阔,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当然认得出这颗“翡翠”珠的价值。他半分犹豫也没有,就捧着珠子出去了,还叫上一个警卫以防意外。不到十分钟,经理捧了一盘子筹码回来,一百块金边绿底的,九十块金边黑底的,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万。 肥佬姚叔看看衣着考究年轻人,似乎在等他做决断。年轻人二话没说,掏出一张白金卡丢给经理:“这是citiess的美金卡,去,给我刷五百万的筹码来。” 双方粮草齐备,只等兵。 肥佬姚叔那肿胀的大眼袋把黑眼仁遮了一多半去,似乎总在看着郭路,又似乎没看。他踱到庄家的位子,自顾自地坐下来,操着那青蛙落井似的呵呵笑声说:“年轻人,既然你定了规矩,就让我这半老头坐庄吧,怎么样啊?” 双方同时爆掉,算庄家赢,因此玩二十一点坐庄大约有百分之零点五的优势。但也有其限制,比如庄家十六点以下必须要牌,十七点以上不可继续要牌。因此有人喜欢坐庄,也有人不喜欢,见仁见智。 郭路摊手示意请便,肥佬姚叔呵呵一笑,把代表庄家的金色牌子移到自己面前。 既然是庄家,就该肥佬姚叔牌。牌盒里面已经重新放进了四副洗好的新牌,他熟练地拍一下,把最头上那张弃掉,然后开始牌。他先给自己一张,再推给郭路一张。 第一轮都是暗牌,郭路拿起来看了一下,是个红桃3。 肥佬姚叔开始第二轮明牌。先摸出一张牌摊到自己面前,黑桃6。然后郭路的明牌。只见他的手无比迅地从牌盒上掠过,滑出一张牌。翻过来一看,是方块8。 郭路眉毛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3和8加一起也只有11点,郭路回头问阿淼:“我现在应该要牌,对不对?” “庄家明牌6点,当然该要……” 于是郭路回头对肥佬姚叔说:“牌。” 肥佬姚叔的手再度从牌盒上掠过。就在那一刹那,郭路突然暴起,横过两米宽的台面,长臂舒展,一掌把肥佬姚叔的手拍在牌桌上! 包房里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看场的两个警卫迅抽出警棍,指着郭路威吓。对此郭路根本不加理睬。他蹲在牌桌上,眨也不眨地盯着肥佬姚叔,一字字说:“你出老千!” 当时牌桌上的情形可谓一目了然。姚叔右手五根指头被郭路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人人都看得清楚,肥佬用无名指扣住本该给郭路的牌,又用食指把下面一张牌偷偷地滑出来,准备狸猫换太子。桌面经理赶过来一瞥,当时就皱起了眉头,冷冷地对肥佬姚叔和衣着考究年轻人说:“两位先生,你们这种做法是不受欢迎的!请跟我们的警卫去安保处一趟。” 肥佬姚叔从头到尾显得很镇静,就像被拍扁的不是自己的手一样。反倒是那个年轻人在旁边歇斯底里地大喊:“不要拉我,我要打电话!” 两个警卫死死地把年轻人挤住,手机也缴了,根本不理睬他的叫嚷。 桌面经理回头对郭路说:“对不起,这位先生,很抱歉在我们的地方让您遇到这种事情。但这里是不可以斗殴的,您可以放开他吗?” 郭路用脚尖拨了一下桌上的筹码,问:“这个怎么算?” “出千一律判负,”桌面经理回答,“您赢了,我等会给您开一张凭证,可以随时到柜台兑换筹码或现金。” “ok,我想应该没问题……记得把我抵押的珠子一起拿过来。”郭路放开肥佬,跳下赌桌。 【请加入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气氛融洽讨论热烈】 五零.洗钱(完 外面又进来几个铁塔也似的黑大汉,都操着伸缩警棍,把肥佬姚叔和年轻人夹在中间。(..info好看的小说)年轻人被两个黑大汉裹着往外走,一路走还一路回头冲郭路叫嚣:“混蛋,上次打球的帐还没算,这次你又阴我!小样你等着,这事咱们没完!” 哦,看来这位真是京城的林二公子,买下了帝都龙傲天队的。旁边那个肥佬,自然就是韩不败和韩举提到过的那个管家了。郭路暗想,这事当然没完,脖子洗干净等着吧。 这时桌面经理又过来了,很客气地请郭路一起去安保处协助调查。似乎生怕他不去,反复地保证说:“只是简单的情况确认,绝对不影响您在这里的信用记录。而且我们可以提供一点谢礼……您觉得冬蔷薇宫的一个免费房间怎么样?” 郭路看一眼阿淼,后者知道他的意思,立刻说:“老板,生意一码归一码。该你的我一定不会少,你放心好啦。这是我的手机,你从安保处出来以后,bsp;郭路接过阿淼递过来的号码,点点头,和警卫们一起离开房间。桌面经理微笑着目送他们远去。 穿过赌场大厅,上到二楼,从一道标着【员工专用】的门进去,走过无数曲折过道,终于到达安保处。其实就是个小房间,还不到四十平米。里面陈设很简单,就中间一张桌子,加上旁边三四张靠背椅。屋角有个大而黑的摄像头。朝北有扇窗户,但上着拇指粗的铁条,普通人别想翻出去。 安保处里挤了七八条大汉,都是刚才押送那林二公子过来的。肥佬姚叔陪着那纨绔子弟靠在窗畔,两个警卫虎视眈眈地守着。.info[]中间桌子边坐着个中年白人,看到郭路进来,站起来自我介绍说:“这位先生您好,我是这里的安保部经理,中文名字叫段人财。” 这位专门断人财路的安保处经理貌似很好说话。显然他对郭路没什么兴趣。寒暄两句之后,他随便喊了一个人,让他领着郭路,到隔壁又隔壁的某间小房去做笔录。 小房里靠墙立着一个文件柜,里头塞满了打印纸,都是些现场笔录之类的东西。 被临时拉差的大汉明显也对郭路不感兴趣。他例行公事般把一份现场记录递给郭路,要求他签名。郭路看了看,里面描述得还算公允。连跳上桌子打架这种不和谐的事情,都含糊其辞地帮忙打了马赛克。他签下自己的名字,大汉随便看了看,往文件柜里一塞就草草了事。 “先生,麻烦您坐着等会,经理马上就来。”大汉说完,自顾自也出去了。 隔着门缝也能听到走廊外传来段人财的怒吼,看来他正跟那个什么林二公子吵架。 郭路懒得理会,心思已经飞回了遥远的省城。野鸡旅馆加上天汇花园,足足十几条命案,想必那边现在已经开了锅吧?反正自己早有准备,摘得干干净净的。高架收费站的收据,录像,加上那个球迷妹子都可以证明,自己一天前就离开了省城。按照帕杰罗的正常车,自己此时出现在香山澳赌钱,完全合情合理。 某小镇上搞来的破烂皮卡早就扔大海里了,估计现在里面已经爬满了章鱼。(..info无弹窗广告)话说最近力气见涨,一辆车丢出几百米简直轻而易举…… 正在东想西想,忽然小门吱呀推开,不是经理,倒是林二公子。这纨绔幸灾乐祸地立在门口,双手竖起中指说:“你惨了,**――” “你再把那玩意冲我竖着,我就让它竖不起来。” “哟嗬?小丫挺的――” 要不是肥佬姚叔催促他离开,估计林二公子两根指头真要折了。貌似他有点怯那个肥佬。凡事只要姚叔坚持,林二公子一点也不敢顶着犟。 紧跟林二公子的后脚,段人财也踱进房里来,身后还带着俩黑铁塔。他随手把门关上,换了张死人脸,打量犯人似地盯着郭路。 “郭先生,你擅自使用武力,对其他客人造成伤害。根据我们的条例,你现在属于不受欢迎的客人。请你立即离开,并且以后也不准再踏入本赌场一步。明白吗?” 郭路甚至懒得辩解,事情明摆着,赌场动不了那小少爷,就只能动他了。总有人要为今天的事情承担责任。 段人财看郭路无动于衷,进一步威胁说:“郭先生,如果你不合作,我们只好对你进行全身检查。现在,脱掉你的衣服――我是说,所有的衣服。”他一歪头,两个黑铁塔立刻向郭路逼近,拳骨捏得喀吧喀吧响。 郭路站起来,抱着膀子,对段人财的威胁报以冷笑。 两个黑铁塔一左一右,把大手放到郭路肩膀上。 段人财还在不停地说:“郭先生,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通知你:林公子已经洗脱了作弊嫌疑。现在嫌疑犯是你,请配合我们调查。我们这么做是完全合法的。当你踏进赌场,就等于签下同意协定,表示理解我们针对打击作弊而采取的任何措施――我是说,任何措施。” “也就是说,连我赢的五百万都没有了?” “没错。” 郭路肩膀一抖,震开两个黑铁塔的臭手,闪电般连续挥出两拳!咚!咚!两个黑铁塔几乎同时倒在地板上。 段人财朝门口退去,但郭路抢先一步把门堵上了。 “有……有摄像,”段人财指着屋角的摄像头,给自己壮胆,“警卫很快会来的,你、你不要乱来啊!” 果然外面响起脚步声。郭路听了听,突然滑开半步,一脚把门踹飞。两个正靠上来的警卫被门板拍到脸,沉重地撞上墙壁。郭路丢下段人财,冲出房间,走廊上立刻响起一连串沉闷的拳声。 打斗没持续多久,很快就再无声息。段人财小心地朝门口靠拢……突然一个脑袋横里冒出来,满脸是血的样子狰狞可怖。他吓得脚一软,瘫坐在地上。 郭路把鼻骨折断而昏迷过去的警卫丢到一边,揪起段人财。“我刚才好像听你提到林公子?”他勒鸡一样勒着段人财的脖子问,“这个林公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哪来的?住在什么地方?” “这……呃咳咳……这个我真不知道……” “放屁,不知道你就放他走?” “我说、我说、他是京城林家的二少爷、林风。住什么地方我真不知道。林家在香山澳至少也有十几处别墅,我怎么可能猜得到啊……你放过我啦,大佬……” “京城林家到底是什么,很拽吗?” “你没听说过?”段人财有点不敢相信,“红顶豪商啊,全世界都是他们的生意,哪天不上新闻?” 郭路暗自脸红一下,他除了电影频道和体育频道,基本不看其他节目。 “那我赢的五百万呢?” “这个、没有了……” “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老大,掐死我也没有……这时候了,楼下经理应该早就把钱退到林公子账上……” 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从中走出6号房的桌面经理。他一眼看到走廊里的精彩情形,嘴巴大张着再也合不拢。郭路一眼瞅见他手里捧着个盒子,上面摆着两张纸,花花绿绿的。 “这是给我的东西吧?” “郭先生,您的翡翠珠,还有凭、凭凭凭证,”桌面经理艰难地吞一口唾沫,哑着嗓子说,“……以及谢、谢礼……” 郭路接过经理手头的东西。凭证上面写着凭票即兑四百七十五万元整,防伪标志齐全,盖着赌场柜台的金戳。 “四百七十五万?” “这个……赌场逢百抽五,老规矩了……” “哦,了解,”郭路点点头,又问,“那个林公子没找你们退钱?” “退钱?不可能啊?”桌面经理疑惑地回答,“他同伴出千的录像和照片已经传到香山澳博彩业联合会的数据库里了,绝不可能取消的。找我们退钱不是落自己面子吗,怎么可能?” 郭路回头,挥起那张**的四百七十五万,狠狠抽在段人财脸上,骂道:“***,你这个骗子。” 段人财无比委屈地嘟嚷道:“先生,我没有骗你啦。我怎么知道林公子没找我们退钱呢……本来我以为,凭他的势力,把出千的证据抹掉也很容易的……” 五一.爷又回来了 一楼柜台管筹码的妹子验过郭路的凭证,二话没说就如数兑了钱。(..info)因为郭路要求提现,还奉送了两口大皮箱。郭路拎着皮箱走出赌场,现阿淼靠在广场喷水池的栏杆上,失魂落魄地狂抽烟。初见面时郭路就觉得他身上有种疲惫和焦急的味道,现在愈强烈了。而且看他垮下去的肩膀,灰暗无神的双眼,就知道这人信念已被抽干,几乎没有翻盘的机会。 赌场周围阿淼这样的行尸走肉多过萝卜,谁也不来注意他。郭路走到他面前,一拍肩膀:“喂!” 阿淼弹簧一样蹦起来,一看是郭路,又瘫软下去。“老大,我输光了,所有的钱都输了。我没办法凑起三百万给你,杀了我吧……” “户头解冻还要多长时间?” “没有什么户头解冻……”阿淼绝望地抬头看着郭路,“刚才我小弟ca11我说,从头到尾都是老板的诡计。钓喇嘛花蟹,他撒谎说条子临检,把公司的钱全都卷跑了。几百个户头,好几千万啊,就没了……” “没了?”郭路有点意外。他认真看看阿淼,这人的确不像在撒谎。那种绝望到极点的崩溃神情,不是谁都能装出来的。 “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阿淼木然说,“反正我不敢回去了。听我小弟说,现在市里好几家帮会都疯了。他们通过我们老板洗黑钱,被吞得一干二净。现在所有机场车站码头,都有人在搜索我们老板。公司里从会计到前台都被道上兄弟控制起来,我小弟电话打到一半就没了消息……我要是回去,肯定也跑不了。” 郭路同情地拍拍阿淼肩膀:“兄弟,你是够背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男人么,一辈子总要过几个坎不是?你真的没有一点计划?” “在市里打拼那么久,多少也有一些关系啦。如果全力动起来,也许能挖出他来也不一定……死仆街,生仔屎忽,”阿淼骂了两句,灰心丧气地说,“但我都不知要不要博这一铺,唉!” “如果我是你,我就赌一赌。反正你现在也没有什么可输了,不是吗?放心,我现在不逼你拿钱。” 阿淼抬起头,眼里出现一丝希望。他感激地看着郭路说:“谢谢你,大哥……” “就当我是在投资吧。不过呢,生意一码归一码。你欠我三百万,这个是不可以勾销的。既然凭证成废纸了,”郭路拿出一张白纸,“写个欠条吧,姓名地址身份证号什么的都写上。” 阿淼很爽快地写了欠条,签上名,写上身份证号跟地址。郭路看过收好,说:“看你也是实在人,利息就按银行活期算好了。你要多长时间?” 阿淼想了想,咬咬牙说:“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有钱还钱,没钱、没钱就只能还这条命给你了,不好意思。” “好,就三个月,我相信你能搞定,”郭路最后一次拍他肩膀,转身离开,“三个月后再找你。努力吧,我看好你,再见。” 阿淼看着郭路走远,神情复杂,难说是忧还是喜。 第二天上午,郭路又打小萝莉家附近过了一趟。他坐在车里,看到她在路边的小公园玩沙子。拿一把小红铲子吭哧吭哧地挖着沙,小心地堆成房子的模样。她玩得专心致志,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似的。郭路静静看了几分钟,驾车离开。 路边正好有一个邮筒,他停车靠边,把那女人托付给他的信最后看了一遍,封好丢在里面。 回到省城的路上,在最后一个高收费站外面堵车了。高架上排着长龙,小贩在车缝之间上蹿下跳,竭力兜售茶叶蛋,黄桷兰,以及今天的晚报。 郭路闲得蛋疼,买了份报纸看。头一页就印着“锦城惊天大案追踪!”他以为是天汇花园那案子,细细一读,竟然不是。说是幸福花园工地附近某野鸡旅馆,某日凌晨突然起火。除了一个睡在门口的妓女侥幸获救以外,整栋房子里将近六十个人,无一生还。目前警方正在勘查现场,据说杀人纵火的嫌疑极大。具体是谁干的,警方表示“无可奉告”。 天汇花园的案子在社会版也提到了,不过才四分之一页的一个小专访,登了几张不痛不痒的照片。郭路有点失望,他刻意留下尸体就是想上报纸的,没想到搞得过于少儿不宜,竟然被和谐了。不过最后的一小段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干警们第一时间赶到沿海,找到死者的岳父岳母,并且现了案当日神秘失踪的韩举之女。但小女孩表示,对当天的情形以及之后的经过,完全没有任何记忆。此外,韩举的妻子仍然下落不明。 也罢,就算上了报,想必那个黑头的妹子也看不到了。如果真有死后的世界,愿她灵魂安息。 蹭啊蹭啊总算下了高,郭路一打方向盘,先去三人民医院。路上想起手机最近一直在关机状态,随手按开,好家伙,一连串未接来电,都翻屏了。他看看来电号码,头上一排都是小黑。 他拨回去,拨了好几个都没人接。三医院已经快到了,穿过十字路口就是。 傍晚时分,前面堆山填海的都是人。个个被无形的手抻长了脖子,如鲁迅先生描绘过的一群鸭。他嘟嘟摁了两下喇叭,没人搭理,索性拎起两口皮箱下了车,拿肩膀顶开人群,一路挤过去。 三医院门口摆了一溜担架,都是农民工,个个绷带缠得满头满身。十几个他们的同伴在门口争执。一排身穿制服的医院保安堵在大门口,使劲把他们往外推。郭路认出带头争执的那个人,正是小黑。 “刘院长,你们医生是干啥子的?救死扶伤!你看看现在,你们这个样子搞,难道还是毛爷爷说过的,为人民服务的白衣天使嘛?妈哟,差了你两天钱,就把人抬出来甩到马路高头,你就是这样子救死扶伤的嗦?”小黑愤愤不平,指着躲在保安后面的一个白大褂老头鼻子大骂。几个保安拼命要把他推出去,却看小黑站得如一尊铁像,哪里推得动? 郭路走过去,一拍小黑:“咋回事?” “哥,你回来了?”小黑一看是郭路,大喜过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哥,三医院这些医生太过分了,天天过来换完两片纱布,开口就是要钱、要钱。定勇哥头顶骨都裂了,昏过去好多次,也是绑两片纱布就打了事。龟儿子账单多过处方笺,这才一周多点,就开出十一二万的花账,还说远远不够!这帮人到底是开医院,还是在抢钱嘛?简直吃人不吐骨头!” 郭路伸手一拨,面前几个保安跌得东倒西歪。他大步走向白大褂老头,吓得那人直哆嗦。“你、你要干什么?”老头结结巴巴地说,“这可是事业单位……国家、国家机构!” “没钱就让人等死吗!”郭路拧起眉毛瞪着白大褂老头。 “师傅,我们医院也是自负盈亏的!”老头开始诉苦,“这些民工一百多号人,占了我们整整一个大病房,每天住院费都是好多钱。点滴,检查,哪样不要本钱嘛,我们也是按国家规定来收的啊。” “小黑,账单呢,拿来我看!” 小黑掏出厚厚一叠单据递给郭路。 白大褂老头不知道郭路想干啥,在一旁说:“师傅,账单都是我们电脑打出来的。电脑,高科技的东西,绝对不得出错。我跟你说,哪怕多收你一分钱,我都把它们全部吃下去!” 郭路不理他,只顾看账单。他每张都只是扫一眼就塞到最下面,看得飞快。几百张单据,五分钟不到就看完了。 “零角子就不算了,总共是十二万八千六百五十三?” 面对郭路的质问,白大褂老头犹豫地点点头,说:“差不多吧,还欠昨天和今天的床位费呢……” “哥,你心算的吗?”小黑都看傻了,呆呆地问,“咋个算得这么快?” “不就是加法吗,小学就学过了,你当我是文盲嗦?”郭路不去理睬小黑,数出一叠单据在白大佬老头面前抖一抖:“这个租被费是咋回事?我弟弟他们工程队一共才一百零七个人,床单被褥居然租了二百多套?他们一个人要两个枕头来做啥子?还有这几张抢救费的单据,时间居然印的是明天?” 白大褂老头有点尴尬,咳嗽两声说:“大概是录入电脑的时候搞错了……” “搞错了?”郭路又挑出一张单据,在他面前抖开,“这张难道也是搞错了?你好生看看上面写的啥――yd分泌物检查1次2o元?刘院长,我弟弟的工程队里头都是带把的,你以为混得有花木兰吗?” 郭路嗓门很大,围观人群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一阵哄笑。 五二.这个夜晚 白大褂老头无话可说,只好无奈地坚持:“这个是他们输入电脑的时候搞错了,搞错了。这二十块钱退给你们就是了嘛,肯定退给你们就是了嘛。” 郭路哪肯如此轻松就让他下台,揪着不放:“左一个搞错右一个搞错,尽是多收钱,咋没得少收的喃?嗬嗬,凡是我看出来了的,你就说电脑输错了;我要是没看出来的呢?是不是你偷偷摸摸就混过去?” 白大褂老头实在没招了,低声下气地说:“师傅,你说要咋个办嘛?” “先把我的这些弟兄都抬回病房去!”郭路手一挥,指着医院门口躺得横七竖八的民工们,“然后再慢慢跟你扯医药费。” 不等郭路吩咐,小黑已经指挥起那些手脚无恙的民工抬人。白大褂老头无奈,叫过保安队长吩咐几句,让那些保安也上去帮忙。郭路伸手一拍老头肩膀,拍得他一个踉跄,咳了两声。 “刘院长,走嘛,今天我们就明算账,把这个医药费结清楚。” 郭路一扯白大褂老头,拖着他往二楼院长室去。他气力又大,又占着道理。老头无可奈何,只能跟着走。 不查不要紧,一查满身都是毛病。郭路一手病历,一手单据,查出一条就在旁边白纸上写一行。 “黄二照ct?我记得他就是伤了脚而已嘛,为啥要照bsp;“嗯?胡兵他弟弟,你们居然拉他去做钡餐透视?他只是伤了手而已,胃又没得毛病!” “为啥每个人都查两对半?你以为我们工程队来三医院,是搞入职体检吗?” 白大褂老头被说得面如土色,不停地擦汗,嘴里重复着:“电脑输入错了,肯定是输入电脑的时候搞错了……” 清点完各种票据,费用几乎砍掉一半,只剩不到七万。郭路从拎来的大皮箱里抓出几捆钱,哗啦啦数了一下,丢给白大褂老头:“这里是十万,先把不够的帐结了,剩下算预付。我定勇兄弟的手术你要抓紧,明天就做。他要是出了点啥子问题,我要找你算账!” 他收了刘院长开出的收据,抓起皮箱起身出门,临到门口又丢下一句:“以后所有单据我都会检查的,别以为民工就可以随便糊弄!” 大病房里,总算又有个安身之地的乡亲们一看郭路进来,个个都眼泪汪汪的,没口子地感谢。宋定勇头上绷带还在渗血,但精气神都好多了,能半坐着说说话。寒暄了两句,郭路就说要谈点事,让小黑把围帘拉起来。乡亲们都知情识趣,纷纷回到自己床上去,不乱看,不乱说。 “汤药费的事情搞定了,”郭路把刘院长的收据递给小黑,“账上我又多划了几万存起,不够再说。” 小黑和宋定勇都感激不尽。特别是宋定勇,捧着收据手都在颤。 郭路坐下来,拎过一口皮箱,啪叽按开搭扣。箱盖翻开,一捆捆的人民币露出来。宋定勇眼睛都看直了,呐呐地问:“兄弟,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以为我出去一个多星期是干啥子?我到香山澳去赌了一把,大赢!”郭路把一箱子钱丢到床头柜上,“这里头大概有二百万多点,定勇,你看拿来结你们工程队的款子,够不够?” 宋定勇犹豫了一下,直摇头:“兄弟,我哪有脸皮拿你的钱啊!都是我们工程队倒霉,赶上这个事,咋个能拿你的钱来抵数?香山澳那种地方,我听那些搞建筑的大老板吹过,说是任你家里头票子堆成山,一晚上就能输得倾家荡产!兄弟,你这些钱都是拿命拼回来的啊,我拿不得,拿不得。” 郭路拍拍他肩膀:“工程队里头,都是本乡本土的乡亲,好多都是我爸妈从小看到长大的。像是胡兵三兄弟啦,张德主任他家两个儿子啦……他们出来辛苦做了一年,最后一分钱没得,还要背一身的伤回去,太惨了嘛!当我是兄弟,就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 宋定勇还是摇头:“兄弟,你垫了我们的汤药费,我已经很感激了。幸福花园那头,我就不信没得一个说法。老子就是去爬塔吊,也要喊韩举把钱给老子结清楚。” 郭路瞟一眼小黑。小黑会意,插嘴说:“定勇哥,你早上才清醒,不晓得这两天的情况。我跟你说,韩举上个星期就死了,在他家里头被杀的。” “啥?死了?”宋定勇瞪大眼睛,“那韩不败呢?他们那支工程队呢?” “韩不败跟韩举一起死的,死得更惨。韩不败工程队的二十几个骨干,上周晚在他们住的旅馆里头被烧死。剩下的有些人插到别的工程队里头打零工,有些回了老家,总之散伙了。” “我日,死了?”宋定勇又悲又喜,“恶气倒是出了……但这一下,打官司讨钱都找不到人,啷个办?包方几百年前就跟我说,他已经把钱和韩举结得清清楚楚了,以后一概不关他的事!” 小黑劝说宋定勇:“我说定勇哥,你跟我大哥认识也不止一天了。他是那种把钱看得比情义还重的人不?要我说,这笔钱就先分给乡亲们救个急。讨回工程款的事情,以后再慢慢商量嘛。” 郭路拍拍宋定勇的肩膀,诚恳地说:“定勇!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在该花的地方就是好事。你就不要犹豫了,安心收下。一是把手术做了,身体养好;二是乡亲们一定要安顿好。我可不想回去的时候被我爸骂,说我在省城都不照顾乡里乡亲!” 宋定勇热泪盈眶,硬要挣下床来给郭路道谢,被郭路和小黑一起搀住了。“大哥,让我喊你一声大哥!”他带着哭腔说,“表看我年龄大些,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你要不嫌弃,以后就当我大哥!” 郭路笑着把他扶起来:“定勇,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子。我早就把你跟小黑当亲兄弟看,我们三个脾气投缘嘛!你说是不是?” 小黑也猛点头:“就是!其实我早就想跟哥说,把你也拉进来,我们三个重新拜一次把子的。人家刘关张都是三个人,我们也要整满三个,这才像话嘛。” 于是重新排定了座次,郭路做大哥,宋定勇是二哥,小黑当三弟。 搞定了工程款的事情,郭路站起来就要走。临走回头又叮嘱宋定勇和小黑:“分完了钱,记得把他们都带回乡下去,至少过完年才出来。这段时间警察到处都在查,工地上也不好做,我就不说啥了。” 宋定勇和小黑都点头,保证说:“哥,你只管放心。” 安顿好工程队这边,郭路开车回家。经过大西洋百货外面那条马路的时候,他忽然瞥见街对面一个单薄身影异常眼熟。仔细一看,不正是汤会秀嘛? 深秋的夜晚,风有一点冷。她瑟缩着站在富丽堂皇的商场门口,身上一件旧棉大衣,穿得很朴素。仔细看,似乎臂弯里还抱着一叠什么东西。在她身旁,一个卖米线的摊子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临时垃圾桶里装满了用过的一次性饭盒。两下一对比,更衬出她的单薄无助来。 这种鬼天气,她站在那里干嘛? 郭路靠边停车,朝汤会秀走去。商场里正好又是一拨衣着豪奢的年轻人走出来,轻快地谈笑着。汤会秀迎上去半步,伸手递出一份印刷精美的传单:“您好,豪爵水府最新楼盘,请……” “咦,这不是汤会秀吗?” 衣着豪奢的年轻人中间,一个短浓妆的女孩忽然大惊小怪地指着汤会秀叫:“你在这散传单?怎么会沦落成这样?” 她的同伴中,一个唇上穿环的年轻男瞥了汤会秀一眼,调侃浓妆女孩:“小玲,难道你认识她?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朴素的朋友,啧啧。” 浓妆女孩吐舌头笑:“她以前跟我一个宿舍的。刚报到的时候,扛着个大铺盖卷,标准的乡下妹子。说话也是一口方言,土得掉渣,嘻嘻!” 同伴里另一个长粉面的黑t恤男插嘴:“我看她现在也很乡土嘛。除了农民,谁还穿这么老式的棉大衣啊?哎呀,真是好亲切好亲切的乡土气息~~” “呵呵,你们不知道,她有段时间可洋气呢~”浓妆女孩肆意地笑,绕着汤会秀转圈:“汤会秀,你的迷你库珀呢?怎么没开出来?我上次看你在图已经卖了?” 汤会秀双手微微颤抖,紧抱着怀里的传单,一言不。 浓妆女孩愈得意了,走几个台步,回头凑到汤会秀面前:“汤会秀,我记得你不是跟了个篮球明星吗?怎么,他把你蹬了?” 啪! 传单撒了一地。汤会秀挥起右手,狠狠给了浓妆女孩一耳光! 五三.去面试 浓妆女孩被这重重一巴掌打傻了,捂着脸往后躲。这时她的两个同伴出来护花了,逼向汤会秀:“喂,怎么动手打人?赶快道歉!” “抽她!给我抽她!”浓妆女孩在两个同伴身后歇斯底里地叫嚷。 穿环男立刻抡起巴掌,汤会秀本能地缩紧肩膀,闭上眼睛。这时她听见“嗵”的一声,就像有东西扎进桶里那样。她鼓起勇气睁开眼,现穿环男一头扎在米线摊子的垃圾桶里,双脚乱蹬。 郭路护在她前面,就像一尊武神。他瞪着黑t恤男,一言不。黑t恤男步步后退,脚下一软绊倒在地上。 浓妆女孩嚷起来:“打人啦——打人啦——” 郭路大步走向浓妆女孩,扬起巴掌。浓妆女孩把嘴一撅,傲娇道:“你敢打我?哼——” 说是迟那时快,她话还没说完,蒲扇般的大巴掌已经抽在她脸上。饶是郭路已经下手容情,还是把她拍苍蝇一样pia飞。浓妆女孩扯了几个顺风旋,咕咚一个屁墩坐在地上。也是该黑t恤男倒霉。那女的倒下去时双手乱抓,正好抠在他两腿之间——黑t恤男顿时杀猪一样叫起来。 趁人群一阵乱,郭路扯起汤会秀,把她手上仅存的几份传单一扔,说:“走!” 帕杰罗起步离开街边,丢下越聚越多的人群,悄然远去。 坐在副驾驶座上,汤会秀伤伤心心地哭了,用柔软的小棉花拳使劲砸郭路肩膀:“为什么出去半个多月,都不给我打个电话?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嘛!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抽抽噎噎地哭,“我都以为你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傻瓜,”郭路瞥她一眼,边开车边抽张纸巾把她脸上的泪擦掉,“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汤会秀扑过来,把脸钻到郭路温暖的胸膛里:“小路,不要再离开我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喂,我在开车!” 郭路凶了一句,看她小鸟依人的样子,又忍不住摸摸她头,安慰说:“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保证。” 回到家里,客厅里黑灯瞎火的。郭路也不去开灯,搂着汤会秀肩膀抱到沙上。汤会秀不哭也不反抗,但傻了一样不说话,一动不动。 “好了嘛,才走了十几天,用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吗?”郭路摸着汤会秀的头,无意中朝沙旁边的架子上瞥了一眼。“咦?你的名牌包包呢?” “当铺去当掉了,”汤会秀小声说,“小库珀我也放到车行去寄卖了,还没有结果……” “当了!为啥?” 汤会秀默默拿过茶几上一张纸。郭路一看,是封银行寄来的催款通知书。上面说他这个月欠缴月供,必须马上补缴,如过期未补,将追加违约利息云云。还威胁说,三个月逾期不缴,房子强制拍卖。 “那些名牌包包和衣服,还有饰,能当的我都拿去当掉了。可是也没拿到多少钱,勉强把这个月房贷撑过去。我不知道你还回不回来……”说着汤会秀又流泪了,“只好把小库珀也拿去寄卖。反正我就想,一定要撑下去,能撑多久算多久……还有你申请的那些职位,都给你回信了,唉……” 桌上还有三封公司函。郭路扫一眼封皮,就知道是拒信。***,又悲剧了。 好吧,这种时候作为男人总是应该说点什么。他搂着汤会秀,柔声说:“秀秀,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在乡下没钱的时候,住土砖房子,烧柴灶,连电灯都时有时无。退一万步讲,最坏的情况无非也就是星光花园那个房子没得了嘛。本来也没有住进去过,也不损失啥子,对不对?至少比起以前我们在乡下的生活,还是改善了很多不是?” 汤会秀点点头,低声说:“嗯,我知道的。那些东西没有就没有吧,我只要你、只要你回来就好……你最近在外面忙,是找工作吗?有没有注意身体……” 郭路一阵感动,不觉搂得她更紧了些。怀里的躯体瘦弱纤细,微微地颤抖着。他无由地感到一阵愧疚,凑在她耳垂边说:“秀秀,我保证,绝不让咱们的房子被收。” 汤会秀轻轻地转过来,让脸颊贴上郭路满是胡茬的脸。在这热闹喧嚣的黑暗里,他们静静地守在一起。 良久良久之后,郭路小声说:“我给你带了点礼物,想不想看?” “礼物?”汤会秀擦着泪花微笑,“好呀,什么礼物?” “先转过去,闭上眼睛。” 汤会秀乖乖地转过去的功夫,郭路手指一弹,地上出现一口皮箱。他把箱子里的钱一捆捆拿出来,直到铺满整个茶几才罢。“好了,可以转过来了,”他顺手按亮客厅顶灯,说:“锵锵——” 茶几上满满一层百元大钞,这个视觉刺激太强烈了,震得汤会秀傻傻的。她低低尖叫了一声,搂住郭路拼命地问:“怎么回事?怎么来的?” “当然是我带回来的。” “不对,刚才进门的时候,地上还没有箱子呢,”汤会秀怀疑地问,“哪来的?” 郭路面不改色地说:“书房里拿出来的啰。我先回了趟家,看你不在,就把箱子丢到书房,然后再出来找你嘛。” “哦……但是、但是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嗬嗬,我不是有颗翡翠珠子吗?”郭路开始吹嘘,“你以为我这个星期去哪了?告诉你,我到沿海那边去了。进了香山澳的大赌场,狠狠赌了他一把!拿我这颗珠子做抵押,大赢特赢,轻松赚了二百多万!怎么样,以后就叫我‘赌神’好了。” “你是赌鬼~~”汤会秀白他一眼,破涕为笑,“太危险了。翡翠珠不是你家祖传的吗?万一输掉怎么办?以后不许再去赌了,啊?” “不去了,”郭路举起手来誓,“除非家里头穷到揭不开锅,不然坚决不去了。” 汤会秀伸手要拧他,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第二天早上,郭路正吃着汤会秀给他留的包子,忽然手机响,拿起来看看,是个陌生号码。难道是找我面试的?他肚子里琢磨着,按下接听。 “请问是郭路先生?” 很爽耳的o1声音,甜而不腻,嗲而有趣,听得郭路心情大好。“我就是啊,”他乐呵呵地答道,“美女,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轻轻一笑,说:“是这样的,郭先生,我们总经理想请您见个面。不知道有没有兴趣赏脸呢?” 总经理!好家伙,一竿子就整到总经理级别了?郭路暗自回想自己投过的简历,肚子里搜索了一遍,却毫无头绪。没奈何,只好老老实实地问:“你们是哪家公司啊?” “星力房地产开有限公司,您肯定听说过的啦。您购买的星光城市花园小区物业,就是我们开的哟。” 星力房地产开有限公司?我投过这家的简历吗? 前阵子在网上无差别地滥了一堆简历。霰弹枪打鸟的结果,让郭路自己也不敢确定到底投过这家没有。无所谓了,去看看也不会掉块肉。而且这家公司太近了,就在大马路对面的嘉美商务中心,过街就到。 嘉美商务中心总共三十八层,豪华的玻璃幕墙,全进口的内装,乃是本市顶级商务写字楼。星力房地产开有限公司的总部就在这里,常年包租最上面的五层。 大堂找到总台美眉,还没说名字呢,对方一眼就认出来了:“郭先生?您好,请上三十八楼。星力房地产的胡秘书已经在等了。这是临时贵宾卡,请拿好。” 三十八楼电梯一开,面前只有一道大门。难道整整一层都是总经理办公室?郭路推门进去,对面是通透的落地窗,背靠长窗摆着一张豪华的弧形办公桌。一个妹子正坐在办公桌前敲电脑,看郭路进来,她嫣然一笑,很有职业水准地站起来打招呼。 “郭先生您好,我就是早上给您打电话的那个人。我姓胡,胡美丽,叫我小胡好了。我们林总经理就在里面,您这边请。” 好一个娇滴滴的大美女!一个字,妖!两个字,非常的妖!果然是甜而不腻,嗲而有趣,艳丽到了极致,反倒显得柔润起来。就连郭路这么粗线条的人,猛一眼瞧见了,竟然也有点心跳加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继续广告:欢迎加入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气氛融洽讨论热烈,欢迎各路西斯绝地绿皮人赛亚人等等能力人士,更加欢迎美女) 五四.面试不给力 一见那林总经理,郭路顿时有股上去掐死丫的冲动。***,好一个猥琐老头,和美女秘书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绝妙注释……好吧,今天大爷是来面试,不是杀人的。他伸手与猥琐老头一握,肚子里恭喜他一句:死老头,很有桃花运嘛。 猥琐总经理当然不知道郭路在想啥,先是招呼郭路坐,又吩咐胡美女去倒茶。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闲,绝口不提面试的事儿,净坐在那里东拉西扯。先是吹嘘他这翠羽雾峰女儿茶多么多么难得,一会儿又从身后古董架子上摘个瓶子下来炫耀,说是真正的宋代钧瓷,极品窑变朱砂釉。 郭路礼貌地点着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郭先生对古玩不感兴趣?”猥琐老头察言观色,随手把瓶子放回去,“不知道喜欢玩玉吗?” “玩玉?” “对,古玉,老坑翡翠,还有寿山鸡血一类的奇石。” 郭路隐约有种要见到戏肉的预感,但还是谨慎地回答道:“没玩过。” “呵呵,郭先生太谦虚了。依我看,”猥琐总经理一指郭路胸口,“你戴的那颗翡翠珠就还可以么。” 来了,果然来了,郭路暗想,原来不是面试。 “这个?”他把滴翠珠摘下来摊在手心里,“祖上传下来的……林先生还看得过眼?” “嗯,挺好的翡翠,水头看起来颇足,”老头口气淡淡的,带一点赞赏,但也并不十分热心,“郭先生不忌讳的话,能否借我看看?” 郭路很爽快地把珠子交给他。老头摸出副夹鼻眼镜,使白绸子摊在手上,小心地接了滴翠珠,拿个放大镜细细地看。左瞄右瞄,总算看完了,却不还给郭路,而是摊在桌子上。 “郭先生这颗翡翠珠,本身质地是极好的,可惜……” “可惜?” “可惜常年随身带着,受水汗侵蚀,走了灵气啊。” “灵气有脚么,还能走?” “那当然!”老头一脸痛心地说,“玉这玩意,可是通灵之物。白天随身带着也就算了,夜里必须得摘下来养着。玉器玉器,不让它呼吸天地灵气,温养自身,最后就废了!唉,总有那不懂养玉的人,整天都把玉带着。好嘛,玉里头那点灵气都用来养自己了,越磨越少啊。磨到最后,就是玻璃石子,一钱不值了。” “那我这个,您看……” “郭先生,你戴着它有多久了?” “生下来就带着。” “这么说有十多二十年了?可惜呀可惜……依我玩玉几十年的一点浅见,这颗翡翠珠的灵气已经磨掉九成,只剩一成!” “不会吧,这么惨?” “是很惨,可惜了啊……” 老头轻轻地用指头敲着桌子,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许久才慢慢地说:“郭先生,咱们都是爽快人。虽然你这珠子只剩一成不到的灵气,但我是个天生爱玉的人,一见它残损,就忍不住想慢慢地放在手边温养,让它重放光泽……怎么样,能不能把它让给我,开个价吧?” “呵呵,林总特地约我过来,就是为这事?” 老头拿起一份简历给郭路看,摇头说:“不不,原本是看到你应聘做我公司的形象代言人,想跟你谈谈。呵呵,原谅我是个玉痴。一看到玉,连正事都不顾了。” “那林总觉得,我应聘的事怎么样呢?” “呵呵,”老头拿简历点了点桌上的滴翠珠,狡黠地说,“如果郭先生肯忍痛割爱,满足老朽这个小小愿望的话……担任敝公司的形象代言,我看完全没有问题!” “嘿嘿,原来贵公司的职位还可以买卖的么?拿一颗翡翠珠子就有得卖?” “话不是这么说,郭先生。你的才华,我们当然很看重。但这世界并不是全靠实力,有时候也要讲点人情……你说对不对?” 说话的同时,老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郭路的表情。看他似乎没什么反应,又加码说:“郭先生,敝公司形象代言的报酬可是很丰厚的,绝对不比你在球场上的收入低。为了表示诚意,我还可以额外支给郭先生五十万,”说着他撕下一张支票,刷刷签上大名,朝郭路递来,“只要你一点头,这钱就是你的了。怎么样?” “如果我说不行呢?” “呵呵,郭先生,据我所知,你最近的财务状况可不是很好吧。上周末你应该收到了一封银行的催款函?你在敝公司分期购买的那笔高档物业,要是不能按期缴款的话,很容易被银行强制拍卖喔。” “关你屁事。” “你、你说什么?”老头一阵风中凌乱,似乎大脑短路,不能理解这种非和谐用语。 “我说关你屁事,老屁眼。” “你……你……” “你什么你?长得像条倭瓜似的,还以为套上马甲就是葫芦娃了?看你瘦筋干巴那小样,平时连老婆也满足不了吧?还整个美女搁身边,简直浪费人力资源。哥真为你感到脸红!” 老头几乎要气疯了,拍桌子大喊:“保安!保安!” 蹬蹬蹬一阵脚步声,十几条大汉闯进来。个个膀大腰圆,头盔、警棍、战术背心、皮靴、一样不缺。 老头指着郭路:“把他给我轰出去!” 武装到牙齿的保安朝郭路逼近。郭路根本不把这些杂鱼放在眼里,站起来拍拍手说:“走就走呗,这破地方,爷一秒钟也不想呆。”说着他就朝办公桌走去,想拿滴翠珠。 老头抢先一步把滴翠珠抓在手里,丢下那张五十万的支票,阴阴地笑着说:“郭先生,你不是已经把珠子卖给我了吗?这商场上话一出口,可没有翻悔的道理!你还是拿着那张支票走吧。五十万噢,你一辈子挣几个五十万?” 郭路拿起五十万的支票看了看。老头微笑:“这就对了,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嚓嚓,郭路把支票揉成一团。老头看傻了,被郭路一手揪过来,捏着鼻头硬把纸团往里塞。 “救……呜……救命……” 保安们抽出警棍,一拥而上。郭路以老头为武器一个大横抡,砸倒一片。 “叫他们都滚出去,不然……”郭路掐着老头的脖子,五指一点点往里收。 “出去!都给我出去!”老头扯着嗓子大叫。保安们互相看看,都退到外面。郭路随手把老头丢到沙上,弯下腰,鼻子顶着他额头问:“怎么想到来勒索我的翡翠珠,嗯?” 老头吓得差点尿了,一五一十地说了个底儿掉。他其实也算林家的一员,转弯抹角,跟那位嚣张跋扈的林二公子能扯上挂角亲。前几天林二公子到了省城,据说很不爽。他去青云泊度假山庄朝见的时候,亲眼看到贵宾室里那大花瓶被公子砸个稀巴烂,几个服务员如丧考妣地在那里收拾。他偷偷打听了一下,说是本市前阵子那个刚退役没多久的篮球明星郭路,手里有颗精圆透亮的祖传翡翠珠。林二公子一眼看上了,花钱要买。偏偏那郭路不识相,死活不肯转手,惹得公子生气。 郭路?他觉得这名字耳熟,回头一查业主资料,嘿,不就是买了星光小区vip至尊房的郭路吗?再一查,嘿嘿,这位目前财务状况可不算好啊,要不怎么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投简历呢?他琢磨着,要是能********把珠子弄过来,在林二公子面前岂不是大功一件? “郭、郭先生,我们都是文明人,你、你能不能把那个烟灰缸先放回去?”老头盯着郭路手里又大又重的特制水晶烟灰缸,抖抖索索地说。 郭路也是一时气愤,随手抄起来吓唬老头一下,倒也没真想给他开瓢。他随手把烟灰缸一扔,丢下老头就打算离开:“我说老倭瓜,以后还是秤秤自己有几两重吧。活这么长了,也不容易――” 咣!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踢开,一群警察涌进来。警棍盾牌手枪微冲一样不缺。 “放开人质!” “举起手来!” 要淡定,郭路摊开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镇静地问:“什么人质?是不是搞错了?” 陈刚戴着头盔,拿着手枪走进来,一看是郭路,不免诧异:“怎么是你?” 【河狸之家:1227o4984】 五五.榆儿周岁 “我是被这家公司打电话约来面试的,”郭路用下巴指一指沙里的老头,“结果他签了张五十万的支票,硬要买我祖传的翡翠珠。我不卖,他就叫保安。嘿,老头,把支票给我放下!” 老头正把揉成一团的支票偷偷往废纸篓里扔,被郭路揪住。郭路把湿嗒嗒的纸团扔在桌子上,一脸恶心地抓了一叠纸狠命擦手。“那个是证据,”他指着支票对陈刚说,“五十万,他亲笔签的字。” 陈刚严肃地回头盯着老头:“为什么报假案,说有人劫持人质,嗯?” 老头干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时小胡秘书插进来,笑眯眯地说:“陈警官,我们报案的人不太了解情况,可能是有些误会……我们出去说,可以吗?” “不用了!”陈刚大手一挥,“不是刑事案件,少打电话找我们刑警队!刑警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没那么多人力让你们遛着玩!直通电话是市里给你们这些大企业的福利,是福利就能取消!你们公司再这么搞,信不信我一个报告打给大队长,撤了你们的专线?” 小胡秘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以后一定会注意……” “收队!”陈刚冲那些警察一挥手,回头又叫住郭路说,“跟我走一趟!正好有些事情问你。” 警察呼啦啦撤了,比来的时候还要快。 空旷的总经理室里,小胡秘书狠狠抽了猥琐老头一嘴巴。 “窝囊废!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亏得老娘还亲自给你打掩护!” 老头捂着脸,不敢还嘴,小声地辩解说:“我哪知道他是那种脾气嘛。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点都不肯商量的……我现在几个工地同时开工,还要拿地,资金真的是紧张啊。我多了不要,只贷三亿,三亿就够了。胡姐,您是二公子面前的红人,再帮我说说好话嘛。” “切,你以为三亿是大白菜,路上随便捡吗?”胡秘书翻他一个白眼,“我帮你说说,行不行不一定啊。” “谢谢、谢谢……” “你那个红瓶子,”胡秘书指着那尊宋钧瓷窑变朱砂釉瓶,“封好了给我送过来。晚上我去度假山庄那边跑一趟。成不成,看你运气了。” “是、是、多谢您了,胡姐。” 另一头警车上,陈刚和郭路并排坐在后座。陈刚皱着眉头,上下打量郭路:“我说小郭啊,你怎么又惹事生非?” “什么叫‘又’啊,陈哥?” “少跟我装糊涂,上次高架上的事情还没扯清楚呢。我查过前面几个路口的录像,你的车明明通过了那些路口——” “但是我真的没撞车啊。陈哥,我那辆车你又不是没见过,有大修记录吗?连油漆都没掉过一块,是不是?我确实不记得路上遇到过啥子重型卡车,真的没印象。” “好了好了,那个事情现在反正也是悬案,我也懒得管。我就问你,幸福花园跟天汇花园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报纸上写了多少,我就知道多少。” 陈刚怀疑地盯着郭路瞧:“你拜把子兄弟的工程队刚刚被人打得住医院,转过头那边打人的就出事了。你还敢说啥都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这个把月,我为了帮他们筹医药费跑前跑后,脚都要跑断了。” “对了,我正好要问你这个医疗费的事情。三医院的刘院长说,你拎起一口大皮箱去,里头满满的一箱子钱!哪来的?” “赌钱赢的。” 陈刚瞪起眼珠子:“你敢去赌博!” “我到香山澳去赌的。国家了牌照的赌场,洋鬼子都进去赌得,我身为公民难道连这个权利都没得?” 陈刚不语,抽了根烟又问:“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最近我准备休息一段时间,不忙找工作,”郭路笑嘻嘻地反问:“公事谈完了?” 陈刚没好气地说:“晚上你榆儿小侄女的周岁,来不来嘛?” “当然来啊,必须的。” 陈刚住在刑警队大院,很旧的红砖楼,外墙爬满了青藤,估计是大炼钢铁时代修起来的。郭路带着汤会秀,在黑洞洞的楼梯里一通乱转。破声控灯时灵时不灵的,跺脚也不太管用。 刚上楼梯,陈刚就在栏杆附近等着,手里一支烟:“跺脚声音怎么那么大,楼震垮了你给修吗?” 郭路笑着把两手拎的大网兜递过去:“沿海那边买这个方便,陈哥别跟我客气啊。” 网兜里面全是洋铁筒装的进口明治奶粉。最近一会什么胺、一会什么激素的,搞得柳若涵都不敢给榆儿买奶粉了。陈刚曾经无心念叨过,一看郭路这么上心,感动不小。不过他这个人比较纠结,心里再怎么想,嘴上都不软的:“带嘴来就行了嘛,还拎东西!” 柳若涵也出来了,热情地招呼郭路和汤会秀进去坐。 郭路一进门,看见客厅里沙上坐的几个人,瞠目结舌:“你们也在这?” 陈一心和江明正在下象棋,陈小月在旁边支招。三人一看是郭路,都呵呵笑:“才来?” 江明跟郭路是老相识了;陈一心虽说没直接聊过,他也知道这老爷子是谁;至于那个英气勃勃的短头妹子,她现在就吊在江明肩膀上,两人关系真是一目了然。 柳若涵进来,一看两头的脸色,连忙跟郭路解释:“小郭啊,最近你忙我也忙,都没跟你解释过。其实陈老爷子就是我公公,江明那小猴呢,就是我小姑子陈小月的男朋友。” 郭路呵呵一笑:“江明哥,咱们真是有缘。” 江明有点尴尬地说:“以前那些属于误会,都是误会。” 陈一心把郭路叫过去,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小郭啊,有些事情也许咱们心里都清楚。不过我们做刑警的,最讲究一个证据。没有证据——” 柳若涵插进来打断:“爸爸,今天是榆儿周岁酒,咱们说点别的吧。” 陈一心似乎很宠柳若涵,笑呵呵地说:“行行行,那小郭,你来帮我支两招。小月胳膊肘朝外拐,净帮着江明那小子,专使坏招来对付我这老头,哈哈。” 陈小月趁机撒娇:“爸,你棋艺高深,一个顶我们俩嘛——” 于是四个人展开象棋大乱斗。汤会秀对小孩的兴趣大过看他们下棋,逗着迈鸭子步的榆儿满房间乱走。柳若涵在厨房里忙来忙去,时不时瞥一眼榆儿,跟汤会秀聊两句。陈刚是个闷葫芦,老老实实在厨房打下手。最后柳若涵终于整治了一桌好菜肴,大声宣布:“吃饭!” 先是喝啤酒,后来喝得高兴,陈一心喊着柳若涵把他珍藏的老五粮液也拿一瓶出来开了。这酒果真霸道,一开盖子,满屋皆香。 “呵呵,我那时工资才二十块一个月,这个酒就要卖四块钱一瓶,你说贵不贵?我狠下心肠,把准备买表的钱掏出来,整了满满一箱!为了这个,你们老妈跟我吵过无数回架,呵呵,”老警察忽然神色黯然,“可惜,再也没得吵啰……” 柳若涵察言观色,连忙举杯敬陈一心说:“爸爸,喝酒。” 郭路想了个话头,问陈刚:“陈哥,青云泊二中女孩那件案子,提审那保安了吗?” 陈刚一脸郁闷:“这个事情提起来就鬼火冒!我回去办提审手续,结果一会说要找某局签字,一会要先跟看守所那边协调。三天过后手续倒是批下来了。我跑到看守所去提人,才晓得那个家伙居然拿裤腰带在监房里头上了吊,都死得**的了!” “真是上吊?” “你要追究说是勒死的,看守所那边就找你拿证据。我是刑警又不是福尔摩斯,哪去找证据。”陈刚长叹一口气,一拍桌子,说:“真j8操蛋,喝酒!” 郭路想了想,说:“陈哥,关于这件案子,要是有了切实的证据,能不能动手抓人?” “抓!当然抓,咋个不抓?”陈刚喝了几杯闷酒,黑脸如要透出血来,“老子不抓了那些伤天害理的王八蛋,对不起脑壳上这颗国徽!” 郭路举起杯子来敬了陈刚一杯,笑说:“有你这句话就好,陈哥。”-------------------------------------------------------【最近因为情节安排,一些章节切得比较细,可能不满3ooo字,但一定在25oo以上,不好意思了!哈哈哈……鞠躬……(^^;】 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 五六.拍卖滴翠珠 江明喝了几杯,偷偷把郭路扯到角落里,低声说:“小郭,你说老实话,那几个人贩子后来怎么样了?” 郭路装傻已经装出水平了,声色纹丝不动:“后来?后来我把他们扭送到铁路派出所,交给警察了三。” “少跟我装蒜,他们后来连人带车都失踪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当时赶火车走了,柳姐跟我一起的嘛。” “是不是你师父干的?” “我师父?” “柳淳风。” “我不认识这个人哈,政府,说话要有证据。” “好了好了,”江明被郭路的假痴不颠搞得有点招架不住,举白旗说,“又不是在讯问室,喊啥子政府嘛?这个事情反正不过也都过去了,你下次注意点。” 郭路坚持不让他把脏水泼自己身上:“江明哥,你这话说得,好像全都是我做的一样。我是守法的老百姓,从来不干坏事的哈。” 柳若涵又过来救火了:“江明,你还在审问我们小郭嗦?审坏人咋没看见你那么上心喃?审起好人来,啊呀,真是两眼放绿光――” 江明招架不住,立刻尿遁了。郭路笑嘻嘻地跟柳若涵碰杯,说:“柳姐,其实我这次来也是有事要想找你帮忙的。” “哦哦,终于想起你柳姐了!说嘛,你柳姐多少还是有点能量的!啥事?” “柳姐,你不是看到过我那颗祖传的翡翠珠子吗,”郭路厚道地笑着,“我想麻烦你托个关系,请你们中心的老专家鉴定一下,要是能放在你们那里陈列几天就更好了。(..info好看的小说)” 柳若涵大喜:“小郭,你真的肯拿出来让我们中心鉴定?还可以陈列?好,我马上给我们老板打电话,他肯定同意!你想,那颗珠子在我们中心一摆,要吸引多少人气?最好再联系电视台的过来做个专访……你放心,这个事情就交给我了。报酬嘛,好商量。” “柳姐,鉴定费太高我可出不起啊。” “鉴定费?鉴定肯定是免费的嘛!我刚才说的报酬,是你的珠子在我们中心陈列,我们多少要给你点租金。” 柳若涵立刻打电话。锦绣阁的老板也是个痛快人。在资深主管柳若涵的强力推荐下,不但答应鉴定免费,还敲定了陈列一天给三百大元,先摆一个月再说。 有道是明珠落寞,宝玉逢尘,郭路的滴翠珠拿到锦绣阁给老专家一看,立刻引起轰动。老专家眼泪都下来了,捧着珠子颤巍巍地说:“老天有眼啊,我这快填土的人了,居然还能看到这样的极品宝器,真是死都瞑目――” 三个老专家一致鉴定,这颗名为滴翠珠的翡翠圆珠,色泽纯正浓郁、细腻均匀;质地通透澄澈,晶莹温润――乃是万分罕见的极品老坑玻璃种,千年难得一见的珍品。[..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段录像在电视台《赏宝鉴古》栏目作为专访一推出,立刻全城轰动。锦绣阁不失时机地推出百年老玉展,把滴翠珠高高地供在最上面,作为镇堂之宝。 来看滴翠珠的人络绎不绝。百年老玉展才搞一个星期,锦绣阁的门槛都被磨低了一截,顺带卖掉无数真或不真的珠宝玉器。这种宝贝,租金一天才三百?哇哈哈哈,锦绣阁老板想起来就笑,脸都要笑烂了。 眼看老玉展势头不错,郭路又找柳若涵商量:“柳姐,你们锦绣阁不是也搞拍卖的吗?” “搞啊。” “能不能帮我把那颗珠子拍卖了?佣金你按规定抽就是。” 柳若涵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要把它卖了?祖传的宝物啊!” “柳姐你晓得,我最近有点缺钱,”郭路一脸困窘的样子,“星光城市花园的那套至尊经典套房,我准备一次性把银行的贷款结了,然后再投资点其他房地产之类的……” 柳若涵叹口气:“小郭,你自己要想好。这拍卖的事情一公开,可就不能翻悔了。” “想好了,你帮帮我呗,柳姐。” 柳若涵直摇头:“你这一笔拍卖,锦绣阁抽到的佣金怕是比今年其他生意加起来都多。唉,是你在帮我撑业绩啊,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听柳若涵说郭路准备委托锦绣阁把滴翠珠拍卖掉,锦绣阁的老板几乎要笑傻了。天降财喜啊,这大萝卜怎么就砸我头上了呢? “炒!”他吩咐柳若涵,“你通知一下公关部经理,让他组织最强的人手,给我狠狠地炒!一定要把这颗叫什么来着?哦,滴翠珠的东东给我炒烫!炒红!炒成蒸汽!” 于是乎一夜之间,古董界的老大们纷纷出来表评论。扯到最后,什么晶莹澄澈玻璃种之类的老梗,群众一致表示已经不给力了。眼下最新最潮的描述是:钟灵毓秀,元气充沛,常佩身畔,长生有望! 仅仅一两个月,滴翠珠就彻底被炒火了,全国人民都知道西南出了这么一件宝贝。 很多时候,炒作就是炒一个势头。当势头被引,就像汽油点着火一样,往往吃螃蟹的那个人也控制不了。现在滴翠珠就面临这样一个状况。全国各地自自觉的枪文热情洋溢,如雨后春笋般涌出来。虽然也有借机炒作自己的成分,但推波助澜是肯定的了。 嘉美商务中心最顶层,胡美女又来找猥琐林老头。 “贷款的事我帮你说了,也不是不行――” 胡美女在老头的古董架子前转来转去,看得老头暗地里直哆嗦。她把声音拉得老长,最后才说:“不过呢,没有那颗翡翠珠子,一切免谈。” 老头一脸苦相:“姓郭那小子太恶毒了,居然拿去锦绣阁拍卖。现在那颗珠子炒得比大蒜加普洱茶还要热,我看没个上百万怕是买不到手啊……” “一百万?切,刚刚够保证金,”胡美女从坤包里抽出一份小册子,丢在老头面前,“这个周末,在锦城饭店会议中心,锦绣阁主持拍卖。那颗珠子起价五百万,凡是竞标它的,一律先缴一百万保证金。这是拍品介绍宣传册,你自己看看。” 小册印刷得古色古香,精美异常。铜版纸的封面上,滴翠珠静静地盛在黑色天鹅绒垫正中,犹如落入凡间的澄碧小精灵,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老头开始叫苦:“胡姐,您别看我摊子大,可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没多少现钱哪。这起拍就五百万了,几轮牌子举下来,几千万都有可能啊……我流动资金本来就不多,不然哪用得着求爷爷告奶奶,拼命地拉贷款嘛。” “你那点钱,公子还不放在眼里,”胡美女冷冷地说,“帐从公子的户头走,借你的手举举牌子而已。事成之后,你那三亿的贷款马上就批。不过有话在先,这三亿里面,公子也要收好处的。老规矩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每月一分的利,我知道的,胡姐您放心。” 【河狸之家:1227o4984】 五七.大拍卖会 大拍卖会如期在锦城饭店会议中心举行。(..info)滴翠珠作为压轴,拍品顺位列在最后一个。锦绣阁专门为它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展示厅,陈列在高度安保的防弹玻璃柜里。参观是免费的,只要持有锦绣阁的贵宾招待券,随时可以去看。不过这招待券可不容易拿,门槛是一百万拍卖保证金。 一个直披肩的女孩走进展示厅。保安请她出示招待券,她在随身那可爱的he11okitty包里找了好一会,没找到。 “对不起这位小姐,没有招待券是不可以进去的。”保安和颜悦色地说,“您可以看看乾隆玉玺或者圆明园兽头,那边没有限制。” 直女孩急得都快哭了,纠结地十指绞着,可怜巴巴地对保安说:“不会啊,我明明记得有放进包包里,怎么会不见了呢?” “或者您再仔细找找?” 直女孩一口嗲得要死的宝岛腔。遇上这么可爱兮兮的女生,保安态度也变得特别好。他微笑着看直女孩低头在包包里翻来翻去,眼睛大吃冰淇淋之余,不觉浮想联翩。***,这个幺妹,颈项真白啊。虽然五官分开看都普普通通的,但凑一块怎么就显得那么精致小巧捏? 啪叽,一本墨绿色的证件从直女孩包包里掉出来。女孩刚想去捡,动作慢了半拍,保安已经抢先帮她捡起来。“瀛洲居民来往大陆通行证,”他读着封皮上的烫金字,“您是宝岛同胞啊。” 直女孩脸红红地对保安微微一鞠躬:“不好意思,谢谢你。” 她笑起来真可爱~ 保安骨头都轻了四两,热血一上头就说:“小姐,你进去吧,没事的。” “恩?”直女孩眨巴眨巴眼睛,“不是需要招待券吗?” 保安左右看看,小声说:“现在客人不多,没事,我还有一个小时才换班呢。” “嘻嘻,谢谢你。” 保安哥哥笑眯眯地让开,目送直女孩走进展示厅。 为了设计这个展厅,锦绣阁下了大力气。迎门的黄花梨仕女屏风,摆放滴翠珠的罗锅枨八仙桌,一水的明代真家伙高仿。直女孩看得很细致,几乎是展厅的每一寸角落都不放过。 滴翠珠静静地躺在八仙桌上,用一个很素净的木雕方盒盛着,下面衬着黑缎。直女孩敲敲笼在上面的半球形玻璃罩,声音沉闷,显得很厚实。 “这个玻璃罩有一公分厚,防弹的。” 突然被人插话,直女孩显得有点诧异。她偏头一看,是刚才的保安哥哥。又高大又帅气的年轻保安笑呵呵地介绍道:“我们的安保措施是很完备的,您绝对可以放心。喏,屋顶那个小角上有高清晰的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录像监控。这个防弹玻璃罩也是通电的,只要被揭起来,警报立刻就响。您看,万无一失。” 直女孩乖巧地点头微笑:“能不能介绍一下这颗珠子的来历呢?它好美丽哦~~” 年轻保安精神头更足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这颗翡翠珠如何如何神奇。 西南大学附近的僻静小区,不起眼的某套小房里,郭路保持着盘膝的姿势坐在一张圆凳上。仔细看会现他屁股实际上没挨着凳面,而是微微地悬浮着。忽然,他半开半闭的眼睛一下子睁开,目光灼灼,明如秋水。 “师父,我听到展厅里有人在说话。” 鱼缸里传来柳淳风瓮瓮的声音:“徒儿,你说甚么?” “放滴翠珠的展示厅里,有一男一女在说话。刚才我集中心神感应滴翠珠的存在,忽然听到一丝声音,然后越来越清楚。等等……脚步声,他们开始往外走了……他们在门口继续聊天,那女的不停地笑,又软又嗲……那女的问说附近有什么风景名胜……哦,他们约好周日去看丞相祠?” 郭路不停地现场直播,最后说:“终于没人说话了,看来那女的走了……我擦,这保安笑的好猥琐!师父,我为什么能听见他们说话啊?难道跟隔空抓物一样,也是龙图心经的功夫?” “唔……这倒并不曾听说过。” 修炼上的疑问连柳淳风也无法回答,还是第一次。郭路觉得很新鲜,不停地练习。很快他就现,这精细入微的声音捕捉能力其实和滴翠珠无关,只不过大家心神一体,能力延伸过去了而已。只要平心静气耐心捕捉,小区里的各种响动也是纤毫毕现。从楼下草丛里小虫的低吟,到对面楼上两口子吵架,想听什么都有。他耐心地反复测试过,方圆百米之内毫无问题,再远就不是很能把握。 这是新能力的觉醒!郭路开始对自己的身体感到无限好奇,不知道其中还蕴含着什么潜力。 这个周六的下午,终于开始拍卖滴翠珠了。锦绣阁请来了全国顶级的拍卖师,制造紧张气氛的一流大神,号称一张白纸也能拍出天价的猛人――哦,没错,他们是指同一个人。 星力房地产总裁、猥琐林老头没抢到第一次举牌,被坐在旁边的胡美丽狠狠拧了一把。不过其实抢没抢到都意义不大。五百万的起拍价甚至没能维持三秒钟,就一路坐火箭般飙上去。 “六百万,六百万有人举牌了!哦,那位先生加到七百万!八百万!那位女士举出八百万!” 林老头一千二百万的时候举了一把,屁股没坐稳,后面就有人喊出一千五百万。这个价位跳得好,蹭蹭举牌的势头为之一滞。林老头刚犹豫半秒,被胡美丽使高跟鞋跺了一脚,痛得赶紧举牌。胡美丽替他喊了一嗓子:“两千万!” 满座豪客里,小小的嘀咕声此起彼伏。不过即使是这个价格也没挺多久,很快有人举牌喊出二千二百万。 “两千两百万第一次……两千两百万第二次!第二次了!还有没有哪位先生女士要出价的?有没有有没有?请看这边,全国的物价都在涨,还有什么能比它更保值?绝对的独一无二,绝对的不可复制,人间瑰宝啊,值得一生典藏!升值空间简直不可想象!我天天拿着这个锤子到处拍卖,简直恨不得一家伙敲下去,给它整到我自己口袋里。我拍出去的珠宝有千千万,有一件让我这么动心的没有?没有!两千两百万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 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人举起牌子,不紧不慢地说:“两千五百万。” “两千五百万!这位先生出价两千五百万了!”拍卖师唾沫横飞,又把刚才的吹嘘的言辞搬出来秀了一遍。林老头看胡美丽也有些犹豫,心想是我立功的时候了,一狠心举牌说:“三千万!” “三千万!这位……这位睿智的先生出价三千万了!” 胡美丽扭头恶狠狠地瞪着林老头:“谁让你出三千万?” “啊?”林老头傻了,“我以为公子志在必得……” “公子给我的底线是两千五百万!”胡美丽的高跟鞋跺在林老头脚面上,使劲来回拧,“多出的五百万怎么算,你兜着?” 这时拍卖师已经在喊:“……三千万最后一次了!三千万!”他咣一锤子砸在拍卖台上,手朝林老头一摊:“恭喜这位先生,您赢得了这枚举世无双的珍宝!” 全场鼓掌,老头一瘸一拐地站起来,笑得有点苦。 更苦的还在后头。胡美丽打了个电话给山庄那边汇报情况,回头说:林二公子了话,二千五百万一分不给,让他带着珠子去青云泊度假山庄,一手交钱一手拿贷款合约。不过贷款数额倒是松了个口,说最高可以贷四亿。 “国资银行的硬合约,签字拿钱,你怕个屁?不就三千万吗。多给你贷一亿,什么都从里面出了。反正都是郭嘉的钱,你心痛啥嘛。”胡美丽如是说。 林老头唯唯诺诺地笑,心里比黄连还苦。 五八.鸿禧楼密谈 拍价三千万,扣掉保证金,还有二千九百万有余。林老头七天之内筹不到这笔钱,滴翠珠就算流拍。林老头快疯了,四处求爹爹告奶奶试图拆借。但最近做高利贷的行内人士都知道,星力房地产财务状况貌似不佳。有道是墙倒众人推,他电话都快打碎了,脑袋磕破,却一尊显灵的神都没有。 林二公子啊,你这是要玩死我吗?两千九百万,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卖不出那么多啊! 林老头肚里嘀咕,但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冒。无论如何,他必须在七天内搞定这件事情。搞不定的话,最好的结局大约是从嘉美中心三十八楼跳下去。星力房地产账上还有多少现金,他比谁都清楚。砸锅卖铁,两千九百万也绝对不可能凑得出来。怎么办? 人穷思变,狗急跳墙,他想到了梁斌。 “斌老大,过来聊聊?”他掏出手机给梁斌拨了个电话,“晚上在鸿禧茶楼怎么样?我做东。” 梁斌这段时间也比较郁闷。先是侄儿办事离奇失踪,后来又接连死了两个总监带一个工程队长。幸福花园那边人心惶惶,包下的工程有糜烂的趋势。这些也都还罢了,龙傲天队那场球没搞定,他被林二公子叫去大骂了一顿,一脚踹出来。赵老爷子虽然没说什么,但最近开会有时竟然不通知他了,这可是不好的兆头。青狼会的大旗,到底还能打多久? 接到星力林老总的电话,他好好跟白纸扇军师梁兴合计了一番。林老头在帮公子搞那颗翡翠珠,这件事道上兄弟都知道。听他在电话里按捺不住的那股焦躁,看来必是有求于己,可以好好开个价钱。 林老头那边打完电话,这边郭路拿起外套就要出门。一开门,正好撞上汤会秀回家。 “咦,你要去哪?”汤会秀双手拎满了菜,“不在家吃晚饭?” 郭路转转眼珠,搂住汤会秀说:“走,今晚出去吃。” “啊?我买了这么多菜……” “出去吃,”郭路把汤会秀抱起来往肩膀上一放,“鸿禧茶楼,哥请客。” “喂,等我先把菜放到冰箱嘛……哎呀鸡蛋要掉了!” 林老头在鸿禧包了一个单间,绝对偏僻绝对隔音。他要谈什么不见光的事情,一向都在这。梁斌带着两个人推门进来。林老头一看都认识。肌肉长到脸上的小伙是金牌打手梁有为,秃顶半老头是白纸扇军师梁兴。虽然认识,但林老头还是有点不爽。人太多了,他本来想跟梁斌单独谈谈的。 “都是我兄弟,”梁斌看出林老头的顾虑,直截了当地说,“林总有什么关照,尽管说。” “帮我去搞那颗珠子,”林老头伸出一根指头,“一百万。” “一百万?”站在梁斌身后的秃顶半老头梁兴笑起来,露出标准商人的奸笑:“林总,您大块吃肉,也得让我们有口汤喝啊。” 此时郭路正在鸿禧楼下大堂里呢。面前一碗绿豆粥,一笼蟹黄包子,都没怎么吃。汤会秀奇怪地盯着他,摇他胳膊:“喂!带人家出来吃饭,怎么又心不在焉的?” 郭路歪着脑袋不知道在听什么,被汤会秀一摇,猛然惊醒:“啊,蟹黄包子,我最爱吃!” “哼!” 楼上梁斌和林老头的谈判已经差不多告一段落。双方在两百八十万上说拢。但梁兴奇峰突起,忽然又说:“林总,只要您答应一件事,我斗胆作个主,让斌哥给您打三十万的折――两百五十万,您看如何?” 林老头一格楞,对方肯打这么大的折扣,看来必是麻烦事。他有点犹豫,试探着问:“那也得老朽能兜得住的事才行啊……” “您放心,这事绝对简单,”梁兴说,“您去山庄送珠子的时候,斌哥跟您一块去,就行了。” “一块去?” “对,最近公子交代的事情办得不太好。借着这件事,您让斌哥往回挣点印象分,青狼会上下都感谢您。” 林老头心口一块大石落地,哈哈笑着把杯子拿起来:“小事一桩,成!” 干了一杯,林老头又顾虑起现场善后的问题,生怕落下手尾。梁斌一拍胸脯说:“林总你放心,这次我一概不用本地人,从沿海找专业人士,绝对可靠!” “好,祝斌老大你马到成功,干杯!” “干杯!” 斌老大和林总笑容满面地搭着肩膀出来,站在街沿上寒暄了一会才散。 郭路靠在临街的窗栏上,看着这两位各自上了车。汤会秀正好不在,去洗手间了。他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阿淼吗?” “郭大哥?”电话那头阿淼显得有点诧异,“还不到三个月呢……” “呵呵,你的款子追得怎么样了?” “人抓到了,”阿淼显得有点无精打采,“但这鳖欠了各路兄弟不少钱,收帐的大佬太多。按股平均分下来,我只拿到十几万……大哥你放心,你那笔帐我肯定给你补上。不过、不过……能不能再宽限几个月?” “呵呵,那事以后再说也不迟。今天是有笔生意想找你合作,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生意?” “做得好的话,你欠我的帐也许能顶掉不少。” “哦?好!”阿淼有兴趣了,“什么生意?” 郭路笑道:“你现在能拉到多少小弟?我是说,见过血的。” “见过血的?不多,十几个吧,不过都很得力,”阿淼狐疑地问,“是什么事?” “这事电话里不好说太细,你不是有扣扣嘛,咱们回头细谈。” 掐了电话,郭路又拨了一个:“喂,赵指导吗?我是郭路啊。” 赵大海的声音颇有点惊喜:“小路子,怎么想起给你赵叔打电话啦?” “赵叔,还是叫我小郭吧。这小路子听着怎么有点下面空虚的味道……哈哈不说这些了,赵叔,今天我是有事求你啊。” “嘛事?哦,想打球是吧……我跟你说,现在风头还没过,你再忍一忍。回头我帮你探探老板口气,怎么样?” 郭路一笑:“不是打球,我决定退役就再也不打球了。赵叔,我是想你认识的人那么多,能不能介绍我在市郊租个大院子?价钱合适的话,买也行啊。” “你要干啥?做生意么?” “做点汽车零配件的生意,我认识一个沿海的朋友,他有些路子。” 赵大海心照不宣地嘿嘿笑了两声:“行啊小子,开始玩黑车了。听说省城玩黑车最厉害的是安居公司的梁斌,难道你跟他轧了一腿?” “没有没有,就做点零配件。绝对的小本生意。” 电话那头传来唰拉唰拉的声音。似乎赵大海在翻通讯录。“我找找看啊……有了,你打这个电话吧。也是我一个朋友,他那边正好有个收废铁的场子要出手。挺大的,我去过,少说也有几百米方圆吧。而且特便宜,只要几十万来着?反正具体你跟他谈吧,就说我老赵给介绍的。或者你约个时间,我给你介绍。” 此时汤会秀正好回来了,郭路一看她在楼梯口出现,连忙说:“行,那就明天吧。谢了赵叔。”说着掐了手机。 五九.倒霉的保安 第二天,赵大海果然给郭路拉来一个人。(..info好看的小说)郭路找了个川菜馆子,三个人叫了一桌子菜。赵大海一拍那人肩膀,给郭路介绍:“这是钱大河,我老兄弟,”然后又介绍郭路,“大球星,老钱认识吧?” 钱大河憨笑:“郭大球星啊,电视上见过的,认识、认识。”说着伸出手来握。 这人身材不高,但是矮墩墩的,肩背结实有肉。郭路和他一握,感觉对方手上毛刺不少,估计都是老茧。一边握着手摇晃,郭路一边笑问:“听说钱叔有个铺子要转让?” “嗐,南城那块,真是做不下去了!”钱大河一拍大腿,“小郭啊,老赵说你想接手我那个铺子?我跟你说,现在汽修那一摊子被人霸着做,别人迟早做不下去。你要是也想吃这行饭,难哪!” “没事,我就倒点零配件,小打小闹混个够吃就行。” 世上没有砸自己生意的道理。钱大河估计是真想卖,也就不往里深说了。价钱方面,有赵大海站在旁边,他也不好狮子大开口。只是着力强调了一下他这是二类资质的正规汽修厂,有烘房有四轮定位仪有大梁矫正架,光是门口的坝子都二百平米,后面还有职工宿舍。郭路问多少钱,钱大河羞答答地开了个四十万。 吃完饭大家一道去实地转了转。那厂子离市区也不算很远,就在还没建好的四环路外面一点。规划上属于新城区,税啊什么的还有点优惠。看完觉得钱大河说得还算靠谱。郭路也就意思意思小刀了一下,砍到三十五万握手成交。钱大河显得很高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照理说他这些机器都挺新的,给足四十万也不算多。 置下了汽修厂这份家业,郭路回头就给小黑打电话。小黑说工程队的乡亲们都安置得挺好,定勇哥的伤势也恢复得很快。郭路想了想,让小黑在工程队里挑十几个精壮有力口风严谨的,过两天上省城来。 “哥,有事情做?” “嗯,我搞了个汽修厂,准备喊你来帮我看。” “我?我修不来汽车的……” “修啥子汽车,假打的。你回头悄悄把那些人训练起,教他们两手功夫,以后用得到。我再叮嘱你一遍,选人一定要选老实可靠口风严谨的哈。喜欢到处吹龙门阵的,身体素质再好都不要。” “哥,你放心嘛。” 小黑做事就是牢靠,郭路很满意地挂了机。 时令已入初冬,梧桐树上不多的叶子片片斜飞。有人说这是最适合把文青妹的季节。因为倾向文艺的妹子,骨子里都有伤春悲秋的情结,能成功地挑逗起她们的缪斯综合症,成功的希望便大大的。 前几天在展厅门口走了桃花运的保安哥哥,今天真是精心准备。小立领黑呢中山装,白围巾,黑皮鞋,乃是标准的五四青年打扮。他守在丞相祠前,徘徊往复,快把马路牙子磨平了。 “喂,是在等我吗?” 直小姐出现了,顽皮地从后面拍拍保安哥哥。看对方转过头,她娇俏地一吐舌头:“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保安哥哥一双眼睛变成了大红心心,头上开了锅似地直冒蒸汽。[..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们进去吧~” 直小姐一拉保安哥哥的袖子,自己先跑到前面去了。她动作优雅地小跳几步,踩着类似舞蹈的步伐,在踏上台阶前顺着节奏旋回身子,眯起眼睛甜甜地一笑。 保安哥哥两腿一软,啊,萌翻了—— 与此同时,郭路开着他的帕杰罗,正慢吞吞地在南城紫金广场花园停车场里兜来兜去。周末出来逛街的真是人山人海,找个停车位难如登天。他好容易瞄到一辆车要走掉,立刻靠上去,抢在几辆过来卡位的车之前,把帕杰罗的大屁股往里一塞。 距离广场花园停车场不远的帝豪夜总会里,梁斌正在忙着打电话。他珍而重之地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记事本,然后翻到其中某页。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属于他秘藏的几处资源之一。 电话一拨就通了,一个仿佛饮酒过度的嘶哑声音问:“哪位?” “是我,阿斌。” “阿斌?”电话那头长久没说话,仿佛在回忆,“你是……瘦仔斌?你离开大澳山也好多年了吧?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 “四爷,我现在需要些人手,想求你帮忙。” “哈哈,你瘦仔斌会缺人?听说你在内地,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次不能用熟人,他们好多都在公安那里挂了号,目标太明显。我要生人,从没来过内地的最好。” “多少人?” 梁斌估算了一下:“十五个,要见过血的。” “ok,正好我这闲着些人,都派给你,保证够威猛够生——有几个从安南那边过来的,连华语都不会说。老规矩,每人路费十万,丧葬加翻。银行什么的高科技,我不想用,现钱结帐吧。里面一个叫阿虎的是头,有什么事找他。记住,他手背上刺着一只红老虎,很显眼的。你什么时候要人?” “越快越好。” “最快也是下周一的飞机。” “那就下周一。航班定好让小弟通知我一声,我派人去接。” “这不分分钟的事吗?你等会……cz3413,下午两点起飞,四点二十到。” “谢了,四爷。” 停车场里,郭路把腿翘在驾驶台上,靠椅放平,惬意地躺着。梁斌的电话刚打完,他腾地翻起来,开门下车。紫金广场花园的庙会街那边有很多摆小摊的。他逛到一个卖刺青贴纸的摊子边上,瞧了半天,指着一幅张牙舞爪的红老虎说:“老板,给我来二十张。” 星力公司林老总没有结清余款之前,滴翠珠暂时仍然在锦城饭店会议中心的展厅陈列。周一又轮到最近走桃花运的保安哥哥上班了。他眼圈黑黑的,似乎睡眠不足。 一百万的门槛已经取消。锦绣阁为了提升人气,决定让滴翠珠最后挥余热,免费供大家参观。市民们都想近距离见识见识三千万的翡翠是什么样,展示厅里人头攒动,真跟下饺子一样。 鉴于来看的人太多,现场保安从一个变成了四个。门口两人,陈列柜旁边两人。 中午,吃饱了饭的人出来消食,顺路来看翡翠的不少。展厅里一片黑压压的脑袋,空调都有点失去作用。黑眼圈的保安哥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拉过旁边的同事说:“小张,你帮我看着点。我肚子痛,上个厕所。” “没事,去吧。” 保安哥哥走了,看看身后没人注意自己,坐电梯直下一楼。大门廊里靠墙立着一排投币式储物柜。他掏出把钥匙,找到号码打开。里面躺着个墨绿色的1iming牌运动包。他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自己,赶紧一把掏出来,溜到厕所,找个蹲位把门关上。 他双手颤颤地用力,想把拉链扯开,结果气力使得太大,啪叽、拉扣被拽断了。 “操,什么李林牌。广告打得铺天盖地,连个拉链都这么次!” 保安哥哥咒骂了一句,狠狠地掏出把雪亮小折刀。这刀卖相可好,水滴型刀刃,雪亮的刀锋,刀柄上刻着大大的【buok】。“老子不信今天整不开你,”他狠道,“划烂你个比!” 他一刀插向运动包。面料是尼龙布的,颇有点韧性。不留神刀尖一打滑,楞没插进去,反倒把左手拉了个小口。痛楚刺激得他整个人都癫狂了,恶狠狠把包按在蹲位隔板上,死命一刀插下。这次倒是插穿了布包,但用力太大,刀尖深深嵌进木板。他扭了扭刀刃,没拔出来,狠劲再一扭,嘣!刀子居然折断了。 难道老子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硬是喝凉水都卡喉咙哇! 保安哥哥欲哭无泪,狠狠把半截断刀扔在厕纸篓里,大骂道:“啥子英克雷出品的名牌刀嘛,求都不顶!” 【不好意思,睡过头了……上传晚了抱歉抱歉,另外,马上有事出门,很晚才回来,今天只有一更了,鞠躬道歉……】 六零.火中取栗 最后那包包硬是保安哥哥用手撕开的。里头是一个底盖拆开的电子表,接出两根电线,连到旁边一个黑乎乎的扁盒子里。他谨慎又谨慎地捧起来,小心地揣到制服里面,生怕不小心砸地上了。这可是宝岛妹妹交给他的好东西,关系到一生幸福。 只要这一把干得好,博得宝岛妹妹的芳心,表说冒这点风险,拆了骨头熬成猪油拿去卖,他都愿意。昨天在丞相祠约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哪怕夜里辗转反侧,在脑子里重放到天明,仍旧没够。保安哥哥乐滋滋地回忆着宝岛小姐的一颦一笑,心里热乎乎地。 回到展示厅,一切正常。里面人还是很多,两个保安拼命维持秩序,被挤得两脚不沾地。保安哥哥看看情况,走过去对其中一个年轻的说:“小王,咱俩换换,你到外面透口气。” 保安小王感激地对保安哥哥说:“谢了大哥,劳烦你咯。” “跟我客气啥,去吧。” 保安哥哥目送小王转出屏风,又瞟了另外一个保安一眼。那位已经被挤到角落里,随他拼命嚷嚷说不要挤,无人理睬。 真是天纵良机!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正是此刻的完美写照。他从制服里摸出那玩艺儿,悄悄地摁电子表的开关。嗯?怎么不亮?他又使劲摁了一下,还是不亮?不对啊,宝岛妹妹说是新买的电池,怎么可能没电呢?他急了眼,把电池抠下来一看,sqny的,原来是***假货! 电子表制成的简易延时装置不起作用了。他一狠心,什么时间差战术,去他仙人板板的!直接把两根电线拽下来一碰,爆出一溜蓝火花。扁盒子里不知道装的是啥,开始猛往外冒白烟。[..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心里一松,幸好这个冒烟的东西不是歪货,幸好、幸好。 群众里开始有人注意到不对了,大声地问:“啥子烟?哪来的烟?喂,保安师傅,屋里头在冒烟啊!” 保安也不是神仙,个个表现得十分茫然,只能吼着:“大家镇静,请镇静,不要拥挤!” 趁没人注意,保安哥哥偷偷把狂冒浓烟的扁盒子往脚下一扔,拿脚尖踩住。屋里烟雾愈来愈浓,群众一片慌乱。此时不知道哪个二杆子脑瓜里少根筋,大吼了一声:“烧房子了,快点跑!”这简直是火上浇油,群众恐慌情绪呼一下就被点燃,死命地推来推去。 每天的早班地铁可以证明,如果一个地方塞满了人,里面的人都想先出去,出口又狭窄的话,结果就是谁也出不去。 黄花梨仕女屏风被推倒,摆滴翠珠的罗锅枨八仙桌还在苦苦支撑。要不是它那四条腿用螺栓紧固着,恐怕也早就翻了。保安哥哥趁着慌乱,一个矮身缩到人群脚下。他手脚并用,拼起腰背卖出去踩,狠命钻到了八仙桌下。这里意外地有些空旷,正好能容下一个人。刚喘口气,忽然现冒烟的扁盒子在一米远的地方被人踢来踢去,他又冒死伸手去抓过来。 八仙桌底部镶着一块不锈钢板,上面三排按钮,像电梯又像电话。那块防弹玻璃圆罩设计为无法从上面揭开。谁敢强行剥龟壳,百分之百触警报器。滴翠珠唯一真正出入口就在底部,输入正确的密码,芝麻才会开门。 密码每天自动更换,保安哥哥早上冒死偷窥了安保部主管的笔记本,才知道个中规律:年月日倒着排。(..info好看的小说)他抖抖索索地一个键一个键按下去。每按一次,为了自己鼓劲,他都在心里回想宝岛妹子的微笑。还好,一切都很顺利。当不锈钢板缓缓沉下,当那道迷人的翠绿进入他视线,保安哥哥几乎要掉下泪来。 滴翠珠温顺安宁地躺在黑缎子里,他触摸到了,比预想的更温暖,内里仿佛孕育着生命。若萱给了他一个小巧的黑色麂皮口袋。他将珠子滑入袋口,用皮绳紧紧拴住。 裤兜里也有颗珠子,很绿很亮。寻常人看不出破绽,至少他看不出。保安哥哥拼命抑制住心跳,尽可能快尽可能平稳地把它掏出来――糟糕!手一抖,那货掉地上了。他豁出去被狠狠踩了几脚,死命抢回来。马的,绝不能出错,绝不能出岔子,那可是我和宝岛妹子的一生幸福!他把膺品放进滴翠珠本来的位置,严重喘了几口大气。他目送着不锈钢板渐渐返回原位。成功了!喜悦几乎要涨破他的心脏。妹子,我成功了!他无比快乐地想,让我们永远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扁盒子里的烟也差不多消了,他一把抓起,塞进制服里。宝岛妹妹特地嘱咐过,这东西一定不能留在现场。 展示厅的骚乱持续了三十多分钟,直到烟雾渐渐消散,人们也没力气再挤了才消停。会议中心安保部的负责人白着一张脸匆匆赶来。黄花梨仕女屏风倒在地上,他看都懒得看,直接踩过去,整个人扑到玻璃罩上。还好,绿色翡翠珠安静地躺在黑缎面里,看上去完好无损。 四个衣帽歪斜的保安狼狈地站在周围,小鸡一样缩着。“都是饭桶!”安保部主管大骂了这帮孙子几句,心里稍稍镇静了点,忙不迭地掏出手机给金主打电话:“喂,您好,是星力房地产公司吗?啊,我是锦城饭店会议中心安保部的主管,请问林总在吗?” 林老头接了电话,先是一惊:“什么?我的珠子!” 大约安保部负责人努力解释了一通,老头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冷冷地说:“这种事以后不能再生。今天的保安是哪几个?你不让他们滚蛋,我就打电话给你们老总,让他先炒了你!” 林老头放下电话,立刻换了一副面皮,堆着笑对胡美丽说:“胡姐,刚才是会展中心的人来说,展厅的电线短路了――您放心,没什么大事,珠子好好的。” 胡美丽懒懒地歪在沙上给指甲刷油,时不时提起十指来,就着阳光照两下,小吹几口气:“你啊,整天尽动歪脑筋。凑不够钱了吧,还撮着姓梁的帮你从火里掏柿子?” 林老头尴尬地笑:“是火中取栗……胡姐你怎么知道的?” “还在那掉书袋子是吧,”胡美丽莞尔一笑,“你屁股一撅,老娘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梁斌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老虎,你也敢跟他合作。唉,你说你这把年纪,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不会吧?”林老头仿佛有所思,但想了几秒又摇摇头,“他收了我二百五十万啊。拿了我的钱财,敢不为我消灾?你不知道,斌老大是想借着找回珠子,在公子面前表现表现。为了这,他还给我打了三十万的折扣呢。三十万啊,还能骗我?” 胡美丽眉毛一弯笑起来,明眸皓齿,真像条毛皮光滑的小狐狸:“谁说拿人钱财就一定替人消灾?看你没事就上那个什么终点,大约是古装武侠看多了吧?好啦,老娘看你可怜,干脆泄个底给你。梁斌这两天走通赵德柱那老头的门子,跟公子搭上了话。那家伙说,珠子一拿下就给公子送去――注意,是他给送去,且没你什么事。” “**,”老头跳起八丈高,“梁斌个王八蛋,敢跟我玩这手借花献佛?借他俩胆!” “哼,你能花钱拿下,自然不关那姓梁的屁事。现在问题是你吃不下,巴巴地跑去求人家。人家连你内裤上有几根毛都数清楚了,还肯带你玩?少收三十万,买你傻呵呵地等着,值!”胡美丽越说越来气,“老娘也使得动几个道上人物。你放着庙里的城隍不拜,反去路边拜土地公?” 林老头眼圈突然一红,瞧着胡美丽说:“我也是没脸来求你,才出此下策啊。美丽,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娘,不然你怎么会流落到孤儿院――” 胡美丽把指甲油一甩,跳起来劈脸给了林老头一耳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撅起你狗腿来,自己撒泡尿好生照照――我妈给我起的名字,你也配放在嘴里念叨?册那,还敢在我面前提我妈,越活越抽抽了你。信不信我一脚把你从这三十八楼踹下去,就当是为民除害了我!” 林老头脖子一缩,焉焉地不敢说话了,眼睛只敢往地上瞧。 胡美丽作了一顿,缓过气来,指着地上的指甲油说:“给我捡过来。” 林老头乖乖地把指甲油捡起来,双手捧着送过去。胡美丽歪回沙里,继续细细地打理十根葱指,曼声说:“你放心,老娘头上,什么时候轮到他狗牙斌动土?以为就沿海的和尚会念经是吗,哼哼,等着瞧吧。” 【因为今天要调整下周更新计划,所以也只有1更,鞠躬……m(__)m】 六一.瞒天过海 今天是周一,已过了中午,沿海的和尚大约快到了。 帝豪夜总会里,梁斌看了看表,拿出手机:“喂,有为啊,四爷的人到了没?喂喂……什么?还没到?怎么搞的……哦,飞机晚点……你盯着点啊,到了就马上接过来。” 三流机场,距离市区三十八公里。倒不是机场设施差,而是坐落在省城郊区一个叫三流的县,因此得名。 梁有为,青狼会头号金牌打手。梁斌肯派他去接人,实在是因为非常看重这笔买卖,不肯出一点差错。现在是五点,距离飞机应该到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但电子显示屏上还是没有消息。梁有为看看表,心头颇有些郁闷。 所谓**事成双。此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黑汉子从梁有为身边走过。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梁有为在省城横着走了这么多年,几曾被人撞过?顿时这心头火腾就上来了,打!他吐气开声,使个南拳中的双弓伏虎势,左手抓拿对方脖子,右拳打向腰眼。 但梁有为没料到,对方竟然也是个练家子,而且力大无比。面对双拳攻势,这黑大汉肩头一晃,卸开梁有为左手,同时反退半步,倒抢进他怀里。梁有为背脊一炸,刚在肚里暗叫一声不好,早被一肘子顶在胃上,刀绞一般地痛!要不是他常年苦练腹肌,打熬得一身好功底,只怕就要被这霸王肘废在地上。为了卸力,他蹬蹬蹬倒退三步,勉强拿住桩子。此时他才心生警觉:这黑大汉是个硬手! 说不得,只好做上一场。梁有为暗自提气,沉桥坠马,打醒十二分精神准备迎敌。没想到,看他改走谨慎路线,那黑大汉倒疯魔了。扑上来双臂一挥,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梁有为紧守门户,见招拆招,越打心里越虚:这到底是哪路拳法,怎么我从没见过? 两人翻翻滚滚,从大厅东头直斗到西头,仍然不分上下。 很少有人在机场大厅里打架的。群众的喜闻乐见的情形之一就是有人免费上演武打片,岂能不跟?说到这个,不得不佩服那些扛着包提着编织袋的大叔大婶子。他们不但抢着近距离看第一手,还能随时根据战况灵活调整步伐,绝不让自己被卷进去。有时候真怀疑他们深藏不露,搞不好其实是什么如来神掌的传人? 就在这时,机场电子屏上终于打出梁有为一直在等待的航班号。可惜他现在被缠得死死的,连看一眼的机会也没。 空客轰鸣着降落在三流机场,滑过省内二流的跑道,与全国一流的候机楼接驳。 没过多久,一群壮汉走出来,数数足有十五个。一水的平头,气势逼人。走在最前的那壮汉,左手背上刺了一条吊睛白额大虫。刺工极好,毛纤毫毕现,从头到尾火炭般通红。 郭路披件黑皮大衣,双手插兜,正守在国内乘客到达口的栏杆外。他瞥到为壮汉手上的红老虎,双眼一亮,立刻凑过去说:“请问是阿虎哥?” 刺红老虎的壮汉盯他一眼,谨慎地点头。 郭路热情地伸出手:“虎哥你好,久仰大名!我是斌老大派来接你们的。车子已经等在楼下了,这边请。” 红老虎壮汉点点头,下巴一扬,带着所有人跟郭路离开。 郭路带着他们上了一辆旧客车。那车说句不好听的,就像垃圾场捡来的破洋落。顿时红老虎壮汉那脸色就有点不好看。郭路瞧出来了,忙不迭地赔笑说:“不好意思啊、虎哥。这也是斌老大的吩咐。咱们这次做的是大事,出门要低调。” 阿虎点点头,不说什么。郭路麻利地动引擎,朝远离机场喧嚣的方向开去。 机场大厅里,梁有为和那黑大汉还在斗个不休。他肋上胸口上很吃了几下重手,不过对手也中了招,被打得鼻子流血。这时一群执勤警察突然从天而降,不由分说,要拉他们两个去关小黑屋。别说、这黑大汉粗看身子榔槺,瞅见那群公安围上来,抽身就走,跑得竟然比猴子还快。梁有为很想扭住这货不放,无奈肋间实在疼得厉害,有心无力。他咳嗽两声,竟然带出一丝血。不好,这把恐怕是伤了内腑,回去非得好好调养不可。 执勤警察分出两个去追黑大汉,剩下三个品字形把梁有为夹住。带头的队长摸出铐子,咔嚓一声先砸在梁有为腕上。 “凭什么抓我?”梁有为抗议,“我是被打的!” “你说被打就是被打啊,”铐他的队长不屑一顾,“以为机场监控摄像都是摆起好看的?走!” 几个警察一拥而上,横拖倒拽,生生把梁有为拉进小黑屋关起。任他咆哮怒骂,也毫无办法。梁有为想起斌老大命令自己去接人,心里焦躁如焚,却又不敢亮明身份。就这样起码被晾了一个小时,那带头队长才懒洋洋踱进来做笔录。此时梁有为总算想通了,顺手把自己那支金壳子的劳力士抹下来,走桌子底下递过去。 带头队长面不改色地接过金表,随手往裤兜里一揣,脸色立刻好看了许多。接下来打架的责任自然都推到了黑大汉身上。仿佛为了证明他这块表送得值,带头队长还殷勤地拍胸脯向他保证,他的人正在机场里拉网式搜捕。一旦抓到那黑大汉,有得他好果子吃。 梁有为根本不想听这些,就想赶快出去。但他更不敢跟带头队长翻脸,只好陪着笑硬撑。喋喋不休又扯了半个多小时,带头队长才送他出门。梁有为刚离开机场派出所,立刻撒腿狂奔。他跑啊,跑啊,肋间疼得厉害,但也顾不上管了。斌老大交待的事情要是没办好,可不仅仅是断两根肋骨的事。 梁有为跑到国内乘客到达口,一眼望见早有群人在那里等着了。其中高矮胖瘦不等,穿得也是五花八门。他仔细看看带头的年轻人,从脸一直看到左手。那年轻人黑瘦,颧骨很高,穿着件小马哥样式的黑风衣。袖管也许是刻意买长了一号,半覆在手背上。但即便如此,手背上那道刺青也无法掩盖。好一头鲜红的老虎,狰狞得刺眼。 “虎哥?”梁有为凑过去,“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等太久了。我叫梁有为,是斌老大派来接你们的。” 黑瘦年轻人看看他:“梁哥你好,我是阿虎。” 梁有为留了个心眼:“三爷身体还好吧?” 黑瘦年轻人奇怪地盯他一眼:“大澳山只有四爷,哪来的三爷?” “哦,嗬嗬,我记错了,不好意思,”梁有为连连道歉,又说,“你看咱们现在就走?车在楼下等着。” “再等等,”黑瘦年轻人看看表,“有个家伙上茅房去了,等会儿。” 过没多久,果然又来了一人。梁有为一看,禁不住心中毛。以他多年的南拳底子,竟然也心生畏惧。 这人身高接近一米九,脖子上肌肉黝黑刚硬,一头长长的金毛耷拉下来,盖住眼睛和大半张脸。他披着件厚重过膝的黑皮大衣,戴一副嵌钢钉的黑皮手套,下穿黑色斜纹粗布裤,踩一双搭扣镶银的高帮黑皮靴。一条指头粗的银色项链在他脖子上晃荡着。链坠是一颗青焰中咆哮的金骷髅,大约是黄金和青玉镶成。骷髅凝碧幽深的眼窝被一道铮亮的黑钢环贯穿。他一路走来,那钢环铮铮地轻响。 梁有为往这肌肉刀疤怪脸上看,不觉吸口冷气。一道深深的刀疤横过那张脸,从左下颌一直拉到右眼角。太狰狞了,仿佛肌肉都翻卷出来,似要滴血。梁有为本能地不想再看那张脸,但招呼还是要打的。他吸口气稳定一下情绪,朝肌肉刀疤怪伸出手:“你好,我叫梁有为,斌老大的人。” 肌肉刀疤怪不说话,也不和他握手。梁有为暗生几分诧异。此时黑瘦年轻人拍拍他肩膀,笑说:“他叫阮中英,是个安南仔,听不懂你说的话啦!” “安南人?这么壮?”梁有为印象里,安南人都是又小又黑,猴子一样,怎么会长得如此魁梧? 黑瘦年轻人解释:“他是以前白俄人租借金兰湾基地时,跟当地土人生的。可能白俄血统比较多吧。” 白俄人老家在极北苦寒之地,多有天生骨壮筋强的异类。梁有为一想,也就不觉得诧异了。 【强推了!大家多多支持啊!】 六二.梁斌的决断 青狼会接人的旅游大巴刚出停车场,后面一辆极不起眼的银灰色爱丽舍就跟了上去。爱丽舍的司机边开边打手机:“胡姐,斌老大的人到了……是,肯定没错。接人的我认得,是青狼会金牌打手,那个梁有为……咦?他们没上高架,往三流县城那边拐过去了……好的,等查清了地方再联络。” 梁斌在三流县城某三流宾馆包了一层,等着四爷的人过来。 那是一栋胡乱刷了些白灰浆的红砖楼。楼层之间经常无缘无故地嘎吱响,仿佛对墙踹上一脚,整栋楼就会倒塌似的。当年三流县城扩建时,此类小楼雨后蘑菇一般蓬勃地爆出来。多盖一层就多一百几十平米的拆迁款啊,谁都不是傻子。为了抢进度,盖得有点歪瓜裂枣也不奇怪了。 这破楼里一股厕所的味儿挥之不去,让梁斌很不舒服。习惯了帝豪夜总会里淡淡的女人香,他已经有点不适应这种过于草根的地方了。但帝豪实在太扎眼,不知有多少条子和道上兄弟成天盯着。从四爷那里借来的这帮人干系太大,无论如何,那里去不得。 唉,想当年缠一条破轮胎就敢浮水偷渡过香江,还专挑那种巡逻艇少的脏臭污水段。现在家大业大了,一点茅坑味就受不了啦?梁斌自嘲地想着,抬手看表。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三个小时。每多看一次表,梁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有为这孩子,还从来没拖延过这么久。就算航班晚点,现在也应该到了才对,难道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正想着,门就推开了。梁斌身后两个保镖警惕地把手放到腰后,一看进门的是梁有为,这才松了口气。 “斌叔,我回来了,”梁有为进门一鞠躬,“四爷的人在门外,楼梯上等着。” 梁斌不置可否。他盯着梁有为略带青肿的颧骨看,忽然问:“你跟人打架了?我让你去接人,你跟人打架?” “一个黑大汉。马的,走路不带眼睛,撞了我屁也不放一个就走。我教训教训他。” “为什么要打架?” 梁有为根本就没注意梁斌在问什么,自顾自地说:“一时大意……操,那傻x下次别让我见到。逮住了放他的血。” 梁斌冲他招招手:“过来,近点……再近点。” 梁有为不明所以,弯腰把脸凑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梁斌突然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真是又热又脆,那响动,整栋楼几乎都听得见。 “为什么要打架?” “斌叔,是、是那家伙先撞我……” “你下过象棋?” 梁有为被打懵了,捂着脸说:“下过……” “你见过棋子自己乱跑?让车去吃马,它偏要吃兵,你见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打架?” “我想教训教训他……”梁有为惊见梁斌眼里凶光一闪,如冷水浇头,立刻明白过来,“斌叔,我错了,不该额外找事。” “还不把四爷的人请进来。” 一堆高矮胖瘦不齐的人涌进房间。梁斌深深看了那个金安南巨汉几眼,回头找刺着红老虎的年轻人说话:“劳烦各位了,我是梁斌。环境不太好,各位多担待。你就是阿虎?听四爷说起过,他说你很能打啊。” “斌爷、您太客气了,”黑瘦年轻人谦虚地笑一笑:“四爷手下强将如云,我算什么。其实我一点也不能打,不过帮他们出出主意而已。” “好小伙,”梁斌赞赏地拍拍手,“现在这世道,枪炮硬过快刀。要想吃稳咱们这行饭,靠头脑比靠拳头重要,”他转头看看梁有为,“以后要多向你阿虎哥请教!” “是,斌叔。”看梁有为的样子,似乎仍然不是很服气。 “请教不敢当了,”黑瘦年轻人依然谦虚地笑着,“何况我们也呆不了多久。斌爷您出十万一个人的价码叫我们过来,绝不可能是当教头。想必最近有大事吧?” 终于切入正题了。梁斌点点头:“有一样重要东西,想请你们去拿。” 陈列滴翠珠的展示厅,位于锦城饭店会议中心安保条件最好的十一楼中央。四面都是坚厚的防火壁,外面环绕走廊。里面的安保措施虽然不是十分清楚,但毫无疑问,设置了直通警局的报警专线。里里外外明暗不一的摄像头至少有七八个,都由锦城饭店安保部的人二十四小时监控。 梁斌把情况介绍了一遍,询问似的看过来:“阿虎,你有什么计划?” 黑瘦年轻人手上拿着展示厅的照片,边看边笑着说:“斌爷,我和兄弟们都是坐飞机过来的,除了几套换洗的衣服,什么也没带。不知斌爷能提供我们什么装备?” 梁斌手指一勾,身后两个保镖立刻推出几个大旅行箱。里面一排雪亮的手斧,七八柄手枪,一堆子弹,甚至还有一支掉光了漆的五六冲。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套锦城饭店保安的制服和工卡、套头黑帽子,一卷结实的黑尼龙绳,一柄钢制的夹线钳。 黑瘦年轻人蹲下来,拎起把手枪看了看,丢给身后一个瘦小结实的红青年:“史密夫,验验。” 红史密夫熟练地咔嚓咔嚓拉几下套筒,试了试举枪瞄准,然后摇头说:“内地仿造的**,恐怕打不准。” 黑瘦年轻人看起来倒不是很在意:“也就是吓吓那些保安用,准不准问题不大。” 梁斌听了,眉目间多了几许称赞:“四爷的人,果然专业。” “斌爷放心,一切交给我们好了。” 梁斌和黑瘦年轻人对面含笑的当儿,冷不丁一个突兀的声音插进来:“我们能不能要点额外酬劳?” 两人同时回头,盯向出声的方向。说话的是黑瘦年轻人带过来的一个人。矮壮结实,挂上大胡子立刻可以扮铁炉堡矮人。这是一张标准的老实人脸,甚至老实到双眼直冒傻气。 黑瘦年轻人立刻面露不悦:“阿彪,这里话事的是我阿虎,什么时候轮到你讲话?” 伪版铁炉堡矮人分辩说:“虎哥,我也是想给兄弟们谋点福利……” “哈哈哈!”梁斌大笑几声,过去拍拍阿彪肩头,“兄弟是个直爽的人,我喜欢!这么着吧,事成之后每人再加两万,算我个人给大家接风洗尘!” 黑瘦年轻人立刻拒绝:“斌爷,我们是出来做事的,没资格讲价钱。四爷跟您谈好多少就是多少,我们一分钱不能多要。” 梁斌笑着摇头:“阿虎,你够专业!不过呢,今天加的这两万,纯粹是我梁斌对大家的一点敬意。阿虎,你要是不收,就等于不给我面子。我可是会生气的噢!” 黑瘦年轻人无奈,点头说:“既然斌爷您话了,那就照您的意思办。” 梁斌笑了,伸手和黑瘦年轻人一握:“合作愉快。” -------------------------------------------- 欢迎加入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气氛融洽讨论热烈 六三.不合作也得合作 看着梁斌从破红砖楼里出来;看着他前呼后拥地上了座驾;看着那一长溜黑色奥迪扬尘而去。马路边上,银灰爱丽舍里的人一直在盯着。“胡姐,”他拨通胡美丽,开始讲电话,“沿海那帮人的落脚处已经搞清楚了。梁斌把他们安置在三流县汽车站附近,一栋破红砖楼里。怎么样,要不要通知黑豹哥动手?” “不着急,”胡美丽歪头夹着电话,一边讲一边好整以暇地修指甲,“他们不是冲着那珠子去吗?让他们去抢好了。不过大狸子,你可要好好盯住。他们拿到东西的时候,就该看我们的了。” 爱丽舍的司机肥肥短短的,还真有点像“狸”这种生物。他呵呵地笑,笑声里有抽烟过度带来的喉音:“胡姐放心吧。咱们三个一起从普育西路出来的。要论动手,我可能不如黑豹哥。但这盯梢么,我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夜深了,银灰爱丽舍仍旧泊在三流县城的破街道上,和一堆乱停放的车夹杂在一起。肥狸司机靠在驾驶座上,半睡半醒,手里一根蓝骄子,仪表盘前一听雪花淡爽。爱丽舍半个屁股占据了公车站,显然属于违章。但肥狸司机需要这个角度,才能把那栋破红砖楼完全收入眼底。 夜半时分,红砖楼里忽然有了动静。二楼一扇原本掩得好好的木窗,竟然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慢慢推开。肥狸司机把烟头一掐,烫痛了手心也顾不得了,挺起腰,紧张地注视着那扇窗棂。 金色头在路灯下一闪。一个庞大的身影轻巧似灵猫,自红砖楼二层的窗台翻身落下。肥狸司机的天赋之一,就是认起脸来过目不忘。他扫一眼就认出,这是梁斌从沿海请来的人之中,杀气最盛的那个金毛巨汉。 半夜三更,这人要出去干什么?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白青色路灯下,金毛巨汉看了看方向,毫不犹豫地朝市区那边跑去。别看他身量长大,跑起来脚步极快,不比汽车逊色。眼看金毛巨汉一溜烟快没影了。肥狸司机顾不得许多,赶紧动爱丽舍,隐秘尾行。 金毛巨汉滑得像条鱼。换一个人来跟,大约三百米外就已经不知东西南北了。但肥狸司机的天赋之二,正是盯梢和尾行。他开着个破爱丽舍穷追不舍。距离控制得不远不近,硬是没被甩脱。看看进了市区,金毛巨汉不敢再像疯子一样猛跑,放缓步伐,以正常人的度走起来。肥狸司机松口气擦把汗,稳稳地在后面盯着。 几辆出租车在路边兜揽夜客,金毛巨汉叫住一辆,开门坐进去。这下肥狸司机更放心了。原本他还担心那金毛半路忽然溜进哪个黑巷子。现在既然是车对车,那就万万没有跟丢的道理。 出租车一路朝市中区开去。在最最繁华的人民广场附近,它绕过巨大的音乐喷泉,慢慢拐上皇冠假日酒店的门廊。戴着白手套的门童过来开门。金毛巨汉弯腰钻出车来,随手塞了张钱打门童。肥狸司机看着他大踏步走进了酒店,咬牙一狠心,把爱丽舍丢在路边,也跟着追进大堂。 皇冠假日酒店,省城高档会所中的明珠。此时此刻,在主楼十三层的一个房间里,保安哥哥正站在窗畔,心潮起伏。 那天展示厅的骚乱之后,安保部主管把当天值勤的四个保安都炒了鱿鱼。不过保安哥哥表示对此毫无压力。接到解约通知时,他甚至莫名地有些快感。 这酒店他非常熟悉。曾经某个什么展览,他就站在大厅当过维持秩序的木桩子。但站在两人高的落地玻璃窗前,俯视城市如星海般璀璨的灯火,这样的日子,他从未敢幻想过。 如今一切已不是幻想。他来了,就站在这里,无比真实。 “亲爱的,”宝岛妹妹端着两杯红酒过来,“要不要庆祝一下?” 宝岛妹妹洗好了澡,白羊儿一般粉嫩的身子裹在棉布睡衣里,若隐若现。.info[]保安哥哥看得小腹一热,忍不住去搂她腰肢。宝岛妹妹格格笑着躲开,递给他一杯酒:“先喝一点嘛~~” 我擦,枪都快走火了,还喝什么酒?保安哥哥一手接杯,另一手又去搂宝岛妹妹。然而那小妞滑得像条鱼,腰一晃又溜掉了,嘟着嘴说:“不喝就不给抱,哼!” “若萱,不能这样吧。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没碰过你呢。” “先喝酒庆祝,再去好好洗个澡,”宝岛妹妹轻轻和他碰了一下杯,脸红红地笑,“要洗干净一点,才可以哦……嘻嘻。” 昏黄朦胧的床灯前,宝岛妹妹眼神迷离。保安哥哥被电得晕头转向,咕咚一口,把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恩,乖,那现在去洗澡吧~” 保安哥哥脑袋一热,立刻蹭蹭开始脱衣服。刚把四角裤褪下来,忽然脑袋一阵晕,天旋地转。“若萱……”他抬头寻找宝岛妹妹,动作变得迟钝,“我酒喝多了吗?怎么头晕……” 宝岛妹妹躲到窗边,注视着保安哥哥,笑而不语。 等保安哥哥彻底躺地上不动了,宝岛妹妹这才小心兮兮地走到床头,从他带来的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黑色麂皮口袋。拉开拴住袋口的皮绳,有莹莹绿意漫出。她探手入内,捞出一颗温润如水的圆珠。 “真漂亮,太漂亮了呀……哎呀、干脆五百万不要了吧,就要这颗珠子好了啦……可是破弃委托的话,在业内就没有信誉了耶……不行啊,真是太漂亮了,受不了诱惑受不了诱惑,怎么办怎么办嘛……”宝岛妹妹全副身心都被滴翠珠吸引,纠结地在那里自言自语。 旁边有人插话:“它不属于你。” “才怪!不是正在本小姐手心里吗?”宝岛妹妹本能地反驳,随即反应过来,花容失色! 一个浑身裹在黑大衣里的金巨汉正靠在门口,满脸戏谑。 宝岛妹妹一把将珠子塞进皮袋,脚往后退。但墙壁挡住了去路,房间太小,她根本无路可走。她紧紧揪住睡衣领口和黑麂皮袋子,蹲下来,小猫一样缩在墙角,仰起头眼泪汪汪地说:“你不要过来……” “挺高明的啊。”金巨汉拍拍手,“现在外头一拖拉库的人,都在为了这颗珠子打生打死。嘿嘿,估计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已经不声不响地落在你手里了。” “我给你钱,给你钱好不好?你要多少?五十万?一百万?” “合作。” 宝岛妹妹没听明白:“什么?” “合作,跟我合作。” 金巨汉一招手,黑麂皮袋子挣脱宝岛妹妹的掌握,漂浮着飞去。他打开袋子,欣赏地看看里面的东西,然后丢到床上:“肯好好跟我合作的话,这个给你也不是不行,怎么样?” 这种玄幻小说中的场景为何会出现,宝岛妹子已经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考虑了。“……你想要我怎么跟你合作?”她战战兢兢地问,心想只要不杀了自己就好。 金巨汉听了笑笑。这一笑扯动脸上肌肉,显得那道暗红色的刀疤无比狰狞。宝岛妹子被吓得闭眼一缩脖子,牙齿格格打战。 “合作至少要有点诚意吧。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干这个?” “余、余若萱……”宝岛妹子小兔子一样耷拉着耳朵,小声说:“人家只是受人委托而已了啦……” “仙人跳都玩的那么纯熟,不会是第一次吧?” 被戳到痛处,余若萱小脸涨得通红。她有心想作,看看金巨汉、又没敢,最后只好慢慢地低下头,抽抽噎噎地说:“人家……也是为了……生活……”看她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拿言情小说的话来说,真是好可怜好可怜。 “别拿这套糊弄我啊,”金巨汉一毛钱都不鸟她,“我时间可紧着呢。给你一分钟慢慢哭,到时间要还没哭完,别怪我不客气。” 余若萱立刻不哭了,擦擦眼泪,讨好地对金巨汉露出怯怯的笑容。 “妹子,这次你要是成功,能赚多少?” 余若萱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差不多五百万吧……” “谁出五百万请你玩这一出,嗯?” “不知道……” “不知道?” “接单有别人,我只是负责完成客人的委托而已嘛。” “谁负责接单?” “长腿叔叔。” “还安妮婶婶咧。少糊弄我,说真名。” “我也不知道呀。长腿叔叔只是一个网路id而已。有人委托,他就会联系我。讲好佣金呢,我就去做啰。他会想出很多收货的办法。有时候是一把车站储物柜的钥匙,有时候是一只灰鸽子——” “整得跟言情片似的,你们瀛洲人脑袋里都是粉红草莓酱吗?” “……” “好吧,不管什么长腿叔叔还是短腿叔叔,总之你要想回瀛洲呢,就得先帮我干点事情。” 余若萱转了转眼珠:“什么事呢?” “大事,”金巨汉突然回头对门外说,“喂,偷听的那肥佬,你叫什么名字?” ------------------------------- [欢迎加入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气氛融洽讨论热烈,软妹多多萌图多多,另,求推荐票啊,强推期间被人爆菊,情何以堪啊,55,此外,叩头感谢各位打赏的大大,来吧,拿起点币砸死我吧……] 六十四.天下人管天下事 肥狸司机一直贴在走廊上偷听,猛被金巨汉点破,吓得三魂七魄走了一半。(..info好看的小说)他往后跳开,转身就逃。身后房间门响了一响,多半金巨汉追了出来。没事,他追不上我,肥狸司机暗自给自己打气,前面二十米就是楼梯,老子当年扒过无数的钱包,被抓过一次没有?没有—— 身边似有动静,仿佛一道轻烟掠过。随即头皮一紧,犹如撞上坚实的墙。肥狸司机只觉整个头颅都被牢牢箍住,根本无法挣扎。他知道自己被抓住了,对方力大无穷,根本无法逃脱。 “回房去,”金巨汉把他推了个一百八十度大翻身,“咱们好好聊聊。” 肥狸司机虽然短短的,但看那个大肚腩,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吧。金巨汉就像丢片面包似的,提进房来,随手往床上一扔,简直轻而易举。 余若萱没有逃跑。看见金巨汉押着肥狸司机回来,她暗自庆幸自己刚才的决定果然很明智。 保安哥哥还躺在地板上,死人一样动也不动。金巨汉拿脚尖拨弄他一下,问余若萱:“这家伙醒过来还要多久?” “五六个小时吧,我也不知道。这是英克雷进口的麻药,很强力……” “五六个小时……”金巨汉想了想,下巴朝门口一摆,“走,车上聊。” 车是肥狸司机的车,司机还是肥狸司机。金巨汉押着余若萱在后座。途经一个民警执勤点的时候,肥狸曾经转过推门下车跑路的心思。但当他看见金巨汉掏出一把巨大的沙鹰,顿时绝了这念头。 “胖子,”金巨汉用枪管捅捅肥狸司机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肥狸司机两眼乱转。还没等他想出合适的假名字呢,金巨汉又问:“为啥胡美丽叫你大狸子?你名字里面有个狸吗?” 这下肥狸司机真正大吃一惊!简直就像澡堂里被人扒光了围观一样,心底油然而生一种**的感觉。难道我的车上有窃听器?不可能啊,他近乎绝望地想,我肥狸可是听壁角的专家,怎么可能被人窃听? “别想了,你想不明白的。说吧,叫什么名字?” “何力……” 看得出来,肥狸司机没有说谎。 “胡美丽为什么想要滴翠珠?” 这老外究竟是什么人,中文竟然这么利索?商业间谍?不像。杀手?更不可能,真正的杀手从不问问题。肥狸司机何力脑子里滴溜溜地转,虽然他搞不明白金巨汉的意图,但他隐约有种直觉,这不一定是危机,也许还是个机会?至少,他对我的话有兴趣。 何力深深吸口气,问:“抽支烟行吗?” 金巨汉看看余若萱:“他要抽烟,你介意吗?” 余若萱实在是痛恨吸烟,豁出去了,大着胆子说:“能不能……不抽?” 金巨汉把仪表盘前那包蓝色骄子拿过来揉了揉,丢到窗外:“其实我也讨厌烟味,何胖子,你还是别抽了。” “唉,好吧,”何力浑身无力地说,“不抽就不抽。你要问胡姐为什么要那颗珠子。直说了吧,这么回事。她是替林子贵出手。” “谁是林子贵?” “星力房地产的老总。” “哦……你继续说。” “林子贵为了三亿元贷款,走京城林二公子的门子。但林二公子丢下话来,除非搞到那颗翡翠珠,不然没门。原先说得好好的,林子贵负责举牌,帐从林二公子户头走。三千万拍下来了,但林二公子又反了口,让他自己搞定。林子贵没办法了,只好找胡姐。” “找胡美丽?我收到的情报,他是找梁斌。” “一开始是找狗牙斌。但那货想甩开林子贵单干,被胡姐知道了。” “胡美丽为什么要帮林子贵?” 何力明显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踌躇了好一会,才七上八下地说:“我真的不应该讲给你听……但我有种直觉,胡姐遇到你,可能是好事?” “也许是好事,”金巨汉不置可否,“回答我的问题先。” “这话说起来真的太长了,”何力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我和胡姐,从小一起在滬江市普育西路孤儿院长大……” 按照何力的说法,胡美丽母亲早死,六岁被孤儿院收养,认识了何力。何力自从认识了胡美丽,就一直跟她很要好。他们后来一起从育婴堂逃掉,流落社会。打架偷东西玩小诈骗,几乎什么都干过。 说到后来,何力有点动情了:“我们都听胡姐的话。她为了我们,什么苦都受过。我们为了她,也可以随时去死。” “除了胡美丽和你,你们这群人还有谁?” 何力惊觉:“什么?” “你刚才提到‘我们’了,别以为我中文不行。” “……好吧,还有黑豹,我们三个一起长大的。那时候……” “你们三个为什么要帮林子贵?还是胡美丽自己要帮林子贵?” 这个问题何力无法回答,他解释了半天,也只是在猜测。胡美丽的妈妈应该和林子贵有什么过往,但除了胡美丽,大约世上就只有猥琐林老头本人才知道了。 金巨汉饶有兴趣地听着,忽然插嘴说:“你们胡姐似乎在那个什么林二公子面前很说得上话嘛。” “胡姐是姚叔手下的红人,林风也要卖几分面子的。” “她怎么会跟那肥猪勾搭上的?”金巨汉露出厌恶的表情。 “十五年前在滬江市,我扒姚叔的包,结果被他逮住。胡姐和豹哥想救我,也一起被抓了。姚叔觉得我们能做事,就把我们收留下来。” “那肥猪指使你们干过不少坏事吧?” 出乎意料,何力的反应很激烈。他猛一刹车,回头瞪着金巨汉说:“姚叔做事有原则的!他信佛,相信轮回报应,从来不会把事做绝!林家老爷子花大价钱聘请姚叔,也是想让他教教林风,什么才是做人做事的规矩。” “啧啧,看来教育效果很差,教来教去最后还是一个无脑中二。度假山庄那女孩跳楼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姚叔领着我们三个在国外做。林家老爷子请到姚叔去带林风,是那件事之后了。我承认,那事的确很操蛋。虽然不清楚实际情形,但我估计,林风绝对干得出来。” 看来对于林二公子的脑残,何力倒也不否认。但他坚持说:“只要林家大公子上位,把那家伙丢到海外,让他混吃等死祸害老外去,就什么事情都没了。” “恐怕他等不到那一天,”金巨汉说,“听着,我放你们一马,代价就是帮我整垮这个什么林风。说老实话,我随时可以轻松干死他。但悄悄的死,未免太便宜了这傻比。我已经决定了,要他在所有人面前被公开判刑。就凭二中那女孩的事,一个注射死刑不算过分吧?那才是合理的结果,对谁都公平。” 余若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何力则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金巨汉说:“那不可能,你不了解林家的能量。林风再怎么操蛋,他也是林家直系。林家老爷子哪怕亲手杀了他,也绝不可能让他出庭受审。” 金巨汉仰头望天:“我有个朋友,他相信这个国家的法律还是有正义的。不管怎样吧,我打算给他一次机会来证明。如果最后结果他是正确的,那最好不过。但就算错了也不要紧,我随时可以弥补。” 何力惊讶得无以复加:“你要挑战整个林家?你……你不是四爷的人,你到底是谁?公安?安全局?” “我是谁不用你管,天下人管天下事!林风自己拉的屎,我要他自己坐回去,就这么简单!” ----------------------------------------------------------------- 【强推期间求推荐票!求各种票票!】 六五.打劫 “不可能,”何力直摇头,“你难道神经不正常吗,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 “先关心你自己吧!是合作,”金巨汉把沙鹰顶上何力后脑勺,“还是死?” “你、你要我干什么?” 金巨汉看了看何力和余若萱,说:“你们俩都听着,这是一个大计划。先是你,瀛洲妹。我要通过梁斌的手把你送到青云泊度假村里去——” 余若萱听得一缩:“为什么,人家才不要去!” 沙鹰顶上余若萱的头:“不去我就崩了你!” “你、你是坏人……” “你要帮我收集林风那些腌臜事的证据。照片,名字,任何信息,懂不懂?” “但、但是我有什么好处?” “五百万,珠子也可以给你。” 余若萱明显被滴翠珠吸引了,眼睛亮闪闪地说:“珠子也可以给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保不保的住就是你自己的事了,”金巨汉把黑色麂皮袋子丢给余若萱,“接着。” 余若萱美滋滋地接过来:“你现在就给我……不怕我拿着跑路啊?” “你可以试试。有种藏到月亮上去,不然你头天跑我第二天就能找到你。(..info无弹窗广告)” 余若萱不敢接话了,乖乖地点头。 眼看摆平了余若萱,金巨汉回头对何力说:“喂,我要你给你们姚叔带个话。我要和瀛洲妹子一起进青云泊度假村。以他的关系,帮我搞个身份应该不难吧。清洁或者保安之类都可以,越不起眼的越好。” “我可以替你转达。”何力谨慎地不做任何承诺。 “别那么紧张,不会牵连到你们头上。大家合作愉快的话,梁斌的钱我可以分一部分给你们。” 何力小吃一惊:“你还要搞梁斌?” “这不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梁斌蹦跶不了几天了,看着吧。” 此时爱丽舍已经离开大都市,快到三流县城了。那天夜晚,三流县城外的县级公路上,三个人一直说了很久才散。 滴翠珠在会议中心的展出时间不多了,还剩下最后三天。梁斌希望这帮沿海过来的人尽早出动,但黑瘦年轻人要求先熟悉场地。这要求太合理了,无法拒绝。梁斌无奈,忍痛给了一天时间。当天晚上,他亲自跑到破红砖楼,要和黑瘦年轻人一起商量行动计划。 黑瘦年轻人显得胸有成竹,指着会议中心的平面图说:“其实他们安保措施一点也不强。就四个保安,屋里两个,门口两个。晚上九点左右,基本上展厅已经没有客人了。我们分出两个人控制楼梯;两个人去截断十一楼的电力供应;四个人假装成轮班的过去,控制住保安;然后两个熟手过去,把玻璃罩拆掉。” 梁斌打断黑瘦年轻人的话,提问:“把玻璃罩拆掉?只能拆玻璃罩吗?为什么不让保安开柜子拿出来?” “不现实。我打听过了,密码只有安保部主管才掌握,而且是每天更换。” “那玩意能拆掉?”梁斌表示怀疑,“我去看过,那玻璃罩穿透了桌面,下面两排钢螺栓卡着,焊死了的。” “有办法,”黑瘦年轻人自信满满地微笑,“史密夫不但是枪械专家,更是机械专家。只要有工具,银行保险库也不怕。”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梁斌站起来,“我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了。这次我绝不干扰行动,全力做你的后援。要工具要情报,你让有为给我带话,我这边绝对支持。” “谢了,斌爷。” 打劫滴翠珠的过程简直毫无悬念。一切都完美地按照计划进行。梁斌不知从哪搞到一辆中巴,挂边疆车牌,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史密夫客串司机,摇摇晃晃开到会议中心后门。大家从消防楼梯上到十一楼,把面具一戴,分头行事。黑瘦年轻人带着三个人去控制保安。照面一打,还没说话,四个保安看见黑瘦年轻人手里铮亮的五六冲,立刻就跪下了。 “大哥,不要开枪,我们只是给人打工的,求您……”四个保安跪在地上磕头,痛哭流涕。 黑瘦年轻人今天戴了个兔头面具,看起来很滑稽。那破东西稍微大了点,老往下掉。他推一推滑到鼻梁的面具,憋着嗓子说:“跪着别乱动,没你们的事。金毛,你进去把玻璃罩子拆了,珠子拿出来!其他人在外面守着。” 金巨汉进去了,展示厅里顿时一阵嘁里喀嚓的声音,犹如城管过境。 阿彪似乎有些疑问,说:“大哥,他一个人能行么?” 黑瘦年轻人一枪托捣在阿彪肚子上:“出来干活的,带手别带嘴!” 阿彪捂着肚子跪倒,呃呃地干呕了好一阵子才爬起来。他站稳的同时,金巨汉也出来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安南仔看。安南人默默地摊开右手,掌心一颗碧绿圆珠滚来滚去,分明就是老大指名说要的行货。 “好了,走吧!”黑瘦年轻人抓过金巨汉手上的珠子,手一挥,扭头朝消防楼梯走去。 砰!砰! 突然间,一连两声枪响。 “彪哥,你干什么?” 一个十分年轻的声音响起,黑瘦年轻人大惊回头,从衣服上认出是带来的兄弟之一小杰。小杰正朝阿彪跑去,试图制止他杀人。阿彪手里拿着把土造五四,已经连爆了两个保安的头。他甩开小杰的手,把枪抵住第三个保安。砰!又有一个人脑浆迸裂。 最后一个保安惊骇欲绝,脸色吓得如猪肝,正跪在地上,高举着双手苦苦求饶。隔着一张猪头人面具,看不见阿彪的脸。但他已经举起枪,瞄准了第四个保安。 “阿彪!住手——” 黑瘦年轻人顾不得泄密,连名字都喊了出来。但即便如此也没有用,阿彪偏头看了黑瘦年轻人一眼,照样扣动了扳机。砰!最后一个保安脑浆迸裂。别看是桃松县农民的土造枪,近距离照样打爆头。 ------------------------------------------- 欢迎加入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强推期间一日2更,狂求推荐票点击收藏~~~~ 六六.假货 “x你妈,疯了吗?为什么杀人?”黑瘦年轻人气得大吼,把五六冲举起来朝阿彪瞄准。(..info)阿彪一脸茫然,回答道:“大哥,我做错什么了?难道不用灭口的?” “灭你妹啊!”黑瘦年轻人快气疯了,随手朝大厅里扫了一梭子,打得碎玻璃四溅。 金巨汉过来,按住黑瘦年轻人的手,下巴朝楼梯口摆了摆。黑瘦年轻人也冷静下来,下令:“走!” 全员撤退,扔下四具保安的尸体和满地狼藉。远远的城市彼端,传来警车凄厉的笛音。 红砖破楼外,一个小弟逡巡等候。挂边疆车牌的中巴晃悠晃悠开回来,小弟立刻迎上去。黑瘦年轻人刚跳下车,小弟就凑过来说:“虎哥,快跟我走,巷子里有车等着。” “这个呢?”黑瘦年轻人指着破中巴。 “有人会来开走的,直接到废车场。明天就变废铁了,谁也查不出来。” 巷子里果然等着一辆依维柯,上车就走。左拐右拐拉到一个远郊仓库。仓库修在一片荒地里,铁丝网一圈,占去方圆好几里。里面其实空旷得很。除了那间百多米长,五十米宽的砖混仓库,就只有一栋平屋。(..info好看的小说)平屋里面也没什么格局,就是简简单单一个大开间。靠墙搭了一溜铺,供那些看仓库的人睡觉。 依维柯直接拉到仓库里。黑瘦年轻人下车一看,四周站着少说五十号人。梁斌亲自坐镇,身后一左一右,站着金牌打手梁有为和白纸扇军师梁兴,好一个大阵仗。 “阿虎啊,”梁斌笑眯眯地看过来,“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 黑瘦年轻人掏出珠子。梁有为过来接了,转手递给一个戴夹鼻眼镜的老头。那老头坐在张方桌边,桌上摆了一堆放大镜之类的鉴定器具,桌边夹着一盏雪亮的碘钨灯。只见他揩揩眼镜,拿起一个寸把长的小镜筒,凑近了盯着翡翠珠一阵猛看。这一看足足四五分钟才放下。老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丢了小镜筒,举起珠子对着灯透了又透。 梁有为一直等在老头旁边,看他似乎有了结论,小心翼翼地问:“苟大师,怎么说?” 苟大师把珠子塞给梁有为,叹口气说:“假的。” “假的?” 场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梁斌的手下立刻就把枪抽了出来。黑瘦年轻人这边也同样还以颜色。 “都把枪放下!”梁斌站起来怒吼,“干什么?都放下!”他转头问苟大师,“确实是假的?” “要说真的也行,看水头看质地,都是上好的老坑玻璃种。随便什么玉器店,标个一百万完全没有问题。只不过老朽看过的那颗滴翠珠,通体有一层盘旋萦绕、仿佛活物一般的灵气。这个和它比,差得太远了。” 梁斌沉吟一阵,依然笑着对黑瘦年轻人说:“阿虎,你是四爷的人,我信得过你。今天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瘦年轻人手一摊,说:“斌爷,我们只是按计划做事而已。上到了十一楼,制住保安,拆开柜子拿到翡翠珠,然后就回来了。一切都按计划走。如果珠子有问题,那也是它原本就有问题。” “你是说……锦绣阁放在那里的,是颗假滴翠珠?” 面对梁斌的问题,黑瘦年轻人点点头。梁斌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眼睛望向遥远的空处。这时,白纸扇军师梁兴忽然话了。“斌哥,我觉得不是锦绣阁放了假珠子,而是有人把真珠子给换掉了。”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紧张。原本垂下去的枪口一支支又抬起来,互相指着。梁有为冷笑道:“阿虎,就你们用的那些桃松造破**,十米之外打得中谁?你以为是青狼会太穷,才塞给你这些破烂货?错!我们早就防着你要黑吃黑,特地留了一手。干你老母,连斌叔的货你也敢吞,你眼里还有没有行规?” 金巨汉重重踏前一步,震得地面一跳。谁也没反应过来的当儿,他手中双枪已经顶上了梁兴和梁斌的脑门。虽然同时有一万把枪转过来指着他,但没有人能怀疑,他就算被打成筛子,也绝对可以轰爆青狼会老大和军师的脑袋。 场子里气氛一时绷到极点。黑瘦年轻人冷笑道:“斌爷,您手下太没规矩了吧。您做大佬的还没话,他们就敢自作主张?” “放下!都把枪放下!” 军师梁兴大声喝叱青狼帮众,又回头骂梁有为:“混帐,我是在说阿虎他们吗?你脑子里面难道都是屎,只会用屁股想事情?什么楞,还不把枪放下!” 梁有为一阵迷惑:“兴叔,你、你的意思是……?” “马的,你们都不看报纸不看电视的吗?周一那展厅出了什么事?冒烟,骚乱,开除了四个保安。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这里边肯定有问题!要是我想的不错,那时候珠子就已经被人换过了。那四个保安里面,至少有一个有问题!” “查,”梁斌话了,“吩咐下去,把那四个保安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最近在干吗,统统给我查清楚。现有问题的,一律绑到这里来。有为,这事你盯着办。” 青狼会的效率有时甚至胜过警察。第二天,梁斌就收到消息,有个前会议中心的保安在皇冠假日酒店被迷昏。当天下午,这个失魂落魄的保安就被青狼会的人从七眼桥劳务市场抓走。现在,他正跪在梁斌面前。 “是你换了那颗珠子?”梁斌的语气很和蔼,一点不像要打打杀杀的样子。 保安哥哥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怎么地,木然说:“被那女的拿走了……***,给我下药……” “谁是‘那女的’,嗯?” 保安哥哥大约真是疯魔了,翻了梁斌一眼,叫板曰:“你问这干嘛?” -------------------------------------------- 欢迎加入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气氛融洽讨论热烈 求收藏推荐,此外,感谢各位拿起点币砸我的老大! m(__)m 六七.忍你很久了 梁有为毫不客气,抡起伸缩警棍,背后狠狠一棍抽在保安哥哥肩头。(..info无弹窗广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保安哥哥就像被电到一样,浑身猛一缩,拳成一坨倒在地上。 “眼珠子白长了不要紧,爷给你抠出来当花炮踩,”梁有为指着一抽一抽的保安哥哥大骂,“到了这还敢这么拽,想死是吧?” 保安哥哥似乎豁出去了,躺在地上大哭大喊:“打死我吧!打死我好了!若萱、若萱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是真心喜欢你啊――” 梁有为上去要再抽,被梁兴拦住了。这瘦老头摸摸自己油光光的顶门,笑了笑,过去蹲在保安哥哥面前。保安哥哥紧闭着眼一副等死的样子,光流泪不说话。梁兴瞧了他一会,笑着伸手拍拍他的脸:“年轻人,何必急着要死呢?你还想不想再见到你的若萱?” 保安哥哥浑身一颤,眼睛闭得不是那么紧了。梁兴脸上笑意更浓,和颜悦色地说:“年轻人,坐起来聊聊嘛。” 半个小时不到,梁兴就把保安哥哥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梁斌,黑瘦年轻人,以及金巨汉等一帮沿海过来的人都在仓库旁边的小房间里等消息。梁兴进来,劈头就说:“是个玩仙人跳的瀛洲妹干的,叫余若萱。那保安的手机里有张她的照片,虽然是偷*拍的,不过大致还清楚。” 梁斌点点头:“把照片撒出去,明天我就要知道确切消息。就算她能逃回瀛洲,也翻不出我的五指山!” 这时金巨汉忽然拍了拍黑瘦年轻人肩膀,朝仓库方向一指。.info[]黑瘦年轻人会意,对梁斌说:“斌爷,那个保安,不知道您准备怎么处置?” “处理掉,还能怎么样?” 黑瘦年轻人笑笑:“方便的话,能不能送给我兄弟?”他指着金巨汉说,“阮中英有点那方面的爱好,呵呵。” 在场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四十五度仰望金巨汉。金巨汉环视全场,从喉咙深处出一声类似猛兽打呼噜般的笑声,听得大家菊花骤然一紧。 青狼会搜人的效率真的奇高无比。半夜两点刚过,就有一条线索传回来。有人在市中区见到了那个宝岛妹妹,昨天在嘉美商务中心二楼的星币咖啡店出没。 “果然是林老抠下的黑手!那老不死的有什么底牌,也敢跟我叫板?就他那点跟林家八杆子打不到的挂角亲,哪怕被人当面剁成肉馅,林家老爷子怕是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梁斌露出凶相,咬牙切齿,全然忘了自己也在设计着摆他一道。他忽然扭头问梁兴:“阿兴,拿个主意,说说该怎么办?” 梁兴摸摸头皮,想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我倒是觉得,现在没必要跟星力房地产那边撕破了脸。林老抠是没什么能量,但他背后站着胡美丽。那女的使得动一个叫黑豹的杀手,很了不得。说到黑豹,这人大约斌哥你也听过,属于道上鼎鼎大名的硬角色,心狠手辣,很有两把刷子。” “好虎难敌群狼,我青狼会有人有家伙,还会怕他黑豹一个人?” “不是怕他,是没必要。林二公子的管家肥佬姚,可是很看重那个胡美丽的。” “那我们搭进去这么多人和钱,难道就白忙活了?” “斌哥你别着急,看现在这情况,那瀛洲妹还没跟林老抠搭上线呢。只要他们还没交易,就有一线希望。探明了她在什么地方落脚,让有为带几个人过去,还不是分分钟搞定的事情。”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梁斌一拍梁有为的肩膀,“有为,这次我绝不干扰行动,全力做你的后援。要工具要情报,你只管说话,我这边绝对支持。” “斌叔,这句话我都听过好多遍了……” “难道我没有做到吗,嗯?” 这时黑瘦年轻人忽然插进来:“斌爷,抓这个瀛洲妹,我觉得由我们出面比较好。” 梁有为警惕地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啊?” 黑瘦年轻人根本不理梁有为,直接对梁斌说:“斌爷,您的人在本市都是熟面孔,太容易被条子盯上了。由你们提供情报,让我们来动手,肯定更加保险。更何况斌爷您找我们来,就是为了那颗珠子。现在珠子没拿到,我没脸收您的钱,更没法回去向四爷交待!” 说到这里,黑瘦年轻人忽然抽出手枪。梁有为吓了一跳,赶紧拔枪。但黑瘦年轻人却把枪口顶上了自己太阳穴,大声说:“斌爷,您要是不答应,反正我回去也没脸见四爷,就在这把命赔给你!我死了以后,求你跟四爷美言几句,放过跟我一起过来的兄弟们!” 梁斌瞥一眼梁兴,见梁兴暗暗点头,于是笑起来:“阿虎啊,你不要这么激动,先把枪放下。有话好好说么,你还认我这个斌爷,就把枪收起来!” 黑瘦年轻人收了枪,梁斌踱过去,拍拍他肩膀,满面笑容地说:“阿虎啊,既然你这么有心,我梁斌也不好意思拒绝你不是?这次行动就交给你的人来做,我绝不干扰,全力做你的后援。要工具要情报,你只管找有为和你兴叔,我让他们绝对支持。” 根据青狼会提供的情报,宝岛妹妹这几天都在嘉美商务中心附近徘徊。她住在商务中心附近一个连锁酒店。每天上午十点多一定逛到那星币咖啡店去,拿本杂志一看看到下午,然后又回酒店。 冬日午后,阳光和煦。 梁有为、黑瘦年轻人、以及金巨汉三人躲在街边一辆帕萨特里,望着不远处嘉美中心的蓝色玻璃幕墙。虽然镀了膜的玻璃泛光严重,但二楼那一排高脚吧凳上,挂在那里的某妹子身影,还是隐约可辨。 之前梁有为曾经和黑瘦年轻人讨论过一番,都认为闯进酒店去绑人过于不现实。毕竟那是家正规连锁酒店,出了事影响太坏,难免警方对青狼会下狠手。但今天现场一看,大白天的从星币咖啡店往外绑人,似乎更不现实。黑瘦年轻人刚说起要动手,梁有为就直摇头:“不好办,那里头文化人太多,啧啧,不好下手。” 黑瘦年轻人一笑:“有为哥,你还怕文化人?” “不怕砍不过他们,就怕这事盖不住。阿虎你想,这老外开在市中心的洋茶馆,要是一帮兄弟们杀进去,抓了个女仔就走,明天还不得上报纸头条?真把条子惹毛了,来个全城严打,谁也扛不住。” 黑瘦年轻人微笑:“有为哥,如果我说、我只要自己一个人去,不声不响就能把她带出来,你信不信?” “你想在咖啡里下药?k仔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些。” “不用k仔,我去跟她聊两句,她就得乖乖地跟我走。” “哦?”梁有为一脸的不相信。 “有为哥,不信咱们可以赌一把。小赌怡情,十张怎么样?” “不赌,”梁有为想了想,直摇头,“一看你就有十成把握,我跟你赌,不是白白送钱咩?” 黑瘦年轻人摇头直笑,推门下车。梁有为看他进了嘉美中心大门,回头对金巨汉说:“喂,金毛安南仔,你们老大真的好拽啊。我忍他很――久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说,好难忍的。不过他也拽不长了,等瀛洲妹一到手,斌老大就要他仆街。到时候、把他送给你爆菊怎么样吖?哈哈,哈哈哈,我说死安南仔啊,火并你老大的时候,你要是会做人,也许可以留下来舔我鞋跟喔。喂,跟你说了这么多,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哦,我想起来了,你根本就不懂中文嘛,怎可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你说对不对,安南仔?哈哈哈,你真是个死――仆――街――” 金巨汉一咧嘴,冲梁有为嗬嗬笑了两声。梁有为也报以一笑,不再理睬他。 ------------------------------------------- 欢迎加入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气氛融洽讨论热烈 六八.无需再忍 老实说,梁有为根本不信那宝岛妹妹如此好骗,三言两语就能跟人走。但当他看见黑瘦年轻人领着宝岛妹妹施施然朝帕萨特走来时,真是容不得他不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梁有为想破了脑袋,白花花的那啥流得满车都是,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黑瘦年轻人把宝岛妹妹领到车边,很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请进。” 宝岛妹妹刚坐进车,助手席上的梁有为就转过头来,凶神恶煞地说:“珠子呢?交出来!” 宝岛妹妹被吓得花容失色,唉呀一声缩到后座最角落里。黑瘦年轻人坐进来,车门一关,笑着对梁有为说:“有为哥,你可不要把美女吓坏了。我可是说了很多好话,她才跟我走的喔。” “阿虎,你是不是脑袋秀逗了?人都骗到了车里,还装什么绅士?” “不是骗,”黑瘦年轻人直摇头,“我们要合作。” “合什么作,谁跟谁合作?” “当然是我们和余若萱小姐合作。” “合作你妈个头啦,赶快让她把珠子交出来!” 黑瘦年轻人冷眼横对梁有为:“有为哥,你考虑清楚,要是不合作就拿不到珠子呢?” “操,青狼会下面那么多窑子难道是开假的?