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第二萌》 第1章 陛下,您这是喜脉啊 第1章 陛下,您这是喜脉啊 「陛下,您这是喜脉啊!」 伴着太医署令的一声确诊,是一殿文武的呆若木鸡,以及神凤帝的阴晴不定。 当今天子文治武功英明神武,上朝途中偶感晕眩,被太医署第一名医华阳摸了把脉,就摸出了喜脉。 华太医就这么走到了事业的尽头,被迫以三十岁高龄告老还乡,被拖走时还一手抱着殿堂柱子痛哭,哀求陛下要以龙子为重,不要动了胎气。 文武百官纷纷掩面。 华太医被侍卫一手捂嘴一手扛出了朝堂,只留一片惊悚的余韵,绕樑不绝。 从此,再没人见到过华太医,也再不曾有太医署医官敢同陛下把脉。 神凤帝日渐频繁的晕眩呕吐喜食酸物,被起居舍人解释为——吃坏了肚子。 陛下这一吐就是数月,朝事全被鸾贵妃总揽,起初有大臣反对后宫干政,鸾贵妃便于陛下寝宫内批阅章奏,称是陛下口授,贵妃笔录。明眼人一看便知,硃批笔迹俊逸洒脱,政事处理杀伐决断,绝非陛下明着彪悍实则婉约的风格路数。奈何就是抓不到鸾贵妃败坏朝政的把柄。 就在朝堂将视线牢牢黏在鸾贵妃身上,期待能发生点什么祸国媚主扰乱朝纲的事儿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惨剧。 陛下在狩猎场被一只驴踢中了腹部。 当夜,宫中戒严,鸾贵妃彻夜照顾圣上,劳累过度,竟提前产下小皇子。 整个太医署都惊呆了。 我就是在满朝惊呆的时候,默默地来到了这个世间。 宫女嬷嬷无不夸我乖巧,从出生起,就一声都没有哭过。虽然我的两个弟弟凑在一起,总会说我的坏话,比如,元宝儿傻得冒泡,生来就不会哭,三岁才会走路,五岁才学说话,十岁才开始读书,如今却连论语都读不全,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元宝儿当然是我。只是叫我元宝儿的人不多,弟弟们也只在左近没有宫人的时候揍我一拳喊一句,元宝儿,哭一个。 可是我至今学不会哭,母妃说这是一种天赋异禀,我从而释怀。当然,母妃并非亲口对我说,而是写在纸上,因为母妃也有一种天赋异禀——不会开口说话。天赋异禀这个笔画繁多的成语被我记下来后,据说父皇高兴得一个月都保持了早朝期间唾面自干的神奇技能,无论御史言官们怎么痛骂陛下刚愎自用,不可妄立哑妃为后,更不可立痴儿为储君。 在立后和立储的问题上,父皇态度坚决。朝臣们这才发现唾面自干不代表虚心接受逆来顺受,它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你们骂完我后,我继续做我的事。我觉得这个成语理解起来很简单啊,唾面自干不就是带着一脸唾沫继续自己干自己的事? 就在我成语学习日益精进的时候,我被拎去了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气默写了数十个成语。父皇坐在龙椅上托腮微笑,对群臣道:「众卿以为,朕的子嗣里,还有谁能一字不错默出这些个成语?」 大臣们一边为我的才华惊呆一边誓死反抗:「储君怎么能用记诵成语的多少来决定?」 父皇露出阴恻恻的笑:「当然不能,但足以说明元宝儿并非痴儿。自古立嫡立长,朕无皇后,便无嫡庶之分,自然立长子为储。」 众臣败下一局,但很快也扳回一局。 作为帝权与相权的妥协,父皇必须放弃立我的母妃鸾贵妃为后,父皇表示经过深思熟虑后,他艰难地同意了。 其实我的母妃从来无意于后位,立后不过是父皇用来同群臣周旋的虚假筹码。母妃宠冠后宫,早已是无冕之后。 百官们万般无奈只得认同了我为东宫。宰相大人私下截住我,问我君临天下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就是君子临时出门也要看看天下不下雨。」 有宫人惊呼:「快来人,宰相大人晕过去了!」 我的才华果真已然震惊世人,宰相一病数月不朝。 不久,父皇便引领百官祝告天地宗庙,授我金册并太子印玺,种种仪式让我头晕脑胀,唯一令人振奋的就是我得了个新名字,被礼官写入诏书并当着满朝文武念出来。 「大殷神凤十四年四月十三日,授皇长子雍容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我的兄弟们对我的新名字表示了极大的不齿:「雍容华贵,怎么不干脆叫华贵?」 我经过深思后,道:「要是再有个弟弟或妹妹,就叫华贵吧。」 数月后我果真得了个妹妹,妹妹的母亲昭仪恳请父皇赐名,父皇慈祥和蔼道:「不是几月前元宝儿就给他未来的妹妹定名了么。」 于是我多了个华贵妹妹。 满宫庆贺,听说昭仪高兴坏了,抽了华贵妹妹的胞兄一嘴巴。从此,华贵兄妹在宫里见到我都是绕道走,我也不知是何故。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且说当时我得了册封后,就要离别母妃搬往东宫,叫我肝肠寸断。离别前夜,我赖上母妃寝榻,糯米一般黏住揪不起来。不巧父皇这夜也要留宿母妃的鸾宫,与我狭路相逢。 「咳,元宝儿乖,那个……父皇与母妃有些事要办,你去侧殿自己房间睡可好?」父皇满眼期待望着我。 「元宝儿又不占地方。」我在榻上滚动,颇感委屈。 「可是,父皇和母妃要行周公之礼,元宝儿哪怕是一丁点,还是会占地方呢。」父皇狠下心道。 「大晚上行什么礼,父皇骗人!我不依,不依呢!」我打滚越加频繁。 母妃在一旁莞尔,捞起我安抚。父皇不知为何面皮泛红,悄声道:「等他睡了吧。」 我暗中抗争,拒不入睡。后来记忆不甚清楚,朦胧中勉力掀了掀眼皮,似乎见父皇衣裳一层层减少,隐约露出圆鼓鼓的胸膛,母妃一改平日冷艷,捧起父皇红扑扑的脸蛋,深深地啃了下去,我想大概是啃苹果的滋味。最后一眼是母妃光洁平坦的胸部…… 我总觉得是彼时睡眼迷离看串了,管它呢,反正第二日我是在侧殿醒来的,当即暴走闯入寝殿,大嚷:「我要太子妃!给我太子妃!」我想,等我有了太子妃,就不怕入住东宫了。 父皇母妃惊坐起,二人面面相觑。 「元宝儿怎可娶妃?是朕大意了,居然没考虑这事。」父皇惶急询问母妃。 母妃当即在父皇手心划动,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 片刻,父皇不放心追问:「这样,可行么?我儿这傻货……万一……」 母妃镇定点头。 于是,就在我入主东宫的第一日,我没有求到自己的太子妃,却意外得到了一位少傅。 可是我要的是能捧起脸蛋啃一啃、像我母妃那样美艷的女子,他们却给我送来一个男子。宫女眉儿说,虽然我国以前风气开放,男人啃男人也平常,但如今我国居北强盛起来,南逼曜国,因此要在文化风气上端庄持重一些。 我委实想不明白,父皇母妃怎么在我如此渴望一亲太子妃芳泽的时候,送来一个男人,还是作为太子老师的少傅。 我从寝宫一路滚到书房,再从书房滚到浣衣房,不小心滚偏了,去了一个僻静的所在。不能让宫人传达我的哀伤给父皇,这是失策的,于是我爬起来寻出路,预备滚回人多的地方去。 可是我没有寻到门,却寻到一个正在上吊的人。 这人一边掏手绢擦去石凳上的灰尘,一边悲嘆,一边优雅地踏上去,一边把脖子往白绫里套上去。其悲嘆隐约是:吾百年世家,钟鸣鼎食,本闲云散鹤,逍遥两都,几曾着眼看侯王,怎奈天子一书,召为少傅,呜呼,吾姜冕一世清誉,怎得折为痴儿手! 虽然我一句也听不懂,但还是颇认真地听着,因为他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当然更主要的是,他看起来很漂亮的样子。 半晌后,他还踩在石登上,我根据自己仅有的一点常识作出判断:「大哥哥,要我帮着搬一下凳子么?」 他手扶白绫,瞧向我,眼神空茫,「小孩,你说世间最大的过错是什么?」 我不假思索:「上吊的时候不踢凳子。」 他又看了看我,嘆道:「以实见虚,譬喻绝伦,真是个智慧少年。不过,我要说的是,世间最大的过错,乃是学问。」 我不能贊同更多,念及那些学成语的日日夜夜,当真无与伦比的痛苦,当即点头。 由是,他同我讲起了学问这个妖物,是如何的诱惑人心,又是如何的让人不得自由。我一律点头。因为点头了,他就会露出笑意,他笑起来实在比满宫荼蘼都好看。 就在他与我同坐一方石凳,激昂文字,指点江山,略论风骚之时,我的侍女们终于将我寻到。 眉儿、目儿、传儿、情儿齐跪于地:「太子殿下,让奴婢们好找!那位少傅不要就不要了吧,奴婢们定去恳求圣上和贵妃!」 咚的一声,我身边好像有什么砸到地上…… 「殿下,姜少傅他又绝食了!」 小太监米饭跪在地上哭了起来,怎么都劝不好。 我看他嘤嘤地极为自责,不得不先将他哄好,「饭儿,他定不是看你长得猎奇,才又绝食的。」 米饭使劲抽噎了一下,便又嚎啕大哭。 我为难地看着他,旋即想出更进一步安抚他的话,「饭儿,他定是没有见过你这样长相猎奇的,才以迂回绝食的方式想要再看你一回。」 「殿下,米饭已经抽过去了。」 我蹲过去一看:「饭儿长得这么猎奇,我都没有发现他抽过去了。」 「殿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所以我们要赶紧给少傅送饭?」 「所以你不要再用你猎奇的形容词指代米饭的长相了。」 我坐在椅中,感觉到了作为一个储君的焦头烂额。我决定去劝说少傅吃饭。 东宫殿阁众多,除了我居住的雍华殿主殿群,还有一片留仙殿,指给了姜冕少傅。入了留仙殿,里外搜了一遍也没有搜到我那神奇曲折的少傅。走得累了,我往殿后园子里阴凉处随便择了块石头坐。 一朵梨花落到衣襟上,我捡起来看了看,戴到头上。又一朵梨花落下来,又两朵落下来,又三朵、四朵、五朵…… 簌簌一片掉落。 我带着满头梨花仰脖子一看,花枝繁盛的一株老梨树上,正攀援着我那久寻不见的少傅,一袭素净清凉衣,下摆撩起扎系腰间,一头如墨如缎青丝,用了梨花枝挽起一个髻,足踏枝桠,手扶花枝,嘴里尚衔着一朵未吃尽的残花。 我忽然发觉这位少傅与树有着不解之缘,初见时他在树上,此际他又在树上,彼时寻死,此时觅活。 「少傅。」我恭敬地喊了一声。 喀拉一声枝桠断裂,只见我那少傅落脚不稳,险些栽落下来,立即又踩住了一处花枝,方才稳住身形,目光透过如雪梨花间将我一望,颇为不满道:「没听说过梨花满地不开门么,我都把殿门关了,你还来作甚?」 「我来给少傅送饭。」 「不吃。」 「少傅在树上做什么?」 「当然是赏花。」 「我也要吃。」 「谁说这是吃的?」 「少傅方才吃了。」 「赏完不吃是浪费。」 「我也要吃。」 少傅姜冕气急败坏,折了一道花枝,朝我扔了下来。我接了花,盘腿坐在树下,吃肉串一般将梨花啃下。树下飘荡着梨花清香,嘴里再含着馥郁花香,好吃得我满地打滚。 「哼,这点花瓣就满足了。」姜冕斜倚树上瞧我打滚,经验丰富道,「要是再配上陈年美酒,花香酒香一起入喉,才是极品美味……」 我一轱辘滚起来,马不停蹄跑了出去。 央求米饭给我弄美酒,他刚从哭抽中醒过来,嗯了一声便去偷酒了。要说米饭真不愧是我的好跟班,未过多久便人不知鬼不觉弄到手两壶罗浮春。虽然后来事情败露,米饭被揍得屁股肿成了两个脑袋般大,他也未曾供出主谋。