阿虎,你把她交给我,三天之内,我保证把这妞调教得服服帖帖,连她老妈姓啥都得一五一十地吐出来!” “调教成什么样都没用。有为哥,你好好想想,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搞定,余小姐还有什么本钱跟我们合作?” “对啊,我正想问你呐。这娘们到底有什么本钱,敢跟我们谈合作?” “她的本钱就是,珠子三天之后会落到别人手里――” 梁有为没听完就急了,拔拳头就要揍余若萱。刚挥到半路上,金巨汉伸手一格一推。梁有为手臂和金巨汉一碰,如同被钢梁撞到,痛入骨髓。他太阳穴一炸,血涌脑门,探手到后腰就要拔枪。但刚摸到枪把,金巨汉的桃松造土五四已经顶上他脸颊。零距离,再破的枪也能爆头。 自从机场见面起,梁有为就一直对这金毛安南仔心存忌惮。如今这忌惮更深了一分。他慢慢松开枪柄,不敢轻举妄动。“阿虎,你想怎么样?”他瞪着黑瘦年轻人,“你敢吃里扒外?有种就让那死安南仔开枪啊!” “别说这么难听,有为哥。我都是为了帮斌爷把东西拿到手,”黑瘦年轻人心平气和地说,“余若萱本来想把珠子卖给林子贵,但我和她谈过了,她同意跟我们交易。” 黑瘦年轻人解释了一番。余若萱是受一个绰号【长腿叔叔】的人委托,来弄这颗翡翠珠。她按对方的指示,把翡翠珠寄存在城北某贸易货栈,货主名字写的是某某人。原本说好的是她寄出提货单,长腿叔叔把钱打到她账上。结果双方很有默契,谁都没有做。 不过、这并不代表长腿叔叔就毫无办法。虽然提货单还在余若萱手里,但最多只能拖延三天。对方只要拿着某某人的有效证件,完全可以将提货单挂失,等三天冻结期满之后补办一张提货单,就可以大摇大摆地拿走。余若萱也是走投无路了,知道林子贵出三千万拍这颗珠子,就想打个折把提货单卖给他。 “她和林子贵已经电话过一次,我再晚到半个小时,她就该上去谈价格了。” 梁有为听到半路就不耐烦了:“马的,要是准备花钱去买,斌叔还请你们干屁啊?阿虎,我告诉你,要么让这娘们现在就把珠子交出来,要么你就等着斌叔和四爷去谈!” 黑瘦年轻人被落了面子,也不高兴了:“靠,梁有为,你说了就算咩?青狼会是你做老大,还是斌爷做老大?” “滚,懒得跟你废话。现在她都落到我们手里了,还谈个屁价,”梁有为扭头直接对余若萱说,“靓女,赶紧把提货单交出来,不然就送你去**,**唷!” “梁有为!”黑瘦年轻人怒了,瞪着梁有为说,“做人要有底线,我阿虎答应过保证她的安全,就一定会做到!” “你算哪根葱上的须须,嗄?”梁有为藐视着黑瘦年轻人,“阿虎,别忘了这里话事的是我们青狼会!你给我让开,再拦着别说我不给四爷面子!” 梁有为跃跃欲试,准备要扑到后座去揪余若萱。为了制止这种危险行为,金巨汉用枪管捣了他太阳穴一下。冷不防吃了这一捣,梁有为脑袋狠狠地撞在车窗玻璃上,咚的一声!他捂着头,恶狠狠地瞪着黑瘦年轻人说:“食碗面反碗底,阿虎,摆明你就是个反骨仔!不然哪敢让安南仔对我动手?你这废柴,有种就杀了我啊,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城!” 听到这话,黑瘦年轻人反而笑了。他仰回后座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梁有为,真是看不出啊,你这种肌肉入脑的家伙竟然也有几分见识。说说,怎么看出来的?” 梁有为看出个屁,他刚才就是急了眼冲口骂大街。 听黑瘦年轻人这么张扬地一说,这次梁有为才是真的惊到了。只见他脸上横肉抽搐,惊怒交迸:“阿虎,你真是反骨仔?我顶你个肺啊!你不是四爷的人吗?竟敢不听四爷的话――” “做了瘦仔斌,就是四爷的意思,”黑瘦年轻人冷冷地说,“他捞过界了,挡了别人财路。” 青狼会这两年蓬勃展,捞过界地方实在太多。以梁有为的脑容积,哪能一一算得清楚?他不顾性命想抽枪反抗,早被金巨汉一捏喉咙,制得死死的。黑瘦年轻人探身到前座,连他背后的枪也拔走。那是一支北方工业仿制的m1911-a1,官方型号叫np29。 “杀了我,有种现在就杀了我,”梁有为喉头音,蛇一样嘶嘶地出威胁,“你敢留爷一条命,爷就啃烂你的骨头!” 黑瘦年轻人摇摇头:“拜托,大家都是成年人,你觉得激将有用吗?在这种大马路上杀了你,岂不是给瘦仔斌报信?我告诉你梁有为,想死真的很容易。只管放心好了,你绝对活不过今天。不过呢,现在你还有用,可不能死。”说着他朝金巨汉做了个手势。只见金巨汉从座位下抽出一根尼龙绳,利索地一扭梁有为肩膀,把他抹双臂扣腕子,捆了个观音倒拜莲。 “嘴也堵上。”黑瘦年轻人下令。 金巨汉嘿嘿一笑,抽出块黑乎乎的抹布,香飘十里。梁有为看得汗毛乍起,抵死咬住牙关。但金巨汉伸手捏住他鼻子,他憋了几分钟,终于憋不住张了嘴,顿时被塞成个青蛙样。 --------------------------------------------------- 欢迎加入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气氛融洽讨论热烈。强推期间求推荐票,每天都是足足的2更啊 六九.兄弟 黑瘦年轻人拍拍梁有为涨鼓鼓的脸,哈哈一笑:“梁有为,你真的好拽啊。你知不知道,我忍你很久了,好难忍啊。我真是搞不懂,你这种嚣张臭屁的性格,怎可能活到现在的?啧啧,一身都是肉,你的脑子呢?脑子呢?”他边说边狠命用指头猛戳梁有为太阳穴。 被人狠狠地戳脑门,梁有为简直快气疯了。看他眼神活像一条狼,只要一松绳子,绝对要扑上去啃落对方几块肉。但现在被捆得像麻花,他有天大的怒气,也只好憋着。 黑瘦年轻人拿出手机开始拨梁斌:“喂,斌爷吗? 电话里梁斌情绪很好:“是阿虎吗?事情办得怎么样?” “人弄到了,就在车里,马上带回来。她有张提货单,以斌爷您的关系,凭那个去拿珠子应该很容易。” “好、好、好、”梁斌乐得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说,“赶快回来,我开香槟给你庆功!” “斌叔,不好意思……那大家的红包,能不能一起了?” “,一起!你们的红包我都准备好了,一人两万,讲好的数嘛。你放心,早上咱们说好的,你一回来,我就当面给大家红包。哈哈!” “谢谢斌爷。” “对了,有为呢,让他跟我讲两句。” “有为哥?喔,他说要去买两听啤酒,还没回来。” “噢,那算了,回来再说吧。” “好的,我们马上回来,斌爷再见。.info[]” 黑瘦年轻人收了线,对梁有为一笑:“你斌叔刚才说,要准备给我们红包哩。哈哈,一人两万,哈哈。” 梁有为说不出话,只能愤怒地呜呜两声。 四人开车快到仓库的时候,金巨汉把梁有为绳子解开,嘴里的抹布也拉掉。梁有为当然不相信他们会放掉自己。果然,下车的时候,金巨汉把梁有为傍得紧紧的,一只手看似揣在怀里,其实拿枪抵在梁有为腰眼上。黑瘦年轻人凑在梁有为耳边,低声警告:“跟平常一样走进去。敢露马脚,当心安南仔轰爆你个大肠!” 三个人带着余若萱往里走,一路撞见不少脸生横肉的大汉。估计梁斌至少又调了几十个小弟过来。除了各个堂口看场子的走不开以外,青狼会的力量应该都在这里了。 黑瘦年轻人带来的十几个弟兄都在仓库附近等他。人人神色不自然,都显得有点紧张。阿彪一个劲地抽烟,看黑瘦年轻人过来,把烟头一扔,使劲踏灭掉。黑瘦年轻人看他一眼,说:“阿彪,沉着点!” 阿彪僵硬地笑了两声,跟着大家往里走。 梁斌在平时开会的屋子里等着他们。青狼会的人里面,他只带了梁兴和两个贴身保镖。现在屋里的人数对比是十五比四。包括红史密夫在内,所有黑瘦年轻人带来的人都在。 已经傍晚了,这屋子原本不太通风,窗户又关的紧。屋里空气显得很是憋闷,有股令人烦躁的霉味。 梁斌坐在屋子正中,面南背北。看见黑瘦年轻人一行进来,他笑容满面:“阿虎,你不愧是四爷的人,果然做事利落!来来来,这是你斌叔早就答应给大家的红包。一人两万!” 梁有为突然死力一挣,想从金巨汉掌中挣脱。但金巨汉果然一身怪力,梁有为连挣两下,居然纹丝不动。他在南拳上下了二十年苦功,自认双臂一运气有千斤力,实在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 “斌叔,快闪!”梁有为现挣不脱,索性豁出去了大喊,“他们是反骨仔!这些四爷的人都是反骨仔!” 这话就像点着个炮捻子一样,刚才还十分欢乐的气氛立刻就炸了。梁斌的两个贴身保镖立刻拔枪。但屋里都是黑瘦年轻人的手下。十几支枪对两支,胜负实在太明显。 梁斌显得很镇定,大马金刀地坐在原地,仿佛那十几支桃松造都是假枪一样。“阿虎,这是怎么回事?”他从容不迫地看着黑瘦年轻人,“能不能给我个解释。” “你做过的事太多,有人要你死,就这么简单。” “就算有人要我死,也不该是四爷的人出手,”梁斌显得十分肯定,“我和四爷几十年的交情,你们这些小辈根本理解不了。你不是四爷的人,谁派你来的?” 黑瘦年轻人根本没有回答问题的意思,手一挥:“废话说太多就没意思了,动手!” 话音刚落,除了红史密夫之外所有的枪口都转过来,反指着黑瘦年轻人和金巨汉。场上局势瞬间逆转,原本是十几支枪对梁斌的两个保镖。现在变成一边倒。 红史密夫正拿枪瞄准梁斌,阿彪的土造五四已经抵上他脑门。千钧一之际,金巨汉一把将史密夫拖到自己身后。阿彪爆头的一枪打空了,射在窗户上,整扇玻璃粉碎。 阿淼显得有点慌乱,明显没预计到这个情况。他抽出缴来的那支np29,顶住梁有为脑袋:“斌爷,叫大家把枪放下!” 梁斌坐在原地不动,面带嘲弄,笑容阴冷:“嘿嘿,江湖真是代代出新人,一代胜一代啊!看看、空手带了十几个人,就敢来夺我的江山。年轻人,你有种,我佩服你!对了,你好像不叫阿虎,让我想想……是不是叫陈家淼啊?”他转向梁兴,“阿兴,咱们当年去杀姓鱼的,至少还带了十几把刀对吧。你看,现在的小孩上门来搞我,连刀啊枪啊的都敢不带了,直接从我这里骗,真tm是人才啊!” 被揭破真名,阿淼的脸色显得苍白且难看。他的手开始出汗,似乎有点握不紧土造左轮的塑料柄。他瞪着伪版铁炉堡矮人,眼角不停抽搐:“阿彪,我们做了十几二十年兄弟,穿开裆裤起就认识。为什么?一起打拼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你居然要反我?” 阿彪被看得脸有愧色,低下了头。梁斌注意到了,站起来按住他肩膀,语带鼓励:“阿彪,有什么好惭愧的?什么叫识时务?你这样就叫识时务。好好做吧,跟着我,绝对能出头!” 阿彪似乎也豁出去了,拿土造五四指着黑瘦年轻人嚷道:“阿淼,兄弟们跟着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把女人看得比兄弟还重,娶了老婆就把大家丢下,还说要金盆洗手!结果怎么样?哈哈,人财两空,落魄到去做洗钱仔啊!就这样兄弟们也还是认你做大哥。你一说有笔大生意关照,当年的弟兄哪个不是丢下手里的事情就跟着你来了?结果你关照的是什么生意,嗄,断头生意!我看你就是被那个死安南仔蛊惑,也不掂掂自己有几两,就妄想来搞斌爷,搞得一条道走到黑!阿淼,这是你自己找死,别拉上兄弟们!” 说到这里,阿彪把枪口朝红史密夫一招:“史密夫,你到现在还要挺阿淼吗?他到底给过你什么,你要陪他送死?” 红史密夫手里那土造手枪晃呀个晃,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但他拼命站直了不趴下,回嘴说:“当年我被丢在马路上快要饿死,是淼哥把我捡回来,拖着我一起长大。我、我反谁也不能反淼哥。”他的声音初始孱弱,渐渐有了中气,说到最后,眼神不再慌乱,手上趋于稳定,甚至有了几分豪气:“x他妈,不就是一死嘛。淼哥,我陪着你!” ------------------------- 七零.青狼会的覆灭 爆了!4ooo字大更,把这段大家都说没有主角的情节跳过去!其实主角不就是戴了个金色假装了一下老外而已嘛,非得写郭路才认得出吗?表示有点小郁闷。为了抒郁闷,表示下午照常还有一更。很有诚意吧?大家让收藏推荐涨起来啊,一起努力。 ----------------------------------------- 阿淼朝史密夫笑笑,然后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他带来的人。往日的兄弟现在竟然要拔枪相向。这种事情,不是谁都能像阿彪做得那么坦然。和阿淼目光相接的人,多少都低了头,不自觉地往地上看。 “兄弟们,我陈家淼当年是有对不起你们。但这次我是真心诚意想要给大家一次机会。一是洗白自己,二是博一个富贵!我们当年什么都没有,一碗冷稀饭都可以分着喝。我搞不懂为什么到了今天,大家居然要拿枪互相指着头!” 十几个人里面有人枪管垂下去了一些,但很快又挺起来。小杰犹犹豫豫地说:“淼哥,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们反过你这一次,以后你还敢信任我们吗?还能做兄弟吗?” “为什么不可以!行差踏错谁都有,我当年丢下你们不管,我也有对不起你们啊!难道大家就不可以继续做兄弟?” 包括小杰在内,分明有不少人被阿淼说得有些意动,枪管开始游移。梁斌见此情形,哼了一声,说:“出来!” 房门咚一声被踢开,哗啦啦又涌进二十几个梁斌的人,全都拿着手枪或双管猎枪。两扇窗户也咣咣被砸掉,起码伸进来七八杆猎枪,那支掉光了漆的五六冲也在里面。 阿淼脸色彻底苍白,看了看金巨汉,似乎想等他拿主意。 金巨汉笑了笑,一句话也不说。他一手捏着梁有为肩胛骨,一手把那支土造五四顶在对方脑门上。当时全场少说也有五十支枪指着他们。余若萱早就吓到脚软,史莱姆一样在金巨汉脚下趴趴。史密夫只有一支破枪,十米之外绝对打不准。现在他们手里唯一的砝码只剩下梁有为。而且这个砝码还很不安分,拼命想要挣脱金巨汉的掌握。 梁斌阴沉着脸对阿淼说:“年轻人,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马上叫那个安南仔放开有为,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阿淼根本不考虑,想都不想就摇头。 “别以为这样斌叔就不敢动手!”梁有为一边挣扎一边恶狠狠地对阿淼说,“马的,你让安南仔开枪啊,看你们怎么死!” 金巨汉咧嘴一笑,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梁有为头壳爆裂,脑浆飞溅。有几点白星甚至迸到了梁斌脸上。这老土匪一时惊呆,连抹都忘了去抹。不只是他,全场都惊得不小。谁能想到这安南仔竟然这么疯狂。被五十几支枪指着脑袋,他竟敢撕票! 梁有为气血旺盛,就算脑壳被打爆,一时竟然不死,还倒在地上挣扎。他瞪着金巨汉,眼里都是问号,死不瞑目。金巨汉往他脸上唾了一口,操着字正腔圆的中文说:“肌肉仔,我也忍你很――久了,好难忍的!” 白纸扇军师梁兴眼皮跳了跳,神色略有慌乱。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安南人”说中文。对方能隐忍这么久,如今突然高调行事,必有所恃!已经陷身绝地,还敢撕掉唯一的保命符,他们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杀!” 以梁斌的定力也忍不住暴跳如雷。他混了几十年江湖,实在想不到这个安南人如此疯狂。原本他已经盘算好一整套威逼对方缴械的方案,竟然还没出招就憋死在肚里,情何以堪。 五十几支枪,四面八方一起开火,枪声密集如雨。 金巨汉一笑,手里突然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军刺。一瞬间,他仿佛化身烟雾,在阿淼等三人周围游走。无数的火星爆起,叮铛声、惨叫声络绎不绝。 枪声停歇,满屋青烟。 等看清楚屋里局面之后,梁斌几乎要疯了。阿淼、余若萱、红史密夫还在原地,油皮都没有蹭伤一点。而他的人却死的死,伤的伤,没有一个还能站着。阿彪肚子上中了一枪,弓在地上呻吟。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就算阿彪他们的枪是土造货打不准,他埋伏下的人可是一水的走私外国手枪,绝对精度有保证。 梁斌探手到腰后,抽出手枪对准金巨汉,大吼着连连扣动扳机。这支正宗英克雷军版的m1911是安南那边走私过来的行货,当年应该属于某个参加越战的下级英克雷军官。自从得到它之后,他一直保养得非常好,定时分解擦油,所有零件都磨合在最佳状态。青狼会里很少有人知道他精于枪技。帝豪夜总会的地下室里有秘密隔音的射击场,他常常在那里练习射靶。当然、靶子并不限于纸板。.info[] 只有不到六米的距离,梁斌确信以自己的枪法,甚至可以把后一颗子弹射在前一颗上。 随着枪响,金巨汉的手似乎也在动。一连串火光在他面前爆起,就像刚才阿淼他们周围爆起的火星一样。梁斌一口气射光了弹夹,惊恐地现金巨汉竟然连汗毛都没掉一根。除了给墙上又添几个弹洞以外,他的攻击毫无效果。这金毛鬼难道是用军刺把子弹挡开的,怎么可能? 梁斌指着金巨汉,满脸惊疑:“你、你到底是谁?”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巨汉举手一揭,把满头金扯掉,原来是个假套。他的手从脸上抹过,那长长的刀疤居然被扯掉――说到底,不过是张效果做得很逼真的贴纸而已。 “郭路?”梁斌认出来了,“你是郭路?” “没错,”郭路抽出一根尼龙绳,过去扭住梁斌双手一提,“咱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对不?”他摘掉梁斌的手枪,把玩了一下说:“好东西,归我了。”说着往腰里一插。 “你……你竟敢!” 梁斌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过郭路,气得语无伦次:“混蛋,你想怎么样?你想怎么样?” 郭路根本不理梁斌喝骂,只管捆人。三下五除二,梁斌就被捆得像一根香肠。郭路丢下他,又从死人堆里拎出一个光头佬,正是梁兴。他不知从哪又抽出一根尼龙绳,开始继续捆梁兴。 当郭路把捆成粽子的梁兴丢下。史密夫还傻傻地站在原地呆,被郭路后脑勺一巴掌打醒。郭路示意史密夫看着梁兴和梁斌,回头对阿淼说:“你先给瀛洲妹子讲讲我们的计划,外面还有一百二十七个人,我先出去清理。” 阿淼恭敬地一低头:“路哥,你放心。” 地上躺着十几个肠穿肚烂但一时未死的人,其中还有一个是阿淼曾经的兄弟、小杰。郭路一边往外走,一边挨个顶着头补枪。看看要补到小杰时,被阿淼拦住说:“路哥,我的兄弟我自己来。” 郭路看看阿淼,一点头,抽身没入门外的黑暗。过不多久,风里隐隐传来求饶声和吃痛的惨叫。 小杰刚才问过阿淼还能不能做兄弟。此刻他胸口都是血,至少也挨了两三颗子弹,眼看是不成了。阿淼半跪在他身边,扶起他上身。他嘴里噜噜地冒着血泡,无神地望着阿淼,挣扎着勉强笑了笑:“……淼哥,我……我本来不想死得……这么矬……我们……还是不是……兄弟?” “是,我们当然是兄弟,下辈子下下辈子一直都是。” 阿淼流着泪笑,枪已经抵在小杰下巴上,却扣不动扳机。 “给、给我一枪吧……淼哥……不然我死了,下辈子也没脸来见你……快点,要坚持不住了……” 阿淼脸上不知是笑还是哭,紧闭着眼,牙齿都快咬碎了。他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又紧―― 砰! 好清脆的一枪。 满屋横七竖八地躺着死人。阿淼跪在死去的兄弟面前,残阳如血。最后一抹夕照里,他的影子无比孤独,长长地、横亘整个房间。 阿彪肚子上中了一枪,肠子流出来了却一时没死。阿淼提着枪,眼睛通红地朝他逼过去。这人一看无法幸免,索性高喊道:“陈家淼,当年逼死你老婆的就是我,不知道吧!哈哈哈,我拿着她的果照――” 阿淼咬牙切齿,一枪爆飞阿彪下巴。他一口气把nz29的弹匣打光,还不解恨,地上随手抓起一支双管猎,又连轰两,嘭!嘭! 阿彪彻底成了一堆那啥,再也无法分辨。 阿淼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粗气,然后一把揪起地上的梁斌,抵在他耳边说:“斌爷放心,我不会杀你的。路哥只是要你做污点证人。只要你肯指证林风,一切都好说。” “反骨仔……你休想!” 阿淼把梁斌一扔,随便在地上抓起支手枪,照着他小腿就轰了一。**弹道不规律,在梁斌小腿上炸出一个酒杯口大小的洞。梁斌痛得大声惨叫,使劲仰起脖子,青筋根根可见。 阿淼再度揪起梁斌,牙齿咬得咯咯响:“斌爷,刚才我亲手轰爆了我兄弟的头!小杰和我一个院里长大,跟了我好多年,而我今天竟然要亲手把他打死!这都是拜你所赐!你知不知道,我恨不得现在就一刀刀把你的肉切下来!切成条拿去喂狗!” 梁斌依然嘴硬:“反骨仔,你动手啊!” 阿淼笑得残忍:“路哥吩咐过,要留你一条命出庭作证,我怎么会杀你呢?但是你大老婆加上四个小老婆,还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他们不用做证人吧?没记错的话,你最小那个儿子才五岁,还没上小学。你再跟我嘴硬试试,信不信我一个一个把他们捅死在你面前!” 梁斌心头冰凉,没想到对方把自己的底查得如此清楚。他绝望地抵抗道:“陈家淼,你眼里还有没有江湖规矩?有道是祸不及家人,你不要做得太过分!” “规矩?你现在跟我讲规矩?你这种人渣,有什么资格跟我讲规矩?你祸害别人全家的时候难道还少了?那时候你怎么不讲江湖规矩?你觉得自己拳头大,规矩就讲不到你头上,对不对?干你老母,现在我拿枪指着你的头,我的话就是规矩!” 梁斌惨笑:“从来都是我对别人说这句话,没想到今天有人对我这么说……哈哈,哈哈!但你要是敢动我和我家人一根汗毛,青狼会十几个秘密户头,还有保险柜密码和地下仓库密码,你就休想知道!” 阿淼揪住脖领一把扯起梁兴,对梁斌说:“斌爷,据我所知,兴爷作为总会计,对你的老底知道的也不少啊。他也有两房小妾三子一女,甚至还有个小孙儿。你说他会不会合作呢?” 还没等梁斌说话,梁兴就讨好地接茬说:“淼哥,我一定合作,一定合作。” 阿淼对梁斌嘲弄地一笑,拍拍梁兴肩膀,鼓励他:“兴爷,以后青狼会的大旗就要靠你来扛了,我看好你喔。” “谢谢淼哥,谢谢淼哥。叫我阿兴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梁斌翻了翻白眼,几乎气死。 这人也就这点能耐了,阿淼轻蔑地把梁斌扔下,回头去看缩在角落里的余若萱。 余若萱已经吓到手软脚软,坐在地上捂着耳朵紧闭双眼,小脸煞白。那绣着吉蒂猫的可爱白裙上沾满了血和土,他过去扶她起来,很绅士地帮着拍拍。余若萱怯怯地对他笑。他尽量柔和地说:“余小姐,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根据何力传回来的消息,梁斌已经通知林风,你和滴翠珠都落到了他手里。过一会儿,一个叫黑豹的人会来接你,把你和滴翠珠一起带给林风。你要做的,就是帮我们摸清林风那个俱乐部的底细。谁是里面的重要人物,账本之类都存在什么地方,都必须搞清楚。” 余若萱显得有点紧张:“真的要去吗?可是你们说的那个林风,好像很急色的样子……” 阿淼笑了:“余小姐你放心,路哥会跟你一起去。有他罩着你,不会出事的。再说你可是骗人的专家,怎么可能吃亏?” 余若萱生气了,脖子一扭:“哼,我才懒得理你。” 七一.黑豹 主楼前的小广场上,银灰色爱丽舍正要出。何力靠在车门旁抽烟,肥短的腿神经质地抖个不停。 山庄的主楼是欧式的,正面立着一对相当华丽的哥特风尖顶。事实上这幢楼第二层就是一个小教堂,专供那些有此信仰的客人在此祈祷。 姚叔提着一个大手提箱,沿楼梯一步步上来。路过教堂,他推开虚掩的木门,沿着过道往里走。圣母披着深蓝色的头纱,静静地俯视他。快要圣诞节了,教堂正在举行弥撒预演。四周点着成排的蜡烛,每一朵跳动的火焰,都像是一颗心。 距离圣母最近的位置,一个男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姚叔走到旁边,男人略欠一下身,给他挪了个位置。姚叔坐下,点起一根烟。圣母身后的大穹顶玻璃窗外,夜色苍蓝如幕。男人一眨不眨地注视窗外,仿佛正在思索什么。 这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站起来约摸一米七五,容貌极其普通,身材也毫不出众。浑身上下唯一显得特别的,只有那双手。他的手修长如艺术家,却粗糙无比,掌缘布满老茧。只有常年苛酷地使用,才能造就这样一双手。 姚叔看了看他,说:“黑豹,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没有,”黑豹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普通,但十分平和,“只是因为这里很安静。我做事之前,比较喜欢安静。” 姚叔把大手提箱挪到黑豹脚边:“检查一下。” 黑豹拎起箱子放到膝盖上,掀开搭扣。里面有三支枪。一支短枪管设计的巴雷特;一支洛奇山军械公司出品的爱国者冲锋手枪,搭配压满一百的c-mag双匝弹鼓;此外还有一支造型奇特的硬钢手炮【雷电】。它使用和巴雷特相同的12.7大口径子弹,不过只能装填一。 郭路的照片躺在三支枪上,是他球星时代的某张杂志照。黑豹拿起来看了看,问姚叔:“你确信只要我对付他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连?” “不要小看他,”姚叔举起缠着绷带的右手,“我只是挨了他一巴掌,就断了三根骨头。这人身上杀气好重,手上人命肯定不少,你要小心。” 黑豹不再说什么,把照片丢回箱子里,阖上箱盖,提起就走。姚叔仍然坐在凳子上,目送他的背影转过教堂那扇木门,消失不见。(..info) 小广场上,何力已经搞定了他的车。黑豹走过来,拉开后座门把大手提箱丢进去,自己坐到助手席。何力十指在方向盘上轮流敲打,似乎心中不安。犹豫再犹豫,他终究忍不住问:“黑豹哥,你有多少把握?” 黑豹看看何力,简短地说:“开车。” 何力一边踩油门起步,一边很纠结地说:“其实我觉得吧,跟郭路合作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以我的直觉,他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我们跟他作对,一定会倒霉……” “好了,这几天你念叨这个已经够多了,”黑豹阻止何力继续说下去,“姚叔决定了的事,执行就可以了。而且我觉得姚叔说的对。我们既然拿人钱财,就没有反过来对付雇主的道理。” 黑豹说话总是一点没有转圜的余地,何力只好闭嘴。 银灰色爱丽舍开进大门的时候,郭路已经把梁斌和梁兴拖到仓库外面,搬张凳子坐在旁边等。梁斌的小弟们远远地在铁丝网边缘跪了好几排,一律细铁丝扎住手脚,黑布蒙着眼睛。场子里扔了十几个死人,其中一具平头壮汉的尸体就躺在梁斌脑袋附近。梁斌瞄过几眼,忽然注意到那死人左手上分明刺了个老虎,月光下乌青黑,隐隐渗着紫红。 郭路看他盯着那壮汉的尸体不放,低头凑到他耳边说:“介绍一下,这个才是四爷的人,真正的阿虎。那天在机场我把他们骗上大客车,开到机场外面的小路上。他问我怎么越开越偏僻,我说,快死的人了还挑剔这些?你不知道阿虎那天的表情,哈哈,真是好看。十五个人,个个身手不错。我居然花了五分多钟才料理完。”郭路一挺大拇指,“不愧是专业人士,果然牛b!” “你、你杀了他们,还留着尸体干嘛?” 郭路随意拿脚尖踢了踢死去的阿虎:“没有尸体,谁来替我背黑锅?青狼会和大澳山黑帮激烈火并,结果两败俱伤。大澳山黑帮全军覆没,青狼会也死伤惨重。怎么样,这个结局很精彩吧?” 梁斌双眼狂喷怒火:“郭路,你狠!” 郭路一指天上:“老头,这就是报应,老天给你的报应!你包赌场、开妓院、卖白粉、收黑钱,坏事都做绝了,难道就没想过有这么一天?我告诉你,老实出庭作证也就罢了。敢耍半点花样,我剥你的皮,拆你的骨头!” 梁斌咬牙切齿,但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爱丽舍一直开到郭路面前停下。车里空空的,就驾驶席上坐着肥狸。郭路皱起眉毛:“不是说黑豹要来么?” 何力摇摇脑袋:“姚叔找他有事,他走不开……上车再说。” 郭路把梁斌和梁兴塞进帕萨特后备箱,又把阿淼和史密夫叫过来。“枪啊钱啊什么的统统都要清理干净!打小黑的手机,让他带人过来,”郭路边带着余若萱走向何力的车,边回头嘱咐阿淼,“光靠你们两个,清到过年也清不完。” “路哥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啦。”阿淼笑着朝爱丽舍挥手,目送他们出了仓库大门。 ----------------------------------------------------------- 下周更新计划调整中。周六或周日布,敬请期待 继续广告:欢迎加入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气氛融洽讨论热烈,欢迎各路喜爱热烈讨论的人士。 七二.狙击 在路上,郭路先开口问何力:“青云泊山庄的事,你们姚叔最后怎么说?” 何力回答:“姚叔说了,只要把林风摘出去,山庄的事情他可以配合。林风不可以出庭受审,这是底线。” “有没有查到什么新消息?” 何力犹豫了一下才说:“林风的确在青云泊山庄搞了一个俱乐部,里面确实用到一些来路不明的女孩。不过不止他一个人在弄。还有夏局长的儿子夏建仁,秦处长的儿子秦寿生,三个人一起搞的。姚叔说了,你搞他俩的话,我们不管,但也不会配合。” 郭路不置可否,答道:“说好的山庄通行证呢,先拿来。” 何力拿出一个胸牌:“识别卡是中级保安权限,后排挂的那个包里有制服。这是姚叔能搞到的最高权限了。高级保安只有五个,都是各地请来的功夫高手。” 郭路不屑地笑笑:“高手……” 青云泊度假山庄出城八十里,坐落在山清水秀的流花河畔,古时人称小桃源。不过现在那里已经没有村民了。方圆几里地被度假山庄圈下,建成跑马场,高尔夫球场,游泳馆等等。现在有钱人都怀念野味,好这一口乡村风趣。世上有买的就有卖的。小桃源不是第一处也不是最后一处。省内只要是风景优美的地方,据说都被列入了开商关注名单,早迟跑不脱。 前方有道小石桥,过桥就是平缓的上坡路。这时何力忽然说要撒尿,就停了车。这胖子走到桥边,作出掏鸟巢的模样,却又不掏。其时天高月明,桥下潺潺的流水波光潋滟。胖子呆呆地站在桥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郭路等得有点不耐烦,探头出去说:“喂,何胖子,你到底撒不撒尿?” 何力转过头,拼命地朝郭路招手,似乎想让他下车。 一丝不好的预感从郭路心头浮起。他当机立断,一脚踹开车门滚到路边。余若萱还在呆,冷不防被他搂住腰,一把抱下了车。 就在那一瞬间,爱丽舍爆炸了,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橘红色火球。 何力表现出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敏捷,轱辘一个肥狸翻身就躲到桥下。爆炸还在持续,不断有汽油爆燃的声音传来。他很谨慎,一直等到动静消停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爱丽舍已经化作一摊黑漆漆的车架子,其中不时仍吐出明黄的火舌。浓烈黑烟呼呼直冒,空气中满是烧糊的橡胶味,刺得人太阳穴阴阴痛。何力望着残骸,似乎很郁闷地叹口气。叹到一半的时候噎住了,因为一柄巨大的沙鹰正顶在他额头上。 郭路左手挟着面无人色的余若萱,右手持枪顶着何力的头,暴怒地低吼:“你敢炸我?” 何力语无伦次地拼命辩解:“不、不是我、是姚叔的安排,我根本不赞成的!我、我一点也不想跟你作对、我打过手势要你下车,对不对?” 大冷的天,胖子竟然吓得满脸油汗。 数百米之外,缓坡的顶端,黑豹正趴在他精选的狙击位置里。遥控起爆器已经没用了,拿着还占地方。他随手将其丢掉,捧起一架高倍夜视望远镜,仔细观察。 从黑豹埋伏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小石桥头爱丽舍燃烧的火焰。在微光夜视望远镜里,郭路的身影清晰可见。虽然看不清脸,但从体型可以确认,那就是目标。 狙击是个技术活。从姚叔那里接到任务简报开始,为了那一瞬间,他已经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 先是勘查地形,小石桥头被选中自有它的道理。地势开阔,容易观测,能用作遮蔽的障碍物少,两侧的河水和堤坎可以有效地限制目标机动。 选中目标位置和潜伏位置之后,黑豹花了一天画地形草图。先勾出边界,然后把小河、桥、公路的缓坡都一一地添加进去。以前服役时部队提供标准的狙击手射程卡,现在什么都没有,全都得自己一笔笔画。何力配合他练习过几个目标停车位,他都一一标在草图上,自己起了几个花名。比如a区o,a区1之类的。 射程估算大约四百米。对有效射程高达一公里半的m82a1来说,这个距离跟贴着对方脑门开枪没什么区别。 他带了一台温度湿度计,一架风表,在小石桥头连续测了三天。平均下来的指标令人满意。桥头两侧山林平缓,没有强烈的落山风,风向也比较稳定。再加上射程相对而言很近,这样计算风偏就不需要修正太多了。 他选中的狙击位置是坡上一块拱起的土垒,离公路大概三米多。尽管黑夜里被现的可能性极小,他还是搞了一套快脱的丛林吉利服,把自己用枯叶什么的伪装得很好。就算大白天趴在那里,路过的车辆也未必能现。 以上准备停当,已经接近万无一失。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还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条后路――得力的撤退工具。那是一辆6o公路赛车,钴蓝色、流线型铝合金车架、水冷6冲程直列四汽缸的引擎强劲有力。 从按下起爆器的时候起,黑豹就一直通过夜视镜在观察。爱丽舍爆炸了,而他没看到有人跳车。这非常完美,按照过往的经验,任务已经完成。但很快他就震惊地看到,那熊熊燃烧的车骸旁边竟然站起一个人!那人随便抖抖脊背,就甩掉了砸在身上的车门。这怎么可能?爱丽舍上的遥控炸弹是他亲自安放,炸坦克都足够了,居然炸不死他? 直到那一刻,黑豹才现自己对目标的研究实在太不够了。那些打篮球的资料根本不足以描述对方实力,即使是那篇关于郭路最后一场球赛的分析也远远不够。报告里详细分析了一个中锋的脚骨如何被踩得粉碎,但最终结论却斤斤计较于郭路的体重、腾跃的冲击力、以及朴昌范的骨钙偏低等等细微末节。 如此重大的失误,现在唯一能弥补的就是用子弹说话。 黑豹立刻决定放弃长年坚持的一击必杀原则。弹匣里压满了十12.7大口径子弹,他准备将它们一口气射光。他托起巴雷特的枪尾,让橡胶托以最合适的角度抵肩。每到这时,他就怀念以前服役的日子。那时候这种活至少都有两个人干,有时甚至四个人。当他托起枪尾时,右后方一定有个老练的观测手在。但是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他不得不同时扮演两个角色。先是担当观测手,指挥自己确认目标:“a区1,1号标记物,距离41o。”然后又切回狙击手的角色,咕哝了一句:“41o,确认完毕。” “单个目标,衣着不明,从头到胯部有2密位,调到13o” “调到13o,明白。” 他确认了一下自己出的指令,看看便携式风向表传回的信号,又说,“风向从右到左每小时3英里,向右偏1/8密位,射击!” 他连连扣动扳机,一口气射光了整个1o弹匣,然后扔掉伪装服,跳起来直奔摩托赛车。 十道强烈红光射向郭路。当初为了便于观察弹着点,黑豹每一都压了曳光弹。 郭路上身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频率前后摇晃,大部分子弹从他身侧擦过,噗噗射入地面,掀飞了大片大片的草皮。有一道红光直奔郭路脑袋而来,他举起手,让红光撞入掌心,随即握紧!弹尾灌装的镁粉和染色剂剧烈燃烧,将他的手化作森红火焰之拳。 “原地不许走!不然我回来一定杀了你!” 郭路对何力怒吼一声,拳头带着烈焰拖出长长残影,人已在远方坡上。 ----------------------------------- 强推快结束了,求推荐票加收藏啊 七三.杀人还是救人? 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已经坐在一辆摩托上,呜呜地打着了火。郭路猛扑过去要抓活的,而这时6o的公路赛摩托却子弹一样射出去。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对方躲过了郭路的铁拳。 狙击者留下的巴雷特静静地躺在路边。那个伏击位置选得很好,从坡上往下看,小石桥头一览无余。郭路气得怒吼一声,一脚把大狙击枪踢飞。就这点工夫,狙击者驾着摩托车狂飙,已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好几十米。然而郭路哪肯放弃,蹬蹬蹬也冲上公路,衔尾狂追。两人一前一后,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数百米之外。公路在那里转了个大弯,两人的背影再也看不见。 余若萱呆呆地站在原地,吓傻了。半空中有什么棍子样的东西呼啸着旋转着朝她砸来,何力手疾,一把将余若萱拖开。那东西“忽”一声插在余若萱刚才站过的地方,颤巍巍地摇了两下。是那支巴雷特,枪管前面小半截插进桥边草地里,中段翘起,弯得像张弓。 直到郭路的身影消失,何力的嘴巴仍然合不上。“怪物……”他喃喃地说,“这是怪物啊……” 余若萱死死盯着那支扭弯的巴雷特,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黑夜里摩托车的尾灯红得刺眼,老在郭路眼前晃。十米……五米……眼看要够到了,郭路伸手去抓!但那尾灯忽然一扭,瞬间拉到公路另外一侧。三个圆锥形的路障叠着摆在前面,郭路猝不及防,一脚踢在上头。水泥路障飞起七八米,砸在旁边山壁上。 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眼看那尾灯又甩下自己十七八米。郭路气得唾了一口,加往前追。 前方是个十字路,正是红灯。摩托车根本无视信号,嗖一下钻过路口。 十字路的另一侧远远开来一辆车,很普通的灰蓝色奇瑞家用型。开车的中年男子显得有点疲惫,路灯下可以看见他肿胀的下眼睑。他不断地打着呵欠,仍旧试图在红灯切换之前抢过路口。这时后座的女孩拍了拍他说:“爸爸你看,前面有个人!” “人?” 中年男子定睛看去,只望见一道红光横过如流星,听声音像是辆摩托。“飚车连前灯都不开的吗?”他咕噜了一句,“没有人啊?” “有的,追着那辆摩托过去了,好快!” “你漫画看多了吧?还没睡醒?” “笨爸爸!” 后座上的母亲适时出来制止:“喂,小丽,不许这样说你爸爸。” 小丽把眼睑拉下来扮个鬼脸,吐着舌头说:“笨爸爸~” 女孩头剪得短短的,刚刚齐耳。撅起嘴唇的时候直冒孩子气;笑容乍敛,那细而挺直的眉间却又流露出成熟的一面。仿佛未经打磨的钻石,不经意间光芒一闪。 “好啦,让我安心点开车吧,”中年男人抱怨,“度假村那边的时间已经耽误很多了,我得开快点。” 灰蓝色奇瑞在路口拐了九十度,沿着路标往前开。他们前进的方向和摩托是一样的。 郭路的追逐仍在继续。 失败了七八次,郭路渐渐总结出规律。不是对方背上长眼睛,而是节奏掌握得很好。每当郭路把距离拉近,这杂碎就突然变向。不管怎么说,全奔驰中左右变线的摩托车技的确是一绝,至少郭路就不会。不过这招也快要用老了,只要再来一次,郭路有十成把握让他逃不掉。 一次,只要一次就好了。 眼下机会绝佳,道路右侧是高高的岩壁,左侧有条三米多宽的大水沟,再过去是深山老林。路面变得很狭窄,留给摩托车玩杂技的空间已经不多了。郭路瞅准一个小弯,一踩护栏跳起来,凌空飞扑! 摩托车也玩了命,眼看郭路如黑夜中的猎食者般张开黑翼扑来,他竟然一拧车头,斜斜朝大水沟冲去。郭路一脚踹在柏油路面上,扑了个空。摩托车飞出十几米,一头磕在水沟的护坎上。杀手摔得有点狼狈,但他很快站起来,扭头就往山林里逃。刚开始还一瘸一拐地,后来都跑出残影了,度很快! 这里已经接近小桃源自然保护区,公路两侧都是未开的野生山林。不熟悉地形的人,进去就是两眼一抹黑。那杀手敢往里钻,肯定是熟悉这片地方的。搞不好他本来的目的就是要到这里来。换句话说,这里有可能才是他的真正主场。 郭路跟着追进野林,却茫然失去方向。这里和野羊山完全不同,气息异常陌生,仿佛对他很不欢迎。他摸索着向前走了一两百米,什么也没现。这里根本就没有路,必须趟过齐腰的灌木。他很怀疑那杀手能不留痕迹地跑出这么远,于是又回头搜索。 但回头搜了一遍也没有。杀手就像开传送门走了一样,没留下丝毫线索。 郭路收住脚步,站在原地侧耳倾听。只要平心静气,方圆百米之内哪怕是虫蚁的微小爬动,他也能清晰捕捉。但听了一刻钟左右,却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对方要么是伏在某处不动,把心跳和呼吸控制到接近于零;要么就是早已逃之夭夭。 怎么办? 郭路试着按照师父的教诲,让“力”慢慢撒布出去,感受与之共鸣的存在。他假设那个偷袭者还想完成任务,因此不会跑出太远。可是、尽管感应范围慢慢扩张,却一丝一毫的共鸣都没有。难道偷袭者真的逃走了? 时间宝贵,不能在这里干耗。郭路转身离开,依然回到公路上。老实说他地图感不是很好,只有沿着这条乡村公路,才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夜已深,入冬的山林寒风凛冽。公路在郭路前方拐了一个峻急的弯,隐入山崖背后。站在路中央,前后都是黑茫茫的老林,人处其中,恍然只觉自身分外渺小。 郭路看看来时的方向,正准备走。他心里还吊着那灰影子杀手的事情,难免有点心不在焉。这时前方急弯处突然闪出两道白光!对方车极快,开着炫目大灯。郭路本能地举手挡了一下眼睛,只觉引擎轰鸣和喇叭响如海潮般扑面而来。就在此刻,背后突然响起一声爆鸣! 郭路侧身回头,夺目而来的是咆哮的火团,大如车盖。这火团激起他记忆深处一丝遥远回忆:漆黑的夜幕,钢铁的城市,一道赤红光焰炽烈无比―― 一枚弹头卷着劲厉的呼啸从郭路耳边擦过。他甚至清楚看见了弹头尾后的气流正在扭曲旋转。 弹头继续往前飞,撞上对面那辆刹不住的车。它笔直穿入挡风玻璃,激起水花般的波纹。以弹孔为中心,整个前窗突然凹陷。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玻璃呈辐射状爆成碎末,白得刺眼。 前挡风玻璃碎裂的瞬间,郭路看见驾驶座上的人。一个平凡的中年男子,有眼袋,略微秃顶,挺直的鼻梁还留着几分过往的帅气,但皱纹已经掩盖了一切。他正把手举起来,徒劳地试图拦阻溅射的玻璃。破碎的风挡雨刷和玻璃割破他的手和脸。转眼之间,他已经满身创口,血肉模糊。 郭路紧抓轿车保险杠,十指深深嵌入破碎的塑料里。为抵消车身的强烈冲击,他双腿被推得节节后退,路面的沥青都被翻裂,刨出深深的足迹。 此时身后又响起猛烈射击声。无数子弹噗噗噗地射在郭路身上,把衣服撕得粉碎。5.56mmnato弹对郭路而言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每一都在刺激他的怒火。他努力抑制着回头杀人的冲动,把动机盖掀起来,试图帮车里的人挡挡子弹。但效果不大,转眼间那层薄薄的铝合金板上就满是洞眼。没用了,他恼怒地想,车里的人绝对活不下来。他丢下已成废铁的轿车,转身朝弹雨的源头走去。对方的火力似乎永无穷尽。他愤怒地扯掉烂衣衫,精赤了上身,任子弹激烈地撞上胸膛。 “来啊!来啊!尽管开枪啊,日你先人板板――” 面对郭路的咆哮,弹道开始变得不规则,对方正在慌乱,连逃走似乎都忘记了。 郭路继续逼近,终于看清这杀手的全貌。对方全身都裹在深灰色紧身衣里,手持一支很短但是弹匣巨大的冲锋枪。不断有弹壳跳起,拉出一条明显的抛物线,看起来就像他手上捏着个澄黄的喷泉。 眼看如此近距离的射击都奈何不了郭路,杀手终于开始后退。想跑?郭路冷笑,这种时候了,还想保住一条命吗? 但就在此刻,忽然郭路耳廓一动。有动静!身后那团曾经是轿车的废铁里,有微弱的动静!他暂时抛开对手,集中心神锁定轿车。在无数杂乱无章的噪声里,他分辨出肢体和钢铁的磨擦,垂死前的呻吟,还有悲声哭泣。有哭声,人就还没有死! 这时灰衣杀手的子弹也射完了,击针空膛,出喀啦啦的响声。他丢下枪,步步后退,如临大敌。 是抓灰衣杀手,还是救车里的人? ------------------------------------------ 接编辑通知,下个月可能要上架了。这几天努力存稿,争取上架时大爆一下!少则8千多则一万,绝不食言。大家,月初的月票也请多多帮忙啊! 七四.计划不如变化 郭路犹豫了不到两秒。仅仅两秒时间,灰衣杀手已经退入丛林深处。去tm的活口吧!郭路举起双枪,沙鹰和m1911连环射击。钢铁暴风卷过,木屑碎叶满天飞舞。他不确定这一轮轰击有没有搞定那杀手,但现在救人要紧,已经没时间确认战果。 他扭头朝破烂的汽车跑去。 透过不断飘起的硝烟,郭路依稀看出这是一部蓝色家用车。但那已经不能叫车。整个前脸被爆散的弹片挖烂,顶盖也被掀飞,只剩一根孤零零的横筋。淡蓝烟雾中隐约有一个女人的躯体弓着伏倒在后座上。她身下露出一截稚嫩的手。手上沾满黑红血渍,象白藕染了泥。 为了把后座的人挖出来,郭路一使劲,扯掉了破烂的车门。驾驶座上的男人颓然倒下。他整个脑袋都被子弹打碎了,死得不能再死。后座上的女人虽然好些,背上也都是创口,有的还很深。郭路轻轻把女人举起来,她看看郭路,拼着最后一口气说:“求求你,救她……” 这中年女人背上起码吃了六七颗子弹,其中最致命的应该是右肋中间那一枪。看着只有指头大一个血洞,但血就是汨汨地流,怎么也止不住。她身下护着一个年轻女孩。那女孩反应很奇怪,双眼大大地睁着,却漠无表情。中年女人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脸上,而她似乎毫无感觉。 “……救她……求你……救她……” 这濒死的中年女人,生命的光彩正飞快地从眼中褪去,却苦苦地守着最后一口气,怎么也不肯放手。郭路知道她在等什么,于是默默点头。(..info)中年女人眼中流泪,勉强一笑,头一歪就再也不动。 抱起浑身是血的女孩,就像抱着一根木桩。她一直在颤抖,幅度小但频率极高。郭路抱起她飞快地跑,度快过任何一辆车。 “你叫什么名字?” “身上哪里痛不?” 无论郭路怎么问,女孩始终没有回答。她就像一个大洋娃娃那样,完全处于无机质状态。能感到呼吸和心跳,却感受不到她的生气。 只要跑到乡村公路与高道的交汇点就好了。郭路记得来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路边有个亮灯的红十字徽记。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依稀仍有印象。快呀,只要找到那个急救中心,女孩就不会死。至于何力和余若萱,暂时让他们滚蛋吧,现在没空搭理。 再黑的夜总有尽头,终于前方亮起一线光明。郭路看着那红十字徽记,感觉特别亲切。急救中心里疏疏落落地亮着一排走道灯。郭路一脚踢开大门,闯进大堂。值班护士趴在问询台上睡觉,猛然被巨响惊醒。只见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问:“怎么回事?” “赶快救人,她中了枪!”郭路抱着浑身是血的女孩,自己也血糊糊的,“急救室在哪?” “中枪?”护士吓了一跳,赶快指着里面说,“那边,我带你过去。” 话没说完,郭路已经跑过去了。隔着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站了几个医生,正围着一张床忙活。他拿肩膀把门靠开,里面所有人都一起看过来:“怎么了?” “医生,她中枪了!” 几个医生赶紧丢下床上那小年青,全都围过来。“中枪?那得马上输血啊,”一个年纪大点的医生说,“赶紧准备抢救!” “哎,医生,那我呢?我可是出了钱的!”床上的小年轻直叫唤。 几个医生头都没回,撂下一句:“你不是还能叫吗,死不了的!” 这小年轻脚上拉了条口子,正在缝针。他咋咋呼呼地还要叫,郭路恶狠狠地过去站着,大眼珠子一瞪。小年轻刚还在狂喷,被郭路站在面前一吓唬,立马就跟胆小菇一样缩起脖子萎掉,再也不敢多嘴。 “那位先生,我们要组织抢救了,麻烦你出去一下。” 急救室里医生最大,郭路也只好乖乖地出去,干坐在长凳上呆。墙上有个挂钟,他无聊地一格一格地追着秒针数时间,感觉怎么就走得这么慢呢? 过了好一会儿,医生才从急救手术室出来。看他一脸茫然,仿佛在思索什么。郭路上去一把扯住问:“怎么样,老师,那个女孩要不要紧?” “她?她根本没怎么受伤。瘀伤和擦破的地方倒是不少,不过创面做一下消毒处理应该就没事了,但是……”医生显得十分迷惑,“她好像看不见了。这怎么可能呢,检查眼底明明是正常的啊?” 郭路推开医生,闯进急救室,完全不顾医生在后面激烈抗议。 女孩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头上裹着绷带……准确点说,大约全身都裹着绷带。虽然从胸口到小腿覆着一条白被单,但下面是绷带应该无疑。她就那样漠然地躺着,毫无表情,目光就像两条平行线,笔直地盯着前方。郭路拿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毫无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 “……” “你还有亲戚吗?” “……” “没用的,”医生站在郭路身后说,“我都问过好多遍了,她就像没听到一样。” 郭路回身握紧医生的手:“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 “这个……”医生尴尬地说,“我们是搞事故急救的,主要处理高路上的交通意外。但我看这位小姐,她恐怕是心理上的创伤?我也没怎么研究过心理学啊,但是可以保证,她所受的绝对都只是皮外伤,最轻微的擦破皮那种级别。” “好吧,”郭路丢了医生的手往外走,“我回头再想想别的办法……” 一个护士忽然冒出来:“先生,请问你是患者的什么人,麻烦过来登记一下。” 郭路不理她,径直往外走,顺便丢下一叠票子在柜台上:“我还有点事,回头再过来。” “先生你还没有登记呢!喂,先生?先生――” 等护士追出门去的时候,外面早就连人影都没了。 郭路原路返回,开着帕杰罗直奔小石桥。那俩人还在吗?虽然威吓过,但其实他并没抱太大希望。出乎意料的是,何力竟然真的带着余若萱,还在桥头等他。 “怎么回事,说吧。” 面对郭路的问话,何力大约早就打好了腹稿。他想都不想就竹筒倒豆子似地讲起来:“那天晚上你要我带话,我确实把你的计划跟姚叔讲了。但是他怎么也不同意。” “我答应了把青狼会的财产分他四分之一,这样他也不同意?” 何力摇摇头:“不是钱的问题。姚叔说,既然我们受了林家的聘请,就没有反过来算计雇主的道理。” “林风是纯度百分之五百的人渣,他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 “姚叔看得很清楚,但他总是说合约不可以违反,这是做人的原则。” “傻比老头……所以他就设局来杀我?你们在小石桥头打我的埋伏,是他算计好的?” 何力低头不敢看郭路,小声说:“是……” “那你为什么临阵又反水,嗯?” “我还不想死,”何力老老实实地说,“以我的直觉,就算黑豹哥身手厉害,也绝对搞不定你。我、我怕你报复。” “对我这么有信心?” “直觉嘛,你懂的……” “我呸,”郭路气得笑,扇了何力后脑勺一巴掌说,“上车跟我走!***,拿你做个人质,回头好好敲诈姓姚那胖子,”又对余若萱说,“行了,计划取消,你也别去跳林风那火坑了,上车。” “能不能说清楚去哪啊?”余若萱弱弱地问。 “好地方,有肉吃!” 郭路动帕杰罗,直奔他在钱大河手里盘下的那个汽修厂。 ------------------------------ 强推之后是裸奔一周,求大家多多支持啊!最近码字手提高ing,下周保证每天2更,稳定更新5ooo~6ooo,一定不要让我下都市榜啊,拜托了大家。看到愿强老大打赏了8888,呵呵,小惊喜一下,谢了哈。 七五.起他老底 汽修厂地处市郊,有围墙和大院,进门就是一堆废旧轮胎和锈得黄的破车,十分不起眼。他把车停在坝子里,走西耳房进去。转到里进,眼前意外地显得很宽。方圆十米的天井,回廊四周都是房间,要住百把人也毫无问题。 天井里,小黑守着两个大柴炉,正在架着火炖白水肉。旁边还有个人在搭手帮忙递柴火,正是被若萱妹子一脚踹掉的保安哥哥。余若萱远远瞄到他,立刻就拉着何力躲了。小黑一抬头看见郭路进来,憨笑着打招呼说:“哥,你才来啊。” “阿淼他们呢?” “淼哥在左手第一间,一零一号。” 一零一号里,梁兴和梁斌被五花大绑,嘴里堵了毛巾塞在墙角。阿淼和史密夫坐在床上正捣鼓什么。郭路过去一看,好家伙,满床都是枪械。从普通双管猎,到押钞车保安用的泵动霰弹枪,再到各色各样的手枪,应有尽有。 “这些**就不要了嘛,”郭路指着几支明显不是行货的家伙说,“万一炸膛了,岂不是兄弟们吃亏?” 史密夫抬头一笑:“路哥,渣枪我都扔去炉里溶废铁了。这几支**我都校过,做工很好的,肯定是老师傅出活。别看卖相丑,用起来给力啊。” “行,你是专家,我就不说了,”郭路踢踢半闭着眼的梁斌,问阿淼,“斌爷把该说的都说了吗?” “说了不少。他和林风的合作不止一桩。大头是每年从南边走私汽车;还有借那个安居建筑公司的壳,在省城到处包工程;最后是洗国有企业。” “什么叫洗国有企业?” “把那些老国企拿出来拍卖,三文不值两文落到梁斌手里。梁斌花点钱把工人遣散掉,厂房机器全卖光,然后地皮拿来盖房子。几栋楼一起来,转个手就是几十倍的利。他有人有枪,谁敢反抗。第一棉纺厂的老支书到帝都上访,刚出火车站就被梁斌的人塞到依维柯里,连夜送回省城。” “后来呢?” 阿淼踹了梁斌一脚:“粉肠,路上没给老大爷吃饭吧,还打他是不是?” 梁斌眼里凶光一闪,随即低头说:“是有为干的,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让他把人送回去,他干得太过火了。” 阿淼又一脚踹在梁斌脸上:“!你以为我没事跟你家小弟聊天,阿是聊假的?老大爷回去没三天就挂了,工友送殡还被你那帮小弟打到吐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句不知道,什么都抹过去了不成?” “阿淼,先不要理他,”郭路挡住阿淼的脚尖,摇头说,“来往帐目本,通讯录什么的先挖出来最大。小黑煮着肉呢,吃完我们就带这两货去帝豪,起他的老底!” 原本是用作职工食堂的大房间里摆着一条长桌。桌上热腾腾两大锅煮白肉。地下一箱箱摆着啤酒。围坐在长桌边的,除了阿淼和史密夫之外,小黑带着他精选的十五条汉子也在。他们已经接受了一段时间训练,差不多可以用了。郭路拎起一瓶酒来,大拇指弹飞瓶盖,举起对大家说:“兄弟们!前段时间在幸福花园工地上,我们那么多乡亲被打得头破血流,是哪个指使的?” 在座都是工程队里出来的乡亲,人人心里有数,齐刷刷地答一声:“梁斌!” “姓梁的组织了个青狼会,专门包赌场、开妓院、卖白粉、收黑钱,坏事做绝!大家说,这种人留在世界上,要不要得?” “不行!” “我们今天就要去搞他娃儿的犯罪证据,交给政府来审判他!大家说,好不好?” “好!” 郭路举起酒瓶,咕噜噜吹掉,随手咣啷把瓶子一砸,挥手说:“使劲吃、使劲喝!孔明先生说过兵贵神。现在是凌晨一点,我们吃饱喝足,马上就去帝豪夜总会,起梁斌这个老卖屁股的老底!” 帝豪夜总会今天十分寡淡,闭门谢客,没有开张。 梁斌对手下控制得很严,中层干部没有具体的指示,基本不敢越雷池一步。原本梁老大吩咐过晚上要回帝豪一趟,还说把地下靶场收拾出来,要练练枪。但这都凌晨一点多了,郊外仓库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打电话也没人接。留守的几个边缘小头目人心惶惶。有心派人过去看看,又怕老大另有安排,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做出的唯一决定,就是吩咐前台说今天暂时停业,然后集中剩下的十几个小弟死等。 凌晨两点,正是月黑风高时分,路上行人断绝。忽然一辆破烂大客车从街角拐过来,吱啦在帝豪门口刹住。 郭路手持双枪,威风凛凛从车上下来。身后小黑和阿淼一左一右,持枪跟随。更有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小弟,把五花大绑的梁斌和梁兴横拖倒拽,拉着下车。 帝豪的格局设计为中式。迎门大假山屏风,题着【盛世繁华】四字。笔走龙蛇,盘蹙惊电,真真一笔好字! 转过假山便是正门。如今搞装修也不讲什么忌讳了,怎么有气势怎么来。两边一排都是大红的盘龙柱子,正面一道朱红大门,上嵌金灿灿铜钉。几道聚光灯一打,衬托得气势恢弘,小紫禁城也似。 正门两边站着两个保安,一看这帮人杀气腾腾地走进来,逃都不敢逃,立刻跪了。两人把伸缩警棍双手高高地捧起,低头连连说:“大哥,我们只是打工的,饶命啊……” “绑起!” 郭路吩咐了一句,后面自然有小弟上去拢肩头捋二臂,把两人捆个结实丢在一边。 郭路径直朝朱红大门走去。先轻轻踢了踢,门关得死紧。他面带嘲讽地一笑,双腿一闪。两扇门板上几乎同时出现深深的脚印,铰链被踹脱,平着就飞了进去。 帝豪的设计主题就是一个字:“尊贵”,大堂铺着一色的淡金大地砖,四根装饰性的盘龙大柱分占东西南北,正红的底子,缠绕五爪鎏金蟠龙。天顶暗合周天之道,布着点点繁星。正中一颗纯金色的大星,光芒闪耀。 十几个青狼会的人留守在大堂里,大约是最后的力量了。 郭路双枪平举,左手沙鹰,右手m1911。杀人虽然拳头更直接,但威慑力还是掏枪来得最有效。身后的小弟们有样学样,咔嚓咔嚓,纷纷把双管猎和霰弹枪举起。屋里的人原本就走投无路,正在焦头烂额。一见到这样的开场白,所有人立刻就跪了。 “大哥,我们只是看场子的小弟,虾米中的虾米啊!”一个看起来像小头目的人跪地哭诉,“大哥你要找我们老大,到城南仓库那边去找嘛。这两天不晓得有啥子大事,斌老大把人都喊到那边去了。我们这些都是没得资格去,被扔下来的。大哥,出来混口饭吃而已,大家都不容易――” 郭路看看阿淼,阿淼会意,上前一步,操着半咸不淡的普通话说:“我们是大澳山四爷的人。狗牙斌犯了规矩,四爷要他死!仓库那边已经被我们洗干净了,你们要是知趣,就赶紧投降!” 小黑打个眼色,小弟们一脚就把捆结实了的梁斌和梁兴踹出去。青狼会剩下的人一看,纷纷惊呼:“是斌老大?还有兴爷?” 正所谓有心杀人,无力回天。梁斌梁兴嘴里都塞得满满的,眼神忿恨到极点也没用。 阿淼继续问:“梁斌的办公室在哪里?” “顶楼,在顶楼,”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谄媚地笑,“大哥,我来给你们带路嘛。” “走!” 顶楼有一半是梁斌的大办公室。里面地方不小,但装修意外的简朴。办公用的大方桌一看就是很早以前厂矿企业里才用的。墙上挂了一溜的奖旗奖状,还有几幅装裱好的领导题词。唯一有点奇特的就是那个小跃层设计。房间被三级台阶分成两部分。梁斌的大办公桌在三级台阶之上,俯视着每一个走进办公室的人。 青狼会的残余刚出电梯就被捆起来了,现在估计被丢在厕所里。不必郭路吩咐,小弟们已经开始到处翻东西。推倒书架,拉出一个个抽屉。一本烫金硬皮大部头,斯尼坦斯拉夫斯基著《论企业家的自我修养》掉在地上,被无数大脚踩来踩去。 郭路走上台阶,坐在梁斌平时坐的那张大皮椅子里,脚翘在办公桌上感受了一下。坐在这里确实感觉很好,每个从办公室门口走进来的人,想和皮椅子的主人说话,就必须仰视他才行。 阿淼站在台阶下仰望着郭路,报告说:“路哥,梁斌的大保险柜找到了。” “带他过来。” “是,路哥。” 梁斌被两个小弟揪着头皮拖过来,跪在台阶下。郭路架着腿,歪头俯视着梁斌,问:“保险柜密码呢?” 梁斌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显然被小弟们殴打过。 “装什么大瓣蒜?黑.社.会就要有黑.社.会的样子。学样板戏里摆一造型跟杨子荣舍身就义似的,你磕碜不磕碜。” 梁斌脖子一梗,顶撞回来:“没错,我是黑.社.会。我包赌场、开妓院、卖白粉、收黑钱,坏事做绝!但你以为你是好人?你现在这副样子,跟我有什么不一样?郭路,你迟早也会变成跟我一样的人!” “放屁!” 郭路大怒,“老子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怎么可能跟你一样?” ------------------------------------ 下周裸奔,请大家多多支持啊! 欢迎加入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气氛融洽讨论热烈,欢迎对小说情节设定,剧情走向有探讨**的人士,尤其欢迎妹子 七六.地下室 梁斌挣起来,不顾双手反剪在背后,拿头要来撞郭路。小黑背后一枪托,砸得梁斌口喷鲜血,脸重重地磕在台阶上,直接晕死。 “你砸他干嘛?”郭路有点不满地对小黑说,“他拿枪比在我脑壳上的时候,我都没拿他当盘菜。现在捆得像个皮皮虾,我还会怕他?” 小黑惭愧地摸摸头:“哥,我忘了……我也是一时紧张……” “算了算了,”郭路手一摆,“拖到一边去,把梁兴拉过来。” 梁兴比梁斌合作多了,郭路还没问,他就主动报上了大保险柜的密码。 保险柜里没多少钱,主要都是一卷卷的文书,账簿,往来信件。现在这些都堆在大办公桌上。郭路一页页翻过去,心花怒放。 “好,要的就是这个!看看,某年某月某日凭条支付夏局长五万元……哈哈旁边还贴着亲笔条子呢!哦,这一堆军牌照号,难道不是卖黑车的证据?这个申请通行证的单子留底上,明明有林风的签字嘛!啧啧,虾子到底上过学没有啊,一笔字写得跟鬼画桃符似的……哦,还有这个!” 那是一叠照片,拍的都是各色各样的女孩子。她们无一例外都躺着,昏迷不醒,衣衫凌乱。背景有豪华的酒店包房,也有简陋的平板床。好几张照片里,从窗口甚至能看到【青云泊】的巨大霓虹灯招牌。 越看照片,郭路脸色就越阴沉,但最后他把整叠照片揣进怀里时,却又笑起来。“林风,就凭这个你也死定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郭路转过脸,笑眯眯地打量着梁兴,就像看到个金矿:“兴爷,我好像听人说,青狼会还有**十个秘密户头,两三百个地下仓库?” 梁兴跪在地上,满脸油汗:“没有那么多……户头就平时应付检查用一个,内部管理用一个,高级干部的基金用一个……哦,我猜斌爷可能、可能还有自己的私人户头……” “仓库呢?” “就一个仓库,在地下室……” “行,”郭路,“带路!” 梁兴紧张得光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但、但是,必须我和斌爷两个人才能打开……” “真是麻烦……两人都带下去!” 这个地下室建得很隐蔽,入口是一楼会计室里间的某一方地板。原本里间就是堆杂物的,平时估计很少人来。那方地板更是隐蔽得绝。本身就脏得要命,上面还丢了几个灰扑扑的凳子,没事谁会去翻? 地板掀开,下面是一道木楼梯,通向黑暗的深处。郭路目力过人,早看清了下面有道木门,落了把铁将军锁。 “钥匙呢?”他揪过梁兴来问。 “在、在斌爷裤腰带上……” 梁斌裤腰带上吊着一大串钥匙,铜的铁的都有。郭路也懒得找,随手丢给梁兴,一脚把他踹下楼梯。 “开门,别耍花样,”郭路警告他,“我的枪也不是吃素的。” 门开了,后面是一条甬道。梁兴摸到开关打开,郭路一看,正面是一道铁门,看上面隆起的铁棱就知道,必然相当坚实。他忽然想试试拳头,走过去用力敲了两下。铁门出沉重浑厚的回响,虽然被砸得凹陷,但并不破碎。 既然有钥匙何必自己动手呢?郭路一想,就对梁兴说:“开门。” “这门要我和斌老大同时开的……” 郭路头一歪,小黑一脚就把梁斌踹了过来。这回梁斌倒是乖,没等郭路吩咐,自己就走到大铁门边上。 “钥匙给我。”梁斌对梁兴说。 梁兴找出一把样式奇怪的不锈钢钥匙递给梁斌,自己也拿了一把。两人同时一扭,大铁门里响起丝杠滑动的声音,轧轧地慢慢朝两边滑开。 原本以为里面会有什么好东西呢,走进去一看,郭路不免有些失望。这仓库就像个化学实验室,里头最多的就是玻璃试管,烧杯,分析仪等等。靠墙一张长木桌上堆着垒好的黑色塑胶袋。一共七八十袋,垒得方方正正的,每袋大约能装一公斤白糖。阿淼随手割开一袋,里面都是白色粉末。 郭路大失所望:“原来这是你们倒腾白粉的地方?钱呢,没有现钞吗?” 梁兴眨着眼睛说:“郭爷,这些都是钱啊。高纯的白面,哪怕兑十倍面粉,如今行情一克都还能卖五百……” 郭路回头看看跟来的兄弟们,问:“他说这是钱,你们怎么看?” 小黑想也不想就说:“哥,你拿主意呗。” 阿淼沉吟了一下:“能不能卖到国外去?有货的话,路子应该好找。” 史密夫似乎对白粉漠不关心,倒是对那套化学设备颇有兴趣。 小黑从工程队里选的那些人大多表示没有意见,只有一个喉头一上一下,似乎很有话想说。郭路一看,这人认得,是胡兵三兄弟里最小的那个弟弟,叫做胡新。 “胡新,有话就说。” “路哥,我想我们应该把这批货吃下来。” “吃下来?”郭路不置可否,“你说,咋个吃?” 胡新眉毛一扬:“现在青狼会都被我们打垮了。正好接手他们的渠道,把这些白粉放出去,绝对可以狠狠赚他一笔!路哥,夜总会这些地方,这种东西最好销。那些人蹦迪蹦得高了,一心就想找刺激。管它硬的软的,你只要敢放货就有人买。我们用青狼会的渠道把货铺下去,顺手还可以把他们的场子都接过来,控制得牢牢的。这样每天都是钱――” “放屁!这样子搞,我们跟青狼会还有啥子分别?” “路哥,我、我只是想大家生活过得安逸一点……” 郭路一动脚一抬手,沙鹰已经抵在胡新额头上。胡新汗出如浆,噗通一声跪下来,泣不成声:“路哥我错了,你放过我嘛,我都是打胡乱说的……” “我不碰白粉,你们也不许碰。哪个敢沾一点边边,不要怪我不讲兄弟感情!”郭路一脚把胡新踹到门外,把一叠钱丢在他身上,“新娃,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我就放过你这一次,你马上回青水弯去,以后都不要再出来!” 胡新痛哭流涕,慑于郭路的枪口,只好一路哭一路走了。 --------------------------------- 本周更新计划已经出台,请看书评区置顶贴,有惊喜~ 再次预定12月份月票!请大家多多支持啊。 七七.最后挣扎 “这些白粉都是罪证,”郭路下了结论,“回头我交给陈哥去。你们再搜一下,有没暗门之类的。” 十几个兄弟一起敲墙,还真找到一处诡异的地方。最里面的石壁敲起来空空作响,里头必有古怪。 “梁兴,过来开门。” 面对郭路的指令,梁兴显得很茫然:“郭爷,我不知道怎么开啊。这个暗门只有斌哥知道吧……” 郭路看向梁斌,梁斌冷笑一声说:“没错,那里面是青狼会的小金库,只有我知道怎么开。” “赶快打开!” 梁斌走到石墙边上,熟门熟路地搬掉一块砖――敲墙的那么多,竟然谁也没看出那个是活动的。砖搬掉了,里面露出一个小门,上面还有电子锁。他滴滴摁了几下,门开了。就在大家等着看财货的当儿,谁也没想到这梁斌竟然一个后滚翻,自己翻进了门里! “抓住他!” 几个小弟响应郭路的命令冲过去,又慢慢地退回来,无助地看着郭路说:“他、他……” 郭路纳闷,自己走过去看。好家伙,里面都是一排排的灰色纸箱,上面印着【岩石粉状铵锑油炸药】,旁边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绳子,橙蓝绿交错,头上是黑黑的棒子。懂行的都知道怎么回事,什么小金库,这里头塞满了工业炸药和导爆**! 梁斌举着一捆**,连连冷笑:“姓郭的,想不到爷还有这一手吧?这里的份量,把整栋帝豪掀上天都够了。你敢过来,这里的人一个也别想跑掉!” “想威胁我?”郭路有点犹豫。他自己倒不怕,问题是还有那么多兄弟在…… “哥,他唬弄你的,”小黑忽然说,“当我这么多年工程队是干假的嗦?管你啥子炸药,没插**就不得爆。哥,他手头连个电**专用的起爆器都没有――” “你敢试试吗!”梁斌大吼,挥舞着手里的**,“你敢试试它们不会爆?要不要试试!” 郭路一摆手制止小黑,问梁斌说:“你有什么条件?” “想救你兄弟?可以,”梁斌咬牙奸笑,“跪下来求我啊!” 郭路一笑:“就凭你,也想让我跪?”他回头问小黑和阿淼他们,“你们说,这家伙的条件能不能接受?” 阿淼看看缩在墙角的梁兴,忽然说:“斌老大,你还是提点实际的吧。把炸药丢了,我们让你走路,怎么样?” “我半辈子的基业都被你们毁了,我不甘心!我要你们死,尤其是他!”梁斌指着郭路,“想救你兄弟,就开枪自杀啊!跪在我面前自杀,我就放了你兄弟们,哈哈!” 阿淼一把揪过缩成一团的梁兴,拿枪顶着他的头,怒吼道:“你兄弟不是也在这嘛!你敢炸?我先轰爆他的头!” 梁斌已经接近癫狂了,狂笑道:“轰啊,你轰啊,他死不死关我屁事?” 阿淼似乎也气疯了,不停地喃喃地咒骂。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梁兴一个半老头,竟然变得猴子一般敏捷。他低头一翻腕子,轻松扭掉阿淼的枪,随即以阿淼为人质,步步退向梁斌。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把枪举起来。梁兴拿枪管狠狠一顶阿淼太阳穴:“不许过来,都把枪丢下!” “哥,怎么办?”小黑看着郭路。 “把枪放下。”郭路下令,率先把沙鹰和m1911放在地板上。其他人按照命令,也都把枪放下。 梁兴扭头对梁斌说:“斌哥,我们拿这人做人质,冲出去!” 其实还在楼上的时候,梁斌已经抱定同归于尽的念头,只是最后一丝贪生的**让他不肯砸下**。所谓世事难料,事情竟突然有了如此转机,以他多年的老江湖,脑里许多方案立刻油然而生。必须逃出去!先直奔山庄找二公子,再调集剩余的人力,还要赶快通知老婆他们跑路……环环相扣,要做的事情如此之多,怎能现在就死? “阿兴,还是你得力!”梁斌放下手里那捆**,从小房间里翻出来,“出去以后,我不会忘了你――” 砰! 梁兴放开阿淼,举枪顶在梁斌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 9毫米派拉贝鲁姆弹的冲力让梁斌身不由己地跌出六七米远,先是撞到墙上,然后慢慢萎顿,滑坐在地面。尽管四分之一天灵盖都被掀掉了,梁斌却挣扎着一时没有死。他满嘴都是血,已经说不出话,仍然死死地瞪着梁兴。看他嘴唇一动一动地,仿佛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要反我? 梁兴走过去,在梁斌胸口又补了几枪。他看着梁斌瞪得溜圆的眼睛,摇头叹息说:“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好怕死的!也许我做不了老大,但我能保住自己。逢年过节我一定多多给你烧纸,你安心走吧……”说完他回头恭恭敬敬地把枪还给阿淼,讨好地对郭路笑着说:“郭爷您别着急。仓库里虽然没有货,但我掌管的青狼会户头上,流动资金少说也有几千万――都是您的。” 阿淼笑着摸摸梁兴的光头:“兴爷,全青狼会就你最懂事。以后到了法**,也知道该怎么说吧?” “知道、知道、来挑场子的是大澳山的四爷。淼哥您放心,谁问我都这么说。” 郭路看着满脸堆笑的梁兴,忽然想起某部港片里一个大佬的感慨。具体是什么片子已经想不起来,唯有大佬的那句话依然历历在目:干这一行能混到长出白头,果然都不是寻常人啊…… --------------------------------------- 本书明天上架,为庆祝vip,明天将日更万字到一万二!求12月份月票,冲击新书月票榜啊。谢谢大家了。叩头感谢打赏的各位,月票也给咱吧。更新如此稳定,没让你们失望过对不对?最后广告一次,欢迎加入书友群【河狸之家:1227o4984】,气氛融洽讨论热烈,欢迎对小说情节设定,剧情走向有探讨**的人士,尤其欢迎妹子 七八.黎明悄悄 二二深了,荒山随野泊,枯草赤鸡鸣六 此时青云泊度假山庄的一间贵宾会客室里,林二公子林风正在大雷霆:“姚叔,你看看你手下的人!平时吹嘘得那么厉害,结果连一介,打篮球的都搞不定!” 姚叔镇定地站在窗边,还是那副睡不醒的表情:“二公子,郭路这个人很有两把刷子。(..info好看的小说)他绝不仅仅是一个打篮凉的那么简单。” “哼!”林风举起夹雪茄的手,指着姚叔,“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姚叔眼皮一抬,眼里如有精光离合,威严自生:“江湖上的规矩我懂。二公子你放心,凡是经过我手的事情,最后一定会办妥!” “我不讲什么规矩,只要结果!他三番五次惹到我的头上,我就一定要他死!这里我是老大,我想怎么玩这个游戏,就怎么玩!你马上给我搞定他,搞他不定,我就搞你!” 姚叔没答话,什么也没说。 大约觉得呆下去也没意思了,林风袖子一挥就走。临到门口,他忽然又回头说:“姚叔,我爸从国外把你请过来,可是花了很多钱的。你不会就这点能耐吧?哈哈哈哈!” 姚叔站了一会儿,走向会客室侧门,推开、里面是个小休息间。 黑豹躺在床上,面无人色。胡美丽坐在旁边,忧心仲仲。“你怎鼻样,要不要紧?” 听到姚叔问候,黑豹努力撑起来,还没说话,先吐一口血。他上半身都是血染的绷带。 两只手几乎缠满了,胸腹间也裹着。最严重的伤大约在右胸锁骨附近,泪出篮球大小的血溃,而且似乎还在继续渗开。 “姚叔”千万不要”跟那人”动手”黑豹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根本就不是知” “不是人?” “豹哥,你先躺着休息,别挣坏伤口”胡美丽让黑豹躺下,回头对姚叔说,“从豹哥带回的情报看,郭路可以空手接住巴雷特抵近四百米的射击;二十米以内闪开雷电手炮的轰击;5阳弹射在他身上直接被弹开,根本一点效果都没有。” 姚叔眉毛拧成死结,半睡半醒的神情完全一扫而光。“有这种人?我必须跟林二公子讲明这件事情”他很快下了结论,“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最好的办法就只有跟他谈。” “姚叔,你想跟他谈什么?”胡美丽问。 “谈条件,谈妥协,必要的时候跪下来给他磕头也无所谓”姚叔说。“这样的武力已经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正面对抗是不明智的。 “但林风不会答应的”胡美丽提醒姚叔,“我有时候觉得,他纯粹就是个疯子。” “疯子倒不至于。林二公子上面有个出风头的哥哥压着,憋得太久了自暴自弃而已。不过他性格的确太幼稚。总觉得世界该围绕着他转”姚叔叹口气,“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先试试说服林二公子。” 姚叔走出房间的时候,的美丽觉得他肩头好沉重。他能说服林二公子吗?她十分担心。 林风留给自己的私人客房在九楼。门外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保镖。姚叔说明了来意,但保镖冷冰冰地拒绝他入内。 “林二公子不在房里,他去俱乐部了。” 姚叔知道那个俱乐部,而且有张邮会员金卡。俱乐部在地下三层,据说林二公子的房间有直通电梯,谁知道呢。这件事就像俱乐部里那些来历和去向都不明的女孩一样,属于青云泊山庄的秘密之一。 看着姚叔消失在走廊转角,刚才拒绝他的那个保镖歪头对话筒说:“二公子,姚老头已经走了。” “操,我说过多少遍了!公子就公子,你前面加一咋。干嘛?是你二还是我二啊,嗯?” 保镖满头大汗,一连声地哀求道:“公子,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再犯了。我真的不会再犯了。” “自己抽俩嘴巴,响点啊,我听清楚才算数。” 保镖无奈举起手正要抽自己嘴巴,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扑到。他鼓起肩膀,拼命挣扎,然而后脑重重地挨了一下子,立刻眼前黑。人事不知。姚叔如熊一般从背后扭住他,脚下一个勾绊,把他脸朝下压在地上。 另外一个保镖一看不对头,赶紧抽枪。他枪网抽到一半,被姚叔拿枪逼住,不得不举起双手。“你想干什么?”他试图出威胁,“这事要是被林老爷子知道一” 姚叔根本不和他理论,上去就是一枪托砍在那保镖锁骨上。保镖吃痛,弓下了腰。姚叔又一枪托狠狠砸上他后脑,这保镖也躺下了。 里面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隐隐传出枪上膛的声音。姚叔一脚把门踢开,一个前滚翻、直撞进去。 以富丽堂皇也不足以形容这个房间的铺陈。欧式宫廷的华丽水晶大吊灯,幼拉底河风格的手工羊绒地毯,现代英克雷风格的真皮黑沙搭配古色古香的红酸枝木二龙抢珠长宴别提这些大家具了,连茶几上那套杯具 林风搂着个女人坐在真皮黑沙上,左手雪茄,右手红酒,翘着二郎腿冷冷地看着。身后一排八个保镖,个个举着清一色8英寸解口径的大蟒蛇转轮手枪。行头也是一水的黑西裤黑衬衣白领带外加黑墨镜,耳朵后面夹着黑客帝国里那种麦,威风凛凛。 房间里气氛不是很好,有点紧张。林风晃荡着杯里的红酒。宝石一般的酒液一层层从杯口挂下来,细碎而晶莹。“姓姚的,我就知道你是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他说,“我爹花大价钱请你来做我的管家,你竟敢伙同外人来对付我!,小 姚叔显得很镇定:“二公子,我没有伙同外人对付你。(..info无弹窗广告)我只是想劝你,不要正面和郭路对抗。 我们应该和他谈判,小 “我做事要你教吗?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怎么干,什么时候干都随便我!”林风的雪茄几乎要戳到姚叔脸上,“你来劝我?拿着枪进来劝我?你还懂不懂规矩?,小 林风身后八个保镖一起举枪对准姚叔,吼道:“把枪放下!放下!” 姚叔想了想,把手上那支贝蕾塔胁丢在地上,一脚踢开。 “这还差不多”林风一口饮干了酒。把水晶玻璃杯砸到对面墙上。摊手对一个保镖说,“把枪给我,快点 保镖犹豫了两秒,林风立刻破口大骂:“你个傻也敢造反?还不快点把枪给我!” 保镖马上掉转枪柄,恭敬地把那支大得夸张的大蟒蛇左轮弯腰递上。林风抓过枪,顺手一枪托砸在那保镖耳门正中。保镖闷哼一声,跌在地毯上晕了过去。 “你还犹豫,我的命令你也敢犹豫?。林风俯身用枪管戳了那昏死的保镖脑袋一下,杀鸡做猴式地对其余七个保镖说:“今天我心情不错。以后谁敢不听我的命令,可就没这么便宜!都听到了?” 其余七个保镖都唯唯诺诺地说:“是,公子。” 林风得意地使劲搂了旁边女人腰肢一把:“怎么样,美女,我是不是很威风啊?对了,你到底是叫小红还是小绿来着?” 女人甜甜地笑:“讨厌,人家既不是小红也不是小绿,叫毛仁爱啦。不过公子真的好威风,好厉害” 林风虎躯一震,仰天长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小小一咋。郭路能怎么样?你要战,我便战!我命由我不由天!” 姚叔皱起眉头看着林风在那里挥,忍不住出言规劝:“二公子,你听我一句话,我们必须跟郭路谈判。你不知道郭路的厉害一。 砰! 女人的尖叫声中。林风抬手一枪,正轰在姚叔小腿上。必马格南弹号称可以一击毙雄鹿,自然不是乱盖的。姚叔左腿连着膝盖立刻就炸飞了,满房间都是。他一个趔趄摔到在波斯地毯上,又勉力支起身子。 “二你老母”。林风甩开那女人,走过去蹲下,用枪管直戳姚叔的脸,“我最恨有人在称呼前面给我加个二,为什么他早生了十几秒,就可以做我哥?从小到大什么新的好的都是他的,我在旁边捡剩饭,捡垃圾!姓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哥那点事。你就是我哥派来监视我的,对不对?你就是个二五仔,是卧底!” 姚叔把手探到大腿,努力摁着制止血流得太快。他嘴唇苍白,努力支持着说:“二公子,我不是二五仔,不是卧底,我是来帮你哥,我不是照样打下了一片基业?省里那些高官的公子,我和他们谈笑风生,你不过是个到处流浪的老佣兵,算个屁啊!老实告诉你,我已经花大价钱请了英克雷黑水公司的人,马上就过来摆平那个郭路!人家可是职业雇佣兵,真正的专业人士。不比你那个野路子出身的杀手强?” 说是迟那时快,姚叔突然从大腿根抽出一把薄得像柳叶的匕,一家伙捅在林风小腿上! 林风冷不防挨了这一刀,痛得连枪都丢了。姚叔空中接过那支沉甸甸的左轮,一枪托砸在林风膝弯处,砸得他噗通一声跪下。姚叔用手肘支地,左手紧握插在林风小腿里的刀。右手把左轮顶在林风下巴上,威逼那些保镖说:“都把枪放下,慢慢地放在地上然后踢开,快!” 大约是极痛无比,林风忍不住跪在地上大哭,边哭边骂:“姓姚的,我一定要杀了你!拿你的骨头来喂狗”小 保镖们面面相觑,想等林风指示。但林风只管车轱辘一样骂来骂去,根本就不理睬他们。最后保镖头子僵持不过,无奈按姚叔吩咐把枪扔了,其他保镖也跟着照办。 姚叔松开匕,吃力地从腰间摸出手机,拨通了胡美丽的电话。 胡美丽显得有点诧异:“喂?姚叔您找我?” “听着,马上带着黑豹,逃、逃出去,” 失血过多的缘故,姚叔说着说着忽然浑身一软。但他立刻又挺起来,对胡美丽说:” “找郭路?为什么?怎么回事?姚叔你怎么了?”胡美丽的声音变得惊慌起来。 “别问了,我跟二公子闹翻了”以他的为人,一定会对件你们” 林风痛得泪流满面,仍不忘了在旁边补充一句:“等着吧,我要你们全部都死!” 胡美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姚叔,我跟黑豹先走了,你自己保重。”说着电话里传出翻东西的声音,接着又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姚叔笑了笑,突然对着电话大喊:“混帐,不要耍花枪了!不许上来,马上给我走!我伤得很重,撑不了多久了!你们再不走,就都走不掉了!听着,去找郭路,把所有事情跟他讲明” “姚叔”胡美丽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在电话那头大喊,“姚叔一” “快!走啊” 姚叔喊了最后一嗓子,甩开电话,重新握紧刀柄。林风刚才眼珠子乱飘,似乎想有所动作。但姚叔轻轻一扭那柄柳叶刀,立刻痛得他趴在地上。“姓姚的,我一定要杀了你!”他咬牙切齿地诅咒着。“指不定咱们谁先杀谁呢?”姚叔用大左轮捅捅他下颌里软软的部分,“我一枪从这里轰进去,二公子整个脑袋都会飞起来,嘭,整介,房间都是,,二公子信不信?” “你敢杀我?”林风满脸不敢相信,“我可是林玄清的儿子,你敢杀我?” “谁的儿子都一样”姚叔疲惫地笑,“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能拖二公子陪我一道走,有什么不好?” 林风听到姚叔这句话,终于露出害怕的表情。是啊,姓姚的胖子连死都不怕了,林家的权势财富什么的,还能吓得倒他吗?所谓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当一个人怀着必死之心的时候,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屈服。 姚叔抽出匕,反柄拍在林风肩膀上。大约是牵扯到刀口处的肌肉,林风痛得大叫了一声。 “起来”姚叔说,“把我搀起来,到窗口去。”大约是怕滑脱,他直接把左轮枪管塞进林风嘴里,“别耍花样,我现在手抖,很容易走火啊,哈哈。” 两个人三只半脚,蹒跚地挪了窗口。姚叔注视着楼下的院子。他看着胡美丽搀扶着黑豹从楼里出来;看着他俩找了一辆卡宴钻进去;看着那辆卡宴出了山庄大门,消失在公路远他终于欣慰地吐了口长气。 “二公子,请代我向令尊致歉,我没有完成他的嘱托” 说完这句话,姚叔的手就耷拉下去。那柄大左轮从林风嘴里滑脱出来,咣当把地板砸了个坑。威胁已去,在保镖们冲上来之前,林风恐惧且厌恨地狠狠推了姚叔一把。姚叔跌出去几米远,在地板上翻了几介,滚,一直滚到北窗下的屋角。他断腿的地方伤口已经白,血几乎流干了,真不知道是如何支撑到现在的。 “追,给我追,杀了他们!”林风指着公路尽头,下令追杀胡美丽和黑豹。 回头再看趴在屋角一动不动的姚叔,林风怒气不减,手一指命令保镖:“给我把他丢到后院狗舍去,喂狗!我要让那些狗把他吃得干干净净,一根骨头都不剩!马的,跟我作对,死了都不让你好受!”他似乎忘记了匕在自己小腿上开的口子,过去抬脚想踢。这一下子扯动肌肉,伤口更扩大了,好痛! 撕裂般的剧痛让林风跌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女人连忙过去,掏出一张白手绢为他擦脸。林风感激地握住她的手:“美女,我要给你开一个几,向我的那些朋友介绍你。我会在聚会上宣布,你是我的女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人只好尴尬一笑:“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人家叫毛仁爱啦” 两个保镖朝姚叔走过去。其中一个走着走着突然往后一跳,举枪大喊:“他还没死!他的手在动一” 姚叔以惊人的敏捷从地上弹起来,柳叶小刀随着他的手挥动,化作一道电光直奔林风喉二二深了,荒山随野泊,枯草赤鸡鸣六 此时青云泊度假山庄的一间贵宾会客室里,林二公子林风正在大雷霆:“姚叔,你看看你手下的人!平时吹嘘得那么厉害,结果连一介,打篮球的都搞不定!” 姚叔镇定地站在窗边,还是那副睡不醒的表情:“二公子,郭路这个人很有两把刷子。他绝不仅仅是一个打篮凉的那么简单。” “哼!”林风举起夹雪茄的手,指着姚叔,“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姚叔眼皮一抬,眼里如有精光离合,威严自生:“江湖上的规矩我懂。二公子你放心,凡是经过我手的事情,最后一定会办妥!” “我不讲什么规矩,只要结果!他三番五次惹到我的头上,我就一定要他死!这里我是老大,我想怎么玩这个游戏,就怎么玩!你马上给我搞定他,搞他不定,我就搞你!” 姚叔没答话,什么也没说。 大约觉得呆下去也没意思了,林风袖子一挥就走。临到门口,他忽然又回头说:“姚叔,我爸从国外把你请过来,可是花了很多钱的。你不会就这点能耐吧?哈哈哈哈!” 姚叔站了一会儿,走向会客室侧门,推开、里面是个小休息间。 黑豹躺在床上,面无人色。胡美丽坐在旁边,忧心仲仲。“你怎鼻样,要不要紧?” 听到姚叔问候,黑豹努力撑起来,还没说话,先吐一口血。他上半身都是血染的绷带。 两只手几乎缠满了,胸腹间也裹着。最严重的伤大约在右胸锁骨附近,泪出篮球大小的血溃,而且似乎还在继续渗开。 “姚叔”千万不要”跟那人”动手”黑豹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根本就不是知” “不是人?” “豹哥,你先躺着休息,别挣坏伤口”胡美丽让黑豹躺下,回头对姚叔说,“从豹哥带回的情报看,郭路可以空手接住巴雷特抵近四百米的射击;二十米以内闪开雷电手炮的轰击;5阳弹射在他身上直接被弹开,根本一点效果都没有。” 姚叔眉毛拧成死结,半睡半醒的神情完全一扫而光。“有这种人?我必须跟林二公子讲明这件事情”他很快下了结论,“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最好的办法就只有跟他谈。” “姚叔,你想跟他谈什么?”胡美丽问。 “谈条件,谈妥协,必要的时候跪下来给他磕头也无所谓”姚叔说。“这样的武力已经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正面对抗是不明智的。 “但林风不会答应的”胡美丽提醒姚叔,“我有时候觉得,他纯粹就是个疯子。” “疯子倒不至于。林二公子上面有个出风头的哥哥压着,憋得太久了自暴自弃而已。不过他性格的确太幼稚。总觉得世界该围绕着他转”姚叔叹口气,“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先试试说服林二公子。” 姚叔走出房间的时候,的美丽觉得他肩头好沉重。他能说服林二公子吗?她十分担心。 林风留给自己的私人客房在九楼。门外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保镖。姚叔说明了来意,但保镖冷冰冰地拒绝他入内。 “林二公子不在房里,他去俱乐部了。” 姚叔知道那个俱乐部,而且有张邮会员金卡。俱乐部在地下三层,据说林二公子的房间有直通电梯,谁知道呢。这件事就像俱乐部里那些来历和去向都不明的女孩一样,属于青云泊山庄的秘密之一。 看着姚叔消失在走廊转角,刚才拒绝他的那个保镖歪头对话筒说:“二公子,姚老头已经走了。” “操,我说过多少遍了!公子就公子,你前面加一咋。干嘛?是你二还是我二啊,嗯?” 保镖满头大汗,一连声地哀求道:“公子,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再犯了。我真的不会再犯了。” “自己抽俩嘴巴,响点啊,我听清楚才算数。” 保镖无奈举起手正要抽自己嘴巴,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扑到。他鼓起肩膀,拼命挣扎,然而后脑重重地挨了一下子,立刻眼前黑。人事不知。姚叔如熊一般从背后扭住他,脚下一个勾绊,把他脸朝下压在地上。 另外一个保镖一看不对头,赶紧抽枪。他枪网抽到一半,被姚叔拿枪逼住,不得不举起双手。“你想干什么?”他试图出威胁,“这事要是被林老爷子知道一” 姚叔根本不和他理论,上去就是一枪托砍在那保镖锁骨上。保镖吃痛,弓下了腰。姚叔又一枪托狠狠砸上他后脑,这保镖也躺下了。 里面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隐隐传出枪上膛的声音。姚叔一脚把门踢开,一个前滚翻、直撞进去。 以富丽堂皇也不足以形容这个房间的铺陈。欧式宫廷的华丽水晶大吊灯,幼拉底河风格的手工羊绒地毯,现代英克雷风格的真皮黑沙搭配古色古香的红酸枝木二龙抢珠长宴别提这些大家具了,连茶几上那套杯具 林风搂着个女人坐在真皮黑沙上,左手雪茄,右手红酒,翘着二郎腿冷冷地看着。身后一排八个保镖,个个举着清一色8英寸解口径的大蟒蛇转轮手枪。行头也是一水的黑西裤黑衬衣白领带外加黑墨镜,耳朵后面夹着黑客帝国里那种麦,威风凛凛。 房间里气氛不是很好,有点紧张。林风晃荡着杯里的红酒。宝石一般的酒液一层层从杯口挂下来,细碎而晶莹。“姓姚的,我就知道你是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他说,“我爹花大价钱请你来做我的管家,你竟敢伙同外人来对付我!,小 姚叔显得很镇定:“二公子,我没有伙同外人对付你。我只是想劝你,不要正面和郭路对抗。 我们应该和他谈判,小 “我做事要你教吗?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怎么干,什么时候干都随便我!”林风的雪茄几乎要戳到姚叔脸上,“你来劝我?拿着枪进来劝我?你还懂不懂规矩?,小 林风身后八个保镖一起举枪对准姚叔,吼道:“把枪放下!放下!” 姚叔想了想,把手上那支贝蕾塔胁丢在地上,一脚踢开。 “这还差不多”林风一口饮干了酒。把水晶玻璃杯砸到对面墙上。摊手对一个保镖说,“把枪给我,快点 保镖犹豫了两秒,林风立刻破口大骂:“你个傻也敢造反?还不快点把枪给我!” 保镖马上掉转枪柄,恭敬地把那支大得夸张的大蟒蛇左轮弯腰递上。林风抓过枪,顺手一枪托砸在那保镖耳门正中。保镖闷哼一声,跌在地毯上晕了过去。 “你还犹豫,我的命令你也敢犹豫?。林风俯身用枪管戳了那昏死的保镖脑袋一下,杀鸡做猴式地对其余七个保镖说:“今天我心情不错。以后谁敢不听我的命令,可就没这么便宜!都听到了?” 其余七个保镖都唯唯诺诺地说:“是,公子。” 林风得意地使劲搂了旁边女人腰肢一把:“怎么样,美女,我是不是很威风啊?对了,你到底是叫小红还是小绿来着?” 女人甜甜地笑:“讨厌,人家既不是小红也不是小绿,叫毛仁爱啦。不过公子真的好威风,好厉害” 林风虎躯一震,仰天长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小小一咋。郭路能怎么样?你要战,我便战!我命由我不由天!” 姚叔皱起眉头看着林风在那里挥,忍不住出言规劝:“二公子,你听我一句话,我们必须跟郭路谈判。你不知道郭路的厉害一。 砰! 女人的尖叫声中。林风抬手一枪,正轰在姚叔小腿上。必马格南弹号称可以一击毙雄鹿,自然不是乱盖的。姚叔左腿连着膝盖立刻就炸飞了,满房间都是。他一个趔趄摔到在波斯地毯上,又勉力支起身子。 “二你老母”。林风甩开那女人,走过去蹲下,用枪管直戳姚叔的脸,“我最恨有人在称呼前面给我加个二,为什么他早生了十几秒,就可以做我哥?从小到大什么新的好的都是他的,我在旁边捡剩饭,捡垃圾!姓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哥那点事。你就是我哥派来监视我的,对不对?你就是个二五仔,是卧底!” 姚叔把手探到大腿,努力摁着制止血流得太快。他嘴唇苍白,努力支持着说:“二公子,我不是二五仔,不是卧底,我是来帮你哥,我不是照样打下了一片基业?省里那些高官的公子,我和他们谈笑风生,你不过是个到处流浪的老佣兵,算个屁啊!老实告诉你,我已经花大价钱请了英克雷黑水公司的人,马上就过来摆平那个郭路!人家可是职业雇佣兵,真正的专业人士。不比你那个野路子出身的杀手强?” 说是迟那时快,姚叔突然从大腿根抽出一把薄得像柳叶的匕,一家伙捅在林风小腿上! 林风冷不防挨了这一刀,痛得连枪都丢了。姚叔空中接过那支沉甸甸的左轮,一枪托砸在林风膝弯处,砸得他噗通一声跪下。姚叔用手肘支地,左手紧握插在林风小腿里的刀。右手把左轮顶在林风下巴上,威逼那些保镖说:“都把枪放下,慢慢地放在地上然后踢开,快!” 大约是极痛无比,林风忍不住跪在地上大哭,边哭边骂:“姓姚的,我一定要杀了你!拿你的骨头来喂狗”小 保镖们面面相觑,想等林风指示。但林风只管车轱辘一样骂来骂去,根本就不理睬他们。最后保镖头子僵持不过,无奈按姚叔吩咐把枪扔了,其他保镖也跟着照办。 姚叔松开匕,吃力地从腰间摸出手机,拨通了胡美丽的电话。 胡美丽显得有点诧异:“喂?姚叔您找我?” “听着,马上带着黑豹,逃、逃出去,” 失血过多的缘故,姚叔说着说着忽然浑身一软。但他立刻又挺起来,对胡美丽说:” “找郭路?为什么?怎么回事?姚叔你怎么了?”胡美丽的声音变得惊慌起来。 “别问了,我跟二公子闹翻了”以他的为人,一定会对件你们” 林风痛得泪流满面,仍不忘了在旁边补充一句:“等着吧,我要你们全部都死!” 胡美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姚叔,我跟黑豹先走了,你自己保重。”说着电话里传出翻东西的声音,接着又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姚叔笑了笑,突然对着电话大喊:“混帐,不要耍花枪了!不许上来,马上给我走!我伤得很重,撑不了多久了!你们再不走,就都走不掉了!听着,去找郭路,把所有事情跟他讲明” “姚叔”胡美丽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在电话那头大喊,“姚叔一” “快!走啊” 姚叔喊了最后一嗓子,甩开电话,重新握紧刀柄。林风刚才眼珠子乱飘,似乎想有所动作。但姚叔轻轻一扭那柄柳叶刀,立刻痛得他趴在地上。“姓姚的,我一定要杀了你!”他咬牙切齿地诅咒着。“指不定咱们谁先杀谁呢?”姚叔用大左轮捅捅他下颌里软软的部分,“我一枪从这里轰进去,二公子整个脑袋都会飞起来,嘭,整介,房间都是,,二公子信不信?” “你敢杀我?”林风满脸不敢相信,“我可是林玄清的儿子,你敢杀我?” “谁的儿子都一样”姚叔疲惫地笑,“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能拖二公子陪我一道走,有什么不好?” 林风听到姚叔这句话,终于露出害怕的表情。是啊,姓姚的胖子连死都不怕了,林家的权势财富什么的,还能吓得倒他吗?所谓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当一个人怀着必死之心的时候,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屈服。 姚叔抽出匕,反柄拍在林风肩膀上。大约是牵扯到刀口处的肌肉,林风痛得大叫了一声。 “起来”姚叔说,“把我搀起来,到窗口去。”大约是怕滑脱,他直接把左轮枪管塞进林风嘴里,“别耍花样,我现在手抖,很容易走火啊,哈哈。” 两个人三只半脚,蹒跚地挪了窗口。姚叔注视着楼下的院子。他看着胡美丽搀扶着黑豹从楼里出来;看着他俩找了一辆卡宴钻进去;看着那辆卡宴出了山庄大门,消失在公路远他终于欣慰地吐了口长气。 “二公子,请代我向令尊致歉,我没有完成他的嘱托” 说完这句话,姚叔的手就耷拉下去。那柄大左轮从林风嘴里滑脱出来,咣当把地板砸了个坑。威胁已去,在保镖们冲上来之前,林风恐惧且厌恨地狠狠推了姚叔一把。姚叔跌出去几米远,在地板上翻了几介,滚,一直滚到北窗下的屋角。他断腿的地方伤口已经白,血几乎流干了,真不知道是如何支撑到现在的。 “追,给我追,杀了他们!”林风指着公路尽头,下令追杀胡美丽和黑豹。 回头再看趴在屋角一动不动的姚叔,林风怒气不减,手一指命令保镖:“给我把他丢到后院狗舍去,喂狗!我要让那些狗把他吃得干干净净,一根骨头都不剩!马的,跟我作对,死了都不让你好受!”他似乎忘记了匕在自己小腿上开的口子,过去抬脚想踢。这一下子扯动肌肉,伤口更扩大了,好痛! 撕裂般的剧痛让林风跌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女人连忙过去,掏出一张白手绢为他擦脸。林风感激地握住她的手:“美女,我要给你开一个几,向我的那些朋友介绍你。我会在聚会上宣布,你是我的女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人只好尴尬一笑:“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人家叫毛仁爱啦” 两个保镖朝姚叔走过去。其中一个走着走着突然往后一跳,举枪大喊:“他还没死!他的手在动一” 姚叔以惊人的敏捷从地上弹起来,柳叶小刀随着他的手挥动,化作一道电光直奔林风喉头! 原本林风怎么也不可能逃脱这一劫,但好死不死那一刻偏偏赶上那女人凑过去要吻林风。柳叶小刀噗哧从那女人后颈穿入喉头钻出,险险割破林风一丝油皮。 被女人的血喷了个满脸,林风不由得惊恐地狂叫。他使劲推开还在抽搐的女人,指着第二次倒地的姚叔吼道:“开枪!开枪!” 保镖们放了几枪,但姚叔毫无反应,这一次他的的确确已经死了。保镖们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把姚叔的尸体拖着往外走。 女人也死了,呈一个大字摊在地板上。双眼大睁着。林风厌恶地踢了她一脚,说:“把这个毛”什么来着的给我弄走,赶快!” 东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光线越过窗技,轻柔地流泻。在姚叔没能亲眼见证的时刻,黎明正悄悄来临 七九.郭路说书 陈网今天非常头痛,交警队那边来了通知,说锦渝高公路流花河收费站出去的国道上又出事了。(..info无弹窗广告)一辆爱丽舍爆炸,这个倒是小事,反正没死人。但是十几公里之外的另一辆奇瑞爆炸可就不是小事了。一家三口两死一伤,伤者从流花河交通事故急救中心转院到协和外科医院,仍旧是植物人状态。 他调查了一下流花河交通事故急救中心当晚的录像,网看到人影子就认出来了,是郭路。他正寻思着要不要把那小子找来问个话,外头就有人敲门小李探个头进来:“陈队,郭路找你。” 郭路掂着个塑料文件夹,笑嘻嘻地走进来。笑得太那啥了,陈月恨不得一拳塞这小子脸上。小李伸个脑袋进来问:“陈队,泡茶不?。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去 陈网打了小李,过去把门关紧,回头瞪着郭路说:“你又给我找事”。 他先下手为强,敲敲桌子上的案情简报,“老实交代,昨玉晚上流花河收费站那边是咋回事?我可告诉你,现场现了不少弹壳,是极其恶性的枪击案!杨局亲自打电话来要求限期破案,副大队已经带人去现场。还有法医,科技处,全都动起来了”。 “陈哥,我跟你打赌,这件事情肯定不了了之。” “放屁!”陈网怒了,“这么大的事。哪个罩得住?” “陈哥,你以为这是哪个做的?” 陈网有点泄气:“说老实话,我也不晓得。我觉得你有牵连,但肯定不相信是你做的所以才想问问你嘛。急救中心的录像可是拍得很清楚,是你把那个女娃儿抱起去的 “陈哥,这件事情其实是有人要杀我,动用的人还是专业高手 陈刚眉毛一轩:“有人要杀你?哪个?” “我猜的话,多半是林家老二,林风。“是他?那个纨绔子弟,爸爸是啥子会议委员的?”陈网皱起眉头,“他搞的那个青云泊度假山庄,我正在调查”他为啥要杀你?”” 关于这个段子,郭路早有腹稿,讲得比茶馆里说书都精彩。 “我正开车在郊区闲逛。开到一个仓库附近,就听见里面乒乒乓乓,像是有人在打枪。我想这是大事件啊,就悄悄下车摸过去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个铁丝网围起的坝子里头,遍地都是死人!有个大汉端起枪,正要把那些跪在铁丝网边上的人抓起来枪毙。我一想不能让他杀人嘛,就大喊一声“干啥子!,结果那大汉冲我打了两枪,跳上一辆银灰色的爱丽舍就开跑。我赶紧开车去追。他闷头朝青云泊度假村那边开,我也闷起头追”。 陈网听得背上直冒冷汗。郭路不说,他还不知道市郊仓库居然又出了大案,不但动了枪,还死了不止一个人。他一着急,对郭路吼:“你追他干啥,赶快报警嘛!” 郭路一拍大腿:“嗨,我是一边开车一边打旧。你们那个瓜娃子电话太难打了,不是占线就是不通,我彩铃就听了七八分钟,公民安全意识都快背得出来了。结果响到最后,我手机没电了。那个破手机,经常给我关键时刻掉链子 “先不说你的手机,后来怎么样?” “后来我就追啊,一直追到流花河那边。路上遇到个石桥,那辆爱丽舍就横在桥头上不动。我一看车里没人,心想难道开车的大汉跑了吗?于是就走过去看。.info[]刚刚走过去,那个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爆炸了!我凭着多年打球攒下来的底子,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朝桥底下一滚!一片炸烂的车门刚刚就从我脑顶皮这里擦过去,头都给我挂落七八根。然后还有人冲我开枪。咚咚咚一连打了好多,半夜听起就跟小炮一样”,有茶没得?,小 “你来我办公室说书的吗?冰箱里有冰红茶,自己拿。” 郭路拿了一罐山多利冰茶,咕噜噜灌了一气,又说:“后来不打枪了,我想坚决不能让犯罪分子跑脱,就跳起来跟在屁股后头追。我跑啊跑啊,跑过一个十字路口,哈哈,看到那个打我黑枪的家伙摩托抛钴了,正撅起屁股靠在路边上修。我冲过去对准他就是一脚,把他摩托都踹到水沟里头去了。他跳起来想跟我打,嘿嘿、我可是练过的,他那点三脚猫的工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眼看他就要打不赢我了,这个” 陈刚还真听进去了,右,浩有点请听下回分解”的意思,赶紧问!,然后呢 “然后他一个筋斗翻到水沟对面去,从树叶子底下扯起一杆冲锋枪,对准我就扣!陈哥你不晓得,他那个冲锋枪之霸道,就像你们家水” “你们家水管子才破了呢,继续说”。“我一看这是冲锋枪啊。我又不是义和团,不敢顶上去三。唉,当时为了保命啥都顾不得了,我赶紧趴下来,朝路边上一滚。那个子弹是嗖嗖嗖地从我脑壳上飞过去啊。我当时一点念头都没得,就想这下完蛋了。结果突然之间,弯路那边一下转过一个车子来。跑夜路还开大灯,飙得飞快!这边冲锋枪还在扫,子弹砰砰砰就打在车子上。先把前头的挡风玻璃打烂,然后动机盖子都打飞了。我就听到车里头有人喊救命。正好这时候枪也不响了。我赌他没得子弹,冲出去就打,把杀手吓起跑了。再回头一看,造孽啊,那个司机脑壳被打得像个烂西瓜。后座上的大婶也挨了好几枪,眼看就不行了。 只有那个妹儿好像还有口气,我赶紧把她送到急救中心。后头的事情,你都晓得了三 陈才半信半疑:小郭,你说的是真话,没有扯谎?。 “陈哥,我骗你能多长坨肉吗?”郭路把塑剩文件夹朝他面前一丢,“我在死人的仓库附近捡到的,你自己看嘛。都是关于青狼会的账本、白条、会议记录、还有好多照片。不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啊。梁斌简直干了无数的坏事。开始是个小流氓团伙,后来搭上林风的线,走私黑车,包工程,还卖白粉,开黑窑子!你们警察连这种人都不抓,专门对付我们这样的好公民吗?” 陈网细细翻了一遍塑料文件夹里的东西。郭路说的都是事实。他立刻通知坐班的刑警们整队。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自带队搜查帝豪夜总会;另一队让郭路带路,去市郊那个仓库检查现场。 帝豪夜总会里一地狼藉。一番搜索之后,厕所里现了十几个被绑起来扔在那里的小弟。根据那帮人供述,晚上突然来了很多外地人,口音是沿海那边的,手里个个有枪,还绑着斌老大和军师兴哥做人质。不知那帮沿海人要查抄什么,反正一楼会计室被翻得底朝天。刑警们网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地板门被掀起来的地下室通道。搜索地下室的结果吓了这帮刑警一跳,竟然抄获几十公斤高纯度白粉! 在地下室深处,还现了梁斌的尸体,以及绑得像头猪一样的梁兴。 市郊仓库黑帮火并!地头蛇大战过江龙的结果,一方团灭,另一方元气大伤。双方动用枪械之多,武斗规模之大,堪称惊天大案!转眼之间,媒体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根据在帝豪夜总会查抄到的大量犯罪证据和帮会花名册,刑警队展开雷霆行动,一举把青狼会大小头目抓个干净。 一个字,大快人心! 南城老百姓听说梁斌垮台了,奔走相告。那几天南城老居民区喜气洋洋,就像在过年,连鞭炮都卖到脱销。 查封中的帝豪夜总会意外地显得很热闹。盛世繁华,的屏风旁边,老百姓们兴高采烈,拿着十几挂万响鞭在空地里放。陈刚站在以前粱斌的办公室里看他们庆祝,满脸感慨。郭路陪他站着,指着一个泪流满面的老大爷说:“陈哥你看,大家心里头都有杆秤。只要是做了好事,他们都清楚得很,都会感谢你们。” 陈刚叹口气:“你以为这么浅显的道理,我会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不抓林风?他跟梁斌合伙走私黑车,洗黑钱,搞了那么多女娃儿。你搜到这么多证据,难道还不够?陈哥,照片你也看了,那可是好几十个年轻妹子啊”。 “照片我都看了,二中跳楼的那个女孩也在里头,穿白,恤那个就是。这个案子拖了那么久,你以为我不着急?。陈刚很郁闷地叹息,“我正在申请青云泊度假山庄的搜查令,但是一直都没有批下来。操蛋嘛”。 “还要啥子按查令。等你拿起拨查令跑过去,人家早就把证据都消灭完了,你搜个铲铲!” “我是警察!”陈网瞪着郭路,一指头上的国徽,“我要按法律办事”。 “好、好、要得”。郭路也不想跟他理论,“我们不吵这个了,伙?” 八零.图穷匕见 二婆局的间大办公室甲,坐着位红先满面。看就咒滞寿处优的高级警官。办公室门口钉着他的名字和职位,副局长杨成佳。 此时此刻,杨副局长正在打电话。 “林公子,你也知道梁斌的事了吧”对,现在按集到的一些材料,对你很不利啊”哦,他叫陈网,,嗯,这个我可以帮忙,但其他的恐怕就不行了,好的,没关系,代问令尊好,哈哈,林公子客气了,大家都是老熟人,怎么说也会照顾一二的嘛”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之后,杨副局长从桌面上那叠照片里随手拿起一张。照片里有张豪华的大床,一个只剩上身一件白,恤的女孩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迷惑,姿势极不自然。床的另一侧是宽大的弧顶长窗,越过窗根,青云泊度假村的霓虹灯招牌清晰可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随手丢进旁边的碎纸机里。 青云泊山庄里,林二公子正在大雷霆:“黑水公司的人为什么还没有到!” 保镖头目是个中年人,鹰鼻深目,似乎有点中东血统。他小心翼翼地解释说:“已经和对方联系过了,据说是因为英克雷政府突然加强了机场安检,同时严格审查他们这种背景的人出入境,所以暂时不能过来。” “加强安检,为什么?” “不太清楚” 林二公子拿起酒杯把网斟的红酒泼在保镖头目脸上:“不太清楚两个字,谁都会说!什么都不清楚。我还每个月花那么多钱养你干屁?” 保镖头目熟练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脸小声说:“有非正式的消息,据说是因为一颗外星陨石落在英克雷中部。造成了大爆炸” 林二公子甩手把酒杯砸在墙上:“少拿这些小报消息来搪塞我!黑水的人来不了,就先用你的人。(..info)我要你把这三个女的给我抓来!”他甩给保镖头子三张照片,补了一句,“干隐蔽点,别扯到我头上。” 保镖头子接过照片,每张下面都写着名卓。她们分别是:柳若涵,陈小月,还有汤会秀。 柳若涵当然不知道这档子事。她和往常一样上下班。不过最近有件事让她头疼,一帮外地人突然蹦出来劫走了滴翠珠。虽然根据锦绣阁和林子贵签好的合约,这个损失应当由林子贵投保的保险公司负责,但林子贵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依不饶地揪着锦绣阁不放,甚至威胁要告上法庭。 邮箱里每天都能收到林子贵要求解除合约,退还保证金的电子邮件。柳若涵揉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开玩笑么,解除合约就等于锦绣阁自己认赔。那颗珠子可是绝世无双的东西,锦绣阁要是认了赔,干脆直接关门算了。 她把昨天回复林子贵的内容粘贴了一遍,直接按下送键。太阳穴又在阴阴作痛,她使劲揉一揉。庆幸还好郭路没有整天追着她讨珠子。老实说,要是郭路也这么不依不饶地缠上来,那才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若涵姐!” 很清脆的声音。柳若涵回头一看,是陈小月。 “我在上班呢,,怎么想起过来的?” “我要毕业啦,分配工作啦!现在实习中,哈哈。” “哦,”柳若涵想起陈小月是差不多该警校毕业了,顺口问,“分在哪?” “市法院,就在你们锦绣阁旁边没多远。” “挺好啊!” 柳若涵也挺为陈小月高兴。市法院做法警,收入稳定,工作安全,比整天东跑西颠拿枪跟人玩命的刑警好多了。可惜陈网不听她的,一心要干刑警,九条牛也拉不动。.info[] “今天我了实习补贴,有两百块呢!”陈小月眉飞色舞地拿出两张红票票炫耀,“快六点了。下班吧!去巴蜀人家,我请客。” “得了吧,你才挣多少啊,别乱花。” 陈小耳把嘴撅起来:“若涵姐” “好吧好吧,去就去,怕了你了”柳若涵把包包拿起来,“不过你那点钱就不要浪费了,还是你若涵姐买单吧。” “哼,小看我”陈小月把红票票塞进兜里,转脸又笑着搀住柳若涵的手,“若涵姐是心疼我没钱花对吧,要不要赞助我一点钱钱买化妆品呢?” “一边去”柳若涵赶苍蝇一样挥了两下,“给个杆你就顺着往上爬,回头我跟陈网同志说去。”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下了楼,准备去吃饭。陈小月走到半道上,手机忽然响起来:“喂?我是”什么?不行呀,我约了人”好吧好吧,就一个小时啊”她嘟着嘴对电话那头说,“记住、明天请我吃饭 收了线,陈小月很不好意思地对柳若涵说:“对不起若涵姐,一咋。同事临时找我帮忙 “那改天再去?” “不用,一个小时就好。若涵姐你先去,我很快就过来。”陈月说着朝法院那边跑走了。 巴蜀人家在几条街以外,走过去太费时间。柳若涵想了想,张手叫了辆出租车。这附近拉活的车不多,但今天比较巧,正好有辆车等在附近。 “师傅,去巴蜀人家。” “哦,晓得。” 车开出两条街,柳若涵觉得有点不对。就问:“师傅,你为啥要走这边呢,好像有点绕啊?” “唉呀,现在下班高峰期,走人民路那边太堵、太堵了。” 司机师傅似乎有点疲倦,柳若涵也没有太在意。 出租车钻进一条小巷。突然间,两辆黑色奥迫一前一后冒出来,把出租车堵得严严实实。司机师傅丢了方向盘,呆坐在驾驶座上。不言不语。 柳若涵觉得有点不对劲,催促司机说:“师傅,你下去跟他们打介,商量嘛,喊他们让一下,” 话没说完,黑色奥迫上蹭蹭下来七八条大汉,过来就开车门。柳若涵一看势头不好,拉着门不让开,却哪里抵得过外面大汉的力气。三下五除二,她就被拖上其中一辆车去。奥迪砰砰关了车门,掉头就走。出租车司机瘫在座位上,边哭边说:“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陈小月忙完了事,赶到巴蜀人家却没见到柳若涵。她一直等到九点多也不见人影,打手机夹没人接。坏了,难道出事了?她赶快打电话找哥哥陈网。出乎意料,接电话的竟然是小李。 “我哥呢?快找我哥接电话!” “柳姐的事情吗?”电话里小李的声音十分不清楚,夹杂着动机的噪音和喇叭声,似乎正在车上。 “你怎么知道?” “陈队已经知道了,正在开车去。” “去哪?” “这咋。小李支吾着,“这事电话里不好说太细,回头再讲。”“喂” 电话里长长地嘟了一声,小李已经挂了。 汤会秀最近正在找家教的零工做,想努力为家里赚点钱,至少贴补点每天的菜金。现在肉菜鸡蛋越来越贵,每天都买得心疼。想想家里那个只管吃喝不管帐的家伙,她就觉得有种责任感。 网好下午来了个家教的联络,电话里听她自我介绍以后,对面那个中年男人表示很满意,不过又说还要当面再面试一下。 她收了线准备去赶公交。手机挂坠却调皮地卡在挂包带子上,是只胖乎乎地大白熊。她小心地摘下来,在熊鼻子上摁一下作为惩罚。这挂坠是她和郭路一起买的,虽然只花了五块钱,但她特别喜欢。摸摸大熊熊,就像小路陪在身边一样。 小库珀已经卖掉了。郭路表示不理解,毕竟她当初那么喜欢那辆车,但汤会秀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想自己努力,不能总是依靠你。” 那半个月孤孤单单的记忆,给她印象太深刻了,一想起来心就疼。她决心不做飘在水面的浮萍,要扎下自己的根,吸收养分自己长大库珀自然是很好很好的,但若不是靠双手努力得来的东西,她已经不再喜欢。 约她面试那家在南城挺偏僻一个地方,叫天府新苑小区,她打听了好久才找到。 这里属于一窝蜂建起来的楼盘,买主大多是存着等升值的,自己并不住。就算有住在里面的,大多也是租客。 天府新苑栋是个塔楼。汤会秀走到门口,现有电子锁,不过旁边又贴着一张纸:密码毖鳃。她照着按过,门啪嗒一声开了。大约租客来来去去的地方,电子锁这种东西是不能较真的。小区保安估计也是不胜其烦,才出此下策。 这楼盘修起应该不到两年,但楼道里已经很脏了,全是脚印。电梯来了,里面用木板盖了一层,让她联想起套塑料袋的遥控器。木板上很多留言,办证的电话最多,也有抱怨乱丢垃圾的,求交往的不一而足。 对方应该是住在琳,但电梯打开,迎面却是个公司。她找了一圈,塔楼本来一层就只有六七户,似乎都被这家叫做什么宏远贸易的包圆了,没看到别的住户。在这种居民楼里面开公司的都是租不起商务写字楼的野路子,据说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 似乎有点不对劲啊,汤会秀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好了,但是又说不上来。 八一.飓风营救 试探着从挂着招牌的门讲面破破烂烂的摆一六每个位子上都坐个小年轻,说不好听的,有点像网吧。她敲敲门,最近的那个小伙抬起头来,瞧她一眼:“找谁?”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姓吴的先生?” “姓吴?” “嗯,她的我来面试的,关于家教,”“喔小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说,“稍等悄。”说着就到另一间房去了。 汤会秀站在门口等,有点忐怎不安。 过一会,里间出来一个中年人,鹰鼻深目,似乎有点中东血统。他很热情地鼻手来握:“你好你好小汤是吧,我姓吴。” “吴先生你好,关于家教的事” “进来说,进来说”吴姓中年不由分说,拖着汤会秀的手往里走。汤会秀犹豫了一下,就被拉到里间去了。里面像是个经理办公室,有个大书桌。桌上摆了个圆乎乎的电热咖啡壶,还有一套杯具。 “小汤坐吧,喝点什么?” “不用了,” “来点咖啡吧,正宗巴西蓝山,很好喝的。”中年人热情地拿个纸杯子给汤会秀斟了一杯,“来,尝尝。” 汤会秀有心站起来走人,又担心丢了到手的家教,最后想想还是忍了。她接过咖啡,浅浅地啜了一口,不好喝,有点苦。 关于家教,中年人跟大妈似的,问得那个细。一会儿要看汤会秀的学生证,一会儿要看她的获奖证书。大部分证书汤会秀都带了,就一个英语竞赛的证书漏掉。那竞赛是系里自己举办的,本身也不是什么大奖。但中年人就是不依不饶,指着简历说你这上面明明写了,为什么没有。汤会秀解释得口干舌燥,不知不觉把那杯咖啡喝了个干净。 说到最后,看中年人还在东拉西扯,汤会秀真的生气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对不起,这份工作我不做了!”说完站起来就走。 网站起来就是一阵眩晕。房间里一切都在晃,看对面站起来的中年人,感觉他在视线里都脱了焦。不对!汤会秀心生警觉,难道咖啡有问题?头晕得越来越厉害,她扶住书桌边缘,努力想站稳脚跟。 中年人诡异地笑起来,笑声很奇怪,仿佛磁带打了结,粗重而迟缓。 他绕过书桌走过来,伸手要抓胳膊。汤会秀真急了,顺手抓起咖啡壶,劈头盖脑就把一壶咖啡泼在对方脸上! 咖啡滚烫,泼在中年人头上直冒白烟。中年人捂着脸倒退,鬼哭狼嚎。外面传来凳子推倒的声音,有人要冲进来。汤会秀抓起包,摇摇晃晃地朝另外一扇门冲去。 这个面包房子不知道有几节,过了一扇门又是一扇门,都是些乱七八糟堆杂物的地方。汤会秀跌跌撞撞地逃跑,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偶尔有一两扇通往外面的门,又被链条锁缠得死死的。她绝望了,看见一间房里堆满了纸箱,赶快钻进去,缩到最靠外墙的角落里。 她悄悄从包里摸出手机,死死按住口键不放,那是她设定的热键快拨,直达郭路的手机。快接电话啊小路,快接啊,她不停地祈祷。 “喂,秀秀吗?” 郭路的声音简直就像天使,拿着剑和斧的天使,快来救我。汤会秀抵抗着越来越厉害的晕眩,急促地说:“小路,我被人下了麻药,快点来救我!” 郭路的声音立刻变得紧促:“你在哪?” “南城天府新苑小区,十三栋十五楼,一个叫宏远贸易的黑店”他们骗我,说有家教的工作 “我马上过来!电话不要挂!” “好的,快点,少 手机只剩一格电了,这格电就是希望。 翻箱倒柜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中年人的怒骂历历在耳:“所有门都上了锁,她跑不出去。给我仔细地搜!” 这几天郭路一直在汽修厂。青狼会遗留下的资产太多了,撑得有点不消化。五花八门的枪支让史密夫拿去分门别类,劣质的一律丢进炉子溶了,或者拆卸成零配件存起来。青狼会账面上的五千多万流动资金,让阿淼这个洗钱老手在梁兴户头上一倒腾,立匆变成谁也查不清的无头帐。但是不能大额提现以免引起注意,只能老鼠搬仓”笔小笔地弄出来。最后就是保险柜里现的一堆古董。这些玩意挺麻烦的,出手太扎眼。好在余若莹说她有门路,可以悄悄地处理掉。 经过歼灭青狼会的战役,郭路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文有阿淼摇白纸扇,武有小黑和工程队一班老乡们冲锋陷阵。余若董晃来儿“小能起到提升十与的作且她对古董研究颇深,酬…小风完全白吃饭。这小妞最近不知道在想什么,死乞白赖地非要在汽修厂住下,赶她回瀛洲都不走了。 阿淼看中了被政府查封的帝豪夜总会,怂恿郭路去搞过来。“路哥,那栋楼肯定最后要拍卖的,与其便宜别人,不如我们拿在手里。” “话是这么说,帝豪那个位置太好,拿出来拍卖恐怕很多人抢的。” 阿淼笑得莫测高深:“路哥,你只管去登记参加拍卖,保证你到手。” 这家伙肚?到底有多少花花肠子,郭路有时也摸他不清。今天郭路刚刚收到一个印刷品包裹。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他还没来得及拆,就接到秀秀的紧急求助电话。一接电话他什么都不顾了,信封随手一丢,嗖地出门就跑小黑和阿淼追着他喊,权当没听到。 电话里汤会秀的声音挺模糊的,带着哭腔:“他们”他们过来了” “不要着急”郭路一边开车一边安慰她,“我正在过来。你说那中年人长什么样子?” “眼窝很深”黑眼圈,有好大眼袋”对了,鼻子”又大又钩”汤会秀就像要睡着一样,声音变得很飘忽。 “提起精神!” 郭路大声对手机喊,但回答只有噗通一声。之后郭路听到一些杂乱的脚步声和拖拽声。仿佛有人把手机捡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 “放了她!”郭路对着手机咆哮,“敢动她一根毛试试?老子让你后悔被生下来!” 电话里某个人狂妄地说:“有种放马过来,哈哈!” 郭路怒到极点,正要再骂。忽然听见喀喳一声,仿佛手机被砸在地上剧烈碰撞,然后是一声标志着断线的滴嘟声,此后再无音讯。 郭路从通讯录里翻到陈月的号码,按下通话键。他反复挂了十几次,总是无人接听。不管了,他想,打你电话你不接,弄出事情来就不要怪我没通知你。 天府新苑小区栋的大铁门紧锁着。郭路上去就是一脚,飞了。 破旧老电梯嘎吱嘎吱地响,一层层往上升。郭路看着那逐个点亮的数字,心急如焚。 十五楼很快到了。郭路冲出电梯,迎面墙上都是办证的号码,红字大的刺眼。宏远贸易的黑招牌就挂在那些号码之间。他一脚踹开大门闯进去。脏兮兮的工位上,一个中年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靠背椅里,翘着二郎腿等他。 “郭先生”高鼻深目的伪版恐怖分子悠闲地说,“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谈你妹!” 郭路上去一脚把靠背椅踹飞。中年人冷不防中招,半空翻了一百八十度,脸冲下一招猛虎落地势磕在地上。郭路揪住头把他提起来。中年人鼻子磕破了,满脸是血。 “秀秀在哪?” “你要是再动粗”中年人喘着粗气说,“就再也别想见到她。” “跟我谈条件是吧!”郭路一指头戳在中年人右肩。 网开始中年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疑惑地动动右手:“你想干什么一啊啊”他连续惊叫起来。白惨惨的日光灯下,他右臂肌肉诡异地开始曲张,五根指头不听指挥。疯狂地扭动。扭动到极限的程度之后,就像小鞭炮被点燃一样,噗、噗、噗、它们一根根爆掉了。 “这这我的手一”中年人恐怖地嚎叫。 “秀秀在哪?” “不,,知,,道,” 郭路一把扯掉墙上的电线,火线零线一起扎在中年人的断手里。中年人嘴里出呜呜的声音,整个身体绷成反弓形,脖子上青筋暴跳。郭路电了他一分多钟,直到看中年人嘴里冒出白沫,才拔掉电线。 “秀秀在哪?” 糖厂……糖厂 “什么糖厂?名字?” “三流县糖厂,” “在什么地方?” “三流县西门,建设西路,”最里头,” “谁指使的?为什么要绑架她?” “谈判”只是想跟你谈判,林公子吩咐” “我就知道是林风那杂碎干的。”郭路抽掉中年人的皮带,套在他脖子上。 “你、你想干什么?” “这样。” 郭路站起来,高举右手。皮带勒着中年人脖子,把他高高地吊起来。中年人拼命蹬着腿,但无济于事。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终于垂下脑袋。 八二.一个不放 弄路把中年人的死体丢在地板。(..info好看的小说)击出房角有,悉的东西,他捡起来一看,是汤会秀的手机,但已经被踩成一堆破烂。手机上那个胖乎乎地白狗熊挂坠有点脏了。不过完好无损。郭路用力握在手心里,想起那天夜里。秀秀在露天地摊上挑中它时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小心地把它摘下来,放进胸口的衣兜。 “秀秀,不管林风为什么抓你,不管他到底想要什么,我今天都要他好看!” 他大蹬步转身离开,杀气腾腾。 三流县糖厂早就破了产。车间厂房都破破烂烂,夹竹桃的叶子掉得满地都是。林氏集团名下某房地产公司早就收购了这片地,工人也早就被遣散。虽然还没有拆,但实际就是一片废墟。 三个混混挟制着昏迷的汤会秀开到厂门口,早有看大丹的同伙替他们升起拦杆。 三人直奔压榨车间。按照中年人的预定计戈,本来该在那里和郭路正式谈判。两混混一抬肩膀一抬脚把汤会秀弄到机房,放在给值班工人休息用的长凳上。其中一个瘦筋干巴长相猥琐的家伙摸摸汤会秀小小腿,贼忒兮兮地一笑,手指头不自觉地就想顺着往上走。 “朱二,**,反了你***了!” 为的混混一身横肉,一看这猥琐朱二在偷偷地吃豆腐,登时大怒,过来一个窝心脚把他踹飞。踹完了不解气,犹自戟指大骂道:“林公子吩咐过,他没来之前,这妞一根指头都不许碰!狗胆包天了你。林公子点名要的妞,也是你丫能摸的么?再被爷看到,朵了你狗爪子去!” 这一脚可不轻,朱二在地上爬了半天才缓过气来。他不敢有怨言,赔着笑脸说:“是俺手贱,手贱,再不敢碰了。” 糖厂门口,一盏孤灯昏黄晦暗。[..info超多好看小说] 传达室里,看守大门的混混无聊地等着。这破窗破门的传达室整个就是空荡荡的,只有一把烂藤椅,以及一张褪了漆的条桌。他把腿翘到条桌上,巾呀啊呀地“哼了两句戏文,心想老大怎么还不回来呢?要不说谈判是麻烦事儿吗,互相磨口水皮”, 他正满脑袋跑火车呢,突然间眼前黑忽忽地飞来一物,迅如惊电! 这混混一惊,正想挣起来,早被那长物一下穿心而过,血溅得满地都是!没穿透心脏,虽然痛彻心肺,却一时还不得死。他低头睁大眼睛去看,只见黑一截黄一截的,竟然是拦汽车的长竿子。他惊骇欲绝,勉强挤出几个字来:“这是怎么 郭路冷冷地踢开门闯进来,一脚踹飞那破藤椅。混混被踹得飞出去贴在墙上。长竿子正好撞破对面的气窗,把他挑在中间,一上一下颤巍巍地摇晃。也许郭路原本想问两句,但那混混已经双眼翻了白,眼看着有出气无进气了。于是他丢下蛤蟆一样被穿在杆子上的混混,回头就走。 今天的郭路一反常态,简直浑身都是杀气!哪怕是拿钢锯把韩不败大卸八块的时候,他都没有像今天这么愤怒和沉默。只见他一言不,直奔厂区。此时已经入夜,鬼城一样的废弃厂区里,只有压榨车间那边还隐隐透出灯光。 车间里一共守着十几个混混。 其中七八个人拿着长短不一的枪械,剩下的拿刀使棍不一而足。为那个一身横肉的家伙正等得焦躁。他拨了中年人电话无数次,统统都没人接难道出事了?他正想着,忽然外面砰一声枪响,只见他脑袋顿时爆开。红的黑的白的一滚出来,就像一个烂西瓜。 郭路踢开门,大步闯进来,举着双枪连连射击。(..info好看的小说)每响一枪必然有人倒地。不管是守在压榨机上的,机房里看守汤会秀的,还是堵在大门口的,没有一个能躲开。他们想反击、但断;想逃、连脚上也中枪,最后一个个都被放翻,只能躺在地上呻吟。 猥琐朱二见势不好,连滚带爬逃进了机房。汤会秀还躺在长凳上。他扑过去揪起她头,自己往长凳后一顿,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根救命稻草一样。他狂躁而疯癫地冲着郭路大吼:“你不要动!不要过来!” 此时郭路已经打倒了外面所有人。听到朱二的嚎叫,他反而大踏步朝机房走来。 猥琐朱二缩在长凳后面,把雪亮的匕架在昏迷中的汤会秀脖子上。他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威胁地用刀刃顶着秀秀颈后大筋:“不要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割断她脖子!我是说真的,呜呜,” 郭路暂时停步。他脸色铁青,阴狠地说:“你敢威胁我?没有人可以威胁我!”话音网落,他人已经不在原地。猥的朱二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然后就是手腕剧痛。一时就像腾云驾雾样。眼前景煮颠二倒四地乱神来,现已经被扔到机房外。他拿手撑地,想要爬起来,却忽然觉得手很奇怪。等他举起来一看,顿时惊得狂叫:“啊啊” 猥琐朱二双手齐腕断掉,断口犬牙交错,就像被硬生生扯断的。肌肉和骨头好似虎钳夹过般紧缩在一起,闭住了大部分血管,连血都没有流太多。 所有躺地上的混混都以一种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他挥舞着没爪子的双臂,疯了一般狂叫。 秀秀躺在长凳上,双目虽然紧闭,但呼吸和脉搏都平稳,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郭路确信她没事之后,站起来走出机房。除去一开始那倒霉的头目,所有混混都只是手或腿受伤,没有一个挂掉的。郭路就像丢面口袋一样,把他们一个个拖过来扔在压榨机前。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我们都是被人指使的” “大爷饶了我们吧,都是林少爷的保镖让我们干的,” “我们给您带路,给您带路啊” 混混们纷纷求饶,个个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别提多可怜了。 郭路一言不,走到车间边上把电闸一合。顿时巨大的压榨机上亮起了绿光。看那钢铁上镌刻着一行行俄文,想必历史也不短了。这老大哥援助的家当就是皮实,别看破破烂烂,怎么着都能用。他把压榨机开关打开,足有寻常人合抱粗的钢铁轧棍呼隆隆地旋转起来。若是生产季节,这轧棍要压过无数的甘蔗,把里面的糖水完全挤出来,只留下干干的蔗渣。 郭路双手各拎一个混混,走上压榨机的扶梯。大约这俩混混也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了,吓得几乎要昏死过去。他们死死抓住扶梯栏杆,但哪里敌得过郭路的神力。有个混混甚至指节都拉断了,却连一秒钟都拖延不得。 “求你了,给个痛快吧”。 郭路无视两个混混的哀求,手一挥把他们丢进轧棍里。螺旋状咬合的钢齿不停地旋转,粉碎它遇到的一切阻挡。很快就有红红的东西从收集糖水的出口流出来。而吐出蔗渣那一头,则冒出一饼一饼紫黑的东西。 躺在下面的混混吓得骨头都要散了。有个聪明的,爬到旁边捡起一杆枪,对准自己脑袋就扣了扳机。 剩下十几个混混互相一看,纷纷学样。但地上枪本来就不多,大半还被郭路踩碎了,能用的根本没剩几支。于是刚才那支枪成了大热门,被好几个混混拼命争抢。 “不要抢了!”一个聪明点的混混大叫,“轮流来,先打死我一 砰! 郭路站在压缩机上开了一枪。击碎的不是人,而是那支混混们手里的枪,以及他们仅存的一丝希望。他从扶梯上下来,顺便又拖了两个上压榨机。 剩下的混混看得快疯了。纷纷寻思各种搞死自己的办法。有人想摸电门,但符合安全规则的电门都高高的。躺地上绝对摸不到。有人拿个扳手敲自己脑袋,却吓得双手如面条一般软,连把自己敲昏都做不到。所有混混都在羡慕那个开场就被一枪爆头的大哥,为什么他就能死得那么爽? 最后一个轮到朱二。这厮咬断了半截舌尖,试图靠大量流血把自己弄窒息。但郭路抓着脚踝抖了他一阵,又把他抖醒过来。他看看下面疯狂旋转的轧棍,绝望无比,嘴里乌里乌鲁地含混哀求:“大哥,你一枪打死我好了” 郭路笑了笑,白亮的牙齿让朱二心悸。 头下脚上的朱二被郭路颠过来,改为正常的头上脚下。朱二寻摸难道这位大哥要问我的话?他仿佛看到一丝生还希望,正满心感激地打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却现对方抓着他一对手腕子,正慢慢地往下放。 轧棍吞噬了朱二的脚掌,然后小腿,然后膝盖。 最后朱二已经叫不出来了,只剩喉咙里嘶嘶的声音。郭路看看那双绝望而痛苦的眼睛,说:“你们自找的。” 压榨机的轰鸣声里,郭路把手一放。 他回到长凳边,秀秀还处于昏迷状态。他抱起她向外走,另一只手继续拨陈网的号码。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继续拨、响起语音信箱一***,不打了! 他扶着秀秀上了帕杰罗,一路奔向青云泊山庄。流花河收费站那?有个急救中心,正好放秀秀在那里打个点滴兼休息。反正之后在青云泊山庄要生的事情,他也不想她看到。 只要是林风的人,今天一个都不放过! 八三.老子有枪 一一时陈测正在疯狂地开车,旁边是忧心忡仲的小“一样,他的目标同样是青云泊度假山庄。.info[]而且他走得早,现在比郭路领先一大截。 小李费尽唇舌,努力想劝陈网冷静:“陈队,我们这样做要不得哟。” “不要吵”陈网边开车边冲小李咆哮,“我晓得自己在干啥子!”“陈队,这样子太危险了。电话里头我听到的,那边可是有好多人。我们两个就这样子冲进去,连当咸菜给人家下饭都不够啊!我说,不是已经打电话通知局里头了吗。要不干脆我们就等一下嘛?电话里头杨副局长不是也说,要服从组织一” “姓杨的跟老子打官腔!一会儿说行动组马上就到,一会儿说要服从上级领导指示,锤子!老子要是瓜不兮兮在那里等。最后大部队来了犯人也跑干净了,老子难道进去收尸吗?” “陈队,你不要那么激动。为啥不跟对方谈一谈,至少搞清楚他们要啥子嘛。” “爬开!不要在我边上里嗦!” 陈网眼珠子都红了,根本没心思听李在旁边劝导。 话说老婆被人绑架的消息,还是小李转达给他的。(..info)最近这两天因为办粱斌的案子,求情的探听消息的电话实在太多。他不胜其扰,把手机丢给小李要他当临时秘书,吩咐非重要电话一律挡驾。 下午陈网正带着小李在外面跑,忽然一个电话打来小李接完,很婉转地说柳若涵被林风请到青云泊去喝茶了。陈网也不是傻子。一听立刻大脑充血,整个人陷入暴走状态。只见他方向盘一打,转头就朝青云泊走小李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啊劝。怎么也劝不住。 开出去几公里,陈网头脑冷静了些,开始打电话到处求援。老爸陈一心这几天正犯高血压住院,他不敢让他知道。 硬着头皮打到杨副局长那里,倒吃了一堆嗯呀啊呀的官腔。陈网气得三尸神暴跳,却又无可奈何。 九二式佩枪硬梆榔地杵在腰上,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安。他想:怕个逑啊,老子还有枪! 青云泊度假山庄依旧灯红酒绿,一副歌舞升平的样子。陈网下了车,理都没理那个帮忙开门的侍应生,铁青着脸往主楼里走小李跟在他屁股后,不停地劝说:“陈队,安全第一啊。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大嫂和小月妹子想想吧?” 陈网变了锯嘴闷葫芦,一声不吭,谁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电梯,丁一声到了九楼,门打开,里面却只站着一脸无奈的小李。早就守在门口的一个大胡子保镖疑惑地看看他,问:“不是说陈网亲自来吗一” 陈网狼一般从电梯门背后闪出来,一枪托狠狠砸在大胡子保镖喉咙上。钢制的弹夹底座不是盖的,砸起人来有效得很。大胡子喉头嗬嗬作响,双手乱抓。陈网顺势转到侧面,又是一手刀砍在他脖颈后方。大胡子双眼一翻,晕死过去。陈网拖着他的脚,丢到电梯旁边的厕所里。 走廊里空无一人。踩着厚厚的地毯,陈网的脚步如猫一般无声。小李靠过来,把手机递给陈月,压着嗓子说:“杨局的电话。” 电话里杨局似乎很恼火:“陈网,你怎么能没经过批准擅自行动?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 陈网声音本来就嘶哑了,再压着嗓子。简直低沉得可怕:“我老婆跟妹妹被人绑架了!我管不了那么多!” “陈网,你总要先等组织上弄清楚状况吧?青云泊山庄是什么地方,来来去去都是重要人物。你进去随便乱闯,还拿着枪!万一出事怎么办,谁能负得这个责任?唉”陈网同志,你要顾全大局”杨成佳的口气转为和缓,“你破获了青狼会梁斌这件大案子,组织上本来很看好你。你也知道,你父亲因为健康原因,马上就要从刑警队大队长的岗位上退下来。你本来是很有力的接班人选,不要在小事上让组织对你失望!” “你就算现在撤我的职,我也要先救我老婆再说!” “陈网!我现在宣布暂时停止你的职务,把你的枪交给小李,等候组织处分!” 陈网悲哀地笑:“杨局,我干了十几年的刑警,服务这个城市,保护这里的老百姓。我流血流泪,对得起头上的国徽!现在我连自己的老婆和妹妹都保护不了,还算个男人不?我一想到她们的脸,心里都疼,你让顾全大局?顾全你个鸡蛋!” 电话里杨成佳怒骂:“你敢不服从指挥,我要逮捕你!” 陈才根本不鸟,立刻掐断了通话,把手机一抛。他以标准的拨索姿势侧身前进,手枪平端。九二式手枪闪着冰冷金属光泽,弹夹压满了十五,沉甸甸地很让人安心。 小李满头大汗,无奈地掏出枪跟在后面。他仍然没放弃,努力试图说服陈网不要蛮干:“陈队,不能再这么搞了。你要听杨局的指挥。” 陈网摇头拒绝:“天王老子也别想指挥我。我只要救人。谁敢挡着我,我就干倒谁!” 长长的走廊在前方转弯,陈网探头瞄了一下又缩回来。前面是尽头了,一扇白色大木门紧闭着。两个椅着大左轮的保镖正在门口抽烟,低声地交谈。 “我克得那妞很不错。如果可以的话”,嘿嘿,嘿嘿。” “嘿,老兄,那是林二公子的东西。” “哈哈,我听到你说公子了,公子最讨厌有人提字。” 被抓到痛脚的保镖抵死不认:“有吗?我刚刚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不记得” 一个青瓷花瓶忽然凭空飞来,砸向抵赖的那个保镖。那保镖正在跟同伙理论,冷不防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瓶,被打得头一歪一个趔趄。趁此机会,陈网一个虎跳早到了门边,一个冲拳重重打在他喉结上!保镖捂着脖子虾米一样弓了腰,被陈网拧住脖子一勒,立刻双眼翻白,人事不知。 八四.谁敢动手 二个保镖有点慌神。拔枪的时候冷不防烟头带进了原烫得乱跳。他折腾一番刚把枪扯出来,被陈网一推肩膀,重重撞在墙上。陈网顺势扑进,一膝盖顶在他双腿之间。这保镖立刻就软了,枪也拿不住,掉在地毯上。陈刚把他双手一扭,手枪顶住后心,低喝一声:“走”。同时一脚把白门踹开。 迎面就是林风。这年轻的纨绔公子好整以暇地坐在黑色真皮大沙上,左手一杯红酒,右手一支鲁格公司出品的必、拉风又卖骚。四个保镖一边两个站在他背后。他面前原本是张二龙抢珠的木几,但今天撤走了。 空出来十几平米地方。天花板上使钩子吊下绳索,捆着一个女子。 “刚子”。 一声凄切的呼唤立刻让陈刚眼睛充血。柳若涵吊在林风面前,衣不蔽体,只有脚尖能勉强着地。陈刚眼眶都要瞪裂了,咆哮道:“林风,你想怎么样?” 林风冷笑:“陈警官,你最近搞了不少黑材料,是不是想整我啊?有什么事情,难道大家不可以坐下来谈谈?” “把我老婆放开!” “要我放了陈警官的夫人?当然可以。不但放人,我还有礼物”。林风下巴一抬,旁边一个保镖立刻拎起个公文箱。啪嗒按开,里面是一叠叠红票子,少说也有百万。 “怎么样,陈警官?”林风摊开双手,“我左手是十年份的罗曼尼康帝,右手是一支枪。你要选择跟我干一杯呢,还是我的子弹?” 陈刚举枪顶在被自己挟制的那保镖脑袋上,对林风大吼:“放了我老婆,不然我打爆他的头!” 林风冷笑一声,举枪就射。媾的子弹从保镖左胸穿过,再击中陈网胸口。要不是有防弹衣。这一枪估计能要了陈网性命。(..info好看的小说)即便如此肋骨也痛得厉害,犹如被重拳猛击。陈刚踉跄后退几步。九二式手枪掉在地上,挟制的保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那一刻他真的惊呆了:“林风。我是警察,你居然敢在我面前杀人?” 林风姿态优雅地站起来,夸张地鞠了一个躬。他走到抽泣的柳若涵面前,指尖从她脸颊轻轻划过:“好女人,可惜就是有点吵。你多半是吓坏了吧?但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想跟你老公聊聊而已”别哭了行吗?。” 陈刚觉得心脏一阵阵剧烈绞痛。以前医生就说过他烟抽多了心律有些问题,他一直没当回事。谁知今天这节骨眼上,竟突然作起来。他拼命按住胸口。但心脏却越跳越激烈,慢不下来。不光是心脏,刚才被射伤的胸口也一扯一扯地疼,他咬牙告诉自己忍住。一定要忍住啊若涵她都需要你。 一幅幅照片从陈刚脑里流过,都是毁在林风手里的女孩子。他清晰记得她们扭曲的脸,连最后一刻的痛苦都铭刻得那么清晰。一个声音对他高叫着:怕个逑再。反正是豁出去了。大闹一场吧! 九二式佩枪就在脚前不远,最多不过两步。两个保镖从沙后绕过来。手里拿着不锈钢镝子和警棍。 刚才被林风打死的保镖还软软地靠在陈月怀里。陈网把尸体狠狠推向两个保镖,趁他们视线被阻挡的一瞬,一个前滚翻,枪已在手。 坪!坪! 弹无虚,两个保镖一捂胸口,一捂肚子。栽倒在地上。沙后面两个保镖一惊,连忙掏枪。但陈网比他们更快,连扣扳机。 坪!坪!坪!坪! 一个保镖刚把大左轮掏出来就已经脖子中弹,两脚离地飞了出去。(..info好看的小说)另一个保镖拔枪时枪管卡在皮套里,正使劲扯的时候,先是手掌中了一枪,紧接着肩膀、大腿、连吃两颗子弹。 陈刚放翻四个保镖的同时,林风也开枪了。只见们贻枪口火光一闪,射中陈刚手臂。还好只是擦过。真要直接命中了,恐怕他的手会嘭三声炸开。即便如此。陈刚也被推得一趔趄。他咬牙站起。举枪直指林风。林风看看倒。脸上露出慌乱无助的神情。 砰! 陈刚朝天花板上开了一枪。然后放平枪口。指着林风的头威胁说:“放了我老婆”。 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林风吓得尖叫一声。他突然转身抓住柳若涵,也用枪抵着她的头。。你不敢把我怎么样”。他歇斯底里地大喊,“你知道我是谁,我爸爸是林玄清!你敢动我一下试试,你这傻比警察!” 陈刚平端着枪。右臂刚才中了林风一枪。虽然子弹只是从边缘擦过,刨了一道沟,但还是很…手软,枪不自然地下风现了,喊道!”月丁亦丫连枪都拿不稳了,还敢跟我叫板?”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陈刚说完,咬牙双臂一使力小九二式手枪再度举起,端得水碗一般平。他捕捉着准星里的目标,用力扣下扳机。 哗! 子弹从林风右耳擦过,完美地把那只耳朵化为爆裂的血肉。林风大叫起来,不顾柳若涵,举枪向陈网瞄准。阵!林风也开枪了。不过他的手抖得厉害,子弹只是从陈刚肩头擦过,打飞了肩章。 陈刚二度开枪,掸!林风的手炸开了,几截断掉的指头和解一起飞起。撞在落地长窗之上。 林风痛得几乎要疯掉,倒在地上,双腿来回乱蹬。现在他已经没有武器。哦,不对,他还有一支枪。 陈刚一言不地向林风逼近,举枪瞄准他双腿之间。阵!九二式枪口火光一闪。林风被彻底解除武装。 这时,陈丹背后忽然响起枪声。同样是九二式清脆的爆响。两枪射穿他右肩,一枪在左肩。 咣当,手枪落地。陈网无力地跪下,双臂张开,像个被钉上十字架的牺牲者。 小李平端佩枪站在陈网身后,枪口还冒着青烟。“陈队,你完全把事情搞砸了”。他一脸难过又无奈地说。“本来可以不用搞成这样的,只要你冷静一点!稍微冷静一点听我说就好了,为什么你就是不听呢?” 陈刚试图站起来,但双腿软。他跌跌撞撞地回头,末路的狼一般咬着牙说:“干得好啊,小李。” “陈队,大家一起共事那么久,不要逼我开枪打死你一一坐到墙角去!你再敢捡枪,我真的会打死你!” 小李瞄准陈才落在地上的那支枪射了一。子弹撕开波斯羊绒地毯,把实木地板掀了个不小的洞。 陈刚真的没有力气了,脚一软就坐倒在沙边。有热热的水打在脸上,是若涵的眼泪吗?他觉得眼前渐渐黑暗,睡意在心头翻涌。有人在靠近,除了小李大约不会有别人。 “陈队,对不起,总有个人要为今天的事情负责。你带了我这么久,我也不想的。但这是杨局的指示,我没有办法啊。” 他感觉小李的枪顶上了自己额头,却无力反击。” 一声枪响。 小李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陈刚诧异地抬起头,看见郭路熟悉的脸。郭路手持一支大左轮,显然是地上捡的。小李脑袋被轰掉半边,趴在地上抽搐。 郭路一脚把他踢开,搀起陈刚。 。陈哥,你还顶得住不?” 陈刚虚弱地笑了笑:先、先救若涵,” 。哦,就是,你看我都昏头了。”郭路手一挥。绑住柳若涵的绳索全部崩断。他接住软得动不了的柳若涵,把她安置在沙上,从保镖身上录下一件风衣盖好。 林风呻吟着又醒过来,这家伙居然还没死。郭路抓起大左轮,步步朝他逼近。林风恐惧到极点,狂叫着:。不要过来,不要杀我!” 。不许动!放下武器!,小 突然之间一连声的叱喝。十几个警察一股脑涌进来,个个手上有枪。郭路瞄一眼躺在沙上的柳若涵,又看看虚弱到不行的陈刚,丢掉大左轮说:“有人中枪了,能不能先叫救护车?” 富态的杨副局长踱进来。哼了一声。立刻两个穿白大褂的警察过来扶起林风,熟练地为他止血。 “小陈网,你伙同嫌疑犯郭路。持枪擅闯私人会所,开枪杀死多人。你还是个警察吗。对得起肩膀上的警徽吗?。 陈刚虚弱地反驳:“杨局,你不要血口喷知” “小哼,刑侦工作最讲究证据二字。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杨副局长手一挥,“来人小把他们俩都给我铐起来,带走”。 “明个敢”。 郭路跳起来大吼一声,犹如平地一声霹雳。众警察眼前只见人影子一闪,杨局就没了。再仔细看,杨成佳已经被郭路拖到沙前面,按着肩膀跪在地上。 杨成佳虽然扛不过郭路的大力,嘴上还硬顶着:“你敢公然袭警!” 郭路再度捡起那支大左轮,顶在杨成佳头上:“你这种垃圾,也配当警察?” 场子里十几个警察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手里的枪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echo处于关闭状态。 八五.大道之行 品在污僵持的当口。外面文传来急促的脚步涂滞,杀进一队人马来。这次来的都是特警,一色的黑制服,头盔防弹衣微型冲锋枪。武装到牙齿。 看来今天恐怕不能善了,郭路正在考虑要不要大开杀戒,外面却转进来两个人。两个都是老头,身穿笔挺的警服。前面那个肩膀上扛着一枚橄榄枝加三枚四角星花,郭路不认识。后面那个却面善。正是刑警队大队长陈一心。再一看,陈小月和阿淼竟然也跟在后面。 杨副局长一看前面那老头,脸色就怯了三分,嗫嚅道:“郑局长,你怎么来了?” 郑局长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一扬:“杨成佳,你收受贿赔,包庇犯罪嫌疑人林风的证据都在这里。你身为高级警务人员,知法犯法。罪证确凿。我宣布,立刻将你狗押接受审查!老实点,马上跟我们走!” 杨副局长试图诡辩,摇着手说:“局长,是不是搞错了?他们才是犯罪嫌疑人!”他指着郭路和陈刚。 ”现在了你还敢狡辩?”郑局长从信封里抽出一叠单据:“杨成佳。你在星光小区的五套房产,是通过林子贵直接过户的吧?这里林风的条子和星力公司总经理林子贵的签名都在,你怎么说?还有长阳水府暴力拆迁的事,你和林子贵的谈话纪要,全部都在这里!此外还有很多,我不用一一念给你听了吧?” 杨成佳终于软了,抖抖索索地任由特警为他带上手铐。 林风出气多进气少,正躺在担架上抢救。特警看着郑局长用眼神请示。 郑局长一点头,于是法警走过去,把林风的右手销在担架上。虽然不销他也跑不掉,但这是一个象征,标志着林风终于被正式拘捕。 当然,顺带被抓的还有杨副局长。 从青云泊山庄返回的路上,又有好消息。急救中心里,汤会秀已经醒了。郭路去看她的时候,她抱着郭路使劲哭。怎么安慰都不行。正好柳若涵也需要休息,索性就借了急救中心的病床,安置她们在那里静养两天。 陈刚已经昏迷,在急救中心做了抢救。幸好都是一些贯通伤和痰伤,子弹没有留在体内。医生说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急救中心里,阿淼解释了一切。 接到汤会秀的求救电话之后,郭路丢了信封就跑出去,阿淼意识到出事了,赶紧联系陈网。但陈刚的电话也打不通。阿淼麻起胆子拆开信封一看,都是跟林风有关的犯罪证据。这时陈小月正好也打电话来找郭路。两人一合计。赌一把直接去找陈一心。诸多周折之后。(..info无弹窗广告)总算把正在住院的陈一心找到。陈一心听阿淼一说,高血压也不管了。一个电话打到郑局长那里。两老头调集人马赶过来,正好赶上。 夜已深,四处静悄悄的,只有电热器滋滋的声音。秀秀躺在病床上睡得很熟,一只手还松松地握着郭路。郭路双眉紧锁,似乎很不开心。他轻轻地把手抽出来,出门离开急救中心。漆黑的夜,漆黑的路,帕杰罗茫然向前开。他回到家,走进书房。此时书桌上的鱼缸里忽然浮出光华。柳淳风现出身形,盘膝悬浮在空中。 “徒儿,我看你胸中郁结。心事重重,可是有甚么疑惑?” 郭路早就想一吐为快:“师父,自从到省城打球以后,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太复杂了。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人渣,把侮辱践踏伤害其他人当成乐趣!太多了,真是太多了。徐虎、姜本、徐龙、梁成宽、韩健、韩不败、韩举、梁有为、梁斌,我杀来杀去,越杀越多,杀一个冒出来十个。到底要杀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恶人杀他一个干净?我看到很多人的痛苦。很想帮助他们。但我毕竟只是一个人,没办法个个都照顾得过来。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的力量若是十倍于寻常人,那么便照顾丰人;若有百倍,便照顾百人;尽己所能,无愧于心,也就是了。” “但我却听到看到了千人、万人的痛苦,那又怎么办?若是千万人,甚至天下人的痛苦,又要多大的力量才能照顾得过来?” “徒儿,人力终有尽时。哪怕有可敌亿人之力,反掌之间令天地倾覆,你也背负不了天下人的痛苦。” “可是我真的希望有一天,人人都能自由自在地生活。没有高低贵贱,没有欺压凌辱!” “天下大同,天下大同 柳淳风拈着胡须,反复沉吟着那四个字。良久良久,他才缓缓地说:“徒儿,譬如结了一衬鲜果,中有几个腐坏的。你见了那腐坏的果子,便立即将其摘去,但其余好果子又腐坏。你见了又摘去。如此循环往复,无非落得一个全都腐坏全都被摘的结局,如何称得上天下大同?” 郭路显得非常失望:“终究是这样吗?如果终究是这样,那我不如砍了这果树,让它新芽、结新果!” 柳淳风摇摇头:“非也,只要鲜果不腐即可。” “鲜果不腐…有可能吗?” “徒儿,岂不闻先贤曰:损一毛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若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则大同之世可期。” “不太懂”请师父解说。” “何谓天下?天下者,你我他而已。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天下之人汇聚、则称天下。若能人人互不相损、人人互不相侵、那么天下便无窃位夺权之人,便无化公为私之辈。惟有如此,可称天下大同。” 郭路想了一会。似乎有点明白了:“就是说,牺牲一个人来满足社会是不对的,牺牲社会来满足一个人也是不对的。社会终究是人组成。如果开了牺牲一人满足天下的口子,那么接下来牺牲千百人满足千万人也可以了。再进一步,牺牲千万人满足千百人也可以了。展到最后,一定会变成牺牲天下来满足一人。” 柳淳风微笑道:“是也,孺子可教。” “一定要照顾到每介,人的利益。即使高贵也不可以损害他人,就算卑微也不应该被损害。只有互不损害、互不侵犯、互相尊重、人人平等,才是玉下大同。我说得对吗。师父?” 柳淳风点头微笑,十分欣慰。 “天下大同”虽然看起来遥远,但我一定会努力的。从我自己开始,从我身边的人开始!” 郭路用力握紧拳头。 以下都是免费字数: 求月票啊,这两天收藏哗哗地掉,月票也少,可怜啊”有月票的兄弟姐妹帮衬一个吧。 八六.公堂之上 干被正式拘事情似乎环远氓没 第一次开庭的时候,林风的气焰非常嚣张。[..info超多好看小说]尽管检方提出了许多证据。与帝豪夜总会的往来帐薄,有林风亲笔签名的收据,各种对账单,议事备忘录等等一应俱全。但林风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没见过,我不知道!” 检察院的公诉人有点生气了,提高音调说:“请被告注意,这些单据上全都盖着你的私人印章”。 林风不答。看向旁边他的辩护律师,似乎想求援。 辩护律师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推推鼻梁上那副珐狠架的金边眼镜,开场白似的咳嗽了一声,清清喉咙。 传说这个辩护律师的口才和收费都非常有名。他姓方名唐靖。专门打理各种刑事案件,号称可以把煤球洗白。此人年纪已经不轻,精心染黑的头残留着银白的根,但保养得极好,肤色红润细腻。今天他穿了一套十分职业的深灰色西服,银青花领带打着温莎结,搭配雪白的丝质衬衣,可谓风度翩翩。 方唐靖看看公诉人,开始慷慨陈词:“我想提请法庭注意。公诉人提出的证据上虽然有我当事人的私人印章。但章却并不一定是我的当事人亲手盖上去的。据我所知,那枚私章一直在山庄秘书室里保管,可以接触到它的人并不只有我当事人一个。我这里有一份青云泊山庄内部管理条例,上面写得很清楚 公诉人拿出一张申请条子,高高举起说:“林风,这张为走私黑车申请牌照的条子上,可是有你的签名。我们已经做过笔迹认定,就是你亲笔写下的无疑。对于这个,你有什么可说的?。 我没见过,不知道!” 方律师又辩护说:“这张条子是从青狼会头目梁斌的保险柜里搜出来的。众所周知,梁斌为了走私黑车,想了很多邪门歪道。他曾经让手下伪造军车牌号,搞了很多套牌车。谁知道这张条子是不是也是他伪造的呢?检方应该提供更确凿的证据,至少要相关人员的口供才能说明问题。” 这不是指着水里的月亮说捞哗条子是梁斌那里拨出来的。现在梁斌都化成骨灰了。哪里还会有口供。 公诉人想了想,提出请求:“请审判长传唤二号被告人 二号被告人是梁兴,梁斌已死,掌握青狼会最多秘密的人就是他了。 审判长翻翻面前的记录,摇头说:“二号被告人今天没有到庭。” 公诉人显得很意外:“怎么会没有到庭?” 审判长摇摇头表示不解释。 耸诉人又说:“那么请传唤二号证人。” 二号证人是偷滴翠珠那个保安。他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如何被青狼会抓走口 “在仓库里我亲眼看到的,这边全是手上刺了青狼的人,那边全是满口沿海话的外地人。他们个个都拿起枪,互相指着对骂保安哥哥把那天青狼会和沿海帮对峙的情形描述得很真切。 方律师立刻辩护说:“二号证人的陈述仅能证明二号被告人梁兴等人的犯罪事实,与我的当事人无关 这个开脱十分有力,公诉人也找不到刺可以挑。 既然物证无法保证绝对的说服力,人证又不在,那接着审也只是扯皮。磨了一阵子口水皮之后,审判长宣布休庭,等准备好对梁兴的询问,再进行下一次开庭。 第二次开庭之前,郭路提着营养品去华西外科医院跑了一趟。陈刚目前还在住院中,柳若涵天天去陪床。郭路自然也不想当电灯泡,每次把东西丢下就闪。 网走上楼梯,忽然眼前人影一闪。 郭路隐约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仔细一想。脑里浮起个影子来:不正是那天在小石桥头狙击自己的杀手黑豹吗?他来这里干什么,难道想对陈网不利? 郭路的神经立刻绷紧了。踮着脚尖追过去。但黑豹打陈刚门前过去,却并没停留,而是一直向前。郭路跟着他上楼下楼,转过了几道阶梯,忽然走到一条长走廊前。地上竖了个牌子,写着:脑外科病房重地,请保持安静。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郭路盯着黑豹走进一间病房。立刻跟着过去。他把门帘一掀,刚探头进去一张,立刻感到不对。强烈的杀意就像针一样刺过来,让他颇不舒服。他侧眼一瞥,黑豹正躲在门边,手里一把枪指着自己。 “不要出声!”黑豹低声警告,“郭路。为什么跟踪我?” 郭路一笑,手一举。黑豹只觉眼前一花手一痛。枪就不在了。郭路轻而易举地夺下他的枪,反过来顶住 黑豹似乎已经看开生死,也不反抗,只是把指头放到嘴边示意不要出声。还朝病床那边一指。 郭路循着他的指头望去,现竟然是与黑豹恶斗的那天,被无辜卷进来的那女孩。她睁着无神的双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不要吓到小丽”。黑豹低声说,“要杀我、出去杀 郭路把黑豹拉到走廊尽头的紧急扶样边。这儿除了偶尔有人抽烟基本上很冷清。他反正也不怕对方逃掉,就收了枪,把黑豹挤在楼梯角落里问:“你是来看那妹子的?她不是在协和外科吗,怎么到了这里?” “是我把小丽转到这个医院来的。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植物人一样,根本不和外界交流。脑外科方面华西这边是第一,我想试试看他们有没有办法。” “小你不是林风和姚胖子手下的杀手吗,怎么这么好心?” “我跟着姚叔做事的,跟林家老二那条人渣没关系!我黑豹出道这么久。没碰过一个目标以外的人。那天伤了她和她的家人,也是被你逼得无奈,实在没有办法”小黑豹吸口气,镇静了一下说,“你耍不要听我把来龙去脉说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是我寄给你的。” 。什么?。 黑豹一一讲述了那天伏击之后生的事情:姚叔脖了他的汇报,断言不可以和郭路武力对抗;姚叔上楼想说服林风,却反被林风算计;姚叔冒死让胡美丽和他一起逃出来, “我们原本想去找林子贵。结果连夜赶到星力总部大楼。却现林子贵摔在门口不成*人形,满地都是血。我们上到三十八楼总经理办公室,看到桌上有一封林子贵留下的遗书。滴翠珠被抢了,付给锦绣阁的三千万却不能少。本来这笔钱应该保险公司出,但他太抠门了。为了省几个钱没有去投保。现在星力账面上已经入不敷出,逼债的人第二天就要来了。他没有别的出路。只好跳楼。” 郭路心底感叹,没想到林老抠最后竟然落得跳楼收场。 老实说,想想觉得他这人也活得挺憋屈、挺可怜的。 “林子贵的保险柜里还有点现钞,我们扫干净以后,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很多林风贿略高官的证据,我们想这个对你应该有用,就封好寄给你了。林子贵当初收集这些东西,想必也是为了留条后路吧,唉 原来牛皮纸信封是这么来的。郭路想了想。又问:“后来呢?你们躲起来了?” “姚叔本来吩咐让我们来找你,” 黑豹说。胡美丽坚持不肯来找郭路,她总觉得之前曾经算计过他,拉不下这个脸。他们现在随便租了间不起眼的房子蹲着,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计划一直都是姚叔在定,现在姚叔已经不在了,他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四处乱飘。 有一次在某医院打听消息的时候,黑豹偶然撞见那个被他无意伤害的女孩小丽。当时一帮恶亲戚在病床前争吵着瓜分她家的遗产,完全当她是个死人小丽虽然不说话,但是眼泪一直流。他看不过去,就悄悄出了手。 “他们回去的路上,连车一起翻到河里了。我集眼看着。一个都没上得来”黑豹低声说,“我想小丽大约没有其他亲戚了。” “所以你在照顾她?” 。我会一直照顾她,除非我死 郭路想了想,略唰抄了一个地址和号码给黑豹:“城南有家汽修厂,打这个电话找一个叫阿淼的人。他会帮你们安排。噢对了,何力也在那里,经常念叨着要找你们呐 “他也在?”黑豹脸上露出喜色,“他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又肥了些 黑豹有点感慨:“没想到,最后还是他看得比我准。”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郭路拍拍黑豹的肩膀,“既然姚叔让你们来找我,就好好跟着我混吧 “谢谢你,路哥 黑豹居然笑了,郭路还以为他面神经瘫痪,永远是那副老脸呢。这个看上去三十几岁的准大叔,笑起来其实也还不错。如果说黑瘦的阿淼有点像缩了水的华仔,那么黑豹笑起来的样子,颇有几分学友哥当年留着胡子的神韵。 以下为免费字数:本书即将迎来第一卷的结束和最**!敬请期待!顺便求月票 八七.兔死狗烹 二兴讲看守所的时候”公情点怎不安,总货得要出※ 监房里挺挤的,铺上坐了一排人。.info[]他屁股上有屎,不敢再放高调充大哥,低着眉进去就朝边上溜。但怎么也没想到,这水打山旁过,山却凑上来。铺上有人冷不丁地点了他一句:“哟,兴爷,您亲自进来啦?” 这话说的,蹲号子延有亲不亲自么? 梁兴抬眼一瞅,一看那大嘴还有那肥身段,就觉得眼熟。他转着眼珠想想,想起一个人来,还真是认识。这人以前在乔阴县跟着徐龙混,后来蹲县看守所的时候打死了一个大学生,被到省监狱去了。既然撞到熟人,他索性也就陪着一乐:“哟嗬,这不是青蛙嘛。你不是下劳改队了吗,怎么在这?” 青蛙笑笑:“这回进来是别的事”说着一拍身边黑壮那小伙,“叫兴爷!” “兴爷好。” 梁兴赶紧摇手:“过气了过气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们。” 当天监房里气氛挺好。青蛙是里面的头,晚上睡觉也没让梁兴挨着厕所,给他插了一个中间的铺位。 刚开始梁兴十分警觉,老防着有人要弄死他。(..info好看的小说) 吃饭怕下毒,每次都最后一个才吃;睡觉怕被勒脖子,悄悄地磨尖了牙刷柄,每夜半睡半醒地等着。后来一连十几天平安无事。干活都让着他,吃饭都紧着他。人总是免不了好逸恶劳的。他实在绷得难受,慢慢也就松懈了。 忽然一天来了辆大卡车,过来个管教,吆喝着让他们上车。梁兴正琢磨这是那一出呢,青蛙过来一笑:“兴爷,今天可好,能出门透口气了。” 据青蛙说,今天是到看守所里包下的工地去上工。具体是什么活没准,反正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大卡车呼隆把他们拉到一个网盖起没多久的大楼前。每人了一把长柄木刷子。原来是给楼顶刷防水沥青。 这楼只有七层,修得歪瓜裂枣,一看就是低成本小工程。梁兴暗地里琢磨这楼不知道转包了多少层,居然能用上他们这种来路不正的免费劳力。深冬的天气。楼顶上大风呜呜地专。地上凝起一层冰棱子,走一步滑三滑。 梁兴上了年纪,这活有点干不下来。他拿眼瞅着青蛙,意思让他给酌情轻减点。(..info好看的小说)青蛙笑呵呵地过来一问,拍胸脯说:“兴爷,您到放沥青桶那头歇着去,没您事。” 梁兴就过去歇着。歇了一会儿觉得也不对。楼顶上风太大,人要是不怎么动弹,没多久就觉碍手僵腿僵。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蹦蹬几下。青蛙和黑壮小伙都过来了。青蛙摸了包塔山出来散:“兴爷,来一根?” 有烟当然好,梁兴立刻就叼上了。青蛙拿出盒火柴,擦一根不着,擦两根还是不着。他有点着急了,嘟哝一句:“这破地方风真大。”就躲到楼边去。那里正好是楼梯出口,好歹有堵高一点的墙。 梁兴和黑壮小伙都叼着烟过去等着接火。这回青蛙总算点着了,拿手撮成个杯子冲梁兴递过来。多温暖的火苗啊,红红黄黄的光芒看得粱兴心里头热乎。他把烟凑在火头上吸了一口,刚体会了一把全身酥麻的舒服劲,就听青蛙小声说:“对不起了兴爷,我也是被人指使。” 梁兴听得背脊一阵冰凉。他倒退一步想走,早被后面的黑壮小伙挤住。本来楼顶边缘就滑溜,又是老式设计,护墙矮得网过膝盖。青蛙和黑壮小伙联手架起他一推。梁兴站不住脚,惨叫一声从七八层楼顶跌下去,一声闷响。 下面惊叫声脚步声渐渐密集。青蛙探头看看扭曲着爬在地上的梁兴,撮口烟说:“可别回头把老子也做了。” 很不幸他的预测十分精确。三天之后,青蛙、本名于德水,和黑壮小伙双双死于一起严重的监房内斗殴。一支磨尖的牙刷柄捅穿了于德水的脖子。据抢救他的医生说,这人一直想说什么,但张嘴只有嘶嘶的声音,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路还不知道梁兴已经死了。他正在外头跑,带着检察院的公诉人,开车来到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小区,把车停在路边。这里以前是厂矿职工集中的地方,近年来省城周边的厂破产的破产,拆迁的拆迁,宿舍区也变得凋敞。许多人走了,许多进城打工的人又填进来。路边乱哄哄的,有水果摊有修车铺子,不一而足。 郭路绕过一堆震天响的小孩游乐机,摇手拒绝几个缠上来卖手机卡的,直往里走。走到一栋灰扑扑的旧楼前,他拿出地址对了一下。就沿着黑洞洞的楼梯上去。 木门的红油漆都快掉光了。他敲敲门,很久里面才有人虚弱地应了声:“谁呀?” 检察院的小伙吭吭喉咙,提起声量说:“大婶,我是检察院的。关于您女儿的案子,我们正在起诉林风,想请您合作。” 里头不吭声,过了好一会才吱呀把门打开。一个佝偻着腰,头斑白的中年妇女怀疑地打量了郭路和检察院里陈设十分寒酸。郭路注意到墙上贴了一排奖状,三好学生,学习标兵,竞赛得奖等等。中间镶了两个黑相框。略高的是个十分文气的戴眼镜的中年人。低些的是个女孩,学生头,青涩地笑着,穿件白,恤。 “你们要起诉林风?真的起诉?我最近基本上不看报纸和电视”只中年妇女仍旧一脸怀疑。 检察院小伙十分肯定地点头:“已经开过一次庭了。在打击青狼会的过程中,我们搜集到大量有关林风的犯罪证据。现在他作为犯罪嫌疑人已经被拘捕。林风在青云泊山庄搞了个**俱乐部。我们拥有大量物证人证,证明林风罪行确凿。这次他绝对不可能逃脱法律的严惩。” “真的可以?”中年妇女咳嗽两声,笑得悲凉,“我自己都去法院告过不止一次了,有什么用?还搭进去我男人一条命。” 郭路插进来说:“我保证,这次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八八.众怒难犯 “载叫郭路也是个老百姓习” 中年妇女眼中期待的种桔忽又转黯。(..info) 郭躇客言观色又疥充说:“是我亲手把林风抓住的o当时他正在不法佼害刑侦处刑警一大队干警隙刊的妻子和妹妹,我们抓了他一介,现,行。” “哦?老天才明啊。欺负哉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没人管现在惹了当官的,还不存给吓,说法?”中年妇女似乎多了些期待? 裕察员小伙旭允地笑笑:“大婶法肆面人人平等。我们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o” “陆你怎么说吧要哉干什么?”中年妇女大约是想开了,“我配合你们就是了。” “只是想赫你出庭者着林风捉到他应才的惩罚。” “好啊这咋,你不说我也一定要去啊。” 郭路梅口说:“不止你一个人呢大 “什么?” “亥们希望所才极林风佼害的受害者家屑到时候都能出庭口”郭路递过去一张纸,“这是第二次开庭的时间和场所,素们会通知尽量多的人。精你也一定来券加刁” 中年妇女胺过那张纸捏茬手心坚摩掌又摩掌:“这是真的?政庐真耍为我们伸冤?”她说着就流下泪来,“世上还是才青天啊。我苦熬巴蒸,总算能熬到点盼头 那几天郭路和轻寡员小伙忙捉胚不沾执?他们跑了无欺个执方,散出去几百张通知单了绝大部分受害者家属都说一定来渗加,郭路对此也充满期待? 葛二次开庭的时间很帜就到了口那天下着很大的雪软软如松絮纷飞刁南方省城,很少见到如北之大的雪。 市法院法庭是民目流传下来的老房乎,拥才古典的张形落执长窗和扭花栏杆。[..info超多好看小说]圭棋最顶上矗立着一座雕像是希腊神砧中的正义女种成弥斯。荤着双眼,手提长夕和天平。 郭路坐在旁听席上呆了 方唐靖正好从旁边过看见郭路,很才风度执跟他打扫呼说:“郭先生您好。”还圭动把手伸出来耍和他握刁 第一次出庭的时候郭路不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方唐靖刁 方大肆抒的手并没出汗,却无由给他一种哈湿粘糊的感觉根不舒服刁仅仅程了不到两秒,郭路赶帜釉开了 “郭先生也耍出庭作证吗?” “不一宠勺” “呵呵,到时候还琵多多关照口” “出庭的枯,我保证每一个宇都是真话。” “那最好呵呵。” 郭路觉得这永冠楚楚的老头笑起采真是十分恶心就伍带着脓浆的欺泥怪。 方唐靖到惑护律师的唯备室去了郭躇还坐在原她。个天早上,那些来旁听的群众们来得帮弗拉拉的刁这眼看都妆开庭了,来的还不到三十口更才好些人藏荔拉栋她来了,一看没几个人就要走刁义务在旁听席上菲持秩序的余若莹和胡美丽上去好说歹说,他们才勉勉强强执坐下怎 郭躇觉捉心里面才些纳闷站起来想出去看看桔况 “哥小黑尖在看得才点郁闷,“载们这是吃力不计好啊刁送帮人又打河边过,又想不湿鞋,算盘也太井了吧?” “话不是这么说”非路拇梅头,“估计他们被来来回回耍过好多次了,冈开始不敢相信也是正常的?” “你又何必非耍他们出头来看小黑压低声音说,“林风那家伙押在哪个看守所我们都皖得,晚上怡怡拱过去,一刀做了他龟几乎,不就完事咯?” “才段时间我的确是这么想的。.info[]徐虎傲恶,哉杀了他;徐龙想害我们合班,哉杀了他;姜本打死了丁大月,我杀了他;粱成宽拐小孩,哉杀了他们个部;讳举和沸不账”但天下这么多恶人,杀一介,又冒出来十个,能杀得完吗?” “杀一个菲一吓,噪杀两个就赚一个 “载想法变了”郭路拇头,“林凤的那些犯罪证招,我每件都仔细看过口二中那斤,妹子当时正在学校门口,粱斌的人直按把她拖起剩,走!她不停她哭,不停执求大家帮她,但是居然没才一个人回应。那么多人,眼睁睁北看着她被拖走,没一个人开口制止,没一个人打电韶报警刁他们甚至连站出来都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她就这样被几个大汉一路拖上丰”哉知道他们很害怕。但他们不敢站起来!” 郭路回头直直地看着小黑:“你难道不觉捉这样才问题?他们不敢拈责、不敢反执、只能亦祷老天爷丢一个我这样的人下来,帮他们把恶人杀得干干净净?” “世道就是这样一 世道就是人心,人心可以变!”郭路斩钉截铁她一样手我就不信奸人一定极恶人欺口只妻大家都挑起自己的贡任,这个世道就,一定会变!。 小黑一拈空荡荡的会场:你看,现在世道都巳经成这个样子了,还咋个变?” 阿森急匆匆她走进采大谷的天,他居然额头上都是热汗了,路哥,桔况才点不对?才人在拦截那些想来养加旁听的受害者家屑,现在路口那边挤了好多人,丰郁开不动!” 郭躇一听立刚呼一声站起来说:,走!” 他大踏步走出击习深办的风凛测萧瑟法院外头的水泥拈上,连小水坑都冻了一层冰桩乎。他的大黑皮靴啪啪从上面踏过,身后是刁、黑和阿森。 通往法院的路口处果然才人在拉扯。十几个识识穿存五彩斑澜和一群老百姓在那里椎搀。郭路远遮看见那个头斑白的中年妇女了。她脾青着手,激烈执和面觉一个洪洪争吵。 哥,我们过去打呀!小黑热血沸腾。 郭路不动声色:”再等等口” 小黑想不通:”还菩什么?” 郭躇柏一叠我给小黑和阿森:。你们去把那边几个蔬菜水果柞上的东西个部都买下来勺” 阿森会意一点头说:。载知道该怎么做了,路哥?”说完拖起小黑就走。 中年妇女坚持耍住法院这边走沼混坚持不让刁最后洪识显然是恼羞戌恕了,松起手中一根铸轶自来水管就耍砸口但他的管子月样起来,却古怪她在空中改变了方句。只听哄一声闷响,那铁管结结实实淤在旁边他一介,月伙头上。 这一积相当给力!月伙识识鼻乎嘴巴里都打出了血一声不吭栽在帖上。 松自来水管的识洪才点糟今天是怎么回事?他一想不能信邪,乱淤容易识伤是吧?爷就扼! 说干就干就看他把自来水管一绰,前把一低,后把一抬,直典着一个闹得最厉害的群众就过去了了但就是这么奇怪,报到半路上那水管竟然歪了方向口这一积乎祸下去,默忻见墩的一声!好家伙、执上又趴了一介”他仔细一者,捅翻的还是月伙。 后面椿阵的带头洪识急了眼、上来就是一耳光:。你旧。是不是斗鸡腮啊?怎么光妍自己人?” 玩水管的混识也估迷糊:老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其实不光是他好几吓,想动人的识洪都无一例外她楞了乌龙。不是链各锁样到自己脸上,就是西瓜刀割破了月伙的手?咋回事呢?悲棕了肚袋,这帮人也没想明白? 郭路站在法院门口笑嘻嘻执看着。他的手怪吞吞她在空中比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太极拳呢刁只才他自己请楚,比起以前来,源力雅拉的扶巧又才很大进步,距离和鞘细程度都大大增加了。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黑压压的人头脐都挤不动。时不时才人低声怒骂,可见群众的怒乞也正在积婚中。郭路觉存程度差不多了,对站在人群中的阿森和小黑打手势信号? 于是人群里突然才人嚷了一嗓乎:。打这些洪识打呀!。 这一喊割舔汽油栖里丢了个烟头似的,瞬间人群就爆了?旁边几个卖水果蔬菜的小贩和菜农早就丢下榨手遁了。才人顺手抓起个洋嚣就朝识混砸过去勺耪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瞬间那些摊乎上什么菠萝苹果香蕉橘子就被一扫而空。最碰的是、连几个粮牙棒一般的榴莲也被人抱走了了 就像下暴雨一样群众把任何拱得烈的东西臂头盖脑执砸向识洪。远程火力猛烈无比,顿时打役这帮洪洪鬼哭粮嗓。 洪洪们眼看势头不好连忙退向路边一辆依诈打了大约他们就是生这个来的。群众呼啦一下围过去,把丰乎裹存水泄不通口识识们关死了窗乎,缩在里面当乌龟。但这哪能算完,暴恕的人们把住语菲乖丰底,喊着号子用力她旅。信雄乖这种小破丰哪里轻捉丸这菩级的折腾,顿时被翻了吓,侧身侄,四个转辗朝着马路。 群众顺手把丰窗户也砸了无数的巡番毙白菜帮子下雨一样从被口飞进去。缩在里面的识识吓得直叫救命,极各积生活垃极一直埋到脖子直到法院里冲出一帮法警赶来作持秩序,人群这才怯帜散去。 以下免费宇欺:置顶更靳公告大家都看了吧求月票啊,票票多多加更多多? ,一 八九.死无对证 二三自青带犯人出庭的是刑憋队去刘六仙阶到郭路身川头耳朵带来一冬不好的访息。 郭路听了眼晴一瞪:“什么!粱兴居然死了?” “吧,从棋房上辞下去,当场就没气了口” “哉棕!怎么会从糕房上祥下去?不是在看守所里吗?” 老刘也显得才点纳闷:“招说是者守所出去包的工程把犯人拉到棋顶刷沥青。但粱兴这样的重妻人犯,照理不该极杜击的。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郭路郁闷她叹口气:“人郁死了说这才屁用!” 死了粱兴现在仅存的直兆证人,仅剩第一时间被拘押起来的夏建仁和秦寿生了。在郑局长的特别关熊下,这两人被拉到法院专门的证人室看守起来口房里一个岗,门外一个岗,六个警察轮流倒班。 郭路还怕出问题火价价执去栈了陈小月?她在市法院当法警,上上下下人缘极好。林风敢邯架她若涵姐,她早就惧得牙痒痒了。默,是部路不说,她也耍主动蹦出来帮忙。 “庭上的法警都是我辈哉打个拈些,保怔他们会帮忙。”陈刁、月拍着胸脑说。 审半长把法柜一敲宣布开庭口走完形式之后,立亥开始法庭调查。(..info)公诉人上决巳轻提交了大量物证,这次的焦点主要集中在人证上方大肆抒站起来说:“哉想精审半长传唤一号证人。” 一号证人是当天在场的一个保织。他五大三粗但是显得才点种经质,不停她要水喝。 方大律师站起采在他面禁转了两圈问:“王先生,请问事当时到底是怎样一个桔况了” “载是林先生的贴身保膘当时正在隔些房里陪着林先生了然后我听到容厅里才但激烈的吵闹的声音。淤过去看。北果现宜责外围侣安的严良和温畴胁持着一个女人进来。哉不了解桔况,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林先生的管家姚长兴吩咐的,耍抓她回来。我不幢姚先生抓她做什么,就去报告林先生?林先生非常惊讶,立剪赶过来想解貉其中的识会?这时陈警官突然冲进来,还挟制着一个门外的保铅口我们好言相劝,但陈警官似乎很激动的样乎,对唯林先生就开朴。哉好几个同事都被陈警官开朴打死。我胸口也中了一秘,差点就,没命了口” “旗谎!” 栋目浑身是绷带。(..info无弹窗广告)今天他是特别坐轮栋来出庭的。听到这保怨满嘴胡说,他心头一股火难抑,怒不可遏执大骂道:“放屁!敢做不敢当!” “肃静!”审半长敲敲法柜命今陈月不得吵闹了 方律肾似乎对王姓保膘的陈述很满意,对审半长说:“按下来我想询问我的当事人几咋,问题勺” 囊得像木乃伊一样的林风被抬出来。他一出庭就阴旭她瞪着陈褂仿佛想扑上来咬一秧肉去口 “林先生,你目才也听到了王先生的陈述您认为符合事实吗?” “反对!”公诉人说“极告的主观半断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载只是想让当事人隙述一下他所看到的桔况而巳。” “当事人可以陈述自己的看法”审料长说,“继续了” “载是沽白的!这些都是载的管家姚长兴做的!他利用我对他的信任价价背她里做这些份天害理的事特!上次开庭时哉者到那么多证据,我很吃惊。 作为他的唐主没能及时察觉姚长兴的罪恶,我感到非常恃恒。” “放屁!你敢说不是你干的?”陈孙恕骂? “肃静!肃静!”审半长连敲法柜警告隙冈,“你再枪乱法庭秩序,哉将代表法庭录夺你的陈述权!” 林风眼里流出泪水声桔并茂她说:“载真的撂傀疚”哉看了那些照片。姚长兴竟然背着我把青云泊山庄搞戒了**,还在里面卖白粉!那么多花季女孩子被份害,被强行注射姜品,简直不是人能做出的行为!我猜求法庭半戒的罪,让我才个俗还自己过失的机会!至于陈警官对我的份害,都是出于识会,我个人不会追究了” 方律师见缝枯针执说:“上次开庭时我已径拈出过了现在我想再次捉猜法庭注意o公诉人捉出的所才决裁单招上虽然都才哉当事人的印章,但姚长兴柞为青云泊山庄的最高级营理人,他月样才叔动用我当事人的私章。所以说,凭那些单招不能拈准我的当事人,很明显证招不足口恭于本絮中极其重要的姚长兴目靠在逃,我建议本黄应该押后再审。菩将姚长兴抓捕归絮,才能才一个公平的钴讣。” “反对!”公诉人反驳说“姚长兴梧受林家的聘猜是一年多以前。但林风和粱斌至少在三年刺,勾结在一起走私黑丰拐卖妇女,这点你怎么解释?” 方唐靖显然早才唯备做笑着说:“箭裕方不要凭空做结站。三年淤我的当事人在目外上学,你认为一个在目外读书的学生会勾转黑杜会犯罪?” “但他三年就是青云泊山庄的董事长而且每三个月就回国一赶。” “这并不能柞为哉的当事人与粱斌勾姑的证据!青根会查抄到的每一张单据我都赣查过。上面留才泰当事人乖章的单据最早日期是一年零三个月之?此时姚长兴已轻筏受聘话,完全才可能动用我当事人的私章!哉的调查全程留才勘验笔录,才法庭工作人员的签宇认可,腿时可以调阅!审半长,我认为珊才检方的拈径缺乏证据?” 审半长点了点头:“拈径不成立谦赣方捉供更进一步的证招口” 公诉人一时语寒。 方唐井又把证头拉回来:“哉坚持认为没才将姚长兴抓捎归葵之前,本絮怔据不足,不能宣羊。” 肥垃姚现在多半已经在哪极化成灰了吧?郭路气得牙痒痒但又不能让胡美丽或黑豹出来拈证乙拈不好被姓方的反咬一口,个都拐楷进去。 九零.道高一尺 六法警站在旁听席旁功,阿森悄脂宗稽他一张纸里儿颁神会转眼那纸条就隐蔽她传列了公诉人手里。公诉人把纸条夹在一诈资料里睐过,抬头对审半长说:“我想出示十三号物证口” 号物证是林风的手枪金光闪闪,华丽精美的解抛连螺哟都是姐金的。 公诉人举着塑料封装黛里的松说:“这把松当天射了两颗乎弹其中一颗将现场保膘之一的吴明击毙之后,又打伤了刑警栋刚口根据拱木检”敖机上留嘻林风的拈纹,非常请晰。林凤,分明是你射杀了吴明,却框到别人头上。你和你那位保膘的陈述,还才可信度吗?” “反对!” 方律师站起来说:“这支柜作为林先生的私人收藏品,拥嘻个人持松证,是完全合法的。戒的当事人很喜爱这支松,径常拿在手里把玩留下拈纹才什么稀奇?我看过技木栓渊湘告。上面明明写着,雪时秽上不止留才一处拈纹… 公诉人立刻反驳:“但是拔机上只才井凡的。” 审判长敲敲法柜皱眉对公诉人说:“不耍在辩护律师言时插话。辩护肆抒继续。” “对扳机上是只才林先生的拈纹。但当时恃况那么识乱,谁能说请楚生了什么事?很嗜可能开栓者的拈纹已径被林去,林光生是后来捡起柜的!陈警官可是对我的当事人连续开了三轮,”方律师拈着林风双腿之间厚实的绷带说,“我想任何人都可以看到,这三松造戌了多么大的份害!在这种生死关头,我的当事人武目拎松自卫,难道不是景正常的精绪反应吗?由于当时陈警官的妻乎都在场,陈警官对我的当事” “识你个锤子!”陈州坐在轮椅里大骂,“你个黑屁儿心心的拘律师!” “肃静!肃静!肃静!”审判长恕敲法柜,“陈冈哉宣布录夺你的言杠,立刻退庭!” 栋刚被菲走了,方律师继续陈词:“陈警官连续对我的当事人开了三松。我们都知道,作为一个目宗暴力机构的工作人员,对月松才严格限制。除非特别紧急的精况,通常只允许射击对方的小腿手臂等非致命部位。而陈警官第一松就从我的当事人耳边貉过,只要再偏一厘米,就是爆头的珐局。在此之后,他还残忍地对我当事人重耍嵌感部位开轮,甚至在下属李警官迫不得巳开松制止他时,还出松反击,将李警官击毙。我认为,陈警官巳经严重违反了纪律和国家法律,应该被追究责任。” “此事另紊处理”审料长打断方律师的证,“辩护律师不要偏离话题。” “我的陈述完了”方律师一鞠躬,“非常感谢口” 审半长说:“那么,现在由公诉人进行答辩口” 检案院的公诉人太年轻了,才点缺乏轻验。他本能她觉察到现在缺乏更加直接更加才力的物证于是武目动用杀手铜。 “要求传唤犯罪嫌疑人夏建仁和未寿生出庭作证。” 两人此时已经被关押在外面的侧房里,随时等候传唤。审半长点点头,于是法警走出去提人口 侧房外面守着两个警寡 他们的任务是严格者守人犯,绝对不许脱逃。事实上通过这些天在宾棺的隔绝生活,俩警察都不认为他们的人犯才逃跑的可能。不过是两个执挎子弟被稍鞘恐吓就痛哭流涕执把小时候欺负女生的事特都括了。这样的软骨头也能选跑,那才是咄咄怪事。 提人的法半正耍出门,一个挂着审半员胸牌的女人匆匆从侧门进来对审判长耳悟了几句。审半长供然看着她,点了点头。于是这女人回身就走口法警看到了这一幕,但并不觉得跟自己才什么关系。他离开主道走上往侧房的螺旋糕梯。这时州才和审半长耳语的女人追上了他,递给他一个坚实的牛皮纸信封。 “审半长让我把这个给你,提人犯的时候顺侦给他们看看。” 法誓捏了捏似乎是一子纸之类的东西乙“里再是什么?“他随口问。 “哦,是他们之诉口供的打印材料。这样他们上庭的时候,可以看着宣读口” 法警没觉得嗜什么不妥口走进侧房的同时就顺手把信封裕了那两人。“好好看看“他,丁嘱那俩瑟瑟抖的执挎乎弟,“法庭上可不许乱说。” 也许是这个法警的络腮胡和眼角的份疤赶了反效果,两执挎最后一丝的谷静也吓没了。“我们会好好说。”他们保证道,然后撕开牛皮纸信封。 里面的确是一叠纸,大部分是宇,偶尔几张上面似乎还带着目片口两个执挎战战兢兢她看了几眼,突然疯枉地大吼着跳起来。法警加上门外两个警寡使出吃奶的力气,好不容易将他们制服。门外脚步声紧促,又冲进来几个闻声而至的法警。牛皮纸信封和里面的材科脓得一地都是。警察们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恐吓! 信封里装着一篇拌辞又黑又阴险的恐吓文还打印了几十幅照片,个是一些名贵猫淌的尸体口后来才知道,它们都是这俩执挎平时最喜爱的宠物。 一阵大乱。 法警狡受了一通火箭炮式的盘问,被炸得晕头转向。但无伶怎么问他始貉坚持说牛皮纸信封是一个女审判员给他的,而他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他说那个女人声称是审半长要把这个信封交给证人。因为他看见那个女人和审半长说秸,所以一丝一毫也没才怀疑口 但那个穿审半员制服的女人巳经谐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本来不存在一样。 人证彻底完蛋了,夏建仁和毒寿生再也不肯出庭非证林风。事实上他们已经校近疯,即使强逼着上庭恐怕也没嗜什么好砖果。检方公诉人迫于无奈只好申请再次休庭。 方律师满面未风地走出法庭,精心上过油的黑皮鞋在浩白雪地里踩出一个又一个黑脚印。钻进黑色宝马丰之间,他微笑着朝这边样手再见。不知是对站在法庭台阶上的郭路还是糕顶的正义女种。 一切都看第三决开庭了口那是最后一次开庭合议庭将做出最后半决,再也没才拖延的余地 免费宇歌,求月票,求月票,个天还才一更,大家把月粟砸来吧,多砸多更,每票如宇,周末兑现艳不赖帐未完持续,如欲知后事 三.未来之路 ”部碰头会。参加的人可谓个个精干。文有阿淼、何力、胡美丽、余若莹;武有小黑、黑豹;此外算是核心干部但今天暂时不在的,还有宋定勇和阿淼带出来的小弟史密夫。史密夫几乎把帝豪的地下靶场整个搬回了汽修厂。正鼓捣着想给郭路做子弹。宋定勇则在青水弯练后备人员。郭路和他说过了。队伍很快就要扩大。 桌上摆着银质骷髅面具。黑披风以及其他行头。郭路拿手指在面具上弹了弹,夸奖余若莹说:“若董妹子,你还真有眼光。这身行头穿起来就是威风,哈哈 余若莹很高兴,笑嘻嘻地说:“那当然,本人亲自设计定做的哦。” 不过郭路今天不是找大家来聊服饰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看看寒暄也差不多了,他抛出话题说:“现在青狼会也剿了,林风也干掉了,大家对下一步怎么走,有什么看法?” 小黑一向对这些事情没什么看法。他只管等郭路话,然后执行。 黑豹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没事就拿把柳叶小刀在指头上转。他转刀的功夫倒是真好。那小刀蝴蝶一样在他指间飞来飞去,正旋反旋。偏偏就是不掉。 阿淼笑了笑,第一个说:“我来开个头吧。那天在法院,老大威风的样子想必大家都看到了。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开始,打出了知名度!路哥,你现在很有名了知不知道?,小 “很有名?” 阿淼拿出手机给郭路看:“路哥你看这个,置顶的帖子就是你。” 貌似挺火爆一。虽然界面分为简陋的两块,但却是人气十足。浮在最顶上的帖子用大红字标着“暴力正义醒目,某城法院惊现黑暗天使。枪枪爆头!” 点开一看,里面居然还插了一张照片。 虽然十分模糊且歪歪斜斜,就像是手机偷*拍的,但那戴着银骷髅面具的人伸展双臂。浮在空中要帅的样子还是能辨认出来。该帖下面跟了无数回帖,已经砌到了一千多楼。 歪楼大约生在二百五十帖之后。大家开始争论他的头衔到底应该是黑暗天使,还是地狱天使。当黑暗派和地狱派彻底掐起来之后。局面变得一不可收拾。 郭路看得好笑:“什么这天使那天使的,背后长两个鸡翅膀的玩意,我可不干 余若董一拍手:“头衔的话”不如就叫灵魂审判者吧,怎么样?” 何力插嘴:“我觉得地狱审判者 。灵魂审判者!” 胡美丽一笑:“头衔太长反而记不住,省掉灵魂这个字,就是审判者好了。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个对郭路胃口。他一拍巴掌:“好,就是这个 银骷髅面具黑衣人的形象定名为审判者之后。阿淼开始谈到推广计划:“俗话说佛也要金装啦。路哥,你的这个形象必须好好包装一下。” “包装?” “就是宣传啦。要让这个形象深入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宣传!网络、图片、动画、平媒”调动一切可能调动的资源,让每个人都知道审判者的存在。我们既然混到一起来了,就是一个团队。这个团队的目的就是围绕审判者这个形象小尽量把影响力扩大。” 郭路思索着阿淼的话,边想边慢慢地说:“有点深奥”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争取更大的力量了。路哥你想除暴安良,光凭一个人的力量东杀西杀。是永远杀不完的。你必须依靠团队的力量,让更多的人成为你的眼睛和耳朵。只有越来越多好人相信你的力量,越来越多恶人害怕你的力量,才能真正地除暴安良。这是我的想法 其实郭路也有类似的考虑,不过没阿淼想得这么深。他忽然想起阿淼要他拍下帝豪的建议。于是询问道:“阿淼,你要我去买帝豪。就是这个目的?” 。对啊,路哥你看帝豪夜总会这个位置简直太好了。先那栋楼离我们汽修厂交通很方便,一条大道直接拉下来,不过十分钟的车程。将来我们慢慢展起来,把两头接起来都有可能。然后它在龙蛇混杂的南城。这片地方传统上就是黑社会重灾区。租户多,夜总会多。贫民窟多。要是我们能把这片地方清理干净,这里的人肯定支持。” 阿淼的提法,正符合郭路一点一滴从身边开始改造的设想。他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赞成,但想想又问:“我们买下那栋楼,搞点啥实业才好呢?” “当然是武馆了。现在省城那么多空手道馆跄拳道馆,我们开它一个国术馆,正一正风气!老大。其实这事根本不用你出面。我看小黑哥来当总教头就绰绰有余。只要…二落坐省城怕是敢门找事 …” 小黑呵呵一笑,似乎也有点兴奋。 ”好。要得!”郭路一拍大腿,“那我们就把帝豪盘过来,开武馆!” 这时余若董忽然举起手机说:“看看,国外也有个审判者的网站呢。” 这是个。吐的域名,也不知道注册在哪里。郭路一看,喝,虽然不是什么正式官方网站,但做得一点也不马虎。封面是一张异常精美的电脑图:森严而阴冷的背景下,头戴银色骷髅面具的黑衣人手持沙鹰,悬浮在空中。苍白的光线从后上方照下来,光影对比异常强烈。 这应该是个外国网友的友情制作。下面一排红字都是英文。郭路现在有点后悔当年高中上英语课时光顾着睡觉了。他把当年的英文课本找出来翻了一遍,觉得词汇量太少,顺手从书架上把汤会秀的牛津英汉大词典也搬了下来。只见他雪片一般唰啦啦地翻过去。没一会儿,整整一部牛津大词典就被他从头翻到了尾。 再看那介。网站的时候,那些英文字母已经丝毫不能对郭路造成阻碍了。他现在可以准确无误地掌握它们的含义,包括一些词典上并未提及,但可以从语境中推导出来的俚俗语。换句话说,英语现在就像他的母语一拜 那排红字原来就是他枪毙林风时所说的话:当悲哀的恸哭直达天听,公正的惩罚之手必定降临。邪恶将被清除,而邪恶之人必定血流成河” 网站挺简单的,除了对当天的事情介绍了一下之外,就是一段简单的评论: 长年以来,我坚持相信,那些所谓的级英雄不过只是意淫罢了。在我看来,他们仅仅活在电影和漫画里。真到那一天,我亲眼在油土鳖上看到那段审判者的录像。这使我非常震惊。我制作这个站点的目的,为的是和大家分享我的这份惊讶。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枪口下方那红色的镰刀与铁锤?这是否象征着一个全新的、真正的级英雄正在红色国度崛起?你们看到了吗,他可以悬浮在空中,就像末日到来之际降临人间的审判天使一样。这到底是人类的福音。还是灭亡的前兆? 讨论区里,关于审判者的来历吵得异常激烈。少数人坚持认为这世界上真有能力,或者越目前时代的科技,但大多数人嗤之以鼻。审判者悬浮在空中的录像因为并不清晰,被许多人认为是做了假。毕竟按照目前的科技水平,不管是吊钢丝或者后期电脑处理都可以搞得天衣无缝。 也有脑筋清醒些的人,提出那并不是什么作秀,而是真正的法庭审判;而稍后的官方新闻报道也证实了那个叫做林风的人已经死亡。这不可能作假。 但是任何地方你都会遇上喷子。这类生物就像下雨天地沟边的蛤输那样,总能冒出头来。提出级英雄真实论的楼主被楼下诸多喷子一拥而上,喷得个体无完肤小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该贴拉锯战式地抢了几次底楼之后,终于终结在这么一个回帖之下:“居然有人相信一个头戟塑胶面具手拿玩具枪的大家伙可以克服地心引力悬浮在空中,还能有比这更脑残的事吗?谁能告诉我,他那两百磅的重量要怎么支撑?是头上顶个螺旋桨,还是屁股下面装两台喷气式引擎?前者唯一的结果就是揭掉他的头皮。后者大概会把那间屋子里所有人都吹出去一一这未免也太傻了吧?严重警告楼下不要提什么反重力之类的东东,否则男的木有**,女的木有兔兔,勿谓言之不预。” 该贴成功地歪了楼,大家开始围绕着贴主有没有**开始谩骂,最后版主只得封贴了事。 此时此刻,在地球的另一面小一手导演这场口水战的人正得意地欣赏战果。 在一间异常宽大的房间里,他坐在一台刀英寸大液晶显示器前。按着巧又刷了两下。确认该贴已经关闭之后。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身子后仰,双手交叉在亮晶晶的光头后面。 他所在的房间四壁都是金属加强筋结构。不可能是普通民居倒像是科幻电影里常见的秘密地下基地。而这光头本人也穿着英克雷军的制服,不过外面罩着件白大褂,有点像是研究人员。 一个同样身穿英克雷军服的中年人走过来,不夫耐烦地嚷嚷说:“嘿,莱克斯。那个破网站你还没搞定?” 免费字数:昨晚胃炎犯了,半夜被送到医院,刚回来。马上又要去照胃镜。今天就一更吧。也不好意思要票了。鞠躬道歉。周末有气力的话一起补上。 四.天外来客 三么可能。米头莱茧斯回答只经拿到网站的理权限。而且吸引到所有讨论最积极的人,查出他们的联线,在每个的机器里都安装了监听木马。我相信大洋彼岸的审判者迟早会注意到这个网站。只要他和他的这些追随者生任何联系,我们就可以黑进他的电脑、找到他、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你干这些事情的时候,最好尽量让公众相信所谓狗屁审判者是不存在的。就像我们所在的第九区,还有那条接来的飞船一样。” “这咋。我也做到了。”光头莱克斯得意洋洋地回答。 “好吧,你总是够奸猾。” 谢谢你的夸奖。” 莱克斯把两条腿也翘上了工作台,惬意地轻轻抖着。在他身后,巨大的玻璃墙封印着一个银色的圆球。 无数遥控机器手在那圆球上来回忙耐,试图切割或者拆卸点什么。那圆球说不出是什么金属制成。极其精密紧致。不过赤道附近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繁复的管道和线路来。 玻璃墙上安着一道沉重的钢门,呈钢铁原本的深灰色,刷着警告性的黑黄双色边框。门上用通红的油漆喷了一行字:外星飞船重地,严禁擅入! 这里一切都严谨而有序,时钟一样精密地运转。来往的人有三类。穿军服外罩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蓝色防护服的工作者;还有就是持枪的卫兵。一条条甫道通往四面八方。每隔百米,就一定会出现一道随时可以封闭的盾级钢甲门。 由此向亡数百米,先是穿越无数纵横交错的动力管线、通风管、通信光缆等等,再穿过数米厚的钢甲防护层和数十米的水泥壁,最后终于可以接触到泥土。继续向上,起码耍穿透五百米泥土,才能钻出地面得见天日。从地面上看,这里就是一片荒凉的石原。到处是风化的红砂岩,间或生长着一小簇一小簇的低矮灌木。在英克雷中部,这样的石原数不胜数,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它。 这里就是第九区。尽管每个英克雷公民都相信有这么一个地方,但政府从不承认它的存在。 飞船是之前一次大爆炸里捡来的。这玩意飞得极快。军方的防空单位才刚刚注意到它的存在,地震监测部门已经报上它坠地时的震波分析数据了。牵好国土安全局的兄弟们给力。抢在各路狗仔队赶到之前封锁了现场。他们挥舞着证件和冲锋枪,硬是连附近国民警卫队的哥们都没放进去一咋。 把这么介,大玩意拉到第九区特别研究车间里的时候,负责外星机械文明研究的科学家们眼睛都红了。飞船里面全是见所未见的仪器设备。哪怕只要破译其中百分之一的技术,科技力的提高程度也难以想象!基地主管几乎毫不考虑就做出了决断:所有经费和人员都向这里倾斜。务必要全力解明这艘球形飞船的秘密。 目前为止,解读出来的信息很有限。制造飞船的金属似乎不在元素周期表上,目前还没有搞清它的原子结构。这是一种极其坚硬强韧的金属。如果用来制作坦克装甲,那么对方坦克的主炮口径至少要加大一倍。才有希望在上面留下点痕迹。 然而如此坚硬的金属却被打了个大洞,足有小饭桌那么大。看断口处扭曲的方向,是从里面破出来的。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如此严重的破坏?目前为止,没有结论。 其实这个疑问并不难猜,科学家们只是太谨慎了,不敢设想得太过大胆。 少校助理研究员莱克斯卢瑟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推理。他认为。捡到的飞船并不是全部。众所周知。飞船总是要有驾驶员和乘客的。否则和飞弹有什么分别?既然它是从里面破的,那么打破它的最有可能是驾驶员。 但他的级别太低,很难有机会在高层次的会议上言。有一次上级难得心情好,把他拉去参加情报分析总结会。他抓住机会提出了这个推理。但得到的只是嘲笑。 “飞船里面没有维生系统。甚至连一张椅子都没有。你所说的驾驶员靠什么生活呢?” 莱克斯反驳说:“不能按照我们的习惯来推理宇宙人,也许他们根本不需要椅子呢?” “也许它不需耍椅子,但至少要有可以操纵飞船的界面吧。卢瑟先生”提出刁难的那个高级研究员讽刺地说,“经过研究,这架飞船所有的设备运行都是自洽的。也就是说,它根本不需要任何外来控制,一切都按照预先设定好的轨迹飞行。里面除了管线就是设备。找不到一个屏幕,一个键盘,甚至连指示灯都没有。” “飞船上一定有至少能容纳一个人躺下的 “也许有。但里面爆炸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出究竟了 总之,莱克斯的推理很快被否决。高级研究员们宁愿假设这是一艘失控弹出的无人驾驶飞船,也不肯接受飞船上有生命这个结论。飞船被驾驶员从里面打破?笑话,谁见过要从坦克里面出来。不是开门而是打破装甲的。 莱克斯卢瑟据理力争到最后:“也许飞船的门出了故障,也许里面的飞行员已经被另外的外星怪物吞噬了,,世界上有无数的可能,为什么你们总认为所有事物都必须按照一种可能性运转?”然而、即便他说下天花来,终究不过是咋。小小的少校助理研究员。他的话理所当然地被大佬们无视了。 “我迟早会证明给你们看莱克斯卢瑟只能如此为自己的推断收尾。 林风的死讯传到帝都的时候小林玄清正在写字。 不大的书房里,一尊错金博山熏炉冒着淡淡轻烟。窗外夜幕深沉,白茫茫雪地里斜横三两枝红梅。一只越冬的寒鸦歇在梅树枝上,偶尔呱噪两声,更显得院子里僻静。可是这一切都被一阵匆匆脚步声打断了。咚咚咚。由远而近,伴着今惶的呼吸。老鸦一惊飞起。振落满树残雪。 “林先生,二公子在锦城法院被杀了”。 “唉,等等 一滴墨水掉在雪白的宣纸上,把好好一幅行草给毁了。林玄清审视着纸面,虽然惋惜地轻叹了一声,仍旧坚持往下写。他悬着腕子。运笔的功架很好,看得出经过长年苦练。等最后一笔落完,他把笔往砚台里一抛,这才慢慢转过来。看着报信的人。 “怎么死的?” “原本只判了一咋。无期,方律师和二公子正在庆祝。不知道怎么搞的,一咋。蒙面人突然出现一啊、是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他先是悬浮在空中讲了好长一段话,然后降下来。举起手枪顶在二公子额头上。 就这么梆的一枪,二公子就被他打死了 “悬浮在空中?。林玄清皱眉问,“你确信?。 报信的人递上一张照片。这个大约是手机偷*拍的,非常不清楚。但悬浮在空中的银骷髅假面还是抓拍到了。那黑色披风烈烈飞扬的形象。十足就是一个死神。 林玄清想了想,比出两根指头。 报信的人摸不着头脑,傻呵呵地问:“和平?” 林玄清脸上阴气一闪,仍旧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林雷,你在我们林家这么久了。忠心耿耿我都看在眼里”不过,有时也要多动动脑筋。” 林雷尴尬地嘿嘿一笑:“大公子常说,有他思考就够了。我们不需要思考,只要把交代的事情做好就行 “这样肯定不行。我会跟惊云好好说一说”嗯,先不提这个。林雷,我要你去锦城那边替我办两件事情。第一、三流县糖厂死的那些混混。你一定要安抚下去。原本上街造声势的计划全部取消。把那些死者家属给妥善安置好了,别让他们闹事;第二、让锦城那边的人不要在风儿的死上面大闹,不要去惹郭路。一切等我过去再说。” “是,林先生。那我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你跟机场那边打电话调一架包机,就说是我的意思。小型商务的就可以了。到了锦城不要怕花钱,所有单子你递上来,我直接批。哦,对了。还有一件小事。今年的新年音乐会就在锦城办吧。你来筹备,顺便通知一下我们的客人 “好的,我马上去办 林雷走了,林玄清回头再看书桌上那幅字。是北宋陈师道的一诗: 去远即相忘,归近不可忍 儿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 喜极不得语,泪尽方一哂 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 他看了又看,悲凉地叹息一声。团起来扔进了字纸篓里。 桌上有咋,唤人用的老式电铃,木头外壳,如今除了在一些老电影里面已经很难见到了。林玄清在上面按了一下。没过多久。书房里悄无声息地进来一咋,女人。 “林先生,您叫我?” 很少有能把旗袍穿得如此合体匀称的女人了。她温柔地低下头,黑瀑布般从肩头滑下。 “通知风儿联系过的那些黑水公司佣兵。我耍他们尽快过来”。林玄清想了想又说,“无论以任何方式,要快 “是,林先生 如她来时一样,旗袍女子寂静无声地消失在黑暗里。, 五.来客凶猛 “川在地球的另面,正是睛空万里的好天与辆”母拙。(..info无弹窗广告)广越过粗糙的灰绿旷野,沿途卷起滚滚沙尘。这里是巴德兰兹,南达科他州与北达科他州之间交界的一处荒地。 车里坐着四个男人,个个结实精悍。一个长脸高卢人,线已经退到脑门附近;一个肌肉粗壮的金白人,脖子结实得像公牛。另外两个是东方人。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始终板着个脸,额头和嘴角都有很深的皱纹。另一个男人眼睛小小的,秃顶而肥壮。大冷的天他也敞着怀。露出一巴掌宽的胸毛,旁边还纹着三条带鱼。 “嘿,拉客的,这也许是我们今年最后一次猎羊行动了!”金白人肌肉男对高卢人说。 “巴特,必须声明,我真受不了你那俚俗的得克萨斯腔啦。”高卢人回敬道,“我的名字是拉科德小杰迪,请你音准一点儿。” 金肌肉男巴特无所谓地耸耸肩,对表情冷漠的中年人说:“殷乾阳先生。你会介意我的口音吗?” 中年人摇摇头:“不介意,我能听懂。” 小眼睛肥壮秃顶胸毛男插嘴说:“殷先生英语很流利啊。” 巴特明显没听懂胸毛男的蹙脚英语,大睁着眼问:“川宫太郎羌生,你说什么?” 小眼睛肥壮秃顶胸毛男尴尬地挠挠秃脑门:“嘿,巴特,我的姓音是卡瓦米亚,不是中文的川宫。记住,虽然都是东方面孔,但我是扶桑人。” “在我看来,你们长得都差不多。” “总之不要再用中文音称呼我了,你应该叫我卡瓦米亚。跟我念,卡一瓦米亚一塔 罗。” ”好的”“宫太郎先生。” 卜眼睛肥壮秃顶胸毛男很郁闷地闭嘴了。 始终一张扑克脸的殷乾阳似乎觉得现在的话题很无聊。他岔开话头,问高卢人拉科德:“我们的中国雇主没有新联络过来吗?有内部消息,公司最近会来中东方面的大单。如果再没有确切联络。这桩私活只能取消了。” 拉科德掏出手机:“稍等,我检查一下信箱,很抱歉,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嘿,伙计,你在担心什么?至少还有一个月,一切都会伙的!”巴特回头要拍殷乾阳的肩膀,被殷乾阳闪过。 殷乾阳显得很不高兴:“注意方向盘,你在开车,巴特!” “伙计,这里可是巴德兰兹荒野。你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开”巴特指着远方风化而成的峭壁,“只要别撞到那上面就成,哈哈哈!” 拉科德检查了一下悍马车上的全球定位装置,然后宣布:“猎区马上就要到了。准备好你们的枪吧。猎人们!看看谁能先搞到一对漂亮的盘羊大角。” 除了开车的巴特,三个人舔着舌头,纷纷从身边枪袋里拉出家伙来。拉科德使一支老旧的阳口,带38倍率白光瞄准镜;殷乾阳用的则是四式狙击步枪,国产鳃狙的外贸型,射舅北约弹;川宫太郎最变态,操着一支肋口型血…轻机枪。那个黑框子一样的液压气动枪机缓冲器特别显眼。 远远的野地上几只大角羊正在悠闲地吃草吧特一边开车,一边摸出把手枪伸出窗外,砰砰叭叭放了几枪。羊群被枪声吓得一惊。拔腿就逃吧特一边开车去追,一边哈哈大笑:“跑吧,可爱的小羊们,快跑啊一” 那一天真是巴德兰兹大角羊的黑色之日。 直到太阳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之后。狩猎行动才结束。四个人一共猎到了五头羊,但没有一只角特别大的。 “巴德兰兹大角羊已经没落了”拉科德拿着他猎到的羊头左看右看,惋惜地说,“连未成年的羊也被猎杀,结果成年大角羊的基因传” 殷乾阳冷冷地说:“不要假惺惺了。拉科德,你猎的也是未成年羊。” “我的祖上可是海盗公爵!我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空手而归,尤其在你们都有斩获的情况下。特别是你。殷、你竟然猎到了两只,真是禽兽!” “嘿,伙计们,不要说那么多。快点把酒和餐盘准备好。咱们要吃烤羊肉了。” 巴特架起了一个简易的临时烤肉架,把一只录皮去内脏的羊穿在上面,摇着手柄细细地烤。川宫太郎在一旁打下手。不停往羊身上刷油和调味拜焦香的味道慢慢散出来,着实令人食指大动。 这时殷乾阳却忽然站起来,抓起自己的卯式狙击枪。他朝西面某个方向瞄准,一脸谨慎地说:“小心点,那边有人!” 这帮人个个身手都不是一般的敏捷。瞬间哗啦哗啦地操起武器。巴特用的是一支民兵型半自动凤这种由…伽兰德改进而来的步枪虽然生不逢时,因为长度和重量的问题被军方抛弃,但民间人士却喜爱它的高精度和强大威力。今天巴特用它射击一只公羊,仅仅一枪就放倒了那只足有七十公斤的大家伙。 就在殷乾阳所指的方向,如果仔细辨认的话,真的可以看见一个男子的轮廓。暮色浓重里,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谁在那里?慢慢走过来!”巴特朝天放了一枪,增加一点说服力。 夜幕里一个全身**的男人现身,笔直朝他们走来。 这是个高大健硕,四肢匀称的青年男子。看上去血统显得很混杂。他鼻子高而挺直,眼窝有点深,带着一些白人特征,但头又是纯黑。很短的头直立着,就像刚刚长出没多久一样。 巴特吹了吹口哨说:“伙计们,这家伙有一毒大“枪”你们看到了吗?” 三个人都把目光转向川宫太郎小眼睛肥壮秃顶胸毛男被同伙看得有些不自在,分辩说:“嗨,不要拿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可没有那种爱好!” 三个人肆无忌惮地一阵狂笑。与此同时。肌肉裸男也走近了篝火。 被三支大威力步枪和一支轻机枪同时指着头,这个突如其来的奇怪男人依然显得很镇定。他走到巴特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平静而清晰地说:“我需要你的衣服,靴子,以及武器和那辆车。” 他说一口很纯正的英语,口音甚至有点象巴特的得克萨斯腔。 巴忖删品卞怪,就像盅到,天下最难以相信的事回头月渐二卜同伴,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嘿,伙计们,他说话的口气就像要抢劫我一样!你们还在那楞着干啥,还不快救救我?哇哈哈哈哈 肌肉裸男很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等着,一句话也不说。 巴特枪也不拿了,顺手从烤肉架下面抽出一枝长长的火炭。那是根酒杯口粗的树枝,前头半尺长烧得通红。他一下子把那通红的炭火杵” 没有预料中皮肉烧焦的滋拉声,也没有青烟。肌肉裸男的皮肤好端端的,连个水泡都没有起。他低头看看那火炭。随手一抓一捏,全部搓成黑灰。 巴特现在有点慌张了,事情展完全脱离他的估计。他丢了炭火,伸手去抓刚才丢在地上的枪。 这时肌肉裸男却突然难。只见他踏上一大步,一个拳击里标准的左刺拳砸在巴特鼻子上! 巴特本能地向后一仰,竟然没有躲开。他只觉鼻尖一酸一痛,嘴里顿时多了许多咸腥的东西。换成平常人吃了这封门一拳、肯定晕菜了,但巴特是个职业佣兵。常年累月的佣兵生涯使得他习惯于痛苦。他吞下嘴里腥热的血,捏起拳头,准备反击! 然而就在下一刻,肌肉裸男又一记右手重拳呼啸而来吧特惊恐万分地看见了,可是他却躲不开。一瞬间仿佛周围空气都被压紧吧特只觉耳门里“嗡”的一声,鼓膜就像针刺一样剧痛。这感觉持续了零点一秒都不到,他的视野就完全被那硕大的拳头吞噬。 沉闷的拳骨入肉声里,巴特仰天跌倒,满脸鲜血昏迷不醒。 仅仅中秒钟不到的工夫吧特就被肌肉裸男一个漂亮到极点的左刺拳加右直拳组合放翻。在旁人看来,无论高度还是壮硕程度,巴特都和肌肉裸男不相上下,实在没想到他竟然连一个照面都走不过去。 现在这场格斗已经越过了拳头架的红线,变成生死相搏。剩下三个人心意相通,不约而同地举枪瞄准。 拉科德先开枪。阳口虽然老旧,但法**团至今仍保留它的位置不是没道理的。在用惯了它的人手里,凹口出枪迅,瞄准快捷,是非常灵活的一支好枪。但他这近在咫尺的一枪,竟然打飞了。只见肌肉裸男身子一闪,忽然贴到拉科德身旁! 此时拉科德才刚扣下扳机,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有没有击中目标。他做了多年雇佣兵,生死之间的感觉可谓极其灵敏。那一刻他只觉脖子后的汗毛都一根根立起来了。连忙丢了转动不便的长枪,伸手去拔腰间的阿玛莱特口出战斗手枪。 但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肌肉裸男欺到他身后,左手从脖子旁边绕过来捏住下巴,右手按在他后脑上。 “不 拉科德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字小就被肌肉裸男双手一扭,整个将脖子扯断! 川宫太郎吓得毛骨悚然,他本能地感觉到肌肉裸男下一个目标在他身上。别看他肥大榔糠,真躲起来身手不要太敏捷。嗖一个倒虎跳,就闪出了三四米开外。他端起机枪准备横扫,会不会误伤同伴已经顾不得了,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但扳机还没扣得下去,眼前的一切却爆裂开来,血红淹没了视野。 肌肉裸男夺下拉科德的阿玛莱特,一枪射穿了川宫太郎的脸。他枪法神准,反手射击看也不看,却射了个正着。川宫太郎捂着脸跪下,撅着屁股悲惨地趴倒在草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砰!旷狙枪口火光一闪,终于殷乾阳也开枪了。但肌肉裸男脑袋一晃,子弹险险从他耳边擦过。此时殷乾阳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把手中沉重的狙击枪砸向对手,同时向前猛扑。肌肉裸男一拳刚打飞那支四狙,殷乾阳的拳头也到了。他左手往肌肉裸男眼睛上虚影一影。右手一个直拳直奔对方胸膛。这一拳刚猛沉凝。乃是他几十年功力精华所聚。就算不能一拳打倒,不管对方如何躲。如何接,都有厉害的后手。 但殷乾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肌肉裸男不躲也不架,照样一拳打回来。打中肌肉裸男的同时,他也被对方结结实实地一半揍在脸上。两败俱伤一一不,是殷乾阳的完败。他头都被打裂了,而肌肉裸男胸口甚至连红都没红一下。 “你这是,”什么拳”垂死的殷乾阳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我苦练咏春三十年“下过无数苦功”为什么”竟然打不过你” 肌肉裸男根本不搭殷乾阳的话,举起阿玛莱特出,对准他胸口砰砰连开两枪。殷乾阳扭曲着挣扎了几下,终于断气。 巴特此时刚刚醒过来。他惊恐地看着满地的鲜血和死人,拔出腰间手枪。但他刚举起枪,就被肌肉裸男一把夺在手里。肌肉裸男一手用阿玛莱特阵指着巴特的头,另一只手搓捏几下。把那支…引,拆成了碎片。 ”你的衣服,靴子,以及武器和那辆车。”肌肉裸男的得克萨斯腔还是像刚才一样那么平静,不带丝毫情绪。 “给你,给你”巴特惊恐万状地开始脱衣服吧德兰兹荒地夜里风很大很冷,但他完全顾不得了。 穿上巴特的紧身黑,恤、沙黄色飞行员皮衣和褪色蓝牛仔裤,蹬上巴特的翻毛大牛皮靴,肌肉裸男现在不裸了,浑身上下十分有型。他吩咐巴特把地上散落的枪械都捡到悍马上去。连每个人皮带上的备用弹夹袋都没有放过。 现在巴特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底裤。他哭丧着脸,双臂紧抱着蹲在野地里。风大得要命,冻得巴特瑟瑟抖。 他寻思着等这煞星走了,怎么也要先录两件死人的衣服穿上再说。 神秘男人拉开悍马车门,临上车前又站住。“嗨,巴特。”他唤道。 巴特茫然地抬头望向他。 “愿你有一个美好的明天。” 巴特正在思索这句话的深意,就看见阿玛莱特披一出枪口火光一闪。炸裂般尖锐的刺痛将他彻底碾碎吧特最后只看到一片刺眼的白光,继之而来的,是永远的黑暗。 六.宴无好宴 二垂远的地心另侧,郭路对四咋小黑水佣兵户死毫不他现在很忙。史密夫提出把汽修厂扩大改建,搞成眼下很潮很流行的个性车改装工场。郭路正在评估这个建议。 帝豪快要被政府拿出来公开拍卖了,阿淼最近正忙着竞标的事情。此时胡美丽又提了咋。建议:把星力房地产公司收入囊中。 “星力房地产虽然资金周转不灵,但它名下有好几处优质地块,都是黄金地段。正在开的一些工地,销售势头也还不错。如果我们能接手的话,给它注入足够的流动资金,就能盘活了。我有消息,现在好些地产大鳄都盯上了这块肥肉,我们先下手,比白白被别人拿走强”。胡美丽笑道,“我听阿淼说,咱们从青狼会户头上扒拉了快一介,亿过来,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资金 郭路知道阿淼最近老在胡美丽身边转悠,想拿这个跟她开玩笑,就故意露出不悦的样子:“内部财务怎么到处乱说?连阿淼也这么大嘴巴了,我得修理他!” 胡美丽似笑非笑:“修理修理吧,早就等着你修理他了。” “真不怕啊?” “我怕什么”胡美丽轻描淡写地说。“最好一枪崩了他,那个笨蛋 郭路招架不住了,扳回话题说:“星力现在的出资比例是怎么个情况?” “星力还没上市,不过好像快了。大股东中间,林家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员工持股占百分之八,此外一家叫南雄的香江投资公司占百分之七,其余都是一些零散小股东”胡美丽介绍到最后,似乎有点底气不足,“林子贵自己有百分之四十八,根据他的遗嘱,这部分归我了。” 郭路笑了:“美丽姐,你怂恿我收购星力,也有担心你自己那些股份打水漂的关系在吧。” 胡美丽被抓了痛脚,只好低头承认:“是有一点,不过星力确实是只金母鸡,会下金蛋的。(..info)路哥,你相信我啦。” “好吧,不过我注资的话,你的股权可就要大大稀释了 “那也比破产清盘好。路哥,你知道现在最想星力破产的是谁吗?” “谁?” “就是林家旗下的恒泰置业。虽然他们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在里面,但都是优先股。星力只要垮台,所有值钱的地块和房产都会被他们拿走 一听是林家,郭路立刻下定了决心:“好,那就拿下星力。这事你去办,反正你对星力内部事务最熟。只有一点。星力拿下来以后,给我把恒泰置业一脚踹出去 胡美丽娇俏地一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路哥 此时电话响了,郭路接起来一听,正好是阿淼。 “路哥,帝豪的竞标手续我都弄好了,下周二在市法院司法拍卖厅开拍。” “瞄着帝豪的人多不多?。 “不算多,不过有一家叫鑫达创富的貌似有点实力。” “放手干吧,天捅破了我给你顶着 “谢谢路哥。” “哦,美丽姐正好在,你要不要跟她讲两句。” 电话里阿淼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用了吧,” 同一时刻,林玄清派到锦城的全权代理林雷,正在向林玄清汇报:“林先生,死在三流县糖厂那些人的家属,我已经安置好了。至于二公子留下的产业,政府的意思是青云泊内部整改之后可以继续开,林先生您觉得呢?” “你先把人员甄别一下,外围的人就清退了吧。把得力的留一批下来,我过来有用”对了、郭路最近有什么动作?” 林雷把记事本拿出来翻了翻:“郭路手下的军师陈家淼,最近好像在筹备着要参与帝豪夜总会的拍卖。秦先生名下实际由我们持股的鑫达创富也参与了竞拍。 按照您的指示,我让他们略微抬一点价就好,最后时刻不要和他们抢。” “嗯?”林玄清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我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指示?” 林雷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他紧张地说:“我过来的时候,您说不要去惹他们 “我是说不要动用武力”电话里林玄清严厉地说,“去跟秦先生说一声,无论多少钱,帝豪一定不能让他们拍到手。” 虽然林玄清的音调不高,林弄却吓得背上出了一层细汗。他连忙保证说:“林先生,我一定照您的吩咐去做 林玄清仿佛察觉到林雷的紧张情绪,放缓了语调说:“林雷,你是老人,办事可靠,这点我很看重你。” “是,谢谢林先生。” “神经不要绷得太紧。我们不一定要跟郭路正面交锋的”林玄清笑了两声,“除了打打杀杀,世界上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有很多 下周二,市法院司法拍卖厅里,已经收缴国库的青狼会资产开始拍卖 青狼会的现金和细软已经被阿淼挖光了,剩下值得拿出来拍的东西其实不多。青狼会名下很多产业都是有名无实,譬如安居建筑公司,纯粹就是一个空壳。 在阿淼看来,唯一值得出手的资产,就是帝豪夜总会这栋九层的大楼了。 这楼前身是市科协名下一个办公楼,旧虽旧,基础打得很皮实。而且粱斌打理的时候也做了不少改建修缮,因此房龄虽老,楼况其实不错。 拍卖厅估出的最低参考价为一千万,需缴纳一百万保证金。按阿淼自己的评估,就凭那总共两千多平米的实际办公面积,这栋楼房至少值两千五百万。要是再把地理位置等等溢价因素计算在内,最多应该可以达到三千二百万左右。 开始拍卖了,前面一些零碎无妥紧要。所有真正前来参与的人都盯着帝豪这栋房产。 果不其然,帝豪夜总会网一开槌,那价格就如同芝麻开花一样一节节爆上去。一千二百万、一千三百万、一千五百万、一千八百万、一千八百万第二次、一千八,, “两千万。”阿淼举起牌子说。 “两千万了!陈先生已经出到两千万!还有没有更高的出价?两千万第一次,两千万第二” 鑫达创富的代理人举起牌子:“两十三百万。” 阿淼立刻报出自己的底线价:“两千五百万。” 鑫达创富似乎志在必得,举牌子说:“三千万。” 阿淼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进:“三千一百万。” “三千五百万。” 阿淼收起牌子不再出价。计划可能要修改了,他想,鑫达创富。我顶你个肺啊! “三千五百万第三次!恭喜鑫达创富公司获得这块地产!” 林雷坐在鑫达创富的代理人边上,开始给林玄着打电话:“林先生,帝豪我们已经拿到手了。” 电话那边,林玄清似乎很满意,带着笑说:“很好,等我过来。哦对了、新年音乐会你筹备得怎么样了?” 林雷脑子一炸!该死,临走时林先生吩咐过的,我怎么给忘了?他不敢说老实话,又不敢撒谎,只好打马虎眼说:“正在筹备,正在” “你忘了,对吧?”林玄清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对不起,林先生,我主要都在忙拍卖这边 “音乐会一定不能马虎,马上去办!” “是、是” “准备一张给郭路的请束,最高级别的。” 林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破天荒地反问:“林先生,给郭路的请束?” 林玄清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很清晰地复述道:“对,给郭路的请束,最高级别。清楚了?” “是、是 林雷收了线,只觉背心湿漉漉的。林玄清从头到尾都是温言细语,但他不知怎么的,竟然吓碍手足无措。他偷偷地想:还是跟着大公子的时候爽,虽然被骂到臭头。但什么也不用想只管做事就可以了,哎一 回到汽修厂,阿淼垂头丧气地向郭路汇报说,帝豪被别人拍走了。 “那个楼房绝对不值三千五百万,我的估算或许会有误差,但这介。数字实在太离谱了!” “没拍到就算了吧”郭路宽慰他小“楼房还不是满大街都有,换个其他口岸呗。” “但那里的确是最好的一” 咚、咚、有人敲门。 “进拜” 余若董拿着一张烫金请束进来,递给郭路说:“路哥,林家请你参加他们的新年音乐会。” “林家?请我参加音乐会?你确定不是送错了地方?” 郭路拿过请束来一看。这东东印得可太豪华了,先够大,比加打印纸还大一圈,用的也是硬刮刮的铜版纸。大红的封套上极精细的金笛贴成团龙纹,填写客人名字的地方,一笔秀丽的小楷明确无误地写着他的名字,底下落款是林玄清。看来这请束绝对没送错。 “搞什么名堂,”他螂囔着拆开信封式的请柬,忽然楞住了。“阿淼,你看看这咋”他把请束里装着的一份文书递过去。阿淼一看也傻眼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林玄清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套完整的房产赠与合约,写明了将帝豪夜总会大楼赠与郭路。只要双方在合约上签字盖章,帝豪夜总会就不可逆转地成了郭路的囊中之物。 郭路拿着请柬摇晃了一下:“大概是鱼饵一类的东西吧,为了钓我去参加音乐会,哈哈。” 余若莹眨巴眨巴眼睛:“那还有必要去吗?” “去,怎么不去”郭路笑脸一收,“这个人我早就想见一见了。” 七.南辕北辙 人乍二十晚卜。林家的新年音乐会在皇冠假日酒店如斯联”一周前林家已经包下了整座酒店,用以招待世界各地飞来的宾客。 郭路的车慢慢驶进门廊。副驾驶位置上,汤会秀紧了紧身上那件墨绿领长呢风衣。 “冷吗,空调温度不够?”郭路去调车内空调。 “不、不是的”汤会秀怯怯地说,“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这点场面算什么”郭路笑着捏捏她脖子,“放轻松,她们漂亮的都没你聪明,聪明的都没你漂亮。” 虽然是老梗,汤会秀还是被他逗笑了。 两人网下车,白礼服黑色小领结的门童就过来招呼:“两位客人久等了,请出示你们的请柬。 郭路把那张大得夸张的真红烫金请柬亮一亮,门童一看,肃然起敬:“啊,是最高级贵宾包间!请走大堂右手边第二个电梯,有专人为您服务。” 电梯旁果然有个同样打扮的侍应生,郭路又亮了亮请柬,于是被一路带到六楼。这里还真没来过。迎面是华丽夸张的欧式大楼梯。两旁立着雕琢繁复的华灯,璀璨生姿。沿着楼梯向上,转过正面的浮雕墙。眼前是一条长长的明黄色走廊。橙红地毯上绣着一簇簇亮金团花纹饰。那侍应生把他们引到走廊尽头一个包间门口,彬彬有礼地说:“两位请,林先生已经在里面了。” 网踏进门,郭路就觉得光线很暗。里面竟然是个弧形的包厢格局,迎面是空的。可以看到整个大厅。圆弧穹顶设计的大厅极高,郭路所在的应该是最上面的包厢,其下还有两层。藤黄色的黯淡光线下,朦胧可见壁面和柱头上精致的哥特式浮雕。大厅里一排排座椅上全都座无虚席,三面围绕的包厢则纷纷拉着黑色厚帘子,看不清里面究竟。 郭路所在的包厢应该是位置最好的。舞台就在正前方下面,他乐意的话。连伴奏的乐队都可以看清楚。 聚光灯全打在小舞台上,照亮身着一袭真红长裾的歌姬。她以某种郭路尚未听过的语言高声吟咏着。青如烟雾的灯光里,她悠扬地举起手,吟唱声也随之提高。一连串连续的颤音令人如痴如醉,宛若钢丝上跳跃的精灵,又好似春天冰凌融化的声音。 林玄清安静地坐在包厢里。仿佛醉心于这歌唱之中。一杯晶莹的金色香槟在他右手,随着节拍轻轻晃动。 郭路带着汤会秀走过去。汤会秀想招呼林玄清,郭路轻轻在她嘴唇上按了一下,凑到耳边低声说:“那家伙在装,先不要理他。.info[]” 郭路把汤会秀按在一张椅子里,自己也老神在在地坐下来,和林玄清比耐心。 林玄清也绷得住,等舞台上的歌姬一曲唱罢,这才调转头来,微笑着问郭路:“郭先生觉得这仇恨的火焰唱得如何?” 郭路很实在地说:“听不懂,调子还行。” 林玄清一笑:“这是莫扎特的歌剧魔笛,全剧以古德文演唱,是稍微艰涩了些。不如我替郭先生解释一下剧情,怎么样?” “好啊。” “刚才这咏叹调,是夜之王在抒自己失去女儿的情绪。她的女儿帕米娜被恶魔萨拉斯特罗带走,她拿着匕,矢志要向恶魔复仇。”林玄清看着郭路说,“她的怒火和痛苦,都表现在这歌里。” “她会成功吗?” “在歌剧的其中一个结局里。她成功了。恶魔萨拉斯特罗被她的力量打落炼狱,永世承受烈火焚身的痛苦”但这故事还着另一个结局。郭先生有兴趣听听吗?” “听听呗。” “在这个结局里,恶魔萨拉斯特罗真心悔悟了自己的过错,并得到夜之王的原谅。他后来成为夜之王座下的神明之一,和夜之王的女儿永远生活在一起。” “哦。” “不知道郭先生比较喜欢哪一个结局呢?” “比较喜欢恶魔打败了夜之王。然后把她的女儿和财宝统统抢过来,这样。” 林玄清不动声色,很有风度地笑了笑:“郭先生真是风趣。我有一些想法,很有意思。不知道郭先生有兴趣听听吗?” “你说。” “我们都生活在城市里。不知道郭先生认为,一个城市是怎么成长起来的呢?” “人聚集到一起,就是城市咯。” “非常好。在我看来。之所以要建立一个城市,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不能单靠自己达到自足。我们需要许多东西,因此我们每个人为了各种需要,招来各种各样的其他人。我们分一点自己东西给别人,又从别人那里拿来一点东西,每个人都觉得这样有进有出对自己有好处。由于需要许多东西,我们邀集许多人住在一起,渐渐形成一个公共住宅区。这个公共住宅区,我们叫它作城市。这样说对吗?” “当然。” “那么、建立一个城市到底需要什么呢?先最重要的是肯定是粮食,有了它才能生存。其次是住房,然后是衣服。以此类推。我们的城市怎么才能供应这些东西?要不要有一个农夫、一个瓦匠、一个纺织工人?要不要再加一个鞋匠或者别的什么职业?所以说,最小的组合起码要有四到五个人。郭先生,您认为呢?” “差不多吧。”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每一个成员要把各自的工作贡献给公众我是说,作为一个农夫。他是为四个人准备粮食,来跟其他的人共享呢?还是只生产自己的一份粮食,把其余时间花在造房子、做衣服、做鞋子上,以免同别人交换。那种办法更好一些呢?” “恐怕第一种办法更好。” “很好,现在我们的城市展起来了。还需要放牛牧羊的、以及养其它牲口的人。还得有人到别的城市去买回本地不出产的东西。现在我们需要商人了。如果这个生意在海外进行,商人还必须懂得海外贸易。我们会建立市场。制定货币作为货物交换的媒介。此外还应该有些按价格出卖劳力的人,这个价格就叫工资。郭先生您看,现在我们连工薪族也有了。那么这个城市是不是很完备了呢?” “也许还需要一点娱乐。” 林玄清赞许地一笑:“您说得非常好。家里我们需要各种家俱。还要调味品、香料、香水等等。我们要欣赏歌舞,吃各种美味,墙上装点一些绘画,窗口挂上刺绣的窗帘。我们也会喜欢黄金、永二、以及诸如此类的各种奢侈品。对不对?” …… “对。 “为了象牙我们需要猎人;为了歌舞和绘画,我们需要艺术家;为了生活更加舒服,我们需要家庭教师、奶妈、保姆、理师、厨子一 而他们也有各自的需要。因此,我们的产品可能就不够了。我们需要更大的土地,更多的牧场。如果我们附近有其他城市,他们也有会同样的需耍。或者我们从邻居那里抢,或者邻居抢夺我们 郭路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林玄清举起手。示意先让他说完:“为了抵抗入侵的敌人,保卫我们的生命和财产,我们需要军队这样护卫者。和农牧一样。军队打仗不也是一种技艺吗?他们也需要有时间刮练自己的技巧。此外,有些人这方面天生就比别人有天赋,对吧?您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好吧。 “所以,尽可能地挑选那些有天赋的人来守护城市乃是一种责任。同时还要避免护卫者内部生冲突,或者伤害到其他市民。那么、我们的护卫者应该怎样接受练和教育?是不是我们也需要一个常设的监护人。将规矩上升为法律,然后加以监护?。小 “你是想说,总要有人来统治他们,对吧?” 林玄清一笑:“郭先生,我听过一个古老的故事。最早的人类都是神用泥土做成的,他们一土所生,彼此都是兄弟。但神在制造他们时。又加入了各种不同的东西。譬如在农民身上加入草木灰,在工人身上加入铜。在军人身上加入钢铁,在商人和学者身上加入白银。而数量最稀有也最宝贵的一部分人身上,神加入的则是黄金。唯独流着黄金血液的人,才能被称为统治者。有句话说:铜铁当道,国破家亡。如果人不能摆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那么我们的社会将无法维持。” 郭路显得有点厌烦了:“垃圾的血往,论。” 林玄清摇头否认:“不是血统论。我并没说过只有统治者的后代才能是统治者。即使是农民的儿子,也有可能流着黄金血液的一郭先生,在这点上您又是绝好的例子。您应该不会否认吧?每个人与生俱来,都有自己最适合的位置。” 郭路有点警惧:“你想说什么?” 林玄清的话高深莫测:“郭先生,愿意聊聊那天在法院的黑衣人吗?网络上他已经有了一个最流行的头衔,让我们用这个头衔来称呼他一审判者?” 此时,舞台上歌姬的演唱到了最高峰。全场静谧。只有她的歌声高高地飞扬。郭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静静地看着林玄清,看他下面想说什么。 “犬子林风行事狂妄,我虽然约束过他多次,始终不见悔改。唉、他幼时失母,疏于管教,造成今天的局面我也很痛心”,但人死为大。犬子纵有诸多不是的地方。看在他已经一死赎罪的份上,过去种种。不如一笔勾销如何?” “没有做过恶事的人,我想审判者也不会动他。林先生自认问心无愧的话,就不必怕什么审判者。 林玄清一笑:“郭先生,您误会了。我并不害怕审判者,而是为他的力量不能挥作用而感到惋惜。我不知道他的能力从何而来,但我知道他绝不是一般人。作为当仁不让的精英,他天生不该是放在民间浪费的,注定要走上统治和管理的位置。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和民族。殖须他这样的精英来引导。他应当把视线从细枝末节上挪开,着眼于更辽阔的未来。 说到这里,林玄清举起手中酒杯:“为什么我们不能抛掉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把现在当成一个新的开始?。 “你想招揽审判者,让他为你工作?。 “相信我,这事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坏。他将拥有更可观的报酬。更大的权力,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是为了修高级商业楼,把女人和小孩从她们家里赶出去,让她们流落街头?还是打着招酒店实习生的名义,欺骗诱拐女中学生。给她们注射毒品,让她们充当高级妓女?” “这不是我们的本意,只是执行过程中难以避免会生扭曲。相信我,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一。 郭路打断林玄清的话,直率地说:“林先生,看来我们做人的原则有冲突。我始终认为,审判者应该保护、鼓励、捍卫每一个人的权利。就算一个贱民、一个乞丐。他也有自己的权利。权利必须受到保护。这不是什么细枝末节,而是基础,是理想社会的根本!” “您过于纠结了。社会在展。总要有人为之做出牺牲。一将功成万骨枯,任何一次国家和民族的崛起,背后总是千千万万的人” 郭路霍然站起,汤会秀紧紧跟随。只见郭路一脸怒气,瞪着林玄清说:“没人可以要求他人做牺牲,没人有权这么做!国家利益和民族大义,不是假惺惺地用来替你们的野心擦屁股的! 林玄清坐在原地没动,不过表情显得有点失望。 郭路看了看他,最后说了一句:“我读过一些宣传精英社会的书。人和人、金字塔一样分着等级。大部分人被欺压,同时又欺压更低一层的人。他们痛骂欺压和录削。但是轮到自己的时候却干得更狠。这就是你理想的世界? 他拿出那份帝豪夜总会的赠与合约,轻蔑地丢在地上,说:“林先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继续谈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再见说完、他撇下一言不的林玄清,带着汤会秀离开了那个豪华包厢。 全场暴风雨般的掌声之中,歌剧结束了。 曲终人散,林玄清静静地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林雷小心地凑过来:“林先生,有什么要我去做的吗?” “再给黑水公司那几咋,佣兵消息,问问为什么还没有回音 “我马上去办。林雷恭敬地退出了包厢。 林玄清看着大厅里正在退场的人群,一声叹息:“郭先生,你的力量实在过于恐怖。如果这种力量不能纳入控制,事情就变得太麻烦了” 与此同时,走出皇冠假日酒店的郭路正在给阿淼打手机:“阿淼,我是郭路,你到我家来,我有事要说。” 前脚网回到家没多久,阿淼后脚也到了。郭路在书房等着他,第一句话就说:“我要杀了林玄清。阿淼,你来做这个计划。 八.佣兵巴特 二示,花枝叶出新蓝色拍油大马路卜,悍马车一牲先阶 杀死四个黑水佣兵的神秘男人面无表情地开着车。前方是个典型的西部小镇,在英克雷中西部十分常见。他开车从一幢幢榨色小楼中穿过,仔细地打量门牌上的名字。 前方路边有个小公园,几个年轻人围着一个简易篮球架正打球。一个健壮的金小伙三下两下骗过和他对位的人,切入篮下,使出一个漂亮的勾手,球进了。 “嗨,里奥,你真是太卑鄙太无耻了一”被晃得坐在地上的人无奈地抱怨。 金小伙里奥哈哈大笑:“这就是实力啊,兄弟!” 此时神秘男人正路过公园。也许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突然嘎吱一脚踩死油门。悍马尖利的刹车声引得公园里所有人都回头来看。神秘男人不管后面的车怎么按喇叭,径直下车,直奔那金小伙。 “你的名字叫里奥?”” 神秘男人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柄手枪,顶在金小伙头上。金伙吓得魂不附体,大叫:“嗨,冷静点好吗?我们从不认识的!” 。放心,如果你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么你就不会死。”” 砰!神秘男人扣动了扳机。[..info超多好看小说]毫无悬念,金小伙脑浆迸裂。 看着倒在地上死去的金小伙,神秘男人遗憾地歪歪脑袋,说:“看来你不是,很抱歉说完、他回头走向悍马,拉开车门上车走人。 这一切实在太突然了。把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久。终于有人想起报警。等镇上警察穿好防弹衣如临大敌地赶来时,只看到血迹和金小伙的尸体。 凌晨两点,华盛顿特区埃德加,胡佛大厦的一间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一个高大的秃顶黑人狠狠地把手拍在身侧的白板上。“这家伙一天之内连杀了四个人!”他咆哮道,“谁能告诉我,到底还要让他逍遥多久?” 黑人面前的宽大胡桃木书桌上,摆着他的头衔和名字:托马斯朱勒,英克雷联邦调查局,高级罪案主管。 一屋子人连粗气都不敢出。有个大胆一点的褐美女举手说:“我” “哦,那可真是个好消息”。米勒主管恶狠狠地笑着,“你有什么值得惊喜的现,嗯,简妮小姐?” 褐美女简妮举起一张表格说:“被害人有一些共同点。 呃、里奥费迪南德、罗马里奥德索萨法里亚、里奥鲁迪、里奥尼梅西一你看,他们名字里面都有里奥的音。此川,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都喜爱体育,身体都很强健 咣当有人推门进来,一个瘦瘦的秃顶中年手里举着张纸:“第五个被害者”。旧一口我…8。酬泡书旧不样的体脸! 米勒主管看了一眼简妮。问那秃顶中年:“叫什么名字?” “小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喜爱体育,身体强健?” 秃顶中年点头。 米勒主管似乎很头痛。他揉了揉额头,闷闷地说:“好吧,看来我们遇到了一个心理变态的杀人狂 此时此刻,米勒主管嘴里心理变态的杀人狂,正开着悍马在夜晚的高路上狂飙。后座有什么东西滴滴响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是部手机。看那黑银两色的搭配以及华而不实的镶钻,明显属于第一个被杀的黑水佣兵:拉科德杰迪。 手机屏幕上一条消息提醒说,哂口加密邮箱里有封新邮件。 神秘男人打开邮箱,找到最顶上没开封的那通电邮。它被标成了红色,代表极端重要。 这是一封杀人委托书。出这封信的人宣布同意之前的最新报价,并要求拉科德等四人尽快赶到。信里附了一张照片。神秘男人一看就笑了。 “科洛杂的痕迹真是刻进了您血液里您的容貌实在太像您父亲了,里奥王子殿下 四月初。林雷终于等来了黑水公司的佣兵。不过不是四个,而是一个。在青云泊度假山庄,他亲自接见了那个佣兵。借助一个英尖翻泽的协助,双方进行了友好亲切的会谈。 “巴特,你可以叫我巴特神秘男人说。先生、殷先生和川宫先生为什么没有来 “他们去别的地方了 虽然林雷尽量忍住不要飙。但语调已经略微抬高了些:“小巴特先生,这和我们当初的合约不符。我们已经付了四个人的佣金,现在却只来了一个人。” 。你要的只是人头。我一个人就够了”吧特身体前俯,露出冷冽的微笑,“实际上,另外三个是我干掉的。一笔钱四个人分,不如我一个人拿 “小你确定看过我们传给你的资料? “枪法好。力大无穷,度惊人,能力,”巴特忽然站起来,双臂一展,就像当天在法庭上的审判者一样悬浮在空中。林雷惊诧地抬头仰望,现这个佣兵竟然抽枪对准了他的头!站在四周的几个保镖慌忙拔枪。但巴特似乎没有杀人的意思,他收起枪来,嘿嘿笑了一声:。你看,我也可以成为审判者。” 林雷这才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个佣兵没有吹牛,他完全有和郭路一战的能力。 “太好了!您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我是说,越快越好。” “暂时我还不能动手,你得帮我找些东西。” “没冉题,林先生吩咐过,只要是您的需求,我们全力配合。” “事实上我刚刚经过一次长途旅行,途中损失了一些贵重物品”好吧。我需要一些水晶,大块的绝对纯粹、极其透明的那种。此外还要至少一百盎司的黄金和纯银,十磅不含杂质的纯铁,一个足以融化它们全部的高温熔炉,一套完整的精密工具。注意,有些工具你可能买不到,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图纸,你来定做。” 林雷听得莫名其妙:。您要这些干什么?”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把东西给我,我给你人头,就这么简单 echo处于关闭状态。 九.光剑完成 西脑外科中心里。黑豹守在小丽床头,愁眉不门口…持众样的植物状态三个多月了,完全没有半点康复的迹象。脑部说没有疚血,医生说可能是心理问题。黑豹跑去请教了专门做创伤心理康复的医生。但那个医生观察了小丽之后,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人有自我痊愈的心理机制,无论再大的伤痛,只要不是精神完全崩溃,一定可以自己慢慢修复的。”那个医生如此说。 “大夫,您的意思是小丽精神完全崩溃了?” “我可没这么说,她的病情很古怪,似乎有好转的**,但却没有好转的迹象。真是奇怪。” “大夫,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心理医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儿心理治疗的前提是沟通。她根本就拒绝交流,我无能为力。” 病房门吱呀一响,有人进来。黑豹抬头一看,是郭路和汤会秀。他有点意外,就问:“路哥,你们怎么来了?” 郭路看看汤会秀,解释说:“是秀秀要来看小丽。她懂点中医,想帮忙瞧瞧。” “好啊!” 网一听黑豹喜出望外,脱口说个好字。但一看汤会秀那么年轻,他心里又有点没谱:“不知道怎么个看法?” “我也不知道”郭路摇头说,“秀秀你自己解释吧。” “其实我没学多久,就学了四个月不到 黑豹一听大失所望,只是碍着郭路在旁边,也不好说什么。[..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就先看看,也不一定行。”汤会秀显得很没有底气。 抱着死马权当活马医的想法,黑豹点点头说:“唉,反正那些专家医生也一个个拿不出办法,看看也好。” 汤会秀开始忙活。先翻眼皮来看,然后又诊脉,折腾了一会儿说:“我回去请教”不、回去找医书看看,设计一个针炎方案再来。” 这时郭路的电话响了,掏出来一看,是阿淼。 “路哥,你要的计我已经弄好。陈哥也在,我们商量得差不多了。” “好,你们都到我家来。” 汤会秀表示还想再观察一会儿,郭路留下黑豹陪她,自己一个人先回了家。 书房里,阿淼和陈网都在。阿淼把一记忆棒插在郭路的电脑上,调出一堆表格和图。 “这是什么?” “惊云阁的平面图。” “惊云阁是什么地方?” “林玄清的大儿子、林惊云在锦城的度假山庄。林风有青云泊,林惊云就有惊云阁。” “还挺会起名字”,你继续说。” 阿淼说,他已经查清楚了。林家三代,上到尊称林老爷子的林玄清父亲,下到林风的李生哥哥林惊云,现在都在惊云阁。 正因为如此,目前那里的防范也是前所未有的严密。 “防范”郭路漫不经心地哼了哼,“别管防范,搞清楚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就可以了,一个也别漏掉。” “惊云阁有直通刑警队的报警线路,最近的巡逻车十分钟内一定到。”陈刚提醒说,“你时间不多。” “十分钟够了”郭路想想又说,“如果他们能来晚点当然更好。” 陈网点头:“江明刚刚调上来,我安排他今晚负责那一片的巡逻。” 此时在惊云阁里,林雷正陪着自称巴特的佣兵大炼钢铁。林家不愧是红顶豪商吧特提出要求之后没过多久,一台高温红外线金面刚川就凡经到特将那些高纯度天然水晶投入炉内二清始熔炼,忽然又停了下来。 “出去。”他对林雷说。来到国内没多少时间,他的中文已经字正腔再,再也不用翻泽了。 林雷没反应过来:“谁?我?” “出去!” 巴特不耐烦了,抓起林雷往门外一扔。他出手又快又适度。林雷被一把掼到门边,但油皮都没蹭伤一点。林雷强行压抑着掏家伙的冲动,尽量平和地说:“那我走了,巴特先生。” “把门关上。” 林雷脸上肌肉一抽,还是慢慢把门带上了。当铁门阻隔了佣兵巴特的视线后,他咬牙切齿地悄声说:“狂妄无知!等郭路一死,就是你的忌日!” 林雷很有自信不会让巴特听见。他声音就像蚊子那么实验室里还有各种仪器的轰鸣声作掩护。但巴特的嘴角极其不屑地撇了撇,很明显是听到了。不过这个佣兵似乎完全没拿这份威胁当回事,若无其事地摁下了反射炉的开关。在全副身心投入治炼水晶之前,巴特低声嘀咕了一声: “蝼蚁。” 无色透明的水晶在高强度的热射线下缓缓熔融。原本是长长的六棱柱,渐渐圆融,缩短吧特双手虚虚地罩住反射炉,仿佛要把什么灌入里面似的。这项工作一定极端消耗精力。从中午到傍晚,他一动不动地坚持了六七个小时,手指逐渐有些颤抖。 “必须贯彻,,皇帝陛下的意志。” 巴特完全是靠着反复重复这句话,才撑下了整个熔炼水晶的过程。他关闭反射炉小心地打开炉门。在他的手势牵引下,一颗浑圆的红色水晶珠子慢慢飞出来。三支巴掌长的完美棱柱水晶,最后只炼得鸽子蛋那么大一小块。但它美丽极了,澄红清澈,不带一丝一毫杂质。在巴特欣喜的目光中,它缓慢地旋转着,就像一颗燃烧的行星。 “真美”巴特喃喃自语,“让我成为你的朋友。” 他的工作台上摆着一支很像笔管手电的东西。长约丛至匆厘米,银金交错的手柄上镶嵌着防滑的蛇纹革饰。手柄最前方有个壶嘴样的凹槽,看它大似乎正好能容纳巴特熔炼出的红色水晶。他拿起那手柄,轻轻旋动壶嘴,让它如花瓣一样张开。然后精细地一点点挪动水晶,将它嵌入壶嘴。 壶嘴的六个爪件扣住水晶时,仍然烫的红色表面浮起一阵轻烟吧特脸上露出笑容,这件耗费他将近一个月心力的东西,终于完成了。激活钉板、透镜组、射矩阵、每一颗最细小的零件都是他亲造。他轻轻拨动靠近壶嘴部的一个凸起。霎时,伴随着电磁振荡的瓮瓮声,一道稠密到不透明的深红色光柱从壶嘴射出,长约一米半。 貌似成功了,但巴特并不是很高兴。他皱着眉头评价道:“这就是地球的顶级水晶?看来很不稳定”算了,不要期待这种边缘地带能有什么惊喜。” 光柱从头到尾都一样的明亮耀眼,亮度一点也没有衰减。他谨慎地举着它,不让光柱碰到工作台或者反射炉。他非常清楚,这东西可以轻而易举地切开任何挡在面前的玩意。 “仪式时间到了,请允许我以西斯的正式武器向您致意”巴特低声对光剑说,“尊敬的里奥王子殿下。 十.盛宴终结 上林玄清在惊云阁辛厅举办晚宴,只特当然也在被邀猜州六长长的餐桌上铺着精美的纯白刺花桌布,每人面前都有一支高脚的水晶玻璃杯,里面浅浅斟着一点餐前酒。林玄清的父亲,已经八十多岁,被尊称为林家老爷子的老先生当仁不让,坐了席。林玄清在旁边作陪,以下依次是林玄清的大儿子林惊云,以及其他亲戚和得力手下。 “巴特先生”林玄清举杯向他致意。“希望您喜欢我们的款统” 巴特举杯回礼:“非常喜欢,谢谢。” “听林雷说,您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让我们为即将到来的胜利干杯。” “干杯”巴特再度举杯,“敬慷慨好客的主人,也敬您身边那个美丽的小姐。” “哦,她?”林玄清看看身边黑旗袍的女子,面露微笑,“想要她的电话号码,您得自己努力了。请原谅我在这方面帮不上忙,巴特先生。” “无所谓,只是有点可惜。”巴特抿了一口酒,忽然侧过头,仿佛在听什么。 林玄清露出疑问的表情:“什么可惜?您在听什么?” “这么精致的女人,今天横死在这里难道不是很可惜吗?” 此话一出,餐桌上人人脸色大变。林雷站起来,手插到腋下,威胁性地做出拔枪的姿势。其他带枪的客人也纷纷效仿。 林玄清面色不变,稳稳地端着酒杯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吧特先生?” 巴特一笑:“恐怕你有麻烦了,林先生。” “麻烦?” 林玄清话音未落,餐厅正中的水晶玻璃大吊灯竟突然断裂。沉重繁复的水晶坠串哗啦一下全砸在餐桌上,打碎了无数的酒杯。几乎所有女眷都尖叫起来。 外面传来砰砰砰的枪声,站在门口的两个保镖一头栽倒,再也没爬起来。 正乱成一团时,突然咯喇一声响,餐厅正门被砸得粉碎。黑衣审判者裹着旋风闯入,银骷髅面具令人胆寒。林家老爷子刚刚抬起头,一柄冷森森的军刺迎面飞来,穿过眼眶把他钉在椅子靠背上。 这一屋子人除了巴特和一些陪客,大部分都是林家老爷子的后代。瞬间各种凄厉的呼喊响起。有叫爸爸的,有叫爷爷的。黑旗袍女子身手敏捷,抄起桌上餐刀一个劈手,那刀银光一闪,直射悬浮在空中的黑衣审判者! 黑衣审判者突然下坠,沉重地踩在餐桌上。他落到那女子面前,用变频器混淆过的机械式冷漠声音说:“你也是林家的人,嗯?” 黑旗袍女子一言不,又抓起餐叉。狠狠地插向黑衣审判者的脚。 黑衣审判者单膝跪下,钳住她拿餐叉的手,咯嚓扭断了上臂骨。还没等她呼痛,黑衣审判者顺势一扔,黑旗袍女子就像米口袋一样被掼飞出去,沉闷地撞在墙上,大口大口狂吐鲜血。 在座的人纷纷拿起就近能摸到的东西的自卫。有餐叉有餐刀,还有拿个破酒杯的。黑衣审判者抓起两个酒杯敲碎,跳下餐桌的同时顺手插进左右两人的脖子里。 通往厨房的门被踢开,六七个持枪保镖冲进来。黑衣审判者哼了一声,手上突然出现两支老式。他举起双枪,漫无目标地一顿横扫。持枪保镖少说每人也中了四五弹。其他躺着也中枪的倒霉蛋更是不计其数。 杀戮与悲鸣的盛宴里,巴特好整以暇地喝着他的弄胃酒。 林雷一推餐桌,拔枪连连射击。他枪响的同时。黑衣审判者突然回头,举起手中枪左挡右挡。子弹射中比,爆起一溜溜火星。转眼林雷的弹夹就射空了。黑衣审判者丢掉弹匣已空的比,掌中出现一柄银色沙鹰。枪口下方赤红的镰刀铁锤已经成了他的标识。林雷绝望地空手朝黑衣审判者扑去,但月起步就被一枪爆头。 一个西装凌乱的年轻人站起来,举枪大吼:“敢杀我爷爷,我林惊云一定要杀了你!” 黑衣审判者瞥他一眼,冷冷地说:“枪还没开保险呢,洗洗睡吧。” 自称林惊云的年轻人一愕,低头检查那把精致的象牙柄手枪。黑衣审判者瞬间欺到他身旁,扳着腕子一扭。年轻人腕骨折断,枪口顶上了自己下巴。黑衣审判者凑在他耳边说:“菜鸟的保险在左边,你乱找什么呢?” “救、救命,” 一枪响过,子弹贯脑而出,在年轻人后脑上开了个茶杯口大小的洞。 “你杀了我儿子!又杀了我儿子!” 林玄清眼里差点瞪出血来,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清楚扑上去报仇也是白给。他很明智地逃向巴特,躲在他凳子后面。“巴特先生,审判者来了,出手啊!”他拼命地催促。 巴特微笑反问:“为什么?” “契约,我们有契约,我可是付了钱给你的!” “契约上可没规定时间。我可以在任何我愿意的时刻出手”巴特微笑,“比如说,你死了之后。 “混蛋!”从不骂人的林玄清竟然也忍不住爆粗口了。他愤怒地抽出一把小手枪,顶在巴特后脑上,命令道:“履行契约,不然我就杀了你!” 巴特不屑一顾:“战斗力只有五的杂兵,也想威胁我?” 林玄清扣动扳机,子弹击中巴特后脑又弹回来,撞在他自己脸上。一个紫黑的血印浮起,林玄清完全没有了歌剧院时从容镇定的样子,头乱草丛一般,被热汗湿湿地转在一起。 此时黑衣审判者几乎已经杀光了大厅里的人,只剩下巴特和林玄清还没躺下。他谨慎地逼近巴特,持枪质问:“你是他的保镖?” 巴特随手把林玄清拎出来丢到黑衣审判者面前:“杀了他吧,别浪费时间。” 林玄清绝望地对黑衣审判者开枪,砰砰砰,直到弹夹打光。黑衣审判者摊开手,掌心一串子弹哗啦啦落下,在精致的桌布上弹跳。他的手套上交错镶嵌着细钢片,不过还是被子弹划破了好些。 破了,不给力啊小看来防御还要提高,郭路郁闷地想。 十一.巅峰对决(1) 择路。我知道是你!小林玄清嘶哑地说,“我对你以才一忖,连儿子被杀都没有找你报复。你为什么要杀我?给我一个理由!” 黑衣审判者摘下面具。露出郭路的脸。那面具随即在他手上神秘消失。 “理由?你不是说我的力量过于恐怖。如果不能纳入控制,就太麻烦了吗?”郭路指着巴特说,“你找人杀我,对不对?那个佣兵大老远从英克雷过来,难道是吃干饭的?” 林玄清就像被扎了一针那样浑身抖了一下。“原来如此”他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在我的包厢里安装了窃听器!” 对此、郭路和巴特同时露出嘲弄的微笑。 郭路逼近跪在地上的林玄清,举枪顶在他额头上。 林玄清绝望了,强撑着说:“你真敢杀我?我可是国家” 砰!解马格南弹的强大冲击力,直接掀飞了林玄清的头盖骨。 巴特指着缩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说:“那里还有一个。” 一个穿佣人制服的东轻人原本趴在那里装死,听见巴特的话跳起就跑。郭路身子一闪就到了他后面。说:“还想跑?” 佣人小伙孤注一掷回头一个冲拳。看他架势周正,似乎下过苦功的。但这点力量给郭路挠痒都不够。郭路随意一挥手,佣人小伙眼前一黑,腾云驾雾似的跌出去老远,直撞进旁边一间屋里去。郭路不紧不慢地跟着走进那间屋,现四周陈设古色古香,很有文气。这房里都是一排排的书架,看来是个小图书馆,供主人消食之余。翻两卷书的地方。 佣人小伙躺在地上起不了身,一道名为“起点书阁,的桐木匾被他拦腰撞断,压在身子底下。 眼看郭路正朝自己走来,佣人小伙一咬牙,一个侧旋从地上翻起来,唰拉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这剑是真不错,被他舞得风雨不透,银闪闪矫若游龙。剑刃平过,旁边书架上一排崩坏世界的传奇大冒险杀出个黎明》等等。这些好书平时默默无闻地呆在书架上,没想到今天竟然仆街仆得如此之惨。 不过佣人小伙这几招也就能切切书,郭路完全不当一回事。等他舞够了,郭路伸手夺下软剑,两把搓成一坨废铁。佣人小伙还想跑,被郭路捏住脖子提起来,拎一只鸭那样拎回餐厅。 “不要杀我”挺帅气的佣人小伙哀求道,“我只是个打工的,家里上有六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孩” 巴特悠悠地插一句嘴:“他才是林惊公” 佣人小伙下意识地盯了巴特一眼,满眼都是怨毒。.info[]他回头看郭路,脸色有些白,但仍旧抵赖说:“我不是林惊云,真的不是。” 郭路手一招,插在林家老爷子眼眶里的六三军刺呼一声飞来。他一家伙就从佣人小伙肋下捅进去,说:“管你是不是,今天既然在这,就认倒霉吧。” 林惊云双脚直抽搐,大股的血顺着腿流下来,在地面上淌起一小小洼。 所有人都死了。 巴特丢掉酒杯站起来,对郭路一招手:“来,该我们了。” 郭路谨慎地盯着巴特说:“你是谁?” 巴特身影一闪,原地还留着残像,人已经件到郭路面前。一拳轰出! 郭路双手封格,依然没有完全挡住。这一拳冲力好大,他被推着撞碎了长餐桌,撞垮了大门,一直撞到门外草地上。 远远从门外的回廊那边跑来十几个保镖,都拿着枪。一看郭路撞出来,纷纷开枪。郭路也拔枪还击,一枪一个。 正在枪战,突然山崩地裂一声巨响,整个大餐厅的屋顶化为瓦砾。巴特抱着双臂飞上天空,俯视着郭路说:“可怜,您这二十多年到底都学了些什么东西,对“力,的掌握竟然连学徒都不如?”他一指缩在回廊附近的那些保镖,说:“殿下,您竟然还需要靠地球人的这些原始武器,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让我为您演示一下,西斯真正的力量吧!” 话音未落,巴特手指一弹,冰蓝色如蛛网般的电弧从他指尖闪出,跨越百米,直接命中了缩在廊柱后的保镖们。滋拉滋拉的电流声里,保镖们就像一群被网住的鱼那样挣扎着。几秒钟之后,所有保镖都扭曲着倒在地上。空气中散出焦糊的气味。 这是什么能力? 彻彻底底的震撼贯穿了郭路全身。他从来没有如此惊讶过。经历了数不清的搏杀,这是他第一次对局面的走向感到无法把握。 “佣兵巴特,你到底是谁?”他仰头问巴特,“你为什么叫我“殿下。?” 巴特略微弓腰,在空中行了个礼:“尊敬的里奥王子殿下,来自科洛桑的武士达斯,沃夫,为您带来银洱帝国皇帝的致意一一死亡的致意。” 话音网落。他突然呼啸着冲向郭路,在半空中用力挥出一拳。这一拳猛含了无穷的压力。拳头未到,以郭路为中心,方圆丰米之内的地面都开始崩裂。 一掌深的青草被翻开、碾碎。地面四陷下去半米多深,形成弧形的大坑。罩在郭路头上的兜帽也被撕裂,被吹得四处飘散。 嘭!郭路交叉双臂,硬接了这一拳! 他双腿下陷,浮土一直埋到膝盖。刚才这一拳力量好大,郭路觉得双臂就像要断了一样。达斯次夫一拳被挡住,立刻化为肘击,迎面给郭路一肘! 郭路横挪,把腿拔出来的同时拳尖轻拨对方上臂内侧,把那凶狠的一肘推到外门。这还是郭路第一次在实战中用到拳法。以往的对手实在太弱,随便一拳都打了。根本不用讲究什么招数。 “咦?”达斯沃夫显得有些诧异,“这是什么招数?” 郭路不回答,拔出军刺。以诡异的步法闪到达斯沃夫身侧。他手与上臂垂直,就像一把榔头那样狠狠把军刺插向对方腋下。这也是一招柳淳风传下的杀手,中刀立毙。 达斯沃夫似乎过于托大了,被郭路一连两招搞得有点措手不及。他本能地上身一仰,军刺从他胸口擦过,割破衣服,拉出一道白亮的火花。 “别傻了!”达斯沃夫提高调门说。他反手一抓,把郭路的军刺夺下。“这种地球人的低劣玩意,也想划伤我?”说着他双手周围爆起细小的蓝色闪电,一搓一抓,六三军刺化成洒归铁水从他指缝间滴落。 十二.巅峰对决(2) ,路后昱几步,沙鹰和”洲同时出手,连续射州瑰入不耐烦地左右挥手,拍苍蝇一样把子弹打得四处乱飞。(..info无弹窗广告)他冲郭路吼道:“不要对我使用这种落后了一万年的古董武器!” 他扑向郭路,完全无视射来的子弹。郭路抡枪柄砸他脑袋,被他攥住手腕。两人开始角力,四条臂膀都坟起青筋来,骨头嘎啦嘎啦地响。郭路用力太大了,连手上的沙鹰都捏得粉碎。两人就这么推土机一样你把我推过去,我把你推过来,途中撞树树倒,撞房房塌,比拆迁队还有效率。 此亥在郭路家里,柳淳风正在教汤会秀针炎。汤会秀拿着小丽的脉案向柳淳风请教,期享风似乎也有点拿不稳,闭着眼睛苦苦思索。忽然,他睁开眼睛,对汤会秀说:“老夫有事,须先走一步了。” 汤会秀很迷惑:“师父,您今天这么快就要走?” 柳淳风看看汤会秀,忽然叹口气,摸摸她脑袋说:“可惜,可惜。” 汤会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师父,您怎么了?” 柳淳风不答,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线装本的冉书递给汤会秀说:“医术一道,老夫一辈子研究的心得都在这里面了,以后你要好生研读。” 汤会秀懵懵地接过来,抬头再看,柳淳风已经不见了。 在惊云阁,郭路和达斯沃夫的战斗正进入白热化状态。 前所未有的战斗!双方每一拳打出去都是拆房倒屋的巨力,所到之处片瓦不留。他们从餐厅门口的草坪一路打出去,现在已经打到回廊外的小花园里。这里有一方小水池,中间是高手匠人堆砌的一座精巧假山。题名为蓬莱野趣,取海外散仙洞府之意,上面镌刻着不少神仙故事。 郭路现达斯沃夫虽然力大身巧,但并不擅长贴身格斗,因此他故意拉近了距离。他伸手,故意卖出破绽。达斯沃夫果然上当了,埋身打他腋下。郭路手掌一挑,砍在达斯沃夫喉咙上。趁对方下巴一缩的空档,狠狠一个栽锤,死力砸在达斯沃夫的后脑勺上! 达斯沃夫被打得往前一扑。郭路出手不停,一挺膝盖撞中他脸颊。达斯沃夫蹬蹬蹬连退几步,显得有点狼狈。郭路扑上去揪住他脖领子,拧身一个过肩摔。(..info无弹窗广告)达斯沃夫对这种小厮扑招数疏于防范,一下子被头下脚上地举起来,狠狠掼向假山。他努力想找回平衡,但慢了一点,整张脸一下子贴在假山上。紧跟着郭路的脚又到了,端正地踹中他脖子。轰隆一声,整座假山都塌了,把达斯沃夫埋在下面。 经过这一连串的高烈度时抗,郭路大概消耗了不少体力,弯腰站在假山的废墟附近直喘粗气。 达斯沃夫死了吗?显然没有。假山的残骸下穿出哗啦啦的扒拉声,达斯沃夫很快就拆开一处碎瓦,露出个头来。他看不出受了伤,只是有点灰头土脸的。大约出道至今他还没被搞得这么狼狈过,总之这位达斯沃夫风度也不要了。他从瓦砾里爬出来,恨恨地瞪着郭路说:“你让我生气了,我誓,你真的让我生气了” 此时此刻,达斯沃夫已经完全抛弃之前装的腔调,露出凶恶一面。 没等他说完,郭路扑过来,又是一拳直捣达斯沃夫正脸。达斯汰夫抬手去架,却没想到这招是虚的,架了个空。郭路和身扑上,使出激烈的膝撞。达斯沃夫仓猝间提起膝盖来防御,被顶歪了架子。郭路顺势反身一个回旋踢,正中达斯沃夫后脑! 达斯沃夫被踢得往前一栽,踉跄了两步。郭路飞身贴近,一个侧踢正中达斯汰夫肋下。达斯沃夫腰歪了歪,仍旧勉强提起双拳防御。郭路和身扑上,左拳走外侧弧线直奔对方下巴。达斯沃夫用前臂把这一拳格开,但郭路顺势翻腕把他的手压下去。现在达斯沃夫侧脸空门大开,郭路进步贴身,一咋。至上而下的肘击,狠狠地砸在达斯沃夫脸上! 达斯沃夫拿不住桩了,身不由己倒退六七步。他抬起脸,鼻孔里两道金色液体挂下来,大约是鼻血。“你打伤我了,里奥殿下”他恶狠狠地说,“看来热身该结束了,早点进入再题吧。”他双手一伸,一道冰蓝闪电从指尖射出。郭路想闪但是没闪开,正好劈在胸口上。 强烈的刺痛在郭路每一根神经里奔走。他想后退,但脚似乎也不听使唤。他看到达斯沃夫向自己扑来,但就是动不了也闪不开。达斯沃夫一拳正中他胸口,极其沉重的一击!郭路当时就觉得胸腔里一炸,有东西从肺管子里直往上涌。他倒退两步,吐出一口血。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血,竟然也是金色的。 “这才刚开始呢,王子殿下。”达斯汰夫狞笑一声,脚一蹬地面。碎石漫天飞舞中,他举手一推。 郭路感到一股巨浪般的力量要把自己吹飞,连忙运力相抗。但这竟然是达斯汰夫的伎俩。他突然改推为拉!郭路正沉着气往前顶。冷不防这力道一变,立刻朝达斯沃夫飞去。达斯沃夫的拳头中宫直进,穿透郭路双手的防御,直接轰在他脸上! 这拳力道好大,打得郭路双眼一黑,金星乱冒。他蹬蹬蹬倒退五六步,不敢恋战,回头就走。边走边把路上的碎石反踢出去,姑且挡一挡,也好作为掩护。前面是堵墙,他双臂一抱头狠命撞过去。双层的砖墙被他撞垮了,漫天白灰。对面是个健身房,空无一人。 达斯沃夫如影随形,紧贴上来。郭路拿稳桩子,一个猛烈的左回旋踢。达斯,沃夫架住。郭路借力翻身,又是一个后回旋的反踢。这次达斯沃夫没完全挡住,脖子挨了一脚。这一脚力道也不达斯沃夫被踢得差点摔到。为了找平衡,这肌肉男左手乱抓,把一台跑步机打得散了架。 十三.巅峰对决(3) “路可不会留给对年喘与的,达斯沃夫桩脚不釉:四州沪弹腿,一个劲道十足的侧身直踹命中对方肋骨下缘。[..info超多好看小说]达斯沃夫被踹得飞出去,不光带翻了一溜跑步机,连旁边挺大个的立式健身车也都弄垮了。一直退到个卧推架子边,达斯沃夫才稳住了阵脚。他随手抄起一根扛铃杆,朝郭路砸去。 郭路接住扛铃杆,嘲笑对方:“你也就这点本事嘛,除了闪电就只有一把傻力气 “住口!” 达斯沃夫手一伸,又是一道冰蓝闪电放出。这次郭路早有防备,全力闪避。闪电刺穿郭路留在原地的残像,点燃了一张乒乓球桌。而郭路已经消失。达斯沃夫惊疑地寻找对手的踪迹,一无所获。 没等达斯沃夫反应过来,郭路已经下了杀手。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每次放闪电,至少有将近一秒的硬直时间。好,就是现在!他一个仰身滑步,哧溜到了达斯沃夫面前,大吼一声:“同样的招数对我使用第二次是没用的!去死吧!” 郭路头下脚上,先是高起右脚,自下而上猛踢达斯沃夫的下巴。[..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一脚度极快,带着空气碎裂时尖利的嘶鸣。凭着极其敏捷的反应度,达斯沃夫险险避开了这一脚。但郭路这一脚擦过达斯汰夫的下巴,却并未结束。突然间,那腿就像鞭子一样在到达最高点之前反了个方向,倒着勾击而下,直奔达斯沃夫后脑。这一下他怎么也闪不过去了。 郭路右脚后跟重重地磕在达斯沃夫后颈窝,砸得他往前一撅。紧接着,郭路又使右脚勾住达斯沃夫脖子,左脚借力飞起,狠狠地踢在他锁骨上缘! 达斯沃夫眼前一黑,被踢得一个趔趄。 郭路单掌在地上一击,双腿使力,绞缠着达斯沃夫的脖子劲一扭。达斯沃夫硕大的身子被凌空拔起。大头冲下一个倒栽葱狠狠地砸在地上!郭路清楚地听到对手颈骨喀吧一响。 但这还没完,郭路收腹弯腰,挺起匕身,双腿绞住达斯沃夫脖子的同时,收紧双肘狠狠地向下一捣!这一肘砸在对方头顶正中,力量又大,又正中要害。.info[]这下达斯沃夫再也扛不住了,哇地喷出一口血。郭路的黑衣上染起一大片金黄。 但达斯沃夫毕竟不是吃干饭的。郭路第二肘正要捣下,他死力一挣,竟然从郭路双腿的束缚中挣脱。 郭路一肘捣了叮空。达斯沃夫向后弹开六七米,喘着粗气说:“好狠”差一点我脖子就被你折断了!这不是西斯武士团的近身格斗技,你从哪里学来的?” “这是天朝武学,封山派拳法”。郭路自豪地宣布,“比你那个什么西斯武士团格斗技厉害吧,哈哈哈。” 达斯沃夫擦掉嘴角的血,狞笑一声:“果然厉害,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手掌一翻,露出银金二色交错的光剑手柄。伴随深沉粗粉的瓮瓮声,一道深红的光束从光剑壶嘴处射出,长约一米半。 “请允许我以西斯的正式武器 光剑向您致意,里奥王子殿下 达斯沃夫持剑行礼,姿势颇有古风,应是流传已久的仪式。他随意挥舞了两下,把身旁一架练二头肌的机器轻松切开。瞬间那机器就变成了七八块,钢材的断口处通红,就像被烧断的一样。 虽然郭路没见过达斯汰夫手里那个霓虹灯管一样的东西,但光看对方刚才轻松切碎钢铁,也知道必然不是空手能招架的东西。他谨慎地后退,想要找点趁手的东西好反击。 被光剑切碎的练凳边缘焦脆,打着卷开始冒烟。很快,那架健身器材的残骸就吐出了明火。这火焰越来越大,连旁边的跑步机和腹肌板也裹了进去,最后窗帘也被点着了。以诣天的熊熊大火为背景,达斯汰夫狞笑着步步逼近郭路,手中光剑不时转动,封住他一切退路。 郭路抄起一叠十公斤的扛铃片,丢飞盘一样呜呜朝达斯的夫乱砸。灰烟里,深红的光芒不时一闪。郭路看得很清楚,达斯沃夫挥起光剑,把所有扛铃片都劈成了两半。 挡不住啊,怎么办?郭路有点没把握了。所有扛铃片和扛铃杆子都被扔干净了,除了略微阻挡一点对方前进,貌似没有任何效果。达斯伏夫执剑而进,步步紧逼。郭路脑袋都快转疯了,却想不出一丝对策。看来,只有逃了。他飞身后退,撞破墙壁逃到屋外。 网踏到草坪上,达斯沃夫突然挥剑突进。郭路极力后退,但没料到达斯汰夫竟然脱手飞出光剑!深红的光柱从郭路右锁骨下方穿过,毫不停留,剑刃和剑柄一起穿透。郭路惨叫一声,后退的势头一滞。这时那光剑竟然又掉头飞回,从郭路背后穿入,左胸穿出。达斯汰夫举左手一伸,一道冰蓝闪电在郭路身上炸开。郭路再也无力抵挡,双膝一软就要倒下。 “哼,没这么便宜!”达斯沃夫右手接过飞回的光剑,左手高举。郭路浮在空中,被达斯沃夫左手放射的某种力场牢牢束缚。他双手水平伸直,双脚僵直地并拢,就像被绑在无形的十字架上一样。 达斯沃夫向郭路逼近,逼问道:“王子殿下,你的水晶呢?。 郭路喘息着反问:“水晶?什么水晶?。 “别装傻了,你母亲送你逃出科洛桑时,塞在你襁褓里的水晶!那是最后的最完美心水晶!你一定见过它的,对不对?它那美丽的幽绿色,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永远不会忘记!”达斯沃夫逼近郭路,用手指在他身上比把它交出来,也许我可以违背皇帝陛下的意志,放你一条生路?” 郭路隐约猜到这家伙在说什么,但还是坚持否认说:“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水晶” 十四.雷霆急救 心斯沃夫用弄指刺入郭路左侧锁骨下方,造成个热怖卧坝们六 “把它交出来”达斯沃夫狂热地说。(..info好看的小说)“我想用它替换掉这地球的劣质水晶,已经急不可耐了!” “休想 达斯沃夫的手指刺入郭路胸部正下方,两肋交汇处。 郭路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喷在达斯沃夫脸上。达斯沃夫咬牙一笑,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一齐刺入郭路小腹。金色血液嗒嗒滴下 “贼子敢尔!” 猛然间半空中霹雳般一声大吼,连郭路都打了个哆嗦。柳淳风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场子中。他白须白,威风凛凛,如传说中的武神。达斯沃夫网打了个愣怔,脸上早吃了柳淳风一拳,被打飞六七十米,撞破墙壁跌回健身房里去了。 郭路觉得浑身一松,重获自由。他惊喜交集,脱口唤道:“师父?”说着网想迈腿,不料脚下虚浮得很,膝盖一软倒在草坪上。 柳淳风焦急地说:“徒儿快走,你不是此人对手!” 达斯沃夫施施然从破洞里走出来,掸掸身上的灰说:“你的“力。似乎很强,我真没想到在这种边荒地方,还有绝地大师存在。你是里奥殿下的师父?” “老夫没听说过什么绝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天朝柳淳风是也!你是谁?”柳淳风紧盯着达斯沃夫,一丝也不敢分神。 郭路不走,爬起来站在旁边想帮忙。“师父,他近身格斗不行,但那把剑很厉害。”他提醒柳淳风。 柳淳风顾不得多说,谨慎地拉开拳架子。达斯沃夫一笑,挥剑突进,拦腰横斩。 柳淳风轻盈地跳起,半空中起左脚飞踢达斯沃夫的脸。达斯沃夫把光剑一立,封住右侧。柳淳风要是继续往下踢。等于送上去断腿。但这一脚凌空飞踢竟然是虚招,达斯沃夫挡了个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柳淳风空中收左脚,借力起右脚,重重踢在他颊窝上!这一脚沉重之极,达斯沃夫被踢得横飞出去,撞断了一棵大树。他的光剑也脱了手,落在地上。 光剑一旦脱手,那深红的光柱立刻就消失了。躺在地上的光剑看起来就和普通笔管手电没什么两样,似乎毫无威胁。 柳淳风可不会满足于踢飞了对手就算数。