由是我对他格外宠爱,将他的猎奇容貌都作等闲看。 将两壶罗浮春搂在怀里,跑回留仙殿梨树下,姜冕已从树上下到地上,盘坐满地梨花中,接过酒壶拔了壶塞,并没有急着喝,而是晾在花香中。我也凑过去学他盘坐,也拔了壶塞晾着。见他十分陶醉地仰头灌了一口,我也跟着模拟出一脸陶醉,仰脖子灌一口。咽下,倒地。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须知堪醉直需醉,姜冕留仙殿前欢。梨花白,罗浮春,好花好酒,那个谁,金元宝儿呢?……啊你睡在此地是要表达何种诗情意象?」 一个模糊身影蹲过来,遮住我头顶花影,我囫囵挥手一捞,入手便是一把衣袖,扯过来往地上一垫,滚上去接着睡。 不知睡去多久,夜风微凉中,一圈宫灯晃得人揉眼。 「殿下醒醒!姜少傅醒醒!快来人拿醒酒汤!」好像是眉儿。 「轻点灌!不行,还是快点灌!」好像是目儿。 「快些快些!陛下要过来了!」好像是传儿。 「殿下请恕奴婢斗胆了!元宝儿!你的成语学完了吗?姜冕!你那指腹为婚的世妹找你要聘礼来了!」一定是情儿。 我一咕噜爬起来,「父皇,我学完了。」 身侧一人也猛然坐起,「阿笙妹妹,我离开西京当然不是为了躲你。」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陛下到——」 眉儿忙催促:「姜少傅,还不赶紧接驾!」 姜冕半醒半醉依旧坐地上,「就说我不在。」 我依言率先跑出了梨花园,去见了已到留仙殿就坐的父皇,父皇今夜神色有些不同往日。听说父皇若是黑了半张脸,便是嫔妃们又在闹宫斗,若是黑了整张脸,便是朝臣们又在搞权谋。此时父皇约莫可称为黑得一塌糊涂。 「元宝儿,你少傅呢?」黑掉的父皇转头见到我。 「他说他不在。」我据实道。 父皇将跟在我身后一拨又一拨的人扫视过去,果然不见有少傅。众人均如惊弓之鸟,敛声屏气。 「元宝儿,让你那不在的少傅听好了,半月后,郑太师将同诸皇子师傅一起考较皇子们的功课以及策论,彼时不论长幼,太子与舒王怀王等同。」 舒王怀王就是我有且仅有两个的异母兄弟,郑昭仪与林修容的宝贝疙瘩,郑太师当然就是郑昭仪她亲爹,舒王他亲外公,郑氏一门显赫之极。相对来说,林修容与怀王便单薄许多,堪称寒门。后宫之中,妃嫔虽众,却多不得父皇亲睐,唯有我母妃鸾贵妃、郑昭仪与林修容育有子嗣。 原来在东宫延请少傅之后,郑太师便提议为舒王怀王也延请了师傅。看在他们同我一起要学习功课的份上,我就原谅了他们曾经餵我的拳头。 我从墙角里摁住一只蛐蛐儿,扭头问道:「父皇,什么是策论?」 父皇竭力抛开黑化的脸膛,竭力表露出慈爱的一面,露齿森森一笑,「让你少傅教你,半月后若学不会,你俩一起去浣衣局洗几个月衣裳。若是舒王怀王应答比你好,就让你少傅多带些铺盖去塞上牧几年羊,每年年关再送几车羊裘回骊宫,朕定不亏待于他。」 「好的,父皇。」我继续趴地上研究蛐蛐儿的触鬚。 「噗通」一声,虚掩的后门处传来闷响。 父皇摆驾离开东宫后,我将抓来的蛐蛐儿放进罐子里,米饭和眉儿他们正将姜冕扶进殿内,他脚步踉跄似乎不是醉酒的缘故,瞅见我的蛐蛐儿罐,一脸绝望地扭开头去。 众人劝:「姜少傅,殿下的新鲜劲过了就不会再玩蛐蛐儿了。」 「是啊是啊,我们殿下还是蛮爱读书的,您以后就会知道了。」 「对啊对啊,殿下尤其热爱学习成语呢,据说就是因为殿下成语学得好,折服了宰相大人,才当上的太子呢。」 姜冕抖了一抖,被人扶入椅中,闭上眼,「虽然姜某所知的太子殿下跟你们所说的应该大概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可以烦请你们将那只虫子从姜某收藏的茶具里取出来么?」 众女殷勤无比,打扇的,送水的,赔笑的,一个不缺,还有一个恶意满满夺走我怀里的罐子,捉出了我新得的爱宠。当即我便往地上躺去,一直打滚到少傅脚边…… 众女又试图将我隔离,还试图将少傅护送往安全地带。姜冕勉强起身,半步踏出,吧唧一声,众人定住。我惊呆了,爬过去把他脚挪开,就见,我的爱宠已横尸地上,死状悽惨,背景苍凉。 「殿下?」眉儿小心翼翼唤了我一声,我充耳不闻。 米饭蹲过来,垂头看着地上的尸首,噼里啪啦掉眼泪,「嘤嘤,好可怜……」 我颤着目光,抬头将姜冕看住。他与我目光一撞,瞬时露出内疚神色,犹豫且纠结了片刻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具,嘆口气,走来将自己的收藏品塞入我手,温言道:「我再赔你一只虫儿。」说罢,便走出殿外。 第二日,众人自青草瓦丛中翻检出了姜少傅。 第三日,众人自荆棘墙角旁扒拉出了姜少傅。 却一只蛐蛐儿的消息都没有传来。 我每日都到留仙殿前的大门槛上坐着晒太阳,偶尔也睡个午觉,不偶尔也看几卷书。米饭说,把书搭眼睛上,书搭百遍,也能其义自现,这是一种修行。 五日后,母妃突然莅临东宫,彼时我正在门槛上修行。 脸上覆的书被一把揭走,四周一片鸦雀无声,但我却感受到无形的压迫力,忽地从梦中醒来。睁眼便与静立中庭、似在红尘中又似方丈外的母妃那双沉潭动魄、光华精敛的眸子碰个正着。霎时我便不敢呼吸。记忆里的母妃不知怎么就是比父皇更加可怕的存在,无论行动举止间,还是一颦一笑间。 父皇高兴不高兴,都能一眼看穿,而母妃的情绪却从来不是词彙所能描述,我也从多年经验总结出了极好的应对措施。 当即我便从门槛上滚下来,端正跪好,「娘,元宝儿可以打了。」 整个东宫都知道,鸾贵妃要揍傻太子了。 我趴在板凳上的时候,才深切体会到了羊入虎口这个成语的含义。一般情况下,即便父皇捨得打我,母妃也会劝阻。但我今日不幸,赶上母妃不一般的时候,更不幸的是我依旧使用了一般的策略。在动物界,想必只有厌世的小羊羔才会把自己送到老虎的餐桌上去。可见我果然如传说那般,是个傻太子。得出这个结论,促使我原本忐忑的心灵瞬间豁达了。我从而能够好整以暇地一面趴着一面四处打量。 母妃站在耀眼的阳光下,一挥金丝银线坠饰的衣袖,两个嬷嬷自母妃身后向我涌来。眉儿等人扑过来螳臂挡车,「娘娘息怒,殿下年幼打不得。」 母妃沉着眼笑,嬷嬷便神奇地领会了指示,问道:「殿下今年几岁?」 眉儿跪地心虚答道:「殿下今年十二岁。」 母妃眯了眯眼,抬袖比了个手势,嬷嬷接着传达:「甘罗十二拜上卿,谁道十二还年幼?」 我见眉儿脸皮直抽,非常同情她。母妃将傻太子同甘罗相提并论,不是故意找茬就是隐藏了我非她亲生的秘史。 「回娘娘,殿下现已乖巧懂事了不少,知道要读书学习治国平天下……」眉儿声音小下去。 「是么?他父皇让他半月后朝堂应答策论,他整日做些什么?可曾尊师?可曾读书?」母妃将手势比得优美又果决,「身为太子,不知勤勉,如何为储君?给我狠狠地打!」 刑仗祭出的时候,满场倒吸冷气。 有人嘀咕:「这不是杖毙罪臣的刑具么?居然拿来伺候小殿下。哎,早就听说过殿下不是贵妃亲生的,宫里早有传说是狸猫换太子,谁都没见鸾贵妃有孕在身,她怎就忽然生下小太子?」 又有人争辩:「狸猫换太子太荒诞了,这贵妃有孕没孕,陛下怎会不知?恐怕是贵妃担心小殿下半月后在朝堂应对郑太师时露怯出丑,辱没了贵妃娘娘的名声,将来做不得皇后,这才设计将小殿下趁早了结掉,反正是个傻子么。太子嘛,以后还可以再生,凭着贵妃娘娘得宠的势头,再生一个正常点的才能助她登上皇后之位呢。只是可惜了这个痴殿下,长得还挺像陛下。」 方圆几人为之钦慕:「孙洗马果然高见,看来吾等须得等待新太子继任再予以辅佐。不知洗马属意哪位皇子?」 被众人钦慕的孙洗马捋须道:「中宫左右不了储位。当今朝堂局势,陛下三分,百官一分,外将两分,郑太师独得四分,你们说,这未来储君能不是太师大人的亲外孙舒王殿下么?」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做十年官,吾等还是赶紧准备贺礼去拜会一下郑太师为妙。」 我见母妃那边动用刑仗后被眉儿目儿传儿情儿死命阻拦,个个痛哭流涕,场面十分悲壮,母妃对此局势居然略有纵容。实在令人猜不透,母妃到底要不要揍我,等得我颇无意趣,便兴致勃勃听了附近那个什么洗马胜做十年官的一席话。我也钦慕地看向他,却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为寻找蛐蛐儿,翻遍东宫也枉然的姜冕少傅,衣袖还带着几缕野草,不知他在人群里站了多久,他也同我一般,钦慕地望着什么洗马。议论的几人见多出一张新面孔——这与自到东宫后不是想要吊死就是欲要醉死的少傅个人行为特色有关,从而并未正式面见过他在东宫属官里的同僚们。 「不知阁下有何见教?」洗马大人满脸期待问于姜冕。 「在下觉得诸位所言不无道理。」姜冕做出认真沉吟的模样,「只是,道理全是歪理。」 「如此狂妄,你是何人?可知你面前的乃是太子洗马孙大人?」洗马大人的随从怒斥姜冕。 「方才已经知晓了,不过这个却不甚重要。」姜冕语重心长。 「那么什么比较重要?」 「知晓你们面前的是谁比较重要。」 孙洗马满腹狐疑,「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新来的不懂规矩了么?」 姜冕望之嘆息:「孙大人身为太子洗马,不为储君谋划前程便罢了,你总得为自己谋划前程些罢,东宫入了新人你也不知么?」 孙洗马已对这个绕弯子的新人表示了极大的忍耐,「我孙某只知东宫新聘太子少傅,可不知还有其他芝麻绿豆。」 姜冕也对这个怎么点都点化不了的傲慢大人表示了绝望,「西京姜冕,正是不才。」 「西京姜冕,这么巧,与新任太子少傅同都同名……」孙洗马忽然止口不言,再望一眼姜冕。姜冕也与之对望。孙洗马拿袖子抹了把额头汗水,「下官浅陋未识少傅真容,方才胡言乱语妄论朝政,想必少傅定不会同下官一般见识……」 姜冕道:「何以见得?」 「……」孙洗马将四周无辜一望,方才钦慕他的众人已无声无息追随到了姜冕身后,状似与他撇清得干净,便豁出去了,「下官也是时事所迫,当今太子是个痴儿,我等如何能与郑太师抗衡?」 姜冕转身将周围东宫属官看了一圈,嘆了口气,埋头整理衣袖上的草屑,又整了整发冠,「业无高卑志当坚,男儿有求安得闲。既已身许东宫,就得思虑抗衡之法,如何能够做那墙头草。再者,陛下何时有过废立太子之心?身为人臣,不懂陛下心思,说风便是雨,胡乱揣测就敢乱来,各位大人还是尽早挂印辞官免得累及家小。」 东宫属官一片羞愧垂头,虚心听取姜冕谆谆教诲。 虽然不是太明白,但我怎么觉得墙头草明明是姜冕自个呢。 只听姜冕继续道:「各位大人聚众妄议朝政,非议太子,念及初犯,就各自回去写一份罪己书,亲眷三族谱系以及现居宅所记录清楚,明日交予我。」 众人诺诺,以为这便完了。只见姜冕做了个手势,朝我指来,号令众属官:「各位大人对太子殿下的衷心,此时可以体现了。泪谏言谏都可,具体可参照那帮宫女,速去护住殿下。」 于是,我便见黑压压的人群挥泪蜂拥而来,顶替了我的宫女们,一部分痛哭,一部分则展开巧舌如簧,劝谏我的母妃,用各种天相星象来证明我将是千载难逢的一位贤太子,日后必为一代贤君。 另一边,姜冕发动了这场暴乱后,暗中将孙洗马拉到一旁,负手问他:「姜某可否考你一考?」 孙洗马惊弓之鸟一般,约莫以为少傅要给他穿小鞋,大汗淋漓道:「少、少傅请考。」 