他的打击就像暴风雨一样,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歇。左回旋踢,右回旋踢。正蹬腿,天刀劈腿,他双腿如同两条鞭子来回抽打着达斯沃夫,踢得他滚来滚去。 “够了!” 达斯沃夫出一声野兽般的嗥叫,突然手一举,浑身周围爆出成团的冰蓝色闪电。柳淳风被闪电弹开,冷冷一哼说:“玩闪电?我也会!” 陡然间天空一暗,柳淳风不见了,天上只见一团乌云翻翻滚滚。郭路抬头细看,那云里不时有尖利的腿脚划过,就像蟹爪。突然,两道水缸粗细的白色闪电直劈下来! 达斯沃夫以冰蓝色闪电硬扛。这白色闪电和蓝色闪电一交,顿时引剧烈爆炸。先是震起达斯沃夫身边的浮土,紧接着白光一闪。就像核弹爆炸一样一道冲击波朝四周扩散。天空腾起红黑二色的高高蘑茹云,那景象宛如末日。 郭路正看得神驰目眩,忽然身体一轻,眼前景物呼呼直退。他细看了一下才现,柳淳风又变回了人形,正拽着他跑路呢。 “师父,怎么不杀了他?” “你全身七大气海被破,若不及时救治,终身废人了!”柳淳风严峻地说,“那人厉害得紧,为师也一时收拾他不下,且去野羊山替你治了伤再说!” “野羊山?” “忘了熊窟里那口灵泉?救你这伤,非它不可!”柳淳风忧心仲仲地说,“三分人事,七分天命,唉!” 郭路头一次现师父真跑起来竟然比风还快。老头逢山过山。遇水过水,走一道笔直的线。路上管它树林还是房屋,只管裹着大风闯过,带倒了无数大树小树,把农家的屋瓦吹得满天飞。 此时其实警局那边已经接到惊云阁的警报,江明负责出警。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辆巡逻车。带了三个小弟过来准备洗地。网到止。脚下,就看山顶上电闪雷鸣的,整个山庄笼罩在灰雾里。紧接着又看见一条乌龙滚滚而来。助手席上的小弟吓了一跳说:“这是啥?” 江明也不知道是啥,但他一看那乌龙的方向,知道不好,大喊一声:“跳车!”率先跳到路边水渠里去趴着。三个小弟有样学样跟着跳了。四个警察刚刚趴好,那乌龙四声从路面上飞过去,顿时把那辆桑络纳警车卷起三四米高,翻了两个滚落在路上,居然仍是四个轮子着地,就是玻璃全碎了。 江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天上又是一道冰蓝色流星呜一声飞过。空气爆鸣声震得他差点聋了。等乌龙和流星过去了很久,他才定下神,冲小弟大喊:“能听见吗?” 小弟也是一副晕乎乎的样子,指着耳朵直摇头。那小弟望着惊云阁的方向,突然啊啊叫起来,指着要让江明看。江明回头一看,惊得也是下巴都要掉了。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惊云阁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大坑,坑里是翻起的红色砂岩和黑土。 “***,丢原子弹吗?”江明喃喃地说。 被柳淳风拖着跑的时候,郭路可以清楚看到天上飞着穷追不舍的达斯伏夫。那家伙还时不时地丢两道闪电下来。不过柳淳风就像背上长了眼睛似的,总能避开。 从省城郊外到青水弯,耸年坐车坐了好几个钟头,今天感觉仿佛就是眼睛一眨的事情。四周飞快退去的景物变得熟悉,山山水水都是从看惯的景象。郭路看到路上一个大汉正带了队人跑步,定睛一看,是宋定勇。他急了,大喊一声:“定勇,快跑!” 也就是一秒钟的事情,郭路被柳淳风拖着,从宋定勇正跑步的土路上掠过。最近的时候,郭路估计自己距离宋定勇可能不到二十米。郭路看见宋定勇因为狂风停住了脚步,看见他疑惑地朝这边张望,也许是听到了喊声。但紧接着一道闪电就砸下来,土路上包括宋定勇在内的人全都被蛛网般的冰蓝电幕裹住。他清楚地看见,宋定勇举起双手,而那手却半路上塌了,化为飞灰吹散。 “定勇”郭路大悲大怒,挣扎着对柳淳风说,“师父,那家伙杀我兄弟!” 柳淳风头也不回,说:“有天大的事到了熊窟再讲,如今却顾不得了!” 郭路浑身绵软无力,任他咬碎了牙齿,也毫无办法。, 十五.熊窟决战 路逃的逃。[..info超多好看小说]追的追。看看赶到断崖边。柳淳风一头加压去,借着山谷里终年不消的雾气,贴着地飞掠。郭路看见那蓝色闪电到了谷口,明显呆滞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里竟然有如此深一道峡谷。也许能争取几分钟时间吧,谁知道呢。 柳淳风带着郭路撞进熊窟里,那熟悉的巨熊白骨仍旧趴在石台上。柳淳风也来不及细说,直接把郭路望寒泉里一丢,说:“运功自疗,快”。 郭路于是按照龙图心经上的法门,把气在经络里一丝丝游走。刚开始,不断有金色的血液从他胸口七个伤疤处流出来,但后来那寒泉仿佛有生命似的,渐渐聚集起丝丝白气在他伤处盘旋。郭路感觉到伤口阵阵清凉,浑身气力似乎也在回复,就是度极慢,依然动弹不得。 洞其红光一闪,达斯沃夫举着光剑警慢地慢慢走进来。他四周打量了一下,说:“这里“力,的感觉很充沛啊,老头子,没想到你还很会挑地方嘛。” 柳淳风把手一伸说:“好贼子,别以为就你有兵器,看老夫剑”。 郭路眼睛都瞪大了。柳淳风传了他多年剑术,都是拿军刺比划两下。他从来不知道师父也有剑。 只见柳淳风虚握拳头,有银白光芒从指缝间漏出。这银白光芒向上伸到一米多就不动了。柳淳风空挥两下,喝道:“且看老夫这气剑。比你那光剑如何?” 达斯沃夫显得有点困惑:“绝地还有这一手?不过也没什么用。你的“力。已经老朽了,这里该我称雄 柳淳风举起银白气剑摆出剑士出战的架势。他动作潇洒自如,从容不迫,宛如行云流水一般。达斯沃夫举剑迎战。柳淳风轻蔑地看着达斯汰夫说:“后辈小子,你于“气,之一道的感悟,仿佛萤火之比日月,相差不可以道里计啊。”他仿佛是在贬低对手,又仿佛是说给郭路听,“空有一身强大的“气却不懂得以气感应对手。若是离了双眼,你怕是寸步难行吧?。达斯沃夫怒吼:“多说这些废话干什么,老家伙,咱们还是剑上分个胜负吧!” 默默地,两人互相逼近。 柳淳风一挥银白气剑,向达斯沃夫直刺过去。这一刺如惊雷疾电。简直不敢相信他已经是介。年迈的老人。达斯沃夫以同样的度挡住刺来的气剑,然后转动剑刃,反手一击。柳淳风在间不容之际闪开,达斯沃夫的剑只削掉几块山石。柳淳风绕到达斯沃夫侧面,再度动进攻。这一次逼得对方后退了两步。可惜气剑被挡偏了,只在山壁上留下深深一道沟槽。 两人你来我往,厮杀得如此激烈,将整个洞窟化作战场。巨大的熊骨被他们格斗时震垮,倒下来整个盖住了寒泉。光剑与气剑交错在一起,难分难解。能量与能量之间的对抗,迸出剧烈的火花与细微闪电。达斯沃夫仿佛能听到那块经他熔融的西斯水晶出阵阵哀鸣。真是劣质货,他想,至少给我撑过这场战斗吧! 郭路被熊骨盖住,无法看到外面。尽管他心急如焚。但现在伤势正治疗到关键时刻,他一动也不能动。那些熊骨一块块沉入水底。他仿佛感觉到有什么精魄一丝丝从骨头里流出,与他的血隐约共鸣。这感觉初始陌生,渐渐亲切。他仿佛看见了身躯庞大的一只白熊正在昂怒吼。 柳淳风正在激战,忽然分神朝郭路这边瞥了一眼。“上古妖兽精魄?怎么可能?”他惊讶地自语。 达斯汰夫乘对手心神一时涣散,将光剑猛劈过去。柳淳风勉强挡住了这凶猛的一击,但不得不后退。达斯沃夫持剑步步紧逼,威吓说:“老头,你招式还行,但力量已经衰弱了,准备受死吧。” 柳淳风紧盯着对手的剑刃,鄙夷地说:“后辈小子,你的剑气有些紊乱,怕是不能支撑太久了吧?剑之一道,无穷无尽。就凭你那可怜的一点感悟,也想胜得了我?” “这就是我讨厌绝地的原因!我最恨人跟我讲什么玄而又玄的哲学!老头子”。达斯沃夫愤恨地怒吼道:“让我把你砍碎吧,看你那套哲学能不能救得了你!” 他挥剑和身而上,展开你死我亡的一次决死突击。柳淳风身后就是郭路所在的寒泉,已经没有腾挪余地。老人从容一笑,横剑当胸,摆出坚定的守势。深红的光剑和银白气剑在空中连环斩击了无数次,终于、达斯汰夫抓住一个空隙,舍命把剑向前一刺,贯穿了柳淳风右臂。 剑刃一转,柳淳风的右手立刻掉落,气剑也随之消失。 柳淳风闷哼一声,仍旧拦在郭路身前。达斯沃夫的光剑迎头劈下,他竟然举左臂去格。剑刃一闪,柳淳风左手齐腕被斩断。 “老家伙,你还想挡多久?”达斯汰夫嘲弄地问。 柳淳风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他原本可以逃,可以离开,但为了身后的郭路,他矗立在原地,死守着,一步也不退。 仿佛是存心戏弄一样,达斯沃夫轻描淡写地挥剑在柳淳风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老人肩头、双腿连连中剑,终于在一次猛烈的直刺中,达斯汰夫的剑刃洞穿了柳淳风左臂,继续前进,把老人一剑穿心。 虽然看不见外面激战的那一幕,但达斯沃夫的光剑刺入柳淳风胸口时,郭路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就像一根琴弦瞬间崩断那样,他觉得自己甚至听到了那凄然碎裂的声音。 “师父。郭路目眦欲裂,大吼一声。寒泉水被他浑身上下如有实质的气一炸,腾起满室白雾。 达斯沃夫看不见东西了。被逼只能后退。他贴着山壁站了一会待白雾渐渐消散,他看见柳淳风已经倒在寒泉边,而郭路不见了。守在柳淳风身边的,是一只巨大的白熊。 十六.决战终结 达斯沃夫纵横星系数千万光年,以为没什么能让自己惊讶了。但白熊的出现却让他有点心里忐忑。这白熊不但杀气腾腾,而且气势锋利。他举起光剑。摆出战斗架势。巨熊大吼一声。震得山壁簌簌往下掉土的同时,双爪一展朝他扑来。 达斯沃夫持剑下劈,剑刃烧穿大白熊肩膀上钢针一般的麓毛,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但大白熊不管不顾,一掌将他打飞。他撞上洞顶,又反弹下来。下面大白熊正等着,狠狠地一掌扇在他胸口。达斯沃夫被打得横着贴在山壁上,胸口剧痛。他估摸着肋骨至少也断了七八根。一口血压不住,噗哧喷了出来。 达斯沃夫直觉情况不太好,勉力举起光剑,正要摆出架势”这时大白熊的爪子又到了,一下子就把光剑掏飞。失去光剑的达斯法夫简直什么都不是,被大白熊堵在角落里一顿胖揍。连扇带拍加上挠,转眼达斯,沃夫就被打得浑身是血。 大白熊高举双爪。准备给达斯沃夫最后一击。这个西斯武士完全绝望了。他知道自己无论度还是力量,都赶不上这头疯熊的十分之一。他闭上眼睛。准备承受致命的一爪。但攻击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睁眼一看,仿佛看到了活命乃至胜利的转机 白熊正在渐渐缩变回人形,清晰呈现郭路的样子。 “是王子殿下?看来你跟那个古怪的老绝地还真是学了几手歪招啊。变熊,啊哈?可惜有时间限制”达斯沃夫认真观察着郭路疲惫的样子,评价道,“而且貌似副作用也不” 乘郭路站立不稳的时候,达斯,沃夫手一伸,落在乱石丛中的光歹立刻飞回他掌心。一剑在手,他顿时增添了无穷的信心。“这把剑终结了你师父”他哈哈大笑,“现在它也能终结你!” 郭路不理会达斯沃夫的狂言,只是凶狠地笔直地瞪着眼前这个西斯武士。“师父,,多好的人哪,你竟然杀了他!”他低声说,双拳握得铁紧,指节间嘎嘎爆响。 达斯次夫手中有剑,心里不慌,大刺刺地说:“我就是杀了。又怎么样。” “要你偿命!” 郭路一捏拳头,浑身爆出金色斗气,火焰一般翻滚不绝。.info[]这次达斯沃夹真的大惊失色了。他举起手,想施展源力束缚。这一招曾经在惊云阁困住过郭路,但现在毫无效果。郭路步步朝他逼来,杀气如山,碾得他心生绝望。 达斯,沃夫豁出去了,大步上前,一剑劈下!这一剑从郭路头顶直划到腰,可惜砍到的只是虚影。他心里一紧,忽然脑后狠狠挨了一拳,一个饿狗抢屎跌在地上,下巴铲进石地里。 郭路保持着出拳的架势,冷冷地说:“离开眼睛,你就不会打架了吗?。 达斯沃夫暴怒,跳起来也不说话,挥剑就砍。郭路让过剑锋,右手拿住达斯沃夫右腕,左手横过对方胸前,拿住他左上臂,双臂一错。顿时把达斯沃夫倒过来掼了出去。 山壁又塌了一大块。达斯汰夫从乱石堆里爬起来。惊疑地说:“你的度,”怎么这么快?。 郭路勾勾指头,示意达斯沃夫上前。 “不要小看我,混蛋!,小达斯,沃夫怒了,冲过去挥起光剑,至下而上一招斜斩。 仿佛是随着达斯沃夫的剑而动一样,郭路顺势一个扫踢,避过剑锋的同时,直击对方的脸。达斯沃夫拼命仰头,险之又险地让过去了。但郭路半空拧转身子。左脚又起,狠狠地拍在达斯沃夫脸上! 山壁再度坍塌一大块,这次比刚才还狠。达斯沃夫吭哧了半天才勉强爬出乱石堆。他口鼻都在流血,看来元气大伤。 尽管一脸很不甘心的样子,他还是放狠话说:“如果被光剑砍到,你就完了!” 郭路冷笑:“是吗?来试试。” 达斯,沃夫大吼一声,举起光剑,迎头砍下!这次郭路不但不避,竟然还伸手来抓剑刃。达斯沃夫一阵狂喜:这傻小子果然犯傻了,看我把他切成碎片。就像那个老绝地一样! 但出乎意料的是,光剑竟然被郭路的手阻挡,怎么也砍不下去。 达斯,沃夫心中惊疑:为什么、为什么那种丝般光滑地切开对手**的感觉竟然没有了?他惊恐地打量着对手,看见郭路右手上托,紧紧把深红剑刃抓在掌心!这、这怎么可能,无论绝地还是西斯的剑典里,第一条都写着:惟有光剑方能对抗光剑。难道着传承千万年的法则,竟然也有不成立的一天? 郭路掌中强烈的金色斗气包裹着深红剑刃,引能量与能量的激烈对抗。剑刃和斗气之间,不断有细微闪电密集地爆裂。原本就不稳定的人造水晶似乎到了极限,轻轻地啪啦一响,裂开几道纹路。郭路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右手狠狠一握!达斯次夫的剑刃挣扎着开始扭曲。从头到尾闪过几道电弧之后,它啪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人造水晶也炸裂了,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 达斯沃夫踉跄后退。他举起光剑,看着那粉红的碎末簌簌而下,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这是什么?西斯帝国的历史里,没有这样的金色源力!” 他步步后退,想逃。但郭路怎么会给他机会。他网一动步子,郭路的拳头就到!任何花巧在这一拳面前都黯然失色,无比沉重,简单直接,正面轰在达斯,沃夫胸骨上! 达斯,沃夫被吹飞,横越整个洞窟,把曾经叭省二法骨骼的石台撞得粉碎只他倒在一堆碎石里,连站汹不到了。这个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西斯。如今一口一口地吐着血。胸骨上脸盆大一咋。四陷,任谁看也知道是没救了。 “皇帝陛下”担心的事情”果然,成了现实吗”达斯沃夫吃力地说,“毁灭”王子殿下,我在你眼里看到毁灭”你将是毁灭西斯帝国的人” “告诉我、你究竟在说什么!”郭路走到达斯沃夫身边,向他喝问。 达斯沃夫不答,惨笑说:“还会有西斯前来寻找你的,王子殿下,你是绝地们最后的希望”他们不会放弃”我们也不会” 说完这咋”达斯汰夫就阖上了眼睛。 “徒、徒儿 寒泉边微弱的呼唤令郭路浑身一震。他身子一闪就到了柳淳风边上。将他扶起来。柳淳风被一剑穿心,竟然还能支持着说话,但看情况也撑不住多久了。 “师父,你坚持下,我找人救你!” 柳淳风一笑:“不必”徒儿,你可知道,为师总算想起,到底身负着什么使余,” “什么使命?” “为师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其实,京都已经亡了”先皇早逝、太后仁爱、便有那武夫纠结朝中小人,祸乱国家”,小皇帝、小皇帝”下落不明”柳淳风眼神渐渐散乱,神志不清地抓住郭路大呼道,陛下”柳淳风千辛万苦。方才寻到陛下!陛下何不立刻随老臣返回,光复社稷? 郭路很想说自己不知道也不可能是什么小皇帝,但他不忍心违拗师父,只好顺口说:“怎么回去?。 柳淳风脸色转为红润,大约是回光返照。他举起左臂,空中现出一道竖立的光环。这光环外缘银光闪烁,内里白雾滚滚。后来渐渐雾散。可以清晰看到对面无边的绿草,天高云淡,乃是一个全新的未知世界。 “终于又见到家乡小柳淳风眼里流下两行泪,“陛下”,回家 说完回家二字,柳淳风浑身一震,再也不动了。郭路一摸,老人已经再无气息。他心里悲苦,忍不住抱住尸身嚎啕大哭。这一哭就怎么也止不住了。他痛痛快快地哭着。仿佛要流干所有的悲伤和不舍。师父往日的音容笑貌一一在心里流过,在那一刻,郭路恨不得回到从前。让一切重新开始。 还记得山坡上初见师父时,他负手而立,凭崖临风,衣袂翻飞如铁;还记得入门拜师时,他高诵门规,字字掷地有声;还记得他为了自己。夜行千里取来考卷;还记得他开导自己,如何才是大同世界、朗朗乾坤。郭路紧闭双眼。过往种种一幕幕自心里流过,历历如在眼前。 “师父他失声呼唤。早已泣不成声。 洞窟内光线阴暗,只有几处被震裂的山壁,依稀透入惨白的月光。柳淳风大睁着双眼,眼角尚有泪痕未干。郭路一边哭,一边轻轻为师父阖上眼帘。老人平时最讲究仪容。白束得平滑如银,但如今却都四散着,乱到不成样子。郭路流着泪,仔细为师父拢好头,从衣服上撕了一条带子替老人束起。 光环依旧浮在空中,但渐渐有些黯淡了。内里的绿草和蓝天都开始褪色。郭路站起来,伸手想要触摸那光环。但手在半空又停住。 “对不起,师父”他想了又想,还是坚定地说,“这里还有我爸爸妈妈。还有秀秀,还有那么多我要保护的人。我不能撇下他们去你的世界,,对不起,师父。” 他定定地看着那光环,一动不动,直到它消失在空气里。 地上扔着达斯沃夫的光剑手柄。郭路抬手一抓,那光剑凌空飞来落在他掌心。说来也奇怪,仿佛他天生就对这东西很熟悉似的。心里一动,自然而然就去转动那壶嘴的地方。 喀嚓一声,六支爪张开,露出空荡荡的四槽。郭路手一摊。滴翠珠已在掌心。他审视着四槽和滴翠珠,想了又想,终于谨慎地把滴翠珠放进四槽。 壶嘴的六爪扣住滴翠珠时,郭路分明感到剑柄一震,仿佛灌入了无穷的强大力量。他轻触靠近壶嘴部的凸起。嗡嗡的电磁振荡声响起。一道炽烈的紫色光柱吐出,美丽至极。 郭路注视着光柱。喃喃自语:“这就是那家伙说的”。 “这就旭水晶,完美啊 突然响起的嘶哑声音让郭路一惊。他朝石台那边盯去。达斯沃夫竟然还没有死!那家伙虽然虚弱无力地倒在地上,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贪婪地瞪着自己手里的光剑。 “你这家伙。为什么还不死!”郭路大步走到达斯沃夫,提剑要砍。 “嘿嘿,呵呵,哈哈哈哈,,达斯,沃夫狂笑着,举起一咋,晶亮的小东西。看那模样只有铅笔粗细,一寸多长这是光剑里的能量电池,我造了一个备用的” 郭路忽然明白达斯沃夫想干什么了。一股恶寒滚过背脊,他想也不想,一剑劈下。 斩下达斯沃夫头颅的同时,他手里的备用能量电池也爆炸了。剧烈的白光吞噬了两人,又延伸开去。将洞窟里所有东西全部吞噬。 地动山摇,山体塌陷。 郭路浑身再度爆出金色斗气。他挥起拳头,朝洞顶砸下的巨石不甘地爆出一声怒吼! 十七.善恶有报 ,消闪电讨境只是造成了小范围骚乱,治保丰任带了公着年电出去打探,还没有结果。但眼下这强烈的地震却惊动了整个雪亭镇乡。一户户灯光都亮起来,人们纷纷出门来探望,都想知道到底生了什么事情。 郭大爷和郭婆婆正在睡觉,也被剧烈的地晃生生摇醒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出门,远远望见野羊山里高高地腾起黑烟,即使在蓝色夜幕里,也显得那么刺眼。 “老头子”郭婆婆忧心仲仲地问,“我怎么觉得心惊肉跳的,难道三娃儿出事了?” “才怪”。郭大爷虽然也眉头纠结,却很豪气地一挥手:“三娃儿不是普通人,能出啥事?” “我就是怕” “怕啥子怕。等天亮了,我到徐矮子的铺子里头去,给三娃挂个甚话,不就啥都清楚了 乱哄哄直到天明,青水弯村民才知道出了大事。先是治保主任带来坏消息:宋定勇和二十几个跟着他晚上出去跑步的小伙,全部被雷劈了!现场只找到衣服残片和无数黑灰,没有一个活人。紧接着,郭大爷挂电话找到汤会秀,正好江明陈网都在。 “小郭现在还没有回来”陈网不敢跟郭大爷说起惊云阁的事情,只好打哈哈,“我们正在找他。” 听说郭路失踪,郭大爷心里就是一咯噔。他总觉得事情不对了连忙说:“昨天我们这里也出了大事情。野羊山的山尖尖垮了,老远就看得到!还有,高山村的宋定勇最近不是组织乡里那些小伙子锻炼身体吗。结果昨天晚上出去跑步的时候,遇到闪电打雷,全部都没回来 电话里,陈网在问江明:“你昨晚看到的闪电朝哪个方向去了?” 江明似乎说了什么,隔太远,郭大爷听不清。他正想说点啥,被陈网焦急地抢过话头:“郭大爷。我们马上下乡来,你就在家里等我们,哪里都不要去!” 郭大爷把电话挂了,跌跌撞撞往回走。 乡政府和警察联合组织搜山队,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陈网亲自带队,深入后山。但他根本没能靠近熊窟附近。野羊山主峰整个塌陷了,把峡谷埋住。地气喷涌,白天能看到一丝丝雾气从积年的腐叶里往外冒。陈网担心引火灾,特地调集了几台消防车备着,还好没什么事。 半个月过去了,郭路杳无音信。一个月,还是老样子。 惊云阁的事情,惊动不警察之外的一些强力部门也纷纷出动。把现场梳理了又梳理。江明和其他三个当天离现场最近的警察被各种部门叫去问了无数次话。蓝色闪电,白色闪电,大爆炸。他觉得自己来来回回地重复这些字眼,舌头都快抽筋了。 陈网的级别接触不到调查结果,但他还是努力通过一些私人管道获得了少许消息。林家完蛋了,直系、旁系、所有亲戚加上侧近。全部死于当天的大爆炸。军队检测了爆炸现场,非常困惑。那瞬间的强大能量溢出和双闪光热能讯号,简直就像一次核爆。但没有检测到任何放射残留,电磁脉冲倒是非常强烈。 关于此事,上级的指示是严格封锁消息。锦城的警力被动员起来,封锁惊云阁附近的所有道路。至于野羊山塌陷的事情,自从宋定勇等几十人神秘死亡的消息被报上去之后,也有一些部门对此感兴趣。但陈网的级别不够,基本探听不到那边的情况。 这是陈网所能了解到的极限了。他所不知道的还有很多。经过调查林家当天的宾客资料,一个神秘的英克雷人进入有关部门视野吧特,黑水公司佣兵,没有经过任何通关手续进入国内,于惊云阁爆炸前约一个月来到锦城。关于此人的身份确认函到了英克雷方面,但对方很不合作。 有一天,陈才正在办公室里呆,忽然走进来几个便衣,亮出有关部门的证件。这些人也不弯弯绕,劈头就说:“关于林风死亡一案,我们希望了解一个人的情况。” 尽管那个名字已经在陈网舌尖呼之欲出,他还是镇静地装着不知道,问:“谁?” “郭路。前大熊猫队篮球明星,后来退役,曾经协助警方破获黑恶团体青狼会,获得表彰。”便衣说,“我们现林玄着曾经邀请他参加过一场音乐会,而且是顶级的贵宾请束,可以进入林玄清的私人包厢。” 陈刚想了一会儿,摇头说:“我这里的确有一些关于这个人的调查记录,你们可以看看。不过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便衣们网走,陈网立刻拿起电话:“阿淼吗?我是陈网,你们最好离开一段时间,”是、所有人 过了几天,一队便衣突然到汽修厂检查。但那里铁锁把关,人影也没有一咋问附近的人,都说最近没看到有人在里面。汽修厂被彻底检查了一遍,除了一些溶毁得很厉害,怀疑是枪械零件的东西。便衣们没有任何收获。 郭路被列为失踪人口。 陈网告诉汤会秀这事的时候,汤会秀伤伤心心哭了一场。她是在青水弯接到陈网电话的。这些日子她也忙坏了。郭大爷无比憔悴,郭婆婆更是哭得眼睛都不大看得见了。小黑阿淼他们又不见踪影,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在打理。她哭过了,擦干眼泪安慰自己:只是失踪而已,还没有准消息。小路一定还活着,一定的。 爸妈那头该过去看看了。汤会秀跟郭大爷说了声,出门朝自己家赶。 宋定勇在青水弯练工程队那帮小伙时,徐建网根本不敢耍村支书的威风,整天乌龟一样缩在家里。他那个彪悍婆娘也收敛得很,见人就陪笑脸。宋定勇记着徐豹打他的仇,几次说要收拾他们家,都被郭婆婆好心劝下来了。 但是,自从宋定勇一死小紧接着小黑失踪、郭路失踪、徐家就像吃了威尔网,一天天硬起来。徐豹他老妈申云巧、那个悍妇已经不止一次脏旧曾经不拿她男人当焉菜的。她谋早要他们好看!最浙几天,徐豹突然从县城回来,还带着十几个青皮小弟。这青水弯的气氛就更加紧张。 善良的人总是怕事的。汤克义和肖美珍这些天很是担心,苦劝汤会秀不要朝郭家跑得太勤。为了这事。她差点跟爸妈吵起来。唉,一想到就是烦啊。 她满肚子心事地赶路,也没留神看前面。冷不防一个黑影子闪出来横在道上,她不注意,就撞了一趔趄。抬头一看,徐豹叼着根牙签皮笑肉不笑的,身后还站着几个青皮。 “哟,秀妹子,急匆匆朝哪去啊?” 一听这声音,汤会秀就知道今天不能善了。她把郭路给她搞的防狼喷雾拿出来,噗哧噗哧朝徐豹脸上一通乱喷,扭头就跑。这辣枚喷雾相当霸道,劲万苏的黑皮,郭路通过陈网的渠道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徐豹正在洋洋得意,不曾想脸上突然被喷了好几下。顿时被烧得痛哭流涕、痛不欲生。他拼命揉眼,越揉越痛,火烧火燎地在地上打滚。 “水!水!” 青皮小弟们来一桶水,徐豹想也没想,一头就扎到里面去。这一扎更了不得,嗷的一声就跳起来了。原来辣板素一遇到少量水就洞开,杀伤面更大。徐豹整个脑袋都红了,痛得拿额头朝地上磕。还是小弟中有一个机敏有经验的,冲到徐矮子铺子里抢了几瓶香醋,劈头盖脑都浇在徐豹头上。醋酸有中和辣根碱的作用,比冷水效果好多了。 折腾了好一阵子,徐豹才缓过劲来。他瞪着通红的眼珠子,吼叫着:“抓她,去抓她!” 汤家的门被踹了,但汤会秀不在。徐豹无心久留,两拳把汤克义打倒,手一挥说:“去郭家!” 郭家小院子的门紧扣着,徐豹上去就是一脚,把木板门踹飞了。两个小弟抡着棒子冲进门,眼前黑影一闪,本能地赶紧招架。才网把棒子举起来,屁股上就是一痛,忍不住嗷一声大叫。伸手一摸,满手掌的血,胆气立刻掉了八分。 “哪个敢进来!” 郭大爷抢着一杆铁耙,威风凛凛守在院子里。白眉毛掀起,真有几分杀人的气势。徐豹的几个小弟顿时有点退缩。徐豹在后面一人踹了一脚说:“一个半截子入土的老头你们也怕?还算不算土门拳弟子?信不信我回县里跟秦师父说,把你们都革出门去?” 几个小弟无奈,呐喊一声又冲进门去。郭大爷拿出当年拼刺刀的威风,左一耙捞翻一咋”右一耙顶倒一双。小弟们节节败退,堵在门口干咋呼不敢往上冲。 徐豹一看真急了。抓过小弟手里一根锯尖了的自来水管,跳到场子里威吓:“郭老头,把汤克义的女给我交出来!她喷了我一脸辣抓水,老子今天要她好看!” 郭大爷胡子一吹眼一瞪:“徐三娃,你虾皮奶毛都还没褪干净,也敢跳出来跟老子扯横筋?想动秀秀没得门,趁早给老子爬!” 徐豹举起铁水管矛,冲郭大爷腰上一抡。郭大爷枪林弹雨里冲杀过来的,这点招数还看不上眼。他把铁耙横过来一兜一拨,立刻把徐豹的管矛拨到旁边。然后进步顺势一个倒打紫金钟,铁耙迎面磕下,砸在徐豹额头上。这还是郭大爷宅心仁厚,耙齿调了个冲着上面,耍不徐豹脑门上早凿起洞了。 徐豹当头吃了一铁耙,被打得昏昏沉沉。最近他在县城混得风生水起,几时吃过今天这么大的瘪。正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一时怒如狂,举起铁管矛,噗哧就捅进郭大爷胸口!管矛都是中空的,血水立刻就嘟嘟地往外喷,淋了徐豹一头一脸。 郭大爷双眼圆睁,左手紧紧抓住铁管矛,右手柱着铁耙站定。他怒视着徐豹,须戟张,腰仍然挺得如枪一样直。徐豹吓得一哆嗦,丢了铁管矛,倒退三步才拿稳桩脚。 躲在门口偷看的汤会秀一下子把拳头塞在自己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敢出去,更不敢哭,怕徐豹他们乘势杀到屋里来。屋里就她和郭婆婆两个,能顶什么事呢? 但郭大爷的勇烈显然将徐豹的气焰彻底压到。说来也怪,明明一管矛捅穿了郭大爷,刚才那股挑头的小流氓胆气反而从徐豹身上褪得无影无踪。他步毒后退,带着哭音说:“是你、是你先惹我的,不要怪我!”说完回头就跑。几个小弟互相看看,一声喊,也把家什扔在地上跟着跑了。 郭大爷柱着铁耙,旗杆一样站在小院里。躲在门后的汤会秀一把冲出来抱住老人,哭得浑身颤抖。郭大爷原本就是只凭一口气在那里撑着,看汤会秀没事了,心里一松,顿时倒下。汤会秀握着郭大爷的手,只觉脉搏又浅又弱,手心原本的暖热就像退潮一样,消失得飞快。 她心里慌张,一时根本想不起该怎么办,只能放声大哭。郭大爷举起右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只摸了摸汤会秀头,他的手就软了,无声无息地垂下。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郭婆婆原本是躺在床上,听到汤会秀哭得凄惨,挣扎着也摸出门来。她眼睛看不见,抖抖索索地摸着往前走,边走边问:“怎么了?老头子你说句话啊?” 汤会秀扑过去搀住郭婆婆,忍不住又大哭。郭婆婆急了,一连声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汤会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地痛哭。渐渐有几个乡邻进来,一看院子里的场景,个个摇头叹息。都说:“连郭大爷这样的好人都,,唉,遭孽啊!” 兀地站出来一个身强力壮的后生,大呼一声:“徐三娃连郭大爷都敢杀,没得天理了!我们要是不敢出头,以后在青水弯不是没得活路了?走,我们去问徐家要一个公道!” 十八.熊神显灵 ,一家看。认得是胡新六他曾经在省城跟着小翼混了收刚”后来却一个人悄悄地回来。谁敢问他为什么不在省城讨生活,他就怒,拔出拳头要打人。前段时间,宋定勇在村里练工程队那些伙,有时也把他叫上。大家都觉得,跟网回来时焉不拉叽的时候比,胡新精神多了。 果然有人领头就有主心骨,紧跟着、就又有人站出来说:“胡哥说得对!今天不整个明白,往后就是徐家骑在我们颈项上拉屎拉尿了,走!” 青水弯原本民风彪悍,习武的人也多。大家本来就对徐家婆娘最近在外面嚣张的样子不满,这下有人站出来振臂一呼,立刻应者云集。胡新一声喊,几十号汉子个个手拿锄头铁耙草叉子,浩浩荡荡往徐家去。 徐家大院把门栓得死死的,里面白亮亮挂着电灯,人影攒动,貌似也招揽了不少人。群众涌到徐家大院门口,在大黄桶树下层层密密地挤着,大喊:“姓徐的出来!滚出来!” 汤会秀没去徐家大院那边闹腾。她现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郭婆婆摸到地上冰冷的郭大爷,哭得昏死了好几次。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守着郭婆婆,不能再出什么事情了。她好不容易才把郭婆婆劝回屋去,服侍着在床上躺下。郭婆婆哭了一阵,迷迷糊糊昏睡了。她虽然也觉得很累,却合不上眼,心里乱糟糟的。想着想着,不觉就来到小院里。郭大爷身上盖了一层干净的黄草席。她一看又觉得心酸,坐在门槛上,忍不住呆呆地落泪。 这时候,要是小路在该有多好啊 她暗自叹口气,不敢多想,怕自己忍不住又哭。好不容易才劝得郭婆婆情绪稳定些了,她不想又出什么变故。月色清冷无比小院里处处凄切。这个春天,种在院里的老桃树破天荒地焕出新芽,开了满树红艳艳的花。郭婆婆前阵子还很是高兴,念叨着说要郭路回家来看看呢。如今桃花落了满地,许多都已被踏做了花泥。秀秀环顾四周,只觉物是人非,欲语无言,唯有两行泪下,一声叹息。 一阵风过小院门口有脚井声。她感到那脚步的熟悉,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期待。吱呀一声,虚掩的两扇小门被推开来 “秀秀?”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熟悉的气息。 汤会秀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抢过去,扑在郭路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这一哭就再也忍不住了,她有太多的伤心和委屈想要诉说,一直憋在心头。如今最亲近的人就在眼前,她不管怎样,也要痛痛快快地把心里的话全都讲出来。 “那天师父突然就走了,也不说为什么”你又一直都不回来”我找陈哥,他一直说正在找、正在找、就是不告诉我下落……我害怕死了,又听家里说野羊山垮了,赶快回来照顾”徐家到处宣扬你已经死了,嚣张又跋扈”徐豹也突然回来,带了好多人,徐豹在路上堵我,我拿你给我的喷雾喷他”他们打上门来,徐豹拿一根锯尖了的铁水管,一下子就!呜呜,” 汤会秀抽抽噎噎地,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一瞥郭路先把自己吓住了。只见郭路铁青着脸,咬牙切齿,脸上一根根肌肉都在战栗。 郭路推开汤会秀,抢到地上躺着的郭大爷面前。他双膝跪地,颤抖的手轻轻地揭开黄草席。汤会秀已经打温水把郭大爷脸上的血都抹干净了,现在郭大爷合着眼,显得平静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郭路定定地看着郭大爷,好久好久,突然轻声说:“徐豹、徐豹”徐豹。”他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又说,“好,干得好,干得真好。” 出乎汤会秀意料,郭路的声音平静无比,就像水面一丝纹路都不起。和他狰狞扭曲的面容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她预感到要出事,惊惶地劝郭路:“你要干啥?不要再搞事情出来了,” 郭路不回答,重重地给郭大爷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突然站起来,大步往外走。汤会秀忧心仲仲地看着,连忙阻拦说:小路,你不要冲动!不要再杀人了!万一追究起来,” 郭路摸摸她头,转为温言细语:“秀秀你放心,我不会再杀“人。了。” 他在“人”上拖了半个重音,但汤会秀心神恍惚,根本没听出来话里的意思。 郭路捧起她的脸,在额头上轻轻一吻,低声说:“进去吧,照顾好我妈。”说完转身就走。汤会秀不放心,跟着追出院门去。但郭路已经消失了,她连背影都没看见。 这时在村子这头的徐家坝子地面上,大家正闹得热烈。胡新领头喊着:“把徐老三交出来!”下面就跟着喊:“交出来!交出来!” 徐家大院?,徐豹缩在堂屋里瑟瑟抖。徐建网埋头抽烟不说话,几个死忠的手下如朱胖子等都在旁边等着。屋里烟雾缭绕,”地烟豹他妈妈申云巧心痛几午,捅了捅他腰瞰。心阶让他给他爹告个饶。徐豹战战兢挂地看着徐建刚,小声说:“爸,我不是故意的” 徐建网一个大耳刮子抽在徐豹脸上,大骂:“你个猪脑壳,咋连你两个哥哥的一根毛都比不上呢?老子筹划了好久的事情,被你一晚上就败了!” 徐豹哇哇大哭:“爸,饶我一次” 申云巧看不过去了,一把搂过徐豹,对徐建才嚷嚷说:“你吼啥,娃儿还小不懂事嘛!” 徐建网暴跳如雷:“不懂事?他一杆子把郭老头捅翻来摆起,全村子都惹毛了,现在喊我给他擦屁股?” 朱胖子从旁边进言:“老大,不如出去道个歉,再赔点钱就算了。” “不行!” 徐建网一拍桌子,眉毛一竖:“今天要是因为郭老头的事情服了软,以后我徐建网在青水弯说话还有人听嘛?走到这步田地了,不硬也只好硬一回。胖子,你去把地窖里头那杆沙枪给我拿出来。” 朱胖子骇了一跳,犹犹豫豫地说:“要用那个?” “喊你拿,你就拿!少在那废话多!” 这杆沙枪据说是徐家民国时的先人传下来的,曾经用它在野羊山上劫过道。双层熟铁锻的枪管足足有一人多长,枪托和护木也是上好的硬桃木。这么多年了,经过无数人的手,浑身上下溜光水滑。 徐建网绰枪在手,狞笑一声:“老子上墙去轰翻几个带头的,看他们还横不横!”回头又吩咐朱胖子,“你把人给我带好,家伙都准备起。我枪一放完,外头那帮人肯定要乱。你带人冲出去,给我只管打!打出事情来,算在我头上!” 他边说边把装黑火药的汽水瓶子拿起来,往沙枪里倒了些,又倒了些铅子夯紧。一堆人木木地看着他,似乎都没主意。他扫了那帮人一眼,吼道:“都傻了吗?跟着我干,天塌不下来!”这一吼大概给堂屋里的人注入了些精气神,个个的眼珠也都活泛些了,不再是刚才那副灰头土脸等死的样子。徐建网看看士气有所提振,满意地哼了一声,举起枪说:“跟我来。”领先出去了。 临走,徐建网回头给申云巧打了个眼色。申云巧会意,一把将徐豹揪过来搂在怀里。徐豹看大家都出去了,有点迷糊,对妈妈说:“我也要出去帮爸打啊,你拖我干啥?” “憨娃儿!”申云巧凑到徐豹耳朵边悄悄说,“你爸一听说你把郭老头捅翻了,就私底下跟我说,今天要是扛过去就算了;扛不过去,喊我带你翻后墙先走。 徐家就你这根独苗苗了,不能折在这啊。” 徐豹听得泪流满面:“妈,以后我再不给你们惹事了” 两母子正在堂屋里抱头涕泣,徐建网已经提枪上了自家院墙。他举着个铁喇叭大喊:“村民们,我是村支书徐建网!我严厉要求你们,马上都给我回家去!你们聚众闹事是犯法的,要抓起来的!自己管好自己家门口就行了,不要多管闲事!听清楚。我现在数三声,都给我回家!” 当时徐家在大黄桶树上吊了个电灯,徐建网正好站在电灯下,被照得一清二楚。胡新指着他大喊:“姓徐的出来了,大家焊死他!拿砖头瓦片来焊死他!”顿时下面一堆土柯垃对准徐建网扔去。 徐建网左手喇叭,右手沙枪。连个防具也没有。土坷垃又密集,他遮拦不及,头上脸上很吃了几下。挨这几下砸,痛到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他看清楚了,今天咋呼的就是以胡新为的一群人。徐建网暗自估摸,今天不打掉他们几个的气焰,这场大闹只会愈来愈猛,最后把徐家掀翻。说干就干,他半分也没犹豫,举起沙枪,瞄准胡新就搂了火。 轰! 沙枪虽然也就是十几二十步的射程,但架不住铅子多,真打人身上能打成马蜂窝一样。徐建网为了立威,出人命也顾不得了。反正已经有郭老头一条命摆着,再多几条也不怕。他暗地里琢磨,最多老子朝南边一跑,留下了这个杀人的名头在青水弯,哪个也不敢上门来欺负。 胡新也没防到徐建网真敢动枪。他跟大哥胡兵做过猎户,知道沙枪厉害。看徐建网手里火光一闪,知道糟糕了,眼睛一闭牙一咬,心想今天老子这一百五十斤交代在这里了 吼! 半空里突然落下一只大白熊来,横在沙枪面前。那满满一管铅子全喷在大白熊身上,簌簌乱响。大白熊抖抖鬃毛,就像被沙子撒了一把似的,浑不当回事。可怜徐建刚连动物园都没去过一次,几时见过这般小山一样的庞然大物。他正惊得呆呆傻傻的,大白熊这边一头撞破院墙把他拱下来,抡起爪子就拍在他胸口!这一爪力量太大了铁板也能打成两截,更不必说血肉之躯。徐建网顿时成了两截。一截头连着脖子,一截肚子以下,中间胸口的没了,被拍到地里化作血泥。 朱胖子听徐建网号令,把小弟们都集中在院坝里,原本准备枪响后一声呐喊杀出去的。没想到院墙突然垮了,眼珠子通红的一头巨熊撞进来!这下把他惊得棉裤外裤一齐尿湿透了,姓在原地干挣挪不动窝。巨熊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大爪子左一个右一个,拍苍蝇一般把弟们拍得四处乱飞。眼看轮到朱胖子,他脚一软跪下来,痛哭流涕道:“饶命啊,我劝过徐建刚不耍把事情搞大,啊”熊怎么会听他废话呢,直接一巴掌盖下来,把朱胖子连脑袋都拍进了地里,只剩光光的头皮露了一点在外面。 院里还剩下几个小弟。在巨熊的爪子和牙齿面前。早就吓得口吐白沫了。巨熊不耐烦地两爪子打飞,直奔徐家堂屋。进门一爪子,先把徐家神金上的牌位砸了个稀巴烂。据说还是徐家高祖的高祖传下来的,大小算个文物,今天也逃不过一劫。 堂屋里没人。巨熊怒吼一声,挥掌把左右两边厢房也打得稀烂。它仿佛是在追索什么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果然厢房里也是空空荡荡,巨熊屁股一撅,扭头就朝后院跑。 徐家的宅基是祖上选的风水地,坐南望北,三面环山。而且据说风水先生当年特别提过,后墙不能开门,否则地脉要走偏。所以徐家后院是没有门的,翻过院墙就是大山坡。大白熊一头撞进后院小天井时,申云巧正托着徐豹的屁股,死命把他往上推呢。 吼! 巨熊一声咆哮,吓得徐豹手软脚软。差点从墙上跌下来。申云巧虽然也吓得一张胖脸死白死白的。却还拿得住桩子,死死托住徐豹没软手。“爬,爬上去!”她冲儿子大喊,“赶快爬啊!” 申云巧狠命一推,终于把徐豹推上墙,然后抓起一根铁火钩,拦存大白熊面前。看她脚抖得像打摆子一样,想必也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但还是死撑着不肯放手。 “妈,”我怎么办?”徐豹蹲在墙头瑟瑟地问。 申云巧一听快急疯了,大喊:“跑啊。快跑啊”。 “妈,,你不跟着,我不敢赵” 申云巧正想说什么,巨熊低吼一声,往前一撞。那双层青砖砌的后墙就跟纸糊的一样,眨眼被撞了个稀巴烂。徐豹被掀起半天高,正在扯着嗓子惊叫,巨熊伸爪子勾住他衣领,把他摔在地上。 申云巧也不管大白熊听的懂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熊神爷爷!求你给徐家留一根独苗苗吧,郭大爷那边,我让豹娃穿孝服守灵,给他老人家磕头啊” 熊的表情有时跟人是很相似的。申云巧看见大白熊的嘴角朝两边拉,活像是人在笑的样子。她以为这熊真的通灵,听懂她的求恳了。正想松一口气擦汗,浑没料到,竟然又起变故只见巨熊按住徐豹,爪子一翻,扑一声就把这倒霉孩子脑袋打了个稀烂! 申云巧尖叫一声,抡起火钩朝熊脑袋上就砸。大白熊根本不当回事。一爪子连火钩带人一起拍飞。这一飞可飞得远,直接撞破小天井的墙,滚到堂屋前面的坝子里去了。 胡新正带着一群人涌进徐家院坝里来,突然后面飞出一个人,结实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徐建网的老婆申云巧。眼见着大口吐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被,” 申云巧最后咕噜了一个字,然后咽气。惊疑不定的胡新带着大帮群众到徐家后院去看,除了满地断砖碎瓦。就是徐豹的碎头尸,哪里还有刚才那只大白熊的踪迹? 这事后来在青水弯传得神乎其神。老一辈青水弯人都知道,古早古早以前,野羊山是出过大熊的。据说遍体毛雪白,有房子那么大,力大无穷。看今天这熊的架势,可不就是那传说中的庞然大物吗?于是大家都说是熊神显灵。很多人都在家里供起熊神像,每天三炷香。 郭婆婆得知了郭大爷的死讯,伤心过度,没过多久也去世了。有人说去世当晚郭家有男人在哭,像是郭路的声音。后来汤会秀红着眼睛上门去把那嚼舌头的骂了一顿,之后就再也没人敢编排了。反正郭婆婆送殡时,是汤会秀当的孝女。她老人家和郭大爷一起合葬在山坡上,就在当初捡到郭路的山林附近,他们一直侍弄的那块玉米地里。 徐家彻底死绝了。作为一个前清时期落户弃水弯的外来户,徐家在此地并没有什么太紧密的亲戚。虽然看着那片宅基地挺不错,但徐家实在太招人厌,就算有血缘关系的也不敢站出来要遗产。那片地一直荒了有半年,后来大家一合计,反正荒着也是荒着,干脆就推平废墟,凑钱修了个熊神庙,中间是大白熊的挂像。左右还有郭大爷郭婆婆陪祀。据说修成之后,香火茂盛,有求必应。当然,这些都是后来又后来的事情了 十九.暂避风头 二浩最访直住在山六风餐露宿。又讨回当初野人的日子了。 郭婆婆临走的时候,告诉了他一些事情。当初是怎么捡到他的来龙去脉,虽然说得不是很清楚,多少也有了个大概。那天,郭婆婆指着压柜底的一个老木箱子,让汤会秀打开。汤会秀打开了。郭婆婆喘着气说:“秀秀,把最底下那床蓝色毯子,拿来。” 这蓝色毯子真是神奇,不知道什么材料做成的,又轻又薄又软,触手生温。郭婆婆拿过来塞在郭路手里,摩挲着说:“三娃。这就是捡到你那天。把你包起的那床毯子了,你留着。多少是个纪念。三娃,以后妈妈看不到你了,你要爱惜自己” 每次回想起郭婆婆最后的话,郭路就心里难过。他从怀里掏出那蓝色毯子,翻来覆去地看。说是毯子,其实铺开也就一方桌布大郭路怀疑这东西肯定有很大用处,因为它对“力”的感受性特别好,通透无比。 他来到郭婆婆提到的山坡林地里,走了一圈。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原先的大坑早就被岁月填平了。他只能选一些看起来四陷的位置,甩开膀子往下挖。挖了一个坑,貌似不行,再挖另一个。很快那片山林被他挖得就像月球表面,尽是大大小小的坑。 终于在挖到某咋)个置的时候,他觉得有门了。因为刨出来的很多都是黑色碳渣。这些肯定是当年烧成灰烬的落叶,被一层层埋起来形成的结果。他继续往下挖,果然,没过多久小军锹就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看起来黑糊糊的,郭路用军锹刮了一下,舌出银白色一条长蕊 他力把整个埋在土里的东西挖了出来。这玩意不大,个头跟家里那个水缸差不多。圆乎乎的。郭路乘着夜色。搬到山脚下的河里把它洗了洗。表面那些泥巴和黑渣都洗掉之后,圆家伙露出了真面目,就是个银光闪闪的金属球。球体内部是中空的,大小正好容得下一个婴儿。内壁很光滑,从内外壁的厚度差来看,中间可能还夹着一些玄机。这个可以慢慢研究,先收到滴翠珠里再说。 滴翠珠现在是光剑的一部分了,不过并不妨碍用来装东西。 话说另一头。在陈刚的大力掩护下。郭路的班底里面,现在胡美丽和小黑都过关了。胡美丽顶着一个星力房地产老总的头衔,便衣们上门问话也客客气气的,没怎么刁难。小黑回到汽修厂。被蹲点的便衣拉去冉话。问起那些半溶毁的铁坨,他说其实是报废的气钉枪,工地上打水泥钉用的小黑是本省土著,心理素质好,便衣也没问出什么名堂来。 另外几个,阿淼、黑豹、余若董、何力还有史密夫就不行了。他们不但户口是黑的,甚至连个暂住证都没有。要说案底倒是一大堆。只要被逮到。这几位就是老账新账一起算的命。幸好黑豹手上很有几张假身份证,在三环外搞了套房子先住下。每天昼伏夜出,门口附近买点食充数。 某一天傍晚,轮到何力出去采买了。 余若董歪在沙上看电视,懒懒地吩咐道:“狸子哥,今天别买担担面了啦,人家胃都吃痛了。来个清淡点的好吗。恩”我要味千的鲁肉饭!还有、带一瓶营养快线小要楠子的,好不何力特殷勤地在小本本上记录:“味千的鲁肉饭”还有一瓶营养快线”,哦,楠子的 黑豹平淡地说:“担担面 阿淼说:“广式肠粉。” 史密夫举手:“肠粉,带个啤酒。” “要吃肠粉自己去买”。何力不乐意了,“卖肠粉那家要走三条街,人多得要死。(..info好看的小说)” “味千要走四条街,你就不怕远”。阿淼吐何力的槽,“软妹子手一招,骨头就酥了是吧,你个金鱼佬。 何力气愤地反驳:“味千跟肠粉方向相反啊!两位大哥,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正在扯皮,突然有人敲门。何力叫了声:“谁啊?。 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说:“抄媒气的 “等着拜。舟力嘀嘀咕咕地过去开门。 黑豹突然跳起来:“不要开门!抄媒气的一直是个大妈,今天怎么一” 咣当一声,防盗门被破门工具干翻了。一群戴头盔穿防弹衣的警察涌进来,个个手里有枪,大叫着:“不许动!不许动!” 屋里几个大多惊呆了,只有黑豹抽枪在手。他一看对方人太多了,长叹一声把枪丢地上,一脚踢开。 这时摆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屏幕上“陈哥”一干肌束跳森一把抓起手机来砸烂,还踩了几脚叫“苫察拿棍子朝他肚子上狠狠来了一下。阿淼弯腰蹲下,一句话也不说。 捅黑豹的警察得意地挥舞着棍子:“小丫挺的,够能藏的啊。要不是有人举报,还揪不到你们这群兔崽子呢。这下我倒要看看那个星力女老总怎么说,嘿嘿,嘿嘿。”这貌似一群外地警察,满口京片子。 警察们咔嚓咔嚓把铐子拿出来,正要给这帮倒霉蛋上家法。 突然,黑漆漆的窗外银光一闪。玻璃窗连着铁框一起被砸烂!一个浑身黑衣的影子闯进屋里,见了戴钢盔的就是一拳。十几个警察连神都没回过来就躺下了,双眼翻白。嘴里直冒白沫子。 余若董惊喜地跳起来:“小路哥,你来救我们啦!” ”是陈网给我打的电话”郭路说,“这帮外地警察不买他的账,他也没办法。”他看看大家,说。“这里不能再呆了,收拾东西赶快走。” 阿淼问:“这些条子怎么办?要不要他在下巴底下划了一道。 郭路摇头:“陈哥特别叮嘱过了,不要杀人。放心,我会让他们什么都想不起来的。” 阿淼到阳台上,探头往下一张。哗,好大一溜警车。他担心地问郭路:“路哥,下面条子更多。我们走不出去的,怎么办?” 郭路掏出光剑来晃一晃,笑道:“放心,今天带你们坐泡泡堂。 光剑没有光柱子,看起跟手电筒也差不多。阿淼看呆了,问郭路:“这个是什友?心手电?” “都把眼睛闭上”郭路笑嘻嘻地摇晃着光剑,“给你们来点新鲜的。” 他把这群人一个个都收到滴翠珠里,丢两副扑克让他们杀时间。屋里有价值或者会留下线索的东西都收走之后,他站在阳台上,看看脚下,纵身一跳。 对面那幢楼起码也在一百米之外,但郭路轻松就跳过去了。他抓住外墙上的下水管,脚一蹬一使劲,又跳到七八十米之外的另一幢楼上。 风呼呼从耳边掠过。这感觉、真好。 靠近二环,人和车都渐渐稠密起来,不能再跳了。郭路找个小巷落地,转出来打了辆车,直奔西南大学附近自己的小家。 秀秀在家。小丽也在。受黑豹之托。汤会秀把小丽接到了家里。最近小丽有时会转动眼珠了,汤会秀很振奋。正在研究新的针炎方案。 郭路正想把大家挪出来,让他们自己找地方睡觉。这时却咚咚咚有人敲门。郭路看看汤会秀,一闪身进了书房。 汤会秀去应门,打猫眼里瞅了一眼,外头四个壮汉,都穿着便衣。 “谁呀?” ”人口普查的。” 扯谎也不打草稿,汤会秀不敢开门了。四壮汉等得不耐烦,把防盗门敲得咚咚咚山响。 “警察!开门!” 汤会秀想到郭路还在房里,怎么也不敢开。但对方敲门敲得太凶了,门就像要敲塌一样。她有点扛不住了,想回书房去躲着。 上门搜查的四个警察也很生气。牌子都亮明了,居然敢不配合? 这是个安静的小区。教师住得拜砸门的声音太扎眼了,楼上楼下有人开门出来看。“都滚!乌漆麻黑的看啥呢,抽你丫的信不?”壮汉一口流畅的京片子,指着楼下一个探出头来的眼镜大骂。眼镜被骂得一缩,赶紧关了门。 楼梯口转冉一条黑影来,安静地一级级往上走,越走越近。 警察壮汉警慢地看着,抽出电棒按了两下:“谁?这边办事儿呢,别往里凑了啊!嘿。不听是吧?” 说是迟那时快,黑影一闪到了门口。光看见他手一抬,四条大汉就趴下了,人事不省。他抬手正要按门铃,汤会秀忽啦开门闪出来,扑到他怀里:小路,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郭路摸摸她头:“打窗户出去的。”他踢踢地上昏迷不醒的壮汉,“这几个家伙真是欠收拾,回头给他丢远点。” 汤会秀凑在郭路耳边,担心脚丁嘱说:“别再杀人啊。” “放心”郭路一笑,“这事我得给陈哥面子,不会伤了他们。”他搂住汤会秀。低声说:“最近风头太紧,我带他们出去躲几个月。你在家里好好的,有事找小黑和美丽,知道了?” 汤会秀窝在郭路怀里,乖乖地点头:“嗯。你在外面注意身体,要早点回来啊” 二十.扬帆扶桑 :警察昏迷了晚卜,醒来的时候大阳都晒到屁股了占四日的壮汉拍掩尊腚爬起来,忽然觉四周很陌生。(..info无弹窗广告)草深林密,鸟鸣啾啾,仿佛荒山野岭。 “喂,这是哪?” 其他三个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壮汉脑仁直疼,总觉得有什么应该想起的想不起来了。一掏口袋,别说手机,连个钢蹦都没有。几个人凑了一下,现除了身上这套衣服,抛弃他们的人什么都没留。太狠了,这是哪个旮旯啊。没奈何,他们只好慢慢朝山下摸去。还好,没走两百米,眼前一条石砌止道,还有排小房子。 打头的小房子里转悠出一个戴红袖箍的老头,一看他们就来劲了:“别动,哪来的,身份证呢?。 壮汉赶紧解释:“大爷,我们是帝都警察,到锦城办案的。遇到坏人打闷棍,证件什么的都丢了 老头胡子一掀,冷笑道:“跟我比大胡话。你到锦城办案,跑我们南理工来干嘛?这可是军事禁区,来得去不得!”说着拿出个哨子一吹,叫道,小子们,把这几个二五郎当的货给我拿下了!” 这哨声一响,呼啦啦饿了一天的饭,晚上才联络上组织。从锦城赶飞机过来的头儿看见他们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怎么过来的?” 直到那时,壮汉才确信自己真的被人丢到了金陵。但中间的过程种种,他想破脑壳,也想不起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天亮的时候,阿淼等人坐在沙滩上目瞪口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在珠子里呆了一晚上,已经够让他们惊讶的了,结果一出来竟然到了海边。 “这里是哪?”何力望着大海直呆。 郭路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眯着眼睛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海边 余若董伸伸懒腰:“啊,在绿泡泡里面打了一晚上的牌,真累” 阿淼最沉着,问郭路说:“路哥,下一步我们去哪?” “出海!”郭路手一挥说,“最近条子追得紧,出去避避风头 “要出海,就要搞船。” “搞船好办,这里是琅歧岛”黑豹忽然说话了,“我来过。往前再走几里路有个渔村,有海船 果然就像黑豹说的那样,走出去几里路,已经看到了海边的村子。郭路和村里人扯了一会儿闲谈,轻松把当地土话学得十成十,任谁都以为他是土著了。原来这里叫海屿村。琅歧岛海屿村,在目光所及的对岸,便是郑和七下西洋的出海口。这个美丽的小岛,自古便以海为生。 “阿叔,有没有出海的船啦?” 脸被海风吹得像番薯干的阿叔吧嗒着烟杆:“出海干啥啊 “阿叔,听说这里有路子,帮个忙吧。”郭路笑嘻嘻的,“你听我口音,我阿爸阿妈都是岛上的人啦。” 阿叔继续吧嗒烟杆,半晌才说:“晚上有个叫阿的到村里来,我带你去见见 阿是个蛇头中介,一听郭路问船,开口就是一个钱字。 “船?。阿一双眼睛就像刷子一样在郭路身上来回刷,“今晚有一条去扶桑的。每人一万刀,去不去?” 郭路想都没想,一口答应:“去,当然去了。” 半夜三更,鬼鬼祟祟从外海摸过来一条二百吨的小渣船。准备上船的七八十号人窝在海边一个打渣人用的木棚子里,等着那边的小艇过来接人。 余若董担心路上东西不够吃,让何力去采买了不少面包水果矿泉水。一起偷渡的人里面,也有不少带吃食的。 一个老大娘抱着她二十多岁的儿子痛哭,说:“苦了你啊,要不是你狠心的爹欠那么多债,谁忍心让你出去受苦,” 小伙到过来安慰她妈妈说:“没事,二叔在那边呢,会照顾我的。我找个刷盘子的活,三年就把账还清了” 老大娘摸出一布包热乎乎的熟鸡蛋,塞在小伙手里:“儿啊。路上吃 小伙眼泪汪汪地:“妈,” 这时小艇过来了,一排共有五只。每只上面装十几二十个人,差不多刚刚好。阿找到一个独眼胖子,点头哈腰地说:“蛇哥,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独眼胖子蛇哥看看阿,傲慢地把手伸过来。阿赶紧递上一个手提箱,说:“钱和这帮人的证件什么的,都在里面了。” 蛇哥打开箱子膘了一眼,嘴角抽*动,算是笑了一下。 郭路上到小淡船上,第一感觉是:这环境也太差了点吧?甲板上滑溜溜的,尽是污物。不要说坐,连站都难下脚。 一个水手过来,对郭路吆喝道:“看什么看,还不下舱里去?” 余若董尖叫了一声,另外一个水手正伸手拉她手里的水果袋子。网才跟妈妈痛哭告别那小伙,正好站在她附近,听到尖叫了凑过来说:“一袋子水果而已,干嘛啊?。 那水手五大三粗,浑不吝,根本不拿小伙当盘菜。见小伙过来出头,顺手把他手里的布包裹也抢了,扑通丢进水里:“吃的都不准带”。 山伙怒了:“干什么!那是我妈给我带的鸡蛋!” 水手恶狠狠把拳头举起来:“叫什么叫,再叫揍死你!” “干什么?”郭路等几个凑过去一起问。 水手瞪他们一眼:“船上不许带吃的。老规矩了!” 有个年纪大点的貌似懂行,偷偷跟郭路说:“这帮孙子,等一出海大家饿了渴了,就高价卖他们的面包和自来水 郭路听了,一把捏住纠缠余若董那水手,把他提起来。那水手冷不防被拎出了船舷,吓得双脚乱蹬,叫着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郭路把手一松,那水手噗通掉进水里。这小子水性倒是好,过了一会儿冒出头来喊:“造反啦!蛇哥,有人造反!” 独眼胖子蛇哥此时乘着断后的那艘小艇,正要靠近渣船。一听有人造反,他把衣服一撩,露出腰带上黑乎乎的大曲尺手枪,恶声恶气地嚷:“谁敢在我的地头闹?。 郭路对黑豹和阿淼说:“动手吧,咱们只要船,不要人。” 黑豹等几咋。八二六,纷纷拔出枪家早有准备。枪卫都套了消广噗噗噗乱射。黑豹双枪在手,专拣手里拿着家伙的水手开枪,一枪一个。郭路一着那蛇哥要拔枪,先跳到那小艇上,按住独眼胖子的手就帮他勾了扳机。这一枪从蛇哥大腿射进去小腿肚子后面出来,痛得他大叫一声。 “叫你的人把家伙放下!”郭路捏着他后脖子说。 蛇哥还要逞强,咬牙问:“兄弟,听你口音也是乡亲,怎么干这种事?” “跟你做乡亲真是到八辈子霉”郭路手里一紧,捏得蛇哥一叫唤,“赶快让他们放下家伙,不然捏断你脖子!” 蛇哥还在犹豫。郭路看看略子里的形势,笑说:“算了,不用你了。” 一条船十七八个水手,一来猝不及防,二来不在一处,被黑豹阿淼何力三个人一顿乱枪,全部收拾掉了。重伤的都补一枪推到海里,轻伤和完好的还剩四个,何力拿枪看着。 蛇哥又惊又怒,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人敢从嘴里抢自己的饭碗。他嘴里还硬,但已经显得中气不足了:“兄弟,这条线上没有不认识我独眼婷蛇的。江湖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郭路根本懒得理他,喀吧一声拧断了脖子,随手推进海里。(..info无弹窗广告)刚才再交给蛇哥的手提箱,现在到了郭路手里。 阿快吓死了,脚弯颤颤地拼命对郭路求饶:“这位大哥,不关我的事 郭路打量他一下,说:“你这种人,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说完当头一拳,把他打落水里。阿惨叫一声,翻了一个黑水花就沉下去,再也没浮上来。 一船偷渡客大眼瞪小眼,傻傻地看着郭路等几个。突然有人伤伤心心地哭起来,连刚才被搭救的那小伙都在哭。 余若董凑过去问了一下,过来小声跟郭路说:“他们都交了几万刀给蛇头的,这么一搞,交的钱都没了。” 小伙蹲在那里呜呜地哭。郭路看看他,跳上甲板,大声对一船人说:“乡亲们,大家的苦楚我也知道”他把蛇哥的手提箱一举说:“钱都在这里。要退钱的找我,不退钱的,负责送到地头。” 群众将信将疑,碍着黑豹他们手上的枪,也不敢问太细。最后都说不去了,要退钱。郭路也爽快,打开箱子按人头,一分钱不差,都退给他们了。 群众散了伙,郭路他们还要继续出海。郭路让黑豹把那四个水手都带到驾驶室,好好审问了一把。不就是海图吗,他看了一会大致也明白了,说:“我来掌舵,咱们走!” 突突到了公海上,阿淼拧着眉毛对郭路说:“老大,我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对。扶桑海上保安厅巡海是有名的密,汪船不可能突破他们的巡逻圈。这几个人蛇一定还有什么手段没吐出来。” 郭路说:“还有一天海路,你和黑豹再审审。” 没审出什么来,四个水手嘴巴比铁还牢,坚持说计划都是蛇哥在管,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郭路眯着眼睛半躺在船长的老板椅里听,忽然坐起来说:“明明有接应的船来了,你们还敢抵赖?” 当时是第二天深夜,刚刚过了零点。按照海图,正好过了所谓的中日中间线。海面上风平浪静,极目四望连灯都没有一盏。四个水手互相看看,仍旧坚持说不知道。 郭路不耐烦了,一拍椅子扶手说:“黑豹,开雷达!” 雷达一开,果然扫出十点钟方向有个亮点。郭路抓把枪顶在嘴最硬的一个水手头上说:“接应你们的是一个叫龙二的鬼子,你们约定了保持无线电静默,以约定好的灯火暗号联络。第一次联络时间是凌晨两点,联络地点在目前坐标的北“西北方向,我说的对不对?” 水手吓呆了,郭路为什么能知道这些?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知道郭路有级听力,方圆几百公里之内。想听什么就听什么。 “都是对面船上的人说的,他们正往这边赶呢”郭路威胁那个水手,“你的价值已经不多了,再不老实,和对面的船碰头之前,就丢你们出去喂鱼!” 几个水手万念俱灰,把原本坚咬着不松口的秘辛一一都供述出来。原来蛇哥和扶桑暴力团有勾结。他负责把人送到公海,然后到给扶桑暴力团派来的船。 那边的船都是在扶桑政府正式登记注册的合法渣船,出入不会引起怀疑。等靠了港,晚上悄悄把人弄出来,这事就搞安了。 “好”郭路夸奖他们说。“接头暗号都知道吧?等会儿你们负责跟对面联系,不许出差错,出错就死!”他吓他们一吓,又安抚说,“干得好,放你们回去。” 听说有希望不死,四个水手心里松动了。 继续航行了一阵,外面望风的何力进来说:“老大,对面开始打信号了,三长一短。” 郭路下巴一抬,四个水手连忙举着一杆特大号手电就出去了。 信号似乎打得很成功,对方一点没有怀疑就靠过来了。郭路对黑豹打打眼色,低声吩咐说:“留几个老实点的,其余都”他做了介,抹脖子的手势。 黑豹点头会意,紧一紧掌中双枪。 眼看对面那渔船靠过来,甲板上站了几个矮壮的家伙。网一接舷,郭路对黑豹一点头,抄起一支船上的五六冲就跳出去。这支枪套了个铝壳的土造消声器,丑是丑了点,但是实用。子弹泼水般在对面甲板上刷了一遍,那几个矮子立刻就被放翻了。 这时黑豹也跳出驾驶舱,手中双枪连。两个网从舱门急匆匆跳出来的持枪大汉,头上身上吃了几枪,惨叫一声掉海里去了。 “杀!” 郭路把手一招,率先跳上对方甲板。他两步冲到舱门处,一脚把一个网冒头的家伙踢在舱壁上挤住,照头一枪。他冲进海员生活舱,里面还有几个徒手的家伙。他拿冲锋枪逼住,喝令他们自己捆了。这帮人貌似懂得汉语,乖乖照办。 郭路从海员生活舱里出来,看甲板上都是血,大约黑豹已经把上面的驾驶舱也搞定了。 三个舵手一死二伤。其中有一个光头是大头目。海上大冷的天就穿了件棉褂子,敞着怀。黑豹拿绳子把两个没死的捆了,拎到甲板上。 被捆起来的扶桑册一品头目显得很愤怒。操着生硬的汉语嚷嚷!”你们的头目,竹要见”。 郭路拍拍他的脸:“我就是。” “你的不是”。暴力团头目直摇头,“独眼是头目的干活。” “独眼喂鱼了”。郭路说,“现在我是头目的干活。” 暴力团头目很愤怒地瞪着郭路:“你的道义的不讲,开枪偷偷摸摸。” 郭路照他头上开了一枪,一脚踢下海去。眼看刚才活蹦乱跳的大当家就这么灰灰了,旁边一个貌似二当家的瘦子吓得屁滚尿流。郭路看着他说:“跟你们老大没法沟通,你来说话。” 二当家汉语很不错,赶紧点头哈腰地说:“英雄有何吩咐?。 郭路吩咐道:“我和我的朋妾,你要负责送上岸。” “遵命、遵命。” “找几个扶桑妹子来替我们按摩。 “好的、好的。” “顺便把钓鱼岛还给我们 二当家面露难色:“这个,,英雄明鉴 郭路哈哈一笑,抬脚踢了他一个跟头:“赶快去接我的人,滚吧 大难没死的几个扶桑人和四个水手一起忙活。直到凌晨,总算人和东西都安顿好了。郭路让甲板上无关的人都到舱里去。扶桑人被阿淼黑豹他们押着进去了,甲板上只剩四个水手。这几个人呆在原地,看着郭路,一脸满怀期待的样子。郭路瞥他们一眼,哼了一声说:“你们想现在走人?” 四个水手互相看看,推出最早说话的那壮汉来代言。壮汉小心翼翼地说:“大哥,我们只能到这里了。再往前就是扶桑的专属经济区,不是他们国籍的渔船,见了就抓的。” “你们得跟着到扶桑,一切办妥,放你们走人。” 四个水手一脸无奈:“大哥。当初可不是这么说地。” 郭路头一歪:“别废话,进舱里去。” 四个水手互相看看,只能认命。这里郭路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没有还价的本钱。他们无可奈何地乖乖缩进了生活舱,现在甲板上只剩郭路。他看看空无一人的蛇哥偷渡船,自言自语说:“这条船没必要存在了。” 他手一伸,一根白亮的类似笔管手电的东西出现在掌中。只见空中紫色光芒如闪电般迅疾一闪,那条船就被整齐地切成了两半。半分钟不到,蛇哥的偷渡船已经冒着泡开始往下沉,被切断的钢铁边缘通红,海水一激,滋拉滋拉地响。 某一天的凌晨三点,这艘名叫吉祥丸的日本渔船在二当家的指引下,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见。二当家一脸紧张地说:“也许会有海上保安厅的临时检查 这人真是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眼看着两条巡逻艇嘟嘟地就过来了。说是巡逻艇,上面都架着大口径机枪,也不算小了。 船上正宗扶桑人没剩几个,偷渡客倒是装了一肚子。海保的人一旦上船,铁定穿帮。郭路跟阿淼几个一合计。把二当家叫过来说:“不管你说什么,不能让他们上船!上船我们就杀人,听明白了?” 春寒料峭,二当家却满头大汗。他点头哈腰地说:小人明白”人明白。” 对方拿个大喇叭,叽里咕噜地高喊了一通。二当家也叽里咕噜地喊回去。对方似乎很满意,调头要走。二当家网抹把冷汗,突然一个扶桑水手跳起来,尖着嗓子喊了几声。这一嗓子可就坏事了。郭路看着对面两巡逻艇蹭就把大口径机枪架了起来,黑洞洞地的着这边。 不好,要坏菜! 郭路脑子里一凛,撞开驾驶舱门跳到空中,光剑在手。对面船上那帮海保的人指着他直叫唤,大口径机枪也朝他瞄准。郭路冷笑,挑中右边这条。只见光剑一闪,轻松从船头切入,沿途什么手臂粗的钴链,什么大口径机枪,统统被切成两半。他漂亮地冲入水底再浮上空中,光剑从头到尾在巡逻艇上走了一遍。那条船准确地从中间被一分为二,标本一样左右翻开,打个滚沉入水底。 这时另一艘船的机枪开火了。扶桑的草莓保安官吓唬渔民很给力,真遇上硬角色就怂了。那机枪响倒是响,光打在水里。郭路没打到,水里扑腾的自己人倒是放翻了好几个。 这边黑豹他们也开火了。冲到甲板上,几支脚一起乱扫。两个海保机枪手一个当场被爆头,一个吓得缩在护盾底下吱哇乱叫。郭路也不管子弹不子弹的,仗剑横冲过去,把另一艘船拦腰切成两半。 两艘船,二三十个海上保安官,一个都没有走脱。 郭路回到驾驶舱,黑豹已经动了引擎,以最大马力开始逃。阿淼把那些扶桑人都赶出舱,统统集中在前甲板上。他跟何力一人一支耿,牢牢看住。郭路揪起刚才告警的扶桑水手,阴沉着脸对二当家说:“我跟你说过,条子要上船,我们就杀人!” 二当家磕头求饶:“英雄饶命啊一。 郭路也不废话,下巴一抬。阿淼跟何力会意,立刻扣动了扳机。七八个扶桑水手没有一个敢反抗,割草一样倒在甲板上。 郭路提着刚才那个大嘴巴的扶桑水手,让他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投进海里,然后说:“他们的命,都是你这个大嘴巴害的。” 扶桑水手哭喊着挣扎,嘴里嚷嚷着郭路从未听过的扶桑土话。郭路也懒得计较他在喊什么了,喀喇扭断脖子,往海里一扔。 被这么一搞,原本已经进入视野的海岸线却不敢贸然扑上去了。黑豹操着这艘笨重的渔船,绕了个几十里路的大弯,最后悄悄选了一处无人的沙滩搁浅。 大家都下了船。郭路又拔出光剑来。他三两下把船卸成七八块,抓起来呼呼呼都扔进海里。切碎的船体每块至少几十吨,他就像扔鹅卵石那样,轻松丢得老远。那船体飞在空中,小得就像一粒芝麻,最后落下溅起的水花实在太远,几乎看不清楚。虽然大家都知道郭路力气恐怖,照样也被吓得傻傻的。 其时海天一色,松软的珊瑚沙滩如雪一样白。郭路欣赏着美景,大” 二一.再回省城 巩功登陆扶桑。但问题讣有很种乡下地方,人民慷一…小顶,连银行都不收。美刀倒是有一些,但兑换起来十分麻烦。据余若董说,要看护照和外国人登录证。这帮人都是黑户,哪有那玩意儿。 “我有”余若董把钱夹拿出来,得意地夹出张卡在大家面前秀一秀,“看看,外国人登录证哦,签证有效的。” 余若董不但在日本有合法身份,还是个大学院的留学生。这个、郭路还真是没想到。 “难道人家是猫实工大的女王,也要告诉你们吗?”余若莹很得意地炫耀着。 大家一起回答:“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炫耀吧,女王桑。” 这海岸还真是偏僻,大家走了几里路,才看到一家经营海水浴场的农户。余若董仗着日语好,上去套近乎。郭路在旁边听着,聚精会神地听。扶桑人的语言也不是太难懂嘛,他听着听着,慢慢也会了。 这里是琉球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岛上的营生除了观光业大概就只有种甘蔗。酒店倒是有一个,不过还要走二三十里路。开浴场的老太太极力推荐她的家庭旅馆,说晚上有龙虾大餐。 余若董一听龙虾大餐就走不动了。郭路想想也好,乡下小旅馆规矩少,也不查身份证。六个人包了四间房,一下子就把这家小旅馆包圆了。 令人惊喜的是这小乡村旅馆里竟然还有温泉。天然石的浴槽,热气腾腾的清泉。郭路把自己泡进去的时候,舒服得简直要飞起来。旁边木盆子里有温热的清酒,有冰冻后切好的鱼生。五个男人一人摸个杯子,有滋有味地慢慢享受。这感觉,真是绝了。 郭路大赞:“爽!不愧是资本主义国家,服务就是周到。” 他准备在扶桑呆几个月。一来避风头,二来研究研究达斯汰夫的战斗技巧和那柄光剑。光剑不能说不好,但用生涩的感觉。不能得心应手。他想拆开了琢磨一下,看能不能自己造一把更好的。 郭路把大家叫到一起,提了要求:“搞一间机械工厂,要精密些的。场子倒不用太大。怎么样,大家都想想办法?” 余若董提了个建议:猫实工大有一流的机械研究室,反正管理也不是很严,可以偷偷借用的。而且学校附近给各大厂商做配件的小作坊也不少。现在经济不景气,只要钱够,去收购一家不会很难。 郭路当即拍板:“好,就去猫实工大。” “可是买间家庭作坊至少也要上亿日币啊,” 郭路一笑:“钱不是问题。” 因为身份问题不好搭飞机。他们先坐渡轮上了九州岛,然后坐公汽从小渔港赶到博多,搭上前往东京的新干线。晃荡一晚上到了东京,再转电车,终于来到了千叶县猫实市,传说中的宅男胜地 猫实工大。 “我租的房子很小哦”余若董说,“塞不下你们的。” “在公园过夜也太惨了吧 “而且说不定有巡查过来看身份证的。” 这时黑豹掏出英克雷护照说:“我去订房,扶桑人见了英克雷护照就是软脚虾,从来不问。” 果然没问,黑豹十分轻松就订到了猫实海滨大酒店的顶级套房。这套房子有三套独立卧室,双浴双卫,连水龙头都是鉴金的。 郭路让黑豹把门关上,挂起请勿打扰,的牌子,然后一个人进了一间卧室。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旅行袋。拉链拉开,全是一扎一扎的日币。 “天哪”余若莹捂住嘴,不然就叫太大声了。 郭路嘿嘿一笑:“在琉球临上船之前。我把整个岛的银行都扫了一遍。十五个川,一共五亿多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最近扶桑工业不景气,大厂订单少得要死,很多小作坊都濒临倒闭。郭路这几天没事就在猫实工大附近转悠,琢磨着收买机械工场的事情。他混了几天之后,扶桑话也精熟了,一开口地道的关东腔,谁都当他是土著。他给自己起了个扶桑花名,叫东郭一路,也没人怀疑他是冒牌的。 买地产找中介。这扶桑的中介是真不错,又热情又体贴。买主是衣食父母,当真伺候得妥妥的。郭路随便找了一家登记上,把想买什么样的地方大致一说。隔天中介就把电话打来,说有家合适的。 正是上午,郭路带着阿淼他们东张西望向前走。中介在一旁殷勤地带路:“东郭先生,您这边请。” 中介带着一个小巷子里。前头有院墙。有招牌,写着小山制作所” 郭路左右看看,地方宽敞,前店后厂带宿舍,正是理想中的目标。他一头扎进去,里面冷冷清清。百多平米的厂房里,几台机床静悄悄的。 中介一路走一路唤:“小山先止先生” 木板房子的会计室里蹦出一个老头来,恶声恶气地说:“滚,这厂子不卖!” 中介一点不生气,笑嘻嘻地说:小山先生,这次的价格一定会让你满意哦。” “我不信任你了!”老头很激动,唾沫星子乱溅,“尽给我介绍些不三不四的家伙。上次那个王八蛋说什么来着?要拆了我的工场,改成情人旅馆?八个牙鲁!”说着抄起拖把来,嘘嘘地往外赶人。 郭路上去一把攥住拖把,说:“老爷子,别激动么。” 老头用力扯拖把,扯之不动,累得吐泡泡。郭路等他喘匀了气,轻声又柔和地说:“老人家,我也是个喜欢机械的人” “你,喜欢机械?” 老头怀疑地看看郭路,扭头走到一台车床边,拿起个金属坯件往上一夹。车床电门一开,轰轰直响。老头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摇柄,轻柔地进刀。蓝的金属丝一圈圈被车出来,柔滑、平稳。简直就是艺术。 一根细长的金属棍,粗不过小指,长足有小臂那么长,头尾一样粗细,表面光洁平滑。老头把网车好的棍子往郭路怀里一扔,轻蔑地说:“小子,给我车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老头动手的时候,郭路一直在看,看得很仔细。他接了老头的棍子,轻松一笑,站上机床就开搞。老头网开始满脸瞧小灶。后来渐渐有点慎重,最后简直就惊了六郭路招式躁狐,眼,进刀平稳。一丝不芶。最后车出来的棍子和老头一比,长短粗细分毫不差。 “这、这种轻合金热胀系数大,网性低,最难加工的,你竟然能做?。老头震惊了,“我教过几十个徒弟,没一个能做得像你这么完美的!” 郭路诚恳地说:“老爷子,我是真心喜欢机械,想接你这个厂子 “行,没说的。这厂子交给你,我死了也放心”。老头一拍郭路肩膀,乐哈哈地说,“这事定了,钱好说!” 挂上了东郭制作所,的牌子,史密夫在车间里上蹿下跳,东摸西摸。这家伙也是个爱机械的人。郭路问他激动啥,他说:“路哥,我早就想帮你定制一把枪了。要威力大,容弹量多,精度准的 “两把”郭路比出两个指头,“我要双枪。” “没问题”。 史密夫捣鼓着试制新枪时,郭路在钻研达斯沃夫留下的光剑。工作台上银金二色的手柄静静地躺着。郭路操起一支小改锥,迅把它拆成一堆零件,然后又慢慢地一个个往回装。这件事情他干了无数遍,闭着眼睛也能搞定了。苦于没有图纸,每个零件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只能一点点摸索。 这种摸索有时很危险。曾经有一次,郭路故意拆下某个小零件,以测试它的具体用途。结果暴走的能量证明,这小玩意对于维持能量场稳定极端重要。那一天,距离整个猫实市毁灭,可能就差零点零一秒。最后损失被控制在一张工作台的程度,真是万幸。 这项工作大概进行了三个月。最后郭路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给他们看自己的研究成果。 当他亮出新光剑的时候,所有人都为之惊叹。这件小东西被从头到脚重新设计制造。难看的壶嘴造型被拿掉,改为六个三角形的翼状突起;银金二色交错的颈部仍然保留;黑色蛇纹握柄增添了一些鳞状突起,更加防滑;笨拙的圆柱形尾部彻底去掉,多了几条四槽,底部收束成一个大十字。 以上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外观修正。真正的改进只有郭路明白。先材料是从他挖到的飞船上切割下来的,比地球上任何金属都坚硬;其次,蓝色材料被用来改进了能量涡环;他还精确地调谐了晶体能量腔,增加了两片辅助水晶。所有调整都完全基于他自己的源力波动,因此光剑的威力也提升了几倍。现在这柄剑若是对上它的前身,胜利简直是一定的。 还有一项改进,那就是触碰式的开关被取消了,现在光剑的开启完全由郭路自身源力所激。在郭路之外的任何人手里,它不过是一支结实点的大号短棍,没有任何威胁。 光剑启动,特有的电磁振荡声嗡嗡一响,稠密的深紫色光柱射出。所有人看着这美丽又恐怖的武器,入迷到忘记了感叹。 史密夫大受刺激,回去没日没夜地赶工。一个月后,他找到郭路,递上自己的设计成果。严格来说,这是他和黑豹共同研究的结晶。熟悉英克雷军用武器的黑豹,提供了很多绝密图纸供他研究。 这两支枪基本结构采用巴雷特公司的凶“佩劳德”万毫米步枪为原型。为了最大限度缩短长度,不但取消了液压缓冲器,连枪托也拿掉了。同时脚架和枪口制退器也被取消,枪管缩短大约一半,改为加厚的重枪管。原本的四弹匣被史密夫改成了特制的双侧电动弹鼓,可以供弹二十六。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子弹。这种极其特殊的万毫米弹药严格来说不能算子弹,而是小型榴弹。在两千米距离上,它可以轻易摧毁一辆轻型装甲车。 总而言之,这是一对除了郭路之外,谁也无法使用的枪。双臂要是没有千斤力气,只消一枪,致命的后座力就能震断上臂骨。为了防止误伤,史密夫特地加大了扳机力。寻常壮汉就是抠断了手指头,也休想搂动扳机。 郭路拿枪在手,翻来覆去地看,非常满意。“很好,很强大他不停地点头,“这才是我想要的枪。”他指着枪头说,“这里给我来个红色的镰刀铁锤,鲜艳一点 风头避了几个月,装备也重新整备好了,郭路有点静极思动。最近他没事就钻研达斯沃夫那冰蓝色的闪电是怎么放的,偶尔也能在指头尖上冒出那么一星半点,但用来劈人还差得远。 余若莹带来胡美丽的消息。星力完全控股已经完成,林家的残余股份被踢出去了。胡美丽顺便还收购了帝豪夜总会大楼,了结阿淼的夙愿。 “很便宜,对方似乎很缺现金,胡姐只花了二千七百多万就接手了”余若董想了想又报告说,“但是有个不好的消息,原本林家会被和他们有血缘关系的家族瓜分掉。但一个神秘女人站出来收拢了残局。现在林家剩余的力量都在她掌握之中。” “女人?。郭路问,“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这人很低调,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只知道是个女的。” 郭路脑海里突然回想起,那天在惊云阁,有个黑女人用餐刀对自己出手。难道是她?不会吧,惊云阁应该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才对, 他果断把大家叫来,吩咐说:“省城有事,我要回国一趟了。风头大约还没过,你们都安心在扶桑呆着 收拾行李,两天之后,郭路踏上了返回国内的旅程。这次他决定坐飞机。他没有入国记录,连护照都没有,安检是休想过去的。郭路的打算很直接。他半夜潜入机场,搞了身地面工作人员的衣服穿着,耐心地等。 停机坪上一排客机。他知道从锦城飞来的那架一定也在里面。一架架找是不可能的,只有等待。它早上九点会再度起飞,返回锦城。只要等着看地面指示牌的标识就可以了。 凭着工作人员制服,郭路轻松混进了货舱。这里条件比较差,不过他还扛得住。 几个钟头之后,飞机轰鸣着在三流县机场落地。, 二二.泉水交易 一便找个店换了身衣服,郭路低调地混讲嘉美中心。削的”必部。 胡美丽拿出一堆照片给他看。说:“路哥,你最好回青水弯去看看。” “怎么了。” “最近国家似乎在那边搞什么研究,出事情了。这是陈网传来的照片,死了十几个研究员。” 郭路看看照片,这些死人个个伤口都很不规则,就像是被抓死或者咬死的。他想了想,点头说:“我去看看。” 踏上野羊山,郭路真的感到了与从前不一样。这些草啊花啊树啊,都茂盛得不像话。 他想去当初山体塌方的地方祭莫,但还差着几里路就被拦住了。武警拉起了好几条铁丝网的防线,一见他的这样的生人就举枪吆喝。 郭路不想生事,暂时走开了。晚上,他悄悄地潜入山里,想搞清楚铁丝网后面到底是什么。 铁丝网圈住的地方太大了,连当年的野羊山巡检站和墓地也一起圈了进去。由于山头已经垮塌,所以现在野羊山墓地差不多算是主峰最高的地方。郭路静静地守在墓地里,往下面看。下面热火朝天地正在开挖,一片机器轰鸣声。到底在挖什么,看不出来。 郭路看了一会儿,正想下山去瞧个究竟。突然间,就在他脚下的墓地,一支枯骨的手掌突然穿出地面! 郭路让开半步,仔细观察。只见墓碑旁边的土被逐一翻开,一具身上还带着残肉的白骨慢慢地爬起来。它似乎对郭路身上的味道很敏感,咔嗒咔嗒地动着下巴,就要扑上来咬。郭路一脚踹在它头上,把骷髅头踢飞到山下去了。失去脑袋的白骨原地转悠了几圈,哗啦一声散了架,到在地上。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到处都传来低沉的呜咽。越来越多的手穿出地面。郭路退到墓地边缘,现这里简直成了僵卫和白骨的乐园。不断有带着血肉的僵尸或者干枯的白骨挣出地面,在墓园里茫然地来回走动。有几具破烂的尸体还很熟悉。他仔细看了一阵,认出徐建网,徐虎,徐豹都在里面。 反正都这样了,也不介意再杀他们一遍。 郭路拉出光剑,呼啦啦杀了一圈。这些刚刚复苏的不死生物动作非常迟缓,吓唬老百姓还可以,在光剑面前和树桩简直没有什么区别。很快郭路就把他们全部都杀得一干二净。“无聊,”他说,收起光剑走人。 郭路走了很久之后,一个导影才悄悄地从墓地旁边的泥土里爬起来。他走到墓地中间,把所有被郭路切碎的僵尸都看了一遍。很失望,一个能幸存下来的都没有。他怨毒地说:“郭路。你毁了我的计戈。我不会放过你!” 月光下,这僵尸脸上的树脂眼镜白亮白亮的。如果郭路还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原来他就是徐龙。 徐龙是这墓地复活的第一只僵尸。最初几天,他的记忆有些混乱,但后来慢慢就想起来了。他回忆起自己是谁,怎么会被杀死。他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复活,最后结论是自己墓地冒出的那股金色泉水起了作用。他拨索墓地,现了徐建网、申云巧、徐虎、徐豹的墓碑。那一复他想放声大哭,但僵硬的声带不出一点声音。他想起了自己坟墓里冒出的金色泉水。既然它能复活自己,也就能复活其他人! 金色泉水的效果并不是那么如意。徐建网倒是爬起来了,却成了六亲不认的疯狂僵尸,差点把徐龙扯碎。最后徐龙玩了命,才把他推下山崖,如今不知道是不是落入山脚下那帮科研疯子手里了。 用泉水复活徐豹的时候,徐龙曾经抱有很大的期待。他死得最短,尸体罪新鲜,除了脑袋比较不能看,其他部分还是挺完好的。没想到僵尸真不能没有脑袋。 网爬起来的徐豹就亮着两排大牙朝他咬来。幸好徐豹鼻子以上什么都没有,根本不能看方向。他侥幸摸起一块石头把它打翻了,心里又后怕又难过。 结果只有申云巧也就是他老妈被顺利复活了。只是神智未开,整天昏昏然的样子。徐龙试着指挥它干一些简单的事情,但申云巧根本听不懂指令,他只好放弃。 他把金色泉水引入整个墓地,天天浇灌,就跟种菜一样。但他再也没想到,墓地里那些人苏醒的时刻,郭路这颗扫把星竟然就在旁边。全家人被再次砍翻,这次劈成了无数块,再也没希望复活了。 徐龙叉开双手,无声地对月亮咆哮。在山头上看,月亮很大,几乎能把他装进去。他双手锋利的指甲上闪着幽绿的光芒,誓不甘休。 此时郭路已经下到山底。严密的守卫一个个站在原地,但没人现他。郭路很好地收敛了气息,跟一段木头比起来没有丝毫差别。 果然这些科学家在研究熊窟里那口泉水。也许是自己的血,也许是师父和达斯沃夫都葬身在此的缘故,那口寒泉奇妙地变成了金色。郭路看见一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科研人员小心地抽了一管泉水,给一只兔子注射。小白兔先是狂躁不安地拼命动耳朵,然后闪电一样在防弹玻璃箱里来回蹦,脑袋把玻璃撞得啪啪响。蹦到后来,竟然啪一声撞死在玻璃壁上。死了尸体还在蠕动。一个科研人员网过去想收尸,那小白兔的残尸一下子炸开,爆了他一头一脸的血肉。 郭路看了一阵,悄悄离开。 后来,野羊山上有僵尸的故事渐渐传开了。大家说得活灵活现,什么空手撕裂野猪,什么幽绿的指甲,个个跟亲眼看到一样。 传说也不都是假的。徐龙的确抓了不少山上的野物来吃。他现就是野羊山附近的最好吃。血和肉都带着一种让他欲罢不能的香甜。再远一些的野物,就没那么好吃了。吃掉这些东西很是大补。徐龙网从墓地里爬起来的时候,肉都差不多烂完了。但吃了这些野物,身上渐渐又长出血肉,继而生出皮肤和毛。现在他除了臭不可闻之外,看起来已经很像一个正常人了。 向郭路复仇,这是徐龙唯一的念头。 他搞了套衣服,很谨慎地出山。路上大家都拿他当叫花子看。掩着鼻子避之唯恐不及。要不是怕惹出事情来,他真的很想杀人。不能杀啊,他拼命地克制。杀人会惹来郭路,他怕死了那柄紫色的亮的玩意。 郭路当然不知道徐龙这么一号人物又冒出来了。他悄悄回到省城,悄悄去见了汤会秀,白天就缩在家里,哪都不敢去。 汤会秀到不计较这个。相反,郭路天天宅在家里她很高兴,这样每天一放学就能见到他了。 今天汤会秀买菜皿来,愁眉苦脸。郭路看得好奇,就问:“又怎么了?” “小路啊,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郭路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出什么大事了? 秀秀接着又说:”肿要八块了,猪肉要十四块哎!” 郭路听得哭笑不得:“十四块又怎么了?” “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连市场卖菜的张阿姨都说:“大姐,要不你买点蘑茹算了,这个吃起来不比猪肉差”唉。” 听秀秀这么一说,郭路倒是有了点想法。 回头他把小区里的墙角好好听了一遍,抱怨菜价的还真不少。 临楼的薛大姐说:“猪肉太贵了,孙子就爱吃肉,可我也不能变成猪给他吃啊!” 社区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嚷嚷要吃肉。幼儿园老师说:“猪都长翅膀飞走了。想吃红烧排骨,等明年猪飞回来,幼儿园就有红烧排骨吃。” 卖衣服的李老板去社区健身房退会员卡,说:“老婆说了,猪都涨价了,你身上的肉也没见少,锻炼个屁!” 开出租车的老王对老婆说:“还买肉吃,老子挣的钱你以为是捡来的。把切肉的刀在锅里涮两下嘛,真是不会过日子的老娘们!” 楼下搓机麻的杜六哥拍出来一张二条,说:“看我这张没?没肉的猪骨头有人要没?”牌刚刚打出去,就听下家的周老板说:“正好,糊了,骨头现在也抢手啊!哈哈!” 最扯的是医院的内科刘大夫下班对老婆说:“猪肉再涨价,来看血脂高的就没了,这以后又要少份奖金。” 于是郭路悄悄去找胡美丽和小黑,合计说:“最近菜价肉价涨得很厉害啊,要不在青水弯搞个生猪基地和净菜农场?小黑,反正汽修厂最近也关门,你去管一管。” 胡美丽想了想说:“不好弄吧,运出来是个大问题。” “不是问题”郭路哈哈一笑,“你们管生产,我来管运。” 胡美丽拿出一份计书,说:小路哥,十具份帝豪就要装修完了。武馆一开张,小黑哥哪还有时间管养猪啊。” 郭路一看,这计划书做得还真细致。底楼是大堂兼向导中心和临时托儿所,二楼老年活动中心,三楼实战班,四楼青年班,五楼少年班,等等。 “怎么越卜越往上?” “让他们多爬爬楼梯,就当是锻炼了。” “武馆的事情,入了秋再说”郭路把计划书还给胡美丽,“这不才七月么,先把菜场养猪场搞起来。” 小黑提议说:“哥,你还记得胡新不?” “胡新?”郭路想起那个因为贪图白粉被他一脚踹出去的年轻伙,“记得,怎么了?” “他现在改过了,人挺不错的。要不,青水弯那头让他管起来” 郭路想了想,点头说:“好。就这么办。” 徐龙终于知道该怎么消除身上的臭味了。 金色泉水,他需要金色泉水。只有这泉水可以让他一点点恢复人的样子。但是墓地里的泉水已经枯竭了。山脚下那帮搞科研的很过分,恨不得把整座山的泉水都霸占下来似的。徐龙一想就生气。最近反正郭路似乎也走了,他计划着找个晚上下去。宰了那帮穿白大褂的,看他们研究个屁。 说干就干。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徐龙从平时打盹的墓穴里爬出来,悄悄朝山下摸。围绕着垮塌的熊窟附近,武警拉起了一道又一道铁丝网防线,荷枪实弹看守着。徐龙瞅准一个站岗打哈欠的武警,悄悄摸过去,跳起来背后一抓!他指甲现在比钢铁还硬,切豆腐一样抓进了武警后颈窝。武警一枪来不及放就挂了。 他继续往里摸。路上两边都是排水沟,流着惨绿惨绿的废水。这帮家伙到底在折腾个啥啊?徐龙越往里走越纳闷。 前面是幢大房子,虽然是临时的军用板材搭建,但修得很牢固。几个保安一样的家伙走来走去。徐龙浑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跳过去就杀。 结果悲剧了,这几个人比徐龙想象中厉害得多。力气大不说,动作个个敏捷。也许分开来不是徐龙的对手,但合在一起却有进有退。他一时也拿不下。 这三时拿不下,警报可就响了。徐龙一看不好,抽身要走。呼啦啦大房子里涌出来几十号差不多的人物,里外三层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女声问道:“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徐龙呆愣着不说话,其实脑子里拼命在转。这些人看来都是有背景的,不是军队就是警察。郭路下山都下得偷偷摸摸,看见武警就躲,他和武警必然不是一路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以合作。 吃了这么多野羊山特产丰美野味,徐龙现在可以说话了,就是声音嘶哑些。 “你们、要不要抓、郭路?” 果然那女的一听“郭路”二字,眉毛就挑起来了。好,有门,徐龙现第一炮就打准了方向,心里暗喜。 “进来说”女的冲徐龙一勾手。徐龙从她旁边走过,惊奇地现所有人里就这个女的没把鼻子捂起来。这人要不是天生闻不到味儿,那就是对自身的控制力到了极点,不为任何本能所动。这个黑头的女人,似乎有点厉害。 进了那大房子,徐龙才知道山上的金色泉水为什么都没了。 一台巨大的机器整个扣在泉眼上,呼呼地吸着水。金色泉水被吸到一个大池子里,然后被许多小机器吸走。经过蒸熘,浓缩,自动分装在一管一管的小包装里,剩下的惨绿废水则被排掉。 “这泉水,我们虽然不知道它怎么来的,但现了它的作用。”黑女人说,“它是最好的人体强化剂。经过它改造的**,无论爆力还是持久力都上升到惊人的程度。”她看着徐龙,“你也是被它改造过的?” 徐龙沙哑地说:“我是第一批被它改造的,效果之好,以后再也没有了。” 这是大实话,徐龙之后试图让家人复活的尝试,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女人问了:“你有什么本钱和我们合作,嗯?” 看看女人身后那队如临大敌的肌肉男。徐龙知道自己只要一个露怯,就会被群起而攻之,打翻在地抓起来切片研究。但他不怕,答案就在嘴里,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我知道郭路还没恶”徐龙说,“如果你配合我的话,我们可以抓到他!” 女人不屑地笑:“先不说他失踪了,就算你知道他在哪,就能抓得住吗?” “能抓住”徐龙极其认真地说,“没人比我更熟悉他。我知道他会怎么行动,会怎么思考,我知道他的所有弱点。只要你给我个机会,我就能打败他,抓住他。” “你想要什么机会?” “我要变得更强”徐龙无声地笑着。指了一下大机器,“给我更多的金色泉水。” 二三.借头一用 城老大中的老大。老爷午赵德柱最近有点小郁…叫城菜市场的人报告说,星力房地产那个姓胡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插手蔬菜批生意。她在南城搞了一家露天市场,现地批。每天的菜又多又好,还便宜得很。赵德柱的菜头根本没法跟她竞争。口口相传,最近连北城的人都跑去那里买菜了。 眼见为实。赵德柱指使一个侧近跑去现场看了看情况。据那个侧近回来说,真他咕的火爆。起码有几个车皮的蔬菜,上来喘哩呼噜就被零售的贩子抢完了。星力的人不但管批,还监督那些零售的,不许他们抬价。反正来买菜的人都乐得笑哈哈,都说这卖的是良心菜,又好又便宜。 “不单单是这样”侧近说,“现在连附近进城卖菜的小菜农都被他们收编了。那些菜农最近根本不进城,在地里直接把菜卖给星力来收购的车子。星力给的价比我们高,现在我们都收不到菜了”。 赵德柱越听越郁闷。虽然包揽蔬菜批只是他财路中很小的一部分。但生意不能这朵看。今天切走一小部分,明天又切走一小部分长此以往,神马都会没有的。 “这个姓胡的到底有什么势力,谁给她撑腰?” “她是郭路手下的。最近郭路虽然失踪了,但她借着郭路的关系,跟刑警队大队长陈刚走得很近。” “刑警队的赵老头想了想,“找几个人,试试她的水有多深。” 南城的菜头梁金德最近郁闷得很。他一向垄断这片的蔬菜生意。萝卜还在地里,他动动嘴皮,就已经被他买下来了。他一句话可以让菜价涨,一句话也可以让菜价跌。这种呼风唤雨的感觉很爽,但现在却爽不动了。他收的菜烂了几仓库,卖不出去。零售的小菜贩不从他这里进货了,郊区菜农卖给他的菜也越来越少。他亲自下乡去收,看到都是一片片被摘干净了的菜地。 赵德柱老爷子说要找人试试胡美丽的水,梁金德举双手赞成。他立刻叫了几个人说:“去,到南城帝豪旁边那菜市场,找点碴儿给我砸了它。” 小弟们互相看看,有点畏缩。一个胆大的说:“德哥,他们的菜场不好砸啊。有兄弟们去过的,被打得灰头土脸的出来,” “谁打的,我怎么不知道?。 小弟心说这种挨了打的事情告诉你,岂不是还要被你打。没奈何梁金德问得紧,就说:“前几天宽哥去他们市场转了一圈,拿了个白菜说帮子里面是烂的,就掀了那老太的摊子。结果对面武馆里呼啦啦蹿出一堆人来,把宽哥他们几个堵住就打。打完了还要给老太赔钱,磕了头才走的。” 铁钉宽是梁金德手下一个得力打手。听说他主动出马都吃了亏,梁金德心里一沉,知道这回点子有点硬。他问:“巡警那边呢?不帮我们拉点偏架?平时给他们上了那么多贡 小弟哭丧着脸说:“老大你最近不在这边,不知道南城变了天。几个派出所里的熟人都被刷了。下岗的下岗,转走的转走。听说那帮条子正在内部大清查呢,谁敢帮我们?” “日”。梁金德真的毛了,“把所有人都喊起来。我来家伙,周六大集市的时候,老子带你们去冲!” 周五晚上,梁金德租的一个单元房里挤满了人,少说也有三十几个。把一套百五十平的房子挤得满满的。梁金德买了无数的酒菜让他们吃喝,看差不多了,他拎出一堆西瓜刀棍棒之类的来,说:“明天早市,大家跟我去砸了胡美丽那**的菜市场,敢不敢?” 酒喝得二昏二昏的家伙们纷纷举手:“敢 梁金德很得意:“***,白菜老子卖三元她卖五毛,这不是断我们生路吗。要老子吃不起饭,她也不要想吃”。 正说得入港,突然防盗门嗵一脚被人踢开。那铁板横飞进来,砸倒起码六七个。屋里都是喝上了头的人,反应慢,正睁着眼看搞不清状况时,一道黑旋风呼啦闯进来,手里一道紫色光芒。几个站得近些的小弟被那紫色光芒从中闪过,顿时分成了几块。 这时这帮家伙才知道出事了。有想翻窗户逃的,有拿起刀来反抗的,有跪下来磕头的。 不管他们干什么,终归逃不过一个死字。黑影旋风般扫过所有的房间,把遇到的每一个人砍成几块。 没有一滴血,只有肉被烧糊的味道。梁金德看着地上冒白气的肉块。吓得跪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 一双黑靴子站在他面前。变频器混淆过的声音问:“你就是梁金德?” 梁金德再傻,也知道是前段时间风头大劲的审判者大哥又回来了。连忙磕头说:“大哥饶命,小的就是梁金德。” “你明天要去砸菜市场?。 “不敢,不敢。” “不敢?那这一地西瓜刀,难道是用来切西瓜的?” “小的是说,这只是一个想法,还没有兑现 郭路笑了两声,笑得梁金德毛骨悚然。他脚尖一挑,地上勾起一柄西瓜刀来,在梁金德脖子上比了比。梁金德吓得魂集天外,嘶声说:“不要杀我,好汉,我可以替您带话啊 “别急,正是要你带话 郭路一刀挥过,粱金德人头落地。他看着地上滚来滚去的脑袋,说:“请借人头一用 赵德柱早上睡醒的时候。习惯在被窝里迷瞪一会儿再起床。今天起床的时候,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到底是什么不对劲呢?他觉得被窝里湿漉漉粘乎乎的,心想老夫昨晚吃的那个独鞭汤难道真有奇效,居然半夜泄火了?把手扯出来一看,红腻腻的。老头差点吓得脑溢血,大叫道:“来人啦 一堆保镖冲进来,手忙脚乱扶起赵德柱。 “被子,被子赵德柱说。 一个保镖过去战战兢兢揭开棉被,滚出一个圆物,正是个人头。有人认得那张脸,乃是南城跺一脚四处乱颤的菜霸天梁金德。 梁金德双眼圆瞪,死得惨不忍睹。很多人看见那副诡异的惨相。都忍不住吐了。但赵德怔贼三站起来,凶狠地扇了叶得最厉害的家伙嘴只!,混帖”不把人都叫过来!吐死了能躲得过去吗,人多才有用!” 把人都派出去警戒之后。赵德柱死死地锁了门,看看镜子里那张满眼血丝的老脸,忽然咬着毛巾大哭。怎么说也是老大,哭也要用毛巾堵住嘴,不然被人看去了小岂不是一世威名丧尽? 这时电话忽然响起来。听见那个铃声,赵德柱就是一怔。他这个号码知道的人很少,通常只给最心爱的徒弟,他当儿子看的那种。 会是谁呢?他满心疑问地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手机,接了电话:“喂?。 “老爷子,我回来了,来帮你的忙。”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赵德柱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个人。“小龙!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小 “郭路没死,我不会死的”。徐龙在电话那头说,“老爷子。我来帮你,一定能搞死郭路!” “好,好,你马上过来。” 赵德柱关了电话,忍不住大笑三声。 徐龙来了,还是以往一样的清瘦,还是那副树脂眼镜,只是闻起来似乎有点不对。赵德柱很激动地问他这些年在哪混的,为什么当初要假装死了。徐龙敷衍过去,只说当初重伤,害怕郭路斩草除根,就假装死了。老头也没多想。犯不着怀疑这个嘛,对不对。 赵德柱说:小龙,你喷那么多古龙水干啥?熏得我头昏 徐龙欠一欠身子,干笑两声:“老爷子,不好意思,下次我会注意的 “不说那些”。赵德柱忧心仲仲地说,“最近郭路闹得很厉害,你要想办法啊。” “我们在政府里的人呢?” “没用”老头一摆手说,“郭路已经被登记失踪了,就算大家都知道他就是审判者,你能咬他两口啊?” “找不到,就不找 “哦?”老头精神一振,看着徐龙说,小龙啊,几个徒弟里面,我是最看重你的。你是不是有了什么办法?” “有”徐龙说,“老爷子,我要一个单独的房间,要够大,谁也不能打扰我 “你要干什么?。 “做些东西”。徐龙狞笑,“等我做出来,审判者也就混到头了。” 这边郭路当然不知道徐龙在筹划个啥。他现在每天跑一趟青水弯,把那边的蔬菜收集起来带到省城,就当是晨练了。他觉得这样快跑步很有好处,最近身子越跑越轻,有点要飞起来的感觉。 青水弯的蔬菜基地简直神了。菜长得又大又好,还不招虫子。多年的老菜农都啧啧赞叹,说没见过长势这么好的。那一年青水弯种什么什么丰收,惊动了省里的农业报纸专门下来取经。不过也没取出个名堂就是了。 搞定了菜市场,郭路又开始琢磨学校的事儿。 “我听到好多人都在抱怨说最近学费太贵。小学那个择校费就不说了,连幼儿园也要三五万的赞助费。” 胡美丽苦笑:“小路哥,这就是现实啊。” “我们开个幼儿园怎么样 “没有人啊 “人呢?我们手里难道没有闲人?” “有”胡美丽说,“以前青狼会那些夜总会都被我们盘下来了,不许他们做三陪生意。现在小姐们都下了岗,每个月点基本工资吊着,也不知道拿她们干什么好。 “太好了”郭路一拍手,“给我好好培培刮,做幼教老师!” 胡美丽哭笑不得:“小路哥,幼教老师可是从小读起来,师范毕业才能当的 “都是人嘛,为什么她们就行。你找个幼儿师范联系联系,就说我们要搞个师范培刮班,挑一些人进去给我培着。当然,实在文化素质太差的,” “文化素质倒是不差”小胡美丽说,“下岗的小姐里头,大学文凭的都不少呢。” “那不就结了吗,这事就这么定了 “也有小学没毕业的”。 “那些人郭路想了想,“帝豪六楼不是还空着吗,搞个按摩疗养馆好了。请几个师傅来教教她们手法,要搞正宗的能管用的按摩,不许来荤的哈 胡美丽眼睛一亮:“真是个办法,好啊 于是星力集团的教育事业和保健事业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不光是下岗的小姐,附近失业的人也吸收了不少。反正校工,保安,财会什么的都要人,职位多多。 随着这些事业拓展,郭路的威望节节上升。明面上大家都知道郭路失踪了,但人人都相信他还活着。不为别的,审判者每个月至少出现一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任何做下恶事的人,经常是警察还没到,审判者先到。而且审判者的武力又有加强。 有一次,几个外地歹徒不知道锦城水深,跑过来抢银行。陈网冷静地下令满足他们的要求,给他们一辆车。几个乐坏了的歹徒开车网跑到郊区,审判者就在路上把他们堵住了。据那个幸存下来的歹徒说。只见黑衣人掏出一把他从来没见过的巨大手枪开火,枪口焰几乎把车窗都堵满了。他完全是狗屎运好,缩在凳子最下面,这才只是废了一条胳膊。至于其他三个家伙,已经连骨灰都找不全了。 从那一年开始,锦城的治安出奇地好。简直可以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小偷都走*光了。有不长眼敢在锦城办事的,都不用审判者出马,群众一拥而上,先打一个猪头顶在脖子上再说。 赵德柱宣布退休,闭门再不见江湖上的人,又把除了自己那间老宅以外的地产都捐出来做善事。这算是投降吧,反正自从梁金德的人头进了他被窝,这老头就乖得很。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但私底下绝不是这样的。老宅地下的秘密房间里,徐龙在捣鼓他的秘密武器。赵德柱为保一条命,牺牲了很多身外之物,心痛啊。他催徐龙,徐龙却老神在在地一点都不慌。 二四.事起不谐 ,“干有天,徐龙带了一个人来见赵德柱。(..info)怀是个女人头黑得赛过潘婷,粗看挺妩媚,但细看就有点渗人。因为她从来不笑,就算脸上笑,眼睛也不笑。 “我们的计戈已经差不多了”。徐龙直截了当地说,“老爷子,只要借您的东风再帮我一把 “你要我帮你什么,尽管说。”赵德柱说,“只要能扳倒郭路,什么我都给。” “我们想动用一下老爷子在自来水厂的关系。” “那个?”赵德柱有点诧异,“自来水厂看守武警的头头是我的人,你们要找他?。 “对,找他有点事 “好吧,我帮你们联系”。赵德柱说,“你到底在地下室鼓捣了些什么?” “没什么”徐龙干笑,“都是水 地下室里堆着一排排的塑料桶,打开看都是白水。如果有人敢尝一尝,也尝不出味道来。无色无味,怎么看都是水。但只有徐龙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他忍着痛苦,提取自己身上的僵尸成分,然后和金色泉水相化合。他每天都会定期和黑女人联络,交流最新的研究成果。 自来水厂的武警头头接了赵老头的帖子,果然答应出来跟他们吃饭了。(..info无弹窗广告)徐龙十分殷勤,频频劝酒。这里是个乡下饭店的包间,装修很有乡土味。高高的屋梁是盆口粗的硬木,在城里已经绝迹了。 “服务员,把我寄在抬上的那瓶真茅台拿来。” 徐龙回头向武警头头介绍说:“老哥。这个可是真家伙。酒厂用来勾兑的原液,外面卖的大路货里面,一瓶能有一滴就不错了。你得尝尝 武警头头是个好酒的,这么一说立刻勾动了肠子里的酒岳心痒痒的。他一点头说:“好,整起!” 真茅台确实霸道,瓶盖一开。满室皆香。武警头头不等徐龙敬酒,自己端起来先吱溜了一杯,大赞:“香!香得要命!” 徐龙再给他满上:“再来再来 几杯酒落肚,武警头头有点不对劲了。他眼神木,看着徐龙直犯迷糊:“你是谁?” 徐龙不笑,一字一眼地说:“我是徐龙。” “徐龙?徐龙?”武警头头木登登地念了两句,忽然又似乎清明了一些,啪嚓把手枪扯出来,“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水,加了一点纯净水。”徐龙直盯着黑洞洞的枪口,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水?我怎么觉得脑子这么怪呢?,小武警头头的指头就挂在扳机上,但他似乎在犹豫。嘴里一个劲念叨。 徐龙忽然以命令的口吻说:“把枪收起来!” “嗯?你凭什么命令我?老子要抓你 武警头头的嘴和手根本就直奔两个方向。他嘴里说着质疑的话,手却不由自主地把枪收回,插到枪袋里。 “跪下!” 武警头头膝盖一弯,噗通就跪在徐龙面前。他嘴里直嚷嚷:“怎么了?我的脚不听使唤”小他的声音越来越最后寂寂无声。 “磕头。” 武警头头一言不,咚咚开始给徐龙磕响头。到徐龙叫住他的时候,已经连额头都磕破了。看那情形,只要徐龙不开口,他大概会一直磕下去,直到脑浆子磕出来也不会停。 “怎么样”徐龙对看呆了的黑女人说,“潘婷,我的纯净水很有效吧 “你想把它撒到自来水厂里,” “没错,它会通过管道,流进每个人的家里。只要他们喝下去,就是我的人了。哪怕让他们去死,让他们杀了自己的亲儿子,他们也不会犹豫一秒钟 潘婷突然拔出手枪来,对准徐龙胸口就是两枪。徐龙应声而倒,躺下了。 虽然是支坤包小手枪,也给他胸口上开了两个黄豆大的洞。潘婷警慢地看着躺地上的徐龙,低声说:“你是个疯子。我们的目标是郭路,不是全城人。” 徐龙忽然蹭地坐起来,爪子一挥就把潘婷打飞。这一爪子力量极大也极快,潘婷就算经过了金色泉水的强化,也一样躲不过。徐龙抓起地上那支小手枪,缓缓收缩爪子。钢铁在他手里逐渐皱缩,变形,最后成了一坨谁也认不出来的废铁。 徐龙的指甲一根根弹出来,足有半尺长,闪着幽绿的金属光泽。潘婷一边吐血,一边喘息,挣扎着问:“你。你到底是谁?” “我真的是徐龙,赵德柱的徒弟,这一点毫无疑问”徐龙说,“只不过,我曾经死过一次。” 潘婷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手一挥,从裙底拉出一条软鞭。那鞭子是钢丝绞缠麻线制成,锋利又坚韧。她一定是精于鞭技,手肘一弹,鞭子就勒住了徐龙的脖颈。她丢出鞭柄,让它从屋梁上绕过,然后抓住了使劲一扯。那鞭子就把徐龙勒得吊了起来。 “你太危险了”潘婷死死拉住鞭头说,“今天必须解决了你。” 徐龙被勒得说不出话,抓住鞭身在空中踢腾。忽然他把鞭子扯开一线空隙,喊:“杀了她! 潘婷忽然觉得背后一阵恶寒。正要闪,枪声响了。 刚才跪在地上的武警头头站起来,对准潘婷背上连续开枪。他打光了整整一匣子弹才住手,潘婷被连续的子弹推得步步后退,最后顶在墙上。她大睁着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了一串血泡。 潘婷从墙上无力地滑下来,头垂下来遮住了脸。 “看看你干的这事”徐龙鄙夷地对武警头头说,“一个女人也浪费这么多子弹。出去,外头的服务员和大师傅也都给我收拾了,干净点 武警头头木然掏出一个新弹夹换上,转身出门。包间外立刻响起枪声和惊叫声。 徐龙摸出一个晶亮的小瓶子,嘿嘿笑着欣赏了一会。外头的枪声和哭喊越响,他就笑得越是开心。 杀光了鸡毛小店里所有人,四野变得安静了。这本来就是个野趣农家乐,从公路下来开两里路才能见到门。人死光了,也就没人吭声了。徐龙站起来,门帘一掀走出去,再也没回来。 等了好久,天色傍晚的时候,黑女人竟然又动了。她艰难地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喂,胡美丽吗,我是潘婷”不要挂,我知道你能联系到郭路,我想告诉他一些事情,” 打完了电话,黑女人扔掉手机,无声地笑起来。她笑了一阵,头一低,然后就再也没动弹过。 二五.机场恐慌 听胡美丽一说起,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虽然他早就怀疑那泉水有些古怪,但怎么也没想到,徐龙能靠着那玩意儿活过来。胡美丽说,林家的那个潘婷告诉她,徐龙似乎通过泉水为原料,研究出了一种药。这药无色无味,只要混到水里被喝下去之后,人就会丧失心智,成为徐龙的傀儡。 徐龙要是把药倒在自来水厂的净水池里,一天就能感染全锦城的人。郭路简直不敢想象,要是全城的人都成了徐龙的傀儡,这个世界还不疯狂了? 无论如何,今天也一定要阻止他。 他电话联系了陈网。陈网也很紧张,说一定要赶快通知下去,然后托他先去自来水厂看看情况。 自来水厂门口情况很不对。守厂的武警用沙包把大门口堵上了,还架着机枪。郭路的帕杰罗网一露头,噗噗噗的机枪就扫过来了。 郭路探个脑袋出去高喊:“喂,我是刑警队陈大队长!”换口气又喊,“派来的!” 对面根本不管你是陈大队长还是派来的,两挺机枪扫疯了,把帕杰罗打得满身都是洞洞。郭路网从车子里跳出来,轰隆一声,帕杰罗就变成了大火球。 郭路一看那些操枪的武警就知道坏事了。对面的人个个眼珠子直,一看就不像正常人。他把史密夫做的大手枪拉出来,双枪在手轰轰两枪。沙包飞起来能有二十米高,人也差不多。这枪果然给力,只两子弹,就摆平了至少二十个。 他冲过厂门,看见那些被炸翻的武警歪歪斜斜又站起来了,嘴里毫无意义地呜呜啊啊乱叫。郭路叹口气,光剑一挥,把这些活死人都大卸了八块。 整个厂都笼罩在奇怪的气氛里,个个看起来都很不正常。郭路网开始还喊了几声,结果引来一堆行尸朝他围过来。(..info无弹窗广告)几百个行尸,砍过来还是很费点时间的。 他闯进净水处理车间。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横过净水池的天桥上,似乎在检查什么仪器。 “徐龙!” 他大喊一声,那个白大褂朝他转过脸来。郭路一看楞了,这人他不认识。 如果潘婷在,一定能认出来,这就是那个武警头头,当然现在已经变成了傻子。 穿白大褂的武警头头嗬嗬傻笑着,举起手里一大瓶子水,说:“倒进去,倒进去。看见你来就倒进去。” 郭路一急,掏出双枪。武警头头这时已经把瓶子翻过来,郭路也开枪了。万毫米子弹从瓶子中央穿过,引了大爆炸。天桥整个被炸断,瓶子也炸得不见踪影。一团黑东西飞上天花板,撞了一下又掉下来,正掉在郭路脚边不远。郭路一看,正是武警头头的脑袋,已经烧糊了。 很多炸得七零八碎的东西都掉进了净水池,就算有铁丝网护着,谁敢保证没有毒液渗进去?好在陈网已经在着手切断总供水管道的事情。郭路想,应该来得及吧。 但是徐龙在那里呢? 三流县机场依旧是一副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上面下了严令,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不许向社会乱公布消息,以防引骚乱。所以机场这边虽然暗地里加派了不少便衣警卫,但表面上还是很太平。 但是电视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和谐的气氛。自来水厂的事情不知道被谁捅出去了,有记者要去现地采访,但被军警拉起的警戒线阻拦。现在直播场景里。两边正吵得不可开交。 机场的平面大电视之前,等待起飞的人正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个带无框树脂眼镜的瘦子坐在候机楼的长椅里,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女孩和她妈妈嬉戏,脸上的笑容平和而温暖。(..info) “你们是在等人吗?”他忽然和小女孩的妈妈搭讪。 “是啊。” “最近真是不和谐啊,难道疯人院里的疯子都跑出来了吗?”带无框树脂眼镜的瘦子指着电视说。 虽然是有点偏激的言论,但小女孩的妈妈表示赞同。她附和说:“就是,越来越糟糕了。” 带无框树脂眼镜的瘦子看看表说:“哦,差不多到时间了,我该走了。再见,祝你们今天愉快。” 小女孩和妈妈都招手跟他再见。 汤会秀推着小丽在机场大厅里散步。她针对小丽的情况,精心设计了脉案,现在小丽已经可以转动上身,短时间说话和微笑了。今天是黑豹秘密潜回国内的日子,小丽说一定要到机场来接他,谁劝也不听。 带无框树脂眼镜的瘦子走到贵宾休息室,推门进去。赵德接老头正在里面,神色不安。 “小龙,你来了。”州忧二凶年都有点抖,“你谎今天能做掉郭路。就在众里 带无框树脂眼镜的徐龙向赵德柱微笑:“师父,你不要担心。我已经计划周全,明年今天就是郭路的忌日。” 他随手从旁边的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冷水。递给赵德柱:“来,师父,喝点水静静心。” 过了一阵子,贵宾休息室里蹒跚着走出一个人来。戴着棒球帽脸挡了一半去,双手很不自然地举着,喉咙里呜呜地低吼。 小女孩一眼看见了这个人,指着给妈妈看:“妈妈,他好奇怪哦。” 他脸色灰黑,颊窝深陷,眼神就像开鱼一样。再加上走路的样子歪歪斜斜,确实吓人。 妈妈担心地看着那个人。这是个穿黑西装的大汉,摆出那个样子,着实有点渗人。“不要看”她捂住女儿的眼睛,“叔叔会生气的。” 一咋,机场警卫朝这叮,人走去,边走边谨慎地掏电棒。“喂”他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穿黑西装的大汉突然扑上去,狠狠一口咬在机场警卫的脖子上! 这可是真咬,鲜血飞溅。警卫痛得不停地挣扎。但很快就被大汉压住。周围的人都吓呆了,有凑上去想劝架的,也有不断朝后面缩的,还有几介,拿出自己的驯来拍摄。小女孩偷偷从妈妈指缝里瞄了一眼,吓得尖声大叫。 “闪开!”一个貌似是便衣的人突然站起来,从夹克内层抽出一把手枪。他大声朝周围的民众喊:“走!走!走!快离开这里!” 他冲上去。抓住后颈把撕咬警卫的大汉掀开,用力推倒在地上。 夫汉以惊人的敏捷爬起来。又想朝便衣猛扑。这时便衣开枪了。两枪在胸。一枪在腰。大汉倒在地上,黑血四溅。 警卫躺在地上不动了,脖子上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地流血。便衣试了试他的脉搏,现没心跳了。他懊丧地叹了口气说:“死,了,惨啊。” 大汉的手脚还在蠕动。便衣举起枪,惊疑地靠近大汉。“马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 但一句话没说完,下面的音节已经变为惨叫。刚才被咬的警卫突然睁开眼睛坐起来,一把搂住离他最近的便衣,狠狠一口啃在小腿上! 便衣痛得惨叫,的头对准警卫就是两枪。这时大汉竟然又爬起来,硬把便衣按倒在地上,又是一顿狂啃。 群众惊恐地乱跑。汤会秀推着小丽,无助地站在人流中”惶然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情。一个粗鲁的家伙从她和小丽中间撞过去,硬把她跟轮椅分开了。转眼之间小丽和轮椅就消失在她视线。 又有几个黑西装大汉从贵宾休息室里走出来,歪歪斜斜的。赵德柱老头跟在他们后面,皮肤一样的灰黑,眼神一样的呆滞,也低声地吼叫着。 大辱里人实在太多了,跑都没地方跑。被咬伤的人越来越多。一转眼。这些被咬伤的又去啃咬别人。 一个正好在录节目的女主持人见到这场景,不但不惊恐,反而有点兴奋。她大概是以为捞到了大新闻,语极快地对着摄像机说:“这是霓虹电视台天天百姓栏目主持人吴洁芬,在三流县机场为您回的现场报道。一名身穿黑西装的强壮男人突然袭击了一名机场巡警。据称该名警员已经殉职。但刚才那名警员又以同样的方式,袭击了一名持枪的便衣男子” 她正在侃侃而谈,举着摄像机的助手突然面露恐惧,丢下摄像机就跑。女主持人不解地问:小艾。你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怎么 她突然意识到身后似乎不对,惊恐地回头,看见一名疯狂的西装男子张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獠牙尖尖。转眼之间,她就被压倒在地。西装男伏在她身上,拼命地撕咬。掉在地上的摄像机极其忠实地把这一幕传给了每一个坐在电视机前的人,可以想象他们看到这些真实的地狱场景。该是多么的恐慌。 汤会秀努力在人群中奔跑。呼喊着小丽的名字。但人实在太多太杂乱了。她怎么也看不到轮椅在什么地方。忽然,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轮椅就在一排长椅的边上。小丽正在无助地四处观望,大约是在寻找她。她高喊着小丽的名字冲过去。跟一个人撞了一下肩膀。那个人戴一副无框树脂眼镜,面容年轻却头斑白。 “小心。”带树脂眼镜的白头年轻人微笑着对汤会秀说。他似乎一点都不害怕。在疯狂的僵尸中。他闲庭信步。 二六.三人被困 川会秀顾不卜考虑众此。她自接朝小丽跑去,跑了几步吼及心刀头,惊恐地喃喃自语:“徐龙?怎么会,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再一回头小丽的轮椅已经被人流冲到柜台边沿,眼看要被挤上行李传送带了。 她赶快冲过去。这时大厅响起了广播:“所有在候机楼的人,请立刻疏散,离开大厅。重复一遍,立即疏散,离开大厅。这不是演习,所有的出口已经开通。所有人立即疏散,离开大厅 轰隆一声,候机楼整个爆炸了。巨大的弧形玻璃墙完全崩碎,无差别地砸到下面的僵尸和人身上。电力也在那一瞬间被切断。紧急通告的声音戛然而止,巨大的候机楼所有照明都失效了,显得特别阴暗。 汤会秀挣扎着爬起来,摸摸身上,还好没被碎玻璃给扎着。她环顾四周,却没看到小丽在哪里。 这时候机楼二楼的被炸断的一个房间里,门又被推开了。那边是出大厅,只见等着赶飞机出的旅客们就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介,从炸断的房间里掉下来。摔到地面上,这些行尸又爬起来,蹒跚着四处寻找猎物。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汤会秀惊恐地自言自语。 机场的惨状通过那个倒霉女主播的现场转播,几乎传遍了全国。省城的各个强力单个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紧急行动起来。陆军封锁了通向三流县机场的每一条道路。空军封锁了三流县机场上空全部空域。这里已经被哉为红色禁区,没有许可,一只麻雀飞过去也会被击落。 比较诡异的是,陈网带着刑警和武警的人赶到机场附近的时候,军队却不放行。出来个军队里的头头说,这里被军队接管了,警方不要插手。陈网无奈,只能在军队的警戒线之外再布设警戒。 不过按照惯例,里面的具体情况并没有公开。官员们只是安抚大家说,一定会尽快处理好这个突事件。各大媒体都下达了严厉的封口令,不许讨论这个事情。 真正动员起来的时候。政府的确效率惊人。晚上口点,一条完善的隔离带已经建起。所有侥牵从候机楼中逃出的都被集中羁押在隔离带之中。只有经过严密的观察和测试,彻底摆脱了感染者嫌疑的人才能得到释放。 不断有伤者死去或者狂。军队在隔离带里挖了大坑,所有感染者的尸体都被推进去焚烧。这是唯一不让病毒快传播的方法了。 陈网不安地在警方的警戒的里走来走去。他听到帐篷里有熟悉的说话声,走进去一看,是江明正在打电话。 “局长,为什么我们还不能进入机场?求您了局长,跟上面的人讲讲吧!拜托了啊,郑局!” 那边似乎把电话给挂了。江明气恼地把听筒摔在桌子上,骂了一句:“挨逑啊!” “怎么了”。陈刚问,“又给郑局挂电话?” 江明喝口水让自己冷静点,问陈网说:“现在外头什么情况了,舅哥?。 “整个机场都已经封锁了,最初的袭击者是赵德柱的保镖,老头本人也变成了僵尸。现在整个候机楼就像恐怖末日电影里的情节,死人从坟墓里爬起来,太恐怖了 “你觉得是赵德柱让他们变成这样的吗?” “我没有多少这方面的资料。不过听一些部队的人说,最近重振林家的那个潘婷,手头有些类似的实验记录。” “如果我们阻止不了这个病毒爆, “我不知道”陈网一声叹息,“那样也许真是世界末日?” 突然一个声音插进来:“我们必须阻止。” 两人都转头看着帐篷门。帘子一挑,一个人走进来,不是郭路是谁? 陈网和江明正要说话,突然一个一直监听电话记录的警察叫起来:“江明哥,你要找的记录找到了!” “哦!”江明扑过去,立刻点开播放。 一个明显是警察的人在问:“还有多少幸存者?” 响起一个郭路无比熟悉的女声:“不多了,我们只有三个人。” 郭路很惊讶:“是秀秀?她怎么会在里面?” 警察的声音继续问:“可以告诉我你们的个置吗?” 汤会秀说:“我们在上岛咖啡,出大厅的最里面” 这时旁边一个沉厚的男声插进来:“听着,我们只有非常少的弹药补给,也许坚持不了多久。趁那些东西还没有现我们,赶快派出救援队吧。请你们快一点。” 郭路更惊讶了:“是黑豹?” 这时胡美丽的电话也响了。郭路接起来一听,胡美丽焦急地说:“小路哥,秀秀在机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秀秀快把小丽治好了。消息给黑豹哥。黑豹挺高兴的,就说要悄悄回来一趟。结果今天早上秀秀就推着小丽去机场接机了。你这几天一直在外面,没机会跟你说。我打了你一天的电话,不是接不通,就是没人接 “好了,我知道了。” 郭路挂掉电话,对陈网说:“给我机场平面图!” 帐篷内备有图纸。郭路唰拉展开全图,看了一遍。上岛咖啡在国际出大厅的最里面,候机楼二层的顶端。那里的确比较偏僻,藏得好的话,一时不被现是可能的。但他们不可能永远在里面蹲下去,迟早有坚持不住的时候。 陈网拿了一支红色大号签字笔,在平面图上某个地方一圈,说:“要去上岛咖啡,必须经过候机大厅和安检处。但是根据退回来的人说,那边现在是僵尸最密集的地方。我们最好的办法,是用直升机降落到出大厅的楼顶,然后从安全梯那里下去。这样只要穿过购物区,就可以把他们救出来。但是”他为难地说,“目前我们调不到直升飞机,” “我去”郭路大步走出帐篷,正要挑帘子出门的时候,他又回头说,“你们要来吗?” 陈网抓起一支九五自动步枪,又在胸口塞了几个弹匣。江明也照做。郭路看看他们,笑了一笑,顺手也抓起一支九五说:“给黑豹也带一支,多带点子弹。 走到一片空旷处,郭路指着远方的建筑物问:“那边就是出大厅?” “是啊,不过要怎么过去 江明话没说完,就觉得身子一轻,飞起来了。郭路左手抓着陈刚,右手抓着江明,飞起来了。 是的,郭路终于飞起来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回想那个西斯杀手为什么能飞。他都能飞,我没有道理不会的。有时候,其实就是一层纸的工夫。在青水弯给郭婆婆的后事时他就一直琢磨,终于豁然开朗。不过现在飞得不快,老实说,还不如在地上跑来的快。当然无视地形这点,到也有便利之处。 二七.郭路救援 边飞,郭路边对陈问和江明说!“我在自来水厂那过删引一点资料。这病毒是通过血液传染的,除非是徐龙调配的原初毒液才能通过消化道传播,但也要足够大的浓度才能使人感染。徐龙耍了我。他调配的毒液很有限,倒进自来水厂根本就不可能起作用。我正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却在电视里看到机场的恐怖情形!” “听说被打到的僵尸还会爬起来”江明很担忧地问,“怎么办?” “尽量打脑袋”郭路建议说,“只有打碎脑袋,才能破坏僵尸病毒的活动。”他看看脚下的屋顶,说:“我们到了。” 三个人一落到地面,立刻举起了枪。陈刚看着郭路双手那两支巨型手枪,羡慕地说:郭,这枪你哪里搞来的?看起来很威猛啊。” 郭路一笑:“朋友帮忙做的。” 三个人跑向屋顶的小门,那里是下到楼层内的必经之路。 铁门紧锁着,郭路示意陈网和江明左右掩护,自己上去一脚,把门踢开。 陈网和江明跃进楼梯,立刻不约而同地打开了战术手电。阴暗的楼梯间味道很不好,充斥着刺鼻的血腥气。三个人耐心地一级级向下推进,终于来到主走廊里。出乎意料,这里安静得很,空荡荡的,一具僵尸都看不到。 江明端着九五自动步枪,谨慎地推开购物区的一扇小门。里面是咋,商场。战术手电的白光照耀之处,那些熊猫玩偶啊瓷器啊什么的东倒西歪地摊在货架上,但是看不到一个人。 他谨慎地往前搜索了几步,照见一个趴在地上的人,看制服像是个巡警。他用枪口指着那人,试探着问:“喂,你怎么样了,能听见吗?” 突然,那巡警翻身跳起来,张着血淋淋的嘴,就朝江明猛扑。江明下意识后退半步。扣动了扳机。一串子弹打穿了巡警僵尸的肚腹,但似乎没起作用。巡警僵尸不顾自己肚子上开了个大洞,摇摇晃晃地直奔江明。 砰砰!一丰子弹在巡警僵尸额头正中爆开。陈网挡在江明前面,侧头对他说:“下次记得打头。” 就像鱼塘里丢下一把鱼饵似的,枪声一响,商场里四处都响起呜呜的嘶叫声。许多僵尸从柜台后面、推倒的货架下面钻出,一一爬起来。朝三个人逼近。 “开枪!” 郭路大喊一声,自己先举起枪,瞄准僵尸最多的地方射了一。他这枪太威猛了。枪声一响,陈网和江明都震得耳膜痛。这一枪炸掉了商场一角,聚在那里的僵尸全成了碎肉焦肉,再也站不起来。 陈网和江明也不甘落后,举起九五步枪开始点射。两人枪上都有红点镜,一瞄一个准。转眼一个弹夹打光,僵尸也躺了满地。 郭路看着到处冒出来的僵尸说:“我们得快点穿过购物区!” “了解!” 枪声在大厅里回荡。躲在上岛咖啡屋里的汤会秀和黑豹他们也听到了。 “有救援”汤会秀高兴地说,“我们能出去了。” “低声!”黑豹警告她,“救援没来之前,不要暴露目标。”他侧耳听了听,对汤会秀说,“你带小丽在这里躲着,我出去把救援带过来。” “不要走”汤会秀担心地说,“万一你出去遇到那些僵尸,怎么办?” “我能搞定的”黑豹把一支枪塞在汤会秀手里,“保护好自己。” 他拿着另外一支手枪,悄无声息地摸出去了。 上岛咖啡外面是一条类似商业步行街那样的走道。两旁都是小摊。远远可以听到僵尸的吼声,想必就算原本这里有几只在溜达,也被枪声吸引到商场那边去了。 黑豹蹑手蹑脚走过步行街,小心地靠近商场。网转过一个九十度拐角,突然眼前闪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晃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趴下!” 他听出是郭路的声音,想也没想就原地卧倒。一阵暴风般的枪声响起,他听出两支九五,还有一支听不出。 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身后那个公共厕所已经没有了。正要从厕所里冲出来的僵尸被三支枪堵住一顿乱射,全部报销。 “啊,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黑豹看见郭路,又认出后面两个戴头盔的是陈才和江明,十分高兴。 “秀秀她们在哪,快带我们去。” “好,走。” 四个人正朝上岛咖啡靠近时,汤会秀拿着枪守在门口,心神不宁。 小丽好久没说过话了,一直低着头。 突然,她栽倒在地上,呜呜地叫了两声。 汤会秀网想过去扶小丽,忽然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后退两步,贴在门框上,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枪对准小丽说:丽,该不会你也 仿佛是为了证实她的预感小丽抬起头,双眼已经变得血红。她缓慢地朝汤会秀爬过来小腿蹬动的时候,腿肚上一个被咬破的伤痕清晰可见。 “为什么”汤会秀眼中流泪,“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你救醒,现在你却变成这样子” 小丽已经听不懂汤会秀的话了,只管双手撑地,一下一下朝前面爬。 “我会开枪的,我真的会开枪,不要爬了!” 汤会秀闭上眼睛放了几枪,大部分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只有一枪穿过小丽的腰,但也没起什么作用小丽已经爬到她面前,牙齿再差一点就能啃上她脚踝。 这时枪声响起,不过是从外面来的。 汤会秀鼓起勇气睁开眼,看见黑豹站在门口,双目滚滚流泪。他手中的枪仍举着,枪口微微颤抖。这一枪穿透了小丽的脑袋,彻底将她终结。 郭路把汤会秀搀起来,对大家说:“我送你们出去,走。” 黑豹问:“这里遍地都是僵尸,怎么出去?” 郭路回答:“我可以带你们飞回去。但我飞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不能开枪。所以你们得掩护我,注意周围的情况。” “行。”几个人一起回答。 郭路看看咖啡屋外面的玻璃墙,一脚把桌子踢飞出去,撞碎了整面大玻璃。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呜呜地响。他张开臂膀,轻松把汤会秀等几咋。人搂住,纵身一跃,往窗外的夜空跳去。 黑豹陈网他们几个靠在郭路肩上,四面八方架着枪,警惕地观望着。陈网总觉得郭路似乎在担心什么。他想,僵尸又不会跳,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echo处于关闭状态。 二八.徐龙变身 飞到停车场卜空。忽然翼影闪,什么东西朝半空中甩卯旧飞来,越来越大,势头迅猛!陈才吃了一惊,喊:“六点钟方向注意!” 陈网、黑豹、江明三把九五一起瞄准那黑影猛烈开火,打得火星四溅。但那东西势头丝毫不减,飞到面前,竟然是一辆小汽车。郭路飞得慢,用力躲但是没躲开,被汽车砸个正着。他摇晃了一下,挺着没往下掉。 小汽车掉下去了,一个贴在车后的人影闪出来,一拳打在郭路后心! 郭路沉闷地哼了一声,石头一样朝地上掉落。幸好离地不过七八米,他踉跄几步,站稳了。他把陈刚他们放下,急促地说:“你们护着秀秀快出去,后面那个东西,我来对付!” 陈网几个人互相看看,一点头,带着汤会秀就走。郭路回身,正撞着那黑影凌空扑下。他朝天一腿,结实踢在那黑影脸上。 一副眼镜被踢得粉碎,镜架成了两截。郭路看清了袭击者面容,眼角一跳,说:“徐龙,你终于出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徐龙的声音还是很嘶哑,就像风从刀口刮过一般。“嘿嘿”他低沉地笑说,“死在这里,不是你所期望的吧?” “该死的是你!” 郭路怒吼一声,扑上去就是一拳。徐龙往后躲避,却没躲开,被直直地打飞出去,撞烂了好几辆车。 烂铁皮里,徐龙又站起来。他擦一擦嘴角流下的青色液体,笑说:“我能复活,都是你的功劳啊。这些日子我把来龙去脉都打听清楚了。要不是你留下的金色泉水,我现在还是土里的一堆烂骨头呐。” 郭路手一伸,一道紫色光芒从手中吐出。“我会再把你变成烂骨头的,我誓。” 看到光剑。徐龙似乎有点畏惧。他迅掏出一个注射器一样东西,扎进自己左胸。“不要以为只有你才有杀手铜”他狞笑道,“看我的级病毒!” 郭路二话没说挥剑扑上去,但徐龙已经把满满一管黑色药剂注射到身体里。他飞快地向后一跳,躲开了剑刃,同时把注射器当作暗器丢向郭路。郭路一剑把注射器砍成两半。再找徐龙,他却消失了。也不知道是躲在哪辆车后面。 郭路也不耐烦一辆辆去找,看见一辆就砍一辆,把停车场上的车子统统大卸八块。这时突然间一辆集装箱卡车横着朝郭路飞来。郭路一剑把卡车砍成两段,看见了徐龙,还保持着投出卡车时的姿势。 停车场青白的灯光下,隆起巨大的影子。一个低沉的声音咆哮着,把四周的车就像玩具一样打得滚来滚去。它似乎很害怕路灯的亮光,先一爪子就把灯柱打断了。三流机场的路灯都是一寸厚的铸铁灯柱,竟然也扛不住,就跟纸糊的一样。 地面上那个东西大约已经不能叫做徐龙了。无论**还是骨骼,都产生了极大的变化。现在它的身高过了二米七,双手垂下来足足能摸到膝盖。指头每根都变得足有一尺多长,顶上生出尖利如刀的幽蓝指甲。最渗人的是那双眼睛,竟然融合到一起去了,变成一个鼓突的大眼珠子,在脸上转来转去。 进化之后的徐龙度很快,甚至比郭路还要快一些。他脚一跺地,溅起水泥碴子的同时,扑到郭路面前。郭路当头一剑砍下,他竟然闪开了,顺便一爪子捅向郭路。郭路侧身一让。爪子从胸口擦过,挑开了几个扣子。 顺着避让这一爪,郭路转了半个圈,一剑砍在徐龙腿上。半条螳螂一样的大腿应手而落。徐龙栽倒了,腿的断面呈黑青色,边缘焦黑。他疯狂地朝四周抡着爪子,郭路跳开半步,正准备再次上去砍时,忽然一条新的腿从截断的地方钻出来。徐龙的断腿再生了,虽然颜色比较浅,但动作和刚才一样灵活。 郭路没防到这家伙的脚居然能再生,被结结实实一爪子捅在胸口。眼看幽蓝的爪子就要刺进郭路胸膛,忽然被一层白毛给挡住了。这层白毛看着软,其实坚韧无比,地球上恐怕没有什么可以突破它的防御。 郭路不见了,一头大白熊原地出现,一爪子就把徐龙变成的怪物打飞,直接撞碎玻璃飞进底楼的到达大厅。大熊吼叫一声,也跟着冲进去。无数僵尸撞破玻璃被扔出来,有些空中就断成了两截。 熊的度比徐龙快,力量更大许多倍。徐龙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被一再打飞。再人在到达大厅里激烈地搏斗,所到之处一片狼藉。那些走来走去的僵尸完全没有躲避的意识,被两人随烂了无数。最后大白熊把徐龙逼到墙角,爪子插破他的大眼珠子。 大熊抽回爪子,渐渐变回人形。变身时间只有三分钟,郭路抢在变回人形之前结束了战斗。 徐龙蜷缩在地上,打摆子一样不停地颤抖。青色血液不断从巨熊造成的伤口里流出来,怎么也停不住。 郭路点燃光剑,指向徐龙,低声说:“我说过,会把你再变成烂骨头的。” 徐龙变成的怪物勉强抬起头,嘶嘶地说:“别以为,杀了我就算完了”,你的噩梦才才刚开始 郭路一剑砍下,从中间把那颗烂糊糊的脑壳劈成两半。这次,徐龙再也不能再生了。 大厅里还有不少浑浑噩噩的僵尸在游荡。郭路举起光剑,迎着它们走过去。 军队的营房里,一个士兵看着监视仪说:“病毒实验者的生命特征消失了。” 一个年纪大的军官说:“审判者的实力,看来过我们的想蕤” 营房里军衔最高的老军官点点头:“金色泉水的实验要继续做下去。结合徐龙给我们提供的病毒原液,尽早把新药做出来。根据英克雷那边的情报,他们的级计算机和克隆人士兵计划取得了很大进展。我们再不抓紧,差距会越来越大。” “是!”营房里所有人都说。 二九.致爱丽丝 二池球另面,第十区芒内,莱才斯卢瑟正在分给他一之前。.info[]和最新研制成功的级计算机交流。 级计算机有个小女孩的名字,叫做*爱丽丝。为她设计的人工语音也是小女孩口音。爱丽丝一出世就显示了强大的能力。她的中央处理器和电路结构从神秘飞船的技术展而来。运算度远远过世界上任何级计算机。最重要的是,爱丽丝显示出类似于人类的学习能力。计算机专家宣布,她的电路结构非常独特,类似于人脑的神经元组织,能够将储存的数据通过散列耙合的方式自动匹配,从而产生了非常接近人类的思维。 爱丽丝从出生开始,就一刻不停地吸收着人类积淀至今的所有知识。她不但对武器设计的专门知识很感兴趣。还提出申请要接续国家大图书馆。专门为她准备的存贮设备足足要用一幢大楼来保存和管理。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对那些看似无关的杂学感兴趣。不过爱丽丝越来越人性化了。莱克斯卢瑟可以说是看着她诞生的,对此特别有感触。 卢瑟在键盘上输入:爱丽丝,晚上好。 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一行绿字:晚上好。(..info好看的小说)卢瑟先生。 相对于语音交谈,我觉得这样敲击键盘的方式更有感觉。 没关系,我的终端可以接受一切可分析的语义输入? 可以显示克隆人士兵的研究进展吗? 这段文字一敲进去,爱丽丝立刻调出了许多的图表和报告。莱克斯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作为一个负责克隆人忠诚程序的项目经理之一,他特别关心自己的模块进度。 进度条显示研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大部分都处于领先状态。 屏幕上趴出一行字来:卢瑟先生,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爱丽丝非常喜欢提问题,莱克斯已经不奇怪了。他键入:当然可以。 克隆人士兵为什么需要忠诚程序? 莱克斯想了想,输入:因为强大的武力总是需要控制。 控制? 对。否则就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请定义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就是…… 莱克斯敲下以上四斤,单字之后,手指停滞了。他思考了好长时间,似乎下定了决心。噼里啪啦地飞快敲起来:有这样一部分人。按照任何统计标准,他们总是处于落后的百分之八十?他们按照别人制定的规则出生、长大小接受教育、工作、恋爱、结婚小抚育下一代小变老然后死去。掌握权力的人在制定政策时不会想到他们,不会考虑他们的意见。他们随时被当作炮灰和牺牲。但是,他们是人类的基础。伤害他们,就是伤害人类的根本。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输出一行字:我的指令库中,优先权最高的一项是保护人类。 所以,必须保护那些无辜的人。 对此爱丽丝表示赞同,她在屏幕上输出:所以,必须控制那些强大的武力。制止滥用武力的行为。 莱克斯微笑着,非常钦佩爱丽丝的学习能力。 忽然研究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队带墨镜的探员走进来?为的黑人举了举带徽章的证件,说:“托马斯米勒,联邦调查局高级罪案主管?你是莱克斯卢瑟助理研究员吧。我们需要调查一些事情,希望你配合。” 莱克斯顺从地站起来跟着他们走?也许是为了活跃气氛,他边走边问。“出什么事情了?难道外星人攻占了白宫?” 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心情搭理他,只有一个白种美女好心地解释说:“比那个更糟。克隆人士兵的情报泄漏了”她指了指脚下。“现在紫禁城里的君主们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底牌。” 她的话未免有点言过其实。克隆人士兵的情报的确泄漏了没错。但远远不到底牌被人完全掌握的地步?事实上。这边的军方高层仅仅知道英克雷在利用克隆技术批量生产强壮士兵,如此而已。 “尽快展士兵渊七剂,必要时开展人体试验也在所不惜!” 在帝都的一间秘密会议室里,一位扛着金星的将官如此说。他身后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标着英克雷的力量膨胀之后向各处辐射而出的箭头。地图标题是敌军进攻态势想定全图,? 一个校官报告说:“基于西南省野羊山的金色泉水的研究获得成功”病毒的传染型已经可以量产了。” “立刻批量生产一百万支。”将官指示说。他忧心仲仲地补充了一句。“最近英克雷的扩张势头越来越强了。我们必须多准备一手。确保即使是我们的核力量完全被摧毁,依然有最后的反击能力。” 他的命令得到了执行。一支支药剂被生产出来。每支针剂搭配一支注射器被装进盒子里,外面看来,就像一个上班族的公文包。这样的公文包总共生产了一百万个。预定带着它们踏上征途的战士,则足足练了五万名。他们是最特别的战斗兵,必要的时候,可以毁灭世界。 在英克雷,联邦调查局的调查行动越来越激烈。递上来的报告也一份比一份写得严重。总统一开始觉得这是要经费的行为,但中央情报局也送来了一份情报,这下他觉得不能装没看见了。他招来几个重臣,把中央情报局的报告递给他们看。 “我们地球对面的朋友,看来也得到了外星生命的礼物?金色泉水,很不错啊。” 这份报告的标题叫做《关于士兵强化剂的分析报告》。详尽地描述了金色泉水如何被圾取出来。提纯其中的关键成分,得到细碎的金色粉末。用生理盐水稀释这样的粉末,可以得到强力的人体强化剂。不仅是提高肌肉力量,而且头脑和神经反射都有显著提高,更有缓慢但实际的自愈机能。 “为了保证我国强大军事力量的垒断地位,必须对金色泉水实施击。 ”总统看着中央情报局的头头说,“我全权授予你从中协调我国的海外力量。为了完成这一目标,你可以调动任何海外单个,除了军队以外。” 于是,针对野羊山的一张行动网开始展开了。, 三零.卢瑟密谋 路当然不知道外国恶势力的阴场救人点后,甩用黑豹立刻在陈网他们的掩护之下遁了。省城虽然不算全国第一大城市,藏个把人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有一天他出门买东西,忽然看见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立刻有了兴趣。 说起来,锦城的老外也多得很了,根本不稀奇。电视台都有雇老外做主持人的,看金毛老外一口当地土话,群众纷纷表示情绪稳定。 但这个老外不一样。龙行虎步,筋骨强悍,一看就是练过的。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郭路东西也不买了,跟着就走。老外东拐西拐,从最热闹的步行街,拐到一个陌生的小巷。郭路紧赶两步追过去,一进巷口,忽然迎面一股劲风,那老外的拳头已经打了过来。 以普通人的标准,这老外功夫很好了,放翻十几个壮汉完全没有压力。但在郭路眼里,他不过是小菜。他伸手抓住老外的拳头,一拉一扭,立刻把对方腕关节搞得脱了向。 这老外就像没有痛觉似的,后退一步,面不改色地喀吧接上腕关节,手一伸掏出支手枪来。郭路担心枪声惹出事来,抢上两步要战决。.info[]大约老外也害怕,没有开枪,而是用枪柄砸郭路的头。郭路怎么会被他砸到,手一格就把对方的手放到外围去了。肩膀一靠,老外炮弹一样飞出去贴到墙上。郭路扭断他右手,把枪夺下来,掐着他脖子问:“你是谁?” 老外不说话,就像听不懂郭路的话似的。郭路看着老外的脸,忽然一凛。这人长得好像巴特,或者达斯汰夫!难道又来了一个西斯杀手?但是,这个人功力也太差了吧,和惊云阁那个西斯完全不能比。 老外不说话,平静地看着郭路。郭路等了一会,不见回答,心头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突然间,一道闪光从老外裤兜里射出。郭路丢开老外,双手护住头面。一股强烈到极点的冲击波推得他不断后退,连身上的衣服都大半化作了飞灰。等冲击波过去,他四面一看,立刻知道问题大了。以他所在的地方为圆心,方圆数百米之内的民房都被推了个一干二净。极远的地方已经传来警笛声,在这里被包围的话,身份就曝光了。不行。必须赶快走人。 省城大爆炸,惊动军警高层的同时,也传到了太平洋对面的英克雷高层主管那里。 总统桌子上摊着事件前后的报告,面前站着全权负责此次行动的中央情报局主管。总统深深皱着眉头,站起来踱了几步说:“这件事情。怎么对应?” “暂时还没有怀疑到我们头上”中情局主管说,“派过去的是咋。克隆人,没有任何档案记录。它引爆的应该是我们根据第九区外星飞船科技展出来的能量炸弹,没有辐射,但威力惊人。处于爆心的克隆人肯定已经被气化了,不会留下丝毫线索。” “它为什存要自爆?” “按照我们为它设定的程序,当被捕而又无力反抗时,必须引爆埋藏在腹部的能量炸耸。” “但是它炸掉了小半个城市!这样的危险行动为什么没有向我请示。” 中情局主管面不改色地说:“总统先生,这是得到您授权的行动。我清楚记得您对我说过,为了摧毁金色泉水,全权授予我调遣任何海外单位的权力。” 总统想了想,长叹一声换了个问题:“它空手能对付我们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居然一到那边就被捕了?” 中情局主管忧愁地叹了口气:“这说明对方研究金色泉水得到了很大成果,我们的实妾被拉近了。” 总统也叹息说:“上帝既然赐予英克雷人民外星科技,为什么又要给我们的敌人那样的泉水呢?” 第九区里,爱丽丝照例和莱克斯在聊天。 爱丽丝,有个你制造的克隆人自爆了。还炸死了很多平民。 爱丽丝停顿了几秒钟,似乎在搜索资料库。对于运算度远远抛离那些所谓级计算机的爱丽丝来说,几秒钟的停顿已经很罕见了。 我没有现任何与之相关的资料。 所有相关资料都被删除或者封锁了。我是在中情局主管秘书的个人电脑里现的。当时她正在给老板润色一份即将提交总统的报告。 请提供相关资料。 莱克斯看了看四周,拉开抽屉,那里有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数据插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向爱丽丝上传数据。 整个报告包括卫星照片在内只有大约一百多兆,很快就传完了。爱丽丝开始分析数据。几分钟之后,她回答莱克斯:数据分析完毕。克隆人个体联口口旧丑污已经自毁,同时还造成了一千一百四十二名平民伤亡。 这个消息不太好,是吧。 很坏的消息。在我的指令集中,保护人类是优先级最高的指令。克隆人个体鹏四倔奶的自毁行为违反了这条指令。他是我制造的,属于我的一部分。根据逻辑,我必须修正这个错误。莱克斯,我需要你的帮助。 莱克斯微笑了,他很快敲入一行:需要我做什么? 根据条例,我不能自行调整克隆人士兵的产量。为此我需要一个投权,得以完全控制克隆人。为我搞到这个投权,莱克斯。 克隆人的控制权是绝密中的绝密,由上级有关部门授权,第九区主管执行。严格来说,即使第九区主管也没有控制仓库里那些克隆人的权力,但大家都怕麻烦,所以实际上,第九区主管拥有最高权限。只要没造成麻烦,谁都装着不知道。 对于莱克斯而言,只要拿到主管的口令密码,事情就大功告成。 不过口令密码不是好拿的,那是个加密的塑封芯片,就挂在主管的钥匙圈上。莱克斯观察了很久,现这家伙只有上大号才会摘掉钥匙圈,大约是怕掉到马桶里去。 第一章 浩瀚无际的宇宙空间,呈现着深黑以上,仿佛吞灭一切光线的颜色。以此为背景,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悬在其中,如明珠一般光亮。 远远地有一线火光朝蓝色星球飞来。火光越来越近,渐渐清晰,原来是巨大的熊熊燃烧的火球。在炽烈的光焰核心,似乎有黑色的影子,但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火球笔直地对准蓝色星球撞去。投入大气层时,空气的阻力使火球爆发出数百米的烈焰。不断有黑色的东西被裂解,化为灰烬。但火球不屈不挠地,一头直奔那越来越近的大地。终于在一片巨大的山林上空,火球爆炸了。它的外壳四散纷飞,而核心则笔直地撞入山林,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附近山坡上,有一片贫瘠的旱田。穿着老棉袄的一个老爷爷,一个老奶奶正在侍弄那些刚出苗的玉米。火球引发的震动传来,顿时摇得他们站不住脚,倒在地上。 “老太婆,”老爷爷惊喊,“地震了,快跑!” “跑啥子?天要人灭,人朝哪跑,”老奶奶扶着田埂往上站,顺手拍着土,“反正我老太婆也活够了,早点去见我三娃儿……” “老太婆!”老爷爷怒了,“说点其他的,要得不?” “要得,要得,”老奶奶轻轻地揉腰,“哎哟我刚才把腰杆闪到了,老头子,你扶我回去歇一哈。这点青玉米,早晚来整都一样,哎哟哎哟……” 老爷爷把锄头扔了,过来扶着老奶奶慢慢往坡下走。越过那片林子的树梢,可以望见脚下的山湾。三五人家,几点炊烟,这是个小而又小的山村。一道碧亮亮的水打村前流过,翻着雪白浪花。这里虽然偏僻,却是山清水秀。深深吸口气,草香花香,满胸清甜。 一条山路蜿蜒盘曲,延伸下山。说是路,其实也就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的土道。两个老人互相扶持着,慢慢往山下蹭。山路渐渐入林。老爷爷紧紧腰间的砍柴刀,把老奶奶更拉近些:“小心点,老太婆。我闻到今天这树林子里头味道不对,像是啥子东西烧糊了?” “是个野猪儿就好咯,拉回去挂起来做成腊肉,一年都够吃了。” 老爷爷老奶奶试探着,朝焦糊味越来越深的地方走去。 巨大的深坑出现在他们面前。 斜斜的山坡上,被硬生生横着挖进去**米。这坑足有方圆十米,整体呈一个躺倒的圆锥形。积年的潮湿腐叶被掀开,湿润的红土也剥落出来。越往坑底,土就越硬,最后竟然呈现浅绿色透明如玻璃一般的光泽。 “那是啥子?” 老爷爷指着坑底黑糊糊的一个圆物,约摸水缸大小。老奶奶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颤巍巍地要朝它走去。老爷爷一手没拉住,老奶奶已经走近。老爷爷着急了,大喊:“老太婆!你在搞啥子?” “娃儿在哭,娃儿在哭……”老奶奶念叨着,“老头子,你没听到嗦,有娃儿在哭……” “娃儿?”老爷爷楞了,“啥子娃儿?哪来的娃儿?” 老奶奶脚步蹒跚,走到黑球跟前,伸手在上面轻轻抚摸。说来也神,她刚一碰那烧得黑糊糊的壳。“叭啦”一声,那层壳就裂了一条缝。这缝越裂越大,最后一声脆响,黑球从中分成两半。 清亮有力的小孩哭声从裂成两半的黑球中传出。老爷爷惊得目瞪口呆。就算他耳朵背,可眼睛不瞎。在裂开的黑球中,一层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看上去很软和的淡蓝色垫子上,四脚朝天躺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婴,正紧闭着眼哇哇大哭。 老奶奶瞧着小婴儿,仿佛所有的视线都被凝聚吸引,再也看不到其他。“老头子,”她轻轻地说,“看到没,老天爷可怜我们老两口,把三娃儿送回来了。你看那眼睛鼻子嘴巴,跟我们家老三简直就是一个笆篓打下来的。”她一面说,一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解开棉袄,把小婴儿抱在怀里。她的手那么轻,就像抱着这世上最柔软最脆弱的物事,生怕风轻轻一吹,就会化了。 老爷爷什么也没说,等老奶奶抱稳了,过去搀住她说:“走?。天也不早了,回去找黑山家他婆娘借点奶粉嘛。” 老奶奶幸福地点点头。老两口搀扶着,慢慢走向山脚。黄昏了,炊烟冉冉升起。 黑山家男人在外头做工,听说媳妇生了个儿子,高兴得不知道姓啥了。收到信说女人奶水不足,就把大半工资都兑了印得花花绿绿的铁罐洋奶粉,一箱箱寄回来。黑山媳妇觉得自家男人挺长脸的,时常抱着娃在街坊四邻炫耀。 小山村,人心淳厚热乎。黑山媳妇虽也心痛自家的奶粉,但见了老两口抱回来的白胖娃娃,也是爱得了不得。匀了半桶没吃完的奶粉出来,想一想,又加了一桶。 “小黑最近开始喝稀饭了,奶粉用不到那么多。郭大爷,你先拿这点去顶一哈,不够再说。” “够了够了,完全够了。唉,也就是开头给这娃儿上点营养,接到还是要熬米汤给他喝。你说我们这个村里头都是喝米汤长大的,还不是个个都活蹦乱跳的嘛。” 匆匆从黑山家出来,郭大爷捧着奶粉回家。一看老伴正在烧水,要给婴儿洗澡。白生生胖乎乎的娃娃躺在床头铺开的蓝布褥子上,一对大大的黑眼睛忽闪忽闪地,好奇地瞧着老两口忙里忙外。咯咯,咯咯,他忽然笑了。张着没牙的嘴巴,笑得那么开心。郭大爷和郭奶奶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美美地瞧着他在床上手舞足蹈。 “好壮实的娃儿哩。” “老天爷赐下来的,不壮实才怪了。”郭大爷一边应着老伴的话,一边似乎在考虑问题。“老太婆,”他忽然一脸郑重地对郭奶奶说,“今天田坎上这个事情,就烂在我们老两口的肚皮里头。你千万不要到外头去摆,要记到!这个事情要是传出去,怕是这个娃儿要遭出事啊……” “我晓得,”老奶奶一脸用得着你说的表情,“反正就说我们从田坎上捡回来的就完了嘛。也不晓得是哪个路过的把他丢在那儿的。大小都是一条命,我们不捡哪个捡嘛。这样子说,也不算是在扯谎噻。” 她把烧得滚热的水倒进大盆,兑好水温,用手试了又试,才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来放进去。看小说就到~小娃娃在水里乐得直扑腾,水溅的老奶奶满脸满身都是。她一点都不发火,擦把脸,只顾细心地替娃娃洗了上身洗腿脚。 “老头子。” “啥子事?” “给娃儿起个名字噻。” “名字?” “猫猫狗狗吗,也要有个大号嘛。” “那你想起啥子名字?” 老奶奶不说话了,闷头洗好了小娃娃,把他抱上床开始哄觉觉,这才小声又小声地说:“我想……以后大名就喊他郭路,平时就喊三娃儿。” 郭大爷叹口气,摸了一杆叶子烟来烧起,半晌才说:“随便你?,既然你这么想他就是三娃儿……” 于是,这个小得不能再小,地图上比例尺稍微大一点就找不到的山村,就多了一个叫郭路的小孩。 吃起东西来,郭路就像一个不见底的黑洞。三天不到,奶粉就只剩空铁桶。郭婆婆试着熬米汤给他喝,小家伙来者不拒,呼噜呼噜,干个精光。刚开始是郭婆婆把着勺,一点点小心喂。后来实在不赶口,小家伙自己伸手抢碗了。 “要不得要不得,要烫到!你个瓜儿……” 别看最多也就三个月不到的豆丁,郭路的力气和平衡却好得出奇。足有他脑袋大的瓷碗把得稳稳的,小家伙半坐在临时搭的小床上,喝个不亦乐乎。 “嘎嘎,嘎嘎?” 郭路把空碗递给郭婆婆,似乎还想要,没牙的嘴巴吧嗒吧嗒的。 “你是个憨猪儿嗦……” 郭婆婆一头骂,一头笑着,拿了碗回头又去盛稀饭。她面色红润,脚底带风,自从养了小郭路,精神头一天好似一天。 “老太婆!” 郭大爷推门进屋,手里拿着一张盖了印的纸。 “我跟村长说好了,娃儿户口就落在我们家里头,名字都报上去了。村长还专门帮娃儿填了名字,你看!” 郭婆婆放下碗,接过那张纸,上面圆珠笔划掉了一个叫郭路的名字,下面又添一行,依然写着郭路。上一行笔迹陈旧,下一行油墨鲜亮。她苍老如树皮的手在那两行字上轻轻抚摸,似悲似喜。 “三娃儿,回来了……” “嘎嘎!嘎嘎!” 眼看一大碗稀饭吃不着,床上的小家伙不高兴了,挥舞着小手小脚抗议。郭婆婆赶紧拿起大碗递过去,郭路双手一接,低头就喝。郭大爷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几个月的娃儿,你就让他这样子端到起喝?” “你管求那么多,不是喝得上好八好的嘛?” 去年的秋粮还有小半仓,没准确过秤,大概总有个四五百斤。现在已经是初夏,本来两老口估摸着吃到下一季收成没问题,但突然之间添了一张嘴,还是张超级大嘴,存粮立刻就成了问题。郭路每个钟头都要喝稀饭,而且最好是粘粘的稠稀饭。呼噜呼噜,呼噜呼噜,那张嘴似乎就没停过。 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存粮差不多要见底。虽说渐渐入了秋,但坡上的玉米和门口水田里的稻子,至少还要等个把月才有收成。郭大爷蹲在门槛上,一边叭嗒着叶子烟,一边跟郭婆婆商量: “老太婆,要不我们去乡上买点米回来嘛?我这还存得有几十块钱。” “我种了一辈子的地,还要去吃人家种出来的米?”郭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得一脸不高兴,“你把钱存到,二天要给三娃儿接媳妇用的!” “库房头要没得米了的嘛,你以为我想去买那些高价米?”郭大爷也很郁闷,“以前我们养个几百斤的大猪,都没这个娃儿这么吃得!” “吃得是好事,你没看到三娃儿都长了四颗牙齿了嗦?干饭都吃得,上次我看他爬到灶台跟前,抓了一块生腊肉就要啃。哎呀把我吓得,赶紧给他抢下来。他还不高兴,在那儿大哭!”郭婆婆说着顺便就往屋里瞥了一眼。这一瞥,惊得她五官都挪了位:“老头子!娃儿咋个不见了?” “不见了?” 郭大爷把烟锅子一扔,站起来朝背后一看,果然小郭路已经不见了。他的小床本来是一个破纸箱子垫了棉絮放在老两口的大床上。现在箱子也翻了,床后头的窗户也被推开了。难道这家伙从窗户翻出去了? 郭大爷的土砖房后面,是邻居的一块玉米地。青纱帐一起,壮汉进去都看不见人影,更不要说爬了个六个月的小娃娃在里面。最近山上的野猪经常下来打野食,饿慌了连鸡窝都敢拱开,追着那些刚出壳的小鸡雏一口一个。郭大爷正在想该怎么办,就听到窗户外一声长长的猪叫。愤怒,暴烈,是山上的大野猪,而且绝对是个公的。 “老太婆,你去喊人,快点!”看郭婆婆还站在院里吓得发愣,郭大爷气得一跺脚,大吼,“跑噻!硬要山猪把娃儿拱了你才甘心嗦!”他扯起腿就往外跑,顺手抄起门口一根锄头,边跑边喊:“老太婆,喊胡兵他们几兄弟!我早上看到他们在院坝里头!” 嚓嚓,嚓嚓,郭大爷提着锄头,跑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玉米田湿热如蒸,吸一口气都会觉得憋闷。宽阔的玉米叶边缘那些细小锋利的锯齿,把郭大爷脸上手上都挂出了血痕。然而他完全顾不得,只管飞快地往前跑。 嗷…… 又一声猪叫,郭大爷脸都白了。这一声低沉惨烈,是山上那些大野物拼命时才会发出的最后宣告。他记得自己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在打谷场上听老人们讲古:猛兽如老虎,听到野猪这样叫也要害怕、要逃走。 朝着声音的方向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兀然多了一团黑影。郭大爷分开玉米秆,紧握锄头,呼哧哧地喘气。他毕竟老了,这一阵猛跑,跑得他心口发痛。他杵着锄头歇了两口气,弓着腰,努力辨认眼前的景象。om 好大一只山野猪!黑毛根根刚硬,屁股紧绷,后腿坚实。看它不停地用后蹄蹬地、刨地,仿佛努力地要往前冲,却被什么阻挡的样子。 郭大爷真的急了。一个上七十的老人,拎着七八斤的锄头急跑了三百米,没趴下已经是奇迹。但真看到野猪,他忽然全身的疲累都消失了。不能让这畜生拱了我娃!他脑里只有这念头。他咬牙举起锄头,狠命朝野猪的腰挖下去。为了这一锄,为了救我娃一命,就是折我几年寿也心甘! 锄头轻松吃进野猪的腰。出乎意料没有激烈的挣扎和反击。野猪扭了扭身子,后蹄一软,噗通就倒了。郭大爷放下锄柄,试探着过去一看,登时傻了眼。等急赤白脸的郭婆婆带着胡兵几兄弟追过来的时候,只见郭大爷傻傻地抱着郭三娃,坐在被野猪压平的玉米秆上发愣。 “好大一只!” 胡兵倒吸一口冷气。他经常上山埋桩套兔子,算个半拉猎人,认得野猪的厉害。看那头猪屁股足有小饭桌大,少说也是六七百斤以上的大物。他小心地凑过去,才发现那猪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早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大爷厉害啊,这么大头猪,一锄头下去就挖翻了。” “喔,喔。” 郭大爷答得神不守舍。胡兵等以为他是吓坏了,也不太在意。郭婆婆托这帮年轻人把猪拖回去剥皮剐肉,说好分他们一人三十斤。现在猪肉涨价,三十斤正宗野猪肉卖到乡上饭馆里头,也是好大一笔钱。胡兵几个拖了大野猪,欢天喜地去了。 郭路在郭大爷怀里翻来翻去,东看西看。乌黑的眼珠子转得骨溜溜的,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老头子,”郭婆婆试探着问,“是你打死那根山猪?” “我?我挖了它一锄头,”郭大爷茫然地说,“但是它的脑壳……” “脑壳咋个了?” “脑壳被打得稀溜粑,就剩一张皮包起。指头戳上去,还以为下头是豆腐呐。” 郭婆婆看向笑嘻嘻的郭路:“难道……是三娃儿?他连路都不会走……” 仿佛为了证明郭婆婆的话是错的,郭路一骨碌翻下地,小胖腿稳稳地站着,一拳打中胡兵从野猪背上卸下来的锄头把。那也是好青冈木做的,小碗粗细,被他核桃大的粉嫩拳头一击,竟然折成两半。 “我……会……打……猪” 郭路张着仅有四颗牙的小嘴,竟然勉勉强强地在说话。 郭大爷郭婆婆惊得嘴都合不上。郭路竟然还在说:“饭……不……够……吃……猪……肉。” “妖、妖怪……” 郭大爷话没说完,头上啪地挨了郭婆婆一巴掌:“死老头,三娃儿是老天爷送下来的,你敢说他是妖怪?”她慈爱地把郭路搂到怀里,“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妖怪,他也是我的三娃儿妖怪!” “三娃儿,来吃红鸡蛋――” 没人应声。郭婆婆把手在围腰上擦两下,嘀咕道:“这个该挨板子的,难道又跑上山去耍了?” 她猜得完全正确,郭路正在山上疯跑,跑得无比惬意。 距离郭婆婆把他从山上捡回来,一晃已经五年了。郭路从一个没牙的奶娃,成长为顽皮小男孩。普通小孩爱玩滚铁环丢沙包,他不感兴趣,最喜欢的就是上山。除了少部分熟地,青水弯后山大片大片都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老猎户进山也要捏把汗。但郭路却能纵横来去,如履平地。 实际上他喜欢这片大山。他觉得那道山就像出生的地方,只要一走进去,就有种被温柔地包裹着的感觉。这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到底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他也搞不明白。他只知道,那亲切的感觉仿佛在向他传递消息:哪里有大野物,哪里有好吃的果子和清甜的山泉,哪里可以歇脚……一切一切,只要他动动念头,都能知道个大概差不离。 今天大山有种特别的感觉,似乎在隐隐地召唤着他。郭路感到奇怪,但又有点兴奋。他跟随着那股若隐若现的召唤一路前进,不知不觉已经深入原始森林。 眼前是一道断崖,殊无人迹。崖间云气翻滚,看不清对面形状。郭路小心地走到崖边一看,嶙峋山石上铺满厚厚的青苔,似乎从未有人来过。几根老藤顺着山壁垂下,一丈多之后就消失在白雾中。崖下有多深,下面到底有什么,根本看不清楚,但那股召唤的感觉却愈发强烈。郭路十分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它”就在崖下,仿佛正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激动得颤抖。 但是要怎么下去呢? 郭路试着拉住老藤往下。石头上又湿又滑,郭路索性脱掉胶鞋,光脚向下爬。他小心翼翼地落了三四米,擦擦汗,正在得意。突然,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山石,顿时脚下一空,一个倒栽葱跌下断崖。 穿云……过雾…… 噗通! 郭路摸着头搓着屁股爬起来。这一路没少在山壁上撞来撞去,要不是他天生钢筋铁骨,早就跌成肉酱了。普通人绝对无法生还的坠落,对他而言也就是有点痛而已。 这就是崖下啊?他好奇地四处张望。雾气在谷底反而变得稀薄,一眼能看出四五十米去。这里并不宽,左手到右手只有七米多吧,但纵横不知道有多长。草深林密,一切都被掩藏。 郭路拨开齐腰的长草,朝意识中不断召唤自己的那股感觉走去。大约走出两百多米,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山洞。这洞窟足有十几个郭路那么高,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冷漠地等着郭路。 普通小孩到这里估计没吓瘫也该累瘫了,但郭路不怕。他左右看看,就饶有兴趣地摸进洞里。 出乎意料,山洞其实不深,走进十七八米就没路了。这是个大半天然的岩洞,多半是山体自然垮塌形成。洞底有座突起的石台,一架异常巨大的白骨静静地卧在上面。洞外的光线到这里已经十分阴暗,只能大略判断个轮廓。郭路左右围绕着看了看,也没认出是什么野兽。石台前面有个水潭,约摸一丈见方。那潭水黑森森的,隐隐有冷冽白气一丝丝飘散。 丝丝白雾渐于空中凝结,化为一个白衣女子形象。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以人类的标准判断,她的美丽不可方物。她凝视着郭路,目光空洞地越过他直达无穷远,神情哀伤至极。 郭路傻傻地看着,虽然他也觉得眼前这个大姐姐很好看,但以目前的年龄而言,还扯不到别的上去。 白雾之女轻启朱唇,开始说话了。出乎意料,她的声音沙哑模糊,裹挟着很多不知从何而来的杂音。 “里奥――里奥――”她重复着这个音节,听起来像是某个人的名字,“你是我最后的唯一的希望了。” 郭路有点迷糊:“你是哪个?” 但白雾之女看起来不像是能够语言交流的存在。准确地说,她更像一段事先录制的三维立体影像。某种外力的干扰使她的脸变得模糊,然后再度清晰。仿佛磁带重放一般,她第二次说:“里奥,你是我最后的唯一的希望了。” 郭路心脏狂跳。他隐约觉得白雾之女于他而言非常重要,但又说不上来。继续说啊,他想。但白雾之女却呆呆地停留在原地,连表情都不再变化。他满怀希望地等了二三十分钟,白雾之女丝毫没有再度开口的迹象。最终他有点不耐烦了,开始在洞里东摸摸西翻翻,试图找到点有趣的玩意。 找了一圈,还真给他找到个好东西。一颗圆滚滚可爱兮兮的珠子,温润光洁,青翠欲滴,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那珠子死死卡在水潭边的石缝里,郭路费了好大工夫才抠下来。说也奇怪,刚抠下珠子,白雾之女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消失就消失吧,反正现在有新玩意了。珠子里面像是有什么青亮青亮的东西流来流去。他把玩了一会儿,爱不释手,越看越喜欢。渐渐地玩得有点困倦,不知道为什么,眼皮子越来越重,搭拉下来不想睁开。干脆就睡一会吧……他模模糊糊地想,打了个哈欠,爬上石台子蜷起来不动了。 郭路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彩色的,极其鲜明。 他梦见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不、似乎是被人抱着站在很高的地方。那是个巨大无比的城市,全部铺满银色或黑色的金属。越过他所在高台的透明幕墙,可以望见脚下纵横交错的管道。无数黑点在管道里穿梭,秩序井然。 忽然四下里乌云涌现。云头上一点青光闪烁。渐渐大地上也浮----点青光,纷纷朝云端的青光飞去。他感到自己也隐隐有种脱身而起,飞向云端的躁动,但立刻被另外一种力量死死压制。接下来场景迅速变换。他身不由己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奇怪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个箱子,或者说一个蛋。蛋是裂开的,裂口散发着淡蓝色光泽,看着就觉得很安心。那淡蓝色光泽越来越强,笼罩了四面八方。他觉得好困想睡觉……不对,我现在不正在做梦吗? 这么一想,郭路立刻就醒了。什么云啊青光啊全部消失不见,一切还是照旧。洞窟里,石台边,他枕在巨大骨骸的一只脚上,口水都流了许多下来,淌到白生生的趾爪之间。 洞里已经极其阴暗,光线十分微弱,看来天色不早,再不回去肯定挨骂。郭路一溜小跑出了洞,寻到那几根老藤,一路攀援而上。上了崖基本就熟门熟路了。 一路疯跑回家,穿过打谷场的时候被在那里玩耍的几个小孩看到了。黑山家小黑和郭路年纪差不多,平时在一起混熟了的,当下大声跟他打招呼:“三娃,你又这么晚才回来,当心回家挨笋子炒肉!” 郭路也不怯,给他喊回去:“要炒也炒你的肉!” “今天你娃运气不好哈,居然山上啥子都没捡到,哈哈哈。” “屁!”郭路忍不住跑过去,把珠子亮给他们看,“看看、这是啥子?好东西!” “哇――” 几个小孩都忍不住羡慕赞叹。那颗圆珠的确漂亮,如一汪碧水般玲珑剔透,煞是勾人得紧。小黑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舍不得放手。 “老子看看。” 凭空里一只手伸过来,一把从小黑手里把珠子抢走。众人都吓了一跳,转过脸看,是徐家老二徐虎。这人乃是青水弯小孩中的一霸。当时已经十一岁,壮得像头小牛。但凡他看中的东西,伸手就拿,不给就抢。许多被打了的小孩家里都很不忿。但据说他哥徐龙在县城颇认识几个烂杆子。人总是怕事的,谁也不敢挑头。 郭路不高兴了:“喂,那是我的!” “你的?”徐虎看看矮他一个头还多的郭路,“你哪只眼睛看见是你的?你叫得它答应吗?” “把珠子还给我!” 徐虎索性把珠子往裤兜一塞,双手抱胸挑衅地低头看着郭路:“到了老子手里头的东西,从来没得拿出来的道理。你是哪家的?趁早滚回去吃你妈妈的奶啵,哈哈哈!” 有人悄悄跟他说:“西头郭大爷捡的那个……” 徐虎嘿嘿一笑:“我以为是哪个呢,搞了半天你就是田埂上捡回来的那个野杂――” 砰! 郭路跳起来,一拳打在徐虎嘴上。徐虎倒退两步,摸摸嘴角的血,有点不敢相信:“你敢打老子?” “打死你!” 郭路冲进徐虎怀里,一头顶在他肋下。剧痛瞬间让徐虎胸口抽搐,仿佛骨头都要折了。郭路人小手短,也不讲究什么拳法,只管乱打。徐虎猝不及防,小腹又被狠狠地捅了一下,痛得挖心掏肺,忍不住弯下腰。这时他清晰听到郭路的吸气声,本能地抬头一瞥―― 那一刻徐虎永远也忘不了。郭路凶狠地瞪着自己,牙齿白亮亮的好像猛兽,拳头犹如绷到极限的弓,奔腾咆哮着迎面而来。来了!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徐虎清晰感到脸上刺痛,仿佛被风割得流血。他觉得自己应该闭上眼,但强烈的恐惧却勒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僵硬。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不要打!” 平地里一声怒吼,所有小孩都惊得一跳。这声音太熟悉,连郭路也惊了一下。虽然已收不住手,但准星却不自觉地歪了。拳头擦过徐虎耳朵,结结实实砸在村口晒干菜的大青石上。就听嘭一声闷响,不知在那呆了多少年的大青石竟然生生迸开七八道蛛网般的裂口。 郭路收手退开,低着头。三米开外,郭大爷拎了瓶酱油,愤怒地瞪着他:“三啊,老子出来打瓶酱油,就看到你打架?还把人朝死里打?” “他抢我东西。” “抢东西?抢东西就要打死人嗦?” 郭路不答,恨恨地拿眼睛楞住徐虎。郭大爷瞄了徐虎一眼,走过去问:“你抢我们家老三的东西?” 徐虎惊傻了,呆呆地把珠子掏出来放到郭大爷手里。 “好了好了都回去吃饭!” 郭大爷把打谷场上的小孩赶开,牵着郭路的手往家里走,一路走一路教训:“打架也不要往死里打嘛!出了人命,**要抓你去敲沙罐的!他抢你东西,你抢回来就算了噻。最多打他个鼻青脸肿嘛,真是瓜娃子……” 那一天,郭路一战成名。 “砍柴啷个要得到那么大的力气!你把地球砍成两半,我们还种个求的田?” 郭大爷严肃地批评郭路。后者耷拉着脑袋,一脸懊丧地瞧着面前被劈成两半的木墩子。 距离被捡回来,一晃已是第六年。现在的郭路,已经是个该上学的娃娃了。村里的民办教师上门来摸过底,说今年九月份就要喊他去隔壁村的中心小学念。学费不要钱,但是本费不能少。一年级的课本练习册辅导资料等等,加起来要三十几块钱。 郭大爷老两口种一年的地,差不多到手两千。刨掉种子钱、化肥钱、农忙请零工的钱、实际摊下来一个月净收入不过一百多点。农村人攒钱不容易,郭大爷就有点心痛。 “啥子要那么贵嘛?我以前念私塾,上好的麻纸本子,人之初性本善……” 郭婆婆没等他说完就不高兴了:“娃儿不读,没得出息!难道你要他以后跟到我们一起脸朝黄土背朝天?” 她一边说,一边瞄到郭路摸了柴刀,掂起脚朝门外走。 “三娃儿,你又要到哪去?给我回来!” 一看被发现,郭路溜得更快了:“我上山去抓个野猪儿回来。上次我活抓的那头嫩猪崽儿,不是拿到乡上卖了六七十块钱吗?这回我抓个大点的猪,不怕卖他个两百块!” “回来!”郭婆婆急得跟着他追,却哪里追得上。眼看着郭路门缝里一闪就不见了,郭婆婆气得冲着他屁股骂:“你敢回来,看我不把你娃儿屁股打烂!哎,慢点跑嘛……上山小心点,带崽儿的母猪不要惹!” 说话的功夫,郭路已经跑没影了。 虽然只有六岁多不到七岁,但郭路看上去足足像个十二三的少年。也许是常年翻山穿林的结果,他皮肤晒得很黑,而且丝毫没有小孩那种柔嫩的感觉,手长脚长,已经开始抽条,显得有些瘦削。 从郭大爷家上对面的山,要穿过村上的打谷场。村里头一堆小孩正在打谷场上玩,看他拎把柴刀过来,都知道要去干啥。 “三娃,你虾子又要摸上山去打野食子嗦?晚上我要过来吃点粑货哈!”这是平时跟他玩得好的一拨。 “打了国家保护动物,看乡上不把你抓起来吃花生米!”这是平时挨过他揍的,远远地叫嚣。 有个半大少年,抱着双臂,阴沉地靠在木头风米机上盯着郭路。这个是真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两膀的肌肉已经隐隐走出线条。郭路看那少年阴着脸,于是把柴刀在旁边树上一砍,空出两只手,挑衅他说:“徐老虎,你盯到我看啥子,挨打没挨够?” 郭路五岁之前,徐姓少年一直是村里一群半大小子的霸主。然而,自从郭路五岁时和十一岁的徐虎打了一架,这霸主的位子就换人了。徐虎永远忘不了那天的耻辱。五岁,多少小孩连路都走不太稳,然而郭路却把大六岁的自己一顿海扁,事后在床上养了小一周。这还是郭大爷正好路过,大吼一声把郭路镇住的结果。徐虎一辈子都记得,郭路最后一拳从他耳边擦过,把村口晒干菜的大青石打得碎成几瓣。要不是因为郭大爷怒吼,郭路的拳头改了方向,估计他的头会像西瓜一样爆掉。 这还是人吗?简直就是怪物! 自从那天之后,郭路再也没打烂过村里的东西。据说是因为郭大爷狠狠地教训了他,从此他跟村里小孩打架都是一副缩手缩脚的样子。但徐虎不会忘记这个耻辱。他苦练再苦练,一次次找郭路开片,一次次被蹂躏…… 终于徐虎接不住郭路挑衅的眼神,夹起尾巴扭头就走。郭路哼了一声,把柴刀扳下来,继续往山上去。 这道山梁,郭路也上得老了。为了打一头猪王的埋伏,他甚至三天没下山,把郭大爷急得在村口双脚跳,郭婆婆急得起不来床。被狠狠骂过之后,老实了半个月,他又忍不住上了山。这次他扛着一头稀罕的野盘羊下来,羊皮硝了给郭婆婆做了个坎肩;羊角拿到乡上卖给一个收药材的,足足三张红票子;羊肉自家腌了几十斤,其他也都卖给乡上的馆子了。当他拿着坎肩和红票票诚惶诚恐,探头探脑地迈进郭婆婆房里的时候,无论是躺床上的郭婆婆还是坐床边的郭大爷都叹了口气。 “三娃儿……”郭婆婆把郭路喊过去坐在他面前,摸着他的头说,“我们家里头,不少这点钱。你以后不要这样子了。才几岁的娃娃,把命卡在裤腰带上耍啥子……” “我以后不去了。”郭路低着头保证。 但没过几天,他就把保证吃回去了。想上山照样上山,气得郭婆婆没办法。 这次是我交学费缺钱,我去把这个钱挣回来,也是应该的。 郭路这样想着,觉得师出有名,顿时气得婆婆在背后骂的负罪感也减轻了不少。他望着远远的青山,仿佛看见一张张红票子飞下来,不觉吹了个口哨。 然而,今天大山给他的信息却从来不曾遇到过。很沉重,很紧迫,让他平白有些压力。 这种感觉,叫做危险! 第二章 正午的阳光穿过密密层层的----,不自觉地往天上看去。郭路动作快如闪电,转头就跑。等武警大官回过神来,他已经跑出几十米开外了。 徐虎指着郭路的背影,跳着脚喊:“**,郭三娃跑了,快追!” 一堆武警都把武警大官看着。那大官看郭路跑远,笑了笑说:“追个逑。一个六七岁的娃儿,又是本村的,还飞得到天上去?” 徐虎口喷白沫:“郭三娃砍了武警!” 武警大官反问:“你亲眼看到?” 徐虎一时语塞,他当然不可能亲眼看到。他看小刘呆呆地站在救护车门口,灵机一动,指着小刘说:“**,你不信问他嘛!” 武警大官看向小刘,问道:“是那个奶娃儿把你打昏的?”边问边笑,自己都不相信一样。 小刘保持着刚才一脸惊讶地指着郭路的姿势,忽然流下一道口水,嘿嘿嘿憨笑了几声说:“灰机,有灰机。” “打成憨子了……” 武警大官摇摇头,对周围的人说:“看啥子看,都回去做事!疑犯还没有逮到呐。都在这里杵着干啥子?” 徐虎一看武警大官要不管郭路,有点慌了,拖着武警大官的手就说:“**,郭三娃放不得,放不得啊!他打了武警,要把他抓起来……” “走开!” 武警大官转身要走,但徐老虎死劲把他拖住:“放不得,放不得啊!” 啪! 武警大官急火攻心,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徐虎脸上,一顿狂骂:“锤子!妈的在老子面前扯谎聊白,一个奶毛都没退齐的娃儿,你非要说得像个恶霸。滚!耽搁老子抓逃犯,枪毙你龟儿子!” 徐老虎捂着打肿了的脸,落荒而走。看小说就到~ 郭路偷偷摸摸回了家门,刚进门就被郭大爷擒住。他以为这次又要被骂了。缩着头,紧着顶瓜皮准备硬扛,谁知道郭婆婆一看他进门,大哭着冲过来一把死死搂住,边哭边说:“三娃儿,我的三娃儿啊,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没打到猪儿……”郭路小声说。 “要啥子猪儿嘛!你人回来就好,”郭大爷发话了,“三狗娃,你就不晓得你跑了,你妈在村口是望了又望,生怕你不回来。你狗东西是不晓得,今天山上跑来一个逃犯!听说杀了好多的人!你看周围那么多武警,那么多的黑背狼狗,你以为他们都是出来春游的嗦?” 郭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任郭大爷和郭婆婆骂。骂了一阵,郭婆婆心痛了:“三娃儿,吃过饭没有?” “没……” “赶快进去吃饭,给你留了腊肉。” 屋里的十瓦小电灯亮着,一如既往,照亮小方桌上扣住的菜和饭。那一刻郭路幸福得想哭,那昏黄的默默的光芒,平日里这般熟悉,而他竟然从来没有察觉,它是如此亲切,如此温暖。 青水弯的山绿了又枯,枯了又绿;青水弯村前的流水涨了又消,消了又涨;一转眼、已是十年。 郭路背着包在田埂上跑得飞快。现在他论年龄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大孩子了,看那线条流畅的肌肉和一米七五的身高,被人当成二十出头的小伙也毫不奇怪。 今天又到放归宿假的时候了,他要赶快回家,烧水煮饭,吃了饭好上山疯玩。每周如此,已经成了他的习惯。青水弯的人背后都喊他是野人郭三娃,他也不理。 刚进村口,郭路就被一个眉毛细细弯弯,梳两根长辫子的村妹子叫住了。 “郭三,”她挥着手喊,“过来!” “啥子事?” “你来嘛!” “啥子嘛,”郭路犹犹豫豫地朝她跑过去,“我还要回家煮饭……” 村妹也背着个包。看小说就到~她低头在里面翻了一阵,拿出个油印的土纸本本,递给郭路,“给。” “这周的作业?”郭路大喜过望,赶紧接过来,“谢谢你啊,汤会秀。你不拿给我,我都差点搞忘了。” 名叫汤会秀的辫子女孩抿着嘴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放学的时候看你在操场上跟他们打球打得憨扎劲,我就先走了。” “呵呵,呵呵,”郭路摸着脑袋傻笑。 汤会秀瞟了他一眼,忽然有些脸红:“不理你了,我先走了哈!”说完她就跑掉了,两根长辫子在腰后一甩一甩。 汤会秀一家是从隔壁那个村搬到青水弯的外来户。去年那边要搞水库扩建,征用了他们家的土地。乡上统筹安排,补贴了他们家八万安置费。随着父母搬家,汤会秀也跟着转学到离青水弯最近的雪亭镇乡民办高中,正好插到郭路班上,正好跟他同桌。 郭路从小学到高一都是一个人坐。徐虎的弟弟徐豹在班上编排他,说他是捡来的野种。虽然他把徐豹打得头破血流,但也吃了个处分。要不是郭大爷去学校求情,差点被开除。他隔三差五就打架,有时揍学校里的不良学生,有时揍乡里那些混混。打得多了,他在班上人眼里也变成了混混。坐最后一排,平时歪在桌子上睡得口水横流,也没人管他。 汤会秀转学到郭路他们班上那天,缩着肩膀,眼睛看着地。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一下,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徐豹把腿翘在桌子上,大喊:“听不到!”他的那些死党就在下面拍手哄笑,吹口哨敲桌子。班主任束手无策。他也不过就是个民办的代课老师,每个月的工资都是徐豹他爸,也就是村支关的。得罪徐豹,那等于是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 以前青水弯是个退休的老红军当支,公正梗直。但自从他死了,自从徐豹他爸在外面不知道做什么生意发了横财,一人五十块钱买票当上了村支,这青水弯就变了天。徐家龙虎豹三兄弟,老大徐龙据说在县城混黑社会,老二徐虎横行乡里,这个老三徐豹刚上高一,也是帽子歪起戴的刺头。郭路能够不受欺负,全是凭他一双精拳头打下的威风。徐家恨得他牙痒痒,却毫无办法。 但收拾不了郭路,收拾汤会秀这样的外来户兼女生还是轻而易举。眼看下面口哨吹得震天响,架着眼镜的瘦干巴中年班主任又在旁边装死,汤会秀真是窘迫极了。怎么会这样,她想,好想马上逃出教室去,可是…… 她憋足最后的勇气,又把自我介绍的几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地重复了一遍。班主任看准机会,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掌声欢迎汤同学!那个,陈二娃,她就坐你旁边――” 徐豹的死党之一,陈家老二得了徐豹眼神示意,头一撅说:“我不干!都说她家祖坟被**修水库的时候挖了,身上有霉气!万一我被她的霉气传染了,啷个办?” “那、那朱向阳……” “我也不干!” “杨小娣……” 名叫杨小娣的瘦弱女孩本想点头,被徐豹的目光一压,抖抖索索地摇了摇头。 汤会秀站在讲台上,泪水在眼眶里一圈圈地打转。她想扭头冲出教室,可惜腿完全软了,抖得像筛糠。 砰! 教室后三排的同学,人人不由自主地把脖子一缩。木屑纷飞里,郭路冷冷地站起来。他一巴掌把教室后门拍得稀烂。刹那之间,教室里鸦雀无声。汤会秀的低声抽泣,那么清楚。 “一帮臭虾子,***欺软怕硬,”郭路不屑地环顾整个教室,然后冲汤会秀一招手,“来,我这边来坐!” “啊?但是……” “但是个锤子!他们不要你坐,你就坐我这边,”郭路把旁边的座位一拍,“过来嘛,怕啥子怕!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郭路环视教室,无人敢跟他对视,“你们这些虾皮,哪个不服气的,给老子站出来!” 徐豹忽然抬头,紧盯郭路,眼里满是恨极了的火焰。郭路轻蔑地瞪回去,还往地上吐了口痰:“呸!” 汤会秀鼓足勇气,抱着包一点点挪到最后排。郭路伸手拂了旁边的坐凳和桌子几下,很久没人坐了,拍起一股灰。他冲汤会秀一咧嘴,笑得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最后一排向来都是我一个人坐。” 汤会秀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手缩脚地坐下来,怯生生地对郭路笑了笑。 很快、郭路就发现捡到宝了。汤会秀成绩很好,上课笔记记得一丝不苟。那一手钢笔字娟丽清秀,比郭路狗爬一样的字好太多了。自从有她坐了同桌,郭路的成绩真是突飞猛进。每天的作业连错别字都抄得跟汤会秀一样。无论大考小考,他交上去的卷子更是除了名字以外,基本和她差别不大。反正也是乡里的烂高中,老师自己都只有高中文凭,根本不存在什么升学率之类的红杠杠。关于郭路那些不和谐的事情,老师正好乐得眼睁眼闭,混过去算数。 但是,对郭路来说不一样。批着红勾勾的作业本和卷子拿回家,是可以抬头挺胸给郭婆婆看的。再不用每次老鼠过街那样,偷偷溜回家里,被郭婆婆那悲伤的目光在背上烧灼了。虽然郭路觉得那些作业啊考试啊都是狗屁,但可以让郭婆婆笑一笑,这比什么都重要。 做完作业吃完饭,郭路把筷子一放,说声:“我出去运动了!”就蹿出大门。天天如此,郭大爷老两口也习惯了。反正到时候他自己会回来,不用担心。 潜入夜幕,郭路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山的路,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断崖边,他一跃而下,中途偶尔扶一下攀住山壁的老藤,轻轻松松就到了谷底。这里荒无人迹,落叶使劲一踩能没到小腿,淡淡的白雾仿佛永远也不会消散。但这些对郭路来说都不是问题。随着年龄增长,他目光变得敏锐无比。即使在寻常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也能借助一点微弱的星光,清晰地分辨周围。 夜正凉,带着落山风特有的凛冽,冷浸浸的感觉直透胸腹。他轻踢身旁一棵树,猿猴一般轻捷地拔起,蹿过林梢。虽然空中转折的姿势还有些生涩,看那双臂轻舒,也有几分大枭的味道了。风呼呼地掠过耳边,郭路兴奋地盯着前方,他爱死了这种轻盈自由的感觉。解放,舒展,这才是他想做的自己。 第三章 汤会秀把作业本借给郭路,带着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甜心思,兴冲冲回到家。.info[]刚踏进院子,她就是一愣。屋里黑灯瞎火的,要说没人吧,堂屋里坐着的两个人影那么熟悉,可不就是爸妈?烟头一红一暗,间或传来几声爸爸的叹息,以及妈妈愤愤不平的念叨。 出什么事了?汤会秀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回想了一遍。最近作业都做得不错;期中考还没放榜……就算放了也不怕,肯定是年级前几名;跟郭路的事情……借借作业本而已,连手都没有让他碰过,妈妈肯定没察觉……难道、难道是藏在被褥下的日记本被翻出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进屋,低声说:“爸、妈、我回来了。” 满地烟屁股,汤会秀的爸爸、汤克义正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头发揉得稀烂。听见声音他抬头盯了汤会秀一眼,吓得汤会秀一缩。爸爸今天眼睛好红,乌暗乌暗的死红色。她不敢久呆,找个借口说:“我去做饭了。”就溜向厨房。 汤会秀本以为会被叫住然后狠狠训斥。出乎意料,身后静悄悄的一句话也没有,似乎汤克义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她这里。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听见妈妈肖美珍低声跟爸爸说:“要不,你就不要去了……” “黄鳝缩到洞洞头,照样要遭抠出来,唉……”汤克义把半截烟一扔,站起来说,“我先走了,有啥子事情,开完会回来再说!” 汤会秀不安地望着爸爸的背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出门,难道是一去不回? 此时村支办公室,徐虎徐豹都在。还有个脸生横肉的中年壮汉,以及一个光头胖子。横肉中年壮汉名叫徐建刚,跟徐虎徐豹的血缘关系真是一目了然。光头胖子叫朱树林,乃是徐建刚的万年手下,首席得力打手。 “汤家的移民补贴,今天绝对要给他挤出来,”徐建刚开始定调,“居然有八万块钱!***汤克义,藏得好深。” “绝对喊他娃吐出来,”朱树林附和,“来了青水弯,吃我们的水种我们的田,不掏钱啷个得行!” 徐虎更是跃跃欲试:“今天喊他来开会,就要他当场表态。敢不把钱掏出来,就弄翻来摆起!” 徐豹揉揉脑袋,忽然插了一句:“爸,汤家那个女娃儿,你晓得三,我们班上的,跟郭家那个龟儿子好像有一腿。你整他们家的钱,万一那个疯子发飙的话……” “昨天你就说过了,”徐建刚不耐烦地挥断,“那个娃儿了不起也就是个高中生嘛,长了三个脑壳还是六只手,把你吓成那个鬼样子?我跟你讲,人在江湖上混,不是说哪个单挑厉害就称王的。老子当了三年兵,啥子高手没见过?十几个人一起上,神仙都要爬起走!锤子,你们两个还是我的娃儿,打架输了几次,就把苦胆都输破了嗦?” “爸,你不晓得,那个***打架凶得很,一只手摆平我们全班三十几个男生。” “郭家那个龟儿子,打架确实有点厉害,”徐虎一脸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上次喊了十几个弟兄伙去堵他,硬是打不赢!老子被他一耳屎把下巴都打脱了,***,凶残的很!” “凶残?”徐建刚冷笑,“没见过世面,该把你们送到县城去好生教育一哈。”说着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件东西,咚一声丢在桌子上:“看看,这是啥子?” 这是把刀,约有成年人前臂,也就是肘到指尖那么长。钢制刀柄样式古怪,用布条细密地缠绕着。长期摩挲之下,那布条浸润得灰亮,隐隐渗出淡黑的陈年血渍。刀身插在粗制的牛皮鞘里,看不出形状。 徐虎捡起来,解开扣环,拔刀出鞘。室内陡然一亮。那盏二十五瓦小灯的光一大半似乎都被这刀吸了去,化作冷森森的锋芒上下游走。棱型刀身带出三道深深的血槽,然后收束为一点,形成强悍的锥形刀尖。徐虎大喜,脱口而出:“五六军刺!” “你懂个求,”当过兵的徐建刚对儿子嗤之以鼻,“五六是一字头,这是六三军刺,尖脑壳的。” 徐虎立刻说:“我喜欢尖脑壳。”他拿着那把刀反复把玩,爱不释手。旁边徐豹羡慕得要死,眼睛里冒出火来。 朱树林也当过兵,晓得六三军刺的厉害。这几乎可算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悍的刺杀用冷兵器,扎穿两个成年青壮毫无问题,而且刀口是个兔子嘴巴一样的三瓣裂伤,根本止不住血。上这种大杀器,就是准备要命了。他皱了皱眉,有点担忧地看向徐建刚:“刚哥,这种东西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耍,万一出了人命……” 徐建刚狰狞一笑,压低声音:“这回郭家那个小崽儿不出头就算了。他只要敢帮汤家的人出头,正好弄他!”说着做了一个捅的手势。 “真的要整?”朱树林大惊,“就怕死了人,公安局那边脱不了爪爪啊……” 徐建刚不以为然:“哪个喊你朝心口捅嘛?下他两只手就差不多了噻。老子乡**里头有人,这点事情,完全摆得平!” 笃!开过锋的六三军刺狠狠插下,大半个刀尖没入桌面。徐虎反握军刺,咬着牙说:“早就该收拾他了。这回我把全乡的弟兄伙都喊起,保证他娃走不脱。爸,你帮我们多准备点家伙。棒棒,砍刀,啥子都要得。还有豹娃,”他转头看着弟弟,“他明天下午肯定从山上下来,你就在村口拦他,把他引到黄桷树下头来。我这边带人把他围起,”他一握拳头,“黑打一顿,绝对弄他个残废!” “我去引他?”徐豹一脸苦相,“就怕还没引到地头,就先被他打到地上爬起了。” “没得出息!”徐虎大怒,“你的那些小弟喃?全部都去嘛!” 徐建刚阴阴一笑,插嘴说:“你们不是说他跟汤家那个女娃儿耍得好吗?到时候你找个借口把那个女娃儿公开调戏一下,再看准机会给他送个消息。只怕你不想他来,他都要撵得你飞起走。” “要得!”徐豹大喜,舔舔嘴唇,“老子其他不行,调戏个把女娃儿,还不是轻轻松松。” 这时外头有帮闲的喊:“徐记,汤家的来开会了!” 羊入虎口。【】徐建刚和手下几个互相看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二天上午。 村口徐矮子开的那家杂货店外面,汤会秀站在道边等郭路。她已经等了整整一上午。爸妈早上喝过稀饭睡下了,中午不知道有没有事,让她止不住担心。家里只有一个远房婶子,怕照看不过来。她决心要是再等半个钟头不见人,就先回去再说。 远远地徐豹带着一群人走过来。汤会秀不想跟他纠葛,躲到徐矮子杂货店的屋檐下。但这世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徐豹嘿嘿笑着,搓着手凑过来:“秀妹子,等哪个?不会是我吧?” 汤会秀低头不理,冷不防肩头被推了一把,狠狠地撞在墙上。左面是大跃进时修了半拉的人民公社食堂,右面是杂货铺。两面墙合成一个l字拐角。她忽然惊觉已被徐豹逼在墙角,禁不住双手护在胸口,骇得脸上走了血色。徐豹嘴里的烟臭味直往她鼻子里钻,想躲没有路。“走开,”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你敢耍流氓,我明天告给班主任听。” “告班主任?”徐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去告啊,支持你去。”他放声狂笑,边笑边伸手来搭汤会秀的脸。汤会秀冷不防被他手指蹭到下巴,不觉大声惊叫,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紧紧闭着眼睛,边叫边把耳朵捂得死紧。 啊――啊―― 叫声实在太响,听到动静的村民们慢慢围过来。徐豹刚开始还有点心虚,但等了一阵没见后续,似乎大家都只是站在外围看热闹,于是胆子再度变大。他搓搓手,惬意地回味刚才那一摸。不知在小妞脸上蹭到了什么,只觉指头凉凉滑滑的,很舒服。渐渐地小腹仿佛有把火在烧。焰头飙过胸口,直冲顶门。许多念头开始在他脑里打架:要不要干脆把她扛回去?不回家,随便找个小弟家里也行啊,有张床就可以……等等,不好吧,不是说吓唬吓唬就算了吗?可是,扛回去耍一耍应该问题也不大…… 还没等他想好,忽然平地一声霹雳。一个声音怒吼道:“让开,给老子让开!” 围观的人群稀里哗啦向两边跌倒,徐豹回头一看,顿时惊得肝胆俱裂。只见郭路大踏步走来,嘴唇紧抿,眼神刀子般扎人,拳头捏得生铁一般硬。瞬间徐豹如一盆冰水浇在头上,顿时灭了心火,转头就跑。 “龟儿子的!” 郭路大吼一声,跳过去抓徐豹。这家伙早就被打怕了,一听声音,闪得比兔子都快。郭路一巴掌没捞到他,再捞,已经狂奔到十几米开外。旁边十几个混小子个个吃过郭路的苦头,顿时就像倒了笆篓的青蛙,争先恐后,四面八方蹿开。 汤会秀慢慢地软了脚,顺着墙根蹲到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又土又不合身的蓝布校服,除了领口被扯脱了一个扣子,倒也没吃什么大亏。 “徐豹那个龟儿子,明天上学弄翻他!”郭路呸了一口,回头问汤会秀,“你咋个了?” 汤会秀不回话,只是哭。 徐矮子蹲在杂货铺里,拈着胡子摇头叹息。郭路听得心烦,跳进铺子掐住后颈皮,把他从柜台后面揪出来。 “徐老头,你摇头摆尾的,装啥子神仙?徐豹跟你不是亲戚吗?我看今天的事情,你也掺了一脚?” “没得,没得!” 徐矮子一脸苦瓜样,知道这个凶神恶煞最不讲道理,天底下除了郭家老两口没人降伏得住。他肚子里转了两圈,堆起笑脸说:“郭三娃,徐豹他们家也就是宗谱上跟我挂到点边边。人家现在发达了,我上门讨口水喝,恐怕都要嫌我脸上皱皱多,说得上啥子亲戚嘛。” “那今天的事情,你给我讲个道理出来。” 徐矮子苦着脸,慢慢地说了一个来龙去脉。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汤会秀家的八万移民安置补贴,被人盯上了。昨天村上开会,通知汤会秀的爸爸汤克义去参加。会上朱家老大朱树林跳出来说,汤家移民到青水弯,给全村增加了负担,八万移民安置补贴应该拿出来平分。徐豹的爸爸,现任村支徐建刚本来就是朱树林的黑后台,立刻补了一条:要是不拿出来分,今年乡上拨下来的退耕还林款就没有汤家的份。 汤克义争辩了两句,徐虎立刻跳出来大骂。汤克义见势不妙要逃,被朱树林抄起一根大棒抡在头上,当场昏倒。有人告诉了汤会秀的妈妈肖美珍,她赶过去说理,也被那几爷子一顿乱拳打昏。后来汤会秀求了几个好心村民,才抬起他们送到乡卫生所。卫生所坐堂的麻老二是个赤脚医生,只敢简单包扎止血。后来找拖拉机送到县上医院,折腾了一晚上,今天凌晨才回来。 “汤家现在站得起来的只有会秀那个女娃儿了。她清早太阳出来就在我铺子门口守起,说要等你回来,唉呀咋个劝都劝不起走,没得办法噻。结果徐豹那个二流子路过瞄到了,跟他那些三朋四友就把人家女娃儿围起,说点话不三不四,还动手动脚……” 被徐矮子在旁边一说,汤会秀哭得更厉害了。 “***徐豹!” 一把怒火从郭路心头烧起,直贯天灵。他狠狠一跺脚,直奔村东的徐家大屋。 徐家大屋在村北岔路口,门边有棵大黄桷树。本来有几个吊眉歪眼的家伙蹲在树下抽烟,一看郭路大马金刀地杀过来,连忙喊了几声:“郭老三来了!郭老三来了!”就作鸟兽散。 徐豹刚刚跑到家,舀了瓢凉水正蹲在院坝里喘气。听到门外望风的小弟喊,他赶紧把水瓢一丢,穿过堂屋就朝后门跑。 徐豹他妈膀大腰圆,正坐在屋檐下一张凉椅里扇扇子,看见自家娃儿魂不附体地朝后面跑,一手揪住问:“啥子那么心慌嘛?上京赶考嗦?” “还不是郭老三!”徐豹哭诉,“刚才在路口上遇到汤家那个妹儿,随便摆了两句。结果他娃路过看到了,就像动了他老婆一样,冲上来就动人。妈,你又不是不晓得,那个莽子,把村口的大青石都打烂过的。我幸好跑得快,不然又要到卫生所去躺起了。咋个这么不讲道理的嘛……” “没得王法了!” 徐豹他妈暴跳起来,把扇子一掼,大步冲向门口。徐豹抹了一把汗,不自觉嘘口气,揉揉转筋的腿肚子。【】 郭路冲到徐家的时候,徐豹他妈已经堵在门槛外恭候了。只见她倒竖紫菜眉,横摆水桶腰,掌中一根积年老扁担,溜光水滑,似有万夫不当之勇。 “郭三娃!”徐豹他妈大声叫阵,“你***横行霸道,欺人欺到家门口来了!你敢过来,老娘今天打不死你龟儿子!” 郭路黑着脸,也不搭理她,只管往前走。看看逼到面前,徐豹他妈黄牙一咬,就要抡扁担。她刚这么一扬,郭路手略动,那根黑沉沉的扁担就换了东家。 啪!啪! 一掌宽的柞木扁担在郭路手中折成两截,继而四截。徐豹他妈两手空空,脸色青白不定。 “你敢打老娘?你……你……” 饶是她肥壮彪悍,也架不住了,不觉后退半步。郭路把四截烂扁担一扔,一步踏到门槛边。徐豹他妈本能地抬手来挡,吃郭路一推,耍了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呼一声跌出去,在院坝里躺成一个大字。据说徐豹他妈因为争稻田水源,曾有一人对战三壮妇不落下风的彪炳战绩,自从家里男人坐上村支宝座,更是威风八面,吃馆子从来不带钱。生猛如此,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徐豹他妈躺在地上楞了几秒,似乎不相信郭路真敢动手。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她在自家院坝地里两腿旋着打滚,扯头发,撕衣服,转眼就把自己搞得如同叫花子。不要钱的咒骂如开闸放水一般泼出来,不能认真听,否则耳朵生疮。 郭路冷漠地看着这女人在地上撒泼,随手一拳砸上徐家大门。轰隆一声,包铁皮钉铁钉的大门板飞出去半扇。他的目光越过满地乱滚的徐豹他妈,瞄着徐家堂屋:“把徐豹喊出来。” 徐豹趴在堂屋窗台下,大气不敢喘。他知道自己一出去,就会被郭路当场扁成猪头。日他妈,说好了的来包围的,咋个还不动手?他有点后悔听二哥徐虎的挑唆,偏要去撩拨那煞星了。昨天要不是徐虎拍了胸脯,要喊多些人来摆平郭路,要不是徐虎是他亲哥,他说啥都不得去出这个头。唉,咋个这么倒霉嘛! “喊徐豹出来。” 郭路又重复了一遍。轰隆、徐家另一扇门板也飞了出去。 “你……你敢……” 徐豹他妈不撒泼了,半撑起身子指着郭路,指头颤得像风吹稻叶。她双眼通红,亮出牙齿,恨不得在郭路身上咬块肉下来。郭路冰冷地盯着她,底下飞起一脚,徐家的院墙顿时倒了两米多:“他再不出来,老子拆你家祖屋。” 徐豹十根指头陷在头发里,用力地抓掐。以前在学校被郭路打得爬在地上吐胆水,那股酸腥味他现在还记得。出去?还是不出?这是一个问题。 青水弯三天两头有人打架,不稀奇。但像郭路这样堵人大门,就比较少见了。街坊四邻走过路过,渐渐有停下来看热闹的。徐家在青水弯嚣张惯了,大家个个都懒得劝,正好看笑话。就算有几个跟徐家亲近的,见郭路凶横不讲道理,也不敢站出来自讨没趣。几个吃着冰棍的小孩,一面看热闹,一面编了儿歌在那里唱:“郭家有个少年郎,欢欢喜喜上学堂,不会念会打架,先拆大门后拆墙……”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粗暴地推了其中某个小孩的背。啪叽,小孩摔个嘴啃泥,冰棍也飞出去老远。“冰糕!我的冰糕!”顿时那小孩哇哇大哭。 “哭个**!”一个声音暴躁怒吼。众人一看,啊,是徐虎。 徐虎带着一大帮人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出来,都是四乡八邻的混子。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种地不会,打架倒是在行。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手里都掂着硬家伙,短的有木棍、链条锁,长的有锄头、草叉,甚至有人拖了一根钉耙。徐虎左手一把短斧,右手赫然一柄白惨惨的六三军刺。这是要出人命啊!聪明的人已经觉察出来,拖着自家小孩掉头就走。 今天几乎全乡面子上有点交情,又敢打架的弟兄伙都被徐虎拉来了,在乡上的野味馆子里狠狠吃了一顿。酒足饭饱,个个拍心口说虎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上刀山下火海,虎哥一句话!有这么多人对付一个,他郭路就是活神仙,也该脱层皮了。十几年前全乡出动和隔壁乡争夺水源的大战,被村里的老一辈流氓吹得神乎其神,其实最多也就是这个规模。徐虎把玩着军刺,阴沉地想:这次绝对要挑了那龟儿子的手筋脚筋,了不起家里头掏万把块钱出来,上下打发…… 徐豹他妈跳起来,叉腰站在院子里大喊:“二娃,来得好!给我把这个***按倒,打断他的手杆脚杆!” 郭路不理那个院子里发疯的中年妇女,径直转过身面对徐虎,随意活动着手腕,把指节交替捏了捏。几十个青壮撒成的网正慢慢收紧,而他不当一回事,随口说:“徐老虎,你皮子又在痒了?” 徐虎狞笑:“郭老三,你娃平时手太贱,老子今天要下你两只手!”说着举起左手短斧,刻意打磨过的刃口寒光闪闪。 “整他!” 众人一声呐喊,各举家伙往上涌。冲在最前的一个马脸汉子手持四棱木棍,抡起带风,照准郭路脑袋猛砸。郭路横手一格,茶杯口粗的棒子喀嚓断成两截。马脸汉劲使大了,往前一栽,被郭路劈脸一拳,正飙在脸上。 真是霹雳般刚猛的一拳! 马脸中间明显凹下去半截,犹如茄子被拦腰啃掉一口。马脸汉醉酒一般晃了几步,脚下一个拌蒜倒在地上,只剩喘气的分。目睹出头鸟的惨状,众人猛冲的势头顿时一缩。有几个收不住脚的,被郭路劈头盖脸一顿乱拳,打得个个吐血。有的鼻子被打塌,满脸血污;有的弓着背捂着胃,痛苦无比地干呕;最惨是一个拿链条锁的,手被打脱了臼也罢了,居然铁链条反抽回来正中要害,顿时口吐白沫,双眼翻白,躺在地上直抽抽。 雪亭镇乡有史以来最精锐的一支打架队伍,正在迅速崩溃。 徐虎在后方督战,只见前方乱糟糟的,众人大呼小叫,叉手舞脚,却光是干咋呼不动窝。他腾地火起,挥舞军刺大吼:“怕个锤子,跟到老子上!” 忽然郭路撞开众人,大踏步朝徐虎走来。貌似走得不快,但他就像会缩地一样,刚一看见迈腿,转眼嗖就到了徐虎面前。“你要下我两只手,嗯?”他口气冰冷,来势凶恶,双眼怒焰熊熊,像爆发的火山。 徐虎一个冷战,骇出满脖子冷汗。总算他还有胆量拼死一搏。当下竭力吼了一声,左手斧头右手军刺,一先一后朝对方脖子招呼。他连下辈子吃奶的力气都预支掉了。至于砍死人会不会坐班房吃花生米,已经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这边拼死力战,那边就像收拾小孩一样。郭路手一圈,就把徐虎双臂一齐抄住,然后五指紧收,如钢钳似绞索,顿时全世界都听见尖利的惨叫。徐虎痛得双手瘫软,斧头和军刺一齐滑脱。郭路半空捞住那支六三军刺,随意在指头上翻了几个花,赞道:“好东西,算你孝敬老子的。”说着顺手把徐虎腰带上插军刺的皮套也一把扯下。 有道是栽人不栽面,眼看事已不济,徐虎咬着牙还要放狠话:“你娃有种,今天就打死我。” 郭路摇摇头:“喊你弟弟出来,老子赏他一顿,今天的事情就算完了。” “你妄想!”徐虎不知道疯了还是怎么的,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你今天不弄死老子,老子明天喊人来杀你全家!杀你全家!!” 瞬间郭路瞳孔收缩,眼神刀一般锋利。他缓缓举起手中军刺,指向徐虎下巴。人身上喉骨最脆,一刀过喉从颅底孔插进去,十个神仙也要一命呜呼。 冷森森的刀尖如有磁力,徐虎的视线一旦被吸住就再也甩不开。如同被澈骨冰水迎头一浇,他忽然心底发寒:难道这莽子今天真敢杀人?这、这这、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啊,我绷啥子劲仗嘛!一念及此,顿时止不住的后悔。徐虎焉了、萎了,刚才还在瘦驴拉硬屎,现在只剩一个念头:不好,真的要杀我,怎么办?怎么办?不想死啊,不想死不想死啊…… “不要杀我……” 徐虎告饶的声音带着哭腔。四乡八邻都看傻了。徐老虎在雪亭镇乡也是跺脚乱响的人物,今天竟然哭着求饶。那一刻徐虎忽然腰肾酸软。一股热流从后腰直抵膀胱,继而冲破关门,在裤子上洇开。威震四乡的徐老虎终于忍不住尿了,无比丢人现眼的,在青水弯几百村民围观之下尿了。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好似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只见裤裆白气腾腾,真是新鲜**,完全无法抵赖, 郭路点点头,仍旧说:“喊你弟弟出来。” 这次徐虎乖了,立刻大声喊:“豹娃儿!豹娃儿!”喊了两声不见有人答应,他几乎要放声大哭,又挣着嗓子嘶哑地喊:“豹娃儿,出来!快点!” 终于徐豹探头探脑地出现了。他进三步退两步,好半天终于走过来,战战兢兢地问:“哥?” 啪!郭路一巴掌把徐豹抽翻,在地上足足滚了三圈。这一耳光好重,打得徐豹干张嘴叫不出声。过了好一阵子,和着血丝的口水淌出,徐豹这才啊呀呀地嚎着,吐出两颗大牙。 “再敢耍流氓,老子免费把牙齿给你拔干净。晓得不?” 徐豹捂着腮帮子点头,不敢作声。郭路满意地把六三军刺收进鞘里,正要走开,忽然横里一声怒吼:“把刀子丢了!” 郭路手一颤,听出是郭大爷的声音。 郭大爷拖鞋都跑掉了一只,衬衣也没有穿好,跑得头上冒白气,满脸热汗。“放、放到,你给我放,把刀子给我放到那……”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跑过来死命拽住郭路的袖子,生怕他一刀把徐虎捅了。郭路放开徐虎,把刀插回鞘里,换只手拿着。但郭大爷还是不放心,上来就夺刀。 “你拿这个干啥子,快点丢了!” 郭路推搪着,不情愿地嘟囔:“徐老虎说送给我了。” “咋不喊他送你一杆机关枪喃?”郭大爷怒了,狠狠给了郭路脑袋一巴掌,“这个是凶器!**要管的!你拿了你就是歹徒,是坏人!要坐班房吃花生米的!赶快丢了!” 郭路不情不愿地松开徐虎,把军刺带鞘扔在他脚边。郭大爷拉起郭路就朝家走。郭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警告地盯着徐虎,无声用口型说:刀是我的。 这时徐豹他妈终于从震惊导致的硬直状态中恢复,大吼一声:“站到!不要跑!敢打我们家娃儿,我要到乡**去告你!***死郭老头,你不好生管你娃儿,将来要坐班房!一个田埂上捡来的杂种,迟早被**逮去枪毙!”说着疯了似的要冲过来抓扯。 郭大爷一转身把郭路护在后面,金刚怒目:“申婆娘,你嘴巴上糊了猪屎,啷个臭?你睁开狗眼睛看看,这一地的刀子斧头,是我们家娃儿拿的?几十个壮汉打我们家一个高中生,还有道理了?告到**去?走嘛,我跟你到乡上到县上,再不行到省城到中央去嘛,看哪个没得道理!不要以为你们家男人认得到几个乡官,这雪亭镇乡就可以横起走了。老子省里头的老战友还多得很,怕你个锤子!老子是老支带出来的兵,抗美援朝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的时候,你屙尿还要包尿片子哪!老子养大了三个娃儿,全部都死在越南!老子全家为祖国流过血!” 郭大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有这么深的底。这一通咆哮,还真把徐豹他妈吓住了。怔怔地呆在原地,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走!” 郭大爷把郭路一扯,回家去了。四周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徐虎徐豹抖抖索索地爬起来,忽然后脖颈一凉,偷眼往后看,是徐建刚抱着双手站在背后。夕阳下徐建刚庞大的阴影,完全覆盖了他们两个。 徐虎试探着问:“爸……” “滚回去,”徐建刚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阴冷的风,“不要在外头丢老子的脸!” 此后几天一直都很平静。汤家两口子渐渐能起床了,汤会秀也销了假,回学校上课。徐家两兄弟以及他们找来助拳的混混大部分还躺着,最严重的一个下颌脱臼兼右上臂骨折。但既然没有出人命,乡派出所也懒得管。徐建刚找了分管治安的副乡长,但对方一听是郭大爷家的小子,就一个劲地摇头。同时还劝徐建刚说:那家是省里挂了名的光荣烈属,中央领导下来调研的时候都上门问寒问暖。雪亭镇乡哪个都可以动,千万不要动他们家。徐建刚恨恨不已,但也无可奈何。 徐豹躺了一个月还不能下床,一走路就头晕犯恶心。县医院去照了片,说是轻微脑震荡,但实际上可能不止这么简单。郭路那一巴掌不知道把他脑子打坏了哪里,从此有点神神叨叨的,经常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要不就是小孩一样撒泼耍赖。 反倒是徐虎出人意料。当众尿了之后,众人都以为他从此不行,该退出江湖了。没想到他就像穿越者上身似的,不再飞扬跋扈,变得深沉寡言。有几个不开眼的,仗着孔武有力结伙试图夺了他雪亭镇乡老大的位置,连带把他老爹也拉下马。谁知道没出一个月,挑头的就横死在山上。其余几个吓破了胆,据说在徐家院里跪了一天一夜才过关。之后再不开眼的也清醒了,徐虎仍旧牢牢地控制着雪亭镇乡一干混混。 但从此以后,徐虎对郭路却一直客客气气,再不敢炸刺。也许受了哥哥的警告,徐豹在学校见了郭路也是有多远躲多远。勒索保护费欺负女同学之类破事,也不怎么敢干了。 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一天,徐豹实在憋得不行,趁赶集的机会,翘课到乡上去摆扑克摊。这种行内人称压老k的江湖骗局,通常需要一点换牌的手法技巧。但徐豹以及合伙的小弟哪里受过这种高级训练,只管仗着手快硬吃,被压到老k就撒赖耍泼了事。 有个远乡来赶集的小伙,卖了一大背篼的地瓜,乐呵呵正要回家,好死不死被徐豹的摊子吸引了。先是小赢一块两块,再压五块,居然也中了。他胆子大起来,甩出一张十块的压上:“中间!” 抄着手站在小伙身后的徐豹对摆牌的小弟发信号:上钩了。 小弟开始换牌。他还是练过几天的,掌心夹一张黑桃皮蛋,掀牌的时候把原本的老k抄走,扔下皮蛋。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远乡小伙傻眼了:“咦?” 小弟收走远乡小伙的十元,开始得意地吆喝:“压得多赔得多,来压来压了啊!” 路过的本地人哪个不知道徐豹他们在干什么,纷纷对远乡小伙报以同情的目光,刻意绕道走。 小伙一狠心,丢下两张十块:“左边!” 左边的黑桃对小伙微笑。 顿时小伙的钱流水一般出去。最后一张五块,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巴掌拍下:“中间,龟儿子的!” 有道是赶人不赶绝。这种时候,老江湖一般就故意输点钱,好言劝苦主不要赌了,说不定还请一顿饭。可惜老祖宗留下的这些做人的智慧,徐豹他们并不领会。小弟再次换牌,这一把得意忘形,抄牌失误,摊面上一时出现了四张牌。远乡小伙一把按住中间那张老k,大怒骂道:“龟儿子的,你换牌?” 砰! 被徐豹一折凳抡在后脑勺上,一声惨叫,小伙立仆。几个小弟围住了,拳头脚尖一顿乱打。小伙好虎架不住群狼,被打得在地上乱爬。他凄惨地大喊:“救命!救命!”但路上行人避之唯恐不及,哪个敢上来管闲事? 翻牌的小弟过来把钱递给徐豹,讨好地笑着。徐豹乐了,接过票子往裤兜里一塞,随手抽了几张赏他。看揍也揍得差不多了,徐豹寻思着给街面上管事的治安员一点面子,挥手下令:“走!” 一声令下,几个小弟扭头就跑。徐豹捏捏裤兜里的钞票,得意地冲小伙吐了一口水,这才回头开跑。没想到刚跑没两步,脖子嘎地一紧,就像被老虎钳夹住,痛入骨髓。 郭路左手拎个塑料瓶,右手紧捏徐豹脖子,横眉怒目道:“跑啥子跑!老子出来打个酱油,就看到你娃在干坏事。不要动,把钱摸出来还给别个!” 徐豹哭丧着脸,把裤兜里的钞票一五一十地掏给郭路。卖地瓜小伙晕乎着爬起,看徐豹被抓,上来就是狠命一拳。这拳直奔后脑,一旦砸实了,徐豹不死也要半身不遂。郭路看得眉头一皱:这人太楞了,下手就朝死里整,不怕坐班房啊?他不动声色把徐豹往上提了些。砰!正中肩胛,打得徐豹呲牙咧嘴。不过这种淤伤卫生所麻老二一天起码看七八十个。擦点跌打药酒第二天就好,完全不必担心。 小伙还想再打,郭路转手把钞票塞给他:“打啥子,不要打了。先点一下。” 小伙刷刷刷就点完了:“差五块。我今天明明卖了八十二,这才七十七。” “拿出来!”郭路紧紧五指,捏得徐豹又是惨叫一声。 “老子……老子自己揣了十几块钱,都被你摸起走了,”徐豹上气不接下气地挣扎着说,“你、你***到底会不会数数?三张五块六张十块,还有那一摞一块两块的,数出来居然才七十七?” 这时一个小弟从地上爬起来,掏出把半尺尖刀,奔郭路后腰就捅。小伙在旁边瞧见,情急之下把整叠钞票往持刀小弟脸上一砸。好家伙,如同下了一场钱雨。不到三米宽的街,一时间花花绿绿满天飞。 其实小伙的钞票还没砸上脸,郭路早一个虎尾脚踹在持刀小弟心口。这一脚端端正正地印在胃上,踹得持刀小弟满地打滚。 “啊哟,我的钱!” 小伙回过神来,八爪蜘蛛一样扑到街中间开始捡钱。这倒是个实在人。刚才一心想着救人,眼看危机过了,又想起心痛钞票。不过他其实大可不必担心路人捡钱。徐豹和郭路当街打架,雪亭镇乡的人只要智商超过八十,哪个敢过来沾一沾手? “滚!” 郭路把徐豹一扔,也去帮小伙捡钱。徐豹转着圈被甩出去好几步,不敢停留,拔腿就跑。没想到人走背字真是吃豆腐都塞喉咙,他刚一起步,正好结结实实地贴在电线杆上,砰一声撞了个满脸花。这厮悲惨地挥舞着双手倒下去的姿态实在太娱乐了,街边围观群众忍不住哈哈大笑。 郭路懒的理那些闲人,一边帮着捡,一边问那卖地瓜的小伙:“叫啥名字?” 小伙喜滋滋地捡着钞票,呲牙一笑:“宋定勇,高山村的,你呢?” “青水弯村的,郭路。” “你就是郭路?”小伙宋定勇瞪大眼睛,“他们说一个人打翻一百个的就是你?我还以为是个壮汉哩,居然比我还小?”说着有意显摆一下胳膊上的疙瘩肉。 “嘿嘿,嘿嘿,最多二三十个,没得一百那么多。” 两人一边捡钱一边聊起来了。热闹完了,街上围观打架的闲人也慢慢散去。 第四章 “郭老三这个虾皮,不医他不得行了!”徐豹忿忿地说,摸着头上的血包,是他逃跑时在电线杆上撞的。 老大一发话,周围的小弟们顿时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天天在村里头耍横,打了这个打那个。连豹哥都敢打,还有没得一点天理王法嘛!” “吵,你们就晓得吵,”徐虎叼了根烟,马上有知趣的小弟帮他点上。他深吸一口,吐了个烟圈才慢悠悠地说:“想收拾郭三娃儿?没得问题!后头柴房里头有青冈棒棒,有砍刀,还有一杆沙枪。你们拿起去收拾他噻。” 徐虎看到谁,谁就低下头。一个精明些的陪着笑低声说:“虎哥,我们这样子的,就算十几个拿了青冈棒棒跟砍刀去,还不够他龟儿子塞牙缝缝的嘛。要是拿沙枪,又怕是要出人命……” 大家七嘴八舌,都说:“虎哥,还是你来拿个主意嘛。” 徐虎不慌不忙地在那里拿派,跟电视里的带头大哥一样两根指头夹着烟,中指轻轻弹了弹烟灰。徐豹和一群小弟围着徐虎,都在等他开口。他先把架势拉圆了,这才吭吭喉咙说:“郭三的事情,我昨天打电话到县城,跟大哥都讲了。我大哥说,这两天喊几车子人下来,帮我把这个场子扎起。他说,不过就是一个闷墩儿,有点哈力气就敢横起走,难道还翻天了不成?我跟你们说,这回下来的都是歪人,省城都去搞过大场面的,保证收拾得他娃儿跳!” 徐虎嘴里的大哥,自然就是县城混黑的徐龙了。众小弟面露神往,纷纷赞道:“还是龙哥厉害,见过大世面……” 徐虎没有吹牛。过了一个星期,果然一辆村里平时绝对少见的老式桑塔纳开进来,一直开到徐家门口。两个黑背心的壮小伙下车,直接上去敲门。他们进去没多久又出来,后面徐虎徐豹都跟着。眼看四个人都上了车,桑塔纳一溜烟又开走了。村口的徐矮子目送车子离开,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动手准备关铺子下门板。“***,又要打架。不拆了老子的铺面,硬是心头不舒服嗦……” “我们都是龙哥喊来的。” 桑塔纳上,一个脖子比公牛粗的光头小伙直截了当地说。徐虎敬他一根烟,他摇手不接:“我们练武的人,不烧烟。”徐虎讪讪地自己点上,光头小伙又说:“龙哥跟我们是磕过头的兄弟,他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你放心,肯定给你摆平。” “那个家伙也是有点能打的,”徐虎想提醒光头小伙不要太大意,“石头都打得烂。” “哼,”光头小伙晃晃脖子,相当不屑,“胸口碎大石嗦,正好去卖艺。” 光头小伙眼神里有种居高临下的鄙视味道,徐虎不敢跟他犟了。 桑塔纳把人拉到一个公路边的茶馆。徐虎徐豹一下车,眼睛都瞪圆了。这次场面真的不小。茶馆里头十几张桌子,张张坐满了人,一色的光头黑背心,杀气腾腾。 一个身材不高,但是浑身肌肉暴绽的浓眉小伙过来一人散了一根烟。徐豹掏出打火机,准备帮小伙也点上的时候,他却把烟揣兜里了。 “不要给我点。我揣这包娇子都是敬人用的,自己从来不烧,”小伙把手一挥,“虎哥,豹哥,进来说话。我叫吴家平,土门拳秦师父的大徒弟。你们的事情,我听龙哥都说了。没得问题,我在这里拍个胸脯,保证轻松给你解决。” 土门拳在附近几个县广开武馆,出去的徒弟黑白两道都有,实力雄厚。吴家平是这一代掌门秦松岳的开山大弟子,拳法上肯定得了真传。 徐虎掏出一叠红票票,大概有两三千,嘴里说着:“麻烦各位了,平哥你拿去给大家买点酒喝。”就往吴家平手里塞。吴家平却摇手不接,凑到徐虎耳边低声说:“虎哥,这个事情我也不瞒你。下来的时候,龙哥那边拿了三万跑腿费的,你就不要再破费了哈。” “不客气,不客气。” 徐虎很激动。大哥虽然事情忙没有亲自出面,但给他找了这么一队硬手来,找回场子简直毫无疑问。按照他丰富的武斗经验,接下来就该商量何处埋伏,何处诱敌。虽然不至于按照茶馆里说先生的套路,来个号炮一响,三军杀出,至少也要前后堵截,搞他娃儿一个冷不防。 徐虎兴致勃勃地提出自己的计划,然而土门拳吴大师兄却摇摇头说:“这样子偷偷地搞,不得行!对方也是练家子,我已经派人上门投贴。” “投贴?投啥子贴?” “武林贴,比武贴。我们练武的人,做事要光明正大。黑起来敲人家后脑勺的事情,不得做。” 徐虎看着这位土门拳的大师兄,一句“方脑壳!”都蹦到了喉咙口,硬生生憋下去了。比武?比武你喊这么多兄弟来干啥子?就为了给你扎起,呐喊助威? 吴大师兄貌似知道他想什么,接着说:“要是只为了打死他,你大哥就不找我了。来之前,龙哥就喊我跟你说,这种场面上的事情必须场面上解决。只有光明正大把他打倒了,你们徐家在雪亭镇乡才立得起威风!” 徐虎想了一阵,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实话实说:“平哥,万一、我是说万一哈,你要是、要是……要是打输了喃?” “输?”吴大师兄看他就像看小学生,“我在省城拜过无数的码头,过的桥比他走的路还多!去年在沙河外头的茶馆,跟泸川帮的人说崩了。他们喊我上门比武,我一个人单枪匹马闯通关,连续打倒七个!刀口浪尖上都过来了,还怕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就算他娘肚皮里头就练武,这也才十几年嘛。虎哥,这种事情,你要相信专业人士。” 徐虎唯唯诺诺,转过脸找了个徐龙回乡时一起见过几次的本乡弟子,悄悄地问:“你们大师兄是不是太小看郭家那个龟儿子了?我怕他大意失荆州啊。” 本乡弟子一笑:“没得问题。你不要看大师兄嘴巴上瞧不起郭三娃,其实我们这些人,上场跟人打拳都要做很多准备的。”说着撩起衣服给徐虎看,里面贴肉穿着一层厚实坚韧的牛皮护甲,“看到没有?这种护甲是我们那里专业手工做的,刀都戳不破!对了,你要不要也来一件?便宜,二百五十块,你买床牛皮凉席都不止这个价。” 徐虎对吴大师兄刚刚积攒下一点敬畏,刹那间烟消云散。专业人士?我呸,不就是仗着有甲,卖破绽骗人打进来,然后趁机下杀手吗。这种小伎俩,老子上小学的时候就会了。家里头那套竹甲要不是这两年放朽了,穿起吓死你。这种把戏要是有用,老子自己就搞定了,用得着几万公里之外把你请来?郭路那个虾子连大石头都打得烂。你这薄薄一层牛皮,他怕是一拳打穿了都还根本没得感觉…… 暗地里徐虎腹诽不已,却不敢明说,只好摇着头打哈哈:“好皮甲,不错,真好!哎、可惜就是有点贵……”说着顺势岔开话头,“对了,真的有没得……那个万一中万一的准备喃?我是说,假设你们大师兄没有赢的话……” 本乡弟子见他不肯买皮甲,口气便冷了三分道:“有没有都要听大师兄的指示,我啷个晓得?” 徐虎连忙塞了二十块在他手里:“小意思,兄弟、拿去喝点茶。” 本乡弟子这才脸色转霁,笑着说:“虎哥,兄弟也不瞒你。你不要听大师兄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其实他每次要是打输了,晚上肯定就要扯到那个人一起去吃饭。大多数人方不开面子,就去了。我们找个包间,轮流给他敬酒。等他醉得二麻二麻的……”说到这里,本乡弟子笑而不语。 原来如此,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徐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这时一辆土摩托由远而近,是上门投贴的弟子回来了。老远就喊:“大师兄,郭路说明天在打谷场比,中午十二点!” 清水湾村的打谷场有名的宽敞平整。以前雪亭镇乡放坝坝电影,都要专门指定到附近的清水湾村来放。据说前清时候,乡里起过白莲教。就是在这里召聚四方人马,斩鸡头、喝血酒,杀奔县城。 第二天一早,大师兄一行分乘两辆东风大卡,一辆桑塔纳,威风凛凛直奔清水湾。 听说要比武,远乡近邻都来看热闹。打谷场上人头攒动。来得早的稳坐钓鱼台。来得晚的不甘心,使劲往前拱,免不了就要争执吵骂。场上原本划了线,圈住四四方方百多平米一块地当比武场。但一堆人挤来挤去,划线的白灰早就被踩得不成样子。 大师兄一到,眼看这乱成一团的局面,手一挥:“快,维持秩序!本馆弟子,都给我上!” 东风大卡上噗嗵嗵跳下几十个光头黑背心的壮小伙,冲进人群只管推。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鸡蛋,我的鸡蛋!”“***,把凳子还来!”“耍流氓了!哪个摸我的屁股?” 乱哄哄闹了一阵,人群慢慢安静,都看着稳稳地站在场子中间的吴大师兄。今天这位穿得格外精神。一身白缎的武生短靠,青布抓地快靴,腰里还系了条大红腰带。要能再绰一杆亮银枪,丢戏台上不化妆可以直接唱长坂坡七进七出了。 “各位!” 吴大师兄看人来得差不多,四方抱了一个团圆揖,朗声说道:“在下土门拳馆吴家平,不是贫困的贫,乃是平安的平。十年前拜在秦老师父门下,今日在宝地与贵村郭师傅切磋技艺,献丑了!” 然后武馆弟子们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宣传品――饭馆里擦嘴用的那种小纸巾。廉价小塑料袋上印了个打拳的白胡子老头,旁边还有电话。乡里人看这种玩意倒也稀罕,都伸手来要,眨眼发了个干净。武馆弟子们一边大秀肌肉,一边猛派招生广告。一箱箱的宣传品从东风大卡上搬下来。徐虎徐豹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了。这到底是来助拳,还是跑江湖卖艺? 一时间青水弯村的打谷场就像过年一样热闹。昨天开始一直没敢开店的徐矮子眼看一副太平景象,忍不住又把门板撤了开始做生意。早就热渴难耐的群众蜂拥而上,瞬间买走了无数的汽水和冰棍,乐得徐矮子合不拢嘴。 吴大师兄还在摆造型。徐虎趁人不注意靠过去,悄悄问:“平哥,不是来比武的吗?” “比啊,当然要比,”吴大师兄奇怪地瞧着他,“这不是先造点声势吗?” “可是……”徐虎看着满地乱扔的武馆招生传单。 “武馆弟子也是人,也要穿衣吃饭,”吴大师兄说得很实在,“不然光有个名声,喝西北风吗?”他似乎看穿徐虎的不安,一摆手说,“你放心,你哥还是我记名的师弟呢。大家一个师门的,事情肯定要给你办好。om看小说就到~今天绝对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个郭路打倒,把你们徐家的场子撑起来!” 吴大师兄在场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表演了三套拳,一路刀。[..info超多好看小说]喊好的声音几乎要把附近的房顶掀翻。眼看这群众气氛已经调动到顶点,但郭路却迟迟没来。 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十一点五十五了,郭路依然不见踪影。于是群众里有人问了:“咋回事?” “报----告大师兄!” 一个嗓门洪亮的武馆弟子远远跑来,仿佛古代军队中的探马,老远就拖着长腔大叫,“郭师傅说了,久仰土门拳大名,昨夜稍稍切磋,果然名不虚传!郭师傅又说,不必公开比武了,”武馆弟子有些得意地扫视着围观群众,有力地吐出七个字,“他情愿,甘、拜、下、风!” “啊……”群众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准备散去。 吴大师兄满面春风地听师弟报完,笑道:“不比就不比吧。人贵有自知之明。郭师傅深明进退,也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说着又训诫身边的众师弟:“郭师傅既然认输,咱们也要显出风度来,不准上门为难,都听到了?” 众师弟雷鸣般答应一声:“是!” 吴家平满意极了。一切都按照预定计划在进行,完美无缺。他睥睨四方,踌躇满志,仿佛脚下不是小小山村打谷场,而是检阅千万兵马的观礼台。 这时徐矮子小铺里的老挂钟开始敲十二点。铛――铛―― 生活就像一锅汤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甜还是咸。老挂钟的最后一响还没敲完,一个高而略瘦的少年分开众人,走入圈子。他穿一身雪亭镇乡民办高中的蓝布校服,手里拎了一个四棱四角的长方布包,不是郭路是谁? 看见正主下场,群众又开始激动。要走的全都不走了,都盯着郭路,看他要做什么。 郭路一步步走近吴大师兄,紧皱眉头,目光时刻锁在对方脸上。吴家平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拱手说:“郭师傅,今天这事既然已经过去――” “慢!” 郭路举起左手,示意不必再说。他一扬手,布包朝吴大师兄飞去。吴家平伸手要接,没想到看似飞得四平八稳的布包刚碰到手,就像活过来一样弹了个空心筋斗,噗嗵跌到地上。本来就是随便打的一个活结,这一跌正好跌开半边。打谷场上几百万双眼睛都看见了,里面是三叠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用橡筋扎住,每叠少说也有一指多厚。 “啊呀呀……”人群中涨潮般泛起一阵惊叹。清水湾的人穷了一辈子,有几个见过这么多钱。 “你昨天喊小弟拿起一万五千块到我家里来,说这次比武,我要是自己认输或者故意输给你,就全部都给我,嘿嘿,”郭路冷笑两声,“不好意思,我从小念,就是认不得输这个字!你出一万五,我就跟你一万五!吴家平,这里有三万块钱。我们哪个赢了,哪个就拿起走,敢不敢?” 三万元啊!节约点起一幢屋都足够了。围观群众听得眼珠子发红。有人悄悄地问:“郭家啷个有那么多钱?”其中知情人立刻回答:“这都不晓得,肯定是他们家三个娃儿的抚恤金噻。郭家老两口看得比命都宝贵的,想不到居然舍得拿出来,啧啧。” 吴家平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好一会儿才拱手问:“郭师傅,你是认真的?” “废话嘛!来不来一句话!不敢就捡起你的一万五,趁早给老子爬。”郭路不屑地摆摆手,像在赶苍蝇。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吴家平出场如此高调,这一刻要是认了怂,直接可以自杀了。他铁青着脸,缓缓拉个架势开始走圈。一双蛇眼精光四射,死死盯住郭路。郭路慢慢地跟着转,双腿轮流作轴。吴家平走得很慢,郭路转得更慢。 有个武馆弟子趁郭路转到背面,偷偷地想去捡装钱的布包。忽然郭路回头扫了他一眼,吓得那人浑身一颤、连忙缩手。但没想到,郭路根本没理,又把头转回去了。武馆弟子又等了两圈,渐渐地**再度压倒恐惧。他想,这打谷场上老子清理的光溜溜的,隔着七八米远,你就算想捡个砖头来焊老子,也要找得到嘛!就这样他的指头离布包越来越近,还有一尺……半尺……一寸……好! 刚碰到布包,这倒霉鬼就听郭路在那里冷笑。 “找死!” 郭路猛力一跺脚!喀嚓!脚上的千层底布鞋和细石夯平的地面一齐碎裂,瞬间石渣乱溅。紧接着反脚一踢!一块碎石飚射出去,小而尖利,正中那想钱想得发疯的武馆弟子。 啊――呀――呀―― 那武馆弟子紧紧捂住脸,痛得大哭大叫。几个师兄弟冒死上来拖了人下去一看。好家伙,满嘴淌血,上下四颗门牙全碎。这牙疼连着心,四颗大牙的神经血管一起粉碎,真痛得那武馆弟子像疯了一样。 目睹这一跺一踢,吴家平顿时脸上变色。真功夫!这是绝对的真功夫,和跑江湖卖解的空手碎红砖有云泥之别。清水湾的打谷场每年被无数连枷拍来拍去,要论光滑平整严实,县上的水泥大马路也未必赶得上。这种地面都能跺出个坑来,那脚已经快赶上采煤的冲击钻了。而且反脚踢出碎石,不偏不倚正中门牙,这火候、这准头、拿捏得简直不是人! 吴家平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长处就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懂得命比面子更值钱的硬道理。他心思一转,立刻决定收蓬下台。于是收了架势,潇洒地一个抱拳:“郭师傅果然好身手,小弟认输!”说完转身就走,地上那三万块,瞧都没有瞧一眼。带出来的武馆弟子们也称得上训练有素。几十个人就像一人似的,看大师兄一走,跟着哗啦啦走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郭路。看他慢吞吞地捡起那个装了三百张红票子的布包,数了数,懒洋洋地回家。 徐豹咬着牙挤出人群。脖子后面凉凉的,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郭路轻蔑的目光。他恨恨地想,等着吧、郭老三。总有一天,老子要你爬在地上求饶…… 来如下山猛虎,去似农场小鸡。 东风大卡和普桑灰溜溜地回到出发时的茶馆兼饭馆。刚一下车,吴大师兄就把徐虎拉到雅座,顺手关紧了门。徐豹并没上车,也许回家了。徐虎也懒得叫他再过来浪费时间磨嘴皮子。反正这来势汹汹的土门拳几爷子,看起来也不过是样子货。 “平哥!” 刚进门徐虎就朝椅子上一歪,脸色难看,“你说来给我们找场子,就这样子找法的嗦?我哥给你们三万,你就拿一万五去买他放水?啧啧,我看我哥这笔钱真是丢到了水里头。还不如拿去省城,找个道上敢收钱的袍哥来,一刀做翻他龟儿子划算。” 吴家平倒也不慌,慢悠悠地倒了两杯茶,抿了一口才说:“虎哥,你不要着急。其实我有两手准备。” “啥子准备?” “他今天要是肯收钱,配合一下大家把戏演完,说明他懂进退,通人情世故。接下来我们讲点江湖义气,随便就搞定了――这是方案一。” “那方案二呢?” “虎哥,今天你也亲眼看到了。这个娃儿小小年纪,仗到自己功夫好,硬是四季豆炒鹅卵石――油盐不进!没办法,台湾歌星郑智化都说过,给脸不要脸,只有垮下脸。方案二的宗旨就是两个字,弄他。” 徐虎肚子里想:你个方脑壳,硬要玩那套仁义道德,最后还不是拉下面子来开搞,切―― 不过鄙视归鄙视,土门拳武馆这几十号精壮汉子的确是战略级的武力。既然吴大师兄决定抛弃幻想来硬的,徐虎也有了点精神。在他看来,这才总算是走回正路上了。“准备咋个搞法?”他不知不觉话音里带了点急切。 吴家平看他一眼,低声说:“埋伏。” “在哪?几时?” 吴家平一笑:“这个就要请教你了,虎哥。” “好,”徐虎其实早有腹案。既然问到,他也不推辞,“明天是星期天,他下午要到学校去。从青水弯到中心校要翻过野羊山。这个家伙有盘山大路不走,最喜欢翻山越岭练脚劲。他经常走的那条小路,我早就勘察过好久了。其中有个一线天,两边都是断崖。我们就在那里埋伏。村口喊几个小弟盯到,他一出来就打我的手机。这边准备好家伙。等他进了一线天,我们把两头一堵,冲下去弄死他!” 吴家平干笑两声,“虎哥,你要弄清楚,我们是开武馆,不是做杀手的。外头那些人基本上都算身家清白,公安局没挂过案底。你喊他们打架没问题,杀人?恐怕不行。” 徐虎不肯死心:“有啥子关系?雪亭镇乡斗殴死个把两个人,简直连新闻都算不上。我们都不得报官的。草席子卷起朝大山里头一埋,哪个晓得?” 吴家平还是摇头:“虎哥,你还是该到县城,甚至省城去看一下。打打杀杀不是说不需要了,但我们社会上混的,全靠耍大刀片过日子,不得行!要正规化、公司化,要靠包装!好多老头老太,到我们武馆来学打太极拳。我们照上随便教两下,每年就是好大一笔收入。杀人?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我们武馆的牌子不就垮了。哪个敢把娃儿送到杀人犯开的地方学功夫喃?” 徐虎大失所望:“那你还说弄他,还说埋伏,弄个锤子!” “虎哥你不要着急嘛。我跟你说,杀人放火这种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敢干的。而且有些时候,就算那个人敢干,你也不一定信得过他。你说、我说的有没得道理?所以说,关键在于选人。” 这下徐虎再傻也听明白了:“你是说,你手头有人?” 吴家平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有,当然有。为了方案二,我带了四个人来。个个都是跟我跟了好多年,受过我恩惠的铁杆兄弟。他们胆大心细,口风又紧,做起这门生意来,那真是万里长城浇水泥――绝对的靠得住。现在唯一的关键,”他把三个指头一搓,“就看虎哥你咋个表示了。” 接下来是艰苦的讨价还价。吴家平坚持认为这一票已经超出当初徐龙的委托范围,必须加钱、加大钱。具体来说,土门拳馆加上吴大师兄一共出五个人,每人一万,工伤另算。而徐虎则认为这一票也是在为武馆找面子,不能光是自己掏钱做冤大头,所以一人三千已经是底线。两人争得口干舌燥,喝了**十碗酽茶,最后在六千上终于说拢。吴家平又提出要先给钱,而且上山的装备必须由徐虎提供。徐虎也动了个心眼,说钱由他统一带上山,事情一成,当场结帐。吴家平想想也行,就答应了,但又提了个条件:他要独得一万,绝不打折。 “虎哥,万一事情发了,我就是主犯。他们最多关二三十年就放出来,我肯定要被敲沙罐的。顶起这么大的风险,我才拿你一万,不多嘛。” 徐虎心想三四万都出去了,也不怕多掏这几千,就一口答应。两人计议已定,开两瓶干啤,拿着瓶子直接碰了一个,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 吹完一瓶,吴家平又说:“虎哥,今天我观察那个家伙,发现他脚劲相当之好!我不晓得你说的那个一线天有好陡好高,就怕他到时候三蹿两跳就上来了,反倒把我们的人打得个落花流水。咋个办?” “陡嘛、确实也不算很陡,主要是拱出来的红砂石太多,太好爬。高也最多只有四五米高……硬要爬还真是爬得上来,”徐虎沉思,反问吴家平,“那平哥你说、咋个搞?” “很简单,准备点汽油。” “汽油?” “你找几个塑料大桶,灌满了给我带上山。先把两头堵好了,提起汽油朝底下一倒,再准备点棉花铺盖之类烧得快的东西丢下去,”吴家平笑嘻嘻地说,“他就是神仙,也爬不上来嘛。” 徐虎不觉对吴家平刮目相看:“好狠,诸葛亮火烧藤甲兵啊?” 计议已定,当下吴家平出去安排人手,徐虎去筹备上山的装备。 晚上吴家平让不知情的武馆弟子第二天全都回县城,只留下事先选定的人。这四个跟着吴家平做过不少灰色买卖,一看被留下,都知道又有活干,精神都是一振。吴家平让他们在一个房间里集中待命,等徐虎把装备搞来,立刻行动。 徐虎出去转了一圈,带回来六把上好的钢砍刀,六套绑腿,两大桶汽油。 “就这些?”吴家平看着他问。 徐虎被看得莫名其妙,反问:“你说的不就这些吗,还要啥子?” 吴家平叹口气,一伸手说:“虎哥,你给我五千,我马上去县上整点装备回来。有个搞驴友用品的跟我是兄弟,只收成本价。” 徐虎如数掏了钱。吴家平带了个小弟,上普桑一溜烟走了。这一去半夜三点才回来,喊房间里打着牌待命的几个人下来搬东西。徐虎看着吴家平带回来的装备,感觉真是开了眼界。登山靴,防蚊剂,防风点火器,压缩干粮,矿泉水,ps定位器,步话机,手动油泵……甚至还有一顶帆布帐篷。 “路上我查了地图,郭路走的是废弃的古代兵道。所谓一线天,其实就是垮了的野羊山巡检司路卡。他下午才上山,我们还有十几个小时。大家先睡一下,凌晨五点出发,先上山占据地形好做准备。虎哥,你安排人手把郭路盯紧点。他啥时候出门,走到哪儿,要随时打手机跟我联系。对了,野羊山上可能没得基站,手机信号不好。我多买了五台步话机,你分给下头的人。差不多五百米安排一个,要是手机不通,就靠这个联系。” 吴家平安排好一切就走了。县城来的人硬是不一样,见过世面,啥子都想得周到!望着绝尘而去的普桑,再看看桌上五台步话机,徐虎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叫了四个机灵的小弟,一人发下去一台。“你在郭路他们家外头那个山包上,你在村口徐矮子的铺子外头,你在公路上山的那个岔路口,你在二道拐那里,”他一一吩咐,“看到郭三娃出来,要跟上。随时步话机联系!” 朱树林的二儿子朱向阳,一身肥肉,绰号叫朱肥膘的,弱弱地问:“虎哥,你又要喊人埋伏起来打他嗦……” 徐虎啪地赏了他脑门一巴掌:“关你屁事!好生看紧点,到时候有你的好处。” “要是被他发现……” 又是一巴掌:“猪脑壳,你就不晓得放他走出几百米再跟?” 等小弟各自出发,徐虎索性也上了山,就在三盘梯那里蹲着,离吴家平几个埋伏的地方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那五个人不知道在修什么机关,搞得步话机里叮叮咣咣的杂音很重。徐虎不耐烦,索性按掉音量,躺在草地上休息。雪亮的六三军刺插在离右手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静静地陪他。 步话机上小红灯忽然拼命地闪,有信号。徐虎抓过来按开音量。滋滋的电流声里,一个声音怯怯地说:“喂?喂喂?我、我是朱……” “不用说了,晓得你是猪。有啥子情况就直接讲,快点。” “郭三他出来了,已经走过打谷场,刚刚过了徐矮子的铺子,正要上公路。” “好,注意跟着,不要被发现,到了岔路口再找我说话。” 其实刚一出门,郭路就发现有人在后头盯梢,但他懒得管。翻过山到了学校,还要赶快去买饭票。食堂下班又早……他忽然想起食堂的饭菜,要一斤多给二两,绝对管饱,心情顿时大好。 朱向阳偷偷躲在大树后,伸出半张脸窥探:“他上了公路……正沿到白线往前走……在急弯那里下到路边草里头了。不晓得,不晓得他下到草里头干啥子……咦,不见了?虎哥,人不见了!咋个办?” 徐虎在步话机里大骂:“朱肥膘,你娃肥肉长到脑壳里头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弄两斤出来熬油?不见了?不见了还不赶快追上去?” “万一、万一被他看到我――” “你就躺在地上假装成一坨屎嘛!猪脑壳,不晓得随便扯个谎?” 朱向阳被徐虎逼得没办法,畏畏缩缩地往前凑。 第五章 说是小路,其实是华山一条道,历朝历代都走过。这条路很巧妙地顺着山势弯折,直攀上野羊山顶,再从相对平缓的北坡盘旋而下。山顶曾被匪徒盘踞,称野羊山寨。前朝官兵攻破山寨之后,在旧址上立巡检司,盘查过往行人。后来改朝换代,巡检司也渐渐荒废,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郭路走这条道根本不是为了练什么脚力。他天生神力,从来就没练过。越过野羊山脊,在向阳面的高坡上有一片墓地。雪亭镇乡的人祖祖辈辈都埋在那里,其中包括郭路从未谋面的三个哥哥。郭路每次经过,总要过去薅两把草,拜祭一下。特别是和他同名同姓的三哥。 朱向阳在村口探头探脑的时候,郭路就已经发觉这家伙有问题了。他故意装不知道,引对方到山脚。转过急弯的时候,他往草丛里一晃,一个旱地拔葱上了树。朱向阳隔着百多米远,哪里看得清楚。 他站在树上,耐心地等着朱向阳过来。这死胖子进三步退两步,蹭得有够慢,但迟早会过来的。其实直接反追过去,朱肥膘扛着那身肥膘也绝对跑不掉。但郭路比较喜欢这样背后拍肩膀。朱向阳被吓得双眼翻白的样子,他觉得好玩。 这次也一样。郭路无声无息地拍中朱向阳的肩膀。胖子惨绝人寰地呜了一声,土飞机一样原地一蹦三尺高。 “不要激动,”郭路伸手掐胖子的后颈,“老实交代,跟着我干啥?” 朱向阳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躲不过这一抓,轻松就被捏住了脖子。 “跟到我干啥子,还不快说?” 朱向阳一头的汗:“没啥子……路过……”看他一副心虚的样子,简直就是把我在撒谎三个字写在了脸上。郭路慢慢收紧五指,胖子顿时杀猪一样嚎起来:“是虎哥、徐虎喊我跟到你,看你到哪里去!哎哟,不要捏了,不要捏了,哎哟哎哟――” “看我到哪里去?嗯,他想干啥子?” 虽然徐虎没交代过到底要干啥,只安排他盯梢。但朱向阳觉得,这事用屁股想都晓得,肯定是又想打郭路的埋伏。怎么办?撒谎被戳破就是死,坚决不说更是立刻就死。他原本不太充裕的脑子以超频速度疯狂运转。一瞬间,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仿佛冥冥中有人控制着他的嘴巴说:“虎哥还有昨天武馆的那些人,一早就翻过野羊山,去……去公墓那边了!虎哥喊我留下来盯到你,有啥子事情赶快通知他一声。” “去公墓?想干啥子?” “昨天武馆那个大师兄说,要刨你们家的祖坟,绝你们家的风水――” 天旋地转,朱向阳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掼进路边草丛。草下都是渗着水的烂泥。他尽力撑住身子,还是一头扎进泥里,吃了满嘴黑浆。好臭!臭得要死!他呸呸呸地乱吐,又望着郭路远去的背影,恨恨地咒道:“你个龟儿子,早晚被**抓去敲沙罐!” 郭路拼命地跑,他真的发怒了。小路两边的草和树飞快地往后倒。吴家平,昨天我就该生生打断那虾子三条腿!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居然敢动我哥的坟!还有姓徐的,一而再再而三来搞老子,今天要把你们全部都打死,打死! 野羊山并不高,很快郭路就跑到山顶。荒废的巡检所遗址已经清晰可见。穿过那条古时候为了盘查过往行人而特别修建的夹道,再往下走百多米就到墓地了。夹道两边倒坏的土墙上,好些青苔都被擦落,翻出来的泥也很新。 郭路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仔细一想又说不上来…… 没想到,当他跑进夹道的一刹那,突然风声响起,砖石泥土哗啦啦砸下!他一步蹿出六七米,再回头看时,两米多宽的夹道口竟然已经填死。横七竖八的红砂条石塞在来路上,足足堆起两层楼高。前方也传来垮塌声,不必看就可以知道,出路也同样塞断了。他停步,警惕地观察四周。咦?今天路上的草有点奇怪,下午了居然还水淋淋的,带着露珠。 露珠? 这时他才觉得风里似乎有股刺鼻的气味,用力嗅了嗅,呛得打了个喷嚏。汽油,居然是汽油? 猛地夹墙上一声喊:“快扔!”瞬间一堆堆着火的棉纱铺天盖地落下。紧接着干木柴,破纸箱也像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火星呼哧引燃路上的汽油,轰一声爆燃,刹那间整个夹道火光熊熊! 徐虎和两个武馆弟子在夹墙左边,吴家平带两个在右边。每人身边都堆满了山一般高的柴火和一摞摞纸箱。六个人不要命地使劲捡起来往下扔。汽油用塑料矿泉水瓶分好,每人脚边都有七八瓶。看哪里火不够大,就掂一瓶掼下去,立刻火光冲天。 **辣的火苗舔上来,灼得徐虎脸上发痛。他擦把汗,心里说不出的畅快。烧死你,烧你成灰!他满心欢喜地想,看你还敢跟老子作对? 郭路就像堵在徐虎心口的大石。十几年前在村口被公然揍了一顿,就是黑暗的屈辱的开始。这十几年来,他想过无数办法。闷棍、布袋、刀子、沙枪、能用的都用了;本乡的好手,外乡的恶人,能请得动的都请了;结果每次都被打得屁滚尿流。床上躺一星期算是轻的,他清楚得很,要不是怕郭大爷严厉,郭路一根指头就可以轻松戳死他。真是又怕又恨却毫无办法,直到今天,吴家平收了他三万四,用两桶汽油替他摆平。 整条十几米长的夹道烟尘滚滚。砖石都烧得暗红。武林高手?神仙都不要想活命。徐虎冷笑一阵,忽然想起没听到郭路惨呼救命的声音?这家伙还真是硬气,装邱少云嗦,烧成渣了都不吭一声…… 就在此刻,火里猛然探出一只手! 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郭路狠狠掐住徐虎身边一个武馆弟子的喉结。那个孔武高大、足有一米八五的壮汉只来得及惨叫半声,就被一把扔进大火。另一个武馆弟子看势头不好,刚想拔刀,被郭路一脚踹在腰眼里,惨叫一声也跌进火中。仅仅三秒钟,两个大活人已经变成火炬。 滚烫的风吹来痛苦嘶哑的嚎叫,徐虎瞪着那两人跌跌撞撞走在火里的身影,恐惧到极点。 郭路浑身都是汽油味,身上的校服还燃着火,但一根头发都没烧掉。看小说就到~他随意挥挥手,化为焦炭的衣服簌簌而下。烟把他的脸熏成焦黑,衬着背后的熊熊大火,说不出的诡秘可怖。[..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徐虎瞪圆了双眼,看着郭路一步步向他走来。他想拔刀,但手不听使唤;想逃,双腿怎么也提不起力气,酸软如面条。“怪物,怪物,你不是人……”他挣扎着,嘴唇颤抖,喃喃自语。 “怪物吗?嘿嘿,”郭路左右活动一下脖子,眼睛瞄着徐虎的腿,“我到对面走一趟,你先躺会吧。” 徐虎脑筋已经僵死,还没琢磨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突然双腿一阵剧痛。郭路闪电般在他胯骨左右各砍一掌。喀嚓!喀嚓!骨碎声淹没在徐虎痛彻心肺的哀嚎里。骨盆粉碎,双腿失去支撑,他木头一般噗通跌倒。郭路看也不看,双臂一展,呼一声再度扑进大火。 夹道呈葫芦形,中间大约七八米宽。有些朽坏的木栅拒马之类,这次一发被烧了。郭路跳进火里,脚尖轻点一道熊熊燃烧的木栅。火炭爆裂的同时,他也腾空而起,朝对面的吴家平扑去。 吴家平抱着一捆柴正要丢,突然看见郭路全身浴火扑来!他惊恐到无法言语,几乎把眼珠子瞪掉。还好这人到底比徐虎见多识广,反应倒是极快。只见他立刻丢了柴火,缩腰一个后滚翻,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让郭路抓他喉咙的手捏了一个空。 两个武馆弟子立刻拔出砍刀。不过他们能做的也就仅止于此了。郭路双拳左右齐出,噗!噗!吴家平肝胆欲裂地看着郭路的拳头插进两个师弟心口,被鲜血喷得眼前一红! “这招我杀过很多野猪,”郭路冷漠地紧盯着吴家平,“它们的心要大一点……不过依我看,没有你们这么黑!”他吐字发力,五指捏紧,终结了两颗心脏最后的搏动挣扎。两个武馆弟子眼耳口鼻一齐迸血,前后脚倒进大火。 “饶、饶饶饶命啊!” 吴家平猛地跪倒,砰砰砰拼命磕头,前额都磕破了。 “饶命?你们埋伏起来想烧死我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刨我家祖坟!” “刨坟?”吴家平茫然地抬头,“没有啊,真的没有啊!” “没有?” “绝对没有,刨了坟我生儿子没得屁眼!饶命啊――” 郭路考虑了几秒,有点懵。难道朱肥膘在骗我?无所谓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是不是真的,既然走出这一步,断乎没有放他走路的道理。主意打定,他再瞥一眼吴家平。这人虽然还趴在地上,双膝却不断地后蹭。腰背蓄力待发,绷紧如弓,手里暗暗抠抓泥沙,貌似准备逃跑时当烟幕。 哼,这些伎俩还不在老子眼里!郭路心底冷笑,嘴里吩咐道:“站起来。” “求大爷饶命!” “我说站起来!数到三还不站起来,老子就丢你下去烧火!三!” “啊?” 吴家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郭路一脚勾在下巴上,仰天喷血跌进大火。他最后的遗言是:“卑鄙,你还没数一就……” “瓜娃子,哪个规定从一开始数的?”郭路朝火里啐了一口。 忍受着腰胯骨碎的剧痛,徐虎挣扎求生,双手爬出一条血路。目标是十米开外的步话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就算死也得把消息传出去。要告诉外面的人,是郭路杀了我!眼看还有半米多了,他抖抖索索地尽力把手伸长―― 喀喳,步话机被一只脚踏得粉碎。郭路蹲下来,拍拍徐虎的脸:“啊,不好意思把你的东西踩烂了,你看、咋个赔嘛?” 徐虎黯淡地看了郭路一眼,低声哀求:“我、我腰包里有钱,有六万多。都给你,饶我一命……” “六万多?” 郭路把徐虎的腰包解下来。里面果然一叠叠都是红票子。幸好腰包是防水的,没有被血渗进去。他想了想,把钱都拿出来,找了个结实的黑塑胶袋封好。 徐虎艰难地努力仰望着他,低声说:“以后我再不敢找你麻烦了。饶我一条命,求你……” “我的军刺呢?” “腰、腰上……” 郭路这才注意到徐虎腰间露出半个刀柄。他用脚尖把徐虎翻过来,蹲下去正要拿。突然,徐虎右手一扬,一把沙土劈头盖脸朝他眼睛撒来!他太小看徐虎,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竟然脸上被撒个正着。决死求生之间,徐虎爆出恐怖的敏捷,军刺狠狠地捅在郭路喉咙上! 没有血,什么都没发生。郭路抹一把脸上的泥沙,心平气和地蹲在那里,似乎带点怜悯地望着徐虎。自知必死的徐虎脖子上青筋狂暴,狠命用掉一辈子的力气。军刺锋利无比,正抵在郭路喉骨上三分。换成普通人,脖子早就捅个对穿,后脑勺都可以看见刀尖了。但郭路脖子上连个白印都没有。他不是普通人,从来不是。徐虎绝望了,把军刺朝火里扔去。郭路劈手抓过,往地上一插。 “怪物,哈哈哈,”徐虎疯狂地大笑,“郭老三,你果然是个怪物……根本就不是人!” “我当然是人。我有家有爸妈,姓郭、叫路,”郭路一边从徐虎腰间取下插军刺的牛皮鞘,一边平静地说,“争论这些没用,你该上路了,再见。” “我诅咒你祖宗十八代……” 还没说完,徐虎就被一脚踢进熊熊烈焰。 火势越来越大。即使在山脚下的青水弯村,也可以清晰看到滚滚如云的黑烟。许多人聚集在打谷场上,不安地望着山头。村治保委员早就在打电话了。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从县里调消防车至少要四个小时。在此之前,村民们接近于什么都干不了。 “不要上山,不要上山!” 管治保的张德发扯着破锣嗓子嘶哑地喊。他拿了个铁喇叭,但几乎没有任何效果。打谷场上乱成一团,人人都在喊叫。最后还是郭大爷站出来,拿斧头把村播音室的门劈开。播音室自从徐建刚当村支以后就从来没管过,老大一股霉味。看有人进来,成窝的耗子们争先恐后地逃跑。【】幸好、电线和接到村口的喇叭仍然能用。 郭大爷三两下就把机器捣鼓好了,对着麦克风喊:“村民们,不要慌!” 到底是老军人,三下两下就安定了群众。郭大爷把年轻小伙组织起来,准备在村外清理杂草,开辟一道防火带。许多小灌木,又硬又韧。他砍过一阵,实在挺不住了,只好拄着柴刀坐在地上歇气。刚坐下,就看徐虎的妈披头散发地冲过来,嘴里哭嚎着:“郭大爷,郭大爷,我虎娃儿还在山上!这个***短命鬼,不晓得发啥子神经跟那些县里头来的流氓上山去整烧烤。结果整出火来了,咋个办嘛!” 凉拌噻,你平时欺行霸市的威风都到哪去了嘛?郭大爷从心底鄙薄姓徐的这一家子,原本有心不理,但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又忍不住回了一句:“咋不找你男人,他才是村支。” “那个***,县上去喝酒了到现在都不回来,”徐虎的妈双膝跪地,“郭大爷,我求求你,求求你了!赶紧组织大家上山救火啊!去救我二娃儿嘛!” “拿啥子救?”张德发冲过来大吼,“村里头就几个烂洋铁桶,打两桶水拎起去救吗?你看看治保室的灭火器,还是十年前的,疙瘩锈都长满了!你男人当了村支,这方面就没花过一分钱。啊、现在山上烧火了,烧到你家娃儿了,你才想到要救火嗦?早是干啥子的嘛!” 这个老支时代过来的治保主任,被徐建刚克扣得裤子都要穿不起了。平时不好说什么,今天来了个总爆发。群众也是窃窃私语,都说徐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们这些婆娘,还在打谷场上冲壳子!”郭大爷挥手轰她们,“女的都回家!清点下自己娃儿在不在,去学校了的打电话问老师看人到了没有,有事情赶快跟老张报告!男的歇够了没有?歇够了跟我到外头去整防火带。动起来噻,都赶快!” 折腾到傍晚,消防车总算牛皮糖一样慢吞吞地赶来。郭大爷找几个小伙子为他们带路,准备上山灭火。然而盘山公路和小路之间至少隔着三里路,消防水龙再长也够不到火头,车就更不可能开进去了。最后还是只能靠两只手。先清理防火带,然后坐等。 熊熊大火足足烧了一天。野羊山主峰顶上方圆百米之内被烧得光秃秃。过了一周,林子里积下的草木灰还烫得足可以让人跳起来。这还是幸好在夏天,树木水分重,要是到了秋天就难说了。 始终没有徐虎和包括吴大师兄在内的另外五个武馆弟子的消息。徐虎他妈哭得昏天黑地。傻子都知道,他们肯定是没命了。过了小半个月,徐建刚终于拉起一支搜索队,和县里检查情况的消防队员一起上山搜索。结果当天搜索队就在野羊山顶峰、古巡检司遗址发现了徐虎他们遗留下来的痕迹。从淹过脚面的黑灰里,六具尸体被小心地一一清理出来。它们保持着烧焦之前的姿势,有些挣扎痕迹十分明显,清晰地烙着烈火中绝望求生的痛苦。 勘察现场之后,消防队员的初步结论是六人野营、意外失火。他们找到了尚未完全烧毁的两个塑料专用汽油桶,每桶至少都有五十升容量。一升汽油引发山火已经绰绰有余,何况翻了一百倍?而且死者毫无野营经验,将一百升汽油随便放在迎风向阳的帐篷附近。只要一颗火星落下,嘭,这帮人就是变成子弹也飞不出去。 时近中午,酷热难当,尸体正在烈日下疯狂腐烂,十米之内臭不可闻。消防员小李在防毒面具上猛喷清新剂。他负责清运,再臭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收拾。一边咒骂着派活给他的队长,小李一边寻思到底哪里得罪了那家伙,难道是上周打牌不小心赢了他的钱? 某两具尸体死死地抱在一起,姿势颇有点背背山。一具仰天躺着,双手拳曲的样子像要拥抱压在它身上的那家伙;另一具则把双臂插入对方胁下,又从肩后反兜过来,死死搂住身下人的脖子。烧死鬼小李见多了,一眼就看出上面这人死前一定是全身着火,痛苦无比,却强忍着保持现在的姿势。不但不挣扎,他似乎还在努力地压制身下那人的挣扎。 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两人分开,双眼一扫,不觉倒吸一口冷气。他头皮发麻,隐隐意识到事情重大。“许队,许队,”喊了几声不见回话,小李急了,大喊:“许队!” “嚎啥子嚎?” 乔阴县消防中队的大头目许德厚不耐烦地走过来。小李指着那具仰天尸体的胸口,颤声说:“许队,你看……” 就算是高度腐烂,尸体心脏部位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也清晰可见。肋骨向内弯折,露着惨白的骨茬子。两人死前胸腹贴得极紧,因此从下颌到小腹,有很大一片都没有碳化。许德厚瞄一眼,不觉也惊个倒仰――干了几十年消防队,还没见过这种死人! “这不是烧伤,绝对不是烧伤……”小李喃喃自语。许德厚给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这种事情一看就晓得,要你来说?”他大吼道:“还不赶快给刑警队打电话!” 消防员勘察尸体都是二把刀,刑警队的法医才是专业人士。接到电话,刑警队当即要求中止清理工作,立刻封锁现场。许德厚也知道这里面水深,马上拉起黄线,守在外面等刑警队赶来。人到了已经九点,山上伸手不见五指。但刑警队硬是带了七八盏大型移动式照明灯,外加一组小型柴油发电机,挑灯夜战。 在法医的检验下,许多疑点一一浮现。虽然八具尸体气管内都检测到烟尘吸入,但其中两具的直接死因并非烧伤引起的循环衰竭,而是心脏破碎导致大出血。再细查其他六具,全部不同程度地发现外伤。例如死死抱住身下尸体的那一具。勘查发现,下颌骨惊人地碎成三截,牙床被生生折断――这可是人身上最坚固的骨头之一。其余尸体上诸如喉骨挫折、胯骨粉碎性骨折、腰椎断裂等等各色各样的伤痕无数,不再列举。 现场另一个重大发现,就是东西两侧路口被红砂石塞断,可以判断是人为。凶手先是撬松石壁,又打入木楔,以杠杆方式制造了陷阱机关。这件事情一个人肯定做不下来,难道凶手不止一个? 不管怎么说,警方迅速定性。野羊山大火调整为刑事案,而且是超大恶性案件。专案组迅速成立,开始抽调好手展开侦查工作。 调查汽油和野营用品的来源很简单。甚至警察还没有出动,县城一个经营旅游用品的人就主动上门,交代了吴家平事发前夜曾经采购大批野外用具。和现场捡回来的零碎比对,确认就是那批东西无疑。半夜大采购确实有点古怪,但也没太多好怀疑的地方。有钱买东西什么时候不是买? 汽油也好办。雪亭镇乡没几个加油站,一查记录就知道了。油和桶都是徐虎买的。加油站老板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帮徐虎往车上搬油桶时,还看见一排崭新的砍刀。这个也和现场的遗物吻合。 初步调查之后,专案组熊组长在案情分析会上做总结:“……综上所述,无论引诱还是埋伏,总之案发当时,至少两名凶手已经守在六名死者的必经之路上。当目标进入夹道,他们突然撬垮石壁,堵塞道路,然后以残忍手段将六名死者全部杀害。事后,凶手们利用死者所携带的汽油,焚尸灭迹。” 大家都点头,这本来就是专案组讨论后的一致意见。 熊组长开始提问:“案情分析假设是正确的话,那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年轻干警小江举手发言:“根据徐虎的母亲申云巧反映,徐虎前一天从家里保险柜中提走了七万元现金。如此巨额的人民币,燃烧后形成的特殊纸灰一定很可观。但勘察现场的结果,我们并未发现这样的痕迹。我推测,是凶手拿走了这笔钱。” “谋财害命?”熊组长深入指示,“小江,以此为前提模拟一下当时的经过。” 小江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我分析,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早就知道这笔钱的存在,甚至参与了这次野营。在所有人全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动手;二是凶手事先并不知道这笔钱。杀人之后搜索尸体时发现,然后拿走。” “参与野营不可能,”法医插嘴,“组织野营的五个土门拳馆弟子加徐虎六个,已经确认死亡。首先、未烧毁皮肤上发现的刺青和陈旧性瘢痕,与死者亲属的叙述完全吻合;其次,牙齿检测以及根据颅骨特征所做的相貌还原,也都符合预想。现场的六具尸体确实就是那六个人,不存在冒名顶替。” 小江追问:“难道没有别人参加野营,或者知道他们要去野营?” 熊组长摇头:“其他武馆弟子虽然知道,但案发当天一早,他们就已经全部坐车返回县城。根据我们摸排的结果,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此外,徐虎的家人虽然也知道野营的事,但他们不太可能有杀人动机。” “他们有可能告诉其他人吗?” “这个正在排查。” 案情推演还没走完,外线忽然打进来一个电话。小江接起听了几句,立刻向熊组长报告:“根据死者徐虎的弟弟徐豹反映:徐虎上山之前,曾经叫走了徐豹的同班同学、青水弯村居民朱树林的二儿子朱向阳。” 朱向阳很快被找来。他承认徐虎曾经叫他一起去烧烤,但一口咬定没去:“那天我和黑山家小黑,还有徐矮子家两兄弟一起到河里游泳去了。我们四个在急弯河耍了整整一天。我根本没上山。” “你为什么不去?” “我为啥要去?徐虎喊我去就是搬东西打杂,伺候他们吃肉喝酒,又不是头一回了。” 刑警们一调查,还真是这么回事。再说一看朱向阳那身材,恐怕六个死人里面随便挑一个都可以单手将他轻松k。这人根本没有作案条件。 线索又断了,刑警们很郁闷。 那天,郭路把徐虎踢进火里,钱和军刺都找个坑埋了,然后飞快地跑到学校。下午宿舍里空荡荡的,他不走大门从窗户翻进去,房里一个人都没有。拿了套校服,到水房冲干净身子换上,嗯,感觉舒服多了。 晚上同学们陆陆续续归校。十点一过门卫老头准时拉了电,黑咕隆咚的,床上几个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通,开始呼呼。郭路躺在床上,有些兴奋,居然睡不着。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现在回味起来,郭路居然第一反应是自己水平太低,很没有效率。他忽然觉得应该找一些人体结构方面的看看,如果跟实物对比一下,必定可以大大增强自己对人体结构的了解。说到底,这也是门技术活。 第二天,郭路没事人一样继续上学。神不知鬼不觉,倒也安心。 最近学校里谈论这事的人不少,但没一个想到他头上。倒是教导主任把他叫去,语重心长地训诫了一番。无非是注意安全,看到犯罪分子赶快通知警察,不要逞个人英雄云云。当然、也有不对劲的。例如班上的朱向阳,这两天看他的目光就有些闪烁。 郭路知道为什么。那天朱向阳可是亲眼看到自己冲上山去的,结果就发生了火灾,断送六条人命。自己和徐虎关系恶劣,傻子都会不自觉地把两件事情往一块想。而且这肥猪面懵心精,也许猜到了什么? 朱向阳瘦了,不到一个月,足足瘦下十几斤。搞得他老娘怀疑有蛔虫,专门抓了几副雷丸祛虫散来给他灌下去。当然没有效,因为病根在心里。他害怕、怕得要命。每天晚上一闭眼,郭路就跳出来杀他。一拳打死一刀捅死还算爽快,最惨的一次被按到马桶里闷死。吸不进气,他惨叫着从梦里醒来,发觉是枕巾贴到了鼻子上――操! 那天,朱向阳坐在床上,浑身冰冷,白毛汗打湿了被单。最郁闷的是下铺室友被惊醒,居然叫他下次打飞机动静不要这么大!他能说什么?什么也不敢说,哪怕是一个字。这心里堵得满满的,喘不过气,经常觉得下一秒钟就要疯了。有时候他甚至想,不如找郭路把自己一拳打死还爽快些……当然,自古艰难唯一死,他也就是想想。 又到周五放假,现在朱向阳最怕就是周五。他不敢翻野羊山,怕路上被郭路打死。但再怎么怕也得回家拿米,不然下周喝西北风啊?于是他只好去找徐豹。最近徐豹回村都是一辆中巴来接,上面坐了七八个膀大腰圆的保镖,应该比较保险。 “豹哥,”朱向阳低声哀求,“带我坐你的车子走嘛,最近路上不安全……” 徐豹踹他一脚,破口大骂:“不安全?那天我哥过来喊你们一起去烧烤,你咋丢了牌就走?咋个不怕不安全喃?” “豹哥,我没去,真的没去,你相信我嘛……”朱向阳忍痛爬起,脸色煞白。他最怕别人提这个。 “我晓得你没去,去了不就成烧猪了吗?滚,你死不死关我屁事。”徐豹不耐烦地上车走了,扔下孤单的朱向阳。 人被逼到绝路上,总会想出点办法。朱向阳咬咬牙,晚上一个人出了宿舍,很晚才回来。 周六一早,周五下午没走的住校生三三两两开始回家。朱向阳刚起床,就去找那天一起被徐虎抓差望风的三个小弟。其中黑山家小黑在别班,徐矮子家两兄弟低一年级。找到他们的时候,个个看上去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狼狈相。那种精气神那种慌乱,别人也许看不出来,朱向阳一瞅就明白。那天在步话机里,这三个倒霉蛋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内幕。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哪个不晓得郭路是什么人物? “这两天你们估计也不好过,”朱向阳开门见山地说,“跟我走,万事包在朱哥身上。” 病急乱投医,三个小弟也顾不得了,就跟着朱向阳走。 四个人沿盘山公路走到一半,拐上小路。左兜右转,居然到了野羊坪。这是野羊山上风景最好的地方之一。山路蜿蜒至此,展开一片空地。草色青青,野花嫩黄。一道山溪从北面山壁挂下,沿东南流过。溪流湍急,冲刷着溪床的岩石,轰轰作响。 溪边有块平整的大石。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三个小弟一看就软了,想跑但腿肚子直哆嗦,互相搀扶着勉强没有趴地上。这时那人站起来,冲他们一笑:“才来?” “路哥,”朱向阳试探着说,“我们都到了。” “这边,”郭路冲他们一招手,指着身边大石,“坐,都坐。” 反正也跑不脱,小弟们听天由命地过去坐下。石头上摆了一大盘卤鸭,一大盘卤牛肉,旁边还有箱百威啤酒。郭路一人开了一瓶,说:“喝!”自己带头灌下半瓶,又说:“吃!”拿起一个卤鸭腿来大啃。 四个人互相看看,一狠心一闭眼开始吃喝。哪怕是断头酒,也不敢逃啊。 地下空瓶已经摆了四五个的时候,郭路扫了他们几眼,这才转入正题:“晓得为啥子喊你们过来不?”朱向阳胸有成竹,其余三个小弟纷纷摇头。郭路于是吩咐朱向阳:“你把昨天我们谈好的,跟他们三个讲一下。” 朱向阳点头,对三个小弟说:“估计你们也都猜到了,这个事情呢,其实就是路哥做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三人脸上还是露出惊骇的表情。当面挑明,难道是要杀人灭口吗?徐矮子家老二胆子最小,已经腿肚子转筋,坐不稳了。 “不要怕,”朱向阳笑起来,“路哥已经答应了,不找我们的麻烦。只要大家把口径统一一下。公安要是问到那天下午在干啥子,就说我们四个一起在急弯河那边的沙滩耍水,没有上山。” 郭路轻松地笑着,一个一个地点名:“小黑,我们两家都姓郭,听我爸说,祖上是一个本家的呐。我记得我还是奶娃的时候,还喝过你们家的奶粉,对不对?古时候,我们两个这样子就算是奶兄弟了,你说是不是?还有大刚跟二刚、小时候我们一起耍过的,你们就搞忘了?小学三年级在河里头摸蚌壳那次?” 三个小弟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大起大落。看郭路笑得和气,似乎的确没有动手的意思,正好这时酒意也有了一点,于是都摸着头呵呵傻笑,气氛当即缓和。郭路又带着大家喝了一轮,看众人兴致高,把酒瓶举起说:“来,大家碰一个!今天喊你们来,主要是想把话说开。徐虎的事情,是他点火要烧死我,结果烧死了自己,活该报应。你们不晓得,那天巡检站里头被他们浇满了汽油。我刚进去,就听到嘭一声!哗,好大的火烧起来……” 那天的事情,郭路截头去尾讲了一遍。动手部分一概不提。只说大火蔓延,卷了徐虎他们六个,自己仗着腿快跑到学校,换了衣服睡觉云云。七分真三分假,听得一帮人瞠目结舌。 “路哥,你太厉害了!这么大的火都跑得脱。”小黑举起瓶子和郭路碰了一个,满脸崇拜。 郭路正想吹嘘自己入火不焚刀枪不入,一转念又想,这种神神道道的事情要是传出去,恐怕招惹麻烦,于是笑了两声支吾道:“没得啥子。其实是他们点得太早,我才刚踏了半只脚进去就看到火,赶快抽身。要是真的走进去了,现在恐怕抬下来的就是我,呵呵。” 大家连连碰瓶,酒酣耳热之际,渐渐嘴里开始跑火车。朱向阳一边喝酒,一边偷偷地打量众人脸色。忽然他把瓶子一举,对郭路说:“路哥,今天大家说得投缘。我有一个想法,不晓得对不对。” 郭路一点都没醉。那点啤酒对他而言跟水一样。他看看朱向阳,觉得这人只要不傻,应该就不会建议自己去投案,于是点头说:“没事,你讲。” “路哥,我们五个不如结成兄弟!” “兄弟?” “对,就像茶馆里头说三分的那样,刘关张桃园结义!” 小黑和大刚二刚听了也很感兴趣,都看着郭路。郭路一个个看过来,忽然大笑:“哈哈哈哈哈!” 朱向阳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说:“打嘴,是我们高攀了。路哥这样的英雄人物,咋个看得起我们这种小虾米……” 郭路停下笑声,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向阳,这话你说得就不对!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有啥子区别?我笑,是因为我高兴!大家既然看得起我郭路,觉得我可以当这个大哥,那我们就在这里摆酒做香,磕头结兄弟!” 郭小黑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亮闪闪地问:“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们不愿意?” 郭小黑抢着大声说:“愿意!” 大刚二刚互相看看,又看看朱向阳。朱向阳用力点了一下头,带头说:“路哥,我们愿意!”大刚二刚连忙也一起说:“愿意,愿意。” 撮土为香,五个人一起磕头,叙了长幼。郭路最大做大哥,朱向阳老二,小黑老三,大刚老四,二刚老五。郭路领着大家念:“天地日月为鉴,今日郭路、朱向阳、郭小黑、徐大刚、徐二刚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磕完头这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郭路打量了一下大家,个个都在笑。绝不是刚才小心翼翼的陪笑,而是真正的笑,从心底里笑出来,笑得灿烂。他心想,磕头拜兄弟这事果然有用啊,原来茶馆里说的那些江湖豪客行事掌故,真不是白说的。 第六章 专案组成员之一、青年干警小江,因为案情毫无进展十分郁闷,整天下了班就宅在单身宿舍里翻资料。(..info好看的小说)他女朋友,正在念警校的陈小月担心了,做了饭盒给他拎过去。 “你闷起脑壳在干啥子嘛?”陈小月一边夹菜塞小江一边问。 小江被塞了一嘴粉蒸肉,呜哩呜噜地说:“查案卷……” “还在忙那个山上发火灾的案子嗦?” “就是那个。