姜冕深沉道:「你可知哪里风水气候更宜夏虫栖息譬如促织这种虫类?」 「促织?」孙洗马一头大汗化为一头雾水。 「就是蛐蛐儿。」姜冕咳嗽一声。 孙洗马一脸羞愧道:「恕下官学问浅薄见识短浅,整日只知圣贤书,不知少傅可否允许下官回去查阅资料……」 「可以。」姜冕和颜悦色道。 在东宫属官们的围困中,我打个哈欠,翻个肚皮,仰躺着准备睡一小会儿。忽听谁喊了一声:「郑太师!」 哭闹一团的东宫终于清静下来。我从板凳上爬起来仰头观望,果然是器宇不凡的郑太师闻讯而来,还领着我的两个兄弟,舒王和怀王。 第2章 作为一个储君的尊严 第2章 作为一个储君的尊严 老当益壮的太师郑闲在众人瞩目中走来,身为一品太师,郑闲比宰相都要贵重几分,东宫属官纷纷行礼争先退避,生怕退慢了落个不尊太师的罪名,更何况太师身后还跟着两位小皇子,其中之一还是储君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舒王仲离与怀王叔棠乖巧上前拜见了我的母妃,接着便长跪不起,上演了一出兄友弟恭的动人画面:「恳求娘娘饶过太子哥哥,我们愿代太子哥哥受罚。」 母妃玩味地看着他们,并未答覆。 郑太师露出慈爱的长者表情,朝我看了一眼后,道:「娘娘何必动怒,太子殿下生来本就天真一些,童趣也多一些,读书开蒙之事来日方长,并不急在一时。原本殿下就未足月而生,体虚质弱,可万万打不得。十日后朝堂应对本就为督促诸皇子上进之心而设,殿下尽力便可,若是吓着小殿下可使不得。」 我从未觉得郑太师有比今日更加亲切,听得我十分感动,若是所有人都知晓我还年幼容易吓坏,不可逼我读书,那这个太子我是十分愿意做的。 母妃认真听取了太师的意见,然后反驳了他,由嬷嬷代为答覆:「承蒙太师专程为元宝儿说情,但他既为皇长子,便要为他的两个兄弟做出表率,岂可因迫不及待提早出了母胎而自恃娇弱,由得他胡作非为?这顿打,他是必得受的。」 我从未觉得母妃有比今日更加惨绝人寰,听得我肝肠寸断,绝望地倒回板凳上。偏还瞧见不远处姜冕悠悠负手,事不关己地围观着,漫不经心将我的举动看去后,露出了春风拂柳般的融融笑意。我决定将他记恨。 执刑具的人已经开始步步逼近,我被一个宫人抱起来翻个面,重新放回趴伏姿势,接着便被紧紧按住。刑杖被高举起的时候,站在附近的米饭已经抽过去了,许多宫女也都把眼睛捂了起来。高起重落第一下,屁股上一阵痛楚传来,我张嘴便要咬住搁在旁边的手,一嘴咬去,落入牙口的却是蓦然出现的一只旁人的手。第二杖落到屁股上,一点痛楚也没有。我正觉奇怪,便听周围众人惊呼:「姜少傅!」 我还没有转头,耳后已有微热呼吸吹来,带着梨花漂浮的气息。接着便感到了背上轻微的重压,似是被人用部分身躯盖住了。我欲回头,却无法动弹。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很快有人围过来,「姜少傅你这是……」 有嬷嬷传话:「娘娘教训殿下,任何人不得妨碍。」 我却听压住我不让动的人在我头顶道:「教不严,师之惰。姜冕恬为东宫少傅,未能训导小殿下一心向学,难辞其咎,就请将姜冕一起杖罚吧。」 孙洗马带头奔了过来:「殿下与少傅受罚,我等恬为东宫属官,也请娘娘将我们一起罚了。」 众人纷纷跪地求罚。 见大势如此,郑太师只好咳嗽一声,道:「法不责众,何况殿下小小年纪已然如此深得人心,娘娘就免了殿下这顿罚吧。」 我瞧不见母妃的表情,只听头顶少傅又道:「太师此言差矣,殿下年幼,已受过一杖,算不得免罚。殿下不通时务,不懂人情,何来得人心一说?当今之世,深得人心,唯陛下一人而已。殿下只是陛下血脉之一,亦是千金之躯。我等身为臣子,自当护佑储君。即便不论忠孝,论及人情,我等也实不忍见区区幼童承受杖刑。若娘娘执意严刑教导殿下,姜冕愿一人代罚,就当是姜冕教导无力之过。」 郑太师笑道:「是老朽失言。素闻西京姜氏百年名门世家,不沾俗尘,不与显达往来,姜氏先祖传言儿孙,退避尘寰方能福泽绵长。老朽一直十分钦慕。不曾想,江山代有才人出,姜公子不拘陈俗,出任太子少傅,令老朽不由对西京姜氏刮目相看。」 我少傅接道:「太师言重,姜冕自幼不受家族约束,乃姜氏孟浪不肖子,不敢与先祖牵连。姜冕萤烛之光,承蒙陛下不弃,招为太子少傅,自当燃尽以报帝恩。」 言语仿佛忠贞不二,我不由抬起脑袋扭头去看他,他也低头看我,将我嘴里咬出两排牙印的手抽走,掏出一方手绢擦去手腹上的口水,又直接将这片手绢塞进我嘴里,我使劲吐也没吐出来。 既有少傅以身替罚,又有属官们求情,再有郑太师搅了场混水,我这顿挨打终于到了尾声。 嬷嬷代母妃吩咐道:「还不快扶起姜少傅,我大殷素来尊师重道,优待文士,如何能令少傅替罚?元宝儿不读书,是他顽劣过度,姜少傅初来东宫,尚不了解太子性情,并无过错。奈何本宫责儿心切,误伤姜少傅,本宫自会去陛下面前领罚。眉儿,稍后去鸾宫取本宫新得陛下赏赐的乌丝栏素缎二十匹赠与姜少傅。」 东宫属官齐称娘娘仁厚,又争先恐后扶起受了一杖表示行走不便的姜少傅。我身上终于轻了,被人从板凳上抱了起来。屁股火辣辣地,已经感觉不到了它的存在。东宫又忙成一团,很快御医被唤来。 姜冕自是被人扶去了留仙殿疗伤,我被抱回雍华殿上药。据说郑太师受了太子被杖刑的刺激,又中了点小暑,被人搀了回去。母妃就留在雍华殿候着我治伤,舒王和怀王也执意要帮着照看太子弟弟的伤势,撵都撵不走,于是被母妃安顿在了偏殿吃茶。 垂了帘子,眉儿目儿传儿情儿守了一圈,只放入太医署令柳牧云,另外跟来的太医署医官都被阻在帘子外。我趴伏在软缎席枕上,嘴里啃着枇杷果,便不去管裤子被褪下后连着皮肉的疼痛感了。 伤口露在外面凉飕飕的,倒也颇舒适,就是眉儿看了后惊呼一声:「破皮了,血丝都出来了!快拿剪刀!」 帘子内的太医署令轻声道:「不必惊慌,好在殿下只受了一杖,上好药趴半月便能痊癒。殿下千金娇嫩之躯,若再受一杖,只怕要卧床数月了。」 眉儿吁声道:「幸好第二杖被姜少傅挡下了。想不到这少傅平日看着对殿下避之犹恐不及,关键时候居然能替殿下挡棍杖。」 柳牧云见我枇杷果吃得一手汁水,拿了帕子擦拭,听闻眉儿的话后,只是一笑,便继续给我上药。 情儿跪在一旁递药膏,听闻眉儿的话后,不以为意道:「这一杖,姜冕挡得可不冤,他今日说的那些话,是给陛下听的。」 目儿哎呀一声:「殿下要趴半个月?那十日后的朝堂应答怎么办?」 传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殿下带伤不能参加,不就应付过去了么。娘娘果然高见!殿下,你这顿打不白挨呀,既得了少傅表明立场,又有应付郑太师的理由。」 我吐出几粒枇杷核:「我可以带伤去找少傅玩,少傅有好多好吃的,我不要趴着!」 母妃在外间淡定地喝着茶水,让人传了张纸条给我看。 「明日开始读书。」 我想打滚,被柳太医摁住了。 这时殿外一阵脚步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朕的小心肝哟,听说被打得皮破血流,谢庭芝你别躲,你给朕滚出来!」 母妃前一瞬欲要越墙而走,下一瞬被揪了下来。 柳太医以及眉儿等人纷纷跪地行大礼:「陛下!」 我兴奋地抬头,对着揪住母妃耳朵的父皇亲切喊道:「爹,你再来晚一步,就见不到元宝儿了。」 父皇将母妃使劲拧了一把,怒骂:「你个挨千刀的,朕的心肝儿你都敢打,你都不同朕商量一声,就闹这么大动静!」母妃无辜至极的模样,楚楚地将父皇望着。父皇此际绝不受美色诱惑,扔下母妃,掀了帘子,见我趴着的模样,顿时心痛不已,「元宝儿,朕的心肝儿,哪里疼,有多疼,快告诉父皇。」 我默默将枇杷果藏蓆子下,仰起脸热切瞧着父皇,「屁股疼,疼得好像没有了,太医哥哥说要元宝儿趴半个月呢,元宝儿没法跟少傅读书了呢。」父皇将我屁股上的伤势观察了一会儿,不停嘘寒问暖,我趁机索要了一堆吃食,并将脑袋蹭进父皇柔软温暖的怀抱里。 柳牧云又将我的伤势同父皇讲了一遍,表示并无大碍,说要再去瞧瞧姜少傅的伤势如何。 父皇应允:「朕一会去看望姜少傅。对了,柳太医,元宝儿养伤期间,继续读书可会影响伤势痊癒?」 柳牧云一笑:「陛下放心,并不影响。殿下只是皮外伤,何况殿下正是长身体时候,兴许并不需半月便可痊癒。」 我绝望地趴回席上。 「殿下,舒王和怀王已等了几个时辰了,执意要探望殿下的伤势。」目儿说。 父皇和母妃离开后,我正是百无聊赖,经提醒才记起两个弟弟,「快让他们来陪我玩。」 有父皇赐我的宫女们在,仲离和叔棠总是格外彬彬有礼,我觉得无趣,让眉儿她们退下去。她们总是不放心我,一再嘱咐东宫里说过的话不可对外人讲,同胞兄弟也不可以。 被特意交待过,我自然就不会乱说了,虽然我是个傻太子,但也可以做到守口如瓶的,只可惜这一点,没有人相信。 见附近无人,仲离拉着叔棠到一边,一根手指戳着叔棠的胸口:「你敢不敢看元宝儿屁股上的伤?」 叔棠打了个激灵,忙摇头,「母妃说过,以后要尽量离太子哥哥远一点。」 仲离高他一个头,俯视他的异母兄弟,很是不以为然,「你知道元宝儿为什么被打屁股么?不怕告诉你,就是因为我外公的主意。元宝儿得了个厉害少傅,那也没什么,咱们俩的师傅也差不到哪儿去。你看吧,以后读书了,元宝儿挨打的机会可多了呢。」 我侧趴席上,手肘托着脑袋,看他们俩聊天。 叔棠瞧我一眼,又转回头,犹豫着,「可是,他好像不怕疼的样子。」 仲离扬眉,「他是个傻子,当然不怕疼。」 这一点,我很不认同他,但我没有出声反驳。 仲离将叔棠一推,「去看看,他伤得重不重。一会儿我带你出去玩!」 叔棠摔到我席边,揉揉膝盖后,半爬起来,将我悄悄看一眼,飞快出手要看我的伤势。 柳太医给我上完药走的时候,曾密语嘱咐过我,屁股上完药就不能随便给人看了,因为有损储君的尊严。虽然我不知道储君的尊严是什么,但见柳太医慎重地耳语,好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所以此际,我为了护住一个储君的尊严,反扑了过去,整个肉身的重量将叔棠严严实实压住。叔棠被我压得哭了。 仲离冲过来,往我身上一扑,狠狠道:「你不准欺负他!」 叔棠哭得更厉害。 我屁股上的伤被碰到了,忍着疼吸了口气,「带我一起玩,我就放了他。」 仲离使劲压住我:「我们才不跟傻子一起玩,你快放了他!」 我咽下被挤压上涌到嗓子眼的枇杷果水,决定退一步,「那我先起来放了叔棠,你再起来不要压着我。」 仲离道:「好!」 我起了一回,没起成。仲离怒道:「言而无信,你才不配做储君,你明明就是个傻子!」 我即将呕出一口枇杷水,眼前忽然闯入一个人的衣摆,接着背上的重压忽然消失。 头顶传来姜冕的声音:「做不做得储君,不全看聪明,还得仁厚些才是。处处挑别人错处,揭别人短,只会一叶障目不见自己的蠢劲。」 提熘下仲离到一边,仲离挣扎了片刻,气得腮帮子打鼓,「姜冕!你认贼作父不会有好下场的!」 姜冕正一步步将我提熘下来,再扶起叔棠,听闻这番斥责后,回身问我:「殿下,舒王的这句认贼作父是什么意思?」 我一面扶着伤臀,一面抬头答道:「他说我是你爹。」 