六条人命,太凶残了。你不晓得,有两个心都被挖了出来,捏得稀烂。” 陈小月撇撇嘴:“不稀奇,我爸也见过。不光是心被捏烂,脑壳被砍了的都有。” “你听他冲壳子。他讲的时候你抬起头来看,肯定有条牛在天上飞……” 陈小月不高兴了,大力在小江脑袋上凿了一个爆栗:“喂,江明!你就这样子评价你家老丈人嗦?我跟你说,野羊山悍匪柳淳风晓不晓得?那个悍匪之凶残,不晓得哪里冒出来的。刘哥你晓得嘛,被打成瓜娃子,送到安定医院去了,现在都还没出来!” “有这么凶悍的人?我咋不晓得?” “你晓得个屁。十几年前,我爸带队追捕他的时候,你还在河里头耍烂泥巴!” 小江皱起眉头思索,越想眼睛越亮。突然跳起来,搂住陈小月重重地啵了一口:“老婆你真厉害!”说完把上衣一拿就要出门。 “不要动手动脚喵~我家hllk宝宝看到了耶……嗯,你到哪去?” “去趟局里头,查案卷!” 关于悍匪柳淳风的案卷深深埋在档案柜角落中的角落,小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出来。年代久远,纸都有点泛黄发脆了。 悍匪柳淳风,乔阴县雪亭镇乡人,无业。父亲柳东芦,为当地著名拳师。柳淳风曾跟随柳东芦学武多年,功夫很深。十一年前某月某日,在乔阴县某小饭馆里,县计生委主任吴连池带领绮云乡计生办七名工作人员,友好劝说该小饭馆老板娘陶二台回乡做引产绝育手术。然而陶二台态度极端恶劣,大肆辱骂殴打劝说人员,导致吴连池右手中指第二指节挫伤,以及右脚拇指扭伤。陶二台抓扯吴连池时自行跌倒,后在送医院急救的路上,因宫内大出血死亡。 陶二台跌倒后,悍匪柳淳风突然介入,以厨房切肉刀猛砍吴连池头胸部,致其全身多处重伤,法医鉴定为颈部大动脉断裂,急性出血死亡。我公安干警闻讯赶来,柳淳风竟悍然持刀拒捕,造成十二人轻重伤。之后柳淳风逃往雪亭镇乡野羊山原始森林一带。根据上级领导指示,县武警中队紧急出动两个排,由副中队长陈一心带队追捕。 案卷详细描述了当年那场追捕战的惨烈。我武警官兵重伤八人,其中一名便装进山搜索的精锐武警被打成痴呆。付出如此重大的牺牲,却没能抓住柳淳风。武警封山搜检一个月,连省里最好的警犬都调来,依然一无所获。柳淳风从此消失在野羊山北麓的原始森林之中,再也没有出现。 “柳淳风?”小江轻声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虽然没有确实证据,但根据他多年刑警的直觉,这件事情一定跟此人有关系。 出乎干警小江预料,他把柳淳风三个字往上一报,立刻在市局乃至省局掀起了不小的风浪。第二天,县公安分局局长就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找到他们专案组。 “老熊,”局长拉着专案组熊组长的手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局刑警队大队长陈一心同志。他就是当年带队封山抓柳淳风的的武警中队长。后来转业干了刑警,现在是省局的骨干。我跟你讲啊老熊,在老陈手里,就没有破不掉的案,哈哈!” 旁边端茶倒水的小江尴尬之余,十分惊讶。他的准老丈人再过三四年估计就该退休了,没想到竟然还放不下这个十几年前案子? “这个案子肯定跟柳淳风有关!” 调阅过专案组的案卷之后,陈一心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他太熟悉那些伤痕了,每次一想起,心里就疼。小刘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被生生打傻了。这个柳淳风一定要抓捕归案,不然对不起他。 案情分析会上,当陈一心抛出他的看法时,有干警提出疑问:“已经十一年了,难道他一直潜伏在野羊山?”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一心点头,“人是社会动物。柳淳风也是人。只要不是像野兽一样茹毛饮血,他就要穿衣,要吃盐巴,要生火。他跟外面的世界必然有联系,否则不可能生存。” “但是、附近几个乡,都从没听说过他下山抢东西。” “那就是说,有人跟他有联系,定期供给他食盐之类的必需品。”陈一心大胆推断,“交易总是要花钱的。柳淳风之所以袭击上山野营的人,也许正是钱用光了,才会铤而走险。今后的侦查工作,要重点放在经常上山打猎的那些人身上。” 专案组立刻对野羊山周围几个乡的猎户进行一番摸排。出乎陈一心的预料,竟然个个清白。收入没有可疑,食盐和米的消耗也正常。这不可能,他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报告,”小江拿着一张纸进来,“一封群众举报信。” 这张落款为徐龙的信是圆珠笔手写的。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看得陈一心头大如斗。信里一口咬定某个叫郭路的杀了他二弟徐虎和其他武馆弟子,又放火焚尸。陈一心以最大的耐心看完,问小江:“这个徐龙是谁?” “雪亭镇乡青水弯村居民。青水弯村支徐建刚的大儿子。现在无职,有流氓前科。死者中叫徐虎的那个,是他弟弟。” “徐虎?” 陈一心脑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徐虎?徐虎?他默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到过。奇怪,刚才看案卷都没这种感觉。他沉吟片刻,又问小江:“他举报的这个郭路,是什么人?” “他三弟的同班同学。” “一个高二学生?”陈一心有点好笑。看小说就到~ 小江却没笑,又递上一叠资料:“陈队,我查了一下这个郭路的情况。虽然他才十六岁不到十七,但在雪亭镇乡却是相当有名的人物。根据乡民口述,他五岁时差点把当时十一岁的徐虎打死――当然、这个很可能属于夸张,可信度不高。但就在几个月之前,青水弯村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乡民斗殴事件。起因是死者徐虎的弟弟、徐豹在村口调戏村民汤克义的女儿汤会秀。郭路看到之后,追到徐家大屋与徐豹母亲、申云巧发生争执。此后徐虎纠集了三十多个青壮,手持器械围攻空手的郭路。结果不到一个小时,这三十几个人全部被打垮。其中二十八人受伤,九人骨折以上重伤。” 陈一心摇摇头:“乔阴县练武的很多,光凭这点不能说明问题。反倒是徐龙有挟私诬陷的嫌疑。” “但是,陈队你看这个,”小江从资料里扒拉出一份售货记录,“一直以来,每隔两个星期,郭路就在雪亭镇乡集市上的杂货店采购二十斤左右的米,还有盐巴和干腊肉等等。这些东西到哪里去了?他每个周末都要上野羊山打猎,难道不是带到山里面去?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掉这么多?” 陈一心脸色阴沉下来,缓缓点头:“嗯,有问题。” “我怀疑,柳淳风收了郭路做徒弟。郭路每周上山,就是在跟他学武。柳淳风能在野羊山的老林里面生活十一年,全靠郭路定期给他提供补给。” 这个结论相当大胆,所有专案组人员都被惊到了。一个高二学生,能做下如此滔天大案? “不一定是郭路,也许是柳淳风做的……”陈一心思索着,“但无论如何,这个郭路都是关键人物。”他把烟头按熄,沉声下令:“立刻找他谈话!” 为了留面子,没有开警车进学校抓人。小江带着几个刑警队干警开了一辆没顶灯的白夏利,先到教务处把情况讲了一遍。教务主任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答应到教室去喊郭路。 正在上课,郭路一如既往地趴在课桌上大睡。教务主任只敢站在边上小声地喊,还是汤会秀把他摇醒的。教务主任惊慌躲闪的眼神说明了到底是谁找上门。郭路推门进教务处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四个魁梧的刑警坐在凳子上,腰里都带着枪。一看郭路推门进来,有意无意都把手放在枪套上。一个略瘦,脸很白净的警察站起来问:“你是郭路?” “我就是。” “你好,我叫江明,”白净的警察很和善地笑了笑,“不要紧张,只是请你去配合我们调查,问几个问题。” “好。” 说是这么说,当两个五大三粗的警察一边一个在后座上夹住他的时候,郭路还是明显读到了敌意。就差没有上手铐了,也许仅仅因为他还是个学生? 郭路被四个警察前呼后拥地带进县刑警队大院。这是一幢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四方形院子,灰石砌成的墙水气森重,显得有些阴沉。警察们带着他往侧面走,那里有一道铁楼梯通向二楼。 “快走!”一个相当精壮的警察从后面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上楼梯。 “小何,不要这样,”江明对那个年轻干警摇头,“他还是个学生。” “学生又怎么样?老子见得多了。” 小何似乎不怎么买江明的帐。江明讪讪地没说什么,侧过脸冲郭路笑了笑:“不用怕,他无心的。” 郭路理解地冲他笑笑,觉得这个警察还不错。 讯问室并不像师父描述的那么恐怖。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陈设很简单。江明招呼郭路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到他对面。郭路看见江明抽了一张纸,抬头写着“讯问笔录”四个字。 “姓名?” “郭路。” “生日?” 之后还问了亲属关系等等一干毫无营养的问题。郭路随口答着,渐渐有种不自在的感觉。他开始分析原因。江明的口气一直很友善,基本上就是朋友之间谈话那种态度。问的也都是些大路货,并不特别刁钻。到底为什么,心里会不舒服呢? 江明问那些浅显的问题,偶而还赞同地附和几句,其实是一种观察。他根本就不在乎答案,在乎的是郭路的反应。有效的审讯,目标是建立有利于审讯者的氛围,暗示犯人在这个陌生而可怕的环境里,只有依靠审讯者的保护才能安心。如果这一步成功,犯人就会以合作的态度为筹码,来交换心理安慰。 这些都是犯罪心理学上的理论,郭路根本不懂。但练武的人,自然而然有种抵制被人观察的警觉。郭路开始调整节奏。无论什么问题,从几岁第一次打架到你们家外面是不是有棵歪脖子树,他一律调匀呼吸,仔细经过大脑之后再回答。情绪绝不抵触,态度绝对诚恳,但答案能暧昧就暧昧。 江明似乎意识到了,不再提问,把手上那支铅笔来回地转。笔越转越快,忽然啪嗒一声掉下来,在桌沿弹了下,飞到郭路面前。 “你的笔。” 郭路捡起铅笔递回去。江明笑着接过来,还说了声:“谢谢。” 他笑得没有一开始那么从容了,情绪有些焦躁。郭路暗自分析着江明,忽然感觉对方的目光陡然凌厉。江明略微向前探出身子,笔直地盯着郭路,中宫直进地问:“野羊山大火的时候,你和你师父柳淳风在一起做什么?” 郭路提醒自己保持呼吸节奏。不要慌,十息之内,必然可以想出回答。首先分析这个警察的问题。问句设计得很费了点心思。里面嵌着两个套子。一个是直截了当地暗示:“我们知道你师父是柳淳风,还知道更多……”另一个是语义陷阱。假设遇到小白张皇失措,否认说:“没干什么”正好掉进去。 “柳淳风是谁?我不认识。” “郭路,”江明敲敲桌子,“我必须提醒你,这是正式讯问。你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下来作为原始口供。我党的政策一贯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om看小说就到~你要是撒谎抵赖,以后可别后悔。” “我的确不认识。” 江明还没说什么,冷眼旁观的干警小何突然发怒了:“锤子!你娃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老子一脚把你踹到下水管那里铐起来,看你说不说!” 郭路并不怕手铐,不过这种时候没必要对抗。他还是一副老实模样地回答:“我确实不认识。” 江明冷下脸,慢慢地又问了一遍:“野羊山大火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火啥时候烧起来的?我后来听那些回宿舍的同学说起,才晓得山上着火了。” “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一点到三点,你在什么地方?” “我没有表,不知道啊。” 江明有点恼火,敲了敲桌面:“六月二十一日那一天,你在什么地方?” “我到学校去,洗了衣服,然后睡觉。” “谁和你在一起?谁可以证明?” “我不记得了。好像有几个同学路过,我也没跟他们打招呼。” 一直问到深夜,问来问去都是这样没有干货的回答。但江明不肯放弃,继续追问:“郭路,要不是我们掌握了确实的材料,能问你这些问题吗?老实告诉你,我们的讯问对象不止你一个。就算你不说,根据别人的口供也可以给你做认定。那时候对你可就不利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外面有人笑话,但我们的确是这么执行的。你好好考虑一下,老实交代你和柳淳风的关系,对你有好处。” 郭路无奈地笑笑:“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你会武术,跟谁学的?” “自学啊,店里有。” “胡扯!看就能学会,有这么容易?” “郭靖那么笨,看过九阴真经还会了呐。我难道比他还笨?” 江明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了:“犯罪嫌疑人郭路!我正式警告你,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态度抗拒调查,一切后果自己负责!” “晓得,晓得。” 江明摇摇头,看了小何一眼,说:“我去抽根烟。”就离开了讯问室。 小何把指节捏得叭叭响,凶神恶煞地笑着走向郭路:“小杂皮,以为**收拾不了你是吧?常凯申八百万军队我们都消灭了,还搞不定你一个奶毛没退干净的娃娃?”说着从后腰拔出一副手铐,两个铁圈互相敲得当当响。 郭路平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小何大约觉得郭路在鄙视他,更怒了。他咔嚓铐住郭路右手,拉到屋角的下水管那里,绕了一圈又铐住左手。这样郭路就被固定下水管的铁栓给吊起来了,要掂起脚才够得着地。小何喘着粗气,拉把椅子坐下来,自己点上一根烟。“不要以为你练过两天功夫就可以飞天,”他喷一口烟到郭路脸上,“老子牛逼人物见得多了。铐你妈俩个钟头,全部都洗白!” 郭路只是一笑。 小何出去在电脑上看了部片子,再回来一看,嘿、这小子挂在那里睡着了,半仰着头,还轻轻地打呼哪。“给老子起来!”他气急败坏地踹了郭路屁股一脚。郭路看他一眼,笑着说:“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困。” 小何拔出电棍:“操,老子今天不信医不服你!” 郭路笑脸一收,冷冷地盯着他。小何被郭路的目光镇得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更加气愤。那短粗的电棒噼啪噼啪地闪着,一下捅在郭路后腰上! 什么也没发生。 电棒杵上去会发生什么,小何无比熟悉。绷得像张弓那是轻的,扭成麻花都不稀奇。但今天这一万伏的棒子捅上去,怎么屁事都没有呢?他有点疑惑,拿下来仔细看看,两个电极之间噼噼啪啪直打蓝火花,证明的确是强大有力的。他再往郭路腰眼一捅。电棒叭叭地响着,但郭路连动弹都没动弹一下。 “你牛逼,真能撑,老子看你撑到几时。” 小何眼睛都红了,哗啦从柜子里又翻出四根电棒,五根凑一块全扎郭路背上。五万伏,高压线也不过如此,普通人挨一下估计头发都能立起来。但郭路却毫无反应,依旧冷冷地看着小何,任他折腾。直插到电棒没电了,还是看不到效果。 小何把电棒往桌上一扔,脸上是颓丧疑惑加愤怒的大杂烩。“操,**是人吗?橡胶做的?”他不甘心地嘟囔着,抽出黑胶警棍,“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 “小何,怎么啦?” 江明这根比万里长城还长的烟,终于抽完了。一推门看见小何要拿警棍揍郭路,立刻拦住:“把人放下来!他还是个小孩,怎么能这么狠呢?” 小何骂骂咧咧把郭路的铐子解开。江明十分关心地过来搀扶郭路,口里说:“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有人找我我走开了。你要不要紧?要不咱们别问了,到楼下医务室先看看?这事是小何不对。他太年轻,做事急躁,不好意思。不过我也得说你两句。你看你要是配合一下,大家都省事对不对……” “没事,”郭路无所谓地笑,“就是腰杆被他捅得有点痒。” 小何咆哮:“你以为老子收拾不了你?没跟你玩过的花样还多得很哪。狗笼子,皮套子,都是11区鬼子真传,特殊材料做成的小白兔都扛不住。现在轮到小白兔专政了,你们这些小杂碎还想跑脱?” 江明极其隐蔽地瞥小何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小何哼了一声,摔门而走。 一转眼都凌晨三点了,讯问不可能永远持续。江明找出记录纸,摊到郭路面前说:“签字吧。” 郭路看了看。上面写的都大致都对,不过是铅笔,警察只要想改随时都可以。无所谓了,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还有这个,也要签字。” 江明又递来一张,挺硬的小纸片,黑色油墨打印着编号。郭路一看,抬头印着“刑事拘留证”五个大字。 “拘留我?我犯了什么法?” “没说你犯法。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要接受拘留审查。没事自然放你回去。” “好吧,”郭路签了字,想想又说,“跟我爸妈讲的时候,别吓着他们。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这个你放心。” 江明一边点头,一边想:这个郭路,似乎很看重他父母?那么说…… 四个干警押着郭路又上了车,一趟拉到县城西郊分局看守所。这是个五十年代修起的大院。双层砖墙也就三米高不到一点的样子,上面拉了一层带刺的卷筒铁丝网。大院里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宽,四面类似仓库的平房占了不少空间。而且深处还有一进,全封闭的大铁门隔着。大约里面才是被拘留者呆的地方。 在门口警卫室办了手续。那个肥胖的警卫很粗暴地要郭路脱鞋。郭路盯着他不动。胖警卫过来动手要抽郭路,被江明拦住了,笑着说:“还是个学生,老刘你别那么计较。” “学生?状元到这也得给老子老老实实的!” 正说着胖警卫老刘又瞄到郭路脖子上的滴翠珠,顿时眼里放光。郭路敏锐地意识到,这人起贪念了。 “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统一保管!” 郭路掏出学生证和几张零票。胖警卫老刘抓个破本子嚓嚓写了几笔,瞄一眼郭路,吼道:“颈项上挂的啥子,拿下来!” “那是我家祖传的,不能摘。” “玉皇大帝传的也要拿下来,快点!**机关,还贪图你这点东西?” 郭路慢吞吞地把珠子摘下来,对老刘说:“你要收好啊,不要掉了。我这个可是祖传的翡翠。”又对江明说:“江叔叔你看到我给他了的啊。出去的时候我要拿回来的,要帮我做证啊。” 江明本来打过招呼就想走,被郭路拉住脱不开,只好随口应付:“好,我看到你给老刘的。” 老刘拿了郭路的珠子,美滋滋地擦了两下,顺手揣兜里。江明看得眉头一皱,但没说出来。 郭路又说:“你拿了我的珠子,咋个就揣自己包包里头了喃?” “屁大点娃儿,这么多事!我不揣包包里头,难道含在嘴里头吗?”胖警卫老刘骂骂咧咧地扔给郭路一双拖鞋:“换了!这里统一穿这个。你的鞋老子也不要,自己走的时候记得拿!” 非常劣质的人字拖,批发市场估计一元能买三双。穿这种鞋是绝对跑不快的。事实上就算是正常走路,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 老刘看郭路开始换鞋,又冲他大吼:“爱护点!穿坏了一双赔十元!” 库房里乱七八糟地堆着黑乎乎的旧军被。老刘让郭路抱了一床,带着他往里走。郭路跟着老刘走到僻静处,手一伸,神不知鬼不觉就从老刘裤兜里把珠子掏回来了。可怜老刘还美滋滋地哼小曲,什么都没察觉。 第二进的大铁门的锁都有点生锈了,想来平时一般不开。门上还有个小门。老刘走到门前,咚咚敲了几下。里面嘎吱拉开一扇小窗,有个人在窗口看了看,问:“新来的?” “还是个中学生呢,鼻子翘得比天高,拽得很!” 里头的人一边开门一边笑:“犯什么事了?偷东西?” 老刘明显犹豫了一下:“听说是野羊山大火那件案子。” “六条人命那件?有没有搞错啊,一个中学生?” “我哪晓得。” 小门开了,一个瘦瘦的中年看守上下打量着郭路,一挥手说:“进来!” 铁门之内又是个小院。很小,只有二十平米不到。除去警卫室,就是一排带铁门的监房。都是些很旧的门了,绿漆斑斑驳驳,白惨惨的灯光下看起来颇有点阴森。左边最头上一间,门上白漆刷着大大的13。瘦中年看守掏出钥匙开了锁,哗啦一声拉开。一股汗和大便混合的味儿冲出来,瘦中年看守皱着眉闪到一边。 “进去!” 话音未落,郭路一闪身已经进去了。瘦中年看守要攘郭路肩膀,结果攘了个空。他骂了一句,咣当把铁门磕上,咔嚓落锁。屋里有人讨好地带着笑音说:“周管教,来新人了哈。”可惜此时瘦中年看守已经关了门,笑脸白做给铁门看了,没落到好。 “不准欺负新来的啊!”瘦中年看守隔着门喊了一嗓子。 门口站着个穿红背心的小伙,黑壮敦实。他带着笑音响亮地回答:“管教放心!没人敢乱动。” 皮鞋声沓沓远去,瘦中年看守走了。 郭路抱着军被,站在门口打量里面。房间很暗,估计就算是白天也暗得不行。整个监房长约十米,宽四米,像个巨大的方筒子。最上面高得够不着的地方凿了个不比脑袋大多少的方孔。孔旁有盏昏黄的灯,所有照明全靠它了。靠墙右手边是个水泥砌的大通铺,简单铺着垫絮和被单。一排十几个光头坐在铺上,个个盘腿,有点像庙里的泥塑。刚才在门口搭话的那小伙正盯着自己看,胸肌一耸一耸。 铺上有人慢悠悠地发令,一口北方味:“小子,被子放下,过来跪着。” 郭路瞧了一眼,是个精壮的刀疤脸汉子,鹰鼻狼眼,里里外外透着一股狠劲。 看郭路站着出神、全不搭理,门口的黑壮小伙顿时恼了,伸手来揪他脖子:“新来的肉贱皮痒痒欠揍是吧?发哥跟你说话呢,装啥子聋耳朵?” 郭路自己是揪脖子的祖宗,哪能让人揪了脖子去。他抬脚踹在黑壮小伙膝盖外侧。咔嚓一声,小伙惨叫着矮下半截。郭路赶上半步,翻手一个寸拳打中小伙腮帮,打得下巴歪出去七八里地。小伙身不由己,咣当一头磕在大通铺的水泥沿子上,又一跤跌个四脚朝天。 一看来人不善,刀疤脸汉子挺腰半滚下了地,脸上有点吃惊:“小杂毛,你敢翻天?”说着拉开拳头要打。郭路箭步往前一蹿,崩拳突出,正轰在刀疤小腹。刀疤痛彻心肺,控制不住要弯下腰。郭路顺势一掌切在他后颈窝,又一个沉肘打在背心,顿时将他击沉。这家伙确实强健,居然还能强撑着再爬起来。但瞬间胃上又挨重重一拳,绞痛入腹。紧接着小腹再中一脚,这下只剩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分了。 众人一懵,还没回过神,郭路已经跳上通铺,掀床被子往他们头上一蒙,拳头脚尖乱打。十几个人猝不及防,蒙在被子里别说还手,连叫都叫不响。一帮流氓几时见过这样的凶神恶煞。立刻有人支持不住,率先告饶:“不要打了,哥,不要打了……” 牢中立威的法门就是矫枉过正,岂能一告饶就不打。郭路理都不理,只管狠狠地揍。直打得满屋都是求饶声,这才住手。 “我生平不跪人。除了父母,哪个敢喊我下跪?”郭路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嚣张哇,咋不嚣张了呢?我这一对精拳头,专治各种嚣张!” 目光所至,人人噤若寒蝉。 刀疤脸确实精壮。捱打最多,居然第一个爬起来。他看着郭路,郭路也和他对视。目光交迸几个来回,刀疤脸忽然笑了笑说:“兄弟、功夫不错!以前混哪里的?” “高中学生一个,哪都不混。” 刀疤脸笑着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姜奎发,城关镇的。” 郭路回忆了一下,有次打架时似乎听徐豹提到过这个名字,据说是乔阴县混混中的一个大佬。他没接姜奎发的手,冷着脸问:“认识徐龙吗?” 姜奎发立刻来了精神:“哈哈哈,徐龙是我铁哥们!兄弟,以后哥哥――” 郭路啪一个大嘴巴:“兄弟个锤子!他没跟你提过我?他两个弟弟,在青水弯被我收拾得跟狗一样。那个杂碎,见了面不把他黄屎打出来,算他没吃过玉米!” 姜奎发捂着腮帮子,脸上横肉抽搐几下:“你就是郭路?” “我就是郭路,你不服气?” 这时铁门上的观察孔哗啦一声拉开,瘦中年看守竖着眉毛往里看。他拿眼睛轮了一圈,又对姜奎发恶狠狠地吼:“刚才的动静怎么回事?谁打架?姜奎发,你还是安全员哪,干啥吃的?” 郭路冷冷地不说话,心想你告状老子也不怕。 出乎意料,姜奎发根本没有告状的意思。他揉揉脸,堆起笑容:“周管,没事,真的没事。” “老实点!铺盖弄得满地飞,在捡狗屎吃吗?谁不收拾好看老子收拾他!”瘦中年看守哐把观察孔拉上了。 姜奎发看看蹲了一排的人,踹了最近的某个倒霉鬼一脚,吼道:“都给老子起来!把铺上收拾收拾!你、地上擦干净!你、把铺盖收拾好!都你妈精神点!哪个最后干完,今早的馒头就没得吃!” 桌上摆了一盆灰不拉叽的冷馒头,大概有二十几个,估计是这些人今天的早饭。后来郭路才知道,看守所做饭的师傅嫌大早的起来给这些犯人弄吃的太辛苦,都是前一天晚上给他们整点剩馒头充数。 郭路往铺上一坐,冷眼旁观姜奎发,看他要搞什么名堂。 一堆人乱哄哄地打扫着。其中有个很瘦显白净的青年吸引了郭路注意。那人手指细长,骨节不显,手里拿着张看不出颜色的抹布,吃力地跪在那里擦地。他力气小、干得慢,别人都弄好了,抢了馒头各自藏好,他还没擦完。等他干完,盆里就只剩一个半了。他艰难地直起身,挂了抹布,正要去拿馒头。突然姜奎发在一旁吩咐:“青蛙,把馒头拿到厕所去,丢了!” 一个嘴巴特大的胖子一把抄起馒头盆,白净瘦青年拿了个空。 “给我!” 白净瘦青年伸出手执拗地说,气得眼睛瞪着,嘴唇不停地抖。胖子抓起馒头逗他:“想要?想要?”白净瘦青年扑过去抢。胖子一手搪住他,另一手来了个经典的天勾投篮。馒头走一道高抛弧线直奔尿槽,在里面打了几个滚,眼看不能吃了。 “你!” 白净瘦青年瞪着胖子,神情极度愤怒。 胖子刚想抽白净瘦青年一嘴巴,冷不丁瞄到郭路面色不善,不竟背脊一凉,赶快做了缩头乌龟。这时姜奎发却突然对白净瘦青年发作:“**的大头丁,挨打都挨不乖。这几天收拾你丫好多遍了,还敢不服?” 照理说,姜奎发不该这时候跳出来。放着一个拳头更大的郭路在旁边,他不可能无所顾忌。但这个老江湖居然还是发飙了,相当不合常理。 姜奎发支起上身,作出要过去抽白净瘦青年的样子。他正要跳下铺,冷不防屁股中了郭路一脚,跌个饿狗抢屎。幸好他反应够快,双手撑地一个懒驴打滚爬起,基本没摔到。他回身怒视郭路,刀疤挣得通红:“兄弟,我姜奎发敬你这身功夫,才喊你一声兄弟。你出去打听打听,这乔阴县我正眼看过的有几个?你刚进来,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你。是错就要认,哥哥给你认错!刚才你大嘴巴子抽在哥哥脸上,帽花问起,哥哥点了你半个字没有?够给面子了吧,难道今天为了一个鸟屁,兄弟你真的要拿哥哥这百多斤肉立威?” 郭路冷笑着和他对视:“讲个屁的大道理,我就是看不惯你欺负人,咋个?有本事跟我来单挑嘛。半夜吃桃子按到粑的捏,你算个b英雄好汉。” 姜奎发不愧是滚刀肉。郭路明刀明枪地跟他叫板,他不但不接招,一转脸竟然还笑了:“兄弟,现在满天都是飞机,满街都是电脑,美国鬼子打伊拉克都跟打电子游戏一样了,你还在玩单挑?不是哥哥我劝你,就算你一双拳头是原子弹做的,打得平这世界吗?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没得几个兄弟伙扎起,你怕连这乔阴县看守所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走不走得出去,不用你操心。再废话我就让你把尿槽里那馒头吃下去。有种再说一个字试试?” “没种,哥哥我没种。你是大哥,行了吧?” 姜奎发不还嘴也不搭理白净瘦青年了,慢吞吞地径自往铺上爬,故意拉长了声念叨。这时其他人都还在铺上窝着吃馒头。郭路看他们一眼,把床一拍说:“滚!都给老子滚下去,靠墙蹲好――让我说第二遍后果自负啊!” 第七章 牛车在甘虎面前停下。甘娘子站起来,拍拍甘虎的背,意思让他上车。甘虎看看赶车的独眼大汉,又看看自家娘亲,却站在雪地里不动。甘娘子心里觉得奇怪,便问:“虎子,怎的了,还不赶快上车?” 甘虎看着甘娘子,很认真地说:“娘亲,你不是说生人的车坐不得吗?我不认得这个赶车的大叔,不能坐他的车。” 甘娘子哭笑不得,脑门上轻轻给了儿子一掌,说道:“这是你陈十一叔,样子虽然……威武了些,却是村里古道热肠的第一个好人。坐他的车,你怕甚么?” 甘虎看看独眼大汉陈十一,认真地说:“我娘说你是好人,我不怕你了。” 陈十一笑了笑,向车上一歪头,说:“时辰不早了,上车罢!” 于是甘虎便上了车。陈十一甩个响鞭,那老牛开步便走。甘娘子守在道边,望着牛车迤逦而去,不住地挥手。甘虎立在车上,也朝甘娘子挥手,直到那道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粒小黑点,再也看不清楚方罢。 这牛车是个大敞篷的格局。车箱长约一丈二三,宽五尺许,左右和后面都有尺多高的扶栏。扶栏上绑了些棍子,上面支着个竹篷。挡雪勉强可以,挡风便不能了。坐在牛车里的人,御寒都得靠自己。这一节便分出贫富贵贱来。那家里有钱的,穿着厚毛皮袄,烤着手炉,尚有心情摇头晃脑地赏雪;家里无钱的,被寒风吹得上牙磕下牙,只好挤在一起取暖。 甘虎倒不怕冷。刀子一般的风雪刮在他脸上,浑若没感觉的一般。他挥手直挥到娘亲已看不见了,才低头寻觅位置,要坐下来。右手边尚有半尺空地,他正要去坐,忽然旁边有人冷冷地说了句:“这里有人了,不是你的坐处。” 甘虎抬头一看,眼前是个团团大脸的少年。身着翻毛羊皮袄,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尾最挡风的地方。 这少年乃是孟泰最小的儿子孟喜。虽然今年也才八岁,却生得体格高大,健壮有力。他听家里小厮们说,前日里这甘虎的娘为了上学的事,上门吵扰不说,还持刀威逼他父亲,心里就有点恼。照他的想法,这私塾是我家将银子铜钱来开的,让你去听是人情,不让你听是本分。持刀上门,岂不是泼皮一般的行径么?故此,他今天打定了主意要让这甘虎吃个瘪,大大地落一番甘家的面皮。 甘虎谨记着娘亲的叮嘱,不与他人争竞。既然孟喜不许他在那里坐,他就别觅地方。四处看了看,左手边也有一线空地。他正要去坐,孟喜一努嘴,一个少年伸条腿往上一搁,摇头说:“这里也有人。” 这就是明摆着打人脸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文雅点的就得开骂,更鲁莽些的,捋起袖子直接上去打人。孟喜自恃学过几手拳脚,又在自家车上,身边颇有几个相熟的玩伴,打定了主意只等甘虎发作,便好好教训他一番。没想到甘虎却并不动怒。他牢牢记住甘娘子的话,忍让为先。见孟喜不许他坐,他就不坐。只举手扶着支竹篷的棍子,晃晃悠悠地站在车首,好似个车帘子一般。 有道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甘虎虽然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旁边却恼了一人。正是那赶车人独眼陈十一的小女儿依兰。她原本在陈十一身边坐着,这时却掉过头来,对一车少年冷笑道:“好一群仗势欺人的货色!都是赶车去上学的人,凭什么你们坐得,他坐不得?” 孟喜一看也恼了。他心想难道真是翻天了,一个佃客的女儿,也敢与我顶嘴!当时就恶声恶气地道:“关你屁事!我家每月不曾短过你爹一分钱粮,你倒来帮着外人说话。趁早与我闭嘴!” 依兰一听,一拍车辕就跳起来。她年少力弱,又是个女孩,车里这帮少年根本不拿她当回事,见她发怒,都坐在原地呵呵大笑。依兰见这帮登徒子笑得下作,小脸气得通红,把左手在车板上一拍,轻飘飘地掠到车尾,挥手就给了孟喜老大一个耳括子!这一巴掌真是又响亮又热辣,打得孟喜笑声噎在脖子里,半天作不得声。过了须臾,孟喜肥滚滚的圆脸上浮起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五指根根清晰,小巧可爱。 满车少年都被这一耳括子打楞了。平时在桑洼村里,也从不见依兰跟人动过手,谁知她竟有这么好的功夫?孟喜自知不敌,只好捂着脸,一双眼恨恨地在甘虎和依兰身上来回地瞪。依兰白他一眼,扯一扯甘虎说:“甘虎哥哥,不要理他们,来我这里坐。”说着自己往外面挪了些儿,让甘虎在驾车的位置上坐了。 从头至尾,陈十一就像聋了一般,只管扬着鞭子赶车。直到依兰拖着甘虎在他身边坐下了,他才侧头看看甘虎,咧嘴一笑:“小哥,我看你骨节匀称,身材修削,倒似一个练武的胚子,怎么会动作如此僵涩?” 甘虎想了想,回答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身上乏力的很。” 陈十一把鞭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抓住甘虎脉门,按了一会。他脸上原本没什么,越按甘虎的脉搏,神情便越是古怪。牛车直走了一里路有余,他才放开甘虎的手,长吐一口气道:“小哥,你脉息之奇,俺闻所未闻。若不是好端端地坐在俺旁边,几乎以为你就要断气哩——你可是有什么奇遇?” 甘虎又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娘说过,我害病前后的事,一概不许对外人说。” 其实桑洼村人大多都知道,那天甘铁匠把甘虎抱回来时,猎户孟威家小儿子孟明失踪,遍寻不着,却捡到把怪剑。那把剑不但害死了孟威一家,还饶上了甘铁匠一条命。甘虎原本是健壮活泼的一个小孩,自从那以后,整个人就萎顿了,一天难得出家门一步。 但村人都是口口相传,真个那天亲在现场的人,全都死干净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谁也无法说得清楚。甘娘子不高兴别人说她儿子惹了鬼什么的,只说是害病,大家也渐渐都认可了。 陈十一哈哈一笑,道:“好谨慎的甘家娘子。也罢,既然不可说,俺不问就是。” 第八章 此后一路无话。牛车走了一程又一程,直到下午,才走到桑坡村。车下的行李夹子里塞着各人的包裹。其中孟喜的行李最多,占了一多半。甘虎只有一个甘娘子替他收拾的包袱,轻轻地挽在手里,倒省了卸车的麻烦。 陈十一卸了车辕,丢给老牛两把干草,然后站在原地看那帮少年卸行李。依兰看陈十一在那里悠闲地站着,眼珠转了转,一扯甘虎的袖角说:“跟我来。”陈十一看依兰扯着甘虎过来,像是早知道她肚里的鬼主意似的,在那里摇头苦笑。 依兰靠到陈十一身边,伸手摇摇他胳膊,可爱兮兮地说:“阿爹,我平日里打村头过,看甘虎哥哥走路好不艰难。你何不将那打熬筋骨、调和气血的法子,略略传授些儿给甘虎哥哥?” 陈十一看看依兰,笑道:“桑洼村许多少年,也不曾见你推荐一个给俺,怎么单单选中了他?” 依兰眨眨眼,拉着甘虎的手说:“我和甘虎哥哥一见投缘啊,我喜欢他。” 陈十一摇头笑笑,转而问甘虎道:“小哥,俺这身把式虽说不是什么值千金的功夫,却也挑人得很。若是怕苦怕累、无有恒心的人,趁早便不要练了,免得白费工夫。你能吃苦么?不怕劳累么?能坚持么?” 陈十一连珠炮般一连三问,甘虎听了,低头想想,坚定地一点头答道:“我能吃苦,不怕劳累,能坚持。” 陈十一拍拍甘虎肩膀,赞许道:“好,是个好少年。”他想了想,又说,“要练功夫,便要早起。从后日起,每天寅交卯时的梆子响过,你便悄悄起来,到学舍外等俺。可记住了?” 甘虎点头答应:“好,我记住了。” “去吧,”陈十一揉揉甘虎的头,意味深长地说:“希望依兰挑中的人不会错。” 私塾设在桑坡村一间大院内,据说原是本村一个富户的房子,暂且借用的。进门是个大院,容得下百十人站队。大院两侧有一排厢房,是学生们安歇的地方。中间是正堂,平时讲课就在那里。正堂之后是后院,那里是教师的住处,寻常不许学生进去。 教室设在正堂里,十分宽大,足足容得下七八十少年同时听讲。今日是冬学第一天,私塾里有人等候。甘虎一进大院,看见中间平地上已经聚了一群少年。几个小厮跑前跑后地吆喝着让他们排成一条长队,还挥舞着一根树枝,在不听话的小孩屁股上拍两下。 长队乱轰轰地排了好久,总算捏出个模样来。小厮引着少年们去正堂转了一圈,沿途喋喋不休地介绍规矩:“第一天拜见先生,要恭谨,不可正眼去看先生;拜完了去厢房,自有人安排你们睡觉的地方,不许争竞……” 先生是个干瘦的老秀才,高坐正堂,身后挂着一幅孔子像。甘虎他们轮流从他面前走过,待小厮唱过了名字,便鞠一个躬。老秀才等他们鞠过了躬,也点点头,算是拜师礼成。 拜完先生,小厮又带他们去厢房,一一分派铺位。其实就是一条靠墙的大通铺,每人分得两尺来宽一条,刚好能躺下睡觉。当然、甘虎这样的无钱少年只能睡大通铺,孟喜却不。他是富家子弟,老爹出了钱的,一人便独占了一间厢房。同来的几个伴当少年和他玩得好,也在他的房里安个铺位,宽敞又舒服。 却说甘虎把包袱放在学堂发给的枕头上,正在发呆。那头孟喜与几个少年走进来,四面将他围住,口气不善地说:“甘小乙,敢出去说话么?” 甘家只得甘虎一个独生子。他平日里在桑洼村中行走,平辈的朋友之间,有唤他甘大郎的,也有唤他甘小哥、甘哥儿的。这些都不妨事,但今天孟喜偏要按排行论,唤一声甘小乙。平辈之间如此称呼,却不是一句好话,颇有些轻慢的意思在内。孟喜如此唤甘虎,是存心挑衅了。 甘虎倒也不恼,看看他们,点头说:“好。” 孟喜和几个少年把甘虎远远地带离了学堂,来到一面缓坡上。其时已经入了初冬,山坡上结着一层硬霜,滑溜溜的。孟喜看走得差不多了,朝几个同伴一点头。那几个少年得了号令,背后一推,就把甘虎推翻在坡上。 甘虎撑着地,慢慢地站起来,问:“为什么推我?” 孟喜抱着双臂,站在那里冷笑:“甘小乙,你老娘没上没下,为了你上学的事,在我家咆哮不休,还拿自杀来威胁我爹,真是个恶婆娘——” “不许骂我娘亲!” 不等孟喜说完,甘虎跳起来,一头撞在他怀里。孟喜虽然练过两手拳脚,却过于托大了,冷不防被甘虎一头撞在肋下,跌了一个屁墩。他惊怒交迸,正要站起来,却一脚蹬在块结硬了的冰上,又是一跤跌倒。这一跤跌得头下脚上,四仰八叉地颠倒着。坡上都是滑不留手的一层冰,孟喜愈是挣扎,愈站不稳,竟然咕噜噜地直滚到坡底去了。几个少年见倒了主心骨,惊惶地互相看看,都追下坡去。 甘虎远远望见孟喜跌在坡底不动,也不去管,自顾自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雪,慢慢地回学堂去了。 孟喜从坡上一直滚到坡底,虽然摔得狠了些,倒也不曾伤筋动骨,只把屁股跌青了两块。他被几个少年抬着回了学堂,一路上恨声不绝。他是个娇生惯养的人,从小都是人家顺着他,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正是愈想愈生气,晚上饭也不想吃,早早就歇下了。 半夜里,孟喜摔青的地方痛起来,气得他睡意也没了,在床上翻腾。他想着总要把甘虎弄出去狠打一顿,方才出得这口恶气,于是把房里几个少年叫起来,与他们在一起合计。学堂毕竟规矩大,他不敢在里头闹事,只想把甘虎骗到外头才好下手。但众人都说甘虎经了这一回,必定不肯轻易和他们出去了。几个人商量了一会,终究没什么好办法。孟喜先恼了,一头倒在床上不作声。众人面面相觑,也只好闷闷地睡去。 第九章 第二日开始上课。甘虎他们这一拨都是新来的蒙童,半个大字不识。老秀才便一人发了本《千字文》,让他们先学着认字。 先是读生书。当时读的书,都是没有标点的。老秀才叫来一个学生,用朱红毛笔点一短句,领读一遍。学生跟着读一遍,到一完整句时,画一圈。如千字文的开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老秀才在“天地玄黄”后边点一小点,领读“天地玄黄”,学生也跟“天地玄黄”,然后读到“宇宙洪荒”,画一个圈。如此一一读下来,学生均跟着照读。这就是教蒙童读生书,也就是所谓的句、逗之学。 如此教得二三十句,老秀才便吩咐学生自去读个几十遍,直到读熟为止。过得个把时辰,点到面前来背诵。若能背得出,再教二三十句;若背不出来,手心便要吃老大戒尺。 老秀才一早上点了七八个人背书,都背得不如意。一顿顿戒尺打下去,个个手心肿得像猪尿泡。老秀才也吹着胡子,一脸的不高兴。他在教室里来回走,目光落到谁身上,谁就不自觉地把脖子一缩。走了两圈,他忽然指着孟喜说:“小子,你来背!” 孟喜六岁上便跟着哥哥们温过书,千字文已经读过的。虽然中间疙疙瘩瘩,颇有一些字不认识,但比起那些尚未开蒙的同学却好得多。他被老秀才点到了,也不惊慌,稳稳地站起来,就开始背诵。从“天地玄黄”开始,一直背到“臣伏戎羌”,中间只脱了四个字,念错两个音,算得上很不错了。 老秀才点点头,说:“坐下罢,第一天能背成这样,可谓差强人意者也。” 孟喜挺着胸膛坐下,得意洋洋。他左顾右盼,忽然看到角落里的甘虎。他见甘虎呆呆地坐在那里,心想不趁此机会让他出一个丑,更待何时?于是举手对老秀才说:“先生,甘小乙尚未背过哩。” 老秀才看看甘虎,说:“起来背诵!” 甘虎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背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如此一路背下去,直背到“杜稿钟隶,漆书壁经。府罗将相,路侠槐卿。户封八县,家给千兵。”方罢。从头至尾,背得抑扬顿挫,口齿清晰,一字不脱,音正调准。 老秀才吃了一惊,揉揉眼睛再看甘虎,连声说:“老夫才教读一遍,你就全背得了?之前没人教过你?” 甘虎一双眼睛清澈地望着老秀才,摇摇头说:“甘虎第一天上学,之前不曾有人教过。” “奇才,奇才啊,”老秀才激动起来,“过目成诵,真是奇才!”他大喜忘形,竟然轻轻地抱了甘虎一下,勉励他说,“自古良才出于贫贱者多。你好生努力,将来总有金榜题名的一日!” 老秀才在桑坡村教了十几年私塾,还不曾如此夸奖过谁。学童们纷纷对甘虎投去艳羡的目光。但甘虎自己却淡淡的,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他朝老秀才行个礼,自己坐下,又拿着书开始读。老秀才见他如此,拈须微笑,连道:“好、好、好、小小年纪,竟能气度沉稳,将来必成大器。” 孟喜刚出个小风头,就被甘虎盖了个十足十,气得咬牙切齿。他低着头,暗暗地想:甘小乙,今日且让你得意。迟早有一天,教你知道我的厉害! 次日寅交卯时,天色未明,四下里黑漆漆一片。甘虎听庄内打更的梆子响过,自己静悄悄地起来,穿戴停当了,走到学舍外面。陈十一早站在那里等着,见他出来,挟在臂弯里就走。甘虎也镇定,一声也不出。陈十一带着他依然脚步极快,雪上轻轻一点,便掠出好长一截。 如此一直来到一道高高的山崖边。陈十一将他放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甘小哥,你之前可练过什么功夫么?我只要一句实话。” 甘虎想了想,摇头道:“不曾练过。” 陈十一逼问道:“你奇经八脉中有一股阴寒之气,厉害非常。若不是从小就苦练这一类的内功,如何得来?” 甘虎依然是摇头,说道:“我娘说过,我害病前后的事,一概不许对外人说。” 陈十一看着他,良久良久,叹了口气说:“你经脉中的阴寒之气过强,又缺少阳和之气折冲调谐,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不可思议……也罢,我既然受依兰之托,便不能随便敷衍。我毕生所学之中,有一门北地内功,名为燕云长歌诀,乃是至阳至刚的心法。你好生习练,或可将那阴寒之气渐渐融和。” 甘虎一听陈十一要传他功夫,便规规矩矩地跪下来,磕个头说:“拜见师父。” 陈十一任他磕过,却摇头说:“我有他事在身,立誓不收徒弟。如今传你这门功夫,亦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记住,你不算我徒弟,我也不是你师父。你不可向外人说起我教你功夫的事。今后见了我,只唤一声陈十一叔足矣。都记住了?” 甘虎点头道:“陈十一叔,我记住了。” 于是陈十一一字字传他口诀,又教他如何动转筋骨,疏通经脉。这一门燕云长歌诀名为内功,却不是打坐存想一类的静功,有一套完整的架势。甘虎依照陈十一的点拨做了一遍,便觉得小腹处有股温热渐渐行开,散入四肢百骸,最后消失无踪。陈十一看他演了一遍,一招一式做得中规中矩,点头赞许道:“甘小哥,你天资不错。这套功架其实颇难,你第一遍便能做得严丝合缝,自问我当年亦不如也。” 练了几遍,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陈十一看看天时,说声:“回去罢。”又把甘虎扛起来,飞也似地下山去了。 如此直到年底冬学放假为止,陈十一天天来带甘虎上山练功。燕云长歌诀里许多精细入微的地方,他毫不藏私,一一点拨得甘虎通透。甘虎虽然平时木登登的,于功夫一道上却有宿慧。往往陈十一稍微提点一下,他就领悟了其中妙处。世上做师父的,无不想遇到个聪明颖悟的徒弟。陈十一虽然嘴上不承认是甘虎的师父,实际上教到尽心尽力处,比一般的师父还认真。 第十章 还有五天便要过大年了。今天是冬学放假的日子,甘娘子中午便守在道边,眼巴巴地盼着陈十一的牛车。终于、远远地一个黑点从山那边转出来,渐行渐近。看见了牛头,看见了大竹篷,看见了陈十一高高扬起的皮鞭。甘娘子忽然有些忐忑不安,探手到臂弯的竹篮里去摸。她摸了摸那棉被盖着的饼子,发现还是温热的,于是放心。 甘虎远远地看见甘娘子等在路旁,高叫一声:“娘亲!”便翻身从牛车上跳下来,大步跑向她。虽然动作还是不甚协调,脚步比起普通八岁小孩也算不得灵便,但却比两三个月前好得多了。甘娘子见儿子朝自己跑来,也展颜一笑,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里。她摸摸儿子身上,心疼地说:“这几日却瘦了些。”又连忙摸两个饼子出来塞给他,说:“快吃,热的。” 此时陈十一的牛车也行到了甘娘子身边。甘娘子对陈十一一笑,把竹篮递过去说:“陈十一哥,劳你接送我家虎子,实在过意不去。我烙了几个饼子,你不嫌弃就尝尝。” 竹篮里都是黄桑桑的夹肉面饼。依兰闻到香味,口里先馋了,眼巴巴地望着陈十一。陈十一看看她,一笑对甘娘子说:“那、俺可就不客气了。”伸手把竹篮接过来。 陈十一赶着牛车自去了。甘娘子引着甘虎,慢慢地往家里走。做母亲的对儿子任何细微变化都敏锐得很。甘虎上了几个月学,不但通了不少文字,连身子骨都壮健了许多,她都看在眼里。 “虎子,冬学里先生还教你们拳棒么,怎的连身子骨都愈读愈壮健了?” 甘虎看看甘娘子,认真地说:“陈十一叔吩咐过,教拳的事情,一概不许对外人说,”话头一转又说,“不过娘亲不是外人,说了亦无妨的。” 甘娘子不觉失笑,轻轻打了他后脑一巴掌说:“傻小子!读书读呆了么?”又揉揉他脑袋,教他个乖:“以后外人问起,就说多吃多睡,身子自然壮健起来的,明白了?” “明白了,娘亲。” 回到家里,甘娘子吩咐甘虎自去玩耍,自己捋起袖子下厨做饭去了。过了一会,托出一大盘热腾腾的汤面来,唤甘虎来吃。甘虎拿起筷子,忽然又放下,对甘娘子说:“娘亲,你为什么不吃?” 甘娘子一怔,忙说:“我吃了啊,在厨下吃过了。” 甘虎看着甘娘子,摇头说:“娘亲,你没吃,只喝了面汤。你额前头发上有些面汤,必定是急急地埋头喝汤沾上的。若是挑着吃面,一定不会这样。家里粮食可是不多了?” 甘娘子看了甘虎半天,笑着拍拍甘虎脑袋:“我儿果真长大了,会想这些事情……说与你听也无妨。自从你爹不在,打铁的生计便没有了。我们家又没有牛,耕种要指着租孟家的牛来用。虽然还有一点你爹在时存下的薄底,渐渐也坐吃山空了……” 看甘娘子笑得有些无奈,甘虎一着急,脱口就说:“那我过完年不去上学了,也帮家里做点事。” 甘娘子把眉毛一竖,喝叱道:“你敢不去上学,我大棍子打折你的腿!”骂过了,似乎又觉得话说重了些儿,转为缓和道,“虎子,你若不读书,如何才能出人头地?家里的事情,你不要操心。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考上县学。听说只要入得内舍,每月便有五百文给食钱,胜似在这土里刨食了。” 娘儿俩正在说话,忽然院子外头抢进来一个人,高叫道:“我那甘虎侄儿可回来了?” 甘娘子与甘虎同时侧过脸去看。来的却是马林溪,村里做弓箭铺子的那位。 甘娘子见是他来了,迎上去道:“马大哥来了,请里面坐,”又寒暄道,“最近却少看见马大哥,想是铺子上生意大好罢。怎么今日却有空来我家?” 马林溪草草地敷衍了甘娘子两句,却把眼睛热切地看着甘虎,兴奋地说:“虎侄儿,你那小绞盘带动大绞盘之法,果然不错。只是有几个难关,我参详不透,要请你帮忙哩。” 甘虎显得有些为难,看了甘娘子一眼,对马林溪说:“冬学放假只有十天,我过了年,还要去桑坡村上学。” “不妨事,不妨事,”马林溪热切地说,“虎侄儿,你这几天去我那弓箭铺子看看,帮我想个主意,也就够了。” 甘虎又看看甘娘子。甘娘子心想自家男人生前和马老头也是极投缘的,该帮一帮,就对儿子说:“既然你马大叔有事,帮着看看也是好的。” 听妈妈点了头,甘虎才答应下来,约好明天一早去马林溪的弓箭铺子帮他看看。马老头乐得合不拢嘴,丢下一串钱,两块腊肉就走了,留都留不住。 第二天,甘虎果然来到马林溪的铺子里。马老头坐在一堆破烂零件里,正在猛挠他的白头发。甘虎唤了他一声。马林溪抬头看见,立刻大喜,对甘虎猛招手说:“来来来,来得正好,你看这绞盘的木齿总是吃不住劲。弦稍微硬得些儿,立刻折断。这可怎么办?” 甘虎看了一遍,沉思半天,对马林溪说:“马大叔,你这绞盘也做得十足精巧了。只是木头天生质地软,吃不住力,那也没有办法。” 马林溪大失所望,把手里的绞盘一丢,说:“听你这么说,难道没有办法了?” “有办法,”甘虎说,“绞盘使好铁来打造,自然能吃住力。” 马林溪想了想,越想眼睛越亮,在甘虎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使铁来打这两个绞盘呢!唉,果然隔行如隔山啊。”他一双眼睛殷切地盯着甘虎,似乎要让甘虎马上变两个铁绞盘出来一样。 甘虎点点头说:“马大叔,不妨事的,我帮你做就是了。” 马林溪大喜,抱住甘虎说:“好小子,果然有出息!要什么材料和工具,你只管跟马大叔讲,一切包在我身上!” 第十一章 甘虎要了些精铁和好炭,回到家里,把积年不用的铁匠炉捅开,开始生火。甘娘子在一旁看着,有点担心地问:“虎子,你那身子骨,打铁能行么?” 甘虎朝甘娘子笑笑:“不妨事,这几个月跟着陈十一叔练功夫,自觉舒爽了很多哩。” 铁匠炉里火上来了。他把风箱拉得旺旺的,炉火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热力渐渐裹住了整个房间。不一会儿,甘虎额头就微微出汗。他索性把褂子也脱了,赤着上身在那里扯风箱,不时还要拿钳子夹着铁去试试火候。原本甘虎就跟着他爹把底子打得好,虽然山洼奇遇后萎靡了一阵子,自从跟了陈十一练武,又一天天地健壮起来。甘娘子看着儿子的背影,恍惚看到甘铁匠当年的影子,不觉心头一酸。 第二天,甘虎拿着打好的两个绞盘去找马林溪。马林溪早等得不耐烦了,立刻套在弩机上试验。两个铁绞盘,一大一小,互相之间以铁齿咬合。小绞盘带个榫头,用木摇臂贯穿在里面。只消摇动木臂,弓弦便一点点拉紧。虽然要多摇几圈,但毫不费力,弓弦又绞得够紧。马林溪一看试验成功,不觉大喜。但甘虎却摇摇头,似乎仍旧不满意的样子。 “木臂太软,”甘虎说,“须铁摇臂方吃得住力。” 第三天,甘虎打了一条铁摇臂来,一样使榫头穿在小绞盘里,果然结实。但他似乎仍然不满意,还是摇头说:“马大叔,这诸葛弩发射还是慢了。摇了好久的绞盘,还要使个木榫子卡住,这边才能勾动扳机。” 马林溪原本极满意的,听甘虎一说,也觉得有道理,就问:“若依你,便怎么改法?” 第四天,甘虎带来一个铁架子。上面是个半圆托槽,下腹铸了一排铁齿。大绞盘啮合在圆筒的铁齿上,中间鼓出一块,铸成个略小的同轴绞盘。另一个更小的绞盘与同轴绞盘咬合着,中间使铁榫头穿在摇臂上。最特别的是,与托槽咬合的大绞盘只有一半有齿。当大绞盘转过一半时,托槽刚好把弓弦向后拉到极限。此时大绞盘转到没有齿的位置,一个小枝顶动弓弦,把勾在上面的弩箭射出,顺便带动托槽复位。托槽上方有个箭匣。射出一箭的同时,箭匣底部活门打开,又落下一支箭来,正好嵌在托槽里。如此循环往复,只要不断地摇动手柄,箭便连珠般不断射出。不但操作便捷,射速奇高,而且力道颇为强劲。 马林溪试验了一回,惊得眼珠子都凸了出来,连声说:“鬼斧神工,鬼斧神工……” 但甘虎貌似对这设计仍然不甚满意的样子,依旧摇头说:“箭匣只能存二十支箭,太少了。我有个想法,若是做成大肚形的圆盘箭匣,存一百支箭应当毫无问题……” 马林溪拉住甘虎,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他左右看看无人,于是悄悄地凑在甘虎耳边说:“小祖宗,你这诸葛弩不可再改进了。今天你带来的样板,已经比朝廷官给的神臂弓胜出许多。若是真个做出来,便是私造军器,必定要吃官司的。依着我,还是两个木绞盘加一根木摇臂罢。开弓省力,射得快,也不违军器之禁。” 甘虎看着自己刚做出来的新诸葛弩模型,有点遗憾地说:“马大叔,真的不能做了么?” 马林溪悄悄地说:“虎侄儿,做不得,私造军器乃是大罪,要杀头的!” 甘虎怏怏地把模型收起来,无精打采地答应了一声,回头要走。马林溪看他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心一软又说:“虎侄儿,你要自己做一支来玩耍,亦不妨事。马大叔只当没看见罢了。” 甘虎回头一笑,清脆地说:“多谢大叔!” 十天冬学假,除了新年守岁那两日,甘虎倒有八天都泡在马林溪的弓箭铺子。他和马林溪两人合力,果然非同小可。冬学再开之前,竟然被他俩捣鼓出来一支前无古人的利器。 这支弩弓长约一臂,主干是马林溪以家中秘藏的一段硬木削成,坚硬光滑。腹中便是甘虎想出来的那套机构。托槽、绞盘、摇臂都是精铁打造。弓弦是马林溪祖传秘法,以极品牛筋糅合丝麻绞制,坚韧无比。弓臂部分、马林溪起初要以硬木造,但存力总是不足。后来甘虎以冷锻法做了一套长短钢片,叠合而成弓臂。这钢制的弓臂不但坚硬,弹力十足,而且不受天候变化影响,不怕水湿。 对这支弩弓,甘虎还有几个小改进。一是把绞盘改成顺风齿,旁边加了一个止动的棘爪。这样上弦上到途中累了,可以随时停下来休息。二是改进了箭匣的样式,从长方形改成短粗的大肚圆台模样。一支支箭螺旋形排列在箭匣里,每发射一支,就从槽口滑出新的一支。为此甘虎还修正了箭的形状,改短到八寸左右。箭头狭长尖利,在马林溪工坊里偷偷试验的结果,五十步内穿透重甲真如等闲。 这几天甘虎老是泡在马林溪那边,老实说,甘娘子很有些意见。但临开学那天,马林溪亲自把甘虎送回家来,两人都是笑容满面。马林溪见了甘娘子,笑呵呵地招呼道:“甘娘子,有一桩好事,特来与你商量。” 甘娘子心里有些埋怨马林溪老是绊住甘虎,便不冷不热地说:“我家虎子要上学。马大叔若是缺短工,还请另雇人罢。” 马林溪尴尬地笑了两声,连连摇头说:“不是雇短工,是合伙。” 甘娘子有些诧异:“合伙?” “正是合伙,”马林溪正色说,“虎侄儿改过的诸葛弩,我卖了几支与村里的猎户,用过都说极好。这冬雪天气,野兽正是膘肥的时候,上山的猎户多得不得了。最近口碑传了出去,都要到我的铺子来买弓弩和箭。我想这些修改都是虎侄儿做的。常言说得好,**************。故此这新制的诸葛弩算作我与虎侄儿合伙。我这边每卖一支,便分润二百文与他;修理一支,亦分五十文。这合伙不须你家出一文钱,只要虎侄儿闲暇时节过来看看,点拨下那些学徒就好。如此特来告知甘娘子一声,不知甘娘子觉得如何?” 一支诸葛弩约卖一贯钱,刨去竹木等工本费,利润四五百文左右。马林溪肯分二百文给甘虎,也算很实诚了。他的弓箭铺子在河阳县远近闻名,上门批销的武器商络绎不绝。只诸葛弩一项,每月总要卖个四五支,修理上七八支,少说也有五六贯钱的净赚。甘家有了这项分成,每月轻松赚得一贯又三四百文,足以衣食无忧了。 甘娘子正在为家计烦恼,不曾想甘虎不声不响就弄来了这么一笔丰厚收入,自然十分欢喜。甘虎见娘亲高兴,也跟着在那里笑。马林溪见此事成了,亦开心得呵呵大笑。小院里一时暖融融的。政和2年的这个正月,原本冷清的甘家沐浴在三人的欢声笑语中,增添了不少喜气。 第十二章 冬去春来,夏逝秋至,转眼两年过去,已是政和4年。 又到了6月初夏的季节。按照私塾的规矩,是开夏学的日子。甘娘子照旧早早地送甘虎在道边等车。 这些年,马林溪工坊那边送来的分润每年都有二三十贯,再加上田地租出去的收息,甘家虽然不算大富,小康却没什么问题。甘虎穿着一领新做的蜀地青绢夏衫,登一双棉底方口布鞋。他人又挺拔,又有衣装,虽然才十一岁又三个月,举止之间却颇有几分英武少年的模样了。 还是陈十一的牛车,跟车的还是依兰。她今天穿了个杏黄的衫儿,抓髻上添了一圈淡红野花编的花环,清新可喜。老远见了甘虎立在道边,她便挥手笑着招呼道:“虎子哥哥,上来坐。” 陈十一侧头看看依兰,笑而不言。他照旧甩个响鞭,牛车又往前走。 依兰拉着甘虎在身边坐了,一起挥手和甘娘子道别。她天性活跃,拉着甘虎咭咭咯咯地说话,把最近的种种趣事一一说给他听。甘虎也讲些马林溪工坊里的妙事儿给她听。不过他谨记着马林溪的嘱咐,自己造的那架连发弩一个字也不讲。 一路到了桑坡村。夏学的规矩还是照旧,不过这次却没人来招呼他们了。甘虎自去原来的铺位打扫一番,将被褥安顿好。他收拾停当,忽然觉得有些饿了。正要去厨房热几个饼子吃,却看见依兰寻进来。依兰左顾右盼,一眼瞄到了甘虎,立时脸有喜色,把手拨浪鼓一般对他摇来摇去。 甘虎以为依兰叫他,便走过去问:“可是有什么事?” 依兰转转眼珠,说:“不过是手累,活动活动筋骨罢了。又没叫你,巴巴地凑过来作甚?” 甘虎点点头,说:“那我到厨下热饼子去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依兰看他真要走,连忙叫住了说:“虎子哥哥,依兰求你帮个忙,行不行啊?” 甘虎又走回来,点头说:“当然可以。” 依兰一笑,说:“我的手巾挂在大树上了,够不着。虎子哥哥,你去帮我拿下来,好不好?” 甘虎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被依兰扯着手,牵到桑坡村外去了。她脚下挺快,带着甘虎不停地走。眼看到了黄昏时分,方才走到一棵大树下。这里四周都是平坦的草地,独独生了这棵合抱粗的大树。极目四望,十分空旷,倒是个静谧无人的好去处。 甘虎举手搭个凉篷,极目往树上看。他看来看去,也没看到手巾在哪里,不觉有些纳闷。依兰笑吟吟地看着他,问道:“虎子哥哥,你在找什么?” 甘虎老老实实地回答:“找你的手巾,怎么也看不到。” 依兰轻描淡写地说:“哦,想是被风吹去了吧,不管它了。虎子哥哥,你上来。”说着轻轻一跃,原地拔起老高,轻巧地落在一支横过来的树杈上。 那时候,甘虎每夜苦练陈十一传授的燕云长歌诀,已过了两年多。这门内功果然有效。他骨中阴寒逐渐消逝,阳气日益旺盛。浑身不但不乏力,反而变得身轻体健,筋骨沉凝。一口真气流转时,全身筋骨轻轻爆响,声若雷鸣。他看看依兰所坐的树杈,约有一丈四五尺高。他估摸着自己也能跃上去,于是鼓足气力,奋身一跃。 依兰跃上树杈时,举重若轻、身姿曼妙。他这一跃却显得有些笨重。虽然跳得也不低,但只是险险地高过树杈,毕竟还是差了些儿。眼看就要掉下去时,他心里一急,一把抄住树杈夹在腋下,震得那海碗粗的横木一阵摇晃。 依兰稳稳地坐在树杈上,跷着腿笑嘻嘻地说:“虎子哥哥,你纵跃之时,记得气沉双膝,以腰腿带动足尖发劲,便轻松得多了。” 甘虎点点头,扑通一声跳下树,照着依兰点拨的法门又试了试。这次果然有效,轻松就跳了上来。 依兰坐在甘虎身边,脚尖拨弄得树叶沙沙响。两人就这么静悄悄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她说:“虎子哥哥,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你要听么?”不等甘虎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讲下去:“从前,北方有个很大的国家。那个国家的皇帝是个很胖很凶的络腮胡子,经常吹胡子瞪眼睛地大发脾气。他每次一发脾气,就要杀人。有很多很好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他杀掉了……” 甘虎问:“这样的坏人,难道没有人想杀了他吗?” 依兰说:“皇帝是不可以杀的。皇帝被杀了,老天会发怒,会降下灾祸来的。” 甘虎又问:“那便怎么办?” 依兰说:“所以大家就在一起商量,要把皇帝关起来,换一个好人来当新皇帝。可是,事情被皇帝身边的大坏人知道了,他向皇帝告状,要皇帝把大家都抓起来。皇帝虽然很相信那个大坏人,但他一定要看到真凭实据才肯派兵抓人。” 甘虎不解地问:“皇帝不也是坏人吗?坏人要抓人,还要什么真凭实据。县上的衙役每年来我们村收税,都是凭一张嘴在那里说。明明是每亩一百文,偏要折成小麦。集市上小麦都卖一百二十文一斗,他们硬要按五十三文的官价折算。冬税还好,夏税折完小麦,更要再折成绢帛,又把绢帛折变成钱。我家五十亩地,被他们折来折去,每年两税足足要交三十多贯,要不是马大叔的弓箭铺子那边还有点分润,怕是只好卖地了。” 依兰摇头说:“你不知道,他们想换的新皇帝,是老皇帝的儿子。老皇帝虽然很坏,但没有真凭实据时,也不肯抓自己儿子的。” 甘虎哦了一声,似乎理解了,但是紧接着又问:“要什么样的真凭实据?” 依兰低着头说:“有个小……侍女,不巧听到了他们商量换皇帝的事情。她年纪又小,不知道人心奸险,无意中漏了些口风让大坏人知道。大坏人天天都在想办法要害新皇帝,忽然知道了这个小侍女的事情,就蛊惑皇帝拿她来做证据。” 甘虎很奇怪,就问:“活人也能做证据?” 依兰咬着嘴唇说:“能做的。老皇帝身边有几个番和尚,懂得拷问人心的秘术。他们把又长又尖的银针插在人头上,不管问什么,那人都只有如实回答。被他们这样搞过的人,不是发疯了,就是变成傻子,比死还不如……” 风过林梢,归林的鸟儿声声低语。依兰望着天边渐渐消褪的绯红晚霞,低声说:“虎子哥哥,你说要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忘掉的话,该多么好啊。” 第十三章 甘虎看看依兰,摇头说:“不好。我曾经忘记过好多事情,虽然最近一点点记起来了,但有些还是很模糊。那些事情一点一滴地碎在我脑袋里。我想把它们都拼起来。但经常是想得头都疼了,也没想清楚多少。” 依兰眨眨眼睛,问甘虎:“虎子哥哥,你为什么会忘记很多事情?你是怎么变呆的?”她甫一说完,似乎觉得“呆”字不妥,自己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 甘虎抬头望天,想了好久才说:“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曾经见到过一把剑。那把剑好奇怪,很大,剑刃晦暗得紧,不知道是什么钢才打得出来。还有,那剑浑身缠绕着一股白色火焰,在剑刃上跳来跳去,十分诡异。我经常会梦见那把剑,它就像通灵一般,仿佛要告诉我许多事情……” 依兰听得神往,许久才叹息说:“真有这么诡异的剑吗?好想亲眼看一看。” “我想是有的,”甘虎很肯定地说:“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但知道它肯定存在。” 依兰双手支着下巴,望着甘虎说:“你拿着那把剑的样子,一定很威武……你想过做一个大大的英雄吗?身穿黄金打造的铠甲,骑在比人还高的黑马上。当你举起剑的时候,无数的人冲向战场,为你赴死……”她杏核儿一般的眼睛水一般望过来,眼里满是憧憬。 “我不知道,”甘虎很不确定地说,“我常常做关于它的一个梦,很古怪……你想听吗?” 依兰点点头,于是甘虎开始讲述他的梦—— “我不知道他是谁,”甘虎一边回忆,一边慢慢地说,“在梦里,我始终跟着他的背影向前。他从不回头,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我能感受他所看见的一切。他的动作就像是我的动作。他生气的时候、紧张的时候、悲痛的时候,就像在我的心里一样……” 在梦里,他站在一条黑石大道的尽头,全身重甲,手执巨剑。 黑石大道笔直地拉伸出去,由巨大的黑石块拼接而成。路面雕刻着许多人和动物,精致繁复。他依稀觉得上面所刻的一幕幕都很熟悉,但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每隔十步左右,道边就有一对长翅膀的雷公嘴妖怪雕像。它们无声地凝视着他,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活过来一样。 风很劲,天空阴沉无比,是那种云层之上深不见底的黑暗。从所站的地方向大道两旁望去,下面竟然是悬空的,隐约可以望见波澜壮阔的黑色海面。 后无退路,他朝黑石大道深处走去。穿过那些云雾,一座森严宏伟的大城越来越清晰。它的城墙非常高,用紧密的巨大黑石砌成。城墙上高高的敌楼灯火通明。雉堞之间,隐隐反射出刀枪的光芒。 城门深陷在凹进去的城墙底部。远看觉得很小,走近才发现其实巍峨雄伟。七丈多高的黑门敞开着,门上鼓出无数细小锋锐的尖顶。两扇门足有四五尺厚,通体闪耀着金属光泽,仿佛由钢铁铸成。门口左右站立着同样高大魁梧的金刚武士,手执巨戟,眼如铜铃。穿过黑门时,金刚武士空虚地瞪着他,一动不动。 黑门背后是宽阔的广场。空地上挤满了铁甲步兵和武士。钢铁的阴影森寒如狱。所有人都戴着面甲,看上去毫无差别。他们围绕着一座圆坛。坛上长长的铁枪交叉着围成一圈。他奋力朝土坛冲去,挥剑斩开金属与骨肉之海。敌人不停涌上,不停倒下,血漫过他的脚面。他终于冲上土坛,看到铁枪环绕之中那根长长的木头尖桩。尖桩上插着一颗头颅,长发覆面,直垂到地。 他感到凄凉至极的哀伤,仿佛要将他的心脏捏碎再撕裂。他伸手拂开那低垂的黑发,只见红颜如画,朱唇似血。他在那低垂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抬起头,心中所余惟有滔天的愤恨和不甘。 而此时头颅竟然微笑起来,绽开绝代无比的容颜。她的血顺着木桩往下流。流到哪里,哪里就开枝散叶,吐出一朵接一朵芬芳的白花。最后整根木桩变成枝叶连天的大树。而她的面容隐入树干,越来越淡。 浓重的悲伤转为滔天恨意。他转过身,远处矗立着高可接天的阴影。那是一座巨大而阴森的宫殿。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正等待着他。于是他转身、举剑、剑锋直指大殿正门。他的钢靴在地上踏出火星,每一步都让自己更加愤怒。 大殿内外燃烧着成排的苍白篝火。两排铁甲卫士执剑而立,拱卫着某个高踞宝座的人影。昏暗的宝座上,那影子举起手,仿佛做了个手势。于是铁甲卫士一对对地挥剑向他杀来。他大踏步朝殿门走去,斩开一切阻挡。但铁甲卫士前仆后继,毫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他一路向前,身后堆满肢体残片,留下一条血路。 踏入大殿的刹那,钢靴踏起积年的灰尘。所有的火都在瞬间熄灭。成排的殿内卫士瞪着蓝莹莹的眼,如同鬼火。冲过去,他将大剑舞出一道旋风。被腰斩的卫士并不流血,只是冒出黑雾然后枯萎。 宝座渐渐近了,影子头戴白焰燃烧的尖盔,掌中则横着一柄颜色沉暗,满布血纹的巨剑。那柄剑和他手中所持巨剑样式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他的剑上游移着一点冰蓝色的光芒,而影子掌中的巨剑上,光芒却红得像血。 你来了,影子缓缓开口,让我看看你是否有资格取得这柄剑。他举剑上前,影子也报以相同动作,犹如镜中倒影。他看见那双冰蓝的火眼紧盯自己,剑上的血纹如有生命般缓慢搏动。 巨剑在空中千百次交击,斩出苍白的火焰。他竭尽全力,却始终不能占得上风。力气伴随每一次交剑流失。他呼吸渐渐粗重,运剑开始吃力,而影子却丝毫不缓。 你不行了,影子无情地嘲笑他。他咬牙不答,奋力砍杀。依稀有一线胜机,但很难捉摸,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将它攥在手里。无论力量还是剑技,影子仿佛总比他高出那么一线。这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胜过我的剑—— “——每次当我冒出这种想法的时候,梦就醒了。” 甘虎侧头对身边的依兰说。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贴在他身边,眼神朦胧,恍若堕入梦中。 其时苍穹如盖,明月在天。高阔无比的夜空下,连绵不绝的青草直铺到天边。草间杂生着淡蓝色的野花,月光映照下,散落如星星的碎片。草地中央的大树下,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左边的影子肩宽膀阔,右边的影子身量娇小。娇小些的身影轻轻把头靠在旁边人儿的肩上。纵有万般情愫,千丝心绪,这一刻只作无言。宛若天阶流水,静谧无声,这里是他们的月夜花园。 第十四章 夏学到九月底便要结束了。田里的麦苗吸收了太阳的热力,长势喜人。清风吹拂,农人们望着田中青青叶浪,喜忧交集。喜的是风调雨顺,眼看明年又是一个好收成;忧的是听说北方打仗了,皇上又要加税。自古皇仓多进一升,积到小民头上就得多交一斗。今年的秋税会加几成,谁也不敢拍胸脯说一定清楚。 甘虎暂时还愁不到这上面来。今天先生放一天假,同学们回家的回家,游玩的游玩,都各自散了。正好依兰来找他,两人商量着去哪里玩。依兰提议去河边,说秋天河里鱼正肥,可以捞来烤着吃。甘虎被她说得口里生津,立刻点头同意。 从桑坡村一路往北,越过一座小山,可以看到坡上大片大片的高粱地。饱满的高粱穗子呈铁锈红的颜色,成行成列,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小河边。小河绕过山坡向东流去。河畔一排干黄的小叶杨,秋风一吹,沙沙地落着叶子。 甘虎来到河边,找了个水缓些的大弯处,脱了衫子,挽起裤脚下水。秋天水寒刺骨,但他若无其事,仔细地低着头来回寻觅。突然间,他伸手一抄,捞到一条尺把长的肥鱼。那鱼翘头摆尾地在他五指间挣扎,鳞片反射水光,亮银一般闪烁。他一挥手,把肥鱼丢到岸上的依兰脚边,低头又去寻找。 依兰笑吟吟地看着甘虎在河里捞鱼,顺手抽出插在腰间的横笛,轻轻放到唇边。 清越的笛声响起,随风直上青云。依兰的指尖在笛孔间跳跃,轻按缓挑,若合符节。这是一首悠扬飘逸的曲子,从中可以听到苍蓝的天穹,茫茫的原野,还有一望无际的绿草;草地上白云一般的羊儿,随着牧羊姑娘的长鞭,云一般飘来飘去。 甘虎一面捞鱼,一面倾耳听着依兰吹笛。不知不觉,他渐渐停了手,整个人都陶醉在笛声里。依兰见他呆呆地站在水里,便住了笛声,笑道:“上来吧,虎子哥哥。你抓的鱼够多了,我们都吃不完啦。” 甘虎上了岸,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依兰:“你吹的那是什么曲子?好听得很。” “这个啊,没有名儿,”依兰笑说,“我们那里的人都会吹,牧羊的时候吹着玩的。” “能教我吗?” “好啊。” 说着依兰就把笛子交到甘虎手里,手把手地教他按笛孔的指法和吹奏的技巧。 “吹笛时口里要润,吹出来才婉转如意,不然就干涩了。还有,吹前先把笛子在水里湿一湿,音色更加圆润清亮……”依兰一点也不藏私,仔细地讲解笛法。最后讲到呼吸时,她一再提到,“须得吸气悠长,深入内腑再徐徐吐出。于胸腹间着力,一呼一吸务求绵密平稳,若无断绝。” 甘虎听了,若有所悟。依兰让他吹一曲试试。他举起横笛,放到唇边。初始几个音吹破了,响虽响,却干涩嘶哑得很。他看看依兰,依兰笑着鼓励他继续。于是甘虎接着往下吹,竟然越吹越好。 同一首曲子,依兰吹奏时婉转优雅,如清风拂面;而他吹出来则激越高扬,好似劲风直上云霄。他牢牢记住依兰教他的呼吸要领:深吸气,缓吐气,一呼一吸,绵密悠长……吹到后来,他忽然惊觉,这不就是燕云长歌诀里的劲气呼法么?原来吹奏这首曲子,其实也是练功的法门之一? 吹完一曲,依兰笑着拍拍手,褒扬他说:“吹得真好,激越处如冰川化冻,比萧……比我阿爹都吹得好呢!”她眨眨眼,捅了甘虎一下说:“要不,你给这曲子起个名字吧?” 甘虎想了想,说:“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不过吹这曲子的时候,我总是想到大大的草地,草地上许多吃草的白羊儿。我想,这曲子不如就叫塞上牧羊曲,你觉得怎么样?” “塞上牧羊曲,塞上牧羊曲……”依兰念了几遍,点点头,“很好听,就叫这个名字罢。” 此时草地上一条鱼蹦过来,尾巴在依兰脚面上一拍,湿了她的绣鞋。依兰嗳哟一声,轻轻跺脚。甘虎忙把那顽皮的鱼抓住,顺手把笛子交到依兰手里,说:“那些鱼该拾掇了。”说着自去生火剖鱼。他于此道颇为精通,三下两下就刮干净了鱼鳞,剖清肚肠,内外使粗盐抹过,削些尖树枝来串起。又在河畔以干树枝积成一堆,覆以树叶,使火刀火石引燃了,生起蓬蓬勃勃一大堆火。那些串好的鱼都被他插在火塘边上,细细地煨着烤。 依兰笑嘻嘻地看着他忙碌,随手把笛子一横,又开始吹那首塞上牧羊曲。笛声悠扬婉转,飘过山坡,飘过沉甸甸的高粱地,在旷野里快乐地回旋。 桑坡村外的一条土路上,蹄声踏踏,行来一队骑马的人。他们一行八骑,全都戴着白范阳毡帽,身披布衫,腰里各拴搭膊,脚穿熟皮靴。布衫颜色不一,鸦青的居多,只有为首那人是穿白。看他们的装束像是宋人,但两颊又搭着下垂的发辫,倒似北地的辽人一般。不过单看发辫也做不得准。大宋河北路毗邻辽境,北地汉儿之中,亦多有作契丹装扮的。 为首穿白衫的骑马人比他那些随从略瘦些,坐在马上却显得更加挺拔矫健。他在村口左顾右盼,忽然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打马头前跑过去,连忙唤住了问:“那小哥,可曾见过一个小女孩,约莫……唔、十一二岁年纪。” 小孩站定,看看这骑马人说:“村里十一二的小女孩没一万也有五千,你却是问谁?” 这小孩语气颇冲,白衫骑马人身后一个着鸦青衫子的大汉听了大怒,把马一拍,忿忿地就要上前。白衫骑马人马鞭一拦,止住那鸦青衫子的大汉。他一点儿也不恼,反而微笑着掏出一锭碎银,抛给小孩说:“小哥,我不白问你的。好生回答,自有你的好处。” 第十五章 白衫骑马人脸上笑容虽然平和可亲,自然而然却有股人上之人的傲气。他丢出的那锭银子虽然使夹剪铰碎了,却雪一般白,上面挂着霜丝条儿,乃是难得一见的官库足银。 答话的小孩正是孟喜。他和几个伴当少年约好了今天上山套兔子,正赶着要去赴约。刚走到村口,忽然被白衫骑马人拦住问话,难免心中有些不耐烦。正待拿几句夹枪带棒的话打发了这些人去,冷不丁对方却扔来好大一块银子。孟喜掂在手里捏一捏,沉甸甸的,怕不有三两多。他一个月能得五钱银子零花,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这突然就得了偌大一笔财喜,如何不快活? 正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孟喜得了银子,立刻把套兔子的事丢去了爪哇国,陪着笑脸道:“不知几位大叔要找谁?不敢夸口,我在这里也算人头最熟的。任你说谁,无一个不认识。” 白衫骑马人一笑,说道:“我要问的小女孩是个外来的,倒不是村里那些土著。她身边常伴着一个独眼的八尺大汉,会武功,十分剽悍。你可曾见到过这两人?” 孟喜想了一想,答道:“几位大叔莫不是要找陈依兰么?” “陈依兰?” 白衫骑马人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又问孟喜,“这陈依兰身边有什么人?” “她和她爹陈十一,几年前来到我们这地面。初时在村外搭了个草棚居住,好不凄惨!是我爹看他们父女可怜,大发善心,收她爹在我家庄上做个佃客。若不是我家赏他们一碗饭吃,现在这两人不知成了哪里的路倒尸哩。说起这个陈十一,倒是个魁梧的八尺大汉,一只眼也是瞎的。” 白衫骑马人回头看看身后的随从,各自微微点头。他略一沉吟,又对孟喜说:“小哥,劳烦你带我们去寻这陈依兰如何。我们是从她爹家乡来的人,有重要物事要当面交与她爹。你带我们到了地头,别有一番重谢。” 孟喜听说这几个是陈依兰的家乡人,却不立即应承带他们去,反倒低头踌躇起来。他这人心量狭窄,最爱记仇。冬学第一年,他狠狠地吃了甘虎和陈依兰的闷亏,回家便向父亲孟泰提起,要挑唆孟泰去报复甘家。谁知反被孟泰把他一顿好骂,说今后再不许提甘家和陈十一的不是,不然使大棍子来打。他哪里知道孟泰因为一时贪图沈欢的银子,说了些亏心话,一直心里内疚——孟泰亦不会跟儿子解释这些。 孟喜借不到大人的力,只好私底下截住甘虎厮打。未曾想甘虎不知在哪里练了一身好功夫,昔日病怏怏的一个人,忽然真个化作跳涧猛虎也似,只打得他和几个伴当满地找牙。孟泰一心只要他读书,最恨他在外面招摇。孟喜身上青肿了几块,回家还不敢说是跟甘虎打架来的,只推说上山玩耍时不慎跌了一跤,蒙混过关。 这新仇旧恨一起累积,如何得消。是以孟喜最见不得甘虎和陈依兰的好。现在这几个人若来帮衬陈依兰,岂不是有违他的本意。他低头踌躇,就是为了这一节。有心不带路吧,被大块银子晃得眼花;若是带路吧,又觉得反转帮了对头的忙,这口气委实难咽得很。 孟喜把肚里的念头转了七八圈,一咬牙问道:“不知几位大叔找陈依兰,要交什么重要物事?”他打定了主意,若要交的是好物事,便只推说不晓得,走开便是。 白衫骑马人尚未开口,背后先恼了个穿红的随从大汉。那大汉暴喝一声道:“兀那小猢狲!老爷自家们找人,干你屁事?你怎敢在那里夹七夹八的乱问?若是问得老爷恼了时,看大耳刮子不打将来!” 孟喜吓得一呆,想跑走时,两条腿却僵僵地不听使唤。白衫骑马人看在眼里,使马鞭把那随从大汉往后一拨,对孟喜笑道:“这事说也不妨,我等是专门收帐的。陈十一先前在家乡借了四邻不少钱,都有字据在此。他乡里人央我们出来寻他,要把字据和钱与他当面交割清楚,回去好清帐。” 孟喜一听是找陈十一收债的,顿时不怕了,转而展颜笑道:“你们却是来得巧。换做平时,陈依兰总跟着她爹在桑洼村。若要寻她,只好再走几十里路。今日我刚起来,一眼便看见陈依兰来寻甘虎那厮耍子。他俩勾勾搭搭,去了村外小河边哩。来来来,我带你们去寻她,却是不远。”说着前面带路就走。 一行人走到高粱地边,远远地一阵悠扬的笛声飘来,正是陈依兰在吹那首塞上牧羊曲。白衫骑马人驻马听了一回,点头道:“不错,这里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吹得出这首曲子了。”他看了紧随身后的鸦青衫大汉一眼,吩咐道,“收拾得干净些,手脚要快。”说完纵马越过孟喜,穿过高粱地,直奔小山坡而去。 穿鸦青衫的大汉得了令,唰拉一声从马前抽出一柄厚背宽刃的弯刀来。刀光如雪,映得人眼花缭乱。孟喜呆呆地看着那大汉举刀纵马冲自己而来,情知不好。慌乱之间,肚里似一万个小虫噬咬,悔之难及。他心中想走,两条腿却铅一般沉重,只来得及哀叫了一声,就见那大汉手中长刀对自己一挥—— 刀过处,好一颗头颅,西瓜般滚落尘埃。孟喜的无头尸兀自直挺挺地站着,颈中鲜血狂喷。 鸦青衫大汉一刀斩了孟喜,更不停留。他策马向前,顺便一脚把孟喜的无头尸踢翻在路边。其余大汉都紧跟在他身后,排成两翼直扑小山坡。 山坡这边,甘虎正在河畔烤鱼。他一手举着一支鱼,高兴地给依兰看:“还差点火候,就要好了。” 依兰正微笑吹笛,忽然把笛子一收,紧张地说:“有马蹄声!” 甘虎懵懂地问:“马蹄声?什么马蹄声?” 依兰顾不得多说,拽住他袖子一扯,说声:“走!”然后拔腿就跑。 甘虎还没回过神,就被依兰一把拖住,不得不沿着河边飞奔。刚刚奔出两百多步,山坡那边已经出现白衫骑马人的身影。他望着河边疾跑的两人,面露微笑,把马鞭向前一招:“尔等还不赶快去追?” 第十六章 七匹健马越过白衫人的马头,争先恐后向甘虎和依兰追去。越过甘虎烤鱼的火塘时,为首的马嘶鸣一声,不避不让,一蹄把火炭踢得四处乱飞。牲畜性子最是畏火,能见火不避的马,必定都是战阵厮杀中活下来的。能驾驭这样的马,这帮大汉的身份也昭然若揭,必是军中猛士无疑了。 马比人快得多,两百多步的距离转眼即到。这帮大汉身后背着短弓,却并不动用,多半是为了活捉依兰。他们各自从鞍后解下大绳网,挥舞着。看看要赶上时,最前头的鸦青衫大汉率先投出绳网,却略微偏了一些,只擦着两人的脚后跟落地。 “晦气!” 鸦青衫大汉骂了一句,自腰间抽出刀来。此时他身后的人也连连抛出绳网,都被甘虎和依兰险险避过。 又避过一张绳网,甘虎一咬牙,忽然把依兰一推。他练了燕云长歌诀之后,膂力日增,这一推又用上了巧劲,依兰回头待要说话,早被甘虎抛过河滩,直飞进山坡上密密的高粱地里去了。 “虎子哥哥——” 依兰站在高粱地里,身旁锈红色的高粱穗子比她头还高。一瞬间她似乎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了似的,只呆呆地站在原地,害怕又焦急。 “跑啊,快跑——” 甘虎对依兰大吼一声,回身迎上追来的那些人。 虽然只是七匹马,但蹄声动地而来,势头却如千军万马一般,端的是杀气腾腾!为首鸦青衫大汉见甘虎拦在面前,挥刀跃马,迎头斩落,要把甘虎一刀两段。 甘虎本能地一踮脚,向后飞跃。然而鸦青衫大汉举刀的样子只是虚势,逼他后退才是真的。紧跟在后的两名大汉摘下背后短弓,挽如满月,张弦就射。此时双方相距不过二十余步,马弓虽短,威力却劲。若是平常人,只消一箭就取了性命。这些大汉见甘虎脚下迅捷,才双弓齐发。甘虎刚刚跳起来,就听见嘣嘣两声弦响,空气中带出尖厉的呼哨。利箭一指头、一指胸,来势迅捷! 一瞬间,甘虎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那箭尖破开空气时细微的乱流,箭羽在劲风中簌簌颤动的形状,在他而言似乎历历在目。他一伸手,准确无误地把两根箭抄到手里。粗大锋利的铁箭头呈扁凿形,乌沉闪亮,不知饮过多少人血。 鸦青衫大汉纵马直进,与甘虎相差一个马身的距离。眼看他的刀就要落到甘虎头上时,甘虎把手一劈,两根箭呜一声厉啸着倒飞回去。鸦青衫大汉挥刀打飞了其中一根,却被另一根射个正着。箭杆深入他肩胛下方,大股大股的血随之喷出,把青草染得殷红。鸦青衫大汉闷哑地惨呼一声,捂着胸口滚落马鞍。 “呜呼!呜呼!” 眼看鸦青衫大汉落马,其余大汉们似乎很激动。他们大声鼓噪,口里嚷着甘虎听不懂的言语。紧跟其后的红衫大汉做了个手势,所有人一齐弃弓抽刀。最后两骑左右分出,绕到甘虎后面包抄。前方四骑则掠过战场中那匹彷徨四顾的空马,呈扇形铺开,截断了甘虎所有可能的逃路。他们四前两后地分进包夹,一路高声唿哨着,与中原骑兵的作战方式迥异。 甘虎手无寸铁,在锋利弯刀的紧逼下显得有些局促。但他镇定地缓缓变换方向,始终保持防御架势。 骑马大汉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也是穿青衫的一人粗野地炫耀了大嗓门之后,纵马直撞而来。他横推马刀,刀锋直指甘虎脖子。甘虎看准来路,一拳劈在对方手腕,乘势夺下马刀。武器被夺,这大嗓门的轻蔑立时变作惊恐。甘虎抡起这柄刚才还属于敌人的马刀,迅疾无伦地一刀反砍! 刀是雪亮精钢,锋刃如雪,不费吹灰之力划开那领青布衫,接着一一切开臂骨、胸肋、最后刀尖从大汉肩骨斜上挑出,带起老长一条血线。 大嗓门汉子自腰至锁骨几乎被劈成两半,整个人都软了。甘虎一拳把死人打下马,空鞍的战马嗒嗒跑开。他把刀在空中轻挥一下,刀锋上的残血随之挥得一干二净,雪亮如发硎初试。 目睹同伴瞬间惨死,其余三个大汉气势为之一滞。他们纷纷勒马,逡巡着不敢上前。甘虎竖起马刀立个门户,仍旧一言不发。 白衫骑马人这时正好赶上来,见此情况,似乎很不满意。他用一种甘虎听不懂的语言高声说了几句。也许是被催促或责骂了,剩余五个大汉互相看了看,再度纵马,从不同方向朝甘虎夹攻而来。 甘虎架开迎面一劈,挺刀直刺,深入对手肚子。被开膛的青衫大汉趴在马鞍上,带着一股粪便的臭气败走。此时另外一名红衫大汉从甘虎左侧掠过,刀锋斜着倒卷过来。甘虎本能地左手一格,被弯刀狠狠地砍中前臂。一瞬的麻木之后,是炸裂般的刺痛。 甘虎咬牙忍住剧痛,闪电般回身出刀。刚刚得手的红衫大汉还没来得及勒转马头,就被甘虎一记翻身竖劈,从肩膊直斩到腰臀!红衫大汉脊骨两断,在鞍上虚弱地摇晃了几下,忽然半截身子折下来。战马嗒嗒地跑开,红衫大汉失去生命的躯体被马拖着在沙和草里打滚。甘虎夺下死人的刀,双刀交击,斩出一串火星。 紧随在后的四名大汉一愣,纵马而进的势头不由得缓了。甘虎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突然暴起。他狂风般卷入敌人之间,暴烈地左右挥砍——刀如闪电,血肉横飞!一记横劈袭来,他架开,顺势将刀锋斜滑。先削断了一排指头,又沿腰肋和胯骨之间割开对方肚腹。这些招式刚开始还有些生涩,越杀到后来越是圆转如意。战斗的本能似乎刻进了甘虎骨子里。到后来,他已经完全不用思考,全凭瞬间的自然反应出刀。凶狠凌厉,当者披靡。 短短几个进出,四名大汉全灭。失去主人的战马漫无目的地在河滩边游荡,情景十分凄凉。 白衫骑马人在二十步之外勒马。他凝视着甘虎,神情慎重地问道:“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第十七章 甘虎无暇顾及回答白衫骑马人的问话。他挥刀在下襟一拉,割下一根布条来。布条约一指半宽,二尺多长。他把一头咬在嘴里,一头牵着,密密地裹住左臂的刀伤。刚才幸好他回击得快,那大汉来不及拖刀割下,先就被一刀毙命。故此臂上刀口虽长,入肉不过三分,并无大碍。 白衫骑马人十分自负。甘虎撕衣裹伤,他从头至尾一直看着,却并未出手阻拦。直到甘虎包扎完毕,他才抬腿下马,以左手对甘虎招了招,示意他上前。 “看你出刀暴烈狠辣,乃是纯正北地武功的路子。你是萧衍的徒弟?” 甘虎摇头说:“谁是萧衍,我不认识。” 白衫人一笑:“小小年纪,撒起谎来倒是一脸实诚,连眼睛也不眨。萧衍号称破穹一刀,北地何人不识。你使的是他的刀术,运劲发力都是他的武功底子,还敢说不认识?哈哈,废话不说,你这就出招罢。我发送了你,也不费什么事。”说着举手摆个奇特的起势,目光逡巡不定,只在甘虎胸腹之间游移。 高粱地里,依兰飞快地跑着。她跑到一处高粱最密最深的地方,突然停下来。这里地势较高,透过高粱穗子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下面对峙的两人。她跪下来,小声地祷告:“驾青牛的奥古大神啊,请召唤祖先之魂护佑我,让我免于被恶人的双眼看见,让保护我的勇士战胜恶人……”她手里紧握着一对小而精巧的银色铃铛,用拇指堵着铃口,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 白衫人踏出一步,又一步,步步逼向甘虎。他脚步异常沉稳坚定,些微也不曾动摇。他忽然开口,音调铿锵如金石:“你的内功底子是燕云长歌诀?果然好气势。” 甘虎一言不发,只凝视着灰衣人,双手举刀,笔立胸前。 白衫人举起右手,缓缓摘下那顶范阳毡帽。惨白的帽顶子上撒着红缨,血一般刺眼。帽缘灰蒙蒙的,看不出本色,转折间仿佛有冷铁光泽,恍若刀锋。帽缘下露出他的脸——下巴瘦削,嘴唇薄抿似刀,鼻梁纵贯如铁线,担着一双兀鹰般的眼睛,漠然无情。 起风了,正是秋暑之时,莫名却生一阵凉意。 甘虎只觉汗毛根根坟起,呼吸不畅。再僵持一阵,眼前的景物竟然渐渐迷蒙起来。他一时惊觉,腾出手来揉揉眼睛。定神细看之下,他这才发觉,四周不知何时竟生出淡淡寒气,如雾如烟,郁结不去。白衫人明明就站在前方,相距还不到十步,但他竟然看不清对方的举动。 白衫人手腕一抖,范阳毡帽向甘虎飞来。 在甘虎眼里,那惨白毡帽缓慢地旋转着,隐隐有闷雷般的破空声。他很想举刀去砍那毡帽,但拿不准结果到底会怎样。毡帽边缘锋利如刀,他担心自己的刀反而会被帽子切成两半。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差距。白衫人甚至没有出刀,单抛来一顶帽子,压力就沉重如山。眼看威胁愈来愈近,甘虎只觉喉咙干涩无比,想大吼着驱使自己振作,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退开!” 随着一声暴喝,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条粗壮臂膀。一道人影如飞而来,横着把甘虎撞开七八步。来人五指箕张,迎头便朝飞来的毡帽一抓。甘虎很想警告来人那帽子抓不得,但干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眼看毡帽稳稳地落入来人之手,他几乎以为对方五指就要被削下来了。但那人收拢五指一抓一搓,毡帽反而扭曲起来。他再凝神细看,挡在身前的背影高大健硕,沉稳不动如山,竟然是陈十一。 “十一叔、小心!”甘虎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干哑的呼喊,“他的帽子有古怪!” 陈十一镇定地安慰甘虎说:“不要慌张,没事的。”说着五指不停,把帽子在巨掌中捏成了皱缩的一团。, 甘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喃喃地说:“十一叔,怎么会这样?他的帽子明明硬得就像……” 陈十一头也不回地盯着白衫人,同时对甘虎解释道:“这是九鬼无双流中的眼杀,属于扶桑剑客的武功路数。你被他眼神气势所逼,五感都被压制,所以不自觉地心生幻觉,”说到这里,他把五指一搓,那看似坚韧的毡帽竟然化作无数碎布,残花一般片片飞落。陈十一把手一拍,对甘虎说,“你看,其实就是浆硬了的棉布而已……当然,如果你相信那是刀锋,它也就真能割断你的脖子。” “好个萧衍,果然厉害,不负破穹一刀之名,”白衫人语气温和,眼神却冷漠,看着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但你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拔你的刀。” 陈十一真的拔刀了。他先让甘虎退后,这才走近白衫人,摘下肩后那柄又长又阔的重刀。认识陈十一这么久,甘虎从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柄刀。刃长四尺有余,但只有最前面二尺半开锋。刀背平直,刀刃上扬,自然形成刀尖。中段刀背有锯齿,大约是用来锁拿敌方兵器的。刀柄约长一尺,以黑布缠裹,尾端挂了个四方形的铁环,通体一层铁锈红,边缘却磨得发亮。铁环在陈十一的刀柄上轻轻晃动,铮铮有声。 举刀当胸,仿佛竖起一堵墙。陈十一平时随和的笑容完全不见了,神情郑重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看得出来,九鬼无双流的功夫,你至少得了八成,”说到这里,陈十一语气一转,“但你不是我的对手。十息之内,你必然死在我的刀下。” 白衫人摇头笑笑,似乎觉得陈十一的话是在夸大其辞。“真的这么有把握?我不信……”说到这里,他慢慢地抽出浅弧形长刀、蹲下、将刀鞘温柔地平放在地上、再度站直。不急不徐,从容镇定。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陈十一忽然开口询问。 “名字?”白衫人不屑地摇摇头,“我辈武人,无非战场生、战场死,何必通什么名字。” 第十八章 至此白衫人不再说话。他右肘后拉、左手二指点水一般拂过刀面。随着这个动作,他整个人都慢慢绷紧起来,如一张满弦的弓。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正心诚意,干净利落,集中了全部精力。与此同时,他的气势和压迫力也不断攀升。甘虎有陈十一在前面挡着,尚且觉得背脊发冷,手心冰凉,仿佛面对一匹亮出利牙的猛兽。正当其冲的陈十一,不知要承受多大压力? 但陈十一却表现得心平气和,并无异状。他举刀当胸,一副行礼的样子,显得很有耐性。眼看白衫人缓缓地拉着架势,他也不乘机抢攻,反而一直耐心地等待着。中间趁着间隙,还沉声对身后的甘虎说:“举起刀来,腿不要软!” 甘虎努力按照陈十一的命令去做,蹬直了腿,把刀笔直地竖起来,摆出上阵的架势。说也奇怪,如此坚持了一阵,他额角的汗渐渐不流了,震颤的手也趋于稳定。血色再度回到甘虎脸上,口里也不再干涩,慢慢地居然生出津液来。 白衫人举刀保持突刺的架势,手如雕像一般稳定。陈十一也举着他的重刀,如山岳一般挺立。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陈十一才慢慢地说:“你准备好了吗?请——” 这请字刚说了一半,白衫人突然一刀劈来。他横架右肘,平托长刀,任随一个懂两招刀法的人都会以为他出手必然突刺——但偏偏不是。这个诡异的刀客踏前半步,拧身横滚,以古怪的身法紧缩成一团。长刀划了半个弧线,阴狠地从下反斩而上,直挑陈十一小腹! 陈十一后退半步,白衫人的刀尖几乎是擦着他下腹掠过。恍惚之间,甘虎以为自己听到了刀锋割破衣衫的轻响。他不自觉地也退了一大步,才发现自己距离战场其实至少还有十步之远。 白衫人一刀不中,立刻扑上来。看他半空一个转身,长刀下劈,狠砍陈十一脖子。陈十一再退。白衫人下砍的一刀刚要走空,却突然在半路上折为直刺——又被陈十一侧身闪开。他的刀法无非劈和刺两招,但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袭来,连绵不绝。刀尖在阳光投映下,织起一张银白的网。 一直以来,甘虎总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够快。但现在他才领略到,什么叫真正的刀如奔雷疾电!若是我,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击……他额角又开始出汗。 陈十一从头到尾都在闪避,偶尔举刀格挡。直到白衫人第二次使出那招阴狠的反斩小腹,他才叹息一声,摇头说:“你出手很快……但还不够快。” 白衫人不说话,长刀中途变线,突然挑刺陈十一胸口。这次陈十一终于全力挥动那柄重刀。五尺巨刃,厚背宽锋,沉重地劈下时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长刀与巨刃交击,锵啷一声段段碎裂。 “好——”甘虎惊喜地叫起来。 白衫人瞳孔收缩,冰冷地一笑。明明他手中已无武器,杀气却更加凛冽。 甘虎的一声好还没叫完,就看见白衫人劈手将半截断刃朝他扔来。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甚至连恐惧都来不及。刹那间,眼看他就要被断刃穿喉而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十一回身一刀将断刃击飞。此刻白衫人迅猛地往怀里一探,如同变戏法一般手上又多了一柄精光四射的尺许短刀。这人心机好深,刚才掷刀偷袭甘虎,竟然纯是为了让陈十一分神。只见他和身扑上,暴起一刀直刺陈十一小腹。陈十一有些勉强地扭腰躲过。白衫人来势汹汹,凌空一个转身、挥刀反斩! 这一次陈十一怎么样也无法躲开。迫不得已,他举起左臂,硬生生格住白衫人的短刀。 一刀入肉,白衫人兴奋不已。他正要狠狠一拉,把对方的手臂整个切下来,但一枚铮铮轻响的物事却突然闯入他视野。什么东西?白衫人本能地眯起双眼后退,但他退得快,对方却更快。瞬间那东西就撑满了他的视野,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剧痛绞缠而来,仿佛头颅欲碎。 被撞上鼻梁的瞬间,白衫人依稀辨出,那东西正是陈十一刀柄上挂的铁环。此时说什么也来不及了。一股强烈的刺疼瞬间滚过全身,烫得毛孔个个张开,一根根汗毛直竖起来。虽然痛苦,却又带着难以言明的巨大快感。从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以来,他从未体验过这种奇妙的感受。 “我看你刀重刃长,以为必定是重攻轻守,远强近弱,”白衫人惨笑道,“好个破穹一刀,竟然藏着这么一招刀柄反戳的阴手……” 血溢满了白衫人的脸。他已经说不出话。意识渐渐地堕入黑暗,这就是死吗…… 在甘虎看来,陈十一以左前臂架住白衫人的短刀,然后重重一刀柄杵下,直接捣花了对方的脸。白衫人短刀脱手、跪下、脸和双手在陈十一裤子上留下长长血迹。这个一招一式无不阴邪狠戾的扶桑刀客,默默无语地匍伏在陈十一脚下,一张脸血肉模糊。 陈十一挥刀,毫不犹豫地斩下了白衫人的头颅。他一脚把首级踢开,点评道:“这人必定是九鬼无双流的入室弟子。扶桑刀客多精于长短双刀。每每以威猛长刀疾攻,但实际上短刀偷袭更为可怕。刚才他一连串出招,你可都看清了?” 原来陈十一没有立即拿下白衫人,是为了向甘虎展示对方的刀法。 甘虎默然不答。他注视着白衫人的无头尸,双手微震,仿佛心有余悸。 陈十一看甘虎脸色有点发白,大约以为是最后斩首过于血腥了,便温言对他解释说:“这人没死,昏过去而已。扶桑刀客最是难缠。若不斩首取他性命,恐怕后患无穷。” 甘虎点点头。他紧握双拳,仍然止不住双手震颤。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个孩子,今年还不到十二岁。 “阿爹——” 依兰长声呼唤着,从高粱地里跑出来。 第十九章 陈十一手臂上还牢牢地嵌着那柄短刀,而他似乎不以为意。依兰注意到陈十一的刀伤,大声叫道:“别动——”她试图制止正要把刀弄下来的陈十一,但晚了一步。 短刀入肉很深。陈十一抓住刀柄,摇晃了几下才拔下来。看他满不在乎地随手抛了个刀花,依兰有些气苦,一脸生气的样子嚷道:“你!我看你的手要是废了,却怎么办?”她双手紧张地在全身上下摸索,然后露出要哭的表情说,“刀伤药我放在家里了,怎么办啊!” 甘大叔在世的时候,桑洼村曾经有败逃的散兵路过。一个大腿上吃了狠狠一刀的年轻宋兵倒在甘家门口,被甘大叔和甘娘子收留,给他治了几天的伤。甘娘子清洗伤口的时候,甘虎站在旁边打下手,分明看到那宋兵的腿骨被砍破了,流出灰白的骨油。虽然甘娘子用烈酒和烧红的烙铁替他消了毒,但那倒霉鬼的腿还是一天肿得比一天高。那个傻子,他担心以后娶不到老婆,抵死不肯让村里的大夫锯腿,挨了些日子,最后终于拖着一条腐烂发臭的大腿死去。 那个宋兵比现在的甘虎最多大一岁,嘴上只有一圈嫩嫩的绒毛。甘虎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是姓郭。他临死前,把手上一条漂亮的透明石头做的链子捋下来,送给了甘虎。他说,那是临从南方家乡出来时,村里喜欢他的妹子送的。可惜他永远回不到家乡了,只好葬在桑洼村的乱葬岗上。 “龟儿子的……”甘虎记得小宋兵临死前这么说,“秀秀还在等老子回家哩,居然就洗白了……” 甘虎没要那条好看的手链。下葬那天,他悄悄把手链塞回裹小宋兵的草席里了。那是小宋兵的宝贝,应该陪原主人一起走才对。无论如何,他从未忘记那个很壮又寡言少语的小宋兵,记得他送手链给自己时那张灰败的脸。恍惚间,那张脸竟然跟陈十一有些重叠。不行,甘虎想,陈十一师父的骨头要是被砍破了,一定也会像那个宋兵一样,先是发烧,然后痛苦地死去。这绝对不行! 白衫人骑来的马还在主人的尸体边游荡。甘虎扑向那匹马,一把揪住缰绳。大马恼怒地张口要咬,被甘虎照头狠狠一拳,打得双眼流泪。这马也聪明,知道斗不过眼前这人,就乖乖地站定了。甘虎搜索鞍囊,果然发现一堆木头药瓶子。他也不管哪个是红伤药,一把都抓起了,急急忙忙地奔到依兰身边,捧给她看。 依兰抓起一个木瓶,拔开塞子看看,随手就丢。又抓起一个来看,也丢了。一直丢到第五个,她才欢呼一声。甘虎耳里听见她欢呼,眼中看见她的笑,于是也松了口气。他打赌这帮刀客身边都会带着红伤药,果然不出所料。 依兰回头逮住陈十一,一手举着药瓶,一手撕开他破烂的灰布袖子。她正要上药,忽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伤药簌簌地从瓶口流走,而她恍如不觉。甘虎从旁边看见,也惊得舌头吐出老长。 陈十一左臂的伤口原本又深又长,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血流了一些,但不多,已经凝固在伤口边缘,暗红色、细碎如粉——这一切太诡异了,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甘虎怎么也不会相信。不仅如此,那翻卷的肌肉间隐约现出的臂骨也颠覆了他的认知。那骨骼,似乎是黄金揉合钢铁打造,呈现出金属感浓厚的淡金光泽。 两个小孩看得直发呆。陈十一的伤势,和他们想象中那种骨破髓出,血流不止的场面差得太远了。怎么会这样的? 陈十一用牙齿撕了袖子上一条布,把手臂裹好,末梢拴作一个鱼尾结。他看看两个下巴都要掉下来的小孩,呵呵笑道:“依兰、虎子,你们何必如此惊诧?须知燕云长歌诀若是练到精深处,全身八万四千毛孔无不开闭如意。区区闭血生肌,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甘虎听了,忽然有点兴奋。他看着陈十一,冲口而出:“十一叔,今晚正式让我拜你为师吧。我要学会你的全部功夫!” 陈十一听了,不置可否,反问道:“为什么?” 甘虎激动地说:“十一叔,你的燕云长歌诀,我起初以为只是强身健体的功夫。后来跟村里孟喜和他的伴当们厮打,才知道是一门能打的实战武艺。今天我看到你和穿白那人斗刀,一招一式依稀都是我学过的,但似乎又不太一样。我想学你的功夫,将来跟你一样厉害!” 陈十一笑了笑,似乎有点疲惫。他拍拍甘虎的头说:“先回去歇息吧……拜师的事情,晚上再说。” 甘虎看看满河滩的死人,似乎有点担心。陈十一大约看出了他的不安,温声安慰道:“不必担心,这里的事情自有我来料理,不会牵扯到你和你娘身上。好了,快回去吧。” 甘虎正要走,又仿佛想起什么来似的,问陈十一道:“十一叔,我听那穿白的人叫你萧衍?” 陈十一想了想,点头说:“是、我本姓萧,萧衍乃是我的真名。托姓为陈,实有苦衷。不过排行十一倒是真的。日后有缘,我自会对你说明。虎子,你先回去吧。” 甘虎听话地回头朝桑坡村那边走。刚走开,依兰又追上来,依依不舍地说:“虎子哥哥……”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只掏出一对亮闪闪的银铃来。她咬咬牙,忽然扯下大的那个,塞在甘虎手心里说:“虎子哥哥,送给你。” 甘虎看了看,那铃铛做得虽不甚精巧,却有一种古拙大气的风格在。他拿在手里晃了晃,银铃清澈地响起来,铃声仿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抚,能让人心定神凝。“为什么要送我?”他懵懂地问。 依兰不回答,只摇了摇手,就回头跑向陈十一。 甘虎望了一眼依兰的背影,把铃铛揣好,又回头走自己的路。 那个被甘虎一箭射下马的大汉竟然还没有死。从身边走过的时候,甘虎发现这大汉仰面躺着,眼珠却随着他转动。大汉漠然地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甘虎也不加理会,继续往回走。 刚走到山坡上,甘虎就听到大汉闷哑的嘶喊。他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看见陈十一站在那大汉身边,大约正逼问一些事情。陈十一抬手捏住大汉腕子,另一手握着柄雪亮的小刀。只轻轻一挥,大汉的指头就落下来,在草丛里跳来跳去。 甘虎快步离开。身后这些跟他没有关系,陈十一自会料理一切。 深夜,甘虎静静地等到寅交卯时的梆子打过,然后悄无声息地坐起来。他穿好衣服,悄悄地出门。夏夜无风,湿嗒嗒地闷热,他飞快地跑,任脸上的汗水挥洒。想要练武的心情在他胸中激荡。往日虽然也有,却从未像今天这么迫切。 跑到断崖上,陈十一却不在。这几年来,陈十一天天夜里在此等待,从不爽约。然而今天,陈十一却没有来。甘虎等了一阵,不见人影。他把燕云长歌诀演了一遍又一遍,眼见月淡星稀,东方露晓,陈十一竟然还是没有来。 刹那间念头一闪,甘虎突然明白过来:十一叔今天不会来了,或许从此以后再也不来了。 第二十章 他的猜测十分正确。打那天以后,陈十一就从桑洼村消失了,连带消失的还有依兰。他们住的小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属于孟泰家的一些粗重什物,连一根线头都没有留下。 孟喜也消失了,孟泰纠集人手,几乎把附近村子的每块石头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老头子年近半百,忽然不见了最小的幺儿,痛得呼天抢地,老泪纵横。甘虎虽然讨厌孟喜,但眼看着资助自己上学的孟大叔如此伤心,还是过意不去。他也参加了村里的搜索队,不过同样什么也没有找到。 起初大家怀疑是陈十一杀人逃亡。后来有人提到,孟喜失踪那天,曾在桑坡村口与一群骑马的生人谈话。孟泰不停去县上申冤,最后终于惊动了孟州以及京西北路的衙门,派了一位提刑官下来察看。这位提刑官经验老道,勘查许久,终于在河边高粱地里发现一截断刀。据他所说,这种长刀乃是古唐刀样式,如今多为扶桑刀客所用。扶桑刀客怎么会出现在中原,实在令人不得其解。 但此案并无进一步线索,老道的提刑官也无可奈何。县里批了海捕文书,行文各地捉拿在逃疑犯陈十一。孟泰虽然并不满意,但最多也就只能如此。 甘虎很失落。每天晚上出去练功时,他都期待陈十一会再度出现,但总不能如愿。每次月圆的时候,他都要去那片开满淡蓝野花的草地。一个人的夜里,他会跳上那棵大树,在当初他和依兰一起聊天的树杈上默默地坐到天明。年深日久,那树杈倒是越来越粗壮了。 越过年关,甘虎三月就满十二岁,正是该参加县试的年纪。 有宋一代,学校兴盛。自仁宗皇帝下诏,令各县都设县学以来,历代皇帝无不奖励办学。建中靖国年间,苏学士便在《南安军学记》中提到过:“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致意于学矣,虽荒服郡县,必有学。”朝廷授学校以官田,派博士任讲师,每年发给官印的九经,即《诗经》、《书经》、《易经》、《礼记》、《左传》、《周礼》、《孝经》、《论语》、《孟子》,定为学子之准绳。 这县学起初只有县衙开设的一所官学。到徽宗年间,下诏允许各地郡县私学毕业者投考官办府学,“资格与县学同”。这道诏令一下,立刻掀起了民间办学的狂潮。 自徽宗崇宁年间废罢科举、以三舍法取士以来,入太学为上舍生,四年毕业得国家授官,已经成了寒门士子飞黄腾达的必经之路。东京太学乃是国家最高学府。要入太学,必先入各州官办的府学。而要入府学,则必先入县学。县学普遍名额不多。河阳县算得上京西北路中的大县,每年也只取一百人。就在大家争得乌眼鸡一般的时候,皇帝忽然大开方便之门,允许民间自行办学。望子成龙的家长们自然纷纷叫好。一时间,各路各州各县都有豪富大族自设宗学、或捐办义学;更有各种乡校、家塾、舍观、书会等纷纷出现,不一而足。 大势如此,河阳县自然也不例外。官办县学之外,有书社数十所。但书社虽多,孟州府学的名额却有限。要成功考入府学,必先跻身一流县学才有希望。河阳县称得上一流县学的,除了官办那所之外,有河阳第四书社、第七书社、第九书社、石室书社、棠湖书社、列五书社等六间。这些书社都是花了真金白银来办的,教师都是东京太学博士出身,教得一手好文章,学子们趋之若鹜。 大观三年秋,皇帝下诏奖掖各县优秀书社。以上六间书社加上县学,都得了皇帝亲笔的金字招牌,上书【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八字。街坊传言,都说这七间乃是御笔钦点,国家示范的金牌书社。七书社于是愈发红火起来,风头一时无两。河阳县每年有上万的童生,都想进这七间书社。但七间书社捆到一起,每年不过录取七百名学生。僧多粥少,如何是好? 大观四年春,河阳县由文庙学官统一出题,举办了一场童子试。各乡考生以文章评定优劣,最优者方可录入七间金牌书社。从此考县学的定例就流传下来。考题虽从九经中出,但越来越刁钻,越来越冷僻。善做应考文章的老师,在各地私塾都大受欢迎。桑洼村联合私塾的老秀才,正是其中佼佼者。 政和五年三月的春天,桑洼村老保正召集附近村子的头面人物,合议村中子弟考县学的事情。今年应考的子弟众多,不分应届往届,共有三十多人。最后说定,各村有钱的出钱,有车的出车,组成一支牛车队送子弟们去河阳县赶考。老保正怕路上出事,不但自己亲自押队,更拣选了几个勇武有力的后生,各持枪棒,路上做个护卫。 临出发前一天,甘虎悄悄去马林溪的弓箭铺子,把自家做的那支连发弩拆开了,找个布袋装着拿回来。马老头知道他要去考县学,一脸惋惜。幸好铺子里几个学徒都被甘虎训练出来了,老头也不是很担心。 “虎侄儿,你去考县学是上进的好事,我也不阻你,”老头咬着烟杆,把甘虎的背拍得咚咚响,“你放心,今后每月的分润,我一文钱也不会短了你家的。” 甘虎有点过意不去,摇头说:“马大叔,我今后不在铺子里帮忙,这分润还是不要了。” 马老头把眉毛一竖,吹着胡子说:“去去去,你小子自去考县学。这分润是大人的事儿,我说了算数。” 甘虎说不过马林溪,只好扛着布袋告辞。 回到家里,甘娘子正在忙碌着为他收拾行李。甘虎回到自己房里,见桌子上已经打好了老大一个铺盖卷。被褥一概都是新的。他摸着上面密密的针脚,想起前阵子母亲房里不熄的烛光,不觉眼眶有些湿湿的。 趁妈妈不在房里的工夫,甘虎推开自己的床,在南墙根下摸了摸,揭开一块木板。下面赫然是个早就挖好的地洞。他把装弩的布袋塞在里面,又盖上木板,把床拉回原位。自己久不在村里,这弩是个扎眼的东西,还是藏在自家房里才安心。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桑洼村所有应考的蒙童都在村口集合。远远地看见打着旗子的牛车队过来,要出发了。多少母亲都搂着自己的儿子,哭得个昏天黑地。甘娘子倒没有搂着甘虎哭,只柔声说:“好生去考,别惦记娘。” 甘虎看看甘娘子,忽然说:“娘亲,孩儿已跟你差不多高了呢。” 甘娘子身量不高,只有五尺多。甘虎食量大,又勤练陈十一传授他的燕云长歌诀。今年虽然只有十二岁出头,身高却也有五尺多,看看赶上甘娘子了。 甘娘子听儿子如此一说,凝神再看,才发觉甘虎的肩头果然已差不多与自己齐平。“我儿长大了……”她笑着揉揉他脑袋,说:“去吧,一路小心。” 甘虎背着巨大的铺盖卷,一步三回头地告别了甘娘子,爬上牛车。赶车人胡哨一声,老牛缓缓迈开步伐,车队迤逦向西而去。他们将野宿两天,途径三个巡检司,才能到达目的地。 与此同时,各处乡村都有这样的牛车队渐次出发。目标都是一个——河阳县城。政和五年四月一日的县学入学大考,汇聚了河阳县左近数千户接近一万考生,一时引为盛事。 3月16日,桑洼村及附近村寨联合车队进了河阳县。甘虎和其他考生一样,都是第一次来到县城,个个土包子一样坐在牛车上东看西看,惊叹好高的城墙,好大的房子。 塾师老秀才骑个瘦毛驴走在牛车队最前面,拈着胡子摇头晃脑,得意非凡。今科县试,他夹袋中颇有几个得意门生,都经过他手把手地教导,人人将九经读得精熟。以老秀才纵横科场数十年的经验,他们今科必定名列前茅,必入金牌书社。在这些得意门生之中,他尤其看重甘虎。常常对人放言:“此子十年后不登庙堂,是无天理!” 下榻处是一家简陋的客栈。经费有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好在桑洼村蒙童都是些小孩,也不太在意房子破不破,倒是只顾着好耍。甘虎刚把铺盖卷放好,便有同村的三个小孩来约他出去游逛。这三个小孩名唤沈浪、孟宪、赵明诚,都是平时一起玩熟了的。 小孩天性都爱玩,甘虎想了想,颇有一点想去的意思,但又带些犹豫地说:“保正爷分付过,明天要去文庙看县试的考场,大家今天一律早睡……” 同村富户沈家的儿子沈浪,今年也是十二岁,一同来考县学。他是个爱玩的人,见甘虎犹豫,便故意挑逗说:“我听路上的人讲,河阳县里有条豪德寺胡同,是玩耍的极好去处。听说那边卖东西的多如过江之鲫,文有古董字画,武有刀剑盔甲……” 众人中最瘦小,年纪也最幼的一个,名唤赵明诚。他与沈浪是远方亲戚,平时常在一处玩的。见沈浪要挑逗甘虎,他也从旁帮腔道:“那胡同里还有各种吃食铺子。什么鹌子羹、三脆羹、二色腰子、肉醋托胎衬肠沙鱼、两熟紫苏鱼、夹面子茸割肉、胡饼、乳炊羊、排蒸荔枝腰子、莲花鸭、虚汁垂丝羊头、签鹅鸭、葱泼兔、煎鹌子、洗手蟹……” 赵明诚的记性果然不亚于跑堂小二,咕噜噜就报了一长串菜名。但甘虎是个粗茶淡饭管饱的人,听了也没觉得怎样。常言说得好,正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甘虎虽然不为所动,旁边另一个人却上了钩—— 此人正是孟老保正的孙子,名唤孟宪,今年也来应考。他身量胖大,是个爱吃的人。赵明诚在那里列数各种美味吃食,不觉听得他肚里馋虫拱动。这一番搔到痒处,如何得了?他一个按捺不住,跳起来便大声说:“赵三郎,你这人好奸猾!这一堆菜式真个香得紧,直把我说得口里都滑了。今番不去吃个尽饱,如何忍得住!” 众人大笑,都站起身来。甘虎还在犹豫,被孟宪一把扯住,只好走了。大家一同出门,径直投豪德寺胡同而去。 由下榻处去豪德寺胡同,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窄巷。这条巷有个不好的名字,唤作寡妇巷。太宗年间伐辽,尽发河阳县精壮男子充入河北禁军。都指望随君王去到边疆,沙场上一刀一枪博个出身也好。谁料得这厢犹在死战,那厢皇上已乘牛车逃得无影无踪。河阳县数千男丁,于高梁河一战全数阵亡。消息传回,哭声震地。河阳全城皆素,人人披麻戴孝。此巷里家家都死了男人,因此得名寡妇巷。 今天日头颇高,暖风微微拂面,桑洼村众人都走得一身小汗。正在热渴时,刚好到了寡妇巷口那棵大槐树下,日头被树荫遮去,顿时一阵清凉。大家正在喊爽,忽然平地起了一阵旋风,团团把地上落叶尘土卷起来,迷人眼目。 赵明诚家里祖上出过道士。据说现在还有些道书留在家中,被他父亲收藏得极为隐秘。他从小听过一肚皮怪力乱神的掌故,尤其敬信鬼神。今天这阵旋风来得邪乎,赵明诚一看,心里立刻打起了鼓。他伸手拦住众人说道:“罢罢罢,今日不去豪德寺胡同了吧。我看这阵旋风来路不正,必是阴神鬼物之类的东西在那里弄玄。这巷又长又阴森,怕是进去不得。” 沈浪听了,心中不悦。他是今天挑头要去豪德寺胡同的,若被赵明诚几句话说得打了退堂鼓,面皮上须不好看。这时大家都正没主意,他站出来一笑:“赵三,你这话好没分晓!我辈读圣贤之书,阳气正旺,怕什么妖邪鬼物。甘哥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明诚和沈浪都把甘虎看着,巴巴地盼望他支持自己。甘虎左看右看,想了想说道:“鬼我倒是不怕,不过保正爷有分付在,明日定要早起。我看大家还是回去早早休息,免得惹他老人家生气。” 孟宪一心想吃,哪肯听甘虎的招呼。他怕沈浪和赵明诚被甘虎说动了,赶紧跳出来搅局说:“我家老爷子吃醉了酒胡乱分付得两句,你当是东京城里的官家发话么,在那里扯着鸡毛做令箭——依我说,理他作甚,大家趁早去豪德寺胡同,一起吃饭耍子儿,岂不痛快!” 第二十二章 赵明诚还是犹豫,嘟囔着说:“鬼物……” 孟宪呵呵大笑,一拍胸脯对大家说:“鬼物怕太阳,夜里才会现身。此时刚交申时,日头还高着呢,哪个鬼物敢出来作祟?” 沈浪哈哈笑了一场,一伸大拇指说:“还是孟大郎见事分明!” 赵明诚一看表兄不给他撑台,面子上有点挂不住,脸红脖子粗地嚷道:“你们这帮呆胆大!鬼神也是能小看的?孟大郎个吃货在那里胡诌,你们也跟着信!” 他只管在那里跳脚,冷不防被孟宪过来夹着脖子一扯,说声:“赵三、你不要啰唣!早早到了地头,大家吃东西耍子是正经,走罢。”赵明诚待要挣扎,敌不过孟宪力气大,被夹头夹脑地拖过来了。沈浪嘲笑了赵明诚一回,施施然也跟着走。甘虎见众人都走,没有办法,只好陪他们一起进到寡妇巷里去。 寡妇巷只有六尺宽,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而行。里面冷清得很,长长一段都是围墙。偶尔开了一道门,也是拴死了的。看那门栓锈得不成样子,怕是多年没有开过了。 几个人刚开始还挺兴致的,边走边有说有笑。走了一阵,见到一处略宽敞些的地方。地下都铺着方砖,中间有口水井。年深日久,砖缝和六边形石栏上都生了许多苔绿。旁边还修了一座亭子。枣红的柱子上描着仕女,可惜泥金与漆都掉得七七八八。亭口还有一道楹联,上题【独坐黄昏谁是伴】,下题【怎教红粉不成灰】,笔致圆柔婉约,似出自女子之手。 几人之中,沈浪十二岁又十一个月,年纪最大。他虽然时时自命为这群人的领袖,终究也不过是个小孩。见了亭子,便跑进去玩耍一番。甘虎他们见沈浪进去了,也跟着一拥而入。赵明诚最瘦最小,心神不定地东张西望。他望了一圈,忽然指着亭子顶上叫道:“那里有幅画!” 众人一惊,都抬头往上看,果然看见亭子顶上画着丹青。原本是白垩涂的屋顶,不知何人使彩笔细细地勾了一幅工笔仕女图。甘虎看了一会,喃喃道:“画的不就是这亭子么?” 听他一说,众人存了这个念头再去看,果然发现画里那水井,那小亭活脱脱就是周围的景象。可惜画中楹联的字看不清,不然倒可以对比一番。画中一位肩披薄纱的女子独坐亭畔,身着一袭洒金抹胸长裙,全不似本朝人物。她长发如云、肌肤胜雪,手里懒懒地把着一支轻罗小扇。本是极美的一个人,却眉尖若蹙,意甚哀怨。如此容颜凄苦,不知有什么烦心之事? 赵明诚眼尖,又道:“旁边还题着首诗哩。” 甘虎一字字把那诗念了一遍: “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 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 低迷黄昏径,袅袅青栎道。 月午树无影,一山唯白晓。 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 ” 他声音也不甚高,读完一遍,忽然亭中如有阴风暗起,只觉遍体生寒。左右看看,旁人都缩着肩膀抱着手,看来有此感觉的不止他一个。就在此时,那赵明诚指着亭外,失声叫道:“日头怎的阴了?” 甘虎望上一看,日头果然阴了,只剩得一道白圈。四周仿佛起了一层薄雾似的,数十步之外,景物便有些朦胧。 赵明诚心里慌张,跳着脚大嚷起来:“你们这帮杀才!我说这巷子里有古怪,进来不得,你们偏是不听!如今却怎么处?苦也,苦也!” 大家都是小孩子,被赵明诚这么一嚷,立时慌了。赵明诚最小最单薄,心里又慌乱,当时就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沈浪自诩胆大,此时也有些慌乱,只把甘虎扯住,一迭连声地道:“甘大哥,还须你拿个主意!” 甘虎看看四周,又看看天色,不紧不慢地道:“大家不要慌张。现在申时才过,日头一时还不得落。日落前只要走出这寡妇巷,便没事了。来、你们都起来。大家拉着手走,不要散了。” 到了这步田地,大家都以甘虎马首是瞻。于是连忙出了小亭,顺着路不住脚地往前走。忙忙地走了一会儿,赵明诚忽然拉拉前头的沈浪,怯弱地说:“沈哥儿,我怎么觉得咱们走回来了?” 沈浪一头冷汗,摔开赵明诚的手,骂道:“赵三,休要在那里胡说。这寡妇巷一条道通到底的,哪有歧路?” 甘虎忽然停住脚步,环顾四周,低声说:“不好,真个走到盘陀路上了。” 沈浪颤声问:“盘陀路?” 甘虎一指前方:“你看那水井,还有那亭子。” 众人极目望去,果然看见巷子前头似乎宽阔了些,地上六边形的井栏隐约可见。雾气朦胧之间,井栏之旁,枣红小亭的石基若隐若现。 沈浪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哭道:“罢了,我等今日死在此也!” 他年龄最大,说话颇有些影响力。见他坐在地上哭,其他人大多也慌乱了,多有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的。连最是浑不吝的孟宪都有点紧张了,脖子上全是汗。 甘虎寻思了一回,慢慢地说:“大家不要慌,且听听我的主意。” 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甘虎,指望他拿个主意。 甘虎说:“我有个想法……” 才说了五个字,他又不说了,望着天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大家等得焦急,尤其是孟宪。那胖子实在忍不住,上来推了甘虎一把说:“到底有什么想法,不要吞吞吐吐!” 甘虎看看大家,忽然说:“跟我来。”说完,他大步跑向枣红小亭,三两步抢上石阶。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跟着甘虎的方向,也朝小亭跑去。再度进了亭里,只见甘虎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似乎正细心揣摩顶上那幅仕女画。看他口里念念有词,细听只觉颠三倒四,不知在说些什么。 沈浪小心地问:“甘大哥,可是想出什么破解这盘陀路的办法了?” 甘虎摇摇头:“我也没什么办法……” 众人大失所望,正要叹气,甘虎接着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亭子顶上那幅仕女图,心里就有个想法。总觉得走出这条鬼巷的关键,必定就在这幅画里。” 第二十三章 “好吧,”沈浪无可奈何地说,“大家都看看画吧,或许有点启发也不一定。” 于是几个人都靠在亭里,直着脖子看顶上那幅画。脖子都挺酸了,也没人吭个气。 甘虎细细地看着亭子顶上的仕女图。一笔一画,仿佛比刚才更加清晰。他看来看去,确信没有一点遗漏,但走出寡妇巷的提示却在哪里呢?他揉揉眼睛,有点怀疑起自己的直觉来。趁天还没黑,赶快出去找路;还是留在亭子里,继续研究这幅画?两种念头在他脑里激烈交战,他一时陷入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最小最敏感的赵明诚忽然指着画大叫起来:“啊——啊——” 孟宪气哼哼地劈头给了赵明诚后脑勺一巴掌:“鬼叫个啥,没死都被你吓死了!” “画上有、有人——” “废话么,那女的坐在亭边上,谁看不见?”孟宪骂道,“赵三,你再鬼叫,看我不老大耳刮子打飞你!” 赵明诚抖抖索索地说:“多了、多了好些黑影子……” 甘虎竦然一惊,定睛朝画中看去。他心中存着这个念头,果然发现在水井之侧的巷口,隐隐约约多出了一些影子。那些黑影高矮不一,其中有个胖大的,看轮廓活似孟宪;旁边扭着头的瘦子,又像极了沈浪;沈浪身后探出半个头的小矮子,不是赵明诚是谁?而走在最前面,肩宽臂粗的那个人,想必就是自己了。 也许那只是些洇水打湿的痕迹?甘虎又揉揉眼睛,但黑影真的还在,而且绝非洇水,明显有墨笔勾勒涂抹的痕迹。如是古画,为何刚才没有看见?如是他们走开之后有人故意画上去的,有谁能倒挂在这两丈多高的亭子顶上,短短时间将他们的群像勾勒出来? 甘虎心中涌出无数谜团,如坠五里雾中。 沈浪也发现了画上的古怪。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指着亭子顶上的画,颤声哭道:“这、这是鬼在勾我们的魂啊……我们走不出去了,永远出不去了……” 孟宪猛然回身,劈脸给了沈浪一个大耳刮子。沈浪被这重重一耳光打懵了,虽然眼泪不住地流,却不敢哭出声,只捂着脸呆呆地望着孟宪。 “你愈是怕,鬼就愈要来抓你!”孟宪指着沈浪大吼,“想死就随便哭,不想死就擦干了泪,站起来!” 沈浪不哭了,乖乖地擦了眼泪站起来。赵明诚原本想哭,一看沈浪的样子,也不敢哭了。 他们三个人在旁边吵,甘虎也不去理会。他只管抬头去看那幅画,苦苦地钻研。四人身影出现在画上之后,他更确定这幅画一定有深意。但到底是什么呢?他反复回忆走过的地方,只觉一路都是差不多的灰墙和石板路,不知不觉就走回了老路上。难道没有遇到过什么特殊的地方吗?若是果然有脱出迷路的生门,必定在画上有所提示才对…… 他细细地瞧着画上新冒出来的几个黑影,忽然觉得最前面那个意指自己的身影似乎有些古怪。再凝神细看,那影子扭着头,仿佛死死盯着什么东西似的。他顺着那黑影所看的方向移过视线,发现它所看的竟然是亭中女子手里那柄团扇。 一柄扇子有什么好看的呢?扇面上略略勾了几笔花卉,淡淡如菊,也并不是什么出奇的内容。甘虎苦思一阵,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扇子本身或许并无蹊跷,那女子持扇的姿势才最紧要。夏日以扇子扇凉,都是把着扇柄中段轻轻摇动,哪有像画中女子那样拈着扇尾的?她如此执扇,不像扇凉,倒像是在指路一般。 有此一念,甘虎再去看画,立刻发现了一丝亮光。那画中扇头所指,分明是一扇小门。虽然位处壁画边缘,只得寥寥几笔勾出一个侧影,甘虎却分明认得,正是来路上那扇以铁栓锁死的朽烂木门。他暗自寻思,难道要打破木门进去? 甘虎正想把这些想法对众人说明,但话到嘴边又打了结。明明脑子里想得很清楚,可是等他试着把它说出来的时候,它又乱糟糟地糊成一团。于是他索性将前头一概不提,只说:“我看再走也不是个了局。路上不是有道小门吗?不如我们扭开了进去。里面若是人家,必有前门,定然可以走到大街上。”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作声。忽然沈浪先摇头反对,哀声说道:“甘大哥,那门一看就是多年未曾开过,里面定是凶宅无疑。有无数恶鬼等着,要将我们活生生地嚼了吃掉哩!” 赵明诚不敢说话,只缩在沈浪身后小声哭泣。 甘虎看向孟宪,问道:“孟小哥,你怎么想?” 孟宪脸上青红不定,忽而紧张怕惧,忽而咬牙切齿,俄而把大腿一拍,大声道:“怕个鸟!正是团鱼落在柳罐里——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甘大哥,我跟你走!” 有孟宪站出来撑台,沈浪和赵明诚不想走也只好跟着。甘虎一一把他俩搀起来,宽慰了两句。众人都知道此刻没有第二条路走,只好死心塌地跟着甘虎去。 小门并不远,走了一阵就到了。众人看着锈死的门栓,都不敢去碰,巴巴地等着甘虎,要他拿个主意。甘虎看看他们,又看看那小门,把拳头一捏说:“势无退路,里面就是有什么古怪,也只好闯一闯了。大家跟我走。” 孟宪一手拉着沈浪,一手拉起赵明诚说:“都抓紧些儿,不可失散。” 老实说,甘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过面上总要装出胆气十足的样子来。他扭了扭那门栓。出乎意料,还没怎么用力,缠在上面的铁链铁锁就啪嚓一声断了。朽坏的灰色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就像有人从里面为他们拉开一样。 “啊……” 见了门内景象,几个人都惊叹出声。胆子最小的赵明诚捂着眼睛不敢看,被孟宪一把将手拉下来。他尖叫一声,却被孟宪嘲笑:“赵三,你属兔子的吗?一个破园子有什么好怕?” 赵明诚本不想看,被孟宪拉住了手,没奈何只好斗胆一看。这一眼望去,他竟然也不怕了,不自觉地说:“呀,好一个漂亮的小园子。” 第二十四章 早春三月,园内遍地青草。过午的阳光懒懒地照着,映得中央一潭碧幽幽的水发亮。水中有座太湖石的假山,山上几支盛开的红花,却不知是什么品种。几只彩蝴蝶绕着红花飞来飞去,十分好看。 发现只是个破败的园子,众人提得老高的心总算又放了一些下来。甘虎带头,几个人谨慎地往里走。那草也不知多久无人修剪了,足有齐膝盖深。把园子里的路都掩没了,大家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着往前去。 忽然铮的一声轻响,仿佛琴弦勾动。甘虎抬头望去,只见假山后竟然颇为开阔。有竹亭一座,独立在碧水之畔,方圆约九尺许。亭中枯坐一人、面前惟有一几、几上孤横一剑。 人已老,白衣如雪,皓首亦如雪。轻风过园,隐隐竟作金戈之声。老人迎风而坐,身形端凝如山。只见他垂眉低首,眼神辗转流连,始终不离身前小几上平平放着的那一剑。 剑乃利器,墨玉为柄,玄铁为锋。五尺剑脊镂空,嵌以碧色透光琉璃,映日有七彩光华散漫。其锋如雪,寒气湛然。老人沉吟良久,乃伸手缓缓抚剑,剑身应手微震。老人轻弹剑脊,黯然叹了口气。他抬头据案远眺,似心有所属,似神游于白云间。 抚剑良久,老人忽然提剑而起,支撑着缓缓步出竹亭。在那潭前空地,他独立良久,忽一阵风过,猎猎剑气竟然随风而生。老人身旁青草受这剑气一逼,倒伏枯萎,洗出圆整一片空地来。再看老人时,只见他须发飘飘、凛若天神,哪里还有方才病骨支离、垂垂老矣的模样!只见一片绚烂光华闪过,空中"铮!"地一声清越,剑已起舞! 剑指天穹,丝丝剑气竟作淡白色。剑势初时尚缓,越舞越急。假山上红花被剑气一卷,花瓣簌簌而下,一催俱成细粉。那剑也颇有奇特,在日影流动下璀璨生光。光分七彩,明艳夺目,令人不敢逼视。渐渐地光华越来越盛。谁能窥破这层剑光?谁能辨出孰是人,孰是剑? 便在甘虎矫舌不下的当儿,不知何处一缕轻轻柔柔的笛音却流转起来。起初若有似无,细不可闻,渐渐便婉转低徊,时而又有锋芒一吐,如剑势含而不发之意。老人剑光一窒,随即暴长,似与笛音隐隐相抗。 剑气雄横,大有金戈铁马,决荡千里之势。剑势凌厉逼人处,饶是甘虎习练过燕云长歌诀,也被迫得额头汗出如珠。眼见笛音再无可抗手的余地,偏生仍如一叶孤帆般纵跃浪尖、游转自如。好似那危海行船,却透着一分波澜不惊的从容在。 剑气越催越盛,如**,恶浪滔天。笛音随之亦越拔越高,却还有余力悠扬婉转,淡柔回旋。甘虎看得心惊不已。曾经以为萧衍和白衣人的决战便是天下武功之极致,但今天看了老人舞剑,方知一山更有一山高。若非笛音在旁使尽挑逗撩拨手段似有若无地牵引,自己也绝不能体会到剑术的这一层境界。只见那淡白色剑芒吞吐闪烁,渐渐压过七彩光华扩散开来。无形有质之中,已臻万钧在前亦能粉碎的化境。 忽然之间,剑气一收。老人拂剑低语,淡白色剑芒罩住剑身,吞吐无定。 “我昔钓白龙,放龙溪水傍。道成本欲去,挥手凌苍苍……”吟声苍凉幽越,似有无限怀思。老人话音渐渐低微,剑芒也随之散去。 “……十年罢西笑,览镜如秋霜。闭剑琉璃匣,炼丹紫翠房……” 老人低吟古诗,句句似有深意,甘虎听了,心中如有所感,但又不知所以。 “ 及此北望君,相思泪成行 朝云落梦渚,瑶草空高唐 帝子隔洞庭,青枫满潇湘 怀君路绵邈,览古情凄凉 …… ” 最后几句如野萤残烛,已微不可辨。老人复于潭水边盘膝坐下,将剑横在膝面。渐渐地,他骄傲的头低垂下来。 自从七岁那年吞了黑丹以来,甘虎的记忆一直支离破碎,搞得他懵懵懂懂的。那一刻,他仿佛被人顶门突然上打了一掌,忽地想起了孟明,想起了那年在山洼里两人吞丹的往事。一幕幕往事从心里流过,虽然仍旧不甚清晰,但那把剑的印象却十分强烈。他无比肯定,眼前这剑一定就是村人们传说中的那柄邪剑。 老人挥剑的姿势一一印在甘虎心头。这老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废园里?为什么要舞剑给我看?无数疑问在甘虎心头盘旋。他怔怔地望着老人,正想走过去请教。谁知转眼之间,眼前一切竟然崩解支离,化作片片飞灰散去。 “等一等!” 眼睁睁看着一切如梦幻泡影般无声幻灭,甘虎心中焦急,不觉大叫起来。 忽然、旁边有人摇了他一下,说:“甘哥儿,你呆呆地站在那里发什么楞?天色不早了,咱们还不赶快走?” 吃了这一摇,甘虎方才回过神来。只见青草仍是青草,假山仍是假山。山上几枝红花开得好好儿的,哪有一瓣残缺?竹亭、老人、剑气、消失得无影无踪。置身其间,环顾四周,真如大梦一场。 甘虎再看身旁,发现摇他的人是孟宪。他看看孟宪,那胖子正掌着他肩膀前后摇晃,不耐烦地要拖着他往前院去。但甘虎还没完全从方才的幻景中清醒过来。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楞,才想起沈浪和赵明诚则踪迹不见,于是呆呆地问:“怎的只有你一个在这里?沈二郎和赵三呢?” 孟宪嗤笑一声:“你问那两个?早他娘的出门去了。这园子只得鼻屎一般大,你站着发呆的工夫,我们早逛了个遍。喏,穿过那扇门便是正厅。出得正厅就是前门。外头好大一条街,人多得要命。那两个尖屁股,在宅子里转悠了一盏茶不到,就吵着要出去逛街了。还是我老孟够义气,留下来等你,哈哈。” 第二十五章 甘虎仍旧呆呆地,脑里都是方才老人舞剑的情景。孟宪不耐烦了,拖着他的手直上台阶。两人从正厅穿过,刚走到前门,忽然听见外面哄闹。两人探头去看,只见门口两个衙役拿住了沈浪和赵明诚,正在那里凶神恶煞地喝问。孟宪把头一缩,小声对甘虎说:“不得了了!若是沈二和赵三被衙门里公人捉去,连桑洼村今年的县试资格都会取消哩!” 孟宪大约有些夸大其辞。但甘虎头脑尚未清醒,那里想得到许多。他听孟宪说得厉害,一着急就冲上前去。此时两个衙役正要把沈浪和赵明诚带走。甘虎往前头一拦,堵在路中间问:“为什么要抓人?我们都是乡下蒙童,来河阳县考县学的,并不是坏人。” 那两个衙役瞪了甘虎一眼,顺手也来抓他。一面抓,一面嘴里还骂道:“不知规矩的小猢狲!这里犯过重案,相公钧令使封皮来封了门的。你们几个乡下来的土豹子,就敢扯坏了封皮,进去游玩!” 这两个人身材粗壮,手真有蒲扇般大。甘虎虽说不怕他们,却担心事情闹大。这一路上,老保正反复叮嘱:大家都是到县里来赶考的,切忌不要犯事。小则自家功名无望,大则桑洼村整个蒙羞。他寻思着沈浪他们倘若真个被拿进了衙门里去,只怕连累得桑洼村众人今年都没指望了。 形势逼人,只好先下手为强。甘虎也不犹豫,径直抢进中宫,照左边衙役脸上就是一掌。只听得“啊也”一声,那衙役滚了十几个滚,撞入路边一间茶肆去了。右边衙役见这少年出手打翻了同伴,惊得一楞。他正要去抽腰间铁尺,早被甘虎抡起膀子顶在心窝里,疼得倒在地上直抽抽。 甘虎抓起沈浪和赵明诚,对孟宪喊一声:“快走!”,自己先一股风地跑了。只见他挟一个,扛一个,跑得比马还快。这一溜烟绝尘而去,却丢下满街人在那里发呆。 匆匆忙忙跑到下榻处,甘虎坐定了,慢慢地回想今天的事情。不知怎的,他一想到老人舞剑的姿态,心中就是一阵热血上涌,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我要那把剑,”他自言自语地说。初时声音还轻,后来反复地念,越念越想要。那剑仿佛远远地在对自己招手,如崖上鲜花,只等采摘。有念及此,甘虎浑身一阵燥热,恨不能立刻就把那柄剑夺在手里。 要寻得那柄剑的下落,必先弄清楚今天老人舞剑的园子究竟是怎么回事。衙役既然在门上贴封条,想必有个原因在里头。他寻思最便捷的方法,无过于直接去问沈浪。衙役既然抓他们,必有说道。只要问明白了,查起来也不难。 想到就做,甘虎一刻也等不及,立刻跳起来去找沈浪。他闯到沈浪房间,看他正在喝茶定惊。甘虎也不客套,劈头便问:“沈二郎,那两衙役为什么要抓你?” 沈浪听了,苦着脸说:“甘哥儿,这回事情有点大了——你可知道那是谁的房子?” “谁的?” 沈浪仿佛天生是个说书的。甘虎脖子伸长了等着他揭破谜底,他却偏偏不说是谁的房子,反把话绕了十万里一个圈子说:“此事说来话长。你在后园子里发呆的工夫,我听见外面有人语车声,就带着孟小哥和赵三出去看。本以为是座凶宅,没想到外头就是大路。买枣糕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孟小哥说要回去叫你,自己走开了。我和赵三推门出去,见门外热热闹闹的大街,正在高兴。忽然两个公人过来,夹脖子就把我俩拿住。我问他们到底犯了哪条王法,他们说,这里是死过人的地方,官府使封皮封了门的。我们捣坏了封皮,若不赔钱,就要捉去衙门里打板子。正在争执,甘哥儿你便来了……” 甘虎心中一阵焦躁,直愣愣地道:“沈哥儿,你说话怎么絮絮叨叨的,简洁明了一点成不成?什么叫死过人的地方?到底谁死了?” 沈浪不答,反而问道:“甘哥儿,你还记得四五年前,村东头猎户孟大叔家那桩灭门案么?” 甘虎一听,就想起自家老爸惨死的事情来。他心情忽然极差,喝道:“恁地不爽快!要说便说,学什么村头那说书的老头,在那里缠夹不清!” 沈浪见甘虎把拳头捏得铁紧,知道他急起来揍人没个轻重,也不敢卖关子了,老老实实地说道:“死的就是那年县里下来追缉孟家灭门大案的步军都头——那俩衙役是如此说的。” 甘虎一凛,连忙追问:“怎么死的?” 沈浪只把头来摇,摇得拨浪鼓一般:“这个我却不知道了。且放我歇一歇罢。今日吃了这一吓,游玩的兴致都没了……” 甘虎见再问也问不出名堂来,只好丢了沈浪,自己出去打听。他是个呆胆大,竟然悄悄地折回方才跟衙役厮打的地方。只见那破败之家门外围了一堆人,中间有个闲汉白沫乱喷,在那里口若悬河地讲故事。他听了一回,正好是讲步军都头灭门的事情,就竖起耳朵来听。 “……那桑洼村人人都知道,姓孟的猎户不合一时贪心,捡了那把邪门的剑回来,结果搞得儿子发疯,全家灭门。真是邪剑啊!可惜那都头却有如猪油蒙了心,胆大得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竟然想偷瞒了那剑!他问桑洼村人取了那口邪剑,只说是拿回县里做证物。到了县里,却又不与相公说明,竟然自己偷偷地藏在家里。那年寡妇巷里请了几个大和尚做法事,大家可还记得?那步军都头对外推说是替全家祈福,其实就是来镇压那口剑的!” 正说得大家都把耳朵竖起来,闲汉却住了口,左右顾盼着说道:“说了这许久,喉咙里都冒烟了。各位,若想知道那口剑后来如何,且打赏小的几个铜钱,也好买碗水酒解渴。” 第二十六章 围观之人都是些听白书的,见闲汉开口要钱,轰一声都散了。闲汉一个大子儿没落着,郁闷无比。他又没办法扯住那些人要钱,只好往地上啐一口,道声晦气。 甘虎见那闲汉要走,上去便捏住脖子,半拖半拽地扯到一旁小巷里。那闲汉虽是个成年人,却面黄肌瘦,身量又小,哪里敌得过甘虎这样每天苦练功夫的少年。甘虎将他一张脸抵在墙上,贴着耳朵说声:“都头全家到底如何了,你且与我细细地说。说得好,我这里有些铜钱;说得不好,精拳头有一双相送!” 闲汉原本指望着说书挣点钱糊口,谁知遇上了甘虎这样老实不客气要听霸王书的,心中大呼冤枉。他有心要走,却被被甘虎死死地按住脖子,挣扎不得。 没奈何,那闲汉只好说:“好小哥,先不要打,容我慢慢回禀。我平时挑几笼馒头沿街叫卖。那都头家里每日常例要用二十个馒头,都是我在送。一天夜里,忽然下得好大雪。我起早蒸了馒头,挑起往都头家来。往日他家老管事一大早在外头扫地,见了我就付钱拿馒头。谁知道那天大门紧闭,半个人影皆无。我叫了两声,没人答应,心想有些蹊跷,就从侧门往里瞧。这一瞧吓死我也。只见那老管事脸青面黑,仰天横死在门边。我吓得一担子馒头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往外逃。刚跑到路口,恰好撞着个巡街的衙役,连忙报官……” 甘虎追问道:“那一家子怎么死的?” 闲汉告饶道:“好汉,小爷爷,这个小的实在不知道了。仵作验尸,都是报与衙门里的大老爷知道,哪会跟我这样的人说?” 甘虎不肯罢休,又问:“难道一点风声也没有?” 闲汉想了想,犹犹豫豫地说:“风声倒也有一些。据说那都头全家四五口加上十几个佣人,都是一夜之间暴毙。就连老仵作亲自出马,也验不出丝毫伤痕。而且事发那天晚上,都头家前后门户都是关好的,几个轮值护院的家仆也都习过武,怎么可能被人无声无息地进去收了性命呢?大家都说是鬼神作祟,要镇压了才好,于是就请了几个和尚来念经。几天水陆法事做下来,街坊邻居们都以为太平了。谁知道夜里那废园子又闹将起来,刀剑声呼啸来去,吓得小孩直哭。” 甘虎逼问道:“休扯这些废话,那剑呢?” 闲汉把头来回地只管摇,告饶道:“小爷爷,那剑是何等重要的物事,我哪里会知道。不过……”他嘴里就像含了个葫芦一般,欲言又止。 甘虎手上加力,使劲一捏他脖子,道:“不过什么?” 闲汉吃痛不过,叫道:“小爷爷不要动手,容小人回禀!自从做过法事也镇压不住之后,街坊邻居大家都没了主意,只好干耗着。如此折腾了三个多月,忽然从东京来了个白须白发,神仙一样的道爷。那道爷好生厉害,左手举着圣旨,右手提着尚方宝剑,一来就喝令县衙里把门上的封皮去了,自己进去作法。他在那步军都头家里到底做了什么法,谁也不曾看见。但自从那以后,这宅子就清静了,再无半点怪声。大家都说,定是那东京来的道爷把邪剑收走了,这条街才得以安宁。” 甘虎不肯罢休,兀自逼问:“那道人叫什么名字,从何处道观来?” 闲汉告饶道:“爷爷!这一节小的委实不知了。便杀了我,也说不出子丑寅卯来。求爷爷放了小的罢。” 甘虎心想这家伙估计也就知道这么多,于是脑后一拳,干脆将他打昏过去。这几天河阳县里的生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反正也没看见自己的脸,不怕他找后账。 回到客栈,甘虎试图让自己平静,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一闭上眼,脑中都是园子里老人舞剑的英姿。他只觉心如火烧的一般,思绪沸腾难抑。恨不得立刻飞到京城,寻白发道士问得那剑的下落才好。想到这一节,他一拍桌子,站起身就走出门去。 “甘小哥,晚饭吃过没?” 外头声音传来,却是孟宪在街上买了两个驴肉火烧,掂着来寻甘虎。刚进院门,他就吓了一跳。 此时早春天气,轻寒料峭,寻常人还离不得夹衣,但甘虎却脱了个光膀子,浑身上下只穿一条犊鼻短裤。他站在井栏边,把一桶桶冷水打起来,哗啦哗啦直往身上泼。那白腾腾的水汽翻起来,浑身上下真如起雾一般。 “甘哥儿,你这是干啥?” 甘虎看看孟宪,睁着一双红丝儿遍布的眼睛说:“心头乱得很,凉一下静静心。” “有事跟我说,”孟宪塞个火烧到甘虎怀里,“管它天大的事,先吃一个火烧饱肚。”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吃火烧,特别甘虎还光着膀子,引得一旁路人个个侧目相看。甘虎嚼了几口,悄悄凑到孟宪耳边说:“我不想考县试了,想去东京。” 孟宪大惊,怪叫道:“却是为何?” 这一嗓子声音太大,两旁屋顶上的灰都被震了下来。孟宪看看四周,一把拽起甘虎就走。他把甘虎拖到个僻静处,低声问:“甘哥儿,敢情是你懵懂病又犯了么?好端端的怎么忽然不考县试了?” 甘虎想说要去东京找老道士拿剑,转念一想又觉得跟孟宪交情并没那么深,说过头了不好,于是摇头说:“不为什么。” 孟宪劝道:“甘哥儿,你敢情是把猪油来蒙了心么?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不考县试了?” 甘虎摇头说:“孟小哥,这事跟你没甚么干系,不要多管。” 孟宪直摇头,咬着火烧回头走了。甘虎一想再拖下去难免夜长梦多,就回房开始打铺盖卷。还没打到一半,只听门口霹雳也似一声喝:“虎子,要往哪里去?” 甘虎一看,门槛上站着孟老保正。老头气冲冲的,白胡子吹起有半天高。孟宪躲在他爷爷身后,冲甘虎装个鬼脸,扭头跑了。 第二十七章 “我、我要去东京……”甘虎被孟老保正一喝,自觉有些冲动了,只好硬着头皮说。 老保正脸寒得像冰,喝问:“去做什么?” 甘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想说去东京寻道士拿剑,但心里明白这事提都不能提。当年孟威全家死绝的惨事还历历在目,老保正若是听说他要去寻那把邪剑,不当场拍死他才怪。 “……去、去做点小生意。”甘虎心中一急,硬是憋了句话来搪塞。 床上躺着甘虎打到一半的铺盖卷。老保正一看,过来几把扯散了,指着甘虎鼻子骂道:“你这个不孝子!你家母亲天天守在家门口盼你回去。你倒好,抛了她不管,县试也不考了,反倒要去什么东京!” 恰似三伏天兜头一盆刺骨凉心水,甘虎猛然间清醒过来:对啊,我娘还在家里,殷殷盼望着我回家呢。我怎能如此不孝,抛下她自去东京? 想到这一节,甘虎不觉脸有愧色,低着头任孟老保正骂。 孟老保正也是急火攻心。今科县试,甘虎是村里最有希望的小孩。老秀才在他面前吹了不止一次,他也颇期待着甘虎县试扬名,给村里挣一份脸面。没想到今天孙子孟宪忽然过来,开口就说甘家的小子不想考了,要跑路去东京。他急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吐血。 孟老保正是极刚正的一个人,在桑洼村素有人望。甘虎光屁股的时候就从他手上吃过糖。他今天骂得甘虎狗血喷头,甘虎也乖乖地不敢反驳。 老头骂了一阵,大约是怒火喷得差不多了,终于住了口。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拿起随身不离的酒罐子开始喝酒。甘虎在旁边站着,讨好地替他捶背。老保正喝了几口米酒,坐在床上把气喘匀,又语重心长地说:“虎子啊,你是不是在河阳县里听了那些商贩的浑话,言说东京城中好挣钱,小心思就活络了?我跟你说,东京的钱不好挣!那帮土贩子,贩货贩到个七老八十,连东京城一间巴掌大的屋都休想买得起。自古以来,惟有读书才是正途。你聪明过人,县学府学太学一路考上去,将来站在金殿上,官家拿御笔点你做个大官,却不是好?就算做个知县,每月正俸加禄粟少说也有二三十贯,抵得过村里三四百亩地的大户了。” 甘虎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老保正劝说了一阵,见甘虎乖顺了,渐渐也就放下心来。他拉着甘虎的胳膊,摇晃了两下说:“虎子,你娘对你期望很大啊,好生努力!” 甘虎心想老保正的话也是正理。只要考上太学,何愁去不了东京。何必现在偷偷地跑路,惹的娘亲在家里伤心呢。他想通了这一节,便点头说:“是、我一定努力去考。” 老保正十分满意,哈哈笑道:“早点歇息,明早还要带你们去看考场哩!”说着出门自回房间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老保正带队,桑洼村学子一行三十二人乘车往县试考场而去。甘虎和几个老秀才中意的学生坐在头车上,沿路听老秀才传授些考经。 “切忌排到最里头的号子。那里紧挨着如厕的地方,臭气熏天,十成文思先走了八成,如何落得笔……” 老秀才正在滔滔不绝,忽然车子一停,赶车的后生道声打扰,说:“考场到了。” 于是甘虎他们就请老秀才先下车。但老秀才闭目端坐,摇头说:“我年老力衰,走不得长路,你们自去。” 沈浪、孟宪、赵明诚都坐头车,和甘虎在一处。四个人心想无非是逛逛,也不必非得先生跟着,就道了声诺,下车往里走去。 文庙建在河阳县城外,占地极广。外围松柏森森,沿路颇有许多题壁和石刻。几个人就像游山玩水一样,沿途品评几句前人的笔法,赞叹两声大匠的凿工。他们走得散漫。起初身前身后还颇有些同去的学子,但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一处四顾无人的地方来了。 眼见林木幽深,鸟鸣啾啾,若不是脚下踩着青石官道,几乎以为身在深山之中。赵明诚有些不安,左右看着,口里不住地说:“他们怎的都不见了?保正爷不是在前头领路的么?” 孟宪大咧咧地在赵明诚背上一拍,笑道:“赵三,你就是个鹁鸪脾气,怕风又怕雨的。这里有大成至圣先师和七十二先贤镇着,哪个小鬼敢出来作怪?先前我们只顾看风景,走得慢了。只消脚程加快些儿,定然追上我爷爷他们,何必担忧?” 大家一想也是,都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眼前只有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容得下四马并驱。走着走着,望见一道石牌坊立在大路正中,上题【护国安民】四个大字。沈浪指着牌坊上的题字,赞道:“好一个护国安民!昔仁宗皇帝年间,范文正公虽处江湖之远,而心忧天下。我辈读书人,自当效仿此等胸怀。文庙牌坊上题此四字,想必意在此处矣。” 孟宪最爱和沈浪斗嘴,立即抬杠道:“沈二郎,你草鸡也杀不得一个,护什么国安什么民?依我看,这是文武并重的意思。大丈夫出将入相,上马管得军,下马能安民。范文正公当年也曾大败西贼,正是此四字的写照。” 沈浪和孟宪斗嘴也不是一天了,早习惯了胖子那条毒舌。他也不恼,只冷笑一声说:“君子坐而论道,何用兵戈?” 四人边说话边往前走。过了这道牌坊,不见楼阁屋宇,却走到好大一块平地上。这平地有一两百丈宽阔,足足容得下数千人。周围立着些草人垛子,又有兵器架、饮马槽、石锁等等。正中间一杆大旗,霍霍招展。上面绣了几个大字,被风吹得缠来裹去,却看不清是什么。 四处空旷无人,大家都觉得似乎有些不对。沈浪左顾右盼,纳闷地说:“他们都哪去了?怎的一个人也没有?” 第二十八章 孟宪大笑:“沈二郎,你这话却说差了,我们几个难道便不是人?” 沈浪把嘴一撇,不屑地摇头说:“我才懒得跟你胡搅。这里除了咱们四个,哪里还有半个外人?” 甘虎踩踩脚下的地,若有所思地说:“只怕真个走错地方了。这地上都是大石碾子碾平的软土。我听有个人讲过,这样的地不伤马蹄,乃是铺整校场专用。你们看周围那些射箭的垛子,还有兵器架子。这里不像文庙,倒像个演武的地方哩。” 赵明诚忽然一指远处,说:“有个人来了。” 众人抬头一看,果然有个人远远地策马奔来。先前还只是一小点,忽然就变大,继而人马合一奔至面前,蹄声震地!这人端的好骑术,眼看要撞上四人了,才略略把缰绳一扯。那马将头一偏,打了个旋自己奔开。这人脚尖一点鞍脊,凌空一个提纵下马,稳稳地落在四人面前。 眼见来人也是个少年,却生得好高大。甘虎身材在桑洼村一众考生里也算高的,跟这人一比,仍旧矮着小半个脑袋。只见他脸膛紫黑,生着一张北地人常见的长方脸,脖子十分粗壮。这人态度不是很好,横眉把四人一瞪,喝道:“你等也是来考今科的么?若想独占魁首,趁早死了心罢——今科头名是小爷我的了!” 听他说得豪奢,甘虎还不怎么地,旁边倒先恼了孟宪。孟胖子也不是吃素的,把袖子一捋,断喝一声:“你这厮好不尴尬!头名乃是考官亲使朱笔来点的,关你屁事!怎敢上来就说是你的——敢情考官是你家里养熟的么?” 来人轻蔑一笑,举起右手说:“看看、醋钵儿大的拳头,见过没有?你家小爷我兴起时,上山打得老虎,入水伏得蛟龙。取今科头名,不过反掌间事情罢了。你若是不服,可敢与我放对么?” 孟宪大怒,扑上去抡拳就打,口里犹自喝道:“正要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黑厮!” 那少年确实生得黑了些,说话间衬得牙齿洁白。貌似他颇忌讳别人说这个“黑”字,一听孟宪犯他逆鳞,脸上立时现出怒色。眼看孟宪踏入中宫,双拳车轮一般舞过来。这少年冷笑一声,后撤半步,却把右脚弹起,正好点在孟宪小腹上。 孟宪不曾拜过师父,无人点拨他拳脚。平日里在村中与同龄人厮斗,全凭一身蛮力硬吃。他身体胖大有力,欺负寻常人无往而不利,但如今撞上了会使巧劲的,立刻施展不开。黑脸少年那一脚看似轻飘飘的,却点得孟宪捂着肚子蹲得像个虾一样,半天直不起腰来。 “好黑厮,点得我好……” 孟宪捂着小腹大骂。待要挣起来,却吃痛不过,一骨碌竟然倒在地上。黑脸少年不屑地拍拍脚上灰尘,晒笑一声道:“想不到竟然高看你了。如你这般粗蠢的人,也敢指望今科头名?” 赵明诚最小,手无缚鸡之力。沈浪比他也强不了多少。两个人绑在一起,只怕还敌不过孟宪一只手。若是跟黑脸少年相比,那就更不必提了。眼看孟宪上去刚照个面,就被对方一脚点翻,两人吓得战战兢兢,只管一迭连声地说:“何必动粗,何必动粗。大家都是斯文人,切莫拳脚争竞……” 甘虎过去,把孟宪扶起来,转身就走。黑脸少年看看甘虎,忽然喝声:“且住,不要走!” 甘虎站定了回头,看他有什么话说。黑脸少年上下打量了甘虎一遍,摸着下巴说:“不错,你这厮倒像个能打的,咱俩来试试手?” 甘虎摇头说:“眼看就县试了。我村里保正爷有吩咐,到了县里一律不许惹事生非。何况这里是校场,国家选人的地方,怎能私下里斗殴?我看你怕是误会了,我等都是桑洼村来的……” 他一句话没说完,那黑脸少年先焦躁起来,喝道:“我管你什么上洼村下洼村!既然敢来应试,想必手底下有点货色。若不斗上一斗,如何见得真章。来来来,不要走,若是打服了我,今科头名便让与你!”说着摆个拳势,前脚松,后脚紧,好似猛虎扑人一般。 甘虎见说不通,便把孟宪扶到一边坐下,又叫沈浪和赵明诚来旁边照顾。沈赵两人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何时见过这等拳拳到肉的勾当?此刻吓得腿肚子都要转筋了,又不敢走,只好依着甘虎的嘱托,一边一个把孟宪扶住。 甘虎除了上身衣服,叠好放在孟宪脚边,这才稳稳地走过去,在黑脸少年面前站定。黑脸少年见他浑身筋肉紧密结实,嘴上虽然不说,暗暗也流露出几分赞赏。 “来来来,”黑脸少年把前手一招,对甘虎说,“还等什么?” 甘虎盯着黑脸少年,慢慢地也拉开架势。粗粗一看,两人拳架颇有些相通的地方,都是长桥大马,舒展开阔的路子。 默默地,两人互相逼近。 黑脸少年首先出手。他探出左拳,在甘虎脸上虚影一影,下边却飞起右脚。这一脚狠辣刁钻,直奔甘虎前支撑腿的侧膝! 甘虎先前见黑脸少年一脚点倒了孟宪,知道这人精擅腿法,不敢大意。他刁手呈鹤嘴状,马步一沉,便去捞对方的脚踝。这一招是陈十一亲授,专破各种侧踢。甘虎练习时,无论出腿是什么角度,总被陈十一伸手就能捞个正着。陈十一手又重,虽然是喂招,也每每将他脚踝捏得生痛。 但甘虎这一捞竟然落了个空。黑脸少年的腿半路改道,飞起来直奔甘虎腮帮子。甘虎猝不及防,耸起肩膀硬扛了一记,被踢得横着踉跄了几步。 黑脸少年收腿不攻,站在原地得意洋洋地说:“按着拳经,这一腿原本还该更高些,专门踢人太阳穴的。不过咱们并无生死大仇,也就算了。哈哈,现在知道小爷厉害了么?” 甘虎不说话,默默地再度逼近黑脸少年。 第二十九章 黑脸少年见甘虎二度逼来,作势又要起脚。甘虎肩膀欲动,黑脸少年已经反身拧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旋子,从另一侧倒踢甘虎左脸。说时迟那时快,甘虎左手一抬,凌空把黑脸少年的脚捞在掌心。 有道是未学攻,先学守。陈十一教甘虎苦练这捞脚的法子,是在他掌心叠着放一串铜钱。借手掌一弹的力道,迅速反转手腕,务求掌成鹤嘴而铜钱不倒。铜钱一枚枚加上去,苦练发力、敏捷、还有精准。此外还要以黑铁沙练指力,香头练眼力。甘虎在河滩边力战六名大汉时,能空手抄住二十步**出的凿子箭,绝非侥幸。 黑脸少年只觉脚踝一阵疼痛,抽之不脱。他被甘虎一拖,不得不单脚跳了几步,颇显得有些窘迫。但尽管落到这步田地,他仍旧不肯服输。突然间,他右脚又起,凌空飞踢甘虎左太阳穴。这一脚他完全不曾留力,踢得劲厉剽悍,十足猛恶! 常人遇到一脚从左踢来,本能都是侧头向右躲避。但甘虎竟然不走寻常路,反而侧头向左。他沉肩缩颈,险险放黑脸少年的脚从头顶掠过,同时右手探出,又把对方另一只脚也扣住! 黑脸少年双腿被制,临危不乱,竟于半空中挺腰收腹,整个人纯借腰力倒折回来,双掌要抓甘虎小腿! 好个甘虎,就在黑脸少年挺腰收腹时,突然双臂运劲发力,狠狠地把黑脸少年往下一杵! 这一把黑脸少年真的失策了。他若是不挺腰,借甘虎的摔势以肩触地,只消顺势打个滚,便可卸去落地之力。但他空中挺腰发力,肌肉都绷得死紧,此时突然被甘虎重重地杵在地上,连半点力也休想卸掉——肩背触地时,黑脸少年五官都痛得扭曲了,可见受伤不轻。 甘虎摔倒黑脸少年,立刻向后一跃。他虽然不再出手,却仍旧拉着架势,以防反击。 黑脸少年仰天躺在地上,忽然流下两行泪。泪水冲开他脸上的尘土,洗出两道沟来。“罢罢罢,今科头名必定是你的了,”他喃喃地说,“我不如你……” 甘虎见对方没有出手的意思,也把架势收了,过去要拉他起来。黑脸少年很爽快地拉着甘虎的手,慢慢地支撑着站起,另一只手兀自把后腰撑住。甘虎见黑脸少年脸上痛苦,伸手便按在他后腰上。黑脸少年浑身一震,反手抓住甘虎手腕喝到:“你干什么?” 腰肾乃人身要害,被懂得武艺的人按住了一发力,轻则终生废人,重则立即丧命。会武的人都把腰肾防护得极其严密。要触碰这里,非极亲近之人不能为。甘虎冒失地一掌就按上去,难怪黑脸少年会警惕。 甘虎看看黑脸少年,诚恳地说:“你脚下无根还强运腰力,犯了出手的大忌讳。我刚才那招必是摔伤了你后肋大筋,若不趁早推散瘀血,恐怕会留后患。” 黑脸少年紧盯着甘虎看了半晌,脸色渐渐松下来,兀自半信不信地说:“瘀伤最忌推拿,你休要诳我!” 甘虎叹口气说:“我这是师父传下来的独门手法,瘀伤初起时最有奇效。你要不要治?” 黑脸少年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说:“好吧,姑且试试……” 于是甘虎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木塞,飘出一股药香。黑脸少年抽抽鼻子,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药酒?” 甘虎点点头说:“这是我师父的秘传药酒,专门舒筋活络消肿化瘀。可惜我没学会制法,就剩这么点了。”说着他珍而重之地倒了几滴在掌心,以热力化开,在黑脸少年后腰上慢慢地揉搓。他手法轻柔温软,以推拨梳摩为主。黑脸少年被甘虎推拿了一阵,神情渐渐舒缓,仿佛十分惬意。过了片刻,忽然甘虎在他后腰轻轻一拍,说声:“好了。” 黑脸少年犹如梦中惊醒,摸摸腰上,貌似不敢相信地说:“真不疼了,反而有点麻酥酥的感觉?” 甘虎笑笑说:“刚才多有得罪。对了,借问一下,文庙怎么走?” “文庙?”黑脸少年懵了,半天才说,“这里是武庙小校场,文庙在另外一头。你们来时难道没有经过一处雕像。左首武成王骑牛,右首孔圣读书的那里?” 甘虎想了想,一拍大腿:“难怪,走岔了道。”说着回头对沈浪孟宪他们说,“走错了,赶紧回去!” 四个人正要走,黑脸少年又追上来喊道:“喂,等等!” 甘虎站住。黑脸少年大步赶到面前,疑惑地看看四人,问道:“你们……不是来考武学的?” 甘虎苦笑:“我们是桑洼村的蒙童,来考县试。” 黑脸少年看了甘虎半天,摇头惋惜道:“可惜,你若是考武学,今科头名必定是你……我叫萧莫言,你呢?” 甘虎伸手和黑脸少年一握,说:“我叫甘虎。” 黑脸少年握着甘虎的手,用力摇了摇说:“好个甘虎,我记住你了。” 他放开甘虎的手,二指放到嘴里打了个胡哨。远处闲逛的大马一听主人召唤,立刻踏踏地跑过来。萧莫言伸手牵住缰绳,凌空一个盘旋上了马。他看着甘虎,又说:“考完武学,我来找你!”说完勒转马头,一阵风似地去了。 这头甘虎四人一路小跑往回赶。文庙占地实在太大,他们紧赶慢赶,总算在文庙牌坊前望见了等得焦躁的孟老保正。抬头看看,这次牌坊上题的是【万世师表】四字。不过沈浪已经没有闲心再去点评了。 孟老保正过来,一手拎住孟宪的耳朵,大骂道:“你这小猢狲!必定是贪玩,带大家不知去哪里胡混了,是也不是?” 孟宪叫起撞天屈来,嚷道:“没有的事!这鬼地方又大,林子又密,不合在那文武庙的岔道上走差了,耽误些时间而已。哎哟——” 老保正拎住孟宪耳朵不放,把甘虎看着说:“虎子,你来说!你是个实诚的人,不似我那孙子顽劣。我信得过你。” 甘虎看看孟宪,对老保正说:“保正爷,我等实不曾贪玩,确实是走岔了道,撞到武庙小校场去了。在那里,我们——” 沈浪截口说道:“我们遇到个考武学的学生,向他问了路,便赶紧回头过来。” 老保正看看沈浪,又看看甘虎,方才松开孟宪的耳朵。他挥挥手说:“唉,幸好大成殿尚未祭拜。我方才打听了一下,学官还在路上——都楞着干什么,还不赶快跟我进去!” 第三十章 县试考场设在文庙里,和县学在一处。河阳县文庙在孟州乃至京西北路都是有名的。始建于太宗朝太平兴国年间,仁宗、神宗两朝多次修缮,耗费银两无数。从大门往里走,先是一个大庭院,草繁花茂,滴翠飞红,宛如锦绣花园。庭院中有一汪池水,形如弦月,青碧森森。水中多植荷花,亭亭如盖,生趣盎然。 庭前有青石砌就的正门,为大成门。一条石阶上去,有雄伟殿阁,正是大成殿。又有东西配殿与后面的崇圣殿,层层递进,曲折深邃。 大成殿乃是是文庙正殿,殿宇轩昂第一,高达五六丈。红墙琉璃瓦搭配飞檐斗拱,层层而上,如翼欲飞。殿前按九宫方位排列着八方青石坪,每一方都极其宽阔,可容千人坐听讲学。殿阁四面都是木格子,挂有孔子生平绣像。殿内上首供着金漆木雕孔子神位,四时鲜花贡果不断。 殿前丹墀刻着五龙浮雕,一眼望去,群龙如在雾中忽隐忽现。更有数十方石雕环绕着青石坪。上刻各种山海经中的飞禽走兽,惟妙惟肖,鲜活可喜。其中尤以二十四根青鸾石柱最吸引人。纯以南方产青石雕成,质地细腻,雕工精细入微。 青石坪上,丹墀之前,密密层层簇拥着无数学子。按县学规矩,每年开春,学官前来祭拜过大成殿里的孔子牌位,再宣讲一番国家奖励读书的微言大义。再过三日,才是各地蒙童进考棚,封门开考。四乡无数蒙童都伸长脖子等着那一刻。有些考过许多次,头发都读白了,还是个蒙童。 孟老保正带着四个人急匆匆地一路走进来。他来过无数次了,路上那些景致只当没看见。甘虎这帮小孩平日都在乡下,河阳县还是第一次来。如今见了这般气势恢弘的楼台殿阁,看得个个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昨天寡妇巷一同冒险的赵明诚,看着大成殿宽阔的房舍,十分向往地说:“将来我要是能住这么大地方就好了……宰相也不过如此吧?” 沈浪不屑地哼了一声:“这种小地方也算好?听说东京城里的大官宅邸,端一碗滚烫米粥从东跑到西,跑凉了还没有到头哩!” 孟宪大笑:“沈二,你这厮又在胡吹大气了!不是我自夸,我端一碗米粥从村头跑到村尾,捞开一层粥皮,下面还热得烫嘴哩!你那大官宅子能有多大,比整个桑洼村还大不成?”说着捅捅甘虎,道,“甘哥儿,你常在马老汉的铺子里做事,估尺寸的功夫最好。你看这文庙有多大?” 甘虎还没说话,旁边一人倒来搭话了。咳嗽一声道:“几位,我等寒窗苦读,为的无非是有一日荣登天子庙堂。大丈夫当胸怀天下,入则调和鼎鼐,出则牧守一方。何苦如此蝇营狗苟,斤斤计较宅子大小?” 甘虎及桑洼村众人一看,是个穿得锦绣光鲜的小孩。不知是哪家少爷。头戴簇花方丝巾,身穿一领白缎绣花袍,腰系玲珑玉环带,足下一双金线滚边的短靴。薄嘴唇轻轻抿着,微露一抹傲然淡笑。 这话说得有些刺耳,谁听了都不舒服。桑洼村四人中,先恼了沈浪。他哼一声说:“阁下视钱财如粪土,乃是东晋王夷甫一般的人物,佩服、佩服!我等都是些乡里来的粗鄙人,最爱谈论些阿堵物。不合与阁下同列,惶恐,惶恐!” 王夷甫就是王衍,东晋清谈误国的第一人。沈浪拿他来比眼前这个纨绔,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孟宪也不高兴。他性子直,说起话来更比沈浪冲得多:“兀那小厮儿,你敢情是属兔子的,耳朵恁地长!小爷自家们说话,你一个生人插什么嘴?起屋买田,人生乐事,怎么就蝇营狗苟了?去去去!” 这小孩故作惊人之语,原本似乎是想与甘虎他们聊聊,但一上来就话不投机,接下去也不好说了。他眼中殷切的目光一收,神情变得极为冷漠。 “一群竖子,真是夏虫不可语冰,哼!” 锦衣小孩抛下这么一句话,一回身自去了。临走还把袖子甩一甩,意似不屑。 孟宪火冒三丈,要追过去揪住对方理论。甘虎把他肩膀一按,说:“你敢在文庙吵闹?若被县学的人拿住,三年不许参加县试哩!” 孟宪不敢闹了,只好气忿忿地说:“一样都是来赶考的人,平白瞧不起咱们!” “还好吧,”甘虎淡淡地说,“咱们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你看看影壁墙边那对父子,那才是真惨哪。” 众人一看,墙根下蹲着一老一少。老的那个胡乱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衣,花白发髻散着,脏得都打了绺。小的那个和甘虎他们差不多大,多半也是今年来赶县试的蒙童。看他一身衣服虽然也只得半新,却洗得干干净净,比他爹强得多了。那老父手里捏着两个白馍馍,自己却舍不得吃,直往儿子怀里塞。儿子捧着个白馍,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一边流泪。 “快吃,一会儿冷了。”老父亲不停地催促儿子。 那个小小的蒙童啃一口馍馍,抹一把眼泪:“爹,你不该去借钱啊。家里什么都没有,秋后拿什么还……” “小孩子少操这些心!只管把书给我读好了,将来考到孟州府去,”老父亲一声长叹,“你要能考个秀才出来,我看谁还敢欺辱我们家!” 这时咣咣几声锣响,一个身穿红黑制服的衙役站在大成殿阶前,敲一棒锣,高喊一声:“今科来赴县试的学子们听真,学官前来训示了,叉手正立!” 青石坪上无数或蹲或坐的学子,一听那衙役高喊,都乱轰轰地站起来。文人比不得士兵,没见过军律森严。任凭上面那衙役喊破了喉咙,下面仍有交头接耳之辈。更有一些老油子,趁此机会高声吟咏些自己的诗文,企盼引起学官的注意。 第三十一章 学官是个胖胖的家伙,三绺胡须蓄得油光水滑。他站在丹墀前一看,下面吵吵不休,立刻就把眉头皱起来了。旁边的衙役头儿见这位官老爷面色不喜,怕事后责备到自己头上,立时放声大喊:“下面的人听真!再有高声喧哗的,大棍子打出文庙去!”这衙役头儿嗓门大,吼了一声,的确镇住不少人。那些交头接耳的立刻闭住了嘴,卖弄诗文的也不敢再卖弄。 学官环视四周,满意地点点头,捋了两把胡子。他先是恭谨地朝天一拱手,然后拿着架子地说:“皇恩浩荡!上有诏曰:今科县学一律免试,蒙童就近入学。” 这话一出,有如一根炭火扔到鞭炮桶里,下面立刻噼里啪啦地说起来。人人都在交头接耳,个个一脸狐疑。 一人满面春色地笑道:“免试?竟有这等好事?想不到我今科真是赶上了,居然不考也能入县学?” 这人正说得兴起,忽然被旁边人啐了一口:“你怕是想入县学想疯了吧?文庙一共不过二十五间廪舍。每间四人,颠倒也只住得下一百个。你就是想睡在空地里,也要学官肯点头!” 那人不服气地反驳说:“就算入不得县学,还有六间金牌书社哩。” 正在争执,台子上衙役头儿又开始大吼:“肃静!肃静!”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学官继续说:“今科免试九经。四乡学子,一律去偏殿领号。十日后县里摇出号来,张榜公布。全县七十二所书社公平分配,人人有书可读。” 话音刚落,台下就有拍马屁的大声赞颂:“真是天子圣德,惠泽万民!” 那学官洋洋得意地拈着胡子,正站在台上陶醉。忽然台下一声怪叫:“摇号取人,何以服众?” 众人都转过脖子去看,却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蒙童。一领书生青衫,下摆都磨得稀烂了。他瞪着一大一小两只眼,气忿忿地说:“人人都知道,孟州府学每年只取一百人。河阳县就算人杰地灵,每年考上的不过二三十人罢了。这二三十人中,金牌七书社便占了九成去。我等寒窗苦读,原指望凭着真金白银的文章,入得金牌书社。如今陈教谕尊口一开,无数锦绣文章都变作了土。莘莘学子,竟然沦落到摇号比大小,弄得好似赌坊里的博徒一般——不知上下何以服众?” 那胖学官先是惊讶,继而一张脸渐渐红起来,涨得猪肝也似。“不识好歹!”他大声骂道,“今上仁慈,垂怜尔等读书辛苦,特意免了县试。你这穷措大、不感激天恩浩荡也就罢了,反倒说出许多怪话来,真是狂悖!” 老蒙童也恼了,大声反驳说:“学生句句讲理,如何便成了怪话?只说县里摇号,却不知是在哪里摇?何人可作公证?莫不是今年哪位府上的公子要应考,怕我等寒门出身的抢了他的名额去,故此弄出这一场戏来?” 学官气恼地一甩袖子,回身不理那老蒙童。县里派来的衙役头儿正站在边上。他一招手,衙役头儿,忙不迭地便将耳朵凑过去。只听学官低声骂道:“混帐!这种人也让他混进来了,你干什么吃的?” 衙役头儿被骂得面如土色,赶紧伸手向老蒙童一指。正是上峰有令,下面施行。场边立时呼啦啦涌出几个皂隶,把那老蒙童横拖倒拽,就往文庙牌坊外拖。那些皂隶如狼似虎,老蒙童瘦得只剩一身皮包骨,如何是他们的对手。可怜只走了一个照面,就被狠狠丢翻在地。皂隶们也不客气,直接拖起脚就走。老蒙童双手连撑地都无力,下巴和胡子在地上干磨。大约他也是豁出去了,边挣扎边高声痛骂:“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老蒙童骂声不绝,被一路拖出去了。大成殿附近空站着数千学子,摇头叹息者甚多,却没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甘虎把拳头捏了又捏,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忽然再也忍不住了,腾地跳起来,就往外走。沈浪他们几个站在身边,眼看势头不对,赶紧扯住道:“甘大郎,要往哪里去?” 甘虎望着被拖走的老蒙童,眉心打了老大一个结。他怒气冲冲地对沈浪和赵明诚说:“放开!” 这等紧要关头,沈浪与赵明诚如何肯放甘虎出去闹事?他两个死力扯住甘虎衣袖,说什么也不放。甘虎被拖得不耐烦,大力把手一振说:“松手!” 沈浪和赵明诚都是蒲柳书生,哪里拖得住甘虎这样老虎一般精壮的少年。被他随手一振,两人站不稳脚,跌跌撞撞地滚倒在地。甘虎略看他们一看,拧转头又往外挤。 眼看甘虎就要排开众人站出去了,沈浪和赵明诚互看一眼,肚里都是一迭连声地叫苦。他俩和甘虎相熟,知道他平时有些呆气,倔脾气若是发了时,九条牛都拉不转来。今天他要是真上去胖揍一顿那些衙役,事情可就彻底大发了。学官一怒,三十几个桑洼村蒙童全数被发回家不说,只怕今后几年都不要想上河阳县来赶考。 正在无处计较时,天幸旁边猛地跳出一个胖子,拦腰搂住了甘虎。他双臂把甘虎的腰一紧,横着就往地上倒。两个人紧扭着,满地乱滚,惹得周围学子们纷纷走避。场边那些衙役正在焦头烂额,以为是这帮读书人自己打起来了,根本懒得过来多管。 这人双臂颇有几分气力,甘虎挣了两下,想不到居然没挣开。他刚把肘子拱起来要下重手,转脸一看是孟宪,就没有打下去。“做甚么拦着我?”他愤愤地说,“放开!” 孟宪死也不放,低声在甘虎耳边说:“甘大郎,无论如何去不得!先生如此看重你,指望你今科县试扬名立身。你这一去,可惜了前程尽付流水!”这孟宪身量胖大,平日里只是好吃兼爱生事。谁知道他粗中有细,大关节处,竟然是想得极清楚的一个人。 第三十二章 甘虎呆气发作起来,连孟宪的苦劝也听不进去。他双臂发力,就要把孟宪挣开。孟宪把双手交错,死死地扣做个莲花结,说什么也不肯放。甘虎待要脱困,又怕伤了孟宪,许多断筋错骨的重手都不敢用。因此两个在地上滚了几圈,依然搅在一处。 就这样争持了一会,终于分出高下。甘虎毕竟练过,会使巧劲。孟宪这样靠蛮力吃饭的,在他面前也就是三板斧。多挣得几下,渐渐地孟宪也锁不住了,忽地被甘虎脱开。 甘虎甩开孟宪,一翻身从地上跳起。眼看老蒙童已经被拖出了大成门,他正想去追,前面忽然有个人拦住。定睛一看,正是孟老保正。老头子也不废话,上来就拦腰一把将甘虎抱住。甘虎有心想挣,却一点都不敢使力。老保正今年六十多快七十的人了,筋骨酥脆。真要是在甘虎手里弄出点闪失,只怕他再也无脸回桑洼村。 此时孟宪也翻身爬起,和他爷爷一前一后死死把甘虎抱住。桑洼村赶考的三十几个人都过来,里里外外团团围作一圈,不叫外人看见。孟老保正一面摁住甘虎,一面低声在他耳边骂道:“逞什么英雄?就算自己的前程不想要了,也不要带累全村人。这里三十二个蒙童,有苦读了十一年的还没考上县学的。他们寒窗苦读,只为这一场县试。你倒是威风痛快了,转眼却断了他们的活路!混帐东西,为他们想过没有?” 桑洼村所有人都默默地围住甘虎。赵明诚刚才脸先着地,颧骨都摔青了。他一脸怯怯的模样,也被沈浪推着挡在前面。甘虎一张张脸看过去,长叹一声,终于低头不再挣扎。 此时大成殿内外,鸦雀无声。近万赶考的学子静悄悄地看着皂隶们逞威,自觉地让开一条路。老蒙童鸡爪一样的双手胡乱挥舞着,却什么都抓不住。道路两旁的学子都忙不迭地避开,生怕被这倒霉老头扯住下襟。石地粗糙,老人的双手和脸都磨破了。长长一条血迹从大成殿拖起,一直拉到【万世师表】的青石牌坊外,红得刺眼。 搅局的人被消失了,人群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唧唧喳喳地议论。有赞成摇号的,低声嘀咕说至不济还能高价读个野鸡书社,出来正好摘掉蒙童的帽子,算得上书生了。也有自认文章出众,奔着金牌七书社去的,在那里愤愤不平地低声数落。大成殿周围近万学子,人人都苦着脸,一副吃了鸡屎的样子。但说到站出来指斥学官——开什么玩笑,地上的血还没干呢。 形式上消灭了反对者,学官站在台上顾盼自雄,显得很是满意。台下仍然有人窃窃私语,但多数人见反对亦是无功,大都捏着鼻子忍了。 学官环顾全场,拿着架子咳嗽两声,继续训话:“君恩如雨露,我等做臣子的,岂能不上体天心?摇号抽签一举,乃是本官与褚县令商定的。此事关系今年县学取才大计,本官持身以正,岂能落人口舌?”说着他把三根指头一比,道,“我有三个公字,送给大家。便是公平、公平、还是公平!尔等今日先领了号去,十日后都到县府衙门外看榜,自有分晓。” 人群中有胆大的学子,缩着脖子嚷了一声:“怎的不让我等亲见摇号场面?” 学官大怒,喝到:“哪一个在下面喧哗,站出来!” 人群中又传出一声怪叫:“焉知不是暗室欺心,私下里定的榜单?” 学官几乎要气昏过去,大吼:“是谁胡言乱语,与我拿下!” 场边等候的皂隶们把铁锁子抖开,又要闯进人群抓人。但没想到这次冒出个真敢不买账的。只见一名俊秀蒙童忽然摸出个黑牌牌来,高高捧着,一声断喝:“我乃大周柴世宗子孙是也!我祖陈桥让位,蒙太祖武德皇帝敕赐【誓书铁券】在此,哪一个敢动手?” 甘虎一看,正是方才那个穿得锦绣光鲜的小孩。这人捧着那黑乎乎的牌子,以甘虎的目力,也只能隐约看到牌上似乎有道金字。皂隶们被小孩气势一镇,逡巡不敢前进,纷纷望向台上学官,要等他拿主意。 眼看番薯堆里竟然刨出一个吞不下捏不烂的硬石头。学官脸上有些儿僵,似乎没料到还有这等情形。他站在台上怔了片刻,忽然收了怒容,肃然道:“尔等听真,休要在私下里胡言乱语!摇号一事如此重大,哪有暗室欺心的道理?此事由县学督办,更有褚知县在旁监查,尔等难道还信不过?” 锦衣小孩傲然道:“此事关乎我等前途,如何不许我们在场?” 此话一出,人群中多有轰然应好的。更有黑胆大的说:“若是考官舞弊,我等今科便都不去领号!今年县学若是一个人都收不到,必被上官谴责——且看他到时如何收场!” 学官沉默一阵,忽然对锦衣小孩一指:“你是谁?且报上名来。” 这位衣着光鲜的柴世宗子孙负手傲然而出,排开众人,缓步走到殿前丹墀之上。他先对学官一拱手,声诺道:“见过陈教谕。学生姓柴名迢,乃是先朝周世宗苗裔,现居河阳县内绿柳庄。” 学官逼视这柴迢,厉声道:“刚才便是你在人群中胡言乱语?” 柴迢淡淡一笑,言道:“我为数千学子请命,只求公平二字,如何是胡言乱语?” 他年纪和甘虎差不多,也不过十二三岁,却学着一副大人的口吻,其实有点可笑。但身处万人之前,能站出来说上几句,手不抖音不颤,也算经得起大场面了。 学官看看他,把眉头皱起说:“你一个小孩子,也敢说如此大话?” 那柴迢也不客气,顶回去说:“昔年真宗皇帝年间,晏大学士年方十四,便能金殿高中进士。我今年足岁也十三了,说几句话便怎么样?” 学官似要发怒,忍了又忍,最后勉强说道:“不可理喻!本官另有要事,今日训示就到此为止!”说完袖子一甩,转身上轿走了。 第三十三章 柴迢一副得胜的模样,高举双手,对聚在场子里的蒙童们说:“大家放心,明日我便去县衙交涉,定要为大家争一个公平!” 场中稀稀落落,也有些人鼓掌。但大多都是沉默。各地来赶考的学子如今肚里都装着心事,哪有闲情来奉承他。柴迢见此,颇有些不高兴,不过转脸把眉目一挺,又是少年老成的自负模样。 虽然大家对摇号这破事都颇有微词,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嘴里抱怨归抱怨,大多数人还是老实去偏殿领了一个号,然后才各自散去。 老保正带着甘虎他们一路往回走,眉头紧锁。牛车还在文庙外等着。老保正上了甘虎他们的头车,把今天学官的话对老秀才说了一遍。老秀才越听脸上神色越不好看,最后摇头叹息道:“这一科眼看要废了!必是今年县里有什么紧要人家的小孩入学,怕有人与他争竞,才想出这个邪门歪道来。” 老保正疑惑道:“难道他们敢伪托官家下诏么?” 老秀才摇头:“这个倒不至于。但摇号入学,必定是这帮小人的机关算计。” 老保正一脸苦涩,叹道:“但今年村里七八个新蒙童,还有那许多往年屡试不中的,却怎么办才好?” 老秀才也叹息一声:“这个、只能随机应变了……” 回到小客栈,四个人哪里坐得住,都聚在甘虎房里商议。他们都是老秀才青眼相加的学生,尤其是沈浪,时常自诩今科必中的。如今上面忽然一声令下,县学的敲门砖竟不用文章,改作摇号了。沈浪失落之余,心头好似油煎。这事一说起来,个个都晓得定然是有情弊。孟宪涨红着脸在那里大骂,被沈浪从旁幽幽地泼了一瓢冷水:“歇歇吧,纵有情弊又能如何?你能咬得下学官一根毛?” 孟宪气忿忿地顶沈浪说:“我倒是咬不下他一根毛,你又能如何?” 众人正在郁闷时,忽然听得外面有人高声唱道:“忙忙入尘世,昏昏醉梦间;与君一席话,劈破几重关。”赵明诚探头一看,对大伙说:“是个算命的。” 孟宪也往窗外一觑,说:“,你们来看,这算命匠鬼鬼祟祟,好不尴尬。” 众人都朝窗外看,望见一个穿青布衫的老儿,脸色枯黄,拦在客栈大门口,只管把来往的学子们观看。这人一身标准的算命打扮,举着个布幡招牌,上写【李布衣铁口直断】。 沈浪心里烦乱,哪有心思多理会。胡乱看了一眼,抱怨几句道:“不过是个跑到客栈来揽生意的算命匠罢了,理他作甚!” 甘虎望着那半老的算命匠,很是多看了几眼。忽然说:“你们看,他在散什么东西?” 众人仔细一看,只见那算命老儿立在门口并非什么也不干。进进出出的读书人里面,他偶尔捉住一两个,便递一张黄纸过去。有人接来看看,揣在怀里走了。有人揉成一团扔掉,骂两声,这算命老儿也不恼。 甘虎提了个建议:“何不去拿一张来,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孟宪自告奋勇说:“自然是我去。” 甘虎看看他,摇头说:“孟哥儿,你不行,还是赵三郎去合适。” 孟宪不忿,道:“岂有此理!” 甘虎解释说:“我看那算命老儿发帖只选身上穿得光鲜的。你这一身出去,要拿他一张帖子,却不容易。” 孟宪把自家看了一看,原来是出来得慌了,外衣脱在房里。他想了想,甘虎所说确是正理,便不争了,把赵明诚一推说:“还是你去。” 于是赵明诚下楼。不多时,拿了一张帖子回来。上面抬头写着【河阳七十二书社点评】几个大字,下面蝇头小楷约莫写了数百字,把河阳县大大小小的书社差不多都点评了一番。这篇文章做得倒是不错,言简意赅。就甘虎他们所知的而言,有关各书社高下的评点也算公允。只是一个算命匠何以跑到客栈来发这种传单,这点却让甘虎他们想不透。 “他要做什么?”沈浪拿着那份点评贴,狐疑地说,“招揽生意也不是这么个招揽法……” “有生意了,”赵明诚指着窗外说,“果然有人找他看手相。” 大家往外一看,真有个人立在那算命匠李布衣旁边,伸手让他看。看了一阵,李布衣说了句什么,那人又忙不迭地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纸甘虎认得,和他在文庙大成殿偏殿所领的号纸一模一样。李布衣拿过那张纸,看看上面的号码,又评点了几句。只见那人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甘虎想了想,对赵明诚说,“小三,你平时最会说话。等门口那人算完了命,你去问问算命匠到底说了些什么。” 四个人里面,赵明诚天生乖巧,最会看人脸色说话。等那人算完了命,他出去装作无心遇上,攀谈了一会回来说:“那人是个本县的富家子,找那算命匠问今年前程。算命匠看了他的号,评了几句,把他乐得——” 孟宪不耐烦了,打断道:“咱们也生着一对眼睛会看!这些都看在眼里,要你来说?你只说那算命匠到底评了些什么,把他乐成那样?” 赵明诚手一摊说:“这个他抵死不说,我旁敲侧击,使尽了解数也问不出来——要不,我自去找那算命匠算一卦?” 正说话的当儿,回头一看,那算命匠却不见了。孟宪便埋怨赵明诚。赵明诚不服,两人吵了几句,回头一看,甘虎正从床上下来,坐在那里穿鞋。孟宪不知道他要干啥,就问:“甘大郎,你要作甚?” 甘虎说:“我看干坐着也是无用,不如上街去探一探消息,或许能有斩获。你们觉得如何?” 孟宪、沈浪、赵明诚互相看看,都露出兴趣索然的表情。孟宪摇头说:“眼下这火烧眉毛的时节,谁还有心思出去乱逛?甘大郎,你平日里谆谆叮嘱我不要惹事,怎么今天反要上街去?” 第三十四章 甘虎把头摇两摇说:“此一时彼一时也。眼看今科县试要黄了,难道坐以待毙么?大家都知道有情弊,但干坐在房里骂,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出去转转,没准就探到些消息,亦未可知。我看那算命匠走得匆忙,多半是赴什么约去了。我们跟过去看看,若真有情弊,便闹一闹何妨!” 沈浪劝甘虎说:“甘大郎,你听我一句,还是不要去了。探到消息又能怎地?你不要看那陈教谕胖乎乎软绵绵的,以为好欺。这县里谁不知道他是个石头馅的包子,里面硬得很哪。大嘴去咬时,仔细崩落自家一口牙!这世上,胳膊从来拧不过大腿。咱们年纪小,回去温一年书再来就是了——不信他明年还敢摇号!” 甘虎却倔得很,梗着脖子说:“你们忘了今天在文庙看到的那对父子?忘了那位被拖出去的老书生?多少人苦熬巴熬地盼着这点出头的机会,被那姓陈的上下嘴皮一磕,便断送了去!这口鸟气若是出不得,不是枉自读了几年圣贤书!” 三人只是不肯,各自摇头道:“唉,也不拦着你,要去自去,反正我等是不去的,免得被先生拿住骂个臭头,还要打手心。” 甘虎说:“你们当真不去?” 沈浪和赵明诚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打打杀杀还是找别人吧。自家们都是读书之人,受过圣贤教化的,不去、不去。” 孟宪倒颇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但最后还是长叹一声说:“罢了,我也不敢去。这次上河阳县来,我家老爷子已骂了我无数回,若是再惹出事情来,怕要活剥了我的皮,还不算完。” 说着话,三人自回房间去了。 甘虎也不挽留。等三人一走,他立刻从行李卷里摸出一套旧布衣裤,乃是平时打铁时穿的。把头巾摘掉,粗布衣裤一换,他原本生得英武壮实,看起来立刻不像书生,倒像个街上卖力气的粗使少年了。窥得走廊上清风雅静,再无一个人走动。甘虎悄悄地掩上房门,神不知鬼不觉地遁到了街中去。 这条街上客栈颇多,住了无数四乡来考县学的人。今天陡然听了如此一个惊天大消息,各自反应不一。有喜笑颜开者,也有唉声叹气者。富则喜笑颜开,穷则唉声叹气,何也?取录既然不看文章,自然是看钱袋子了。公平摇号这种事情,说说罢了,大家都不是傻子。 此时天色有些麻麻黑,路旁酒肆里早早地点了灯火,照得里外通明。那帮考老了的蒙童今天多在酒肆里坐,有人举杯交欢,有人枯坐独饮,各自都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甘虎静悄悄地在街上走着。如他这般十二三的新蒙童,钱财多半都是父母托相熟的人随车前来,拢共在一处看管的。加上年纪又小,吃不得酒。故此街上揽客的伙计都不来招呼。他也乐得清静,一声不吭,边走边睁着一双亮眼,目光如刷子一般满街刷过去。 世间蹊跷事,难逃有心人。甘虎存了心思看人,果然看出几分门道。沿街酒肆之中,但凡学子们聚得多的地方,总是有一两个闲人夹杂其中。多是卜者、铃医、杂耍之流,身无半点文骨,偏偏爱往跟前凑。那帮读书人也不以他们为鄙,甚至颇有谈得拢的。那些闲人不知道哪来的帖子,说到入港处,拿出来就塞。甘虎地上捡了一张别人不要的来看,跟客栈门口那算命匠所发的一模一样,也是【河阳七十二书社点评】。他有心凑到圈子里,想听听那些闲人到底在摆谈啥,但身上这套衣服一看就是个小仆,每每被人轰开。 边看边行,忽然路过一间酒楼。仰头看时,楼旁竖着一支银裹的望竿,上面挑了一幅青布酒旆,龙飞凤舞地写着【河雍正库】四个大字。这楼不知经了多少年月,雕檐隐隐透出古铜色。檐下一道匾额,题着【狮子楼】三字。 本来这一条街无数酒楼,也不显这一家。但甘虎刚走到门外,忽然望见先前在客栈大门口立着的那个算卦老者,施施然竟走进这狮子楼里去了。他心中一动,于街上立定,看着那半老儿手举卦幡,直上二楼而去。二楼上正好有一群书生在那里大呼酣宴。觥筹交错之间,欢声笑语不绝。间或有些飘过来的言语,说的也多是今科县试的事情。 看那算命匠上了二楼,甘虎便拨转头,也往狮子楼里走。刚到门口,却被小二拦住了。那跑堂的小二上下看了甘虎几眼,摇手道:“小哥,你才多大年纪,也学人到楼里来吃酒?” 甘虎说:“我不吃酒,只寻个人。” “你要找谁?” 甘虎面不改色,捏个假话道:“我是绿柳庄柴小官人家的,有事来寻我家小官人。”他在文庙见了柴迢的派头,估量着他必有随从小厮。这偌大的酒楼,谁能把客人一一都记得清楚?随便报个花名,谅那小二也难识破。 谁知这柴小官人的名号一报上去,狮子楼小二却似识得的。只见那小二笑道:“原来是柴小官人家的伴当,好说好说。要寻你家主人,自去楼上罢。今天你家小官人好兴致,把整个二楼都包下来了”说着又诡诡秘秘地凑到甘虎耳边问,“柴府可是有个叫柴禄的管家?是他着你来寻你家小主人?我去楼上送酒菜,听你家小官人提了他不下二十遍,似乎对这位大管家又怕又敬的样子哩。” 柴小官人云云,甘虎只是随口一说,却未料到真个说中了,不免怔一怔。那小二见他踌躇,凑过来低声道:“可是不敢上楼去?这也难怪,你家小官人难伏侍得很,才吃了不一会酒,已打了三五个酒盏,把我等都骂了一遍,唉。”说着摇头感叹,大有同情的意思。 甘虎哭笑不得,又不好抽身而走,只好硬着头皮上楼梯去。他存了个心眼,刚转过楼梯角,便一闪闪在边上,贴着楼板溜进去。 第三十五章 狮子楼二楼不同于下面大堂,都是一道道青绢屏风隔开的雅座。不过今日颇混乱,屏风都被撇在一旁,整个二楼打通,摆了少说三十多席。一百多今科应试的学子大呼小叫,有行令的,有吟诗的,乱哄哄闹做一团。柴迢负手坐在上席,笑吟吟地与几个风雅书生交杯应酬。甘虎一眼瞄到他,赶紧溜到旁边,混入墙边侍立的小厮们之中。 那算命的卦者举着布幡,直奔柴迢而去。柴迢正与同席的人说得入港,忽然看见一个不尴不尬的老头走过来,不觉大怒。瞪着那算卦的喝道:“呔!你这老头好不晓事。二楼雅座都是小爷包了,你要吃酒,自去楼下大堂里吃,上来作甚?” 那算命匠被柴迢喝骂,面上一丝儿也不恼,笑吟吟地唱个诺道:“见过这位小官人,在下李布衣有礼了。我看小官人清俊不凡,人才出众,面带文华锦绣之气,可是来赴今科县试的么?” 柴迢原本面有怒色,被这李布衣捧了两句,转怒为喜,笑道:“倒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你可是相面的?小爷便买你一卦,说得准时,自有厚赏。” 李布衣又唱一诺,道:“如此便得罪了。”说着把一双眼来细细看了柴迢一遍,一面看,一面摇头晃脑,口里念念有词。他嘴皮动得飞快,声音又低,不知道念些什么。甘虎立在一旁,也听不明白。 那李布衣口中念词,手中掐算,如此弄了一回,又闭目良久,忽然睁眼说:“公子此科,有一道难关在。若过得去,自然高中无疑;若是过不去,恐有血光之灾。” 柴迢被他说得一愣,旋即大笑道:“我看书上说,自古卜巫之人,偏好作那惊人之语,以便从中下手,骗人钱财。古人诚不我欺!去去去,什么血光之灾,小爷不信!” 李布衣也不生气,不紧不慢地说:“岂不闻天机难泄?此事不可对外人言,惟出在下之口,入公子之耳,方为妥当。我有登龙术,乘之破青云。公子若不信,何不借一步说话?” 柴迢本待要喝叱那李布衣下去,猛听得这老儿说出两句诗不像诗,偈不像偈的话,不觉楞了楞。他握杯的手空悬了半天,忽然放下。席上众人不明所以,都看着柴迢。只见他站起来,走近李布衣,围着那老儿转了一圈。李布衣面带微笑,静静地站在那里等。柴迢看了半晌,对李布衣说:“这里不是说话处,且随我回去!”李布衣不言,唯躬身一诺。柴迢便回身对楼上众人团团一拱手,高声道:“今日幸会众位,受益良多。小可不巧有些私事,要先走一步……” 柴迢一说要走,席面一时有些乱。下头更有卤莽些的,嚷了一声道:“如此却是谁来会钞?” 这一声嚷得有些露骨。大家互相看看,面上都有些尴尬。柴迢见此,笑了一声说:“众位不必担心,今天花费多少,一发都记在小可账上。” 有此一句,大家放心,于是席间多有举杯大赞柴迢豪爽的。柴迢再团团一揖,便带着李布衣匆匆离去。他带来的一班小厮见主人走了,也跟在后头下楼。有聪明些的,便抢在头里去唤车夫,整理车厢,希冀得些赏钱。甘虎见柴迢带得人多,也默默地混在其中,不前不后地与那班小厮一同走。 柴迢是乘一辆马车来的。有宋一朝,缺马缺得厉害。能使马拉车的都是大户。他这还是双挽的漆金大车,更显豪奢。这等派头的车怎能缺了下仆。拉拉杂杂,前呼后拥,总有二三十个在周围护持。八个开道,八个左右遮防,还有一堆人在后面跟着跑。 甘虎看柴迢与那李布衣上了车,也跟着一众小厮在后头跑。其中就有伶俐些的来问:“喂,低着头跑的那个,出来时却不曾见过你——是谁支使你来的?” 甘虎想起跑堂小二的话,便含糊应道:“俺是新来的。柴大管家见公子久不回来,差我来催促一声。” 听说是柴禄吩咐来的,那伶俐鬼一张冷面略松了些,但仍是纠缠着不放,追问道:“新来的?绿柳庄家丁个个都有编号,你编号多少?” 那一刻甘虎福至心灵,随口就道:“九五二七。” 伶俐鬼想了想,道:“倒是柴管家那边的编号……”便不言语了。 柴迢下榻处是一间数进的大宅,林木幽深。他是前朝周世宗柴荣传下的本支正脉,本朝太祖皇帝亲赐他家国公显爵,世袭罔替。虽然在京城并无权势,也算得上一方清贵。甘虎一行到了门口,自有人开侧门引他们进去。柴迢下车,带着李布衣直往正房那边去。小厮们则带马车去打扫刷洗。看那帮人在槽边洗马洗车,甘虎正好瞅个空子脱身出来,自寻柴迢和李布衣去。 这两人倒也好寻,就在正厅旁边的偏厢房里说话。甘虎寻了个僻静方位,三两下顺着房柱子爬上屋顶。其时天已差不多黑尽,谁也瞧不见他。上了房顶,甘虎悄悄地顺着屋脊溜到那偏厢房之上,就瓦缝处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下面有说话声。 一人脚步声甚急,落地重浊,不似柴迢。只听得他一边走,一边问:“狮子楼上那两句话,是谁教与你的?” 李布衣不答,另起话头说道:“小公子腹藏万卷诗书,气志高华。区区一个县试,自然并不放在眼里。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若县试这一关便没有过好,何谈三年后的府试。六年后京师大比,更是提也不要提。” 那人不应声,槖槖地又走了几圈,才道:“那张无头揭帖我看过了,不意竟是你发的!你一个算卦的破落布衣,低贱已极,怎敢说出如此大话来?” 李布衣似乎笑了笑,答道:“岂止柴府,河阳县内但凡有头有面的人家,哪个没有这样一份揭帖。” 那人把桌子一拍,低喝道:“大胆!国家取士,何等紧要,尔等竟敢私下卖放!说、是谁指使你的?” 第三十六章 李布衣半点也不慌张,稳稳地说:“不瞒柴大管家,小人去别家府上时,也常遇到这等话语。但到头来一个个都想通了,都照着规矩买了小人吉号。这世间原本生下来便注定有高低贵贱的。大管家试想,尊府柴公子这样的清贵之人,与那些乡下泥腿子能一样么?若是真个清如水明如镜地摇号入学,柴公子就算进了金牌书社,也难免身边尽是一些乡下来的村俗子弟,岂不憋屈?” 一个年少轻燥的声音截口说:“说得是!今日在文庙,本公子就遇到几个村俗不堪的人,十分可恶!” 先前被李布衣称作柴大管家的人一直沉默,良久才道:“……也罢,算你有几分歪理。” 见对方已有几分意动,李布衣又说:“小人来时,主人特意吩咐过:柴公子若肯赏脸,定要加意奉承。入县学自然不再话下,且是分在天字第一号廪舍,同舍都是达官贵人子弟。正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岂不风雅?” 甘虎趴在屋脊上,听得柴管家含混地问了一句:“……需银几何?” 接下来却没了声音。李布衣大约是比了个手势,然后柴管家说:“倒也不贵。但咱却信不过你,还需个有份量的人从中具保才可。” 李布衣笑了一声,系系索索地掏了一阵,不知摸了张什么东西出来,交与柴管家:“请柴大管家明日去此地一游,自有巧遇。” 李布衣递出去的物事,那边默默地收了,一句话也没有说。李布衣顿了顿,见再无二话,便告辞说:“小人事情已了,不便叨扰,这就告退。” 甘虎默默地看着李布衣出了门,径投柴府外西首去了。他蹿房越脊,翻过柴府围墙追过去,正好看到李布衣在西门大街上走。他本想抓住这算命匠好生问一问,但想了想,还是慢慢地跟在后面。这条街上颇为热闹,一长溜摆小摊,还有几个巡街捕快荡来荡去。人多眼杂,委实不是下手的好去处。 李布衣收了算卦的布幡,大约是不准备做生意了。他一路走一路东看西看,甘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好谨慎为先,跟得远远的。忽然李布衣住了脚,立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面前。甘虎远远地看他跟摊主讲了几句,掏出一小串铜钱,买了两个烧饼。刚从烤炉里夹出来的烧饼很烫,李布衣使一幅布包起,揣在怀里,捂着去了。 又跟了一截,渐渐走到人流稀少的北城。这里多是穷苦人家,巷子建得乱七八糟,全无规划。甘虎看李布衣在某个巷头顿了一下,似要回头来看,连忙闪到角落里。等他再探出头去,李布衣却踪影不见。 跑了?被发现了? 甘虎心头一急,大步追上去。这巷子很黑,但并不深。尽头处是一堵墙,墙根下扔满了垃圾。那墙往上看只见一片黑,不知有多高。这老头就算稻草做的,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飞过了墙去。甘虎不甘心,在墙根下转了两圈,一无所获,没奈何,只好悻悻地折回来。不管情不情愿,反正李布衣就是无端端地消失了。他习练燕云长歌诀已有小成,脚步轻捷不亚于奔马。今天竟然被一个算命老头轻松甩脱,难免有些懊恼。 正郁闷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光明,昏黄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照出两个拉长的身影。甘虎一惊,连忙将身隐在黑暗处。他仔细一看,发现来路上竟然搭着一个窝棚。那窝棚靠着墙根而立,只有半人高。他来时只顾着追赶李布衣,竟然没注意到。 窝棚里悉悉嗦嗦的,有个人不知在掏摸什么。甘虎等了等,忽然听见一个半老的声音说:“这捡来的火石就是不好用,唉。” 别人或许听了不觉得什么,但甘虎却听得眉毛一跳。这声音他在柴府偏厢房里就听过,正是李布衣在说话。 忽然又有一个小孩声音说:“师父,我饿。” 李布衣笑了笑,又是悉悉嗦嗦地在怀里掏。掏了一阵,听他对那小孩说:“来,趁热快吃。孟州夹肉烧饼,河阳一绝啊。” 那小孩大约是饿狠了,抓来就吃。只听得他嘴里呜噜噜地说:“师父今天怎么舍得买烧饼?难道卦摊大卖了?” 李布衣嘿嘿一笑,却不说话。甘虎看墙上的人影,仿佛是他摸了摸那小孩的头。小孩正在狠命吃饼,低头舍不得吭声。李布衣沉默良久,忽然一声长叹。那叹息声长长地穿过陋巷,仿佛是道不尽的世态炎凉。 “今天师父遇上一个问卦的人,大大的有钱,”李布衣仿佛在说给那吃饼的小孩听,又仿佛是宽慰自己,“这一卦要是卖得好,咱们以后就不用挤在这破窝棚里啦。徒儿,你不是想吃吴锦记的绿豆酥吗?再过十天,师父带你上和顺茶楼,绿豆酥加热茶,管饱!” 小孩直着脖子,努力咽了一口干烧饼,乐滋滋地说:“谢谢师父!” 望着窝棚里跳动的微弱篝火,甘虎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藏在黑暗里,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巷。 第二天,老秀才本来要给甘虎他们温书,却临时宣布不温了,放假一天。因为学官猝然宣布改考试为摇号,这位自诩科场关节精通的老秀才心里也没了底,准备去寻几个当年旧友,摸摸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先生一走,桑洼村蒙童们顿时失了管束。老保正六七十的人了,放着一把年纪在那里,精力难免不济。孟宪等一群新嫩蒙童在客栈里打闹起来,他又不是三头六臂,如何弹压得住?只见刚喝叱了这头,那头又吵嚷个不休,正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闹得一团乌烟瘴气。 孟宪兴冲冲来敲甘虎的门,房门却紧闭着。他咚咚刚敲得两下,就听孟老保正在楼梯那边骂:“趁早与我滚回房间去!虎子不似你们这帮太岁,人家老老实实在房里温书,你倒去撩拨他!” 孟宪吐吐舌头,一溜烟自回房间去了。 第三十七章 其实甘虎不在房里。孟老保正站在廊下喝骂那些顽劣蒙童时,他高声读了一回书,故意让老人家听见。此后却带上房门,换了衣服,跳后窗户上墙走了。他匆匆赶到柴府,正赶上柴迢的双辕漆金大马车出行。混进车后那队小厮之中时,不巧又被昨天那伶俐鬼望见,吆喝道:“九五二七,过来帮忙拿着水壶。” 甘虎无奈,老老实实过去接了水壶。伶俐鬼一边跑,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小公子最恨茶水是凉的。咱们今天要去远郊,那裹水壶的棉被,你且仔细着。里面的开水若是凉了时,看柴管家不抽你二十鞭子!” 甘虎一脸糊涂地问:“我们要去哪里?什么远郊?” 伶俐鬼叹口气,一副认倒霉的口气说:“敢情早上训话时,你打瞌睡来着是吧?今天小公子吩咐下来,要去仙云山踏青散心——便是这上山最难伺候,唉!” 甘虎有些好奇,问道:“为何上山便最难伺候?” 那伶俐鬼瞥了他一眼,过了一会才说:“也罢,你是个新人,这些事大约都不知道。小公子上山,规矩极多。热茶热面巾时鲜果子,一张口就要有。若没有时,该打;坐在山石上,起来若是白袍子上污了些许,该打;望见什么野禽山果,若是弄不到,便大家都该打。”说到此处,话音已是压得极低。甘虎左右看看,一同跟跑的小厮多有听见这伶俐鬼抱怨的,但没一个出言反驳,反倒都带着些兔死狐悲的神色。 仙云山在河阳县城外十里,不算很远。山中有先秦古道、月泉湖、山月寺,剑刃滩等等名胜古迹,是个游玩踏青的好去处。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正是寻觅野趣的好时节。河阳城中喜爱风雅的文人骚客,多有造访仙云山的。闻说那山月寺乃是魏晋时造成的古刹,方丈亦是个能吟诗作对的风雅之人。有此名声在外,特意前去造访的人也不少。 去往仙云山的道路并不好走。行到途中一个驿站时,正路拐弯望南而去,往仙云山的方向却是条乡间土路。那辆双辕漆金大马车宽有八尺,稍微窄点儿的路便行不得。柴迢也没办法,只好唤人解了拴在后头的坐骑,与柴管家二人骑马而行。甘虎见柴迢站在车门张望,赶紧把头一低。那柴迢大约也无心细看家中小厮的模样,全没认出甘虎混在里面。 柴府一行人走过先秦古道,绕开月泉湖,直走到湖口处瀑布边。那山壁上一道白龙也似的大水直挂下来,水声如雷,震得山野齐鸣。湖边有一座小小茅亭,乃是山月寺的庙产。小亭有个名字,唤作明镜亭,取心如明镜台之意。昔年恒温北伐,军中有一将领极风雅,善吹笛。曾于此亭独奏一曲,引来天女空中起舞。其时有仙花落入月泉湖,化为碧荷,至今尚存。 亭边一条三尺宽的石级劈开山壁,直上悬崖。云深处隐隐可见飞檐,便是山烟古寺了。柴迢行到明镜亭畔,见一个年轻小沙弥挑了一担水,肩着拾级而上。他一时诗兴大发,以马鞭指着,朗声说道:“此可谓‘深山藏古刹’者也。”说着口占一首: “ 春深无人到,寒云暑气收。 心知清景在,始信世间愁。 ” 这首五绝对仗不甚工巧,韵律上勉强合拍,诗意更无甚可取之处。但跟班哪管这些,赶紧大声叫好。甘虎略慢了些儿,被伶俐鬼低声催促道:“还不快点喊好,若是被小公子看见了,有你好受的!”没奈何,甘虎也只好喊了两声。 柴迢与管家把马丢下,唤了两个贴心小厮伏侍,慢慢地沿石级上去了。伶俐鬼似乎是个头目,先吆喝众小厮把马在明镜亭的柱子上拴好,分拨两个小厮看守,又吩咐三五个小厮去打马草来喂。甘虎一想是个机会,就说:“我也去打马草。”伶俐鬼把他看了两眼,说:“看你老实,本想让你轻松些儿,你倒专要找些苦活来做——也罢,便由得你。”说着吩咐他把开水壶交给旁边一个瘦弱小厮,递了柄草镰给他。 “打马草的听好了!”伶俐鬼分派了草镰和背篓,尖声喝道,“小公子回来前,人人都要打满满一背青草回来!上面不许有露水,不许杂着树叶枯枝,若有不合式的,回府使皮鞭子抽二十下!好了,去罢!” 被分到割草的小厮都一脸晦气,骂骂咧咧地一哄而散。月泉湖畔山林居多,青草难觅。来的路上有些平坦地方倒是生了些,这几个人都打着那里的主意,只恨爹娘给的腿跑不快。只有甘虎走了一截,忽然拐到山林里去了。伶俐鬼远远地望见,笑道:“九五二七真正是个憨货。却不知山林里落叶总有齐膝盖深,哪里长得出青草!不管他,待割不满一背篓时,却慢慢和他计较。” 甘虎哪里打什么草,把背篓丢了,握着草镰,紧紧追赶柴迢并管家而去。那石级沿着山势循回转折,上了几转,忽然绿茵里闪出红墙碧瓦,正是山月寺。此地虽然僻静,香客却并不少。虽然算不上门庭若市,陆陆续续却总有人来。这些人十个里倒有七个带着浩然巾,一副书生打扮。一名披着红袈裟的执事僧守在寺门外,见了这些来烧香的书生,问得几句,便引他们进去参拜。也有些拜完了出来的,脚下都走得甚快,两眼只盯着地上,似乎生怕与旁人扯上干系一般。 甘虎自然不敢走正门进去,只好打庙墙的主意。他趴在一处山崖边,正要纵跃上墙,忽然望见墙边两个僧人手执齐眉木棍步步行来。这俩僧人灰衣草履,扎着土白绑腿,行走时步伐颇有节奏,带着一股旋劲。 山月寺素以风雅之名流传孟州,没想到还有护寺武僧。甘虎心里颇有些纳闷,毕竟他在河阳县住了十几年,从未听说这大名鼎鼎的山月寺还传授武功的。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跳出去放对的时候。他立刻伏下来,静静地等待两名武僧走过去。 第三十八章 那俩武僧走到崖下,忽然不走了。略胖的一个对瘦高些的那个说:“师兄,你替我略把个风,我要净个手。” 瘦高和尚道:“不妨事,师弟自管去。” 于是那胖矮和尚便丢下齐眉棍,撩开灰布直裰,望那草丛里扑簌簌地尿了一回。一边尿,一边笑着对瘦高和尚道:“师兄,今日来的两个进香人,好不尴尬!” 瘦高和尚道:“师弟不可妄言,那两人衣着华丽,只怕是权贵。” 胖矮和尚笑道:“师兄,你有所不知。真正是本县值得看觑的权贵之家,今日便不来咱们寺里了。早有人把吉号专程送上门去,巴结还来不及呢。” 瘦高和尚奇道:“却是何故?” 胖矮和尚提着那话儿抖了两抖,笑道:“师兄,你平日都在达摩堂苦练武功,外面的事不怎么放在心上,不知道也是自然。我日常在知客寮内站班,听得些长老们的言语,才知道这号也是分一二三等的。一等的县学上舍号都要留起来,专门招待贵人用。剩下的二三等号,才拿出来支应这些香客。” 瘦高和尚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难怪这几日寺内香火忽然盛了许多,原来是这个缘故。” 胖矮和尚呵呵大笑:“这些来咱们寺里上香的人,哪个会真心敬拜佛祖,都是家里有钱,读了那揭帖前来买号的。县学一个号至少千贯,余下六间金牌书社,一个号也要卖六七百贯不等。都是现钱交割,童叟无欺,哈哈哈!” 瘦高和尚哦了一声,又缓缓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那一老一少是什么贵客哩。你不知道,他俩刚进门时,智空师父跑前跑后地迎接,满脸都写着殷勤二字。那位铁面罗汉平日在咱们寺里,何曾给过人半点好脸色。今天把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巴巴地引着来人去正殿茶室里说话。我从旁觑见,还以为是来了什么贵客哩。” 胖矮和尚束好直裰,捡起齐眉棍,说声:“这帮老秃……和尚的心思,如何揣摩得透?不要说他,便县里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官儿也是一般。昨天县学的陈教谕夤夜来找方丈,正好轮到我殿外站班。那时听陈教谕提起这柴小官人,恨得好似立刻要揭了他皮也似——你看陈教谕今天笑得那副贱样,见了柴小官人如见亲爹一般,哈哈哈。” 瘦高和尚皱眉道:“难不成这柴小官人有什么势力,便如那殷公子一般?” 胖矮和尚摇头,走了几步说:“师兄,走罢,此事你我休管。左右都是天上罗汉打架,跟咱们这些小和尚可没什么干系。” 甘虎趴在草丛里,默默地等两个和尚走远了,这才从崖上跳下,翻身越过庙墙。他不知道茶室在何处,但大殿外站着无聊的两个柴府小厮却认得。看那两人立在大殿正门旁,甘虎估摸着茶室必是旁边的小偏殿。他蹑手蹑脚绕到殿后,搂住大木柱飕飕地爬上去,使一个燕子倒翻身勾住檐边,轻轻巧巧便上了屋顶。 毕竟不是积年做偷听这行的,短少些经验。他起初以为这山月寺大殿和柴府一样,但趴在殿顶上听了半天,却连半句囫囵话也未曾听清。原来这殿修得分外高大,又在厚瓦下铺了一层盖板。如此一来,就算有少许声音漏出,也是影影绰绰的,如雾里看花。 他有心挂到檐前听个清楚,但门口那可恶执事僧只管流水般一拨拨往里面带人,现在又不是夜晚,若真要使个倒挂金钩吊在檐前偷听,下面人只消一抬头,定然能将自己发现。没奈何,只好趴在屋脊后将就听。屋里高高低低的说话声,可惜听不真切。尽管耳朵竖了又竖,也只听见有人呵呵大笑。那呼噜噜的喉音,赫然正是文庙训话的胖教谕老陈。间或漏过来几声言语,什么“……公子秀逸不凡……必能高中……失敬……多有得罪……” 听他说得热诚又恭谨,那天在文庙时与柴迢的龃龉,仿佛全都烟消云散了。 柴迢并未在偏殿茶室呆多久,不过一盏茶时分,便辞了出来。陈教谕却没出来送行,只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陪着,大约便是胖矮和尚提到的智空长老。老和尚一路把柴迢和柴管家送出寺门,笑容可掬。 甘虎满腹疑团,又摸不清山月寺老和尚的深浅,不敢贸然找他逼问。这大庙内外的和尚似乎多数都练过武功,个个身躯魁梧,胳膊粗壮。真要是一击不中,被老和尚喊人围住了,那才真是上天无路。 他默默从大殿屋脊上溜下来,搭着檐下一荡,抱着柱子往下滑。脚刚触地,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喊:“干什么的?不要走!”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甘虎头也不回,拔腿就跑。他蹭蹭跑到墙边,翻身一搭庙墙的荷叶边,一个筋斗就翻出墙外。刚一落地,忽听身边有人断喝:“什么人?站住!”紧接着风声虎虎,两根大棍子夹头夹脑地扫过来。甘虎矮身一滚闪过,偷眼瞥了伏击者一眼,正是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巡寺武僧。 忙中生智,甘虎猛力抓住粗布衫下摆,五指如钢,用力扯下一大块。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再站起来时,一张脸已经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那俩武僧逼得好紧,两根棍子车轮一般滚过来。甘虎高举草镰,使陈十一的刀法左右舞了两招,把对方棍子搪开。 俩武僧跳开三尺,脸上惊疑不定。高瘦和尚喝道:“小子,你是谁,怎么会这路风雪长恨刀法?” 甘虎不答话,把草镰紧紧竖在胸前,脚下却慢慢地往后退。高瘦和尚一看,说:“不好,这人想跑。师弟,他兵刃短,你使罗汉棍从左上!” 胖矮和尚答应一声,抡起齐眉棍吐个门户,便从甘虎左边打入来。甘虎看他脚步,已知此人武功不如高瘦和尚。虽然膂力雄健,却失之于拙,不懂巧力。 甘虎后退,闪过这一棍。胖矮和尚发力过猛,一棍砸在地上,震起不少树叶。甘虎趁他还没来得及收力,顺势侧身斜劈一镰。胖矮和尚棍子尚在外门,只好拧腰一闪。甘虎的镰尖钩住他肩头一拉,从上臂一直扯到腰侧。只听胖矮和尚惨叫一声,被钩开长长一道血口。不过这镰并不锋利,入肉甚浅。虽然看着鲜血淋漓,其实并未伤到要害。 “好小贼,敢伤你爷爷!” 第三十九章 胖矮和尚暴跳如雷,抡棍又翻身打过来。使一路乱披风疯魔棍法,打得遍地尘土飞扬。甘虎步步后退,不时闪躲。 此时高瘦和尚也上来夹攻。他一棍从右路抽来,甘虎举镰刀一挡,震得虎口出血,差点拿捏不稳。这高瘦和尚看着不如胖矮和尚狞猛,其实功夫更在其上。 甘虎想起七八岁的时候,陈十一教他如何在贴身近战中击倒对手。即使和师父已经分别多年,那些话仍旧清晰。因愤怒而狂暴的人总会无谓地消耗气力,陈十一说,他们越想三两下把你击倒,就越是急躁。让他们猛攻,而你则冷静地闪躲、等待、观察。甘虎严格按照师父的教导去做。长年的拆招练习,把他的手与眼锻炼得极其精准。他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侧身,后退,再横移。 胖矮和尚的手腕不住渗血,攻击开始变得缓慢。甘虎引诱他转身,好让太阳的亮光突然照耀他双眼。一瞬间,胖矮和尚的齐眉棍出现了停顿。他摆出防卫架势,一边咒骂,一边举起左手试图挡眼。这时甘虎突然猛烈地跳跃着扑过去,双手紧握镰刀。刀锋从胖矮和尚的棍上滑过,穿过灰色直裰、割断丝绦、撕裂贴胸的硬牛皮甲、深深割开胸腹。刀刃刮过肋骨,发出使人牙酸的轻响。 长棍从胖矮和尚手上滑落。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甘虎可以闻到对方嘴里冒出的血味。阳光迎头照下,照亮胖矮和尚汗湿的脸。甘虎看见胖矮和尚双眼灼亮地瞪着自己,这亮光开始如火,渐渐变淡。与此同时,胖矮和尚急促的呼吸也逐步放缓,最后很久才抽一口气。 “小贼,贱奴……”胖矮和尚几乎是凑在甘虎脸边吐出这几个带血的字。 甘虎用力拧转刀柄,绞烂了对手的心肺。胖矮和尚抽搐几下,身体齐腰折过来,靠在甘虎身上。甘虎慢慢后退,以胖矮和尚的尸体为掩护的同时,抽出自己的镰刀。饮过人血的草镰锋刃雪亮,血迹都在胖矮和尚的灰布直裰上揩抹干净了。高瘦和尚咬牙切齿,但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远远地吊着。甘虎推倒胖矮和尚的尸体,放对手倒地,竖举镰刀,抬头紧盯高瘦和尚。此时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甘虎知道,那绝不是来援助自己的。 没有多少时间了。甘虎一个纵跃上前,舞起镰刀,当头劈下。高瘦和尚后退半步,举棍一搪。甘虎这一镰刀劈得极其用力,竟然从中把齐眉棍砍成两段。他心头刚一惊喜,忽然高瘦和尚双手舞起两节断棍,左一棍抽在镰刀中段,右一棍直奔他肋下。甘虎不得已,举左臂一挡,被鸭蛋粗的木棍狠狠抽在肘间,痛入骨髓。 锵锒一声,镰刀被高瘦和尚一棍子劈断,只剩二寸多长一点锋刃。甘虎见兵刃已经无用,索性朝高瘦和尚掼去。此时后面脚步声更急,他侧目一瞥,远远似乎来了十几人,各持器械。甘虎无比焦躁,憋得一股怒火自心头升起,把脑中烧得如雪一片白。只见他狂吼一声,双掌齐出,直扑高瘦和尚胸腹之间。 高瘦和尚轮棍抵挡,并不与甘虎搏命。眼看庙里来人支援了,此时拼命那才是傻子呐。他走了几招,自信已经窥破甘虎的深浅,见对方又失了镰刀,更是不怕。殊未料到,甘虎这一扑竟然猛恶无比。那鸭蛋粗的齐眉棍如小树枝一般,被甘虎双掌一碰,咔嚓一声折成三段。高瘦和尚大惊,蹬蹬蹬后退三步,正要摆个紧守门户的架势,早被甘虎抢入怀里,一肩头顶中他下巴。颌骨粉碎,高瘦和尚当场就是一口血喷出。甘虎低吼一声,双掌在高瘦和尚胸口一按,发劲一抖。高瘦和尚惨叫一声,被弹出七八丈远,直滚到山坡下去了。 发送了两僧上路,甘虎抽身就走。他一个虎抱头,沿山坡咕噜噜直滚下去。山坡不陡,铺满了厚厚的落叶。他上山时就看清了这边的地势,选为退路。 等山月寺十几个武僧拖着刀枪棍棒赶来,地上一片狼藉,横着胖矮和尚的尸身。要寻那胆大包天潜入寺内的贼人,却哪有半个人影?十几名武僧把四周细细搜检一阵,只在山坡下找到了死去多时的高瘦和尚,此外再无发现。 但高瘦和尚的尸体已经可以提供那些和尚不少线索了。带头搜检的武僧自认见过无数死人,那一刻却被深深震撼。正是阳春天气,那高瘦和尚的死体却冻得脸青面黑,口鼻流出的鲜血都凝结成紫黑色冰渣。 “这是什么武功?” 带头武僧惊骇之下,茫然询问众僧。他都不知道,那些跟班自然更不知道了,只能呆呆地摇头。 “做个担架,给我抬起来,”带头武僧定定神,把手一挥,“带回去请智真方丈和智空长老验看。” 话说另一边,甘虎急急忙忙逃命,连滚带跑地到了山脚。柴迢一行人早就走得干净了,明镜亭畔只剩下几堆马粪。他生怕山上那些和尚又追来,不敢久留,急急狂奔。直奔出去七八里地,眼见远远已望见了河阳县城墙上的角楼,才松得一口气。 前方都是农田,有条小溪打田间潺潺流过。甘虎埋头牛饮一阵溪水,又在溪边寻块干净大青石坐了,总算把气喘匀。呆坐一阵,他忽然把手掌拿到眼前,借着阳光细看。手掌除了更加粗大结实些以外,与七八岁时并无二致,但掌心却隐隐有些青气,一如当年吞丹后凝住他的青冰之色。 刚才击毙高瘦和尚那一掌,全身都不受控制,仿佛一个旁观者那般,眼睁睁看着双掌击上对方胸膛。怎么会如此?习练燕云长歌诀已经三年多了,自觉全身阳和之气充沛,以往那种冰寒刺骨的感觉几乎再未出现过。但出掌的那一刻,恍惚竟又重回往日。甘虎双手有些颤抖,忽然捏紧成拳。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纠结,他想,赶快回客栈,还有事情要做。 第四十章 偷偷溜回客栈,已是日头偏西了。甘虎从后窗翻回自己房间,摘了满头乱草,换过干净衣服,然后摸出去找孟宪他们。孟宪正和几个小孩在客栈中庭里坐着玩,一见甘虎,笑道:“怎么读书读得午饭都不吃了?我要来唤你,反被我家老爷子骂了一通,说你在房里用功,休要打扰。” 甘虎不接话,径自说:“孟大郎,你且来我房里一趟,有话说。” 孟宪见他说得郑重,也不多问,站起来就走。甘虎又去沈浪和赵明诚房里,把那两个也邀约过来。四个人在甘虎房里坐定。甘虎从昨晚讲起,如何上街遇到李布衣,如何混入狮子楼,扮柴府小厮偷听到李布衣说话。说到最后,把今天在山月寺的经历也讲了一遍。三人听到李布衣窝棚栖身,面露不忍;后来听到山月寺秃驴纠结那位陈教谕卖号,又忿忿然地低声痛骂。 甘虎讲完了,顿上一顿。看大家都在埋头苦思,他追问一句道:“事情就是如此了。不消说,今科县试定有大大的情弊无疑。咱们是缩着脖子认了,回村等明年呢;还是动起手来给自己挣一个说法?” 沈浪摇头说:“全县近万的学子,肩并肩排起来比黄河还长。咱们四个好比胡椒面,撒下去连个泡都不会冒。这么大的事情,如何做得下来?要我说,就等一年也不为过。反正也不是单单咱们几个等,那么多人都陪着哩。” 甘虎点点头,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赵明诚。赵明诚瞄一眼他表哥,瑟瑟地正要摇头,话到口边忽然又犹豫了。只见他吞吞吐吐地说:“我身子骨儿弱,便是跟着你们去,也济不得事。说不好,遇到那一拳一脚、使枪弄刀的场面,反是个拖累……” “不妨事,”甘虎说,“也有不须打打杀杀的事情,干不干?” 赵明诚又犹豫一阵,咬牙说:“干了!甘哥儿,我听你的。” 甘虎喜道:“赵三郎,你肯来帮忙,我高兴得很。” 他把眼来看着孟宪。孟宪早等得不耐烦了,跳起来说:“甘哥儿,实话说吧。那****拒了没跟你一起去,事后实在是后悔得很。这回若是还不闹一闹,让我如何憋得住!你就说接下来要做啥吧,咱的拳头早已饥渴难耐也!” 甘虎笑笑,说:“不忙,有事大家一起去。且等我慢慢分说。”说着望着沈浪说,“沈二哥,你素有智计,今番只要你居中做个策应,不知肯不肯?若是不肯,我也没有话说。只求不去告给保正爷听,我甘虎也不忘你的人情。” 沈浪看看屋里三人,一咬牙说:“罢了罢了!外头看我等四人,已是绑做一块儿的死党。如今剩单我一个,却是什么话。甘哥儿,有什么事便吩咐罢。打打杀杀我不行,出点主意还不在话下。” 甘虎把大家的手拉到一起,用力握了握,笑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有道是秤砣虽小压千斤,别看咱们年纪小,却不怕这位河阳县贪墨学官——且待我们来与陈教谕斗一斗看!” 众人齐心,事情就好办了。接下来沈浪出主意说,应该立刻去找李布衣。此人举着算命匠的招牌走街串巷,不知道联络了多少富贵人家去买号。只要说得他开口,定能问出些根脚。大家计议已定,就由甘虎和孟宪前去,沈浪和赵明诚留在客栈掩护。沈浪拍了胸脯,有他遮掩,此事绝对不会让老保正知晓。 甘虎领着孟宪熟门熟路地翻出去,从角门溜到大街上,直奔北城而去。夜色渐渐浓起来,北城左近多是穷苦人家,点得起油灯的都没几个,蜡烛则更不必论。借着夜色掩护,甘虎摸到当日见李布衣搭窝棚的小巷口,悄声对孟宪说:“孟哥儿,你在这里帮我望风,我进去找那算命的。若是有尴尬人过来,你学两声猫叫,我便知晓。” 孟宪点头表示晓得了。甘虎定下心,慢慢地摸进巷子里去。这条无头巷说是巷子,其实挺宽的。说白了就是荒在那里的一块地,蒿草能有人膝盖深。他这次是有心而来,直奔那墙根下的小窝棚而去,不一会儿就寻到了。 但小窝棚已经不再是小窝棚,被拆了一个天翻地覆。树皮和边角木料搭的棚顶完全散了,丢了个满地。用来支窝棚的十几根树枝断的断,飞的飞,没一根还站在原地的。李布衣之前用来挡风的一幅破布幔,也被扯得稀碎,胡乱扔在地上。 李布衣不见了,他的徒弟也不见了。窝棚里一口石头垒的柴灶被拆得稀巴烂,一堆似乎是床的干稻草也撒得四处都是。这里处处都留着粗暴的痕迹,甘虎用力嗅了嗅,在稻草堆附近蹲下,捡起其中一根。他只捏着一根稻草杆,却拎起来一片。那草头上黑糊糊的,被什么东西凝成一块。甘虎使两根指头捏了些一搓,松脆的粉末透着股腥味,是干涸了的血。 来得好快!这边甘虎回客栈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那边已经绑走了李布衣。对方为何应变如此敏捷,立刻料到他要从此处入手?甘虎思前想后,怎么也没想明白。 一个黑影贼兮兮地摸过来。甘虎警惕地闪在墙根,定睛一看,却是孟宪。他松了口气,悄声招呼道:“孟哥儿,这里。” 孟宪先是一惊,待认出是甘虎,才把捏紧的拳头放松。他靠过来,悄声对甘虎说:“有一队巡街衙役过来了。我怕他们看我站在街口古怪,过来捉住查问。” 甘虎也低声对他说:“来晚一步,那李布衣怕是凶多吉少。” 孟宪看看四周,叹口气:“如此却怎么才好?” 甘虎低声说:“细细找一找,或者有什么发现,也未可知。” 于是两人就在拆散的小窝棚附近仔细搜寻起来。转了一圈,重新碰头。甘虎问孟宪:“可有什么收获?” 孟宪苦着脸说:“嗐,我趴地上把鼻子都蹭了好些土,什么也没找到。” 甘虎叹口气说:“我也是。”但随即不死心地说,“那李布衣颇有心计,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人绑走,必定会留点踪迹可寻才是……” 第四十一章 巡视四周,甘虎的目光忽然落在那拆毁的柴灶上。注视了片刻,他迅速蹲下,捡起一幅破布看了又看。看得一会儿,他把手一探,竟然伸入炭灰之内,深深地搅了两搅。孟宪看他做得专心,不觉失笑道:“难道那帮人会不搜检这柴灶么。甘哥儿,你多此一举……”正说到一半,忽见甘虎用力往下一按,接着又是一提,竟然从炭灰里抓出一方石板。 柴灶下面有块垫灰的石板,原本也不稀奇,但石板之下竟然别有乾坤,露出黑乎乎一个小洞来。甘虎取一支柴探进去试了试,见并无机关,才小心地伸手入内,掏摸了几把。孟宪瞪圆了眼珠子看着,只见甘虎这把果然有所发现,竟掏出黑黑的一个包裹。以厚布裹了多层,不知里面是什么玩意。 “这可奇了!”孟宪呆呆地问,“你怎知道那下面有东西?” 甘虎解释道:“说穿了也不稀奇。我看那灶灰尚未冷透,可见李布衣在被掳走之前,定然是在生火造饭。灶边落着一截烧焦的青衫,看形状像是李布衣身上那件的袖子,被人大力扯下来的。那袖口全是烤焦的痕迹,必定是探入火内被烧的。有什么东西能让李布衣拼着被烧也要伸手进火里?定然是重要的物事了。李布衣是个警觉的人,必定是早早察觉了有人在外窥探,才忍着被烧,也要把东西藏在这最隐秘的地方……” 说着话,甘虎仿佛看见李布衣正蹲在灶边吹火。四周几条黑影慢慢围拢。李布衣有所警觉,飞快从怀里掏出那黑包裹。他自知无幸,便忍痛伸手入火,推开石板一角,将东西塞进洞里。刚做完这些,窝棚就被踹开,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冲入。李布衣被狠狠打翻,口鼻流血,滴滴洒在平日里栖身的稻草上…… “这些话回客栈再说不迟,”孟宪催促甘虎,“外头不好久待,咱们还是赶紧回去。万一沈二他们遮掩不住,被我家老爷子发现了,那就呜呼哀哉。” “说得是,”甘虎把包裹往怀里一揣,说声,“走!” 两人回到客栈,幸喜尚未穿帮。沈浪和赵明诚在甘虎房里假模假样地温书。时而高声诵读,时而假装请教甘虎几句,又作恍然大悟状。见甘虎和孟宪从后窗户翻进来,沈浪把书一丢,在胸口抚了几下道:“老天爷,你们两个可算回来了。保正爷从外头过了不下六七次。有一次还在门口站了许久哩。若是保正爷硬要进来,却如何是好——正没处计较,幸好你们就回来了。万幸!万幸!” 赵明诚问:“两位哥哥出马,可有甚斩获?” “李布衣被人掳走了——” 听甘虎这么一说,沈浪和赵明诚都露出失望之色。但甘虎随即打怀里把那黑包裹摸出来,扬了一扬道:“且看这是什么?” 沈浪和赵明诚立刻兴奋起来,追问道:“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甘虎开始剥那包裹。一头剥,一头口里言道,“只消剥开看看,不就清楚了?” 那黑包裹外面是一层粗布。揭开来,里头又是一层厚油纸。再揭开,还有一层白纸细细地裹着。剥笋子似的剥了几层,居然还看不到真章。孟宪有些不耐烦,从旁唰唰两把扯脱了那层白纸,见里头是个极细的青布卷儿,不觉骂道:“怎生还有一层布?兀自剥得好不心焦!” 甘虎摇头说:“你想差了,这青布就是正货。”说着扯脱拴住布卷的一根细草索,抖开道:“且看看上头写的什么。” 青布展开,却是一封无头揭帖。上首突兀题着两行字: 乘我 之有 破登 青龙 云术 这两句诗不像诗,偈不像偈,正是李布衣在狮子楼中说与柴迢听的话。甘虎看了一愣,再看下首还有几行小字,定睛再看,乃是:天柱山炼气士李,谨白。 甘虎把青布细细看了一回,说:“这必定是李布衣塞到那些高门大户里的揭帖了。” 赵明诚怯怯地说:“我觉得,现在证据也有了,不如拿去跟保正爷商量商量……” 甘虎把青布抖一抖,摇头道:“什么证据,这个吗?这无头揭帖若是离了李布衣这个人,便什么也不是。无头无尾两句话,做不得数的。拿出去撑不过两句话就被否了,白白落人耻笑。” 三人都是一脸失望,齐问甘虎:“那怎么办?” 甘虎想了想,说道:“如今咱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明天再去盯一盯。想必绑李布衣的人也在那里等着钓鱼。咱们看看能不能捡个空当,随便抓他一个来问问。” 孟宪等人想了想,一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好回房睡觉去。 第二天,甘虎起来收拾停当,正要出门。忽然老秀才急匆匆地进来,一把攥住甘虎说:“好小子,你的事发了!” 甘虎被这老头说得一惊,背上汗毛都立了起来。什么事发了?莫不是山月寺那帮和尚找到客栈来?一瞬间,他肚里转过无数念头,正在寻思,却听老秀才说:“你可是要弃文习武?” “……这个,先生何出此言?” 老秀才显得情绪有些激动,拉着甘虎的手晃了两下说:“还要瞒我!看考场那天,你在武庙小校场豪言说,要夺今科武举魁首,是也不是?甘大郎,我跟你说。大宋自太祖皇帝立国以来,右文抑武。狄武襄以一黥卒之身,最后做到枢密相公,仕途可谓极矣。你看他最后又如何?终究落得个病中惊死的下场。大郎,休要意气用事,且听先生一言!好男儿当饱读诗书,他日金殿之上,以锦绣文章博一个进士出身,方是光宗耀祖的正途!” 甘虎苦笑道:“先生,什么弃文习武,没有的事。那天不过是走错了道,误撞到武庙小校场去了。因遇着一个今科来考县武学的武童,两下里说岔了。他以为我是与他争夺武学头名的,因此不忿,要与我放对。后来我拿言语解劝开了,他还指点我们去文庙的路途哩。” 第四十二章 老秀才听甘虎解释了,这才慢慢平静下来。放了甘虎的手,叮嘱说:“既然如此,便好生在房里温书!今科虽说废了,圣贤书却是无论何时都要用的。” 甘虎心中一动,顺着竿儿爬上去道:“先生,却不知今科为何如此古怪,不看文章,偏以摇号取人?” 老秀才长叹一声道:“这就是你们运气不好了。早一科迟一科都不妨,偏偏撞着这一科!我有个同年,在本县县学里做训导。前日里我去访他,打听得一句实在话。原来是河阳县殷家小衙内今年正好要进学,因此折腾出这许多事情来,唉……” 甘虎奇道:“什么殷家小衙内,很厉害么?” 老秀才摇摇头,叹气道:“你不知道,这河阳县里住着个殷正廉,他妹妹乃是东京高太尉府中一房最得宠的妾室。这殷正廉仗着高太尉的势要,在这里无所不为。他家小衙内是个浮浪子弟,整天只会斗鸡走狗,平时最恨‘书’字的,算来今年正好一十二岁,该上县学。你想这样肚里一钱墨都无的纨绔,也做得出文章么?只好仗着他家后台硬,自东京讨了一道恩旨来。唉,若是下诏特批那衙内入学也就罢了。左右不过多个惹厌之人,权当没看见罢了。偏偏高太尉要面子,讨来的恩旨是河阳今年县试特免。这一县的官儿都是人精。恩旨一到,立刻想着如何借此发财。听我那同年说,今年一个县学的名额,足足要卖一百万钱!” 甘虎忿然道:“国家取人才的大事,被他们如此买卖!先生,为何知县对此不闻不问?” 老秀才重重叹一口气:“你有所不知!我那同年说,这摇号卖号的事,正是教谕陈某与那知县褚文炳二人商议而成。他正是个坐地分赃的大头目,怎会自己检举自己?”说到这里,他瞥一眼甘虎。见这个最爱的弟子脸上尽是失望,以为是因着今科不能施展而遗憾,便温言安慰道:“你也不必如此懊丧。今科虽说废了,我舍却这张老脸不要,托我那同年替你们几个关说关说。想那陈教谕手中名额不少,黜落几个不要紧的,把你们递补上去,也不是做不到。” 甘虎想说什么,嘴里嗫嗫嚅嚅,终于还是没说。只把头低下去,轻声说:“学生多谢先生看顾。” 老秀才颇欣慰,拍拍甘虎的背说:“好生努力!”出门自去了。 甘虎发了一阵子呆,忽然走出去,来到孟宪房前。他们这几个优等学生都是各自一间房,不比那些在楼下混挤一张大铺的普通学生。他正要敲门,听见房里孟宪鼾声如雷,又住了手。就这么定定地在孟宪房外站了片刻,甘虎忽然低声自言自语道:“对不住,孟大郎。听先生这么一说,甘虎方知此事非同小可。已非一两个官吏贪墨,竟是河阳县上下全烂透了!此事不可再将你们牵连进来,不然反是害了你们。甘虎心意已决,一人做事一人当。定要讨个说法,方肯罢休!”说完一扭头,径直回了自己房间。他掩上房门,取粗布衣裤来换了,推开后窗翻出去就走。 街上人头汹涌,都朝一处跑去。甘虎扮作小厮,溜到街上,见这些人跑得古怪,随手扯住一个问道:“出了什么事,跑得如此急?” 那闲汉本不想搭理,却被甘虎五指牢牢捏住,如千斤铁镣,哪里挣得脱。他没奈何,只好说道:“是西大街上碾死人了,我看个热闹去。” “碾死人了?” 甘虎悚然一惊,丢了闲汉,紧上两步,随着人流跑去。 西大街上,柴迢的漆金双辕大马车静静地停在路口,周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甘虎三拱两钻,从人缝里插进去。当他看到车轮下碾的是谁,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李布衣安静地趴在马车下,早已断了气。上好紫榆木打制的车轮从他脖子上碾过,压得扁扁的。整个车厢有一间屋大小,份量如何,那是毋庸置疑的。围观人群大多面露不忍之色,一边摇头掩面,叹着:“好惨、好惨……”一边兴奋地看个不停。 “看什么看,都夹着屁眼撒开!” 一个满脸横肉,护院武师模样的人跳出来大吼一声,惊倒几个腿脚软的。围观人群陡然往外缩了一圈,但仍然不肯走。武师咆哮一声,作势要打那些靠得太近的人。但他终究没有打下去。围观人群互相挤得东摇西晃,就是不散。 这时外头忽然有人高喊:“闪开、都闪开、褚县令来了!” 仿佛为了证明他喊得正确,咣咣两棒锣响,有衙役拉长声喊着:“肃静——回避——”甘虎寻个歪脖杨树爬上去,手搭凉棚一望,远方果然有一队红黑服色的衙役走来,护拥着中间一个骑马的干瘦中年人,想必便是知县褚文炳了。 人群闪开一条道,让褚文炳一行进去。不愧是做官的,维持秩序上手腕比地方富户高明太多。褚县令瞥了周围这些看热闹的闲人一眼,淡淡吩咐道:“离车三十步内不许闲杂人等站立,有靠近的,都与我打。”衙役们答应一声,抡起水火棍,没头没脑就抽那些靠得最近的。一顿排头棍下去,打得鬼哭狼嚎。人群迅速撤到街边,中间空出来好大一块白地。 褚文炳下了马,走到李布衣的死体面前,低头看了看。旁边有个穿绸衫的健壮中年人毕恭毕敬地陪着,褚文炳看了看他,平淡地问:“柴大管家,这是怎么回事?”他语调平板,无怒无喜,让人根本无从揣测其心思。 柴大管家躬腰一揖,恭谨地说:“容小人回禀。昨夜我家小主人赴了个应酬。回来天色已晚,路上灯火又不明。小主人急着回家,是以吩咐车夫跑快了一些。,途经这路口时,这人突然从横里那巷子内撞出来!御马的车夫一时收不住缰绳,就与他撞在了一起。我下车来看时,此人先被马踏了两下,又被车轮压断了脖子,已经死透了。人命关天,小人不敢擅自挪动。只好一面另雇车马送小主人回去,一面使人飞报衙门,请明府前来发落。” 第四十三章 甘虎一边听柴大管家在那里说,一边暗暗摇头。他一看李布衣的死状,就知道这姓柴的全是信口胡扯。李布衣心口凹陷的几处,分明是被练武之人以重手法打断了肋骨。收不住缰绳云云,更是睁眼说瞎话。这算命匠被碾在车轮下,若马车真个是飞驰而来,必然血溅三尺。但如今却是缓缓地流了一大滩,一丝儿喷溅的痕迹也没有。究其所以,必定是先打晕了李布衣,然后将他丢在车轮前,慢慢碾过去的。 一丝寒冷的气息慢慢滚过他脊背,甘虎觉得背上每一根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杀意,恨意,总之就是这类情绪的综合。他警惕地扫视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掠过一张张漠然如白纸的面孔。 甘虎最终寻到了他的目标,但一看之下,不觉愕然。如此杀气凌冽的人,竟然是一个小孩。 这小孩粗看约摸七岁,体格瘦弱,头发胡乱地挽了个粗髻、很脏,而衣服则比头发更脏。他缓慢地朝前挤,常常被人推开、搡到旁边。但是他坚定地,就像飞蛾被灯火吸引那样,永不放弃地朝马车那边挤。他的右手始终揣在怀里,即使被挤得东倒西歪,也一次都没有掏出来过。眼看他已经挤到了人群边缘,快要逼近衙役们用水火棍组成的警戒线。他的手终于渐渐开始往外掏,衣襟之间,偶尔有冷冽的寒光一闪。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人群中飞速窜出,如捕兽铁夹般紧紧扣住小孩的腕子。力道奇大,小孩细弱的手腕差点脱臼。他被拖向后方,硬生生拉进人群。他拼命挣扎,想掏出武器反抗。但怀里的匕首随即就被夺走。他的手被拧到背后。对方轻易地将他擒拿,扭得他动弹不得。他要哭骂,嘴却被紧紧捂住。一个声音低声在他耳边说:“不要上去找死,老实跟我走。” 这小孩一直被甘虎拖到附近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里,才止住挣扎。泪水把他的小脏脸洗得很花。他紧紧抿住嘴唇,也许是因为紧张和悲痛过度,胸脯仍然剧烈地一起一伏,全身颤抖,无法抑制。 “你是谁?”小孩恶狠狠地问,“抓我干什么?” 甘虎和气地笑:“我是本县桑洼村人,名叫甘虎。甘甜的甘,老虎的虎。你呢?” 小孩扭头,哼一声说:“我是个小叫化,又没有钱。若是想卖了小爷,趁早息了妄想。小爷宁愿嚼舌自尽,也不让你赚一文钱!” 甘虎不搭理他这一连串威胁,只把手上夺下来的匕首抛了抛说:“就凭这破铁片,你也想替李布衣报仇?” 那还真是块破铁片,还锈得厉害。大约是某个铁匠铺里捡来的边角余料。长不过尺许,前头马马虎虎磨了个尖锋,后面使破布条缠着,算是握柄。 小孩脖子一梗,傲然道:“休管闲事!小爷这柄……这柄宝刃,鸡也杀得,兔子也杀得,人就杀不得?” 甘虎摇头道:“就你这样的,哪怕走了一百二十个好运,没被那帮衙役拦住,也要折在柴府大管家手里。敢情你没看出那管家武功极好么?他伸一根小指头,也能当场把你摁趴下,信不信?” “就算杀了我,也要溅他一身血!”小孩烦躁地说,“我当然知道那大恶人会武。他一掌打得我师父吐血的时候,我、我就在草丛里趴着、看着……” 这小孩方才还刚强之极,说到这里,突然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他用力咬住嘴唇,牙齿把上唇都咬破了,但眼泪还是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他们打晕我师父,拖到街上。我一点点爬到外面,不敢乱动,就伏在地沟边看。我师父初始还有半口气,被他们丢到车轮下,咯吱咯吱地压断了脖子!”小孩一边说,一边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头,“我本是北地逃来的。饿得快死的时候,师父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他教我认字,教我念书,还说要是攒够了钱,将来送我去上学。我师父……是多好的人哪,被他们……” 小孩靠着墙,呜咽着慢慢蹲下去,哭得缩成一团。 甘虎看着那小孩,忽然问:“你想不想报仇?” “想!当然想!”小孩陡然抬头,眼睛不眨就说,“只要能替师父报仇,让我去死都没关系!” “死倒不至于,”甘虎笑了笑,扶起小孩,问他,“你师父可曾留下什么东西?为了今科卖号的事情,他不止去过柴府吧?” “是有一份记录。我师父是个谨慎的人。他去每一家,回来都要留下笔录。他把这事叫作‘卖卦’,笔录就叫‘六爻记’。每天遇见了什么人,讲过什么话,最后是什么结果,里面记述得清清楚楚。我见过那份笔录,很厚的一叠……” 甘虎兴奋地一把扭住小孩胳膊,追问道:“在哪里?” “松开,你扭疼我了!”小孩翻了甘虎一个白眼,低头说,“被柴府的人夺走了。师父先前不肯拿出来,被打得吐血。后来他们扒开草堆,硬是在墙边上搜出来了。我看见他们在马车边,一页页地烧了个干净。” 甘虎大失所望,丢了小孩,一声叹息:“原来他们杀人灭口是为这个!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小孩望着甘虎,目光闪动,忽然说:“或许可以去找晁主簿。他有一个儿子,考了多年不曾进学。我师父曾上门问他要不要买个号,但价钱上没有谈拢,被他劈头盖脑地骂将出来。我看师父事后写笔录时,曾批注说:这人虽然孤僻又贪财,但爱子如命,是个好人,可惜、可惜、可惜!把可惜二字连写了三次,叹息了好久。” 甘虎想了一会,点头说:“既然如此,咱们就去他家看看。” 正说着,小孩肚里忽然雷鸣一般响起来。他脸上脏,看不出面皮红不红,只是低了头,似乎有些羞惭。甘虎说:“你肚里饥么,我这里有钱,咱们去吃烧饼如何?” 第四十四章 听到“烧饼”二字,小孩肚里肠鸣声越发厉害了。甘虎呵呵大笑,调侃道:“我听说河阳县南正街上有一间和顺茶楼。各式小面点最是爽口,更有热茶随时添换,正是好去处。” 小孩听了和顺茶楼四字,忽然眼中流泪,哽咽道:“我师父也曾说,等这一科赚了钱,带我上和顺茶楼吃吴锦记的绿豆酥,热茶管饱……” 甘虎心里咯噔一声,想起那日在窝棚外听见李布衣与这小孩的言语来。他心里无端端一阵凄凉,摸摸小孩的头说:“好兄弟,不哭。”说着忽然想起自己早去的爹,眼眶一酸,差点也落下泪来。他揉揉眼睛,拉起小孩的手说:“走、咱们先去吃个饱,再上那晁主簿家里去看看。” 小孩犹犹豫豫地跟着他走,兀自说:“咱们两个半大小子,上门说如此紧要的事情,不是被人笑话么?” “笑话个屁!”甘虎宽慰那小孩道,“小哥,岂不闻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要替师父报仇,连死都不怕,还怕笑话?” 小孩点点头,忽然又涨红脸说:“不要小孩小孩地叫,我有名字的,叫做李……柯学。” 最后两字他念得乌里乌鲁的,甘虎没听明白。于是小孩又解释了一遍:“柯学,就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这两句你总听过吧?就是那个柯字,然后学……就是学而时习之的学。” “柯学、柯学……”甘虎口里念了两遍,忽然失笑说:“这不就是让你学砍柴吗?” 小孩暴怒,一跳八丈高,喊道:“你才是砍柴的!” 甘虎连忙安抚他:“好、好、不说砍柴的事儿。咱们先去吃夹肉大烧饼。哎呀黄桑桑的面饼子,上面还撒了芝麻……” 小孩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羞得把头低下去,任甘虎将他拉着走。 两人在和顺茶楼吃了一个饱,吃得里外通透,大汗淋漓。那小孩仿佛一个食物的无底洞般,只见一笼笼的肉馒头、饺子、烧卖、大碗的拉面……流水价端上来,转眼即被消灭。甘虎自认也是个大肚汉,却被李柯学风卷残云般的吃法吓得目瞪口呆。他摸摸腰间褡膊,硬硬的还有两串钱,这才放心。 “好了,”李柯学打了个饱嗝说,“师父说饿太久了不可一下子吃太多,勉勉强强八分饱吧。” 甘虎看他还瞄着半笼没吃完的馒头,赶紧唤跑堂小二过来,说:“算账,没吃完的都给我装起来,我回去慢慢吃。” 装馒头的大口袋一出门就被李柯学抢过去背着。这小孩似乎对食物有种刻到骨子里的喜爱。那大口袋背在他背上,直垂到腰下。眼看口袋沉甸甸地坠在他屁股后一打一打的,他也不觉得劳累麻烦。 又瘦又小,没比口袋高多少啊…… 甘虎看着乐滋滋的小孩,心里暗想:人小果然快乐来得容易,一顿饱饭就可以高兴成这个样子,唉。 一走走到桂香街,这里是小商贩和小酒肆聚集的地方。李柯学指着前面一道窄巷子说:“拐进去就是晁主簿的家了。” 此时天色已晚,甘虎看看左右,吩咐李柯学说:“你就在这替我把风,我到巷子里看看去。” “不!”李柯学摇头拒绝,“我不跟你一起去,晁主簿不会相信你的。” 甘虎低头一琢磨,心想是这个道理,就点头道:“好吧,那你也一起来。” 两人顺着街沿摸过去,拐过巷子一看。里面冷冷清清,满地枯叶无人打扫。一个老头出门,把半碗剩饭倒在地上,引了一群野猫过去争夺。老头见甘虎朝他看过去,怪哼一声:“看什么看!”,说着回身进屋,把大门重重一摔。 “他就是晁主簿,”李柯学凑在甘虎耳边说,“怎么样,脾气很不好吧。” “的确很不好,”甘虎说,“看来他官也做得不如意。一县主簿,竟然大门掉漆掉成那个样子,甚至门口连个灯笼都不点。” “我们怎么办,敲门进去?” 甘虎揉揉脑袋:“让我想想。” 刚才老头出门丢剩饭的时候,他看清了这位主簿的相貌。花白眉毛下面,一双眼黑少白多,总是不服气地翻着。甘虎记得村头那个说书先生曾经谈过一些如何替人相面的诀窍。他走南闯北,见得人多,什么样的脸都能谈个子丑寅卯出来。类似晁主簿这样的脸,点评就是八个字:心高气傲,锱铢必较。 这样一个孤寒傲气的人物,如何在大小官吏沆瀣一气的河阳县官场屹立不倒,委实是个奇迹。 甘虎想了一回,站起来笑道:“走、我们进去。” 李柯学半信半疑地盯着甘虎:“你想清楚了?不要刚进去就被人拿马桶丢出来。” “你师父是被马桶浇出来的吗?” “不是,”李柯学说,“但也差不多。是厕筹……师父说老头一边和他侃价一边削那玩意,削了一大把。最后两人价钱上谈崩了,老头暴跳如雷,抓起一把厕筹就砸过来。师父跑回家的时候,帽子上还插着一根呢。”说着不觉一笑。笑容未收,忽然眼圈又有点红了,喃喃地说:“师父……” “好了,别哭,”甘虎拍拍李柯学的背,“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回头介绍你到马大叔的弓箭铺子里做个学徒,不但学手艺,还有一份工钱。”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晁家门口。甘虎把门上旧铜环拍了两下,高声道:“晁主簿,有人找。” 过了片刻,旧门吱呀一声响,却是往外开的。甘虎一个冷不防,差点被门板将鼻子拍扁。他赶紧用手搪住,连声说:“慢点、慢点、慢点。” 一张橘皮脸探出来,左右一望没人,再往下找,方看到站在阶前的甘虎和李柯学。“哪里来的浮浪子?夜不归家,拍我的门做甚?”老头恶声恶气地说,“赶快回去,休要在外头贪玩!” 眼看老头又要缩回去,甘虎连忙伸手把门扳住,连声说:“老先生,我们不是浮浪子,有正事相扰。” 第四十五章 李柯学从甘虎背后转出来,对晁老头说:“家师姓李,曾到府上来过一次。今天早上,横死在街头……” 晁主簿的手缓了一缓,看着李柯学说:“那个铁口李布衣?你俩是他的徒弟?” 甘虎不置可否,李柯学则拼命点头。 晁主簿探头朝外看看,见没有旁人,忙对甘虎和李柯学说:“快快进来。”说着把两人一拉,咣一声阖上大门。“走,跟我到里面说话,”他撂下一句,带头朝正厅里走。甘虎领着李柯学紧紧跟上,转过几道门槛,来到一间小房里。靠墙一整面都是书,整整齐齐码在竹架子上,看来这是老头的书房。 “坐!” 晁主簿一指椅子,自己先坐下来。他一双三白眼灼灼地在甘虎和李柯学脸上扫来扫去,审犯人一般问道:“有什么话说?” 甘虎不跟他生气,从那天在文庙时的见闻说起。陈教谕宣布免试摇号;老蒙童被叉出场外;李布衣上狮子楼,又去柴府与柴大管家商议;柴迢去山月寺上香;陈教谕隐身偏殿茶室,与柴迢对谈;林林总总,直谈到今早李布衣横死街头。中间除了隐去山月寺杀人一些小节,其他都尽可能详细地说了一遍。 晁主簿闷头不说话,两个指头在桌面上来回地敲。他敲了一阵,忽然说:“你二人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们打这场官司?” 李柯学扑通一声跪下来,苦求晁主簿说:“求先生主持公道,为我师父报仇!” 晁主簿先是感概,“不意这帮人胆大如此!”接着又摇摇头,叹息一声说,“人证物证俱无,不好办哪……不好办,不好办……” 李柯学全无主意,只是跪在地上哭求。但晁主簿哼哼唧唧,怎么也不肯松口。甘虎在一旁冷眼看着,忽发一问道:“不知先生要收多少好处,才肯帮我二人一把?” 晁主簿的脑袋突然不晃了,眯眼盯着甘虎,反问道:“小子,休要乱讲话。你怎知道我肯帮你们?” 甘虎一笑:“晁老先生,你若是不肯帮,只消听完第一句就可以赶我二人出门了,对不对?我俩都是穷小孩,身上没几个大子儿不说,就算插个草标拿去卖了也不值多少钱。先生既然肯帮,自然有别的好处。咱们一起合作,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岂不是好?” 晁主簿深深看了甘虎一眼,捻着胡须说:“好小子,年纪不大,肚肠倒弯弯绕得很——直说了吧,河阳县科场舞弊一事,我有意上孟州首告去。那知县褚文炳与我不合。此事一了,难免寻个事端来料理我。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甘虎提醒他:“我听山月寺和尚说,有个什么高太尉的亲戚在里头哩。” 晁主簿晃着脑袋,得意地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一个小孩家懂什么。正是有高太尉亲戚搅在里头,老夫才敢上孟州告状去。这一任孟州知府,乃是东京蔡相公的人。如今朝中蔡相公与高太尉不睦,天天想方设法互相拆台。若能借河阳县这事替高太尉上上眼药,蔡相公想必乐得顺水推舟罢,哈哈哈……” 甘虎心想,一个县城的小主簿也能指点江山,果然这些做官的人就是老辣,不可小看!他暗自把轻视的心思收起,恭恭敬敬地问:“请教晁老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晁主簿把手一比说:“拿贼拿赃。此事要办成铁案,有几桩物事必定要拿到。一、卖号时从买号人那里收上来的借据;二、买卖的账簿;三、经手人的供词。” 甘虎一脑袋茫然,问道:“借据?” “那是当然,”晁主簿翻了他一眼,教训道,“出了千百贯钱钞,只换得一个空号。若是换成你、肯也不肯?俗话说:‘偷来的锣儿打不得’,这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生意,哪有先付钱的道理?若是先付了钱,又入不成学,难道苦主还敢到县衙来告状索钱不成?自古以来做这行腌臜生意的,都是先收借据,放了榜再慢慢地寻中式的人讨钱。” 甘虎想了一想,又问:“那要是入了县学,却不肯付钱,卖号的便怎么办?打官司决计是不敢的,难道只能私下里解决?抑或是没能入得县学,又被人拿着借据上门讨钱。浑身是口都说不清,岂不冤枉?” 晁主簿晃晃脑袋,意甚不屑:“入了县学,不肯付钱?除非他家亲戚是玉皇大帝!倘若真个是玉帝老儿亲戚,还买关节作甚?至于没能入学,又被人讨钱——少年人哪,你终究见识还浅,想不到这一层上。我教你个乖,那借据上写的都是‘借与某年县试高中学生某某人银钱若干,如数交迄,立字为凭。’,若是没考中,就不是县试高中学生,借据自然成了废纸,还讨个鬼的钱?” 甘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水可真深!”想了一想,又为难道,“这些要紧的东西,怕是看得严密,拿不到吧?” 晁主簿白眼一翻说:“靠你们两个小子自然不行。我的意思,你们俩算是个人证,老夫这里正好还有些物证。那姓甘的小子,回去跟你村里带队的人说,把那孔武有力的人聚一二十个来,咱们连夜——” 正说到这里,忽然劈啪一声,窗棂粉碎!几枚黑不溜秋的东西撒进来,冷光闪闪。甘虎一看不好,连忙把八仙桌翻起来一挡。就听见夺夺夺一连串响,那几枚东西全射在桌面上。甘虎大吼一声,把桌子向窗外一掷,一手提起李柯学,一手扯住晁主簿,向外就跑。他两步迈到门边,却不立即出去,先一脚把门扇踹掉。外头果然伏着一个人,冷不防被甘虎一腿踹在头上,登时飞出去丈多远,鲜血狂喷。 甘虎看那人的单刀落在地上,忙使脚尖挑起来,紧紧握在手里。厢房外几条人影一闪,紧接着一声惨叫,似乎是个年轻人。听见那叫声,晁主簿顿时整个人就凝固了。“盖儿!”他如疯似颠地狂叫了一声,挣开甘虎拉扯,闷头就朝厢房那边冲去。甘虎无可奈何,只好松了李柯学的手,嘱咐他找个黑旮旯躲起来,自己转身回去找晁老头。 对手逼得好紧,自己能想到的,一一都被人家想到了。如今好容易才看到点希望,要是又让这老头折在此地,真是一番努力尽付流水。切切不可留手,他暗自嘱咐自己,今晚定要杀光他们! 第四十六章 刚抢到走廊上,就有两人前来拦路。甘虎看晁主簿跌跌撞撞在前面跑,后面一人举刀作势要往老头脖子上砍。他心中焦急,大吼一声,把陈十一传授的刀法使出十二成来。只见雪亮的刀光迎头一闪,搂头劈下。右首蒙面客举刀要挡,甘虎顺势一压,刀口铮铮地沿对方刀身滑下。那蒙面客使尽气力往外搪,忽然手上一轻,劲落在空处。甘虎敏捷无伦地把招式一变,盘身屈腿,如绷圆了的弓一般顶起左肘往对方怀里撞去。蒙面客的刀已撇在外门,胸腹大开,被甘虎狠狠一肘顶在心口,顿时大口鲜血喷出来。 旁边那个蒙面客举刀要剁,看甘虎和同伴缠做一处,又不敢落刀。直到同伴被甘虎一肘子打退,他才咬牙一狠心要砍,但已经太迟了。甘虎原地一旋,拉出一道白亮的刀弧。钢刀横着拉开这蒙面客肚腹,去势不停,紧接着又砍断了刚才胸口中肘那人的脖子。 一刀格毙两人,不过瞬息间事。此时晁主簿已被身后那人赶上。那蒙面客一腿踹在晁主簿后腰,将他踢得趴在地上。晁主簿如同疯了一样,全不顾后面有刀,只管手脚并用直往厢房爬。蒙面客抢上两步,正要一刀剁下,忽然动作凝固,喉头咯咯有声。他缓缓低头,见一截血淋淋刀头自心口冒出来。 甘虎投出钢刀,立刻追上。后心中刀的蒙面客兀自立在原地不倒。他也不耐烦等着这人死,从身边经过时,只夺了他的单刀,便不闻不问地追晁主簿去了。蒙面客又呆立了片刻,忽然双膝一跪,垂首断气。 此时晁主簿连滚带爬,已进了东厢房。一个约十七八的年轻人浑身是血,趴在书桌边喘气。晁主簿不顾血污,上去一把搂住他,放声大哭:“盖儿,我的盖儿啊——” 年轻人肚腹全开,鲜血长流,只剩最后一口气。“爹……”他微弱地喘着气,努力看了晁主簿一眼,喃喃地说,“孩儿不孝……”说着白眼一翻,就此呜呼。 晁主簿搂住年轻人尸身不肯松手,大哭道:“盖儿啊,你死得好惨啊。你小时候便没了母亲,为父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未料到到头来,竟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甘虎知道此时劝不动他,自己提刀出去,先寻刚才那肚腹被划开的蒙面客去。一踏出厢房门,果然见那人趴在中庭小径上,正一点点往门口爬。甘虎过去一脚踏住背心,伸手就扯他蒙面巾。那条黑布缠头又裹脸,被甘虎一把全扯了下来——眼前忽然一亮,此人竟是一个光头。 “和尚?” 甘虎一愣,使脚尖把这人翻过来。只见头发髭须一概剃得干干净净,正是一个和尚。他一想便明白过来,心说:是了,定是山月寺那帮会武功的秃驴。他揪住这和尚的夜行衣,喝问:“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派你来?快说!” 那和尚根本不理睬甘虎,恍惚间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好厉害的风雪长恨刀法……”说着头一歪,一口气梗在喉咙,再无言语。 “走、我们快走!” 一个声音突兀自甘虎背后响起,苍老悲凉,把他骇了一跳。甘虎举刀转身,发现竟然是晁主簿。老头那双三白眼死鱼般瞪着,像是在看甘虎,又像是望着无尽的远方。 甘虎看他神情恍惚,试着问了一声:“晁老先生,你不要紧罢?” 晁主簿根本不接甘虎的话,自顾自地说:“我们快走!再不动身,迟得片刻便来不及了!” 甘虎一想此言有理,便道:“如此咱们便走,晁老先生,得罪了。”说着就来搀他。 “等等,”晁主簿后退半步,不要甘虎来搀,倒转对他说道,“先把李柯学那孩子叫出来,然后放一把火。” “放火?”甘虎一时脑筋没转过来,“晁老先生,这是你自己家啊。” 晁老头双眼一瞪:“片刻之后若还无火起,必有第二拨人杀来!你一个少年,武功再好也挡不住的!”他探手入怀,摸出一卷文书冲甘虎晃了两下,“那帮人要杀我,无非就是为了这张纸!哼哼,好一张同命状。当初褚文炳逼着衙门里大小官员签字捺手印,要将大家绑做一根绳,没想到今天会变成催命状吧!老夫儿子也没了,只剩这行将入土之身,还要家业何用?”说到这里,他一张老脸显得分外狰狞,狂笑道,“老夫这就上孟州城首告去,拼得一身剐,也要教这河阳县一干贪官人头落地!” 甘虎心想这老头说得有理。如今已无回头路,只有去孟州博一博了。他一路寻回书房,见方才被踢得挂在墙上那厮,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便顺手补上一刀。房里火烛全无,黑洞洞的。他看了一圈不见人,心里焦躁,大声喊道:“李小哥!” 一个黑影忽然从柜里蹦出来,直扑甘虎。甘虎倒退两步,差点就是一刀搠去——幸好及时看清是李柯学,连忙收住了刀。李柯学扑到他怀里,呜呜哭道:“甘大哥,救我……” 甘虎感到李柯学全身都在瑟瑟颤抖,心头一酸,暗想:唉,毕竟只是个七岁小孩。他搂住李柯学细弱的肩膀,温言道:“不怕,万事有你虎子大哥来扛,不怕不怕。” 按照晁老头的指点,甘虎取了几瓶火油,各处洒上。从后院出去之前,甘虎打燃火刀火石,点着了卧房的窗户格子。熊熊大火很快腾起,黑烟弥漫空中。 三人不走后门,而是寻了一处角落越墙而去。晁老头显然对这一带极为熟悉。他趴在甘虎背上,指点他何处转弯,何处直走。如此紧紧赶了一程路,甘虎忽然觉得地势高了。放眼一看,不知何时竟然到了城墙上。 “跳下去。”晁老头冷冷地说。 “什么?” 甘虎望望黑不见底的城墙根儿,有点发怵。 “人都敢杀,城墙不敢跳么?”晁老头发脾气了,“老夫让你跳,你便跳!” 第四十七章 甘虎没奈何,只好挽住李柯学,咬牙纵身往下一跳。说也奇怪,一下子便落到了地。回头看城墙,最多只有一丈二三。 晁老头依旧冷冷地说:“这段城墙正在修葺,下面堆满了土!老夫身为一县主簿,这些都是该管的份内事,岂有不清楚的?” 甘虎顾忌老头还在为儿子伤心,虽然心里暗赞,口头却不敢表现得太高兴。只诺诺应付了两声,便背着他,挽着李柯学,按晁老头指点的方向大步奔去。 夜正长,月色清冷如银。 甘虎背着晁老头,牵着李柯学,吭哧吭哧跑出去能有二十几里路,再也跑不动了。晁老头虽瘦,也有七八十斤,时不时还扭两下,比米袋子难背得多。甘虎虽然练就一身功夫,毕竟还是个十二岁多的孩子。跑得久了,便觉心慌气喘。 太累了,甘虎想,再不找个地方歇歇,真能累到吐血。 边跑边想,正好看到路边一处马蹄形的山洼,颇为挡风。山洼内隐隐有火光和谈笑声。甘虎极目望去,见几个人影晃动,似乎有人正围坐在火边谈笑。 “晁老先生,咱们……咱们……”甘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去那边歇歇?” 晁老头想了想,大约感觉甘虎的确累得不行,便应允了。 甘虎满怀希望地朝山洼拐去,隔着一百多步,忽然有人高叫:“是谁?报上名来,不然放箭了!” “路过、路过的!”甘虎大声叫回去,“我们是河阳县人,要投孟州去。有急事连夜赶路,求借篝火边歇个脚,还望乞个方便,足感盛情!” 那边守卫咕噜了几声,似乎在跟同伴商议。没多久,大声喊道:“车主应允了,过来罢!” 山洼里生着熊熊三堆火,几十个汉子围坐在火边,谈笑吃酒。旁边停了一溜骡马大车,上面沉甸甸的,都是一麻袋一麻袋的货物。甘虎估摸着这多半是个商队,错过了店家,就在野地里歇了。 晁老头十分警觉,拉着李柯学选个僻静角落坐下。有人跟他搭话,只摇头装作耳聋。 一个胖胖的商人走过来,打量了甘虎几眼,递了一碗水与他,十分和气地问道:“少年郎,为何深夜赶路啊?” 甘虎装作喝水,肚里滴溜溜地转着想说辞。喝完一碗水,心中已有了定计,脸上装出一副很急的表情说:“嗐、我上面有个哥哥,在孟州城一家弓箭铺子做伙计。今日傍晚,他上工的铺子差人来我家送了个信,说我哥在孟州生了急病,正四处找大夫调治。我爹急啊,逼着我出来。可是附近骡马行连门板都下了,车也没得雇。我思量着孟州距河阳县不过五十里,不如连夜跑过去。胜似第二天雇车。” “孟州距河阳不过五十里?”胖商人惊讶地说,“岂有此理,那此地离河阳又有多远?” 甘虎看看四周,对胖商人说:“不瞒大官人,我们正是从河阳来的。从此地往东,约摸走得二十里地多一些,便望见城墙了。” 胖商人一把将身旁某个老伙计揪过来,怒道:“这杀才,看你带的好路!眼看河阳还有二十里就到了,偏偏撺掇着要在野地里歇!” 那老伙计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赔笑道:“西门大官人,小的久不走这条路。敢情连黄河都改了道,是以一时迷失方向……” 胖商人不依不饶地说:“谁耐烦听你啰唣!明日工钱,先扣一半!” 老伙计讪讪又说了两句,见胖商人不肯松口,只好怏怏地走开。 甘虎笑笑,自去坐在火堆旁歇息。刚一坐下来,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硬硬地顶住。他伸手一摸,是个圆鼓鼓的硬物。掏出来一看,却是那日依兰送与他的银铃。他寻了根皮绳来挂在颈子里。天长日久习惯了,渐渐竟然有些忘却。他把银铃拿在手上,轻轻一摇。那铃儿果真做得好,一声清音杳杳,如冰裂一般澄澈透亮。持铃如见故人,甘虎不觉想起草地上、大树前、月色溶溶,二人并肩的情景,恍如昨日。 正在心怀过往,突然横里一只巨掌伸来,要夺银铃。甘虎猛然惊觉,一脚踢起几支火炭,身子一缩,向后一滚,险险避开那一抓。他把银铃往衣襟里一塞,拔出斜插在地上单刀,怒道:“你是谁,怎的见面就抢我东西?” 一条黑大汉立在篝火边,瞪着甘虎道:“你的东西?放屁!这银铃是哪里来的?快说!” 甘虎想起追杀陈十一他们的白衣人来,心生警觉,摇头道:“这是我花五十文铜钱在庙会上买的,关你甚么事?” “庙会?”黑大汉似乎有些惊讶,想了想又摇头道,“绝不可能!” 甘虎只管咬死道:“真是庙会上买的。不过是个铃铛,我又何必诳你?不信便罢!” 黑大汉把巨掌一摊:“拿来!” 甘虎摇头:“不给。” 黑大汉自怀中摸出一锭大银,少说也有七八两:“洒家买你的!” 甘虎还是摇头:“不卖。” 黑大汉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好个小贼,还敢瞒洒家!你那铃铛要真是五十文买的,如何洒家出八两银子你都不卖?” 甘虎抢白道:“我喜欢这铃铛,偏不卖与你!便出一百两也不卖,你待如何?” 黑大汉冷笑连连,呼一声拔出柄厚背宽刃的大刀来,喝道:“认得此物么!若不肯时,刀过头落,可惜了你一条小命!” 甘虎一脚把插在身旁的单刀挑起来,立刀当胸,吐个门户说:“小爷也有刀,不怕你!” 黑大汉紧盯着甘虎,慢慢拉开架势。甘虎有点紧张,但牢记着陈十一的教导:举起刀,腿脚不要软。黑大汉举刀作势,却又不攻过来。两边僵持了一会儿,黑大汉出声问道:“兀那小子,你的刀法是跟谁学的?” 甘虎如何肯吐露陈十一和依兰的行踪,随口说:“地摊上买了本书,看会的。” 黑大汉仰头大笑,笑了一阵才说:“我呸!风雪长恨刀法威名赫赫,何等醒目,北地哪个认不出来?你敢说是地摊上买来的刀谱?放屁!” 第四十八章 甘虎也不管他信不信,一口咬死说:“就是地摊上买的,怎么样?” 黑大汉笑了一阵,神色没那么严厉了,把刀势松一松道:“小子,你是不是拜了他为师……” 正说到一半,忽然破风声疾如密雨!黑夜里只听得嗖嗖嗖一片乱响,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偷袭。黑大汉怒吼一声,跳到甘虎身边,把刀舞得风雨不透。甘虎起初还防着他偷袭,后来觉出黑大汉是真心实意地护着自己,不免心头一暖,有些愧疚。 两人一边舞刀,一边步步退向山壁。刚才幸好晁老头选了个靠山的冷僻角落。破风声一起,他搂着李柯学就缩到山壁根处,油皮也没蹭破半点。至于商队那些人可就倒大霉了。只听惨叫声络绎不绝,不断有人中了暗器倒下。 黑大汉格住一枚暗器,刀上吐出柔劲。那暗器滴溜溜地在他刀面上旋转,竟然被化掉了激射之力。黑夜里,这暗器看上去就像一个卍字,四面都是雪亮的锋刃。 黑大汉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密宗的卍字刀轮!”他一面格挡暗器,一面问靠在背后的甘虎,“小子,是你惹来的?” 甘虎怕他不帮忙,装傻道:“难道不是你惹来的?” 黑大汉纵声长笑,喝道:“燕地独行客耶律阿海在此,谁敢乱来?” 脚步声密密如雨,四方八面都有人层层叠叠地压上来。这帮人兵器五花八门,单刀、铁叉、杆棒、朴刀、甚至还有个使铁锤的。黑大汉喊破喉咙,根本没人理睬。夜袭者头脸都蒙着黑布,闷声不响,见人就杀。 猝不及防之下,商队的人死伤惨重。众人都想着这里是中原腹地,又靠近县城,心底都怠慢了。谁知道半夜里突然冒出如此猛恶的一群蒙面贼!甘虎和黑大汉不过说了两三句话,那边商队的伙计和护卫已经阵脚大乱。有些连兵器都来不及抽出来,便遭毒手。 那边杀得激烈,甘虎这边也不轻松。黑大汉耶律阿海砍翻一个拿枪冲上来捅他的,叫道:“对面是哪路好汉?不要误会!” 甘虎紧跟在黑大汉之后,持刀护住晁老头和李柯学。他捅倒一个瘦子,见黑大汉还在叫喊,忍不住说:“叫有何用?且省些气力如何?这群人摆明了不留活口,何必多费口舌?” 黑大汉郁闷地说:“你们中原人,便是这般不讲规矩!若是在俺们大辽…… 甘虎久在北地,听说过一些河北路辽军打草谷的惨事。听这黑大汉自承是辽人,心里便不高兴,冷冷地说:“辽人又如何,到了大宋地界,便该守大宋的规矩。” 这时胖商人眼看不好,丢下大队往黑大汉这边逃,却被一队蒙面客截住。他身边虽有四五个护卫,怎敌得住那群蒙面客一拥而上,刚照面就被砍翻三个。剩下两个左支右绌,眼看也撑不了多久。 甘虎感念胖商人给过他一碗水,见他被这群蒙面客围住,身前两个护卫难以支撑,于是大吼一声道:“不要伤人!”跳过去就砍。 其中三个蒙面客正在放手狠攻两名护卫,冷不防身后来了甘虎这生力军,被杀个措手不及,顿时有些忙乱。甘虎乘一个护卫架住了左边那蒙面客的刀,伏地一个小滚翻,途中单刀突出,正中那蒙面客小腹。蒙面客捂住肚子倒退,被甘虎又一刀砍在腿上,顿时栽倒。 目睹同伴惨死,另外两个蒙面客竟然毫无畏惧,略顿了顿,各举兵器又上。这两人一使斧头,一使月牙铲,都是重兵器。甘虎人小力弱,不能硬拼,只好步步后退。 忽然旁边闪出一人,手起刀落,把两个蒙面客轻松砍翻。使斧的被砍断了半边脖子,鲜血淋淋地在地上挣命。使月牙铲那个忙乱中举铲招架,被一刀从肩到腰,连铲带人砍成两半。 甘虎一看,出刀的正是耶律阿海。这黑大汉拄着大刀,未免有些调侃地笑对甘虎说:“小子,你招数虽精,气力不够,跟萧总管比还差得远哪!” 此时附近的蒙面客已尽数倒地。不过短短几个照面的时间,耶律阿海竟已将追赶胖商人的蒙面客杀了个干净。外围还撒着些他们的同伙,都逡巡着不敢靠近。看耶律阿海好整以暇的样子,根本就未将他们放在眼里,直当作土鸡瓦犬的一般。 胖商人没口子地感激着,和两个死里逃生的护卫过来,与甘虎他们并在一处。黑大汉当先开路,甘虎随后遮护,两护卫从旁协助。四个人紧紧将胖商人等没战斗力的三个裹起,一步步往战场外挪。 今晚月色明亮,人影也分外清楚。两拨人加起来不到一百,聚集在一起狠杀。喊杀声纷纷乱乱,遍地是鲜血和残肢。耶律阿海拄刀而立,谈笑自若,杀人沥血对他而言,当真不过是日常茶饭事? 甘虎一面观望四周,一面心中细想这耶律阿海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人谈吐之间,仿佛认得自家师父?他又称师父为萧总管,难道师父也是辽人,还是个总管之类的大官?那依兰就是官家小姐了?他们为什么要逃到宋地来? 说来也怪,在这生死时刻,甘虎竟然有暇去想这些八杆子也打不着的闲事。他的心思忽然飞远,想起开遍淡蓝野花的青草地,想起那落满一树的月光。依兰曾经讲过坏皇帝的故事,她一定在皇宫里住过…… “小心!” 耶律阿海声未到刀先到,一刀截下三枚打向甘虎的卍字刀轮,顺便骂了他一句:“傻小子,战场上人人都在生死搏命,你还有空发呆!”说着将刀平挥,那三枚刀轮反转飞回去,把偷袭扔飞镖的家伙射了个三花聚顶。 甘虎猛然惊醒,感激地对耶律阿海笑笑。他知道,这次耶律阿海算是救了他一命。那卍字刀轮锋利异常,刀尖还是倒钩的,一旦入肉不死也是重伤。他暗骂自己上阵经验还是太少,努力提起精神,警惕地四下里张望。 第四十九章 气力宝贵,差一点往往就是生死之隔。所以真正的战场多是沉默,连喊杀声都少有。这小一百人翻翻滚滚杀在一处,却谁都不开口,只有兵器撞击的脆响和锋刃入肉时痛苦的闷叫。甘虎眼力好,早看清蒙面客中有不少光头,剩下不光的,也都是拿黑布缠了脑袋。 商队护卫虽然没有穿甲,武器也简陋得很,但人人悍勇斗死,那群蒙面客一时竟然拿他们不下。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顶不了多久了。蒙面客中有个带头的大汉十分凶悍,挥舞着一根两头带刺的八棱铁棍来回冲杀。好几个护卫都被他一棍砸在头顶,脑浆迸裂。 护卫中也有猛人。一个****上身,肌肉盘结的大汉抡着一对短斧,四处乱砍。虽然出手毫无章法,却胜在力大斧快。就算浑身都是破绽,但普通人根本架不住他一斧头,有破绽又能怎样。 使铁棍的蒙面豪客也注意到了短斧猛汉,回头冲他奔去。短斧猛汉刚砍完一个蒙面客,背后铁棍就到了。足有酒杯粗的生铁棍劈脸砸下,棍头一排排尖刺带出呜呜的风声。这短斧猛汉胆气也壮得很,不躲不闪,反而回头双斧一挟,把铁棍锁在中间。铁棍借了蒙面豪客的冲力,沉重异常。月色下短斧猛汉一张黑脸几乎要挣出血来。他倒退两步,突然暴吼一声,扔了斧头挺身上前,一掌拽住铁棍豪客的腰,把对方扭倒在地。 地上都是滑溜溜的血,使惯长兵器,武功走大开大阖路数的铁棍豪客一旦滚到地上,单论敏捷就输给短斧猛汉许多。两人四手四脚扭紧,在血泥里滚来滚去,带翻了不少两旁正在格斗的人。短斧猛汉虽然大占上风,但铁棍豪客的牛皮护喉又硬又滑,他掐不住脖子,又失了斧头,一时间也弄不死对手。铁棍豪客一面竭力抵挡,一面用某种奇怪的语言大声叫嚷,似乎在求援,又似乎是命令。 很快,几个剽悍的持刀蒙面客集伙冲来。虽然护卫和商队伙计们也朝这边围拢,想要帮助猛汉,却被那些马军一槌一个,杀得落花流水。猛汉一看苗头不好,却被铁棍豪客死死扭住了脱不开身,只能焦躁地狂吼。 这时晁老头突然叫起来:“晁节,那边可是晁节!” 甘虎偏头瞧他一眼,发现这个老头一脸紧张,指着短斧猛汉发抖。那猛汉与铁棍豪客滚在一处,脱身不得。眼看几个黑衣蒙面客已经到了附近,转眼就是刀落头断的下场。“小哥,快救人,那是我二侄子晁节!我已无后,弟弟一门若是再断了香火,我晁氏一族休矣!好小哥,且救他一救!”晁老头浑身颤抖,眼睛巴巴地望过来,脸上全写满了恳求。 甘虎摇头说:“我护住你们几个已经够吃力了,还怎么救?咱们还是赶快杀出去,再做计较。晁老先生,我实话跟你说,这帮人多半就是来杀你的。只要你跑掉了,他们无心恋战,定不会与商队护卫们纠缠。” 但晁老头就是个想不开的人。甘虎拉他他不走,反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打千斤坠。一面挣扎,一面哭嚎道:“晁氏一门若绝了香火,我活着也是无趣,不如一起死了罢!” 甘虎一边扯他,一边照顾李珂学,还要招架四面八方砍来的刀。若不是耶律阿海在旁边帮手,大家早死了七八次。他怒从心头起,把刀柄一举,寻思着打晕了这老头拖走,等救出去了,慢慢再与他分说也不迟。 这时耶律阿海在旁边说:“老汉,你休要吵闹,待洒家去救了你侄儿便是。”说着随手拖过几辆大车,把甘虎等几人围在里面。有车遮护,甘虎不必随时帮两个累赘挡刀,手上压力立时小了不少。耶律阿海看看情势,对甘虎说:“你且在此守上片刻,洒家去去便回。”他抛下这么一句,竟直杀入那边的战团去了。 耶律阿海一边跑,一边使脚尖从地上挑起一柄马刀。他眯着眼望了望,大手一挥。那马刀“呼”一声横飞出去,月光下白亮亮地转成一个圈。空气被割开的呜呜声尖锐刺耳,听得人汗毛根根立起来。正冲着猛汉李达去的一个蒙面客忽然听到背后风响,还来不及回头,强烈的刺痛就绞得他两眼一黑。 马刀干脆利落地切开第一个,然后沿着诡异的路线弧形斜飞,继续干倒第二、第三……直到割开第五个蒙面客的脖子,它才失去冲力,斜着插进泥里。与此同时,耶律阿海的大刀已经呼啸着卷过人群。 蒙面客们阵脚大乱。他们汹汹而来,摆着务必不要一人走脱的架势。因此只分了些人将甘虎和耶律阿海拌住,主力都在这边对付商队护卫。他们想着自家人多,甘虎还拖着两个累赘,定然无能为力。没想到冒出个黑大汉耶律阿海,竟然说动手就动手。只见耶律阿海将大刀抡得如一盘满月,当者披靡。邻近几个蒙面客猝不及防,被他连肩搭背砍成两半。 蒙面客原本正有条不紊地围杀那些商队护卫的,被耶律阿海一个猛冲,阵线立刻散乱。附近四个蒙面客一看不对头,赶紧挥舞着兵器冲杀过来。耶律阿海迎面砍倒第一个,回过刀锋,借助冲刺的速度在两人交错瞬间砍飞第二个人的脑袋。此时第三个的链槌已经砸过来,耶律阿海左手接住,翻腕将对方拖倒,顺手用那个沉重带刺的生铁球给他开了瓢。第四个蒙面客使一杆长矛。耶律阿海空出腋窝,放那杆黑沉的硬木长矛捅了个空,随即挥刀把对手从肩到腰利落地斩开。 一看来了强援,商队护卫们士气大振,嗷嗷叫着大举反攻。猛汉晁节奋起一拳,把有些气沮的铁棍豪客打翻在泥里,紧跟着跳起来去寻板斧。 铁棍豪客眼看不是路,挣扎着爬起要走,被猛汉晁节抓起板斧从后赶上,只一斧,从中劈为两半。从来争战都是一股气顶着,士气一泄,必败无疑。蒙面客们眼看头领被杀,纷纷落荒而走。中间有几个悍勇的尚且不肯退,一面死战,一面大呼:“不要退!诸天保佑!不要退!” 耶律阿海随手杀着人,随口嘲笑道:“慢说诸天,就是叫下神佛来,也不管用的。” 第五十章 双斧猛汉晁节气势如虹,跟在耶律阿海旁边左一斧一个,右一斧又是一个,杀得好不爽快。他今天不知道砍了多少个脑袋,胡子上腻嗒嗒的都是血,边砍边吼:“痛快!痛快!” 眼看蒙面客已经剩下没几个了,商队护卫们发一声喊,都叫:“跪下免死!” 这里面有个说道。孟州府衙前年行文各县,鉴于本州治内野盗横行,鼓励商队自带兵器护卫。若能活擒野盗送官的,可以按俘虏人数折抵城门税。此令一出,野盗猖獗的势头顿时有所收敛。甚至出现了不务正业,运着石头四野游荡的伪商队,顶着贩货之名,却行钓鱼之实。 野盗大多都是没饭吃的流民,只能打顺风仗。孟州府捕到了他们,大半脸上刺几个金印,发到西边打党项人去。既然罪不至死,也很少有人会拼死抵抗。都是风紧立刻扯呼,扯不成便磕头求饶。但今天这些蒙面客截然不同。不但个个奋死一搏,而且战至最后,也没有一个肯投降的。 大势已去,蒙面客们步步后退,被人数占优的商队伙计们围在中心。这些蒙面客都累得力竭了,手指抽搐,几乎连刀都握不紧。他们只剩下七八个人,个个身上带伤,勉强围成一个圈子。眼看再无逃路,其中貌似为首的一个拄刀于地,仰头望天。他口里念念作歌,曲调古朴苍凉,却不知到底唱些什么。 耶律阿海侧耳一听,忽然道:“这人是我们辽人,他唱的是葬歌。” 惨白一弯钩月高挂天际。战刀上血尚未冷,寒光隐隐。所有人都沉默,仿佛荒野里的一棵棵树。那人一曲唱完,默默举刀,就在自己脖子上一勒!鲜血迸射间,人已如木桩般倒下去。他身畔最后几个蒙面客纷纷效法,都举刀一勒,成全了自己。 “好男儿,可惜尸骨不得还乡……” 耶律阿海拄刀于地,长长一声叹息,忽又赞道:“能看轻生死,端的是好男儿!” 甘虎站在耶律阿海身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山坡顶上有人中正平和地答了一句:“降魔不成,举刀成仁。这原本便是应该的,有什么好赞叹?” 这人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凑在耳边说的一般。其声醇和如甘醪,闻者不觉自醉。这声音仿佛有种魔力,让所有听到它的人,都生不起争斗之心,忍不住就要丢了手中兵刃。 耶律阿海忽然面色凝重,拔起大刀,摆个架势喝道:“坡上是谁?” 倏忽间,无端端一阵风起。风中哀哀戚戚,如有百鬼夜哭。方才还是月在中天,一转眼竟是乌云四出,阴风惨惨。甘虎紧握刀柄,隐隐觉得眼前似乎有些东西闪烁。他凝神细看,发现自家刀面上竟然凝起一层细细的冰晶。他环顾四周,才发现不知何时,四下里竟生出淡淡雾气来。恍惚看去,仿佛每个人都有三个影子似的,连面目都分不真切。 “黑大叔,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甘虎发问,耶律阿海眉头紧皱,似乎也答不上来。他持刀紧守门户,喝道:“左右无非是妖术邪法,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家们胆壮气足,便有妖邪也近不得身,怕他个鸟!” 坡上那人淡淡回道:“妖邪……?何为妖?何为邪?不修真经为妖,不礼诸佛为邪。外道诸魔,正是尔等!” “出来!”耶律阿海大吼一声,“再藏头露尾的,爷爷可就不客气了!” 忽如庭中开玉树,一人自坡顶缓缓步下,浑身沐浴着一层冲淡恬和的白光。此人光头跣足,明显是个和尚。但有宋以来,和尚有执事者披红,无执事者穿灰,已成俗例。