姜冕从袖里摸出一柄黑檀木戒尺,把玩在手,瞅了我一眼后,寻了把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了,面上端得颇稳,未露一点颜色,「我看,在学习成语上,元宝儿未必不如舒王殿下。啊很是抱歉,惹舒王殿下生气了,不过我好像并没有说得特别直接,相比舒王殿下指责元宝儿一句一个傻子的言行方式。」 叔棠拿袖子囫囵擦脸后,悄悄拉了拉仲离,「我们还是走吧。」 仲离甩开他,摆出跟姜冕对掐的姿态,「元宝儿生来就是个蠢货,你也不见得多聪明,等着瞧吧,你们西京姜氏跟我外祖作对,看你能得意几天!」 姜冕喝了口茶水:「舒王殿下这是要对东宫少傅无礼到底了?不知是否需我去向陛下问问,选的是哪位大儒做的你师傅,约莫管教得不太够,不如舒王殿下同元宝儿一起由我来教导,教你些基本的言行礼仪,反正姜某闲着也是闲着。」 我凑到少傅身边,摸着檀木戒尺滑熘熘的手感,听了这个建议非常兴奋,「真的么?我可以有伴读了?」 叔棠惊呆的样子,直愣愣地靠在仲离身上。仲离鼓了鼓胸膛,很是气难平的样子,半晌后,终于强低头,非常勉强道:「我们兄弟几个玩闹罢了,姜少傅一定不会与我们一般见识,去打扰日理万机的父皇吧。就不耽误太子哥哥读书了,十日后,我们朝堂见。告辞了!」 说完,拉起叔棠礼也不施头也不回,快步走了,留一个气壮山河的小少年背影。 姜冕目送他们离开,收回目光,将我手里摸来摸去的戒尺抽回,「元宝儿,仲离和叔棠来做什么的?」 没有戒尺玩,我只好玩少傅腰上挂的一个长相奇特的玉制物件:「他们要看我屁股上的伤。」 姜冕低头问:「然后呢?」 我继续把玩:「我保住了储君的尊严。」 「储君的尊严?」 我绕过丝线,扯起那形制长短不一的玉佩,递到嘴边吹了吹,「柳太医说屁股上完药就不能随便给人看,因为有损储君的尊严。」 姜冕听完便罢,夺回我手里的玉佩,擦去上面的口水,「喔,还以为你知道什么叫尊严。」 「少傅,这是什么?」我指着他放回腰上的玉件问。 「这是一支玉笙,不是真的,吹不响。」他不甚在意答了一句,忽然扭回头盯着我,「元宝儿,你怎么知道它可以吹响?」 我对上少傅明亮幽深形状优美的双目,「啊?」 他好像捡了块金疙瘩,又不确定是不是真金,又是期待又怕期待太高容易跌落下来,「金元宝儿,你可曾见过芦笙?可见过乐人吹奏?」 我表示不理解。他便自问自答:「啊对了,陛下励精图治,我朝不兴声色犬马,宫里自始不录乐人。乐师只在民间,元宝儿不可能见过。」 姜冕一个激动,解下了玉佩,递到我面前,循循善诱,从未如此刻这般和善和蔼和气:「金元宝儿,来告诉少傅,你是如何知道这个可以吹的呢?」 我打了个寒颤,为了拯救少傅回归正常,我决定对他耐心解释,手指头点着一根根玉制笙管:「它们的底下垫着小硬片,把元宝儿的气吹进去,手指按着这些小洞,元宝儿的气跑不掉,就可以把小硬片和管子撞响。」 听完,姜冕愣了许久,「谁告诉你的?」 我也愣了:「我想的……」 姜冕抬手捏了捏我脸肉:「疼么?」 「疼……」 「这么说来,我不是做梦。」姜少傅慨然自语,「难道真是金元宝?」 趁着少傅恍惚的时候,我问:「元宝儿可以不念书去玩么?」 「嗯……」姜冕依旧失魂中。 我欢快地跑了。 虽然屁股略疼。 一路顺着墙根熘到了东宫大门处,不晓得这时候出去能否追上仲离和叔棠,也不晓得他们要上哪里去玩,但总归要比东宫好玩。柳牧云居然妄图让我趴半个月,实在是太天真了。在眉儿她们都以为我将奄奄养伤的时候,是最容易熘走的时机。当然这只是客观的条件。 没走多远,碰着了墙头草孙洗马。他赶紧退让道旁,弯身施礼,「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我想了想,道:「去找少傅教我念书。」 孙洗马一听少傅二字,立即比听到太子二字还要热情,满脸笑做童叟无欺的样子,「正巧臣也要去找少傅。」 我往路边站定,示意道:「那你去吧。」 孙洗马迟疑不定,「臣可陪同殿下过去……」 我抬头:「东宫的事务离不了孙大人,少傅一定有许多事情要同孙大人讲,我可以一会儿再过去。」 孙洗马脸上克制着喜色,「小殿下说得是,那臣就先走一步。」 于是,孙大人就先走了好几步,便是我跑起来也追不上。 我接着赶路,不小心又撞上总管东宫大小事宜的陆詹事。眉儿她们总说,东宫宁可撞太子,也不要撞到陆詹事眼皮底下,但凡被他撞着,大到陛下今日下的几道旨意的精神,小到今日东宫水果供应的种类,都要一一详细过问,哪怕你只是个打酱油的,跟陛下旨意和东宫水果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所以,眼看着陆詹事要开口,我立刻道:「陆詹事,孙洗马有事情要找你,好像很急的样子,已经从那边跑过去了。」我手指孙洗马追寻少傅消失的方向。 陆詹事满脸遗憾,「好的,老臣这就去。」 我埋头赶路,不想又冒出一个崔舍人。 「太子殿下……」 「崔舍人,陆詹事有事情要找你,好像很急的样子,已经从那边过去了。」我手指陆詹事追寻孙洗马消失的方向。 「啊,臣这就去。」崔舍人一脸苦痛的模样,焦急追寻陆詹事追寻孙洗马消失的方向去了。 我抬头看了看去路,终于不再有人,松了口气。 东宫大门在望,我正喜上眉梢,忽然一个轻灵的女子声音问来—— 「小姑娘,你可知姜羡之在哪里么?」 谁是姜羡之? 更重要的是,谁是小姑娘? 我左右看了一遍,也没见着小姑娘。 却见着一个身段窈窕面如桃花的女子,正将我紧紧看住。 「小妹妹,你是东宫里的人,可不可以帮我带路?」见我愣着没反应,美貌姐姐略显焦急。 「嗯。」我看着她点头。 她终于显得开心一点,虽然依旧愁眉不展,「多谢小妹妹了,姐姐有要紧事,第一回来宫里,要寻人,又不敢乱走,幸好遇到你了。」 跟宫里嫔妃和侍女们身上的薰香完全不同,她带来一种不染人间桃李花的若即若离幽香阵阵,将我笼罩其间。我当即停止思考,虽然我一直在尝试努力思考却也没能思考出什么人生重大问题来。 「嗯。」我晕乎乎也没计较小姑娘小妹妹这类奇特的称呼。 「姐姐叫南笙,小妹妹叫什么?」 「元宝儿。」我瞳孔一眯。 「好可爱。」她温柔一笑。 我的人生首度陷入了美人的温柔乡里,早将出宫玩的打算以及屁股的疼痛抛之脑后,重返牢笼也许将迎来又一场胖揍也在所不惜。于是,我引领着美人姐姐入了东宫,寻找什么姜县纸。 见我翻遍角落寻找,美人姐姐扶着头,焦急无奈:「元宝儿,姐姐要寻的是一个人,我们就不要再钻墙角了。」 我顶着一头杂草出来,「我们去问陆詹事。」 拐过墙角,迎面遇上一个急匆匆行路的杂役,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我赶紧问:「做什么去?知道现在陆詹事在哪里么?」 杂役匆忙离去:「大事不好了,太子殿下不见了,少傅和詹事正着急呢!」 美人姐姐拉住我道:「既然出大事了,我们就先避一避吧。」 既然是美人姐姐的要求,我自然是答应了。我同美人姐姐避开人群,绕过殿阁回廊,拐到一个僻静的所在。这是我一向不足为外人道且鲜为人知的思考场所,特别幽深自在且神秘。美人姐姐嘆口气,择了块石头坐下,「真是祸不单行呢。」 我挨着她蹲下,仰头看她:「姐姐,你嫁人了么?」 美人姐姐一愣,又陷入哀思,「还没呢。」 我沉吟道:「那你愿意做太子妃么?」 她顿时破了愁容,忍不住笑了,一指点在我脸上的肉团上,「太子妃呀,那可了不得呢,元宝儿妹妹要是太子的话,姐姐就做元宝儿的太子妃。」 我一时兴奋地涨红了脸。 美人姐姐俯身对上我的脸,「你说你这个小元宝儿,是谁家的孩子,打扮成个男孩模样,是不是你爹娘很希望你是个儿子?」 虽然美人姐姐的话让人听不明白,但不妨碍我与她独处在这曲径通幽处。 往日的清幽,今日竟有人的谈话声逐渐靠近。 「崔舍人,你是最后一个遇到太子殿下的。殿下独自一人往外走,你身为舍人,就不知道拦一拦?」一听就是姜少傅的嗓音,饱含不满与指责。 「姜少傅,下官虽然是最后一个见到太子殿下的,但殿下当时对下官说,陆詹事有急事要寻下官,下官哪里敢耽搁,便没有多想……」好像是崔舍人,充满了委屈与作为受害者的苦楚。 「崔舍人,我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有闲工夫去寻你。要不是殿下当时对我说,孙洗马有急事找我,我也不会匆匆赶过来。」陆詹事表示不接受别人的推诿,但可以推诿给别人。 「陆詹事,下官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倒是殿下对下官说,姜少傅有事情要同下官商量,下官自然不敢延误。」孙洗马着重强调自己对姜少傅的追随仰慕之情。 「孙洗马,你觉得姜某什么时候会有事情同你商量?」姜少傅对于一边拉自己下水一边将马屁拍到马腿上的言行极为不满。 轮番互相质问后,东宫的四位属官均嘆口气,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我等居然被一个孩子骗到这个地步。」 嘆完后,姜冕问道:「陆詹事把我们领到这里来做什么?」 陆詹事道:「少傅有所不知,太子殿下经常独个儿到这里来发呆打瞌睡,东宫旧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姜冕奇道:「这里凄清一片,殿下为何如此偏爱?」 陆詹事道:「约莫是殿下以为他在这里鲜为人知吧。」 我听得十分怏怏然,身边美人姐姐忽然站起来,疾走了出去,迎上某人,压抑不住激动地唤道:「羡之哥哥!」 陆詹事喝道:「什么人!」 接着便是某人惊愕不已回应道:「阿笙妹妹你你你怎么在此地……」 我跟着跑了出去,他们一见,惊愕之中老泪纵横。 「终于找着你了殿下!殿下你怎么也在这里!」 陆詹事老怀大慰:「我就说嘛。」 姜冕看看他的阿笙妹妹,又看看我,不知道先顾哪边好。美人姐姐倒是先将她的羡之哥哥搁一边,瞪着众人,「太子殿下?」 我冲过去抱住姜冕大腿,「少傅,我要阿笙姐姐做我的太子妃。」 姜少傅木然当场。美人姐姐掩口惊讶。陆詹事淡定观望。崔舍人掏纸笔记录。孙洗马小眼神四处漂移。 美人姐姐巾帼不让鬚眉,率先开口:「元宝儿妹妹不要瞎说……」 「元宝儿妹妹……」众人哑然。 姜冕咳嗽一声,耐心解释道:「虽然小殿下模样是有些不够英武,但,他确是个男儿,阿笙妹妹不要误会。」 美人姐姐摇头:「可是……」 接着,姜冕回头将我从大腿上扒拉下来,再将我定到一边,眉眼间都是肃穆,训诫道:「虽然知好色则慕少艾乃人之常情,但是殿下远未到知慕少艾之年,何况殿下身为储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譬如读书习字学看奏摺。」 完全听不懂,我把头扭到一边,「哼,可是美人姐姐答应了。你不能阻止我们相爱。」 姜冕将自己身形稳了稳,侧身抢过投入忘我的崔舍人的纸笔,「起居注这个就不要记录了。」 崔舍人一呆:「那会有失史实的公正……」 陆詹事也咳嗽一声:「崔舍人,你可知陛下今日下了几道旨意,分别是什么精神么?」 崔舍人痛苦地蹲到一边反省去了。 孙洗马欲开口,碰着陆詹事投过来的忠君为国的目光,一时话语全咽下了。 解决了后顾之忧后,姜冕非常勉强对我道:「殿下,臣绝不敢阻止你跟任何人相爱,不过,你得知道什么叫相爱。」 「父皇和母妃是相爱么?」 「是。」 「三皇叔和顾浅墨是相爱么?」 「是。」 「曜国大长公主和简太师是相爱么?」 「是。」 「我和美人姐姐是相爱么?」 「是……嗯?不是!」 姜冕沉了沉气,将我凌厉看着,十分决绝道:「看来殿下挨板子后并不需要卧床休息,那就把近日要读的《诗三百》抄写三遍,抄不完来领戒尺三百下!」一派冷酷无情。 我呆呆地看着他。 陆詹事小声咳嗽,「少傅,这个是不是太多了?」 孙洗马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姜少傅息怒,殿下年纪必然不能够抢得了少傅这位阿笙妹妹……」 姜冕凌厉未消的视线将他一扫,「孙洗马就把殿下下一阶段要学的《春秋左氏传》隶书抄写五遍吧。」 「……」孙洗马转头抱住了一株苦楝树,默然饮泣。 陆詹事还要再说什么,忽然沉吟道:「啊对了,今日的帐本还没看,既然殿下已经寻到,就交给姜少傅了,以及这位姑娘似是远道而来,不如就安排在姜少傅的留仙殿里暂住吧。我先走一步。」 还是美人姐姐心肠慈悲:「羡之哥哥,元宝儿还小呢,不要罚得太重了!」 我脉脉地看向她。 姜冕将我的目光阻断,旋即换了一副语气:「我既做了太子少傅,就要担起教导重任,实不敢叫他书未读几卷便先染了不良习气。对了,阿笙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可是找我有事?」 美人姐姐顿时便被话题拐走了,面现愁容,上前一步拉住了姜冕,已是含了哭腔:「羡之哥哥,我舅舅他被下了刑部大狱……」 姜冕吃惊不小,将她阿笙妹妹扶住:「你怎不早说,究竟怎么回事?」 美人姐姐梨花带雨愈发楚楚动人,抬头向姜冕一望:「自然要等你们把太子殿下的事情处理完。你在东宫做太子少傅,我本不该来打扰,在西京等你就是。可舅舅突然身陷牢狱,母亲心急如焚,我们在上京又没有别的倚靠,只能寻你帮忙,替我们打听一下,舅舅犯的究竟是什么罪,有没有可以挽回的地方,我们好打点一二。」 姜冕略感疑惑道:「你是如何入的东宫?」 「是舅舅在大理寺的上司,大理寺卿杜大人安排我入宫寻你的。」 姜冕沉思:「你舅舅是大理寺官员,居然被下了刑部大狱,看来此事非同小可,只怕连大理寺都牵涉其中。那杜大人愿意帮你,恐怕也是冒着风险。」 美人姐姐眼里闪着光彩:「羡之哥哥,我就知道你能一眼看清上京里扑朔迷离的事情。杜大人说他不便出面,所以找太子少傅帮忙的事,就得我自己入宫。」 我插入正聊着天的二人之间,也沉吟:「原来是舅舅出了事啊,我这就去刑部帮姐姐救出舅舅。」 转头便走。 姜冕无奈道:「请问太子殿下知道刑部大门在哪里么?为师准你走了么?」 第3章 世家公子的酒囊饭袋 第3章 世家公子的酒囊饭袋 虽然在姜少傅的严格勒令下,我被扛回了雍华殿,但在我不屈从强势的执意要求下,姜冕终于让步,将他的南笙妹妹与我安顿在了一处。 于是我便得以一面趴在大殿内养伤,一面忧伤地啃着少傅端到面前地上搁着的果子。我未来的太子妃就坐在离我不远处,与我的少傅促膝相对,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旁若无人。 「说到底,究竟你舅舅是因何事下狱的?」姜冕斟了一杯茶,推到南笙面前,「你别急,事情我一定会帮你的。」 南笙犹豫片刻,捧了茶杯,静静道:「卿月楼花魁两日前被发现死在她卧房……」 姜冕手里茶盏盖子哗啦掉落地上,语声颇惊:「卿月楼卿歌阙?」 南笙头一抬,牢牢盯住我少傅,「羡之哥哥认识?」 姜冕毫无察觉地微嘆:「有过一面之缘,不想如此红颜薄命,可是情杀?」 「羡之哥哥想必很替她惋惜?」 姜冕继续嘆:「是啊,如此曼妙一佳人。」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9.?????? 我分明瞧见我的美人姐姐比我还要哀伤的样子,凝视少傅的眼神满是酸楚,「羡之哥哥来上京才几日,就……就去过卿月楼了?」 「这几日也足够去卿月楼了。」姜冕诚恳回道。 南笙圆睁俏目,「姜冕!」 察觉不对味,少傅才回过神:「啊?」 我早已挪移到了他们附近,蹲地上捡起少傅乱扔的茶盖,直起身义正辞严道:「姜冕,你知道哪里错了吗?」 少傅视线一转,转到我身上,「哪里错了?」 我对他如此没有悟性深感失望,「你去什么楼,怎么可以不带姐姐去呢?她很生气了!下次去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我就可以原谅你。」 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了聆听我讲话的错误决定,直接便将我无视了,「去那里趴着抄书,果子不许吃。再把你方才叫过一句姜冕的补上,多抄一遍。」说罢,视线又回到美人姐姐身上,目光诚挚,若有所悟,「阿笙,下回我定带你一起去卿月楼。」 南笙默默看他一阵,嘆口气,「罢了,世家公子的毛病,你是一样不落。只是如今做了太子少傅,可不要教你弟子染上这些风气。」 姜冕不认同道:「即便我是世家公子里的酒囊饭袋,我也教得元宝儿。」 我搂着茶盖问:「那舅舅呢?什么时候救舅舅呢?」 姜冕恍然:「阿笙,你怎么从卿月楼开始就歪到了这里?对了,卿歌阙之死跟你舅舅有什么关系?他身为六品大理寺丞,没有严查此案导致刑部指摘么?」 南笙似乎懒得与他争论谁先歪的问题,半垂着头,仿佛看不到希望一般,「卿月楼发现卿歌阙意外身亡,情急之中,直接向离得最近的大理寺报了案。那日正是舅舅当值,舅舅受理了此案,却未上报。卿月楼花魁身故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日朝堂上,刑部侍郎直接向大理寺卿询问此案进展。大理寺卿却以为此案由刑部负责,自然全然不知。陛下对两司如此推诿十分震怒,当庭质问,这才牵出我舅舅隐瞒案情不上报的前因。」 「即便你舅舅失职,顶多扣俸降职,怎会被押解到了刑部大牢?」姜冕不解道。 南笙艰难续道:「因为……舅舅私下扣留了最重要的直接案情线索,留在花魁尸首旁的鱼符……」 姜冕道:「鱼符?谁的?」 「我舅舅。」 姜冕:「……」 南笙忙道:「羡之哥哥,我相信我舅舅是冤枉的,他不可能杀人的!」 我跟着点头:「嗯,羡之哥哥,我也相信舅舅是冤枉的。」 「难道是谁偷了他的贴身鱼符?」姜冕形似自问,实则质问。 南笙又垂头:「没有,是舅舅落在卿月楼的。」 姜冕:「……」 「所以,舅舅既隐瞒了线索,又涉嫌谋害花魁,便被刑部拘了去,大理寺有包庇不作为之嫌。大理寺卿杜大人急于洗脱整个大理寺的嫌疑,但无法再干涉此案。若刑部最终定案,不止舅舅难保,大理寺也将全军覆没。」 「大理寺与刑部素来不合,你舅舅还真会将把柄给人送上门。」姜冕将凉茶灌下,「我差不多知道了。你舅舅暂时不会被绳之以法吧?」 「暂时不会。」南笙吞吞吐吐道,「还有许多环节没有查清,除非舅舅被屈打成招。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我趴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闻言扭头向姜冕:「羡之哥哥,我们快点把舅舅救出来。」 少傅望我一眼,「元宝儿兄弟,屁股不疼的话,去抄书吧,多加两遍。」说罢,起身。 我迅速抱大腿:「卿月楼,我也要去。」 姜冕抽出戒尺:「有时候吧,一点小机灵总让我误以为是金元宝。我年纪大,你不要总这样折腾我。」 挨了三戒尺后,我如愿以偿出了东宫。 一顶软轿从侧门抬了出去,轿子里,少傅靠在轿壁上,撑开了一柄刚刚借来的摺扇,兀自装风流。我也撑开了一柄小扇,与他同步缓摇。 轿子晃荡,将他一缕发丝从鬓边晃下,又被扇底风拂过眉目,我凑了过去,抬手从他另一鬓边也扯下一缕,做对称。眯着眼笑了笑,我继续摇扇。 姜冕在咫尺之地,转目将我看了几看,合扇抵着唇边,忧愁道:「你这模样怎么就不随了你娘,专往你爹上靠呢?大殷就不能出个威武一点的陛下么?照这个趋势长下去,我得辞官了。」 我嚷道:「你嫌父皇不威武?」 「啪」的一声轻响,他拿摺扇封了我的嘴,「不许说出去。」 我把他摺扇一推,凑到他脸边,对着耳朵小声道:「这是秘密么?」 「嗯。」 落轿后,少傅牵了我出去。方站定,顿时我就吃惊地呆住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店铺林立,货品繁多,各种气息漂离不定,有脂粉的气息,有食物的气息…… 姜冕松开牵我的手,理了理衣襟,片刻后,「元宝儿呢?」 待他找到我时,我已然将一只艾窝窝从一家摊位上啃住了不放。 摊位老闆娘叉着腰道:「这位公子,你家孩儿已将这一盘艾窝窝每个都啃了一口,你掏一只艾窝窝的钱恐怕说不过去吧,瞧您也是斯文人。」 「咳,麻烦大娘将这一盘打个包。」姜冕摸出金丝绣钱袋,金银锭子用扇子拨拉到了一边,往摊位上倒零散铜钱,数也不数。 老闆娘迅速打包,左右打量,「公子,我看您亲自带着闺女逛街,一定是家中娘子不够贤惠,不如另聘一位淑娴小娘子。老身有个侄女,正是二八佳龄,最是喜爱令千金这样的俊俏乖巧小女娃……」 姜冕一手拎了一纸包艾窝窝,一手收回钱袋入袖,拿扇子敲了敲我脑袋,「我家娘子很贤淑,我们一家十分和睦,我比较热爱逛街,另外,这是个俊俏小儿子,不是千金。」 说完,姜冕牵了我便走。 十几步后,到了个人少的地方,姜冕等我将一只艾窝窝吞完,拿扇子点我脑门:「记着三点,第一不准乱走,第二不准乱吃东西。」 我带着一脸窝窝渣仰头问:「第三呢?」 他想了想,道:「第三不准违反第一和第二。」 我用不敢苟同的目光将他看了看,他也将我看了看,掏出一方手帕给我囫囵擦了擦脸,「你要真是个丫头,我姜冕真是可以去死一死了。」 我觉着少傅真是个特别龟毛的人,但我保持了缄默。 我准备探取第二只艾窝窝时,被少傅一扇子打掉了手,「这就去卿月楼了,你啃着艾窝窝进去,是要把我的脸丢到大曜国去么?」 我琢磨了一会儿,「听说大曜国的公主有收男宠的癖好,少傅把脸丢过去的话,会不会被公主看中,从此把你金屋藏了娇?」 姜冕将一整包艾窝窝丢去了路边睡觉的乞丐头上,一手摇开扇子,对我瞟了一眼,「谢你吉言。」 乞丐被砸醒,破口大骂:「哪个小八腊子不长眼……嗯?艾窝窝!嗷嗷不准抢,这是老子的……」 我心痛得不能自已,姜冕拎着我同他一步跨入了滚滚红尘,奼紫嫣红满目春。 上京繁华处,公子只在卿月楼。 我平生首度踏入青楼,是个握着小扇子的小公子模样。立即便有一群妖娆婀娜的姐姐围上来,对我调笑不止。 「哎唷,姜公子什么时候生了这么大一个儿子?这小模样!」 「这分明是个女公子嘛!」 「是个小郎君!」 「是个小娘子!」 趁着他们争论,我扑入了一个最美貌的姐姐怀里蹭了蹭,埋胸。 可惜很快,我被人当空拎了出去。 姜冕咳嗽一声,正色:「可以看出来是个小郎君吧,而且十分好女色。他叫元宝儿,是我的……咳……私生子。」 听说我是个私生子,穿得十分清凉的姐姐们对我表示了一番同情之后,纷纷转向了姜冕。 「姜公子不考虑给元宝儿娶个后娘么?」左边蹭来一个美貌姐姐餵果子。 「一定要娶个性情好的,才不会打人家的娃。譬如我这样的。」右边蹭来一个美貌姐姐打扇。 姜冕坐中间含蓄而淡定地微笑着,「不知道哪个姑娘性情最好呢。」 横空凑来一个往怀里靠,「让元宝儿自己挑嘛。只要别像卿歌阙那个清高脾性的,我们姐妹可都温和着呢。」 姜冕任由傍靠,犹自摇扇,闻言一阵嘆息:「卿歌阙那般高岭之花,如何能够攀折。」 「呸!她高岭什么!」怀里美人儿怒然而起,「平日装清高得厉害,私底下不知道多贪财重利,巴结了多少朝廷大员,个个海誓山盟约定三生,诓人家给她赎身,再找些身不由己的烂藉口,银子捞到手,她再情义两难,装落难风尘。明智点的客人早看穿她这套把戏,也就些蠢蛋才一而再再而三心甘情愿上这当。」 姜冕面色吃惊,「竟然是这个缘故。可是她长期使如此手段,真有人愿意重蹈覆辙?」 一个姑娘挑眉道:「那可不。大理寺丞常毓大人不就甘愿拜倒,被诓了三回,前几日来第四回,终于一怒斩红颜了。」 我挺身上前:「舅舅是不会……」 姜冕抬手将桌上一只果子塞我嘴里,「就是要吃点东西你才能乖点。」 我嘴里鼓囊一大包,只好蹲一边去吃。 姜冕表示心满意足地继续投入与姑娘们的聊天之中:「这么说,大理寺丞常毓大人确实因情变怒杀了花魁卿歌阙?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之人?」 怀里姑娘斩钉截铁道:「这还有什么假!大理寺丞的鱼符都落在了卿歌阙尸首附近,那鱼符上可是明明白白写着官职人名——大理寺丞常毓。再说,我们姐妹都见到了常毓去卿歌阙房中,侍女还听到了他们吵架,之后常大人就失魂落魄出来了,再半个时辰不到,去卿歌阙房中送茶点的丫头被吓个半死,卿歌阙已经死在房中了。」 众女听得一阵胆寒,「没有想到常毓身为大理寺丞,居然下得了这个手,也确实怨卿歌阙平日太骄横了,害人害己,诶。」 姜冕跟着她们唏嘘半晌:「对了,房中可有凶器?卿歌阙是怎么个死法?」 一女将姜冕推了一把,「哎呀,姜公子你不会做上大理寺卿了吧,这是来破案的吧?凶器就是卿歌阙房里的皮鞭呀,这回可把她自己给玩死了,她就是被常大人一怒之下勒死的。丫头送茶点进去时,那皮鞭就缠在卿歌阙脖子上。」 姜冕摇扇:「大理寺卿整日耗脑子断案,一点闲趣没有,生活是多么腻味,我要是他,早把自己吊死了。」 众女附和,趁机揩油。 姜冕扇子一抖,「啊对了,我可以去拜祭一下卿歌阙么,毕竟有过一面之缘。未能一亲芳泽,实在遗憾得很。」 他怀里的姐姐将他一拧,娇嗔:「她房间早被刑部上了封条,要不是我们妈妈託了各位大人跟刑部求情,只怕全楼都要上封条,你上哪拜祭去。死人的芳泽有什么好亲的,人家在你面前你还装什么柳下惠!」 眼见姜冕要被姐姐亲了去,我忽然被无辜地敲了一扇子,姜冕含血喷人指责于我:「元宝儿,说了不可以随地尿尿,要跟爹说,爹带你去如厕。」 我气胀着脸,扭头过去,「我没有尿尿……」 姜冕合着扇子,无耻地一指地面,湿了一块,且就在我脚下。 于是在一干美貌姐姐的嘲笑声中,我被姜冕大义凛然地拎去如厕。 我心如死灰,不可复燃。 避开人群,绕到一个略偏僻的廊下,前面花厅人声喧闹到了这里已被回廊影壁淹没遮挡了大半去,甚为幽静。姜冕抖开扇子摇了摇,见左右无人,领了我便迅速上了楼。虽然我非常不想配合他,无奈力量悬殊,被他半提半搂着直达三楼。 很快,一扇交叉贴着白纸封条的秀门出现在了眼前,上面盖着「刑部」大章。在紧闭的房门前,姜冕负手看了阵,转向我:「元宝儿,你说爹要怎么才能进去。」 我不假思索道:「爹,撕掉封条,我们不就可以进去了么。」 姜冕「啪」的一合扇子,「不愧是爹的乖儿子,跟爹想的一样。」说着便拿扇骨挑开封条,两手将门一推,一股尘封数日的脂粉浓香扑面而来。 他与我各自打了一个喷嚏后,深吸口气,一起走了进去。 入目极尽奢华,也极尽紊乱。丝织屏风上两只肥鸟在嬉戏,桌案上略显凌乱,笔墨半启,抽屉半开,梳妆盒上镜面模糊,小开盒里散落着同色样式仿佛的珠宝,一只玉杯碎在地上,木椅全部歪倒在地,床榻上被褥被胡乱堆放一边,床单上皱纹勾勒出一个女子身段,枕头跌落在地,床帘撕扯歪斜。 姜冕绕室走了三圈,我也跟着绕了三圈,遇着地上散落的东西便跨过去,一路不知道跨了多少回。 「元宝儿,有什么感觉?」姜冕倚在梳妆檯前,观摩梳妆盒。 「这么乱,元宝儿要是把房间弄得这么乱,眉儿一定会念叨的。」我趴过去,拿起一只凤钗玩。 姜冕「唰」地撑开扇子,眉目一深:「没错,这么乱,打架也不会打得满屋都是,要有这么大动静,楼下姐妹们早发觉了。不可能只说丫头在外面听到了争吵。」 我拿起两只凤钗玩,顺手插到头上去,再凑到镜子前,昏沉的镜面映着模糊不清的影像。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头上的凤钗忽然被取走,姜冕拿到自己手上去,左右两只对比着看。我转头重新从梳妆盒里挑出两只来,准备再插回头上去,半空又被劫走。我气鼓鼓回头,姜冕手里已经攒了不少只钗子,他还不满足。 只见他颠过来倒过去地看,好像没有见过首饰似的。我愤慨道:「母妃的钗子比这些好看得多,我又不稀罕,哼。」 他若有所思道:「果然如此。连元宝儿一个堂堂郎君都瞧出来,这钗子不见得如何好,更奇怪的是,做工好像极为相似,难道卿歌阙是这种品味么?再说,花魁的首饰应该来自不同客人的馈赠,绝不会雷同这么多,不大可能客人们都去同一家订做吧。」 说着,他捞了一只珠钗塞入袖子里,随手把首饰盒理了理。我懒得理会他,趴地上迭东西。谁知他视线又黏到我身上,蹲下来抢走了我手里的纸,一张,两张,三张……全抢走了…… 「元宝儿,这些银票,哪儿来的?」他一张张比对查看,同时将愤然准备离这里出走的我拽了回去。 我愤然一指抽屉。他便将我放了,如获至宝一般捧出了一迭纸,飞速翻看完,全揣入了自己袖囊。 地毯式搜刮完毕后,贪财少傅终于心满意足,将恋恋不捨的我拽了出去。 关上大门,任由封条耷拉下脑袋。他妄图制造一个被风吹落的假象,奈何方才撕封的时候过于英武,始终伪造不成功。反覆试了一阵后,他自我安慰道:「总会有些嫖客喝醉了酒走错了地方,一不小心就撕了封条。」 我解读道:「你的意思是,这封条不是我们撕的?」 「必然不能够是我们。」姜冕如斯回答。 解决了这个客观存在的心理问题后,我们都松下一口气来。这便准备下楼。刚下到二楼,忽然自一楼传来与莺莺燕燕迥然不同的男人官音。 「刑部调取证物,闲杂人等一律避开,各自回房,滋扰官差办案者杖三十!」 霎时,乱闹闹一片,人群迅速离开。同时,一队官差脚步整饬,快而不乱,上楼来。 姜冕与我对望一眼,往下走,遇官差,往上走,撕封嫌疑当场被抓。说时迟那时快,姜冕捞起我迈开步子,往二楼最近的一间房闯了进去,迅速关门。 我们又松了口气,正庆幸不已,一转头,没有屏风遮挡的床榻上,一对男女扭在一处,正专注于什么事,忽然被我们打扰,便停住,默默将我们望了过来。 呆愣片刻后,唰的一把扇子将我视线一挡。我不甘心,两手将扇子扒开,眼睛漏出来继续看。又伸过来一只手掌,将我双眼完全覆住。 姜冕在头顶咳道:「乱瞧什么,叫你别看就别看!」 我很是吃惊:「元宝儿之前就看过的,这叫行周公之礼。爹你居然不知道么?」 只听床上传来噗嗤一声笑,是个颇为动听的女子嗓音:「你爹不知道,哪来的你?这小孩儿有趣,年纪小,却懂得如此丰富的学问。这位公子好有福气。」 这时,男子不满的声音传来:「有什么福气,身材既不魁梧,脸又不够英武,一看就是书生小白脸,没有见过风月。这小孩都未必是他的种。」 我头顶传来姜冕低沉的一声笑:「阁下身材倒是魁梧,怎还需服遇仙丹助兴?莫非如此不自信?」 「你、你你、你如何知道……你给老子闭嘴!」男子大怒。 在男子恼羞成怒的咆哮中,姜冕大义为之解惑:「在下观阁下鞋帽搁置任意,可见性情颇为随意,唯独衣衫特意迭在一旁,袖囊掖得严实,想必藏了什么私密。既在美人闺中,又行如此风月事,怎样私密之物怕是不难猜到。何况,近来京中似乎颇为盛行遇仙丹。当然,在下只是姑且一猜,阁下既已坦然承认,那位姑娘或许也不会责怪于你……」 话音弗落,飒飒风声追来,一只枕头凶器横飞而来,为了避让,姜冕带我往旁侧闪了一闪,这一挪,枕头直撞房门,噗通一声闷响发出,与外间官兵喝声相映成彰。 「什么人胆敢撕毁刑部封贴?!」 「撕迹尚新,人未走远,速速封锁卿月楼,附近人等一律出房!」 「发出响声的是哪里?人都出来!」 姜冕终于撤了手,我睁眼去看,那对男女均已披衣而起,男子依旧怒目向姜冕,女子似笑非笑向姜冕。他二人整好衣裳相携推门出去,临去时女子回眸含笑:「这位公子要不要暂时避一避?」 姜冕风雅地摇着扇子,「在下堂堂七尺之躯,此地哪里可避?」 我侧仰头望着他:「爹,元宝儿只有三尺,可以先藏起来么?」 姜冕一低眼,「你当然要跟爹同甘共苦。」 刑部几名官差网罗了一批闲杂人等,正筛选嫌犯,方才房中的男子直接将藏身于人群中的姜冕与我举报了。 「报告大人,这对父子方才行色慌张,闯入妙香姑娘闺房中,应是嫌犯无疑。」衣冠已然楚楚的男子大义灭仇,一举击破,手指点到了姜冕方位。 领头官差黑亮着一张脸,抬手示意嫌犯父子出列。未等我与姜冕行动,人群已自动分开,将我们暴露于人前。官差上前打量我们,视线在我身上停留较久,便愈发认定姜冕可疑:「公子带着孩子逛青楼来的?」 「唔。」姜冕半垂着眼,扇面压住半张脸。 「把扇子拿开。」黑脸官差不怒自威。 姜冕只好慢吞吞收起扇子,把一张脸尽露出来。官差重又打量我与姜冕,发现新案情一般,严厉道:「相貌相差如此之大,怎可能是父子?如实交代,这孩子可是拐来的?」 因被揭发嗑药而与姜冕结仇的男子在旁恍然道:「难怪我一早觉得蹊跷,这孩子一看就颇富贵,原来是从大户人家拐来的,这位公子见多识广,原来是人贩子啊。报告大人,此人极有可能私自倒卖官家禁用药品,譬如遇仙丹之类,所以才鬼鬼祟祟出没卿月楼。」 姜冕一脸欣然遇敌手的表情,望着该男子,继而转头向官差:「报告大人,孩子跟在下长得不像这件事,在下觉得应该由在下回家质问一下娘子。贩卖禁药一事,在下十分冤枉,遇仙丹胡僧药相思引七夜郎之类,在下委实闻所未闻。」 黑脸官差略思忖:「此话当真?」 「在下可向当今圣上发誓。」 黑脸官差相信了他。 复仇而失败的男子十分咬牙切齿,那位妙香姑娘愈发笑靥如花,花枝乱颤。 官差一回头,猛然见上封又被毁的房门前的我,遥指我道:「那小孩,刑部封条不得乱碰,快快松手……」 我没有放手,顺着垂耷下来的趋势,往下再撕了一段,「我爹方才撕得比我好呢。」 众人顿时将预备消失的姜冕望住,刑部官差佩刀齐齐拔出:「撕毁官封,藐视王法,还不束手就擒!」 姜冕瞬间便被官差们围住,也只好束手就擒了,「大人,那孩子兴许真不是在下亲生的,才这般坑他爹。」 复仇失败又复成功的男子欢然大悦:「大人,我就说此人疑点重重,请一定严审此人,为民除害啊!」 妙香姑娘横了他一眼,略担忧地目送秋波与阶下囚姜冕。 刑部官差拘了嫌犯,满载而归。我亦掏出扇子,压到半张脸上,含蓄温婉地笑了。 姜冕于官差们的左右拥簇中回头央求:「各位大人,请顺便将在下那不孝子带上吧,免得走失了这心肝宝贝,在下娘子跟在下没完。」 「少废话,一起带上!」 我欣然跟去了刑部。 直接被投进了刑部大狱。 青石垒砌的监牢内,幽深晦暗只得以壁上火把照明,每隔十几步外一支火把,半嵌壁环上,火把之下人影憧憧,仿佛把人魂魄都给拘了。 我挨着姜冕腿边亦步亦趋,听他边走边与官差聊道:「听闻刑部尚书早年理想便是致力于打造一座堪与地府媲美的监狱,彪炳史册,看来尚书理想得以实现了。」 依旧是黑脸官差将押解进行到底,闻言很是贊同:「算你有见识,我们尚书大人行事手段自然是朝中一绝,像你们这样触犯律法的宵小之辈,无不在我们尚书大人的严刑峻法前如实交代犯罪事实。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什么罪行,先来大牢里蹲一阵,在我们尚书大人亲手打造的监牢内,一定能让你提前预习地府氛围,好生反省你们这蝇营狗苟碌碌无为鸡鸣狗盗的一生。」 「唔,大人说得极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如大人这般肯定不会拒绝。在下想,既然要反省这鸡鸣狗盗的一生,在下希望能挑个靠近重刑犯的方位,譬如财杀情杀仇杀这类,定能受其薰陶感染,痛悔此生。」姜冕从他腿边将我定住,扇柄挑开衣襟,自我脖间扯下一块小型元宝,转手就赠与了官差。 吏治清明律法严明的刑部官差岂会将寻常财物放入眼中,当下便要直接拒绝,途经一只大火把,火光顿时耀亮小元宝,金光四射,灿然生辉,前路尽在元宝光芒下,满室亮堂。官差愣怔的工夫不妨碍他将金元宝纳入袖中,袖内光芒却也经久不灭。 于是,我们就被安顿在了左边是灭门案疑犯右边是连环变态杀手的煞气宝地。姜冕被牢里地上肆虐的虫鼠逼到了死角,以扇捂脸道:「元宝儿,你再掏第三个耗子洞,回去就给我抄书加五遍!不,十遍!」 我只好嘆口气,失望地扔了伸进鼠洞里的稻草根。 姜冕深吸口气,手里扇子都在颤动,「你再往身后藏幼鼠试试!不准放手里!扔了!也不准放衣服里!拿出来!也不准丢到为师脚边嗷!你不要过来……」 扒着栅栏奄奄一息仍然不忘将抄书加到五十遍无上限的少傅,青丝凌乱神态凄楚,我决定放过他,将他周身附近的小鼠都给收回到鼠洞里去了。 我坐到他身边,手指戳了戳他心口:「少傅。」 他转动着悽然的目光,「穆元宝儿,你欺师灭祖会遭报应的。」 突然,左边墙内传出一声大笑:「报应?哈哈哈哈!老子给人灭门,他们才是遭了老子的报应!」 右边墙内响应道:「没错,都是他们罪有应得的报应!」 接着,多处邻居回应,取人性命乃是别人遭的报应,与己无关。唯有对面一处狭小幽暗的牢房内,一个单薄的人影寂然无声。 姜冕倚在栅栏边,痛声道:「可是在下是冤枉的,在下不曾害过人性命,却遭人诬陷,一身功名尽被剥夺,连累亲族坐及上司。」 有人不屑道:「我呸!落到这处重刑监狱区的就没有干净的,做了就做了,谁不是一条汉子,喊冤个鸟,还指望给青天大老爷听呢?」 众人附和。对面孤寂的人影忽然动了动,似乎略显激动。 姜冕将那边望了望,重振精神,接着喊冤:「在下实在是冤吶!在下不过就看上一个花魁,想替她赎了身,谁知她根本就是玩弄在下一片痴情,在下生气,与她吵了一顿,可在下当真没有想过害她性命吶,她莫名死去,在下却成了杀人凶手,实在是冤吶!」 对面牢内人影终于浑身一震,转过身来,昏暗光线中可见其衣衫凌乱,蓬头垢面,难见真容,两手激动地握住栅栏,不停颤动。 我打开小扇子,脑袋凑到姜冕跟前,低沉道:「看来,那就是舅舅了。」 姜冕给我脑袋推出去,嫌弃道:「玩过老鼠的离我远点。这么机灵知道那是舅舅了,你有办法救他出去?」 我眨眨眼,摇摇头。 姜冕继续趴栅栏上喊冤:「在下所犯的案子疑点重重,所以在下相信定会水落石出,还在下一个清白。听说刑部刑具众多,但今上早已禁止刑讯逼供,那刑部尚书顶多会将刑具拿出来恐吓一番,绝不敢将在下屈打成招。何况此案已由圣上过问,只要在下坚持在下是冤枉的,料想他们也不能空口直断将在下定罪。」 对面蓬头垢面的舅舅使劲点头。 余众牢友全不信姜冕所说,纷纷报以唾弃。 有一阵急促脚步声往牢狱深处赶来,姜冕起身整理发丝衣襟,对我道:「准备走了。」 「去哪里?」 「刑部食堂。」 一队持火把的狱卒涌入,分列两边,正道上疾步行来一众衣冠楚楚的官员,最前头一位面目黝黑且面无表情,在与他颇为神似又形似的正是那位押解我们入狱的官差指引下,来到我们牢门前。 亮堂火把将我们一照,面目黝黑的官员带头跪地,「刑部尚书撒正浩领刑部众员接迎太子殿下,臣等失职,陷太子殿下入此污秽之所,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牢门被打开,狱卒们十分希望我与姜冕快点离开。我想去看看舅舅,被姜冕不动声色阻止。我只好来看看传说中的刑部尚书,抬头看他许久,直看得他一熘汗自额头滑下,却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将一物捧出,双手间正是我佩戴脖子上的赤金小元宝:「殿下出生所衔之宝,臣等岂敢不识,请殿下速速戴回,以免陛下追究。」 姜冕从他手里取回,系回我颈间,覆以衣衫,赤金光华顿敛。我有些不解:「你是说,你们都知道这是我的?那他怎么不知道?」我手指黑亮小官差。 黑亮官差跪地上就没起来过。刑部尚书撒正浩滴着汗面目表情替他回答道:「他读书少。」 姜冕解释道:「兰台史馆有记载,殿下衔宝而生,乃是储君异象,故当立为太子。殿下你多读点书就知道,否则与他一般容易被骗。」 此后,我们果然如愿以偿吃遍了刑部食堂各色菜系,还是我与姜冕坐着,他们全站着的吃法。我尤其喜欢边吃少傅夹来的菜边望着刑部尚书,随后,便能瞧见他黝黑脑门上一熘熘的瀑布滑下,颇有意趣。 第4章 少傅,我想和你断袖 第4章 少傅,我想和你断袖 在我扒饭途中,少傅他非常挑食地选取了几个小菜品尝,又喝了几口汤,这才面向刑部尚书解释了我们这一行混吃混喝的箇中曲折缘由。 「是这样的,在下身为太子少傅,对太子的成长以及教育肩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殿下既为储君,自然应当了解上京百姓民生。」 刑部尚书面无表情道:「这与撕毁刑部封条有什么关系?」 我暂停扒饭,从饭盆里抬起脸,望着刑部尚书,忽然理解了一个叫喜怒不形于色的成语。撒尚书的色之黑黝,自然是不可能看得出喜怒的。虽然撒尚书被我望出了一脑门的汗水,却毫不妨碍他表达心中对于干扰刑部办案的权贵的不满。 姜冕盛了一碗蘑菇汤推给我,才又正色向尚书道:「自然关系极大。太子殿下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无贫贱之分,无富贵之见,与商贩平等交易,与百姓同甘共苦,亲自品尝民间果腹之粮。听闻卿月楼发生命案,太子殿下当即登临卿月楼,亲临命案现场。难道撒尚书觉得太子殿下如此一番苦心都是狗拿耗子?」 刑部尚书木然道:「下官岂敢。」 我把碗里的蘑菇都吃掉后,抬手一指食桶,道:「撒尚书,你们刑部的蘑菇很好吃,我想把这几桶赏赐给刑部大牢里的囚犯,尤其是重刑犯,也许吃完后,他们就会感动而愧悔,从而反省自己的人生,撒尚书,你觉得怎么样?」 未等撒正浩回应,姜冕已露出悠然神往之情,并拊掌讴歌:「殿下宅心仁厚,实在是社稷之幸,撒尚书,你不这样以为么?」 撒尚书默然片刻,向后指挥属下搬走食桶,送往牢狱重刑犯囚禁区。 我鼓着吃撑的肚子,往椅子里一躺,觉得硬木椅略咯骨头,便又蠕动几下,蹭到了少傅腿上,便也不甚嫌弃,暂作软枕,侧躺下了。姿势舒服了以后,我问道:「撒尚书,那个什么楼的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了?我回去好跟父皇说。」 原本一干刑部官员都挂着被吃霸王餐还赖着不走的辛酸表情,听闻我末一句后,纷纷打迭精神,上品饭后茶点旋即送到,撒正浩肃然与我汇报:「回殿下,刑部经过多方取证,人证物证俱全,卿月楼花魁卿歌阙之死,嫌犯便是大理寺丞常毓,不日便可结案。」 我欲爬起来反驳,却被一枚扇柄横压住了肚子。整个人被按住后,姜冕赞誉道:「刑部办事果然奇速,此案结后,刑部在陛下心中,一定非寻常司法譬如什么大理寺可比肩。可喜可贺,姜冕在此预祝撒尚书为政理想即将实现。」 尚书脸膛终于由黑转红了一些:「姜少傅过誉了。」 姜冕一抬腿,膝盖将我踢出去后,起身将撒正浩悄悄拉往一边,扇面打开遮在两个脑袋之间,开始当众私语:「撒尚书,姜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是否合适。」 撒正浩无法推辞,只好木着脸道:「姜少傅请说。」 「那个……姜某年轻时候求学颇染了些纨绔习气,此生没有什么其他爱好,唯好酒色,每到一处总要打听当地名酒美人,不尝个鲜不开心。」少傅眼神顿时缠绵,将刑部尚书望着。 木脸尚书终于木不下去,兴许以为面前这位太子少傅口味独特,从他漆黑的脸膛里看出了绝色,顿时别扭地呆不住:「何、何必跟下官讲……」 刑部僚属站得近的,也都颇吃惊,完全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于是纷纷投向我。我从椅子上爬起坐直后,就看着食案上的一只猪头,觉得这只黄灿灿油闪闪的猪头都比他们刑部尚书要美貌几分,少傅一定是饥渴得紧。 姜冕丝毫没有自觉,兀自叙述着缠绵悱恻的语调:「姜某怎能不同撒尚书说呢,姜某就是要告诉尚书大人你啊。」 几个从属官没抗住,扭头表示十分煎熬。我很理解,我开始趴案上啃猪头了,如此美貌的猪头一定不能辜负。 撒正浩这个时候还是很好地体现了作为刑部首脑的定力:「姜少傅的心意下官已经知道了……」 姜冕奇道:「你知道什么了?姜某还没说呢。」 「……」还没有说都到这个地步了,众属官全不顾威仪了,提着官袍一熘儿跑光了。 可惜我跑不了,舌头被猪头嘴卡住了,拔不出来,只好保持一亲猪泽的姿态。 只听姜冕强行按着刑部尚书诉说衷情:「所以,姜某自西京到上京后,便去了一趟卿月楼,品了美酒,自然,也见了美人,只是可恨吶,姜某为人迂腐了些,总要与美人谈谈歌舞艺术再升华至情爱,可是,还未待我升华,美人便香消玉殒,哎。撒尚书如此吃惊的表情,一定猜到了,没错,此美人正是身故花魁卿歌阙。姜某一腔深情,尽付流水。」说罢,开扇掩面。 「喔……」刑部尚书长吁口气,「姜少傅节哀,那花魁既无缘分,便可作罢。其实世间未必没有值得你一腔深情付出之人,兴许就在身边,只是你未曾发觉。」 姜冕挪开扇子,神色复杂将身边尚书扫视,不由侧让了一步:「唔撒尚书美意,姜某心领了,但世俗不容之事,还是免了吧。」 撒正浩咳嗽一声:「姜少傅误会了,其实下官心意是……」 「撒尚书,姜某说了,你的心意,姜某只能拒绝了。」少傅义正言辞,随即诧异道,「方才不是满堂人么,此际怎一个不剩,太子殿下尊驾在此,实在太无礼了。」 撒正浩替自己属下辩解道:「刑部掌大殷律法,自然事情多,事无巨细,均耽搁不得。伴驾太子殿下,下官一人亦可尽全力。」 终于提到我了,我抱着猪头已嘴麻,既然要尽全力,那一定可以将我拔出,我便等着。 既然四下无人,姜冕便又拉着刑部尚书并坐,「太子殿下在吃东西,我们不要打扰他。其实姜某想恳求撒尚书一件事,可否让姜某见一见卿歌阙最后一面,让姜某亲手去埋葬这一片深情。」 被少傅这样诗歌一般的语言风格一激,我又深入猪头三分。 刑部尚书犹豫踌躇许久,终耐不过东宫少傅那一双深情桃花眼:「那好,下官陪你去停尸房,但不可过多耽误。」 「实在不知如何言谢。」姜冕款款道。 二人达成共识后,来请示我。 「殿下,这只猪头你啃半晌了吧,既然如此喜爱,那就在这里继续吃吧。我随撒尚书去办点事,你不要乱跑。」姜冕吩咐后,就要走。 我挥出一只油腻肥手,将他袖口攥住:「唔唔……揍吾……」 「……元宝儿,这样不太好吧?」姜冕为难道。 刑部尚书凑过来观察片刻,面向姜冕:「姜少傅,太子殿下似乎好像……被猪头给咬住了,他是在说救他吧……」 合二人之力,我被解救出来后,坐在椅上,舌头尚未有知觉。 姜冕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殿下,陛下没有同意为你纳太子妃,那也是考虑着你年岁未够,虽说你偶尔好点女色有损求学之心,但也未曾完全阻止于你,你这样毫不挑食连猪头都不放过,实在太有违人伦了。」 为什么我吃个猪头就有违人伦了?但我舌头酸麻,动弹不了。 他又嘆口气,语重心长:「殿下,你这样看着为师,难道非要为师明说,本朝是禁止人兽恋的。」 我深深震惊了,原来还有人兽恋。 我的神思不由走远…… 恍惚中,刑部尚书拉了拉姜冕:「姜少傅,你教给太子殿下这样的知识,真的好么?」 姜冕疑惑道:「有什么不好么?把他的龌龊之心先掐灭在萌芽状态,防患于未然,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难道要他日后为君了,荒淫无道残害忠良?」 我的神思嗖地收回,原来将来我为帝后,可以荒淫无道,顺便还可以残害忠良。 刑部尚书咳嗽一声:「姜少傅,你不觉得从方才你训诫殿下开始,殿下的表情就略奇特么,好像在想些什么不好的东西。」 「嗯?姜某怎么没有觉得?撒尚书你多虑了。好了,我们去停尸房看一下花魁吧。殿下,你就留在这里,知道么?我们要去一个很幽森可怖的地方,你千万不要跟来。」交代完后,姜某与刑部尚书便走了。 我熘下椅子,去了刑部大院,一路自然是畅通无阻,没有人不知道我就是传说中的东宫混世魔王,所以老远看着我走来,他们就纷纷跑路了。我舌头恢复些知觉,逮着一个腿脚不便被树枝勾着帽子没能跑掉的问道:「停嘻黄,么走?」 该君惊恐之余略加思索,片刻后顿悟:「太子殿下要去停尸房?」 我点头。 他给我指了一个方向。 我放了他,自己赶路,沿着松柏阴森路径一路直入,未多时,一抬头,果然见一处屋宇掩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两三人把守。后院距离大堂有一段距离,所以这里的人应该没有见过我,也就不认识我。我蹲在松树底下思索。 不久,有一个官差走到把守的两人跟前,同情道:「前面大家都在争抢太子赏赐的蘑菇汤,你们仨杵这里没尝到吧?我刚抢了一口,果然撒尚书招待太子的饭菜比咱们平时嚼的猪食要高不知道几个档次……哎……你们别跑那么快,这里谁接班?」 一熘烟,不见人影,只余三根长矛竖在地上。该官差从门缝里朝内望了望,不由打了个寒颤,一阵瑟缩,抱着手臂快速转身,「小崽子们饿死鬼投胎,现在赶去连根蘑菇丝都不会剩,老子才不给你们看门。」愤然便走了。 当下空空如也,我从树下起身,走过去,趴到了门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推门,有锁,也有大豁口,我自两扇门之间的空缺钻了进去,毫不费力。不过,要从众多棺木中找到花魁姐姐,自然就费力了。但是,花魁姐姐的美貌,促使我不怕苦不怕累毅然从第一口棺木开始查起。身为储君,我被自己的精神感动了。 棺木或加盖或无盖,或有味或无味,约有五十来口。我思索片刻,又决定从第一口无盖的开始查起,有盖的实在太沉,推了推,纹丝不动。一排排看过去,极大地丰富了眼界,原来死法居然有这么多种不重样,遇到颇为离奇的,也会驻足观赏一阵,遇到面目狰狞的,我就从棺木里挑起一片衣襟,将其面相遮住,嗯,这样就不怕了,我为自己的机智感到深深的满足。 熘达了三排大饱眼福后,开始第四排,走到中段,我脚步忽然定住,视线也钉在了一口崭新棺木里的艷丽衣裙上,我凭着自己储君的智慧,瞬间推断出,这一定就是花魁姐姐了。不知谁盖了块布到她脸上,我伸手揭掉,满怀憧憬,少傅一腔深情所付的美人儿,是个…… 骷髅。 两只空洞的眼,盯着虚空。 少傅和刑部尚书一同来到停尸房门前时,均吓了一跳:「殿下?!」 我站在门锁前,对他们挥了挥手,「不用看了,花魁姐姐没有死。」 刑部重审卿月楼案。 我也被拎回了东宫继续趴着养伤。 抄写着歪歪扭扭的《诗三百》,太医署令柳牧云抱着医箱进来,与手持戒尺坐着想事情的姜冕相遇,二人互相问候了一番,柳牧云便来我身边搁下医箱。 语气很是责备:「臣都说了,殿下这伤要静养,你怎能还跑出宫?谁带你出去的?陛下准了么?」 我从诗经上瞄了一眼少傅,他正拿起一卷书把自己脸遮了。柳牧云也跟着视线望了过去,「姜少傅……」 「啊,柳御医找我有何事?」姜冕拿掉挡脸书卷,一脸诚恳望回来。 「没事。」柳牧云转过头来,将我头顶收起的四方垂帘全部解下,我前后左右均被帘子挡住,罩住我与太医,当然还有那只常备医箱。 姜冕身为东宫少傅,被如此隔离在外,很是介意:「即便没事,也无需如此见外吧,太子伤势如何,我身为少傅,当然也要看一眼。」说着就来撩帘子。 柳牧云给我后背整个盖住,抬手就拽住了帘子:「姜少傅乃是教太子读书,告诫他身为储君应当具备的品格,我是御医,负责调理太子身体,治伤的事,自然由我负责,请少傅勿要干涉的好。」 「柳御医!我为太子少傅,难道就只需关心太子学问,不得过问身心么?我今天告诉你,我是殿下之师,不管他的哪一方面都管得!」被挑战了权威的姜冕,很是气结。 我赶紧扔了抄书的笔,爬起来观看少傅大战太医。 眼见少傅炸毛,柳牧云想了想,只得道:「可是,太子殿下害羞,不愿意让太多人看到,他是储君,这是事关尊严的事。」 姜冕道:「你少胡扯!元宝儿嘴里的所谓尊严都是你教唆的吧?你知道你这样的臣子将来会入什么传么?告诉你,必是佞幸传无疑!」 「少傅自去入忠良传吧,柳某佞幸便佞幸。」 「……」姜冕被气急了,思维开始突破常规模式,「柳御医,你如此霸占元宝儿,莫非存了不臣之心,喜好小童么?」 「……」柳牧云顿时怒了,「姜冕!」 我满帘子里跑,要打架了…… 少傅大战太医,眉儿等人被惊动,前来劝架,两方劝息怒,却全不知战事起因。眉儿将巴巴观战的我清理到一边:「殿下,究竟怎么回事,可是你挑起的?」 我赶紧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整理了一下逻辑:「太医要单独和我在一起,少傅不同意,说要照顾我的身心,太医说我会害羞,少傅说他胡扯骗人是佞幸,太医承认自己是佞幸,少傅就生气,说太医霸占元宝儿,是不臣之心,是喜欢元宝儿。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我摊手,表示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眉儿一脸震惊。目儿一脸绯红。传儿一脸恍然。情儿一脸荡漾。 姜冕和柳牧云同时扭头,顿喝:「不要说得那么简省!」 眉儿灵机一动:「姜少傅,阿笙姑娘还在偏殿等您呢,要不,奴婢去叫她再等会儿?」 姜冕瞧了柳牧云一眼,摇着扇子便气呼呼地走了。 阿笙姐姐,我一听,也要跟去,被太医给拽住了。 「殿下还没换药。」 众人不由分说,抬了我到帘内软垫上,扔下,按住,扒裤子。嗖嗖的凉,外加柳太医轻柔的手指抹药拂过,钻心的痒。扑腾几下,又被按住。但是扑腾中,瞧见传儿情儿别有深意的目光在无声中交流传递。 柳牧云迅速给我上完药,抬头问传儿情儿:「二位姑娘可有眼疾?需牧云给看看么?」 「啊不严重……」二人潜逃。 目儿红着脸捧了杯茶,端到柳牧云身边小凳上搁下,「柳、柳太医,您喝茶。」 「姑娘可是中暑,可要牧云开一剂药?」太医整理医箱,头也不抬。 目儿捂脸跑了。 眉儿审时度势:「我找陆詹事说点事情去。」 我趴软垫上翘起脑袋四顾,除了一个太医,再无他人,连米饭都不来找我玩了,看来我在东宫人气已然下滑。趴下,继续抄书。半时辰后,抄完一篇语意不明的诗经,累得我满头大汗。扔了笔,自己跟自己玩了许久,一扭头,忽然见柳牧云还在身后坐着,坐得寂然无声,将我无声无息地看着。 这么说,我刚创的一个东宫太子吃遍上京顺便屡破奇案为人民所敬仰并广为传颂的游戏已经被发现了。慢慢扭回头,捡起笔来继续抄书。 「元宝儿喜欢民间小吃?」后方忽然传来声音。 一个字写歪了,我矜持地嗯了一声。 「还喜欢去坊间玩?」 接着嗯了一声,又续道:「储君要体察民情。」在刑部时,少傅似乎就是这么对刑部尚书说的。 后方沉默。片刻后,又问:「元宝儿,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么?」 我停笔,也不回头,看着前方,十分淡然:「嗯,我是太子,而且是个傻太子。有两处跟别人不一样。」 「错了。记着,你不是傻太子,说你傻的人,他们才是真傻。」 这个论断很是新奇,但我并不以为奇,依旧很淡定:「那我不一样的是什么?」 后方又沉默片刻后道:「就没有人说你长得像小姑娘?」 面对柳牧云的提问,我自然而然道:「还有人说父皇是女人呢,我同父皇长得像嘛。有人以为我是娘子不是郎君,这说明我是个美貌的太子,将来会有很多妃子愿意爱我。」 「你同陛下是十分的相像,但众所皆知,陛下是万千宠爱只在鸾贵妃一人之身,为什么元宝儿却想获得众多妃子的爱?」柳太医不急不缓娓娓问来。 我惊讶道:「难道不是越多越好么?」 「江山,疆土,子民,财帛,自然是越多越好。」柳牧云起身走了过来,曲身半蹲于我面前,幽晦不明的目光凝住我视线,「但这世间唯有一样,只可有一份,不可与人分享。」说着手指点向我心口。 虽然听不大明白,但觉得柳太医仿佛在戳一只可口糕点的神情,就让我稍微悟了一点点:「喔,好吃的东西一定不可以与人分享。」 他似是被我的领悟感动到了:「……也算是一个意思吧,你多读书吧。」 我捧了书出示给他看,附带上自己皱巴巴的抄录,很期待地抬头望他:「太医哥哥,你看我读了好多书,也抄了好多。你不觉得我是个勤勉好学又非常让人感动的太子么?」 他看了看我扭曲的字迹,生出一个介于感动与感慨之间的微笑:「勤勉是好,但首先,让那混帐姜冕教你写写字,练练书法。或者你不喜欢他,我也可以教你……」 「我喜欢。」我深嗅一下,赶紧道,「少傅身上有梨花的香气呢,我很喜欢。他在树上吃花,树下喝酒,我喜欢。他在卿月楼搂抱着漂亮姐姐们,在刑部大牢里被老鼠吓到,我也喜欢。」 柳牧云紧紧盯住我:「因为你喜欢留仙殿的梨花?」 我觉得太医哥哥误会了,赶紧解释道:「不,我喜欢有梨花香的少傅。」 柳牧云摇头不信:「你还小,你喜欢的只是梨花,混帐无耻的姜冕恰好入住了留仙殿,染了梨花香。」他从袖中掏出一只枇杷果,「元宝儿还喜欢什么?」 嘴里口水流淌,立即道:「喜欢枇杷。」 他微微一笑,将枇杷往我嘴里一送:「那姜冕……」 我吃着枇杷含混道:「谁是姜冕?」 柳牧