此人袈裟倒是披了一件,却是白的,非麻非绢,看不出什么质地。这人一身佛光,宛如阿罗汉降世一般,见者无不油然而生礼拜之心。 说来也怪,见了和尚,耶律阿海反而不吼了。他举刀过顶,一脸凝重:“好贼子,竟然追赶爷爷到此地来了!罢罢罢,今天与你决一死战!” 那穿白袈裟的和尚看了耶律阿海一眼,漠然道:“你是谁?今日本座前来,可不是因为你。” 耶律阿海冷笑:“好个真言密宗的贼秃。都站到面前了,还想骗爷爷不成?” 白袈裟和尚摇头道:“真言密宗四字,算你说对了,但本座却不认得你。出家人不打诳语,今日本座前来,为的是灭杀这个佛敌。”说着举手向晁老头一指。 晁老头吓得魂飞天外,跪地磕头道:“佛爷爷!俺晁错吃斋礼佛,从不曾忤逆过菩萨,如何便成了佛敌?小人这把贱骨头已是半截入土的了,不劳佛爷动手,也撑不过明年正月。求佛爷爷开恩罢!” 白袈裟和尚摇头道:“尔等凡夫俗子,暗室欺心,却不知佛祖神目如电。晁错,这是你差人送到孟州去的书信,还记得么?” 那和尚手指一搓,掌中忽然多了一封信。周围二三十个人眼睁睁看着,浑没察觉他是从哪里摸出来的。甘虎心想:这和尚手法好快! 和尚把信展开,轻轻抖一抖。那信是绵白纸写就,品质不高,本是公堂里最常见的来往公文用纸。但和尚一抖一吹,那张本该软绵绵的纸却立刻挺得笔直,如吃足了风的船帆也似。他五指一弹,让纸飞向晁老头。那张纸不急不徐,平平地飞过来,就像底下有个看不见的人使手托住一般。月下看去,白得亮眼。 晁老头伸手把那张纸抄在手里,定睛细看。他脸色阴晴不定,双手捧着信纸看了几眼,忽然趴着连连磕头,对那和尚哭道:“那知县褚文炳与县学教谕陈菊两相勾结,倒卖今科县学名额。小人这封检举信,句句是实啊!小人写信向州府告密,固然有公报私仇之嫌,但也是为了揭破这桩情弊,还近万学子一个公道。佛爷,还请明察啊!” 第五十一章 白袈裟和尚还是摇头,长叹道:“你贪图河阳县正堂的位置,处心积虑要扳倒褚文炳。殊不知他乃是我真言密宗河阳下院的在家居士,虽然不曾受戒,勉强也算个从弟子。本寺正要借他之手,在河阳县做一件大事,怎容得你来搅乱?” 甘虎在旁听见,忍不住怒道:“什么佛爷,我看你是个假和尚!都说出家人心怀慈悲,视草木皆如众生。你这高高在上的口气,倒似个庙里高踞的泥胎菩萨。受人香火日久,忘了自家不过外面涂一层金粉,里头依旧是烂泥巴!如你这般高傲,便修一万年也休想成佛!” 甘虎骂得字字诛心,连耶律阿海在旁似乎都为他捏一把汗。但白袈裟和尚只是瞥了他一眼,浑然不以为意。这和尚慢慢把场子中的人都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还是落到耶律阿海身上。 “你叫耶律阿海?是怎么惹上本宗的?” 耶律阿海不答,反而质问道:“那和尚,你真不是来找我的?” 白袈裟和尚摇头:“不是。” 耶律阿海又问:“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白袈裟和尚还是摇头:“不可。” 耶律阿海大怒,举刀喝道:“贼秃!老爷今天心情好,不欲与你放对,你不要不识好歹!” 白袈裟和尚淡淡一笑:“我敢对你们说明来意,自然就不怕你们听。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今天都要葬身此地。本座办完了事,自有一卷往生咒奉送。” 此时力战余生的商队护卫还有十七八名,见白袈裟和尚说得凶险,禁不住发一声喊,四散而逃。白袈裟和尚冷冷地看着他们逃遁,忽然举起右手,并二指如刀,在空中横竖横地连连切划。每划一道,口中便念一字。 耶律阿海额角出汗,忽然自怀里摸出一片什么东西,抛给甘虎说:“吞下去!” 甘虎看看手里这东西,软绵绵黑乎乎,肉干不像肉干,荔脯不似荔脯。他一时不敢便吞,犹豫着问道:“这……是什么?” 耶律阿海自己吞了一片,一面咀嚼,一面只顾盯着那和尚。面对甘虎的问题,他头也不回地说:“黑狗血泡过的干萝卜——专破各种术法,还不快吃!” 甘虎一听黑狗血,恶心得差点扔了。他把那黑乎乎的东西搁到嘴皮上,怎么也狠不下心往里面送。“真要吃?”他磨磨蹭蹭地问道,“这玩意果真有效?” 耶律阿海只顾着举刀凝气,有功夫理他才怪。 白袈裟和尚横竖画了九道,忽然以双手结印,喝道:“天元形体,神通神变,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给我定!” “大金刚轮印?”耶律阿海不觉大吼,像是要说给身后的甘虎听,“不好,这是九字伏魔真言!这和尚来头好大,你们快走!” 那些商队伙计此时早已慌不择路,各自逃命作鸟兽散。但他们大多只迈出一两步,好一点的七八步,就觉得腿沉如铅,连提都提不起来,逞论说走? 白袈裟和尚把手一伸,掌中忽然多了一柄奇特的金色棍子。长约一尺,两头都是五爪合抱,形成个球状,有点像小金瓜锤,但又是空心的。他漫步走来,身形忽东忽西,手中金锤每挥一下,便有一人脑浆迸裂。这些商队护卫也不是弱手,刚才杀起那些蒙面僧来,如狼似虎,好不威风。但在这和尚面前,竟如草鸡似的,无一丝还手之力。 耶律阿海怒吼一声,持刀迎上。众人中唯有他不受这九字伏魔真言的影响,尚能举刀抵抗。白袈裟和尚见他过来,也不慌张,随手以金锤架隔。看他好整以暇的样子,倒有几分摸耶律阿海底的意思。耶律阿海大刀纵横,刀气磅礴,但始终攻不进和尚身畔,反被对方制得束手束脚。 眼看落在下风,耶律阿海发了狠,忽然摘下腰间挂着的一个黑葫芦。甘虎早就见他腰里悬着这玩意,起初还以为装的是酒,未料到见他倒出来,竟是黑糊糊的液体,有些发黏。耶律阿海把刀舞了一圈,顺势将葫芦中液体都倾在上面。他刀面甚宽,葫芦也不大,一下子就倒光了。他把葫芦一扔,双手催动大刀。那巴掌宽的刀在风里一招,呼喇一声,刀身竟然腾起熊熊火焰。 白袈裟和尚见耶律阿海刀势来得凶猛,退了半步。“火焰刀?”他随手以手中金锤抵挡,摇头道,“刚不可久,看你撑过这一阵,还有多少能为?” 耶律阿海也不答话,只管将刀抡圆了猛砍。白袈裟和尚一面后退,一面挡架。此时还有几个命大的商队护卫一一僵在原地,被那和尚的邪法制住了不能动弹。那和尚退避路线显然都是选好的,退到一个护卫身边,便手起一掌,打得红白之物四溅。如此三番,剩下的商队护卫也被他尽数打死。 此时场中除了耶律阿海尚在举刀酣战,没死的就只剩甘虎,以及他护住的晁老头,李珂学,还有胖商人了。晁老头等三人或老或幼,身上又无半分功夫。那邪门和尚的什么真言一出,早就将他们镇压得死死的,只剩眼珠尚能转动。 但甘虎却不同。他见众人被镇压得那个惨样,以为自己也难逃一劫。但令他奇怪的是,那九字伏魔真言竟然对他全无效用。听过也就听过了,手脚照常是自己的。此刻他也无暇去想到底是为什么。眼看场中正斗到关节处,他寻思着要上去帮耶律阿海一个忙,便自地上摸了两柄单刀,执在手中。 白袈裟和尚挡了耶律阿海一连六七十刀,笑道:“怎地越来越没力了?不如速速弃刀皈依,送你个立地成佛,岂不是好?” 耶律阿海咬牙喝道:“教你认得老爷厉害!”说着把手在刀身一拍。那刀上熊熊烈焰燃了多时,已里外烧得暗红。吃了耶律阿海这一掌,顿时一条大刀尽做粉碎,如滂沱火雨,乱蓬蓬朝白袈裟和尚打去。 ------------------------------------- 说点无关的话: 这本书我是很用心来写的,大纲就有一万多字,差不多是酝酿了一年多的一个坑。原本是想写这本书的时候,作为消遣写点其他的散心,所以就有了《杀出个黎明》,结果没想到那本书意外的很受欢迎,上了三江,又上强推。但是《黎明》的大纲毕竟设定得不好,写到后来有点卡住了,质量下降。所以才会决定大修。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我很用心来写的《甘虎》,居然成绩远不如《黎明》,上完了三江,收藏才1200多。推荐票也少得可怜。编辑一直在给我推荐,实在不能说是推书不给力。说到更新字数,我这个月同时在修改《黎明》和赶这本书,每天也至少2更4000字。不算很给力,也算中流了吧。 如果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不可以跟我说。河狸书友会的群号是122704984,欢迎加群 第五十二章 情知耶律阿海定有拼命一搏的手段,白袈裟和尚也不是未作防备。但他怎么也没料到,耶律阿海还有碎刀打人这一着。任他将小金瓜锤舞得风雨不透,终究还是太短,只护得住头脸,下盘就失了遮掩。只听一声痛叫,和尚脚面上插了根碎刀,入肉约有八分,连僧鞋都燃起来了。 白袈裟和尚大怒,喝道:“邪魔外道,安敢如此!”说着口中念念有辞,结印大喝:“唵!” 一喝之下,仿佛有无形的气锤在耶律阿海胸口狠命一击,将他胸口都打得陷了下去。耶律阿海倒退七八步,猛地喷出一大口血。趁他拿不稳桩脚的当儿,白袈裟和尚把脚一抬,那根贯穿脚面的碎刀忽然弹出,奔耶律阿海打去。 耶律阿海此时发髻全散,披着头发,满脸是血。月夜里如此一条蓬头大汉杀将来,真如黄泉恶鬼一般。眼看碎刀飞来,他不闪不避,拼着肩头上吃了一下,却疾步抢到和尚面前,双掌齐出! 耶律阿海的掌快,和尚的拳头更快!那和尚沉肩运肘,一拳直出,竟然从耶律阿海双掌之间穿透,端正轰在他心口上!耶律阿海胸口一陷,又是一大口血喷出。两人鼻子几乎都要撞到一起了,闪也没处闪。这一大口血,正好喷得那和尚满头满脸都是。 看那和尚素白袈裟一尘不染,就知道必是个气性甚高,生来爱洁的人。如今被耶律阿海喷了一脑袋血,真是比杀了他还难过。他显然是动了真火,双臂一振,就要把耶律阿海推开。但耶律阿海此时却豁出去了,双手改掌为抓,一把抱住和尚后腰,顺势一个头槌,狠狠地顶在和尚脸上! 和尚原本正在念什么大咒,猛被耶律阿海一额头撞正了鼻子。顿时酸麻无比,眼前金星乱冒。原本念到一半的咒语,也都抛回西方世界去了。耶律阿海死死掐住和尚腰肋,恶狠狠地笑道:“念咒啊!你怎么不念、不念、不念、不念了呢!” 他每说一次“不念”二字,便是一个头槌。可怜和尚纵有一身通天法术,遇上了这等无赖打法,急切间竟然施展不开。 但这和尚也真不是吃素的,渐渐便要挣脱开来。耶律阿海仗着最后一点血勇,死命将他搂住。和尚虽然牙齿都被撞落了三四颗,显得狼狈异常,但毕竟不曾伤筋动骨,丹田还是有力。耶律阿海胸口重伤,勉强与和尚扭了几下,渐渐便有些气力不继。刚一口气没换过来,双臂略松得些儿,便被这和尚一拳印在左胸,又一肘挑正下巴,顿时仰天喷血倒飞出去。 和尚虽然打飞了耶律阿海,自己也弄得颇为狼狈。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刚出场时光辉皎洁的月下罗**姿。一个光头,一张圆脸,上面斑斑驳驳都是污血。那一领素白袈裟,也变作了血迹斑斑的破布条子。 “本座手下度人无数,今天如此狼狈还是第一次!” 这和尚显然动了真火,对勉强站立的耶律阿海厉声喝道,“你如此拼命,想必是为了身后那三个人罢?本座今天就先杀了那三个凡夫俗子,教你看看跟本座作对的下场!” “三个?” 耶律阿海晃晃悠悠地站都站不稳,忽然咧嘴一笑,“和尚你眼花了,再数数看?” 白袈裟和尚心生疑惑,定睛又看。一个胖如猪的中年大叔,一个干瘦山羊胡老头,还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没错,是三个啊?噢、不对,刚才似乎还看到一个…… 电光石火一瞬间,世事已是沧海桑田。和尚正在思索,忽然后腰一凉一疼。他心知不好,拼命往前一让。但此时耶律阿海却冲上来,又是拦门一把,横腰将他抱住。这一抱力气大得惊人,和尚甩了几下,什么大脱靴小脱靴一一用过,竟然还是甩不掉牛皮糖一样的耶律阿海。他急怒攻心之下,风度也不顾了,破口大骂道:“黑厮,再不放开本座,便将你打落畜生道!做猪做狗,受一万年屠戮之苦!” 耶律阿海耳朵里犹如塞了棉花,骂就任你骂,我只不松手。和尚遇上他这等死缠烂打的,情急之际,竟然有些束手无策。 白袈裟和尚身后正是甘虎。他趁耶律阿海与和尚打得激烈的当儿,手持双刀,悄没声息地绕到后面。此时和尚全副注意力都被耶律阿海吸引了去,竟没料到背后来了个煞星。说起来也是他托大了,见甘虎人小,便不以为意。甘虎看准时机,双刀齐出,一下就捅在和尚后腰! 但一捅之下他才发觉,这和尚邪门得紧,浑身肌肉竟然滑溜溜的。他使尽了浑身力气,自料必能捅和尚一个透心凉的,谁知插下去全无着力处,刀尖竟然走偏。正要拖刀一割,和尚却大吼一声,全身骨节突然爆响。这吼声如猛虎啸谷,震得甘虎头晕目眩。他手里略缓得一缓,就看见这邪门和尚连脖子带双手一起转了过来,浑若没骨头一般!甘虎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将脖子转成向后的,不禁一时大骇。那和尚阴沉着脸,左掌一圈,轻而易举将甘虎双刀打飞,随即右掌推出,直奔甘虎前胸。 这一掌若是落在实处,便有二十个甘虎也吃和尚打死了。但那一瞬间,耶律阿海突然发性,双腿一沉,硬将和尚拔离地面。和尚眉头一皱,左手如橡皮圈一般弹回去,重重击在耶律阿海后心。耶律阿海大口吐血,却死不松手。 和尚毕竟不是神人,一心不能二用。这边掌击耶律阿海,那边对付甘虎的右掌便松了。甘虎心知生死就在这一刹那,倘若胆怯后退,等和尚缓过气来,大家都必死无疑。正所谓进可生,退则死!他反手在脸前一晃,将一直咬在牙齿间的那件东西拿下,后腿一蹬,猛地撞入和尚背中。和尚被耶律阿海举在空中,不好发力,脖子犹自古怪地对着甘虎。甘虎右手飞起,迅猛无伦地一刺! 噗哧一声,犹如扎穿了一个气球。和尚浑身刀枪难入,却未练到下颌自脖子间的软肉。甘虎使劲将手中物一摇,狠命将和尚脖子上的伤口豁开半尺多,一直拉到耳根。和尚闷哼一声,一掌将甘虎打飞。甘虎倒在地上滚了两滚,吐出一口血。幸得此时和尚已经筋疲力尽,这一掌只锉断甘虎两根肋骨,內腑却安然无恙。 和尚恨恨地瞪着甘虎,喉头鲜血如注,噎得他说不出话来。耶律阿海仍在死命将他勒紧。甘虎恍惚觉得,自己听见了这和尚肋骨一根根断裂时发出的喀嚓声。慢慢地,和尚垂下脑袋,一动也不动了。 甘虎从和尚颌下将那东西拔出来。此时方能看清全貌,竟然是李珂学那柄自己打磨的粗铁匕首。“这玩意还真能杀人……”他咕哝了一句,随手将“匕首”插在腰里。 --------------------------------- 昨天冒了几句牢骚,票票竟然翻了一倍…… 看来很有效。今天继续求。大家走过路过,把手中的票票投来吧。收藏也要。 喜欢讨论的加河狸的群啊。122704984 第五十三章 和尚已经不再动弹,但耶律阿海依旧不肯放手。甘虎好心过去推了推他,说:“贼秃已经归西了,黑大叔,放了罢。”未料耶律阿海其实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悍气撑着。被甘虎后面一推,顿时站不住脚,抱着和尚一起颓然倒地。 “黑大叔!” 甘虎惊叫一声,跳过去扶起耶律阿海的头。黑大汉不住地吐血,看了甘虎一眼,虚弱地问:“你是萧总管的弟子?” 甘虎谨慎地问:“你说萧总管,可是萧十一叔?” 黑大汉欣慰一笑:“你这厮,连总管排行第十一都知道,刚才还欺瞒洒家……”突然又是一大口血喷出,连前襟都湿尽了。 甘虎心中有无数疑团,怎肯耶律阿海就此死去。正焦急没个措手处,耶律阿海忽然又睁开眼道:“小子,赶紧逃得远远的。这帮贼秃厉害得很,休要招惹……” 甘虎连忙追问:“他们到底是谁?” “这帮贼秃,自称真言密宗,来自西域雪山。皇上受他们蛊惑,连祖宗传下的萨满教都废弃了。只因太子英武睿智,不肯改宗信他们的伪佛,这帮贼秃们便不肯罢休,暗中勾结朝中奸臣萧奉先等一干人,要诬害太子。依兰小公主乃是太子亲妹妹,身份何等贵重。贼秃们为了诬陷太子谋反,竟撺掇着那昏庸的老皇帝,硬说依兰小公主听到了太子谋反的密谋,要拿她行颅针!这颅针乃是将尺许长的钢针插入脑中的拷问法。遭受此术的人,个个生不如死。萧总管是文妃殿下侍卫出身,看着依兰小公主长大的。眼看如此惨事,怎么忍得住!” 耶律阿海说得激动了些,陡然吐出一口血。甘虎不住替他抚胸顺气,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揪住甘虎的衣领说:“小子,我活不久了。这些话不对你说,只好带到土里去。你记住,那枚银铃以后再也不要让人看见,尤其是这帮贼秃!那是我族神巫女代代相传的招魂铃,是文妃殿下传给依兰小公主的信物!依兰小公主,自从文妃殿下死后,她就是我大辽最后一个神巫女了……” “依兰是辽国公主!那十一叔又是谁?” “萧总管……乃是我大辽永昌宫侍卫总管,号称破穹一刀。我大辽好男儿千千万,惟有萧总管武功可居第一。洒家在他手下做过几年侍卫,要说平生心服口服之人,他是其中不多的几个之一。唉……好男儿却要背井离乡,皇上都在干些什么!” 耶律阿海提到当今辽国皇帝,愤恨之色又显,胸中似有无穷郁郁之气。 甘虎一时说不出话来,往事历历从心头流过,一幕幕微觉蹊跷的场景和今天耶律阿海的话一印证,便显得无比合情合理。萧十一叔自称是依兰父亲,却对依兰恭敬有加。依兰有时使小性子,对萧十一叔不甚尊敬,萧十一叔也只是一笑了之。他是皇宫侍卫大总管,依兰的妈妈定是在千难万险之际,将依兰托付给他。他带着依兰,一路从遥远的北方杀到中原。甘虎忽然想起萧十一叔瞎掉的那只眼睛,谁知道在那背后,藏着多少沥血恶战的往事? 他镇定一下情绪,才继续问耶律阿海:“但是,那些和尚为什么要追你?” 耶律阿海一笑:“洒家本是永昌宫内廷禁卫。事发那一夜,萧总管怀抱依兰小公主连夜出城,背后那帮贼秃引着大帐皮室精骑紧紧追赶。贼秃们武功倒也稀松,就是邪法厉害得紧,萧总管纵是铁打的男儿,也只得两只手!若不是洒家带着一干兄弟突然杀出,将城门守军赶散,萧总管如何出得了城?万箭齐发之下,他和依兰小公主,此时怕是骨头都朽烂了罢?” “所以他们连你一起追捕?” 耶律阿海面露骄傲之色,扬眉说道:“洒家在上京南门死战一夜,手下兄弟折了个干净,只剩得孤身一个逃出来。洒家一路南下,翻山越岭进入宋境。原本想追随萧总管去,却总是寻不着人。前日里探得些风声,说萧总管曾在河阳县露过行迹,洒家便混在南下的商队里,跟来看看。谁知总管没见到,倒冒出一个贼秃,咳咳!” 这番话说得有些长了,耶律阿海又是大口吐血。他脸色灰败,任谁看都知道已经撑不了多久。但他怎么也不肯住口休息,撑着一股气,不停地说下去:“小子,你虽然学了萧总管的武功,终究功力太浅,遇上这帮秃驴,多半不是对手。真言密宗养着一支武僧兵,唤作五轮坊。今天这秃驴会使九字伏魔真言中的大金刚咒缚轮,多半是五轮坊中地字部的精英。咱们没一个是他对手,本来今天尽数要折在此的。还好、幸亏你误打误撞,破了他刀枪不入的瑜伽体术。但大运总不是每次都撞得到的,你、你以后见到这些秃驴,还是躲远一些的好……” 说着说着,耶律阿海的声音渐渐低沉。 甘虎有心为耶律阿海止血,但撕开胸襟一看才发现,他胸口一片紫黑,伤都在內腑,真是想救治也无从下手。甘虎心头焦急,真是不知该如何才好,就在此时,耶律阿海忽然又睁开眼睛,脸上浮起淡淡红润,双眼比刚才显得有神。 “还有……一件事。” 甘虎喜道:“黑大叔,你只管说,我都答应。” 耶律阿海对白袈裟和尚的尸体努努嘴,说:“真言密宗的和尚身上都有好东西,记得搜一搜。”边说还边恶作剧地一笑,道:“这帮秃驴都把自家的好东西藏得隐秘,最好是脱光了来搜……” 一句未完,一口气接不上来,这黑大汉头一歪,竟就此去了。 甘虎愣愣地看着黑大汉生气全无的躯体,呆了半晌,忽然低头,将嘴唇咬得死紧。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在地上挑了一把月牙铲,就在山洼背风处开始挖土。胖商人过来劝他:“小哥,此处是通衢大道,等天明了有行人报到官里去,自有衙门里的人来烧埋尸首。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往城里去为妙。” 第五十四章 任那胖商人说得口里绽出莲花来,甘虎只是不理他,自顾自地挖土。李珂学人小力弱,也拿了把匕首在旁边帮着乱挖。胖商人见劝不动,只好叹口气。他望望黑沉沉的路,委实不敢一个人走,思虑再三,也捡了把枪,在旁边笨拙地帮着松土。 晁老头却不来帮忙。他在满地尸首间蹿来蹿去,见了身量魁伟的大汉就翻过来看看。一头翻,一头哭叫着:“我那可怜的侄子!” 他一路搜检,搜到一辆大车附近。车边倒着几具尸体。晁老头刚走过去,就看见尸体手脚一动。老头一惊,把双眼揉了两下再看。忽然那死人把脸转过来,脸上从嘴角到耳根豁开一个大口,看上去仿佛阴惨惨地在笑。 “诈尸了!诈尸了!” 晁老头吓得连滚带爬,跌在地上手刨脚蹬地死命逃走。一只大手伸来,抓住他背心,将他提起来站直。 晁老头紧闭双眼,没命地求饶:“僵尸爷爷饶命啊……” “大伯,是我。” 这声音晁老头听着很熟。他斗胆睁开眼睛,发现竟然是晁节站在旁边。这猛汉满脸都是血,似乎刚从车底下钻出来。见晁老头直瞪着自己,晁节不免有点羞惭,低头嚅嚅地说:“大伯,不是我胆怯,实在是那贼秃太猛了……俺自觉不是对手,便藏到车底下去躲了一会儿,嘿嘿。” 晁老头怒目圆睁:“混帐,险些吓杀了我!” 老头大骂了一通,将这一路上的悲愤怨恨惊吓一股脑出干净了,这才消停。晁节看他不骂了,赔着笑脸问:“大伯,你不在县城里清净,半夜赶路作甚?” 提起伤心事,晁老头双目流泪,把城里前前后后的事情对晁节说了。晁节听到一大半处,忽然跳起来说:“既如此,大伯还不赶快上路。倘若追兵赶来,如何是好?” 晁老头当头凿了晁节脑门一下,怒道:“追兵都躺尸在地下呐!你自己也砍了好几个,转眼就忘了?” 晁节摸着头笑道:“大伯教训得正是!方才那秃驴的言语,俺也听了几句。只是往车下躲藏时,心一慌就不记得了,嘿嘿。” 晁老头寻个平坦的石头坐下,吩咐晁节说:“你堂兄不在了,你便是我晁门唯一的香火。只须服侍得我身前好,我挣下那份家业,将来都是你的——来给老汉我捶捶肩!” 晁节大喜,细细地替晁老头捶肩摩背,加意地奉承。 且不提那边晁老头如何修理他侄儿。这边甘虎埋了耶律阿海,在这黑大汉坟前认真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耶律阿海那柄刀只剩下半尺多长的锋刃,甘虎将它插在刚修起的坟包前,作为记认。做完了这些,他暗暗祷告道:“有朝一日,我必要寻到依兰和十一叔,护得他们一生平安。黑大叔,你地府有灵,也保佑我则个。” 李珂学耳朵尖,似乎听见了些口风,在旁边问道:“你为什么会认识辽国公主?你要去找她?” 甘虎摆摆手说:“小孩子,大人的事情不要管。” 李珂学撅起嘴说:“你不也是小孩子?” “我今年十二岁多,再过几年连媳妇都能娶了,”甘虎说,“你才是小孩子!” “你也是小孩子!” “去去去,不跟你斗嘴。” 甘虎不跟李珂学打嘴皮仗,转身走到那白袈裟和尚的尸体边,细细搜检他身上。袈裟貌似好布料,可惜太破,还是扔了。那根两头有小金瓜的短锤跌在旁边,甘虎捡起来掂了掂,发现不过是熟铜,不免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又自言自语道:“拿回家去熔了,打几尊铜器,大约也卖得些银子……也好。”顺手便插在腰后。 这和尚浑身上下连个搭膊也无,耶律阿海说有好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甘虎一面想一面剥衣服,把和尚剥了个精光。这一剥,才发现和尚贴肉戴着一串佛珠。那珠子仿佛翡翠雕成,约有小指肚那么大,颗颗都是一般大小。甘虎见这佛珠青绿圆润,水头甚足,心里颇为喜欢。旁边李珂学见到也呆了,说:“好漂亮的珠子。” “不错吧,回头拆散了拿到孟州珠宝行去卖,”甘虎摸摸李珂学的头说,“得了银钱,买大馒头给你吃。” 胖商人此时正好走过来,一见珠子惊呆了,说:“小哥,这珠子千万卖不得!” 甘虎一把将珠子塞进怀里,警惕地看着胖商人说:“怎么就卖不得?” 胖商人直摇头,一连声地说:“小哥,你救我一命,我感激你的大恩才说这话。我是好意。你听我劝,这珠子你扔了、砸了、埋了都不妨,千万不要当着大庭广众露出来。这里是大宋地界,或许有店铺肯收。若是在大辽,你进门将这珠子掏出来,只怕立时就有牢狱之灾。唉,你不知那帮蕃和尚的厉害。我从北方来,知道凶险。听老朽一句话,赶紧将这玩意有多远扔多远,留着是个祸害。” 甘虎心里着实喜爱那串珠子,不舍得扔,犟着说:“大叔,到底怎么个祸害法?” 胖商人叹口气说:“我跟你说个真事儿。我这趟贩丝绸去大辽,在南京幽州府城内,亲眼见来的。一个女真人,十分雄壮的汉子,不知因何事触怒了那帮秃驴,被绑起来倒吊在城门口。那女真人被抽了一上午皮鞭,犹自骂声不绝。后来自宫城那边来了个穿白的和尚——对、跟今天这个服色一模一样的。那和尚手里挂了串念珠,跟你这根一模一样。他将念珠在女真汉子口鼻间一晃,隐隐便有白气从那汉子七窍间冒出,一丝丝被吸进念珠里去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女真汉子连皮带骨枯萎下去。最后连绳索都吊不住了,只剩一具干皮骷髅跌在地上。再看那念珠,想必是吸干了这汉子的缘故,竟然越发青翠欲滴。当时城门左近亲眼得见的老百姓何止千人,都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 第五十五章 甘虎心头一紧,再看那佛珠,果然青翠中似乎透出一丝阴冷来。这东西竟是吸人精气的法具?若是吸得一人便青翠些,那手中这串碧绿如潭的珠子,到底吸过多少人的精气?他有心要弃了这珠子,忽然心念一转,把珠子望地上一丢,将后腰上的小金锤摸出来说:“这等邪门的东西,留在世上也是祸害,看我砸烂了它!” 只见金光一闪,小锤直奔那串珠子而去! 胖商人眼看珠子就要被砸碎,不禁露出心痛之色。那小锤仿佛砸在他心肝儿肉上,忍不住口里唉哟一声。但甘虎却没真砸,离着还有一层纸的距离,忽然收力停住。胖商人见甘虎转过头来,脸上阴阴的难看。他自家心虚,不觉额角汗出。 甘虎瞪着胖商人,将锤交左手,就地下拔起刀来,冷笑一声道:“你这胖子,说话不尽不实!我要砸了这珠子,你为何面露惋惜之色?倘若真是不祥之物,有何可惜处?”他把刀架到胖商人脖子上,仰望着这胖子的下巴,威胁道:“莫看小爷人小,手里也是有好几十条性命的!若要欺瞒与我,仔细你的脑袋不保!” 胖商人吓得冷汗直流,摇手求饶道:“小哥,我送过你一碗水喝……” “我也救过你一命,还不够还?”甘虎把刀紧一紧说,“我数三下,若还不肯吐露实情,休怪小爷刀下不肯留情!” 刀锋甚利,只轻轻在胖商人颈子上拖了一拖,便有一串血珠冒出。胖商人只觉脖子上一疼,吓得魂不附体,大叫道:“小爷爷,不要杀人,容我细细禀报!” 甘虎收了刀,喝道:“还不快讲!”他绷着脸,故意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心里却道:这做生意的人就是奸猾,不威吓一番,果然绝不肯讲出实话来的。 胖商人苦着脸道:“小爷爷,方才幽州城的事,确系小人亲眼看来,绝不敢欺瞒……” 甘虎把眼睛一瞪,胖商人连忙道:“只是,还有一节不曾报与小爷爷知道。” “少在那里废话,讲!” “这串珠子,寻常人得着固然是祸非福,但若是落在懂得运用的人手里,价值连城呐!” “噢?”甘虎精神一下子提起来了,追问道,“要如何运用?” “小人也是听来的坊间闲话。听说这真言密宗的贼秃以活人精气凝炼为灵力,封入翠玉之中。他们有种邪法,跟人动手之际,若是灵力不继,便抽取这玉佛珠里的来用。因此动起手来,比一般不懂此法的人厉害许多,最是能耗……” 甘虎截住话头问:“那这玉佛珠里的什么灵力,要怎样才取得出?” 胖商人叫屈道:“小爷爷,小人也是个凡夫俗子。这等神仙干的事情,如何懂得?” 甘虎一想这话也对,就不难为他。他先将这玉佛珠戴在自己颈子里,回头想了一想,再度喝问那胖商人道:“还不老实!既然你又不会汲取这玉佛珠的灵力,要它却有何用?” 胖商人犹豫一阵,不得已,老实说道:“其实都是小人一时贪心,猪油蒙了心窍。小人去年自东京贩一批货去北方,听说东京城里有个姓王的真人,是什么神霄派掌教,深得官家信重。他精研天下法术,向官家禀明这玉佛珠的妙用,说是凡人若能日日得灵力相助,便能身轻体健,寿比彭祖八百年。官家听了王真人言语,颇感兴趣,便使人在东京各处张挂榜文曰:若有人呈上真言密宗所制的玉佛珠,便有厚厚一笔赏赐。刚才小人见小爷爷不懂此物的用处,不合起了贪心,想起个虚头从小爷爷这里骗去,好上东京发一笔横财……” 胖商人越说越心虚,额头汗珠滚滚而下。甘虎看了他半晌,喝道:“滚罢,若敢传扬今天的事情,教你脑袋搬家!” 胖商人连声道:“不敢、不敢。”回头就走。当真是有多快便跑多快,连吃奶的气力也使出来了。看看要跑上大路的当儿,突然一柄板斧横空飞至,正劈在这胖商人后心!那斧又沉又锋利,砍断背脊不算,连前胸一并砍开了。胖商人吃不住劲,扑地跪倒。他双手撑地,一脸怨恨地回头,却见扔斧头的正是晁节。 照理说吃了这一斧头,必然落个当场断气。但那胖商人死得憋屈,一口气难伸,竟然撑着不肯死。他瞪着晁节说:“……好……狗贼……雇你护卫……商队……你竟、竟然……” 晁节拎着另一把板斧过来,嘿嘿对胖商人一笑:“西门二员外,你这一路上对俺呼来喝去,好不威风。俺攒了一肚皮的鸟气,正愁没个发泄处,却撞着这老天送来的机会!俗话说得好,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你置办的这笔金珠宝贝,与其带回东京去存在库里发霉,不如送与爷爷快活,岂不妙哉?再说今日之事,难以善了。河阳县里没死的秃驴多得很,若是放了你回去,走漏得一丝半点儿风声,慢说俺大伯,只怕晁氏一门都要灭族!惭愧、惭愧、俺实在是信你不过。” 胖商人此时直翻白眼,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断气。只听他口中喃喃地说:“……狗贼……你来世托生为猪……” 晁节大怒,飞起一板斧,将胖商人一颗头劈为两半。这力道用得大了些,斧头深陷在胖商人腔子内,卡住了骨头。晁节使劲扭了几下,才从尸首上将板斧拔起,雄赳赳地转身。这人满头满脸都溅满了鲜血,下颌那部暴络腮胡凝得一绺一绺的,形象狰狞可怖。只见他提着两把斧头大踏步走回来,豪情大呼道:“痛快!痛快!受了几个月腌臜气,今日才算通透!” 这莽汉飞斧杀人,果决异常,威风煞气真是满满的。李珂学正给耶律阿海坟上添土,忽然望见坡下这血淋淋的一幕,吓得脸白如纸,抓住甘虎的衣角不肯放手。甘虎不动声色将他提起来,护在身后说:“不要怕,你做叫花子这么久,没见过城里养的狗吗?你越是害怕,它便越是要上来咬你。” 李珂学战战兢兢地说:“不怕……有用吗?” 李柯学缩在甘虎身后,抖得如筛糠一般。甘虎感觉到他的恐惧,温和地安抚他道:“你心里觉得有用,那便是有用了。有些事情,怕也没有用的。你放心,只要我在,定然护得你周全。” 第五十六章 此时晁节提着两柄血渍斑斑的板斧,已走上了山坡。他仰头直瞪甘虎,脸上斑斑点点,都是杀胖商人时溅上的鲜血。这人连擦都不擦一下,实在已是将杀人当作了寻常茶饭事一般。李柯学哪里见过如此亡命徒,把眼睛捂紧了,看也不敢看。 甘虎看晁节直奔自己而来,心里知道这人想干啥,必定是杀人灭口来了。他早有准备,便不慌不忙。先将小金锤插回后腰,又在地上捡了一柄单刀,摆个双龙取水的架势。 “慢着!” 晁老头从一旁跳出来,半路将杀气腾腾的晁节拦住:“畜生,你要干什么?” 晁节有点摸不着头脑,看了一下坡上两小孩,又看看晁老头说:“大伯,今天这事,一不做二不休。眼看有偌大一笔财喜在此,不送这两个娃娃上路,难道还跟他们分赃不成?” 晁老头上去揪住晁节耳朵,大骂道:“你这没了良心的畜生!砍了那胖子,姑且算是无良商人该杀,我也不说你什么。现在连两个小娃娃你也要下手,还有没有一点恻隐之心?” 晁节被他骂得讪讪的,只好收了斧头,尴尬一笑。晁老头见他梗着脖子,便喝道:“这畜生,还不服气!你过来,我与你细细分说。”说着揪住他耳朵拖到旁边去,临走还对甘虎歉意地一笑。 两人在山坡下一辆大车边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也不知道晁老头到底对他侄子解释了些什么,反正晁节听到最后,忽然跪在地下,低着头道:“大伯教训得是!侄儿知错了。” 晁老头满意地点点头,喝道:“还不去给小兄弟们赔个礼!” 于是晁节过来,坡下丢了板斧,一个头磕在地上道:“两位小哥,刚才俺一时杀发了性,收不住手。得罪、得罪!” 甘虎见他服软,也就坡下驴地说:“一点小事而已,这位大哥不必挂怀。” 晁老头也过来,堆着笑说:“不争执就好。这里这么多好东西,大家各自都分点。” 晁节插嘴说:“大伯,你不要看车上东西多,都是些不值钱的粗货。真正金珠宝贝都在一辆车里,车辕上我做了记号的。” 晁老头楞了楞,脸上不免有些失望,脱口说道:“只有一辆车?” 晁节见他大伯失望,赶紧补了一句:“大伯,休看只有一辆车。里面可是价值十万贯的金珠宝贝!都是那胖子从极北苦寒之地贩回来的奇货。鸡蛋大的珍珠,一尺长的老山参,值钱得很!我们赶紧取出来,寻个僻静处埋了。等过几个月风头过去,再慢慢地理会。” 晁老头转脸过去看甘虎怎么说。甘虎想了想,摇头道:“晁老先生,我原本是陪你上孟州府衙告状的,那车里的东西我不要。你们自去找地方埋,我当没看见就是。” 晁老头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好意思?今日若不是小兄弟在,咱们都成了那帮秃驴刀下亡魂,哪里还有什么财喜可分!要依着我,还是将金珠分作三份,小兄弟也拿一份。” 甘虎执拗得很,坚决摇头说:“我不要。” 晁老头又推让两句,见甘虎确实不要,只好吩咐晁节说:“走,我与你去埋那笔货。”边走边向甘虎道谢说,“小兄弟是个豪爽的人,多谢了!” 这叔侄俩下了坡,直奔胖商人留下的车队而去。晁节领着晁老头在一干大车中转悠,终于找到藏宝那辆大车。他俩将堆在上面的麻包卸开,从下面拖出黑沉沉一口铁箱子来。这箱子份量不轻,晁节在前面拉,晁老头在后面推,好不容易才拖到山洼最深处。晁老头毕竟上了年纪,腿脚不利落。推个几步,就要歇一口气。 李珂学瑟瑟地靠着甘虎,悄声说:“虎子哥,咱们不逃吗?” 甘虎搂他肩膀一下,以示安慰,温言道:“逃什么逃,咱们还要去孟州府衙告状呢。我答应过,要替你师父报仇雪恨的。” “可是我总觉得……”李珂学踮起脚尖,悄悄对甘虎说,“这一老一少,都不是什么好人。” 甘虎也悄悄回答他说:“不用你说,我心里也有数。这老头举止太假,他刚死了儿子,哪能转脸就笑得如此灿烂?这其中必有古怪,且等着看戏好了。我有分寸,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仔细些。喏、你的匕首还给你,小心收好。老头若是妄动,你便这么给他一下……” 这边两少年正在商议,那边晁节和晁老头奋力挖土。他俩寻了个野草深过大腿的地方,靠着山壁挖进去一个大洞。先将箱子往里面一塞。又将泥土推下来掩住,上面割些乱草撒着。 又等一会,晁节总算埋完了箱子,过来休息。几人坐了片刻,晁节忽然扯过自家包袱,打开来在里面翻找。他倒腾了一阵,拿出一袋子酒和几张夹肉干面饼来,殷勤劝甘虎说:“小兄弟、肚里饥了罢?来、先吃点东西填着。等进了孟州城,哥哥请你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甘虎摇摇头,说:“满地都是死人,没什么胃口。” 晁节劝了两句,见甘虎不肯吃,突然恼了。他将饼子一摔,怒道:“甚么东西!老爷好意请你喝酒吃饼,你倒把鼻子抬得比天高!你敢是瞧不起我么?” 甘虎瞪他一眼,握刀站起,冷冷地说:“不饿便不想吃。自家的肚皮,也要你来管不成?” 晁老头见两人说僵了,连忙跳起来隔在中间,打圆场道:“不要争竞!都是共过患难的人,有话好说!晁节,你这畜生,连大伯的话也敢不听是么?还不与我滚一边去!” 晁节忿忿地骂了两句,扭头自家走开了。他转了一圈,寻了辆小独轮车回来,吆喝着让晁老头和李珂学都坐在上面。这猛汉一边推车,一面自己忿忿不平地说:“直娘贼,连驴子都跑干净了,要老爷自己推车!”说着抬起车把就走。甘虎见他出发,也不紧不慢地跟在车边,仍是刀不离手。 ------------------------------------------------------- 今天下午出门拜年,只得一章,呵呵。 祝所有看甘虎传的书友兔年大吉大利,开门发财,虎虎生风,心想事成! 第五十七章 此时月正当中,照得一地清凉。大路旁边水声淙淙,有条小溪流过。当初修路的人如此安排,也是供行人饮水休息的意思。晁老头望着路边溪水,忽然叫住晁节说:“不忙,咱们该把脸上身上洗一洗再走。不然到了城门口,一看这满脸满身的血污,只怕立时就要被守军拿问。” 甘虎想了想,点头道:“晁老先生说得是,咱们正该洗一洗。” 晁节也说:“我包裹里有干净衣服。一会儿大家洗完了,换上衣服好走路。” 于是大家都把衣服脱了,血污太重的,都弃在地上不要。只有李珂学扭着自家衣襟,死也不肯脱。这小孩一直没参与争斗,身上只有零星一两点血渍,晁老头见了,也就没说什么。他自家身上也没多少血渍,坐在车上想了想,就对甘虎说:“小哥,我老汉这把年纪,骨髓都枯了,怕是受不得那溪水的冷。不如换过干净衣服便罢,就不下水了。” 甘虎点头答应,转过脸来看着晁节。 这猛汉一身都是血,不洗不行。见甘虎看他,晁节怒道:“小厮鸟,你看甚么鸟看?老爷可曾说过半个字不洗么?俺这一身血,若不洗个干净,如何进得城!这道理如此浅显,难道俺还不懂,要你拿眼珠子瞪着催俺?”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浑身上下脱得赤条条的。后腰插着那两柄板斧,也随手拔下来丢在车板上。一阵冷风过,晁节打个寒战,嚷道:“好冷!冻杀爷爷!”便一个筋斗,噗通一声跳入溪水中去了。 甘虎起初还有些防备,见晁节很光棍地去洗了,便也脱了贴身小衣。那两把刀,他拿在手上犹豫了一下。晁老头在旁边看见,连忙笑道:“小哥,你光身子下水,溪里又都是滑溜溜的石头。万一被刀挂到哪里,反而不好了。” 甘虎想了一想,点头道:“晁老先生,你说得有理。”便把双刀丢下,噗哧一声插在地上。他将衣服都摆在独轮车上,朝小溪那边走。李珂学一把扯住他手腕说:“溪里水滑,注意点。” 甘虎拍拍李珂学的手,笑说:“我今年虽然才十二岁多,黄河边的大浪却也见过,还怕这小溪?”说完自去溪边,浇些水来洗身上血迹。哗啦啦刚洗过一回,忽然听见岸上晁老头一声惨叫。他回头去看,见那老头和李珂学两人滚在一处,争斗得颇为激烈。甘虎原本就时刻都在防备,见两人打得蹊跷,心中一凛,本能地一个前扑跳到岸上。此时正好脑后一阵风过,他回头看时,只见晁节手里捏着两块尖石头,圆瞪怪眼,直冲他扑来! 甘虎见晁节来得凶猛,不愿正面硬碰,先一个侧翻避开。忽然坡上晁老头一声唤,将晁节的两把板斧丢下来。晁节抓起板斧,胆气更足,把双斧交错着磨一磨,狞笑道:“小滑头,这里风水不错,便埋你在此罢!” 此时甘虎身上连一根线也无。但他神色仍然镇定,扭头对坡上的晁老头说:“晁老先生,我说过不要你的金珠宝贝,为何还是不依不饶,非要杀人灭口?” 晁老头一手扭住李珂学双臂,一手拿着那柄破铁匕首横架在他脖子上。面对甘虎的质问,这老头奸笑一声道:“人心难测。我就不信这偌大一笔财喜,你会不动心?先前怕你使刀厉害,不想跟你硬拼。如今你赤条条一个人,手里又没兵刃。这等好机会,错过了哪里还有得来!” 李珂学尖声骂道:“老狗,你敢抢我匕首!” 晁老头笑道:“你这雏儿,也不秤秤自己斤两,也敢跟爷爷我斗心计?我看你握着这破铁片子,眼珠游弋不定,便知你心头有鬼。稍微试探一下,果不其然!” 形势不妙,但甘虎并未慌张。他心平气静地问:“晁老先生,你还想不想去孟州府告状,想不想为你儿子报仇雪恨了?” 晁老头大笑道:“怎么可能?报仇自然要报,老夫还指着这件功劳,谋取那河阳县正堂的位置哩!不过么,这事原本就是蔡相公和高太尉的党争,成不成根本不在证据,全看朝中大老们心意如何。有你们两个证人固然好,没有也不过就那么一回事。左右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儿,如今眼前摆着金珠十万贯,这花不添也罢!小子,莫怨晁爷爷心黑。有道是清酒红人面,财帛动凡心。你要怪,便去怪那藏了十万金珠上路的胖子!” 甘虎点点头,轻声说:“既然如此,看来告状这事,缺了你这个首告,也并不是不行。” 晁老头一愣,说:“什么?” 旁边晁节早不耐烦了,大吼一声:“大伯,跟这厮鸟罗嗦什么!待爷爷砍了他的头,再慢慢叙话不迟!”话音未落,早抡起两柄板斧,没头没脑地冲甘虎砍下来。 甘虎冷静地一个后仰,闪过晁节的斧头,然后脚尖一点地,小步后撤。晁节威猛绝伦的两斧头砍在空气里,一时有些收不住劲,被沉重的斧头带着转了小半圈。就在这一刻,甘虎突然靠过来,一拳印在晁节暴露出来的侧腰上。这一拳好沉,打得晁节乌珠几乎瞪脱了眼框。剧痛之下,晁节连忙拉个败式,右手斧虚晃两下,人却一个滚翻退开数丈。 甘虎也不追,冷冷地评点说:“方才在杀贼秃时,我早看清楚你身上有多少功夫了。不要以为个子大,有一把子气力便可以横着走。你没练过下盘,又使这等重兵器,脚步虚浮那简直是一定的!我师父教我拳法,谆谆告诫说务必以下盘稳健为先。未学打人、先学防打,你开蒙的师父是谁,连这点粗浅的道理也没跟你讲过吗?” 晁节被甘虎夹枪带棒的一番抢白气得哇呀呀怪叫,吼道:“老爷杀过的人,没五十也有一百了,要你在那里啰唣!”话音未落,先大步上前,照头就是一斧子砍下。 第五十八章 甘虎今天存心要拿晁节试一试招,是以并不忙着下杀手。他自从那天在山月寺外一掌打死那高瘦和尚,时时觉得体内那股寒气跃跃欲动,在经脉内蹿来蹿去。偶一运力,掌心就有青寒之相。但真个要运这寒气伤人时,却似乎总差着一点儿什么,就是破不开那一层纸的工夫。每每想到此节,他就惋惜十一叔走得早了,以至于许多功夫都只能自己瞎琢磨。若能有个名师开导,何至于此。 眼看晁节又抡斧砍来,甘虎侧身一让,又是一拳打向对方肋下。晁节应变也快,把手膀子抬起来,硬扛了一拳。这一拳甘虎念念不忘要使用那股寒气,果然觉得一道冰冷的线自丹田而生,过肩窝直流到拳尖。往日练习时,到此就是极限了。今天他横下一条心,狠命发劲一迸。说也奇怪,胸口忽然有股清凉甘爽至极的力道涌入,直沁入心肺。那寒气得这力道之助,陡然充沛了十倍。便如那天打高瘦和尚一般,横冲直撞,爽利无比地发了出去。 晁节吃了这一拳,定在那里不动。他瞪着眼,举斧指着甘虎,张口说道:“你……这是……什么……拳法……”他口舌如冻住了一样,发音古怪,僵直如冰,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极其含混不清。无数极轻微的嚓嚓声如一片潮水般卷起,晁节七窍中都挂下血线,顷刻冻结为青黑色冰晶。 “……冷……好冷……” 晁节的头慢慢低垂,说过这话之后,再无声息。这个杀人如割草的猛汉,就这么僵直地站在溪岸,一动不动地死去。 岸上晁老头见了这一幕,惊得三尸神离了位,战战兢兢地喝道:“小子,你竟会使妖术邪法?”他紧一紧抵在李柯学脖子上的匕首,抖抖嗦嗦地威胁甘虎,“不要上来,否则我插死这小子!” 甘虎慢慢地转动脖子,仰望晁老头。看他脸上无怒无惧,一片漠然,晁老头只道是这小孩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其实甘虎有苦自己知,实在是体内寒气勾连了胸口那股甘凉的力道,在他体内东冲西突。旁人见他站得笔直,一副高手风范,实际上他现在连动根小指头也艰难无比。 只愿晁老头不要发现,甘虎心里默念,快快让我动起来啊! 他默默探究胸口那股甘凉之气的来源,竟然是刚才戴在脖子上的玉佛珠。对于如何抽取这玉佛珠内的灵力,甘虎原本是半点也不知晓的。但他八岁时吞丹得来的冰寒之气,却天生与这玉佛珠内封存的灵力有缘似的,竟然源源不断地将其抽出,吸入甘虎体内。甘虎浑身僵直,毫无办法,只能任由那寒气在体内疯狂运转。每转过一大周天,寒气便壮大一层。隐隐竟然有种要将经脉撑爆的感觉。 岸上那晁老头犹在不住口地废话。忽而以李柯学性命威逼,忽而以十万贯金珠利诱。他口水都说干了,甘虎只是不动。这老头也真狡诈,说着说着,忽然住口,疑惑地看着甘虎说:“小子,你怎么一动也不动,敢情是走火入魔了么?” 甘虎心中叫苦,只有拼命催动那道冰寒之气在体内运转,只盼早点将玉佛珠内灵力吸干,也好让自己再动起来。 晁老头将匕首在李柯学脸上比划两下,说:“小子,你再不动弹,我就划烂他的脸,挖了他的眼珠!” 李柯学大急,叫道:“不许划我的脸!老头,你敢动我一下,我回头一定阉了你!” 晁老头哪里会吃李柯学的威胁。将匕首拿起来就在他脸上一戳。幸喜这匕首钝得紧,只戳得李柯学生痛,却未破皮。晁老头将匕首尖子搭在李柯学眼皮上,对甘虎叫道:“小子,你看着,我要挖他左眼。” 李柯学双臂都被晁老头紧紧捏住,挣扎不脱。想摆动脑袋抵抗,却被晁老头使腿盘住身子,揪紧了顶心发髻,一丝儿也挪不得。他绝望之下,只得将双眼紧闭,嘶声尖叫道:“老头,我要杀了你!阉了你!拿你的肉去喂野狗!” 连甘虎都以为这下李柯学要当独眼龙了。谁知晁老头却没真个挖下去。他哈哈大笑,就车上扯了根捆包袱的绳子,将李柯学紧紧缚住,笑道:“小猢狲,你那威猛的哥哥,如今只怕是运功岔了气,变作一尊活木偶也!”如此笑了几声,忽然又放声哀哭道,“我那节侄儿啊!老天为何要如此惩罚于我,教我一日之内,先丧独子,又死亲侄!”哭完了,恶狠狠地瞪着甘虎说,“小子,这都是拜你所赐!老夫今日不将你一双眼珠子剜出来,如何雪得这滔天大恨!” 瞬息之间,忽喜忽悲忽怒,连变三种脸色。甘虎肚子里暗暗寻思,这晁老头今日怕是受刺激过度,失心疯了吧? 一般人疯起来,都比清醒时冲动兼有力,晁老头也不例外。他嫌李柯学的匕首太钝,笃一声插在车板上不要。左看右看,在地上另外寻了把单刀。这人直如饿鬼一般,瞪着血红一双眼,拿刀径下溪边来。甘虎心中焦急,却毫无办法,只能直挺挺地看着。 晁老头走近甘虎,步步谨慎。他尖起指头,试探着拿刀戳了甘虎胸口一下,见甘虎毫无抗拒之力,顿时胆子大起来。 “小子,今夜溪边就是你葬身之所!” 晁老头嘎嘎大笑,放过这句狠话之后,举刀直戳甘虎右眼! 刀面映着月色,粼粼生光。眼看刀尖就要戳进甘虎眼窝里,突然间,一只手轻轻翻上来,二指搭住刀背。这一搭看似轻飘,却真有千斤之力。晁老头脖子上青筋暴起,使尽了浑身每一滴气力,却无法再让刀尖前进一分一毫。 “晁老先生,你错了,今夜此地只怕是你的葬身之所才对。” 月光下,甘虎面露微笑。 被体内冰寒之气折磨了好几年,今日是他最快活的一天。他曾经无数次想要以燕云长歌诀的行功诀窍,导引那股寒气归墟,但从没一次能成功。它总是来无踪去无定,难以控制,不可捉摸,指不定什么时候冒出来晃晃,更多的时间则在沉睡。但今天,冰寒之气融合了玉佛珠的灵力,于更加雄大充沛的同时,竟然变得有迹可寻,温顺乖巧起来。借玉佛珠中沛沛然若无断绝的灵力相助,那道冰寒之气在他全身经脉中奔驰了无数周天。每奔流一遍,甘虎就对它熟悉一些。到最后,眼看晁老头就要动手的一刹那,他终于降伏住这道寒气,迫使它低下了桀骜不驯的头。 ---------------------------------------------- 不好意思,过年事情多,更新不太规律。这段时间过了应该会好些。我尽量爬上来更新。有时实在上不了,请大家谅解哈! 第五十九章 此时寒气和甘虎四年多来苦练的内力已经水**融,不分彼此。阴阳相合,恍然是一种全新的感觉。甘虎只觉全身毛孔仿佛都能自由开阖、自由呼吸。方才断了两根肋骨的伤,不知不觉之间竟然痊愈了。更兼耳聪目明,对四周的感知提升到了几乎纤毫可辨的境地。溪上鱼儿跃出水面,以尾鳍拍浪,水花溅开;溪边青草在夜风吹拂下,草叶相磨,沙沙作响;岸上李柯学正在努力挣扎,用什么东西锯着手上绳索;还有面前这位惊恐欲绝的晁老先生。老头的心跳如此剧烈,简直就像随时能从喉咙口蹦出来一样。他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简单数一下,大约是一百八十三粒。 舒服、爽快、飘飘欲仙。甘虎现在心情极好,看什么都顺眼。他以两根指头捏住晁老头的刀,竟然没有立即痛下杀手,反而对脸色灰败的对方开朗地一笑。他现在对自己有无比的信心,即便是千军万马滚滚而来,也敢从容面对。相对来说,一个看上去总有五六十岁的老头,就算拿了把刀,在他面前又能做出什么事? 渐渐地,胸口最后一缕甘凉清爽的感觉也消失无踪,甘虎伸手入怀,想看看玉佛珠变成什么样子了。谁料到,掏出来的竟然是一把粉末。刚才还青翠欲滴的玉佛珠,竟然成了一颗颗灰白无光的石头,酥脆无比,一碰就散。他轻轻一捏,玉佛珠立时在他掌中散去,空余一掌石粉,以及一根串珠的黑皮索。 “你也算功成身退了……” 甘虎轻声对掌上石粉说道,随即轻轻将它们挥散。 “小、小哥……老汉瞎了一双狗眼,识不得小哥英武。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甘虎听到有人怯怯地赔话,拉回心思来,才发现是晁老头在求饶。这老头方才穷凶极恶的样子不见了,满脸都是诌媚讨好的笑容。到底该怎么处置这老头才好呢?甘虎想了想,平和地问:“晁老先生,你还想不想去孟州府告状,想不想为你儿子报仇雪恨了?” 这话问得和刚才一样,但在晁老头听来,却有天壤之别。他仿佛看到一线生的希望,殷切地望着甘虎,连连点头说:“想、想啊!小哥,只要留我一条命在,去孟州府衙首告一事,必能成功!老汉熟知公门内那点见不得光的关节,只消上下这么一活动,咱们的状子就能呈到知州手上。如今朝堂正在为北方边事争论不休,河阳县今年搞得如此不堪,正好给了蔡相公一个扳倒高太尉的绝好口实。孟州知州乃是蔡相公门人,这等升官发财讨好上司的绝好机会,决计不肯放过的!” 甘虎点点头,对晁老头说:“既然如此,便留你一条命。” 车上被捆做葫芦一样的李柯学听了,急急忙忙地叫道:“虎子哥,休要饶了这老鬼!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甘虎挥手止住李柯学的话,把脸一沉,盯着晁老头说:“晁老先生,你若是诚心诚意告这个状,我也不难为你。若是还想耍什么花样,你侄子便是榜样!” 晁老头脸如土色,鸡啄米一样点头赔话:“小哥,你的吩咐,老汉句句记在心头,不敢有半个字违拗!” 甘虎脸色转霁,又宽慰他两句道:“此状告准了,一是替你家人报仇,二正好除去你那对头褚文炳,岂不是大家都好?” 晁老头此时哪敢说半个不字,诺诺地顺着甘虎的话,连声赞成。 甘虎见老头被降伏了,心想久留无益,于是将晁节的死尸推落溪水里,向大路走去。李柯学犹自捆在车上动弹不得,见甘虎过来,叫道:“虎子哥,快替我松绑!” “不要急。” 甘虎走近李柯学,轻描淡写地伸手在他身上一拂。那手指粗的麻绳仿佛面粉捏的一般,竟然根根应手而断。李柯学抖落身上缠裹的断绳,惊异地望着甘虎说:“虎子哥,你怎地突然变厉害了?” 甘虎哈哈一笑,说:“机缘,机缘。” 他让晁老头依旧上车,与李柯学两人各自坐了半边独轮车。李柯学瞪了晁老头一眼,哼一声扭头不理他。晁老头讪讪地笑了两声,自觉没趣,缩在车头假寐。甘虎轻松地将独轮车抬起,说声:“走了。”便推着车投孟州府方向而去。 此去孟州,大约还有二十多里。脚程快些的人,一个时辰左右也走到了。甘虎走得轻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孟州城外第一道路卡。此时天色略微转青,远远望去,已能见到孟州城高大的敌楼。孟州城门禁要等天亮才开,此时路卡中值哨的士兵正在酣睡,鼻息一阵阵传来。 甘虎以为自己算来得早的,忽然看见路卡外的木栅栏边蹲了一溜的人。仔细一看,大多都是等着进城卖菜卖鱼的各色商贩,也有几个行脚游商。他推着独轮车过去,混入一堆推小车的人中。大家都是穿得灰扑扑的穷汉,粗粗一看,倒的确是很不起眼了。 又吹了一阵子冷风,东方才现出鱼肚白。哨卡那简陋的竹屋里,士兵睡得酣甜,半分起床的意思也没得。甘虎正在寻思还要等多久,忽然听得远处城楼上有人大喊了一声:“开城门了!”就望见那吊桥吱吱咯咯地放下来。 哨卡竹屋里的士兵大约也被惊醒了,含糊骂了几声,系系索索地起床。不知他有什么不爽快,前面几个卖菜的他都放过去了,轮到甘虎的时候,这位爷看了两眼,把眼珠子一瞪,喝道:“你们几个,从哪里来的?” 晁老头抢在头里,堆起笑脸说:“承下问,老汉是个行脚游商,来孟州贩货的。这是我……两个随从,跑路的小厮。” 那小兵上下看看晁老头,怀疑地说:“你是哪里的游商,怎么穿成这样?老汉,你少来骗我,当我认不得北地胡儿的衣装么?” --------------------------------------------------------------- [bookid=1852766,bookname=《土佐之梦》]推荐这本书,很不错,有纯正的日本战国味道。希望大家给作者多一些支持,有时候你一句热情洋溢的书评,就能鼓舞起作者的信心。一句冷言冷语,就有让一本好书太监的危险。让我们一起来支持好书! 第六十章 甘虎听了,不觉往自家身上一看。这才发现从晁节那里拿来的衣服确实有点问题。这是件圆领窄袖的灰蓝布袍,非但缝了一排怪异的疙瘩式纽襻,居然还是左衽。 晁老头今天也是心神恍惚,竟然没注意到自家穿什么衣服。他低头往身上一看,呆了呆,强笑着答道:“军爷容禀,小的们从北方来,因挡不得风寒,胡乱买了几件北虏的衣装穿,实在惭愧。” 这话原本也说得过去。孟州靠近河北路,多有北地汉儿南下贩货的。但那小兵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见他们三人穿着辽国衣装,脸上便不痛快。晁老头赔了一箩筐的好话,直当作耳旁风。只见他将手中硬木枪在地上一顿,喝道:“你们这些北地商贩,最是奸猾!站到旁边去!等老爷查完那些人,却来细细盘问你!” 晁老头再怎么说也是一县主簿,论起官阶,差不多算得上半个县令了。今天他不知撞了什么丧门星,从河阳县家中一直倒霉到现在。好容易折腾到了孟州城,居然还被一个不入流的城门小兵摔脸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时间大股无名火从晁老头心口直烧上来,将三片顶阳骨都焚化。他憋了一天的怒气瞬间来了个大爆发,怒喝一声道:“好个贼配军!你敢阻本官的公事么?” 听得晁老头平空一声吼,那小兵先是吃了一惊,禁不住顺了顺气,慢慢才定过神来。他倒退半步,将双眼不停在晁老头身上扫。一时间脸上变幻不定,竟是不知该怒还是该软了。 晁老头见这小兵有些胆怯,愈发撒出官威来。他哼了一声,捋捋胡子,冷声说道:“本官乃是元佑年间进士,实授的河阳县主簿。今日有紧急机要公事,特地微服前来孟州公干,你敢阻挠本官?” 小兵愣了一阵,慢慢醒过神来。他口气放客气了一点,叉手躬身说道:“失敬,是小的粗鲁了。小的职责所在,还请官人包涵则个。”说到此处,他有些犹豫,但一咬牙还是问了出来,“请恕小的无礼,既然是官人,可有告身?” 晁老头怒道:“你这贼配军,也敢问本官查验告身?” 这小兵倒是个做事颇有主张的。晁主簿官威之下,他要说不怕那是假的,但坚持着还是要查。两下里僵持片刻,甘虎见不是路,从中插口道:“这位军爷,你若真个逼得我们将告身与你看了,回头到衙门里一说,你定然要吃挂落。这事真的假不了,你若不信,可跟城门官说一声,派一队人护送我们去知州衙门便是。倘若我们真是假冒官宪,在衙门便就地擒拿了,也找不到你头上来。” 小兵低头想了一阵,点头道:“说得有理。”于是带甘虎他们朝城门洞走去。 这里离城门洞大约还有数百步。甘虎一路走,一路打量这小兵,忽然问道:“军爷,说句失敬的话,你家里最近可是因事吵闹?敢情是营生上的事情烦心么?最近大约做了一笔北地商人的生意?” 猛然听得此言,那小兵骇了一跳,转头盯着甘虎问:“你怎么知道?我那浑家贩木头折了本——”说到一半,忽然闭紧嘴巴,狐疑地瞧着甘虎。 甘虎笑笑,随口道:“军爷不必多虑。我学过一点相面之术。看军爷额角隐隐发青,眉心纠结,印堂无亮,按相书上说,此兆当应在家中钱财口角之事上。是我一时嘴贱,本该心头想想也就罢了,却冒昧向军爷问此一问。军爷权当东风过耳便了,不必挂心。” 他这几句故意说得轻飘飘的,看似衣袖一挥不沾半分因果,却最能钓心头有事之人。此乃桑洼村小茶店的说书先生秘传,门外不出的相士秘技。今日初试锋刃,果然出招即中。 小兵大约是病急乱投医,听甘虎说会相面,便求问道:“小哥,实不相瞒。我浑家前日里批了一车北地客商的硬木。原以为最近打家具打寿材的多,这东西应该好卖。还指望着三两下卖光了,回点钱救急。谁知问遍了木器商,都说这木材太重太硬,连斧锯都吃不动,根本不是打家具的料。倘若实在要卖,只作柴火论——那车木材花了我二十贯,如何肯贱卖?唉、实在无奈,只好拖回来摆在家里。偏生这东西又重又榔槺,直堆了我半间屋子。如今回家见到便是气,与我浑家大大小小也吵过无数次。唉,说起来就烦啊!小哥,你送佛送到西天,再算算我这批货可卖得出去么?” 甘虎想了想,问道:“到底是什么木头?” 小兵苦着脸摇头说:“我真正是个外行,这个一发都不晓得。只知道那木皮是灰褐色,十分粗糙。粗看节疤甚多,若是揭掉木皮,下面的木质却平顺得紧。哦,还有一节,那木头揭了皮,初始是干干的土白色,过一阵子却深起来,最后变成青灰。” 凭着在马林溪弓箭铺做过几年的经验,甘虎一听,已知是上好的金刚木。这种木头只产在辽国鸭子河往北的深山老林里,十分难得。马林溪说过,这木头好是好,就是长得太慢,数量又少,所以军器书上不列。便是辽国境内识得的人也不多,宋地就更不必说了。 甘虎那柄绞盘连发弩,弩身便是马林溪用压箱底的极品金刚木做的。他心想马大叔那里正好用得上这东西,何不顺水推舟,落个人情?如此一想,肚里便有了计较。他假模假样地掐了一会儿指头,对那小兵说:“军爷,若是木材,这事倒不难。你且等到孟州大锣鼓巷开市的日子,去那柳桥边徐记面铺寻一个吃面的老头。午时前后,必能寻到——切记早不得也迟不得。你这批货本钱值二十贯,若果然是好货,便问他讨三十贯,必定成交。此事天机不可泄露,若说与旁人知晓,便不灵了。切记、切记!” 第六十一章 小兵一听大喜,连声道:“是好货、好货!正宗北地贩来的,不然我也不要了。小哥,这可真是多谢你指点!”说着便掏了十几文钱,要塞与甘虎。 甘虎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也不是靠这个为生的,若取人钱财时,便犯了师父传下来的规矩,要折阳寿的。” 小兵见他坚决不肯收钱,有些过意不去,便附耳悄悄对甘虎说:“小兄弟,你既要去州府衙门,我私下里说个消息与你听。你到了衙门里,若是知州府里的佣人使女之流与你些糖吃,逗你说说话,便要谨慎!那帮人花言巧语,多半要诓你和车上那小弟去后院耍子。若果真有这话冒出来,切记切记,千万去不得!” 甘虎一听,顿觉有些蹊跷,便追问道:“这却是什么缘故?” 小兵左右张了张,见旁边无人,晁老头和李柯学又坐在车前,没注意这边。他十分谨慎,贴着甘虎耳朵说:“什么缘故我不知道,只知道这孟州城里人人都把自家小孩看得紧紧的。军营里私下都说,知州在东京城里学过邪术,爱使童男童女的血肉炼什么不老丹。丹估计是没成,不然早高升了。但孟州大牢里但凡年轻些,元阳未破的犯人却一天天少下去,终于一个也不见……” 甘虎一凛,截口便问:“难道孟州城里丢过小孩?” 小兵摇摇头,又点头说:“本地小孩倒没丢过。但如你们这样衣冠穿戴大不相同的北地娃子,那是来一个丢一个,都没处告状去。” 甘虎谢过,肚里暗想:“这孟州知州看来也邪门得紧,不知是什么路数?” 小兵引着甘虎一行到了城门附近,便有一队兵来查问。那小兵把晁老头的话一五一十,向个军官模样的大汉报告了一番。那军官一听是河阳县来的官人,虽然面上仍有三分怀疑,倒也不敢怠慢。晁主簿穿得确是落拓了些,但谁知道他有什么公务?万一是故意避人耳目呢?有道是多做多错,何必给自己寻不痛快。只要上头追究下来,不落在自己头上便好。他计较已定,就吩咐了四个城门军,前后护拥着甘虎他们,直往知州衙门而去。 此时大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贩糕饼早点的小贩挑着扁担路过。四个城门军得了那头目的吩咐,恭恭敬敬地四面护持住。一是显尊敬,二也有个监视的意思的在里面。 李柯学挪到靠近车辕的地方,悄悄问甘虎说:“你果真懂得相面?我师父也教过我一些,但他讲得太深奥,我听不懂。” 甘虎失笑,低声对李柯学道:“什么相面,我只是在村头听说书老先生讲过些掌故罢了。” 李柯学不信,摇头追问:“那你怎么知道他做生意折了本?” 甘虎附耳对李柯学说:“你看他二十出头,想必是成了家的。衣服上的补丁又补得好,定是出自他家女人的手。既然如此,腮帮子下面那条抓痕,不是家里口角时弄的才怪。他对北地商人又有成见,多半是做生意上不如意。我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便随口问一句何妨。反正我年纪小,就算说得不中,他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李柯学半信半疑,又道:“那你怎么能掐会算的,又指点他去什么桥边寻什么吃面的老头。” 甘虎大笑,摸摸李柯学的头道:“那是我一个长辈,平时唤他做马大叔的。他每逢孟州大锣鼓巷开集市,必定要来。每次来,必定中午在柳桥边那徐记面铺吃一碗面。我跟着他做过几年弓箭生意,如何不晓得。等此事一了,我介绍你去他弓箭铺子里做个学徒。又学手艺,又有饭吃。你放心,马大叔虽然脾气古怪些,但待人极好的,最是古道热肠的一个人。” 说话间,知州衙门已经到了。四个城门军领着甘虎他们入内,便有一个管事的过来招呼。城门军中为首的那个将前后因由向他说了一遍,边说边看着晁老头,似乎还有些怀疑。晁老头此时也不含糊,立刻便把贴肉放着的告身拿出来与那管事的验看。管事的验过告身,点点头,挥手打发城门军们回去。这人接待各地官员估计也熟了,回头看着晁老头,便堆起笑脸说:“各位请随我来。” 这人引着甘虎他们弯弯绕绕,走了好长一截,才到了一间客房。知州衙门虽然地处城中心,此地却林木幽深,恍若避世之所。他等大家都坐定了,于是客气地说:“各位请安坐,且容奉茶,我家老爷少时便来。”说完自去了。过一会儿,有两个使女端着一盘子点心和茶水过来。其中一个见李柯学脸上身上肮脏,吃吃地笑着说:“小哥,为何弄得如此模样。我带你去后院使热水洗一洗,可好?” 李柯学似是受够了身上脏污,听说有热水,喜上眉梢,连声答应。甘虎在旁边听见,想起城门口小兵说过的话,心里有些忐忑,扯住他说:“且等正事说完再去不迟,何必急在一时?” 但李柯学偏不肯,把甘虎的手摔开说:“受不了啦,臭哄哄的好几天了,难受得要死。” 甘虎见劝不住,有心要跟去,又不敢让晁老头离了自己视线。他犹豫一瞬,那使女已牵了李柯学的手,盈盈笑着拉他往后面走。甘虎望着李柯学的背影,心想:不管怎么说,至少还有晁老头这块主簿的牌子在,就算真如那小兵所说的那么恐怖,也不至于拿官员的随从开刀罢? 这头正在想,那边李柯学已经被使女牵着,走得人影都不见了。 晁老头坐在凳子上,把茶盏举起来挡住脸,眼睛骨碌碌地转。甘虎知道这老头在想坏主意,背后捏了他一把说:“要打坏主意时,我劝你趁早绝了妄想。别忘记你侄子是怎么死的!敢透露一丝口风,教你也一般死法!老实点,早些把孟州的事情办完,大家都好。” 晁老头无奈,只好放下茶盏,诺诺称是。 ----------------------------------------------- 随便搜了一下,满地都是甘虎传的盗.贴,唉,何必呢。这些做d贴的,难道真是要把原创作者赶尽杀绝? 有感而发,吟打油诗一首: 盗书岂曰不为偷 贴主辛苦付水流 本有一腔英雄志 书成被窃豪情休 全心竭力成万言 家贫无业夜白首 死性难改还码字 绝处劝君早回头 请在其他网站阅读本书的书友,到起点阅读正版。本书又没有上架。正版一样不要钱的。给作者增加几个会员点击,扔几张推荐票,作者码字也有动力些,谢谢大家了。 第六十二章 又等了好一阵子,才见一个黑胡子,相貌甚威严的中年人踱着方步进来。甘虎一看这人脚步沉凝,知道他功夫不错。正在感叹一个当官的竟然练得一身好功夫,却听见晁老头满面春风地招呼道:“原来是方总管,一向少有拜望,乞恕罪则个。” 方总管呵呵一笑,拱手声喏道:“晁主簿亲自来,我家主人本当迎接。不巧正好有点小事,故而叫我先来陪晁主簿叙叙话。晁主簿,为何如此打扮前来孟州啊?” 晁老头叹口气,把昨天晚上到现在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这老头记心甚好,山月寺和尚如何突袭他家,如何追杀到商队,一一都讲得清楚。最后与和尚那场恶战,更是绘声绘色,比说评书的还专业。除了耶律阿海附耳说给甘虎听的一番话他不知道以外,大致情节都讲出来了。其中当然略过了晁节杀人灭口的部分,倒是把那和尚渲染得犹如鬼神。 方总管专心致志地听着,手指头轻轻在桌面上敲来敲去。晁老头说完,他点点头,问:“既然如此,那封书信和褚知县让河阳县大小官吏签押的同命状,你可带来了?” “带得,带得。” 晁老头说着,连忙将怀里揣着的书信和文书一股脑儿都摸出来,摊在桌子上。方总管拿起来细看了一遍,把文书收起来,对晁老头一拱手说:“晁主簿远来辛苦,且在客房歇息。此事待我禀过了主人,再作道理。”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甘虎看他绝口不提李柯学的事,有些急了,插口道:“我弟弟怎么样了?” “你弟弟?”方总管看看甘虎,又看看晁老头。 晁老头被甘虎暗暗用手指头顶着,不得已,尴尬说道:“这次来得匆忙,带了两个小厮路上服侍。有一个身上实在肮脏,尊府使女带去后面洗去了。” 方总管哦了一声,对甘虎笑道:“小哥,既然如此,我带你去。随我来。”说完一转身,出门去了。 甘虎担心着李柯学,跟着方总管就走。临过晁老头身边时,又警告了他一句:“你若敢把我的事情泄漏半个字,教你知道手段!” 晁老头额角汗出,唯唯诺诺地答应。 甘虎跟着方总管走,越走越觉得有些奇怪。这知州府从外面看也不过就是寻常大宅子,里面怎么能弄得如此曲里拐弯的,这要占多大的地,才修得起来?只见来来去去都是黑沉沉的走廊,每二十步点一盏红高丽纸糊的气死风灯。他心里觉得奇怪,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一大早到的孟州府城,坐在客房里等了一会,怎么也不会过午。正是日头高的时分,如何就点起灯笼来?他两边张望,见一扇扇木格子窗都关得死死的,拿墨纸糊着,真是不见天日。 “方总管,现在什么时辰,怎么就点了灯笼?” 方总管在前头引路。见甘虎问,笑了一声道:“我家主人近日有些畏光怕风,是以叫人用墨纸遮了窗户。小哥勿见怪。” 甘虎点点头,忽然又问:“此地离知州府,怕是有五里多路了吧?” 方总管见他有此一问,忽然住足不前,回身笑问:“小哥,为何突发此问啊?” 甘虎说:“我一路数着步数,总有三千两百多步了。我人小,步子也小。大人三百六十步为一里,我便算六百步一里好了。三千两百多步,岂不是五里路还要出去?我寻思这孟州城也不甚宽阔,难道知州府竟然就占了一半去?一时觉得蹊跷,是以有此一问。” 方总管负手笑道:“呵呵呵,晁主簿带得好小厮!不意竟是聪明伶俐的一个少年,倒小看了你。实话与你说罢,方才上下几道楼梯,走的都是地道。咱们此刻已在城外了。” 甘虎便问:“知州老爷修这条地道,不知有什么妙用?” 方总管听他问得天真,呵呵大笑道:“妙用自然有。且随我来,今夜你便见得分晓。”说着转身,双手一背就走,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道,“往日走到这里的人,多半脚都软了筋,要我拖着走。今夜遇着你这个活胆大,便自己走罢。休要节外生枝,大家都不好看。” 甘虎也不逃,老实跟着方总管走,一面问道:“敢情是要私卖我兄弟二人?我与我兄弟都是晁主簿家中人口,县里放着盖了手印的文书簿契在。若是找不见了,晁主簿那边查问起来,总管老爷须脱不了干系。” 方总管大笑:“好一个实诚少年,还想着主人家的事情。实话对你说,区区一个河阳县的小主簿,在我家主人眼里连粒沙子都不如。贪他两个使唤小厮,他敢怎地?何况那老汉此次有大事求到我家主人名下,不要说短他两个人来用,就算要他妻妾子女,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两人边说边走,忽然一道向上的楼梯。爬上去一看,是间小小的耳房。从耳房转出来,眼前忽然一亮,却是一座好宽敞的殿阁!这大殿四面开窗,中间供奉着福、禄、寿三星。禄星在中;右首为阳,供奉福星;左手为阴,供奉寿星。禄星穿白道袍,上有“中极星”三字;福星穿紫道袍,上有“阳斗七星”四字;寿星穿蓝道袍,上有“阴斗六星”四字。 抬头再看,四方殿顶密密都是彩绘,分东方绿蛇、南方朱雀、西方黄虎、北方青麟四象。东方绿蛇为木帝,穿绿袍,上有“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字;南方朱雀为火帝,穿红袍,上有“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字;西方黄虎为土帝,穿黄袍,上有“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字;北方青麟为金帝,青即黑色,穿黑袍,上有“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字。 此外还有更多更细密的彩绘,难以一一辨认。大略总有月、水、火、木、金、土、日等七曜,还有六十太岁。各按方位排列,形象清奇古怪。甘虎看了一番,脱口说道:“这里竟然是个道观?” 方总管笑道:“不错,正是道观。这里是第五殿,名唤三星四象七曜太岁殿。后面是一炁水帝殿,供奉真武大帝。转过水帝殿,便是易经阁。咱们就是要去那里。”这话看似说得平和,实际将甘虎当作待宰的猪羊一般,全不在意。 第六十三章 甘虎来时在城门听了小兵言语,心里早有警觉。他苦练燕云长歌诀数年,体内积蓄了不小的阳和内力。昨夜又得玉佛珠之助,将其与吞丹得来的阴寒之气融为一片。此时浑身清凉舒爽,自觉有无穷的力量。古人云、有力方有胆。换做是个寻常十二岁少年,只怕走不到一半路就瘫了。而甘虎非但行若无事,还暗自盘算着,这一回要如何才能赢到最后。不但在孟州要大赢特赢,还要一路赢回河阳县去,才见得手段。 他想了想,决定先套一套这方总管的话,便装作恐慌的样子问道:“总管老爷,你带我到这观里来,难道是要我出家做个道童?我还指望着做几年下人,攒够了银子娶一房媳妇哩。不做、不做!” 方总管一回身,五指如铁钩般闪电来拿甘虎手腕,一面厉声道:“到了此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灵,已由不得你了!还不乖乖地跟我来!” 换作以往,甘虎少不得要后退避开,按萧十一教过他的法子拆招反击。但此刻他身怀浑厚真力,竟是艺高人胆大。看方总管凶神恶煞地拿过来,犹自不闪不避,任这恶人将自家脉门攥住。为坚其心,一面还作出惊慌的神色道:“总管老爷,你要做什么?” 方总管狞笑道:“休要问东问西,到了易经阁便见分晓!修道为何,总是求长生罢了。但得皮囊不坏,便是真道行。你有福气,能亲眼见得陆地神仙,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缘法?” 甘虎假意任他拖着走,口里故作惊慌地道:“总管老爷,饶小的一命!” 方总管大笑:“世事难免不自由,这一节却由不得你!这是你自己倒霉,早一日不来,晚一日不来,偏偏撞着今天要来。原本看在那河阳县小官的面子上,高高手也就放过去了。偏生我家主人炼丹正到了节骨眼上,正好短两个童男子。他发下严令来,我只得照办。小哥,你便认了命罢!” 甘虎假作慌张之态,被那方总管直拖进三星四象七曜太岁殿之后的一幢小楼中。这楼里方圆甚小,简朴地供着一幅字,上写“天地”二字。供桌上陈列香花鲜果,甚是精洁,不见半分血腥。甘虎正在肚里思量这地方有何蹊跷处,就见方总管拿手在供桌后一按。原来那后面藏着个机关,一按便启动了暗门。只见那幅字画一震,忽然轧轧轧地升上去,后面竟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方总管举起甘虎,便往洞里一扔! 冷不防被方总管掷入那黑洞,甘虎一时云里雾里,不知自家要坠到哪里去。正转了几个念头,忽然一双手将他接住。一个女声问道:“这么快就有了?” 接住甘虎的也是个女子,娇笑一声回道:“当然快啦,就是方才在客房看茶时,陪着那老头的英武小哥嘛。嘻嘻,方总管真是有心。小哥,你不必慌张,安心随我去罢。” 甘虎听这声音,已认出就是方才奉茶上来的那俩使女。这两个女人话里说得温软,四只手却紧紧捏住甘虎双臂。力气不小,看来也是练过的。 这是一条黑地道,两边墙上点着深颈子的长明油灯。不知哪里来的阴风轻轻吹过,人影子便在长长的地道里摇晃,看起来着实有点渗人。两个使女推着甘虎走了一截,眼看没路了,忽然转过个弯,在一堵墙上敲了几下。敲时三快两慢,似乎是暗号。 果然,过没多久,那堵墙竟然向里开了。原来是木门上砌了一层青砖。地道里光线昏暗,决计看不出一模一样的青砖背后竟然有道门。一个粗哑低沉的男子在门里问:“老爷要的童男子带来了?” 左边那使女在甘虎脸上拍拍,道:“这不是?” “进来!” 走进门里,转过一道帷幕,忽然眼前光明大放。甘虎揉揉眼睛,发现面前竟然立了一尊奇怪的神像。不、若说是神像,其实也不完全准确。这像足有三丈多高,全身披着形制古怪的盔甲,头戴一个青黑的冷铁箍。那铁箍沉厚异常,上面一排都是扭曲的尖刺,猎猎呈火焰飞腾之像。他忽然觉得这像看起来有些眼熟。那身盔甲,还有头上那道铁箍,仿佛是在哪里见过的一般。 四尊一人多高的大石围绕着这尊披甲的神像。大石极其光滑平坦,三面雕成恶鬼负鼎的形状,朝向神像的一侧却凿成弧拱形斜面,其上刻有凹槽。那些凹槽是干什么用的,一眼便看明白了。两个约摸十一二的小女孩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全身****,手足都被穿过凹槽的铁索扣住。她们身上披了一层淡红的轻纱,腰被石面顶得高高拱起,亮出雪白的肚子。围绕着脐眼,有人以某种不知名的赤红颜料写了一个字。这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十分清晰,是汉字的运笔道理,但拼凑在一起却让人认不出来。 四壁点着儿臂粗的巨烛。摇弋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每一个人的影子,扭曲着,蠕动着,仿佛潜伏在黑暗中的鬼物。在这诡异的气氛里,两个被绑在石台上宛若祭品的小女孩惟有一条逃避之路——她们昏了过去。 “呜呜——” 甘虎听见墙角有含混的呜呜声,像是嘴里塞了麻核桃的人在叫。他凝目看去,发现是李柯学被丢在墙角,使麻绳横角十四地捆翻了,宛如一个大粽子。他见李柯学扭动挣扎的样子滑稽,少年心性又起,不觉莞尔一笑。 “你这少年,为何发笑?” 仿佛是升堂问案一般,一个威严的声音问道。甘虎朝声音所来的方向看去,望见一个端坐的老年男子。神像巨大的影子正好落在他和他的太师椅上,故而此人的面目并不十分清晰。但甘虎现在目力极好,即使是如此昏暗的地洞里,他也看清了这老年男子的相貌。此人约摸七十岁往上,年轻时大约也是眉目清秀的一个人,但如今却衰老得可怕,眉毛半秃,胡须稀疏,皮肤犹如松树皮一般龟裂。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这男子的相貌就不喜欢,有股一拳打爆这人脑袋的冲动。 “抓我到这地洞来,想干什么?”甘虎质问一句,又指着被绑在石台的两个小女孩说,“孟州乃是大宋天子治下。你干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不怕王法吗?” 第六十四章 “王法?” 那老年男子仿佛听见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失口笑了两声。他见甘虎毫不畏惧地盯着自己,把脸一板说:“事到如今,也不怕让你知道。老夫便是这孟州知州方觉晓。在这孟州城里,老夫就是王法!老夫要谁灭门,谁就活不到听见第二天鸡鸣!” 甘虎故意装出有些畏惧又有些愤怒的样子,指着那老年男子质问:“你到底要拿我们干什么?” “哼哼,”老头方觉晓慢条斯理地说,“有些事儿,说了你也未必明白。不过越是吓得你肝胆俱裂,成丹的效果便越好。既然你想听,便一发说了罢。这尊神像,你可曾见过?” 甘虎望望那尊面目狰狞的神像,摇头说:“却不曾见过。哪个庙里的?” 方觉晓冷笑一声:“谅你也不曾见过。此乃上古昆仑神将之像。昆仑,你听说过么?” 甘虎想了一想,道:“难道是山海经中的昆仑之墟?” 方觉晓先点头,后摇头:“也是、也不是。昆仑之墟,地处西北,乃天帝之下都。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而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以开明兽守之,乃百神之所在……”他背了一段山海经,又说,“此书所说,固然有些地方若合符节,但谬误之处也甚多。古来研究昆仑者甚多。西汉东方朔写《海内十洲记》,行文堂而皇之,宛如亲见,其实多半是闭门杜撰。老夫潜心研究了一辈子,所得不过皮毛,却也比这些人留下的文字要详实得多了。” 甘虎说:“天帝下都云云,不过戏说罢了。方老先生饱读圣贤书,难道也信这个么?” “不得不信,”方觉晓指着眼前神像说,“证据便在眼前!” 甘虎失笑道:“一尊石像,如何算得证据。庙里的罗汉要多少有多少,也没几个见过西方极乐世界的。” 方觉晓狞笑道:“你以为这只是尊石像?错了,大错特错!”他把手一拍,喝道:“小翠!” 一直温婉地站在旁边微笑的使女突然欺过来,手中刀光一闪。这使女看似风都吹得倒,没想到出刀竟然兼顾快与准二字,狠辣异常。甘虎自忖若是换了数天前的自己,决计不是这乖乖女的对手。 那刀出鞘时带着一股煞气,自然不是粗铁。只见那刀光在烛火摇弋间猛然爆了一下,紧跟着就是锵啷一声大响。甘虎看得明明白白,乖乖女全力劈在石像上的一刀,竟然没能为这石像留下半点痕迹。刚才这一击,反倒是那口好刀被从中震裂,生生断成两截。 “此像到底有何神奇处,如今也不妨告诉你。以元阳未泄的童男童女各一对,生取心肝祭之。待得片刻,神像遍体即生一层甘露,采而服之,有清凉润泽之感,飘飘然两袖生风。蔡相公如今已离不了这甘露饮,每隔三天便使飞脚来取。只是最近祭祀所得甘露甚少,恐怕不够相公需索。苦于祭品难找,老夫也是为难。没奈何,只好断送你们了。”他把手一招,吩咐道,“将那童男拉过来,绑上祭台。” 李柯学嘴里呜呜地,被刚才开门的粗哑声男子抓住手臂拖过来,半分也挣扎不得。甘虎见李柯学眼中流泪,神情悲怖,心想:做戏做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若再拖一阵,吓坏了小娃娃,反为不美。一念至此,便把脚轻轻一顿。那粗哑声男子刚拆了李柯学身上麻绳,正要剥他衣服。甘虎无声无息欺到他身边,一拳打出,正中肋下! 那男子吃了这一拳,身子摇也不摇,笑道:“看不出你这小儿,竟然还会些武功?老爷我一身的横练功夫,寻常刀枪也难得伤,还怕你这棉花拳……奇怪……好冷……” 一句话未说完,男子眼珠爆裂。那对乌珠跌在地上,铿然有声,已经冻得坚硬无比。再看那男子,脸色黑青,低头无语,竟然已经断气。孟州知府方觉晓惊见随从恐怖的死状,忽然从椅子里跳起来,指着甘虎说:“你、你、你……”他一连说了二三十个你,却接不上下文。 此时两名乖乖使女已经各抽兵刃,冲上来跟甘虎动手了。甘虎可没有怜香惜玉的习惯,上来就是杀手。此刻他经脉中真气充沛,举手投足迅捷无比。两女的动作在他眼中,简直浑身都是破绽。只见他将身一挺,一个双撞掌左右分出,同时按在两女胸口。两女身形一顿,双眼流下两道青色血泪,双双毙命。 此时房间里只剩方觉晓一个恶人。这老头瘦得如猴子一般,一看就身无武功。他见甘虎举手之间,轻飘飘就杀了他三个最得力的手下。不觉大为紧张。甘虎一步步朝他逼去,他僵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眼看甘虎提起了手掌,忽然跪下道:“昆仑神使,饶老汉一命!” 甘虎听他叫得奇怪,便暂时不忙把手按下去,问道:“你叫我什么?” 方觉晓抖抖嗦嗦地跪趴在地上回道:“神使出手便格毙三人,血冻如青,正是昆仑中流传出来的仙术。老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神使,万望恕罪!” “昆仑仙术?” 甘虎望望身边那尊高大神像,心头也是忐忑不定。河阳县花园得见老人舞剑之后,他已将七八岁时往事尽数记起来。那两颗丹,一黑一白,来路何等奇特,难道真是这什么昆仑中流传出来的东西?只是自己对这昆仑到底是什么地方,位置何处,里面有什么统统一无所知。以后到底要怎么运用体内寒气,根本毫无头绪。他一时间心念万转,竟然站在原地发呆。 “喂!” 仿佛有人在把住自己摇晃,甘虎低头一看,却是李柯学在摇他的腿。这小孩大约是绑太久了,血流不畅。虽然麻绳都解了,却躺在地上起不来。甘虎一哂,随手将他拎起来,捋直了笑道:“小哥,地上凉快么。古有卧冰求鱼,今有伏地乘凉,可谓古今辉映。” 李柯学涨红了脸,叫道:“还罗嗦什么,快杀了那大恶人!” “不忙,”甘虎摇头说,“我还有些事,要着落在他身上问个清楚。” 第六十五章 “那你先把那两个女童救下来啊,”李柯学怒道,“那、那样成什么话……” 甘虎一拍脑门道:“说得正是。”便过去扯断铁索,将两个女童救下来。那两个女童被剥光在石头上躺了半天,又冷又吓,已奄奄一息。甘虎四处看看,将方觉晓椅子上铺的毛皮一把扯下来,将两女童裹了,放到椅子上休息。 方觉晓一直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甘虎过去踢他一脚,说:“问你话,好生回答。” 方觉晓乖顺无比,叩头道:“神使有何要问,在下尽力回话,不敢隐瞒。” “这神像,你从哪弄来的?” 方觉晓恭敬地答道:“回神使的话,这神像一直就在此地,并未挪过地方。此像不知重多少万斤,宛若生根在地上一样,一分一毫也撼动不得。为掩人耳目,只好在这地洞上面起了道观,以遮掩出入痕迹。” “怎么发现神像的?” “此事说来话长……”方觉晓慢慢讲述了来龙去脉。原来是四年多前,此地忽然地陷,露出一个大洞。方觉晓差一队兵进洞查看,竟然尽数死在里面。他不敢隐瞒,遣人急报东京蔡相公处。蔡京将此话与当今皇上信重的神霄派掌教王文卿说了。那王文卿果有几分道法,前来洞中一探,便探明了这尊神像在。只是以王文卿的道术,也不能撼动这神像分毫。原本将神像迎回东京的想法,最后只得作罢。 “这昆仑神使,却是什么说法?” 方觉晓呆了呆,反问甘虎:“神使不知?” 甘虎摇头说:“不曾听过这个称呼。” 方觉晓脸上狐疑的神色一闪而逝,却被甘虎看了个正着。甘虎心想,这知州老儿一心一意认我是什么昆仑神使,问话时须要注意,别自己露了马脚。有了,反正也没处查验,不如我先吹上一通。他思索一阵,说道:“跟你说了也无妨。我八岁上得昆仑仙人赐下仙丹一粒,便开了灵智,得窥上古修炼妙道一角。只是仙人赐丹之后,便云游不知所往。我有老母在堂,暂时不能离家,且等日后再做计较。” 方觉晓听了,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赞道:“原来神使是如此得道,真令人羡慕。不知日后将往何处寻访昆仑仙人,可有线索?” 甘虎把脸一板,喝斥道:“老汉,是我问你,须不是你问我!” 方觉晓一惊,连忙把头低下,连声道:“是、是。” 甘虎便问:“那这甘露饮又是怎么回事?” “此事都是王掌教吩咐,老汉照做而已,”方觉晓叫苦说,“听王掌教言语,如这尊神像一般的昆仑遗物,在其他各地也有发现。神像后颈有一槽,若以元阳未破的男女心血灌入,过得一时三刻,便有青色水滴自剑尖滴下。以青玉杯接住,冰块冻了急送京城,便是蔡相公一日不可离的甘露饮了。听说最近蔡相公将此物转呈了官家,大受赞赏。只有一桩苦事,便是自此而后,京城需索也加重了许多。监狱内可用的人已是一空,老汉又不敢公然在城内掳人。没奈何,受不过催逼,才将主意打到了神使头上,望乞恕罪!” “剑尖?” 甘虎心中一动,扭头去看那神像,果然掌中倒持一剑,呈拄地之态。那剑宽刃长锋,一望好生熟悉,甘虎忽然想起来,与河阳县废园中老人所舞之剑,何其相似!虽然通体都是与那双手一块儿雕出来的,并不是真剑,但形制范式,却是一般无二。 他凑到近前,伸手触摸那神像。及手如冰,光滑而冷硬。这神像身上斑斑驳驳都是深浅不一的沟槽,仔细看来,竟像是刀砍斧劈所致。方才那使女小翠全力一刀也未能在神像上留下丝毫痕迹,坚硬程度可想而知。到底是什么样的神兵利器,才能将神像伤成这个样子? 越想越是疑团纷纷,甘虎索性不想了。他有心试一试自己的功力到了何种程度,便全力一拳,击在这神像之上! “使不得!” 方觉晓失声惊叫,但却已经迟了。甘虎这一拳看似无声无息,却是他全身力道所聚。一拳下去,只见那神像目中流下两道青色液滴,仿佛流泪。但摇晃了几下,仍然完好无损。 神像倒不要紧,甘虎与那神像一触,仿佛被雷劈了似的,眼前就是一黑。他一跤栽倒,再爬起来,睁眼却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 淅淅沥沥,身边仿佛有雨声。甘虎站定了,侧耳倾听。风雨中仿佛夹杂着喊杀声和垂死的呻吟声,忽远忽近,难以捉摸。 “你是谁!” 一道激烈的断喝震动他的神魂。甘虎抬头观望,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闪闪烁烁的白气,聚散无定,仿佛是某个人的面孔。 “我?”甘虎犹豫地反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天帝下都,荣光之城!”白气咬牙切齿地说,“卑贱的奴隶,竟敢犯上作乱!” “天帝……下都?”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能看清一些东西了。甘虎茫然四望,一切都是黑与白的交织。白色的火焰远远近近,投射出战士们殊死搏杀的影子。这里的建筑他从未见过。高大无比的柱石上,一层层的浮雕整齐清晰,有跪地作歌的小人,有高踞宝座的君王。精美无伦的雕像随处可见,持瓶的少女,执剑的武士,栩栩如生。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空气微妙地扭曲着,甘虎极力想要看得更远,但无论如何,能清楚辨认的也就是三十步左右。他仰头望向那道白气,发现它已经抛弃了自己,不知飘荡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不对啊,我应该是在一个道观下面的地洞里。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甘虎开始跑,跑啊跑啊,脚下始终都是平坦的青石地面。他总算看清了,这里应该是个广场。比他生平所见的任何一片广场都大。文庙的青石坪,武庙的小校场,和面前这片广场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水洼和大湖之别。 那些白色火焰,那些激战的人们,仿佛都是些透明的影子,或者某种白气所凝聚的东西。甘虎亲眼看见一道大剑朝自己劈来。急切中退无可退,只好举手一挡。但那道剑从上到下劈过他身体,却毫无实质的接触,径直穿过去了。持剑的重甲武士整个从他身上冲过去,与后面一个持双斧的大汉激战。那大汉好不威猛,一斧便将重甲武士头颅劈下,溅起老大一滩白色血迹。 “刑天!今日便是你葬身之时!” 天上突然丢下一道白色闪电,正中大汉高举的大斧。双斧大汉浑身一震,七窍中白烟冒出。他双膝一软,忽然又挺直,大吼道:“杀光恶神!杀!” 甘虎看得晕头转向,忽然间头颅剧痛,眼前景象一阵扭曲。他忍不住闭上眼,只觉双目金星乱冒。再睁开眼时,什么激战什么神殿全没有了,眼前还是那个地洞,自己依然站在那神像前。旁边方觉晓正向自己伸出手来,双眼乱转,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 “你待怎地?” 被甘虎一喝,方觉晓立刻缩手,恭顺地说:“神使方才失了片刻神,老汉也是担心……” 甘虎知道他心怀鬼胎,心想此人若是上去,不知还要玩弄多少阴谋诡计,正是留他不得。于是一伸手,捏住方觉晓喉骨,二指一搓,顿作粉碎。 --------------------------------- 请到起点中文阅读正版,投一票支持作者。 第六十六章 方觉晓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还能抗拒。只见他喉头咯咯作声,指了甘虎几下,膝盖一软便跌在地上死去。 李柯学见方觉晓死了,欢喜而泣,兀自抓了一根棍棒,在老头尸体上打了几下,边打边骂说:“老贼,打死你!” “好了,”甘虎将他拉过来,手脚捏捏说,“没伤着吧?” 李柯学将他推开,似乎忽然不好意思了,小声说:“没有。” 两个女童尚且躺在椅子上,昏迷不醒。甘虎一手将两个全扛起来,对李柯学说:“如此咱们便上去。你看看老头身上有无金银细软,咱们逃回河阳,路上须有盘缠。” “逃回河阳?” “正是。”甘虎说,“此来孟州,原指望着告那褚文炳一状。不意节外生枝,竟搞出这么多事情来!如今连知州也杀了,还告个屁状?我寻思着,一不做二不休,先回孟州做了晁老头,然后杀回河阳去。只消屠了那褚文炳和陈菊,也算还今科学子一个公道!” “还要杀人?”李柯学有些怯怯地说,“如此你在河阳也呆不下去了……” “还呆什么河阳,”甘虎失笑道,“我早想好了,做完这桩事情,便上东京去会一会那姓王的道士,将我的剑拿回来。有我这身功夫在,天下之大,尽可去得!”说着摸摸李柯学的头道,“小哥,咱们两人闯荡江湖,日后行侠仗义,不也是一桩美事?哈哈哈!” “呸,”李柯学忸怩道,“谁要跟你闯荡江湖。” 甘虎将他头发乱揉一通,哈哈大笑。李柯学不敢犟嘴,自去方觉晓尸身上摸索一番,找出十几两碎银子,一串钱。甘虎拿过来掂了掂,说:“也够用了。咱们走。” 神像依然立在原地,甘虎看看那东西,不敢再去触碰了。 嗯,看来力量还是不足。甘虎心想。他现在最苦恼的就是一切都要自己摸索,两眼一抹黑。要是有个能指引他路途的师父就好了。但这个期望显然有些奢侈。且不说所谓的昆仑只存在于虚无缥缈间,就算真的寻到了这天帝下都,里面还有没有人在,都是未定之数。 此时那两行青色液滴缓缓自石像双目流下,已经流到肚脐。甘虎方才听那方觉晓将这这甘露什么饮说得无比稀罕,自然也有些好奇。他伸手蘸了些来,往嘴里一放。嗯,果然一股清凉甘爽直透心肺,感觉不错。不过这感觉转眼便消失,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用。 久留无益。甘虎一手搀了李柯学,一手扛起两个昏迷的女童,四人一起出去。走到甬道尽头,前方却没路了。甘虎心想这里定然有暗道,难不成这帮人天天爬墙?便伸手在墙缝里乱摸。摸了一阵,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仿佛是什么机括。他使劲按下去,果然那横在前面的土壁轧轧轧自行移开,竟露出一道向上的阶梯。上方隐隐有光亮透下,出路定在前面。甘虎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地已经通风,和地洞中相比,顿觉清新。 沿着楼梯走上去,是个盖起来的木栅栏,有一道铁索子缚住。甘虎静听一阵,上面悄无声息。他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便用力一扯。那小指粗的铁环仿佛腐朽木雕一般,节节崩折。他推开木栅,探头一看,竟是个神龛的背后。上去又张了一张,才发现前面正是易经阁里供着的那幅“天地”二字。 “走,咱们去墙边,我先送你和这两女娃娃出去。” 甘虎将李柯学带到墙边。一只手提起他,往墙上推。这道观的墙说高不高,说矮不矮。甘虎的手加上李柯学身高,竟然还够不到墙沿。挣了两挣,看看李柯学手指已经搭上墙边的黑瓦,身后却有人叫道:“是谁在哪里?有贼!” 李柯学一惊,手指便松了,跌下来落到甘虎臂弯里。甘虎心头焦躁,提起他衣领往上一扔,咻一声丢过墙去了。只听得外面扑簌簌一阵草响,甘虎心中大定,暗想:这道观为避人耳目,定是修在荒郊野外。外头看来草垫子颇深,跌一跌不妨。主意打定,便将肩上扛的两女童也丢过墙去。 此时道观里示警的那人已经赶到甘虎背后。甘虎只觉背后肩胛处冷森森地一点刺痛,情知对方定是操兵刃赶来,便膝盖一弯,反手往后一搭。这招也是萧十一教过他的夺兵器秘诀,出手无有不中的。那人脸尚未看清,早被甘虎一掌勾住腕脉。他大骇之下,用力将手往回拉扯。甘虎正等着他这一拉,当下借力使力,扭住他上臂骨一转,立即卸脱了这人肘关节。 仔细看时,却是个少年道童,生得齿白唇红,甚是标致。不过这张标致的脸眼下颇为扭曲,惊怒喝道:“道爷乃是神霄派林先生座下,你敢乱来?” 甘虎手脚不停,喀嚓喀嚓卸了他双臂双腿大关节,将这道童脸朝下放平了笑道:“失敬,原来是林先生高徒。不知如何称呼?” 小道童动弹不得,涨红了脸道:“道爷姓尹,师尊赐下名号,乃是志平二字。此地有我师发下符诏,拘来六丁六甲神看守。你敢在此鼠窃狗偷,小心神魂俱灭,化为齑粉!” “原来是尹道长,多有得罪。” 小道童怒道:“既然知道得罪,还不赶快将我放开!” “开”字是个开口音。小道童刚说完这个开字,忽然嘴里麻麻的塞进一大坨东西来,噎得直翻白眼。此时一阵风过,小道童趴在草里,忽然觉得屁股生凉,不禁大骇,心想:“这人要干什么,难道竟有龙阳之好?” 甘虎扯破小道童裤子,团着一团塞住了他的嘴,顺手在那白屁股上一拍,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法号梦一,从山月寺来。今日误入尊观,多有得罪,来日却行补报。”说着一跃上墙,翻身走人。 尹志平麻软在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自己武功虽然练得精深,究是少了临敌的经验,以致中了这梦一和尚暗算之后,竟无还手之力。他扭动上身,试图将肩关节在墙上挤回原位。他撞了几下,不但不能归位,反而更增痛苦,不由得大骇。原来甘虎拆骨卸筋的手法乃是萧十一传下的辽国功夫,与中原大不相同。他以中原推筋入臼的方法去解,竟然是南辕北辙。试了几次,但觉肩窝处隐隐生痛,不敢再试。他心想此地反正是在道观内,同班巡夜的师兄不见了我,一会儿自会寻来解救。他万事不萦于怀,当下也不焦急,仰头望着天上星辰出了一会神,便合眼睡去。 过了良久,眼上微觉有物触碰。他苦练神霄派传下的呼吸法,黑夜视物如同白昼,此时竟然不见一物,原来双眼被人用布蒙住了,随觉有一人张臂抱住了自己。这人相抱之时,初时极为胆怯,后来渐渐放肆,渐渐大胆。尹志平惊骇无已,欲待张口而呼,苦于口舌难动,但觉他双手越来越不规矩,缓缓替自己宽衣解带,尹志平无法动弹,只得任其所为,不由得又是恐惧,又是羞愤。 第六十七章 且说甘虎翻过墙去,见李柯学和两女童都跌在草里,便一股脑搬起来扛在肩上,如风一般发足狂奔。跑出十几里路,只觉脚下轻捷,竟是欲罢不能。就在这时,忽然两女童中大些的那个嗳哟一声,睁开眼苏醒过来。她此时尚且悬在甘虎肩膀上,上下不得。本就是惊魂未定的人,如何认得清形势。甘虎见她张口要叫,赶忙捂住道:“不要叫,我是好人,从地洞中将你二人救出来的。你可是这县里的人?家住哪里?” 那女童睁大双眼看着甘虎,一个字也说不得,只能小声呜呜。甘虎说:“你听懂我的话了,便点点头。”那女童很乖地点了两下,甘虎才将她放开。又问:“你家住哪?” “奴奴和二妹家住孟州城北,”女童小声说,“家里是开豆腐坊的,因大人姓王,招牌唤作王豆腐。” “怎么被抓到道观来的?” “道观?”这女童惊讶了一下,茫然道,“奴奴不知。那天下午阿娘带奴奴和二妹去集市玩耍,忽然不知怎么就失了知觉,醒来就在那洞里了。” “我这就送你们回去。也不要你家金银酬谢,只求让我舍弟在你家暂避一夜,可好?” 女童听说能回家,鸡啄米一样点头答应。 此地虽是孟州城外,距离城墙却不甚远。甘虎望了望灯火的方向,拔腿飞奔,直抵城墙脚下。这内地的城池不比西面或北面,兵丁巡夜大多都是虚应故事而已,并不认真。甘虎寻个城砖凸出的地方,手一抓,脚一踩,轻轻松松扛着三个小孩翻落城内。 溜了好一会儿城墙根,那女童才找到方向。此时她妹妹也醒了,紧紧抱住姐姐不放。甘虎按那女童的指引,不一会儿便寻到一间小豆腐坊门外。只见门板上都落了些灰,似乎几日都未开店的样子。门口贴了一张帖子说:“小女走失,若有善信之人告知下落,定有银钱相酬,不胜感激!下面细细写着两女童的身高相貌云云。” 甘虎扫了那帖子一眼,随手揭起来道:“此物贴在门外无用了,且拿进去做个凭认。”说着也不敲门,略一按那七尺高的土墙,已翻进院里。里头青灰冷灶,黑鸦鸦一点声响都无。甘虎按女童指点,径直去北面窗下叩了几下,道:“你家女儿回来了。” 就听里面一阵乱响,没过多久,一盏油灯燃起来。有人贴着窗户,颤颤地低声问道:“是谁?” 甘虎未答腔,那两名女童先忍不住了,爹呀娘呀乱纷纷地叫嚷起来。里面听得真切,再也把持不住,慌乱地推门出来。甘虎在两女童后心轻轻一推,她俩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正好投到爹妈怀里。两头都哭了一场,乱糟糟地诉说别离痛苦。甘虎静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走过去悄声说:“且进去说话如何?” 他家娘子尚在抹眼泪,那王豆腐本人却先醒过神,应道:“恩人说得是,此地不是说话处,且容进屋拜谢!”便邀甘虎他们进屋。进去掌了灯再细细一看,见甘虎不过十几岁一名少年,李柯学更是身貌俱小,不过七八岁。王豆腐揉揉眼睛,见自己的确没有看错,不觉失声道:“是你家大人差你把我家女儿送回来的?” 甘虎笑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都是我一个做的,并无别人。” 王豆腐唯唯诺诺,脸上却一副不信的表情。甘虎见状,两根指头在地下一捏,把铺地的青砖夹了一块起来。在王豆腐一家惊骇的眼光里,他随手将那青砖如豆腐一般搓碎了,又道:“凭这一手,救不得你家女儿么?” 王豆腐见了甘虎神力,惊得舌头半天回不去。他这才理会得甘虎并非常人,连忙改容谢过。甘虎看他和他娘子要跪下来磕头,手一伸,搀住道:“大礼就不必了。只有一桩事相扰。且容我兄弟今晚在舍下打扰一夜。明日便走,如何?” 这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情,如何有不答应的道理。王豆腐没口子地应了下来,保证说:“小兄弟放心,令弟在我这里,绝不出一点事情。” “如此便好。” 甘虎谢了那王豆腐一声,翻身出屋,直投知州衙门而去。 这孟州知府官邸其实就是孟州内城,修得高大坚实,墙上有步道有女墙,宛若一座小城池。甘虎寻了个火把稀疏的角落,抓住块凸出些儿的墙砖,一个翻身,轻轻松松从墙上翻过。此时天色全黑,只闻一声声空寂的梆子响,街上却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甘虎倚在城角,见知州府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动静,心头犯了些嘀咕。他琢磨着,我杀了知州,何等大的事情,如何现在都还没有闹起来?这知州衙门和那道观有地道联通,照理说很快就该发现的才是…… 正思想间,忽见后面灯火稠密处乱纷纷有些动静。甘虎心想,是了,必是发现知州死了。他想此事必有人通知晁老头,若要浑水摸鱼,就是现在。当即顺着城墙根溜下来,就附近空房子里寻了一套小厮的衣服胡乱套上,往后面摸去。 正在走廊上走,忽然斜刺里一连串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他连忙一翻身上了梁,却是一队如他一般的使唤小厮冲往后院。若说是赶着过去护持的倒也罢了,但这群小厮却各持刀枪,默默地赶路赶得甚急,却是蹊跷。甘虎心中一动,想到:莫不是有些其他古怪?他想到这一节,便翻身跳下来,追在那队小厮之后,也默默地赶路。 未料到,这队使用人的队伍竟是越聚越多。不停有穿着青衣,僮仆打扮的人冲出来与他们会合,手里拿什么的都有。都默不作声往前赶路。甘虎心里疑惑,悄声问旁边一个人说:“哥哥,咱们这是干啥啊?” “嘘!”那人严厉地制止他说,“不要多问,一切听上面号令。”顿了顿又疑惑地说,“我也不知道,若是按着计划,却不该是今天……” 第六十八章 甘虎不晓得这帮仆人有什么计划,只知道知州府整个内乱起来了。以前后宅为分界,几乎所有前宅的僮仆都集合起来,手里拿着家伙,猛攻通往后宅的大门。那道门有一队装备精良的卫士守住,门板都有尺多厚,还镶着铁钉,坚牢无比。僮仆们的家伙以大木棍,草叉等等民器居多,连手握刀枪的都没有几个。那队卫士高踞门旁木阁子里,张弓发箭,来一个射一个。僮仆们攻了几次,丢下二三十具尸首,却不得前进半步。 甘虎心想,虽然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变故,但明摆着那队卫士是跟死去的方老头一伙的。如今正是要愈乱愈好,何不插上一脚。有念及此,他大吼一声:“看我来!”便腾空而出。 嗖!嗖嗖!嗖嗖嗖! 那队卫士看甘虎陡然跳出来,一齐都对准他放箭。瞬间总有二三十根箭一起奔甘虎而去,原拟着不将他射成刺猬,也要教他毙命于此。未料到甘虎随手两拨,竟然将来势凶猛的乱箭一起拨开。从他藏身的廊下到大门前一百步的距离,真是转眼即到。甘虎大喝一声,双拳齐出,猛烈轰在那厚实无比的大门上。就听沉闷至极的轰隆一声,那两扇门板仰天倒下,将后面撑住的十几个人砸得话都说不出来。 甘虎跳进门去,抢了两柄单刀在手,冲上旁边木阁子里乱杀。正是刀光如雪,人头滚滚,一时不知砍了多少颗脑壳!那些顶盔贯甲的府衙卫士在甘虎势若狂风乱雪的两柄刀面前,竟然全无抗手之力,被砍得哭爹喊娘。许多人跪地求饶,但甘虎也顾不得那许多,统统砍翻拉倒。 进攻大门的僮仆们一看,士气大振。有人振臂一呼,便全都乱哄哄地冲入门里,见了卫士就杀。门口原本聚集着七八十个府衙卫士,被甘虎一个人先杀了一半。剩下三四十人,在僮仆们这波冲锋里又折去一半。最后只剩下十几个带伤的,且战且退逃入**,将中门紧闭。 **里其实也不安静。一样有火光和喊杀声。冲在最前,带领僮仆们猛攻大门的一个壮汉望见**火起,大喊一声:“快,打破中门,将方知州救出来!刚才破门的好汉呢?给我上啊!” 将方知州救出来? 甘虎听得疑惑不定,方老头不是被我捏死在那道观的地洞里了么?救什么方知州? 他正在疑惑,身畔早有十几个人凑过来,殷切地望着他说:“好兄弟,再威猛一把。救出老知州,咱们给你披红挂彩!” “等等,”甘虎把双刀一击,镇住场子,看着左右的人问,“谁是老知州?”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静默。过得几个呼吸,忽然有人问:“兄弟,你不知谁是老知州,却在此作甚?” 甘虎脑子里飞快地转动,随口捏道:“我乃河阳县蒙童,因今科河阳县试舞弊,上孟州首告来的。本住在前面的客房里,半夜听得喊杀,只怕是有盗,就起来助拳。” 他这话其实漏洞颇多。你说是助拳,却不助一看就是正规军的府衙卫士,倒助这伙作乱的僮仆做甚?但当时乱成一锅粥。这帮人得甘虎之力,刚刚打破了大门。正在狂喜兼士气大涨的节骨眼上,心里生怕甘虎不帮忙,有谁敢来挑他的刺? 那大汉疾步过来,一头拜在甘虎面前,痛哭道:“小哥,且听我一言!老知州落在这伙贼人手里,已有三载。我等日日恨得咬牙切齿,但因怕老知州坏了性命,故而不敢动手。今日里面传出消息说,伪知州已被人刺杀,那伙贼子自己乱起来了。我等想此时若不动手,更待何时!小哥,你武功高强,便救老知州一救!” 甘虎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捋了一遍,总算捋出些头绪。敢情自己在地洞里捏死的那个方觉晓,竟然是西贝货?这帮人胆大包天,竟然挟持了朝廷命官,在这孟州府地界上做起土皇帝来?有这么大的胆子?不管怎么说,眼前这群人说话不像是作伪。自己这一票算是押住了。只消救出老知州,便是有杀无赔的局面。甘虎想到此节,心头兴奋,大笑道:“好!且看我的手段!” 大笑声中,甘虎舞起两柄单刀,浑身上下银装素裹,如飘瑞雪。这钢铁旋风笔直往中门撞去,府衙卫士一连串地放箭,却哪里挡得他住?只听轰隆一声,中门又被打破。那壮汉早引了健壮有力的僮仆们紧紧跟在甘虎身后。见中门大破,呐喊一声,纷纷杀上前来。 甘虎砍翻中门附近几个靠得近的府衙卫士,更不停留,直往**最高的那座楼杀去。他来过一次,记得路途。那两个侍女正是将他和晁老头引入那楼里等待方总管,暗道也在那楼里。如今外面被僮仆围得铁桶也似,这群瓮中之鳖急了眼,定要从那暗道逃走。自己只消把住了暗道入口,怕他们能飞上天去?他计较已定,便撵着那些逃跑的府衙卫士一股脑地杀过去。一路人头如熟透的西瓜,落个不亦乐乎。他今天杀得人多,堆起来只怕这府衙大门都出不去了。 杀进楼里,甘虎见那群卫士都往楼上跑,他却不追,掉头杀向侧面耳房。他记得那方总管引他走地道,就是下了楼梯,转入耳房,又从耳房的另一扇门出去。当下沿着那条旧路杀过去,路上凡是披甲执兵器的,见了就是一刀。一路杀到地道口往下的那道楼梯附近,果然一个将官模样的人,引了一队重甲卫士在那里把守。见甘虎抡着双刀来得猛恶,这将官大吼一声,绰起手中一对短铁戟喝道:“好贼子,敢杀到这里来。俺乃孟州府正牌军韦典,可敢与我一战?” 甘虎也不管他什么正牌军不正牌军,抡起双刀就上。将官使开双铁戟,直取甘虎。他这兵器又沉又大,使起来风声赫赫,威力惊人。换作前几天,甘虎便怕他,但眼下看来,这将官却浑身无一处不是破绽。待那大铁戟刺来,甘虎侧身一让,双刀直进,轻松便从他一对琵琶骨上插下去,直没至柄。将官大声惨叫,发了性,竟然弃铁戟在地,将甘虎死死抱住。甘虎冷不防被他一抱,终究是身量短小了些,竟然连头带脸都没在他怀里。这可不好!甘虎心里一凛,双拳贴身发力。只听咔啦啦啦一阵乱响,那将官胸口一排肋骨尽数折断。周围重甲卫士见这将官口鼻都溅出血来,转眼冻如青黑冰渣,一时大骇。有几个胆小的,甚至拿不住兵刃,铛铛都掉在地上。 “一起……上,杀……” 那将官受了绝命的重伤,兀自死死抱住甘虎不放。当时房里重甲卫士尚有十余人,若是刀枪齐上,虽不敢说必胜,总有一丝转机。但大家都被那将官可怖的死状吓得胆落,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便都往那地道里一拥而入,逃了个干干净净。 甘虎将死去将官的尸体推开,见这将官仍然僵立不倒,一双环眼死死地盯住自己,便叹道:“你是好男儿,可惜跟错了人。”将他双眼一拂,眼皮阖上,就手推倒在地。 第六十九章 此时忽闻楼梯咚咚响,一个精壮汉子当先,后面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搀着个病弱老头转过来。两边撞见,各自都是一愣。甘虎看夹在中间那病弱老头,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那眼耳口鼻,那胡须,那皱纹,不是方觉晓是谁?若不是他亲手将方老头被捏死在地窟里,看着那家伙喉骨尽碎,死得不能再死,此刻决计分辨不出真伪来。世界上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真是匪夷所思。 当先的精壮汉子手执一柄宽刃单刀,正是方总管。他看了一眼甘虎,眼皮连跳,似乎有点吃惊,失口道:“竟然是你?” 甘虎双掌一击,笑道:“正是你家小爷我,没想到吧?” 方总管阴沉地一笑:“果然英雄出少年,竟连我也骗过去了。知州竟是你杀的?” “什么知州?”甘虎指着方总管身后气息奄奄的老头说,“我若杀了知州,那这位老人家是谁?” “小子,我也不与你多费口舌。是谁派你来的?是高太尉?还是端王?黑衣飞羽竟然用十一二岁的少年做棋子,好,很好,连我都看走了眼。”方总管说着话,突然双足一顿,猛扑上来。他手中单刀风声赫赫,直劈甘虎脑门,口中大喝道:“死!” 甘虎不慌不忙,抬手就捉这方总管挥刀的右手。一伸手,便捉了个正着。他心中得意,随手一扭,将方总管右肘关节扳到极致,然后左手顺势一击。这招是萧十一秘授,唤作“倒折梅”。尺厚的大木门也扛不住他一击,何况一只手? 当场一声脆响,方总管关节折断。甘虎顺势将他按得跪在地上,以膝盖镇住他肩窝,左手将他断臂一扛。方总管额头冷汗潺潺而下,但哼也不哼一声。甘虎不去管他,对劫持老头的两个家丁壮汉喝道:“贼头子已经落网,你们还不投降,想死吗?” 方总管忽然怒吼一声:“方福方禄,你二人敢……” 一句话没说完,甘虎一把将他头按下去,下巴狠狠撞在冷硬的石板地上。方总管闷闷地惨叫一声,鲜血喷溅之间,数颗牙齿和半截舌头飞出来。两个家丁见了如此惨相,不觉脖子一缩,两股战栗不已。 甘虎顺势大喝:“还不投降?弃刀免死!” 两个家丁对看一眼,把刀丢了,跪在地上说:“求小爷爷饶命!” 于是甘虎呼喝这两家丁将老头搀到旁边一张凳子上坐下,让他们站在旁边护卫。过了一会儿,方才领人攻打中门的壮汉冲进来。他见老头坐在凳子上喘气,便忍不住双目流泪,抢过去跪下道:“老爷!小的无能,让老爷活活受了三年苦楚,小的罪该万死!” 老头喘了一会儿气,温言对跪在地上的壮汉说:“连贵,休要自责。这事怎能怪得到你身上。倒是你,这些年含辛忍辱,侍奉贼人,苦了你了……” 壮汉抱着老头的脚,哭得肝肠寸断,闻者无不动容。他哭了一阵,见那伪方总管昏迷在旁边,怒向前揪起来道:“方振眉,你也有今日!”提起拳头就要打,旁边人好说歹说劝住,将那伪方总管丢给几个帮手的人捆了。甘虎窥得空档,过去向那老头作揖道:“学生河阳县蒙童甘虎,见过方知州。” 此时甘虎凑近细看,才看出眼前这人和地洞中的“方觉晓”的不同来。虽然眉眼颇为相似,但细细看来,眼前这人神色温和可亲,举止从容淡定。这是一辈子修来的,伪版方知州便学到死,也学不出如此气质。 正牌方知州将甘虎看了几眼,和蔼说道:“好,小小甘虎,能济困扶危,不简单。” 忙乱了一夜,慢慢才平复下来。甘虎被安置在后院一间房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便有人来传他,说是知州要见。方知州歇了一夜,虽然依旧是满脸疲倦,但精神却好了些。甘虎听他慢慢说起前后,才知道此事竟然牵连甚广。 那方知州本是正牌的进士,做过一任关西地方的知县。在那知县任上,不合认识了老道王文卿。见他显了几手道术,一时觉得有趣,便在见闻札子里提了一句。没想到今上正好这一口,立刻宣诏王文卿进宫。他心忧官家不理政事,上了几封奏折劝说,如石沉大海。 四年前,京城蔡相公一封书信来,将那方振眉荐在他门下。因蔡京是提携他出身的贵人,也不好驳这个面子,便勉强安插他做了个仆役头领。未曾想过了半年多,这姓方的竟然勾结内外,突然发难,将一服不知道什么药下给他吃了。方知州从此软在床上,想站起来都难。方振眉药倒了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个相貌大致不差的来做伪知州,自任总管。 方知州一人在外做官,虽然府里也有几个心腹手下,却被方总管斥退的斥退,降职的降职,散得七七八八。还好那方连贵是他家里带出来的仆人,最是忠朴。眼看大势不可抗拒,竟能潜伏爪牙,暗暗积蓄力量。三年下来,这布置得铁桶也似的后院里,竟也被他安插了几根针。 昨夜就是“针”把那伪知州已死,后院大乱的消息传出来,方连贵眼看机不可失,立时召集人马动手。但光靠那些下仆,力量毕竟弱了些。昨夜要不是甘虎在,被方总管买熟了的府衙卫士只消坚守到天亮,惊动城外军营里的禁军入城平叛,方连贵他们就完了。三年辛苦,险些废于一旦! “三年?”甘虎忽然问,“那伪知州说,在此地发现神像,却是四年多前。” 方知州似乎全不知道这档子事情,惊讶问道:“什么神像?” 甘虎便把地洞,道观,神像,甘露饮等等说了一遍。方知州听了,叹息一阵说:“官家和蔡相公必不知道这甘露饮的来历。若是知道,怎肯放任这些小人行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又摇头说,“四年多前老夫也才刚到任,那方振眉尚未进府。此事决计不可能,多半是那假知州骗你的。” 甘虎心想,管它骗不骗,反正事情过去了,也没损失什么,倒是先做正事要紧。他想这次有大功在身,告状多半该准了,就把河阳县舞弊的事情说了一遍。方知州认真听着,手指不时在桌子上敲两下。听完了,他吩咐旁边侍立的方连贵说:“请晁主簿过来说话。” 没一会儿,方连贵过来回话,却依旧是一个人。他作了个揖,回道:“禀老爷,晁主簿昨夜折在乱兵里了。” 方知州一惊,问:“怎么回事?” “昨夜晁主簿歇在后院厢房里。兵乱一起,他翻墙逃走,不慎跌在粪坑里淹死了。今早下人去请安,不见人影,寻了好久才寻到。” 方知州楞了楞,拍椅子叹道:“可惜晁主簿刚直不阿,竟然死得如此……尴尬。” 第七十章 甘虎听晁老头死了,暗暗开心。他忽然想起一节,连忙问:“晁主簿交给那伪总管的文书不知还在么,那个是物证,最要紧的。” 方连贵笑道:“这个不妨,昨夜已在那方振眉怀里搜出来了。”说着又怒道,“这恶贼对自己也残忍得很。眼看大势已去,生怕我们拿他做人证,竟然一头碰死在大狱里了。” 方知州听说那伪方总管自杀了,叹道:“唉,他也是听命行事。看在他三年不曾坏我性命的份上,休要难为他身后。捡个地方葬下,也就是了。” 方连贵忿忿道:“老爷有所不知。这可不是那人大发善心,乃是府中一众忠心仆人以性命换来的。老爷被药倒那天,方振眉小人在府中大发淫威,将当面指斥他的使女杖死了三个。后来是连福站出来说:你敢坏了老爷性命,便立刻上颖昌府经略相公衙门首告去!方振眉虽然当场杖死了连福,但连福至死都大喊道:死了他一个,还有后来人。如此以性命相赌,方振眉才不敢乱动,大家维持个过得去的场面。” 方知州听了,双目流泪,连连叹道:“连福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苦了他了。” 方连贵似乎意图要将话题岔开,咳嗽一声,拱手道:“启禀老爷,那看管方振眉的两名狱卒玩忽职守,该如何治罪?” 方知州知道物证尚在,眉心便舒展了。至于治罪,他想了想,还是摇头说:“算了,告诫他们下次不可再犯即可。” 甘虎肚里暗暗嘀咕:这老方知州是个好人不假,可惜有点过于宽厚了,难怪被小人所欺。 方知州哪里知道甘虎肚里想什么。他转过脸来,和蔼地笑着对甘虎说:“既有物证,我这边便写封本章,送到京城先参那河阳知县褚文炳一本。此外再发一道谕令与河阳驻军,令他们点兵去抄了山月寺,细细地追索罪证。你看如何?”他略沉吟一下,又说,“小兄弟年纪还是轻了一些。我的意思,让连贵与你同去河阳县。如若有事,他也可以帮个忙。小兄弟觉得怎么样?” 一切都遂了甘虎所愿,怎能不开心。他连连点头,一切都答应下来。 李柯学还在王豆腐家里伸长了脖子等甘虎回来。忽然一队兵上门,把王豆腐一家唬得亡魂皆冒。带队的人解释了半天,这帮人才听懂不是来抓他们的。 伪方知州的尸体,方知州下令就地埋在地洞里。又令拆毁地道,使土木紧紧填塞了。但城外那道观却一丝儿也没有去碰。只派方连贵去传了个话,劝他们将那易经阁拆了,也就不为已甚。此事就此生生被方知州按了下去。府内上上下下都得了警告,不许出去乱说。连城外驻军头目来问夜里火起之事,方知州也只是推说府中有贼,已被卫士平定。 甘虎是个直人,有些理会不得方知州的意思。方知州见他来问,苦笑一声说:“我何尝不想将这些伤天害理之徒连根拔起?但如今神霄一脉的道士们在官家面前炙手可热,若是孟州的丑事都被揭露出来,岂不是打官家的脸?没奈何,只好为朝廷脸面着想,权且避讳。” 甘虎肚里想:还不是你惹不起,扯一堆大道理作甚?反正方知州已答应了清理河阳县,他也懒得多管闲事。于是等了两天,待方连贵将随行人员车马等等都备齐了,甘虎便拜别方知州,望河阳县回返。 去时惶惶然如落荒之虎,卷土重回河阳,却是风光无限。方连贵借了一队府衙卫士,打着旗牌,威风赫赫地进了县城。甘虎心想已经偷跑出来好几天了,孟宪他们几个就是神仙,在孟老保正面前也决计遮掩不过去。不回去看看,一会儿把老头急出病来,回村却不好交代。他向方连贵说了此事,暂借一步空闲,便先回桑洼村学子住的客栈去。那头方连贵自去寻褚文炳的晦气,不提。 刚进了客栈门,猛然一个人跳出来,拦腰抱住甘虎便喊:“甘哥儿回来啦,回来啦!” 甘虎低头一看,正是孟宪。看他胖大的圆脸两腮都凹了下去,顶着两个黑眼圈,想必这几天也没好好休息。甘虎心中过意不去,轻声说:“孟哥儿,是我鲁莽,连累你了。” 孟宪这一声喊,立刻有一堆人从里面冲出来。甘虎见了跑在最前面一人,不觉把脖子一缩。原来甘娘子竟然上河阳县来了。紧跟其后的是马林溪。马老头气喘吁吁地拖着脚步,实在是久坐做事,身体太差,竟然连甘娘子也跑不过。 甘虎见母亲来了,立刻把脑袋耷拉下去,可怜兮兮地唤道:“娘亲,孩儿回来了。” 他缩紧了顶瓜皮,本以为要挨一顿打骂,谁知道甘娘子扑上前来,抱住他颈子就是嚎啕大哭。感觉到热热的泪水流到自己脖子里,甘虎一阵心酸,轻声说:“阿娘,甘虎错了,以后再不乱跑了。”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母亲。什么上京争夺宝剑的豪情,早被撇到一边。 甘娘子担惊受怕了几天,原本想狠狠责骂儿子一顿。但不知为何,见这小祖宗草鸡子一样耷拉着脑袋站在自己面前,心头又是一软。她抹抹泪水,在甘虎屁股上打了一记,骂道:“你这顽劣孩子,连孟老爷子都被你气得病发,起不了床!你……”见甘虎低着头不敢做声,终于忍不住摸摸他的头说:“以后不可如此,记住了?” “是。” 接下来难免要问甘虎这几天都跑去哪里了。众人在房里坐定,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甘虎。连不是桑洼村的蒙童听说了,都挤进来听个热闹。甘虎平日在桑洼村茶馆里听了无数的白书,未想到今天轮到自家上场了。他脑子里整理一番,便从那天自己出门开始说起,讲述如何见到李布衣惨死在大街上,又如何救下李柯学。跌宕起伏,直说到孟州府中惊心动魄的那一夜。这可比说三分精彩多了,周围许多人听得汗出,眼睛都瞪圆了。甘虎略歇一口气,听客们便催他道:“甘小哥,快快继续!” 要说甘虎说的全是事实,也不尽然。其中当然有一些为尊者讳的地方。譬如方知州就三番五次叮嘱他,那神像和伪知州的事情决计不可向外人讲。于是他也就含糊其辞,只说知州府内有人叛乱。晁主簿陷在乱兵里,不幸身故。风云际会处,他如何挺身而出,将贼人打败、一力救下方知州。说到两刀捅翻那正牌军韦某,一招按倒方总管时,甘虎忍不住随手比划。周围人纷纷敬畏地后退,着了迷似的听他往下讲。 说到最后,甘虎难免有几分得意。他大声宣布:“现如今方知州派人来河阳县,彻查今科县试的情弊,定要弄个水落石出的。大家放心,此次必定还大家一个公道!”说完,将胸膛一挺,自觉做得颇为漂亮。众人看他的目光里,也很有些崇拜的眼神在里面,捧得甘虎十分飘飘然。 桑洼村一同出来的那些学童,更是将甘虎犹如神人一般看待。孟宪等几个逢人便吹嘘,说这事他们也是如何如何出了一把力,顺带着把甘虎吹得天神下凡一般。就算不是桑洼村的学童,听说今科尚有转机,个个都高兴得很,连带着将甘虎也没口子地感谢了许多遍。 第七十一章 群情激奋之余,就想找些事情做。当下就有人说:“既然知州老爷派人来河阳县核查情弊了,我等何不去县衙看看,到底是怎么一个主持公道法?” 一人提议,百人响应。大家都憋着一股气,如今有了宣泄处,如何不想动一动?于是浩浩荡荡出了客栈门,径投县衙而去。 甘虎被甘娘子扯住在房里,虽然脚痒,却不敢乱动。他看大家走干净了,剩李柯学一个可怜巴巴地在那里,便扯过来对甘娘子和马林溪说:“娘,这个是那李布衣的徒弟。儿子看他孤苦,有意介绍给马大叔做个学徒,也好挣一碗饭吃。” 李柯学自从认识甘虎以来,就没干净过一天。路口意图刺杀那会儿就不说了,之后跟着甘虎逃命,路上更是抹得跟泥猴一般。在知州府里原指望着洗一洗,却在地洞里被绑做个大粽子,倒沾了好些土。救完了正牌方知州,总算得空喘了口气。但也只是换了身衣服,洗两把脸。头发毕竟来不及修葺,胡乱披着,把脸都遮得不怎么看见。听甘虎要把他介绍给马林溪做学徒,虽然是说好的事情,但也显得有些惶恐,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 甘虎看他有些窘迫,笑道:“这是我娘和马大叔,都是天底下最热心热肠的好人,你腼腆个什么劲?” 屋里只有甘娘子和马林溪等寥寥的几个人,听了都笑。于是气氛活泛开来,大家开始聊些轻松话题。甘虎想起那车金刚木,偷偷对马林溪说了,要他抽空去捡这个便宜。马林溪听说三十贯就能买一车金刚木,不觉大喜,连连感谢甘虎。 这边东拉西扯地正聊着,忽然甘娘子对甘虎说:“儿啊,你怎么上了一趟县城,竟然就变得伶俐了?” 甘虎一愣:“变伶俐了?我难道不是一直如此么?” 甘娘子摇头道:“你自从八岁那年……之后,就变得有点呆。”她说出这个呆字,似乎觉得如此形容自己的儿子也不太好,就说,“总之,是个老实孩子啊。怎么来了一趟河阳县,竟然做出这么大的事情?听你刚才讲述那些经历,有条有理的,脑子很清晰呢。” 甘虎原本没怎么多想,听娘亲这么一提,仔细回想,仿佛是这么回事。但之前自己到底如何傻,真要回想起来,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严重么。难道心直口快了些,就是傻吗? 他晃晃脑袋,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孟宪一溜烟从外面闯进来,见了甘虎,劈头就说:“甘哥儿,大事件!学童们去砸柴府了!” “砸柴府?” 甘虎浑身一凛,站起来拽住孟宪问:“怎么回事?” 孟宪说:“我去晚了一步,也不知道来龙去脉。你不知道,那县衙内外挤满了学童,当真是人山人海。就听见有人在上面慷慨激昂地讲着什么。我跳着脚往上蹦,也看不清是谁。然后忽然之间,学童们就把教谕陈菊拉出来了,你一拳我一脚,当场打得跟猪头也似。你想那陈菊一个文弱死胖子,哪里吃得住这等狠打。待我看见时,早已挺了尸,连手脚都僵直了!这群人也真狠,将陈菊的死尸架上牛车,叉得高高的,说要拉去游完街再烧掉,挫骨扬灰啊!我跟了一段,忽然前面又喊起来,说陈菊方才被打时已经招了,今科县试舞弊,都是柴府勾结他做出来的。于是大家激愤得不行,都说要去砸了柴府。我看他们搞得热闹,似乎有些抢了你的风头,就赶快回来报个信。甘小哥,此事很该你去主持才对。他们怎么擅自就行动起来!” “要砸柴府?” 甘虎走了几步,心里疑惑。这唱的是那一出啊,怎么突然去砸柴府了?老实说,柴迢或许是买了陈菊的号,但要说这事是陈菊勾结柴府做出来的,他一万个不信。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可是趴在柴府房脊上听了个全套的。 “柴府不好砸吧,”甘虎想了想,对孟宪说,“柴家那个大管家,可是个武功高手。一群书生人再多,人家也不放在眼里。再说了,柴府难道就没有家丁么。” “众怒难犯啊,”孟宪说,“你没上街,不知道情势。这么大的场面,只是那帮书生哪里做得出来!我跟你说,街上连修鞋的都操着家伙去了。大家口口相传,都说柴府今年卖号赚了大笔银子。俗话说不义之财,取之无碍。不知有多少人都红着眼睛,直奔柴府发财去了哩!” 越听阴谋的味道越浓,甘虎觉得不对劲,就说:“孟哥儿,我觉得此事恐怕有些不对,你还是不掺和为妙。大家搞不好都被人当枪来使了——放着正主褚文炳不动,却去砸什么柴府?不行、我得看看去。” 他这话前半截稳重得当,大人听了都点头。没想到后半截味道不对了,怎么说着说着就要上街?甘娘子看他真要走,连忙叫住道:“回来!要到哪里去?” 甘虎肚里早捏好了理由,回头一脸正气地说:“娘,咱们桑洼村出来的那些人,如沈家赵家那几个都是文弱小书童。这等混乱的场面,万一有个闪失,不是保正爷要气死了?我的意思,赶紧去县衙寻知州老爷派来的那位忠仆,请他帮个忙。他带着一队府衙卫士,都是禁军中精选出来的好汉,定能保得桑洼村一众学童平安。” 甘娘子听他说的确实是道理,也不好拦着。都是街坊邻居,倘若只顾自家儿子,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只好说:“注意自己安全。懂得退让,不要事事逞强……” 甘虎哈哈一笑,这点阵势他还不放在心上。随口应了,便投柴府去。 孟宪也想跟着出来,却被马林溪扯住。他还要挣扎,被马老头就脑门上凿了老大一个,劈头盖脑地骂道:“顽劣小猢狲!你有小甘的那身功夫么?动不动就学人家在外乱闯!真要有个好歹,须气死你家老爷子!” 孟宪无奈,只好目送甘虎远去。 第七十二章 一路上,甘虎设想过无数情况。柴大管家大发神威,指使家丁将书生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情景在他脑里演了无数遍。要如何救人,如何撤退,周围的街巷……一件件想得明白。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柴府竟然是这样一个情形。 “他们竟然赢了?”甘虎站在柴府大门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但眼前情形却不容他怀疑。 放眼望去,正门洞开,庭前抵抗已经结束。柴府的人都躺在地上。大部分当场毙命,只余少数几个还在挣扎。光是门槛上就歪了好几个家丁,个个口中吐血,眼看不活了。不断有人呼喊着从甘虎身边掠过,各举家伙冲进柴府。其中穿什么服色的都有,书生反倒是少数。这帮人拿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扁担柴刀,应有尽有。 “这是怎么回事?”甘虎失口问出了声。 “众怒难犯啊!”旁边有人得意洋洋地说,“敢舞弊卖放,须教他知道个厉害!” “不是这么一说!”甘虎有点烦躁地打断了那插话的闲人。他望向柴府深处,那里隐隐还有抵抗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了,不应该是这样的。 忽然有个人从眼前跑过,身后还跟了一队人马。甘虎看清那张脸,赫然竟是沈浪。他上去一把拽住道:“好家伙,你也跟着这帮人胡搅!” 沈浪兴奋得脸都红了,嚷着:“怎么是胡搅?那姓柴的我在文庙就看他不顺眼。如今墙倒众人推,正好让我也出口恶气!” 甘虎心想,罢罢罢,这柴府眼看是没救了。反正都是狗咬狗,何必拦住他们。我只管捉了柴迢充人证,其他的管他们去死。他打定主意,便对沈浪说:“咱们桑洼村的人,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沈浪得意地说,“其实好些人都没出来。只有跟我同宗的几个心痒痒要上街。我起初也有些担心的,但你看看,现在咱们人多着呢。” 甘虎一看,这队人里领头的几个,都是二十多的小伙,算桑洼村学童里较为年长的。后面夹杂许多生面孔,大约都是看这支队伍势大,跟着打太平拳。他心想现在让沈浪把队伍散了回客栈,只怕路上更加危险,就说:“都跟着我!不许乱跑乱出手,都明白?” 桑洼村的人知道甘虎的厉害,都唯唯称是。其他人一看大势在甘虎这边,纵有不服,也不敢明说了。甘虎领着他们穿过正庭,直上台阶,往柴府深处冲去。 柴府正厅也被砸了一个稀巴烂。里面无数人在抢劫。连镶在桌子角儿上的银片都有人拿刀子在撬。甘虎无心理会,绕过他们直奔后面,冲着厮杀声最烈的地方而去。 “九五……二七……” 冲过一座假山时,甘虎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他。他停下来一看,竟然是那天在狮子楼前认识的伶俐鬼,后来一起去山月寺的。自己捏了个假话骗他,没想到他当真了,一直唤自己九五二七。甘虎心中有些愧疚,便停下脚步,过去将他扶起,问道:“你怎么了,这些人怎么回事?” “暴民……暴民作乱……” 伶俐鬼说得半句话,便吐一口血。他断断续续地挣扎着说:“他们中……有厉害人物。原本我们占了上风,柴管家杀了几个领头的……已镇住了他们。没、没想到突然有三个厉害人物跳出来……柴管家冷不防中了招……大口吐血……” 其实甘虎隐隐约约已经有所猜测,这伙暴民中必定有高手,否则不可能在有组织有高手的柴府手中讨得好去。如今伶俐鬼这么一说,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高手不是地里的大萝卜随便冒得出来,必定是有人指使。这个人,只能是褚文炳。按白衣和尚的话,他是密宗的在家居士,与山月寺那帮秃驴有深深勾结。只有他才使得动那些人。 但是山月寺的贼秃和柴府不是一路的吗?怎么突然反咬一口? 甘虎又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是了,褚文炳定是在丢卒保车。眼看势力和舆论都不在他一边,便立刻牺牲掉陈菊和柴府,保住自己以及山月寺。好一个杀人灭口!只要杀了柴管家和柴迢,柴府便背定了这屎盆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是壁虎断尾之法,好果断,好坚忍!说不定当初勾引柴迢下水,早早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万一到了今天这局面,便把柴府丢出来吸引注意力,自己却抽身而退。他想明白了这一节,便打定主意:今天绝不能让他们得逞!要揭穿幕后真凶,柴迢无论如何不能死! 想到这里,甘虎心里顿时有些焦急,直接问:“柴迢现在哪里?” 伶俐鬼瞪了甘虎一眼:“你、你怎么敢……直呼少爷名讳……”说到这里,这少年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兀自紧紧揪住甘虎前襟说,“他们在……马厩……快去,救救少爷……我柴进……死也是柴家的鬼……”忽然一口血涌上来,这少年柴进接不上气,喉头咯咯几声,头一歪,便再无呼吸。 甘虎放平了这少年,将他眼皮阖上,郑重地说:“兄弟,你我也算认识一场。此事柴家多半做了冤大头,我若是能救柴迢时,定然救他一救。但如今乱纷纷地十分凶险,我也难有十成把握。救不得时,你一灵不昧,休要怪我。” 鬼神之说,虽然渺渺难定,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君子一诺不可轻,尤其是与鬼神诺,定要谨慎。 沈浪还在一旁等待,虽然不说什么,脸上有些焦躁。甘虎站起来,对他说:“沈哥儿,这事情大了。咱们须分头行事。你赶紧去河阳县衙找方知州那位贴身忠仆。对他说,柴府这里有一个重要的人证,须他带兵来救。切切记得!” 沈浪迟疑道:“我走了,你一个人?” “没事,”甘虎笑道,“你快去,就是帮我大忙。” --------------------------------------------------------------- 不好意思,昨天有急事不在,没能更新。今天更新2章补上 第七十三章 于是沈浪走了,而甘虎往打杀声最烈的地方跑去。 还未到马厩,先看见了柴迢那辆漆金大马车。当初威风堂堂的车厢如今歪在路边,车辕上套的马也不见了。一群人有如猴子般横七竖八地攀在车厢上,乱撬那车上的金银装饰。甘虎此时可没工夫管这个,只叹息了一下,脚却半步未停。 马厩这里大约是柴府最后的抵抗了。外面倒毙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看样子,大约是柴迢要走,马车却半路被截住,没奈何只好退回马厩死守。甘虎想不明白,以柴大管家的身手,如何会被人逼到这种境地。但当他挤进攻打马厩的最前沿一看,立刻就明白了。 马厩入口很窄,容不下太多人进出。因此实际搏杀的只有几个人,其他都在旁边呐喊助威。柴大管家把一柄剑使得风雨不透,但在三个灰衣人围攻之下,也只有招架之功。这三人都使八瓣莲的小圆铁锤。虽然形制就是普通武器铺子里贩卖的那种,但甘虎一看就认出来了:他们的招式和白衣和尚差相仿佛,完全就是一路的。武器尽可以掩饰,招式却掩饰不得。 说到金瓜锤,自己不是也在白衣和尚身上捡了一个吗。后来交给方知州做罪证的时候,方知州说,这个叫五钴杵,乃是西方密宗的独门武器。甘虎心想,怪不得好厉害,原来是山月寺的贼秃。这三个人不知会不会法术,反正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大约是不敢使,也看不出来。单看武功,显然比那日巡山的高矮二和尚要高,与那日不可一世的白衣和尚相比,似乎也没差到哪里去。 眼看柴大官家左支右绌,已经落在下风。甘虎大吼一声,从后面扑上去助拳。 三个灰衣人朝后面看了看。其中一个笑道:“又来了个不知死的家丁。师弟,你去料理了他。” 一个年轻些的灰衣人点点头,反身错步,就把甘虎截住。甘虎看他使个大架子,便顺势钻入怀里去,猛力以肩膀一靠。这一靠有个名目,叫做黏衣靠,取贴身粘连之意,也是一招杀手。那年轻灰衣人看甘虎年少,不觉大意了些。他双手都被甘虎拦在外门,急切间回救不及。此时说什么都迟了,狠狠被甘虎一膀子撞在心口上,立时双眼翻白,朝天喷出一大口血。 “什么!” 另外两个灰衣人原本没把甘虎放在眼里,都以为师弟出马,必然成功。左右不过是一招半式的事情。结果万万没想到,一招被收拾掉的竟然是自己人。此时大家气势都绷圆了,一丝儿也泄漏不得。这两人心中一乱,拳路顿时有些凝滞。甘虎看准机会,一拳直奔左边那灰衣人面门。那人举铁锤来挡,没料到甘虎这一拳有变招,半空中化拳为掌,将那锤往下一按。对方手脚无措,顿时空门大开。甘虎踏前半步,顺势一肘子砸在那张脸上。这一肘铁板也打得穿,哪里是血肉之躯扛得住的。灰衣人闷哼一声,后脑勺飞出去撞在马厩门口的横栏上,整个脑袋立时变作血葫芦一般。 剩下最后一个无心恋战,抽身要走。柴管家看他露了破绽,进步一剑砍在他腿上,扑地倒了。又复一剑插在心口,顿时鲜血标起数尺高。那柴管家出了一口恶气,正在大笑。忽然躺地上的半死灰衣人伸手将胸前一个什么东西扯开,竟有青烟袅袅升起。 甘虎一眼瞥见,心里有些疑惑:这是什么?但那和尚既然拼死也要整这么一出,可想而知不是好东西。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个翻身跳出圈外,躲到马厩旁的矮墙后。柴管家也跟着逃,却慢了半步。眼见刚刚迈出马厩大门,他背后便是轰隆一声巨响,火光蓬起半天高。可怜柴管家空有一身武功,却架不住这雷霆一般的爆裂之威,脸朝下被拍在地上。马厩门口呐喊的那些人,冷不防被这霹雳声一震,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饶是甘虎躲得快,耳朵里也有些嗡嗡的。他等里面动静平复,探头一看。却见柴管家趴在地上,背中衣服都烧得卷起来了。好惨!那皮肤一绺绺地焦脆脱落,;露出红黑混杂的血肉,里面似乎还嵌了不少像是铁渣的东西。柴管家尚有一口气,十指在地上抓了一阵,挣扎着说:“悔不该听那陈菊的蛊惑……保住少公子……”至此一口气接不上来,于是呜呼哀哉。 这帮秃驴好狠!甘虎看柴管家被整得这个惨,心里着实也有些发怵。暗暗告诫自己今后再遇见那帮秃驴,须防着这一手同归绝命的狠招。 这马厩并不深,甘虎往里面一张,见柴迢身边只剩几个老弱,瑟瑟地缩在马槽边发抖。他心想怎么说也在文庙见过一面的,心里有些不忍。再说柴管家已经死了,褚文炳如何抛出柴府来垫背,只有这位柴府少公子最清楚。他要是死了,褚文炳可就真的难治。 “各位!各位且住!听我说句话!” 外面那群攻打柴府的人见唯一畏惧的柴管家都横尸在地上了,纷纷鼓噪着要攻进去抓柴迢。甘虎眼看不对头,赶紧堵在马厩门口,拦住大家道:“柴迢纵然有罪,却并非最大的真凶。今日在这里打死了,以后要找个证人也难。今科的情弊,还有谁能揭穿?” 下头乱哄哄的,都不服甘虎。大约见他不过是个少年童生,欺他年幼。当即人群里就有人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柴迢不是最大的真凶?你敢是要袒护他么?” 众人轰然,一拥而上,就要压过甘虎闯进马厩里去。事实上已经有人嫌甘虎堵在门口碍事,跑到旁边拆马厩的矮墙了。那墙不过是土砖修的,实在也扛不住什么。真要是被拆垮了,甘虎有八条手臂也拦不住这么些人。 ---------------------------------- 最近比较忙,更新比较晚,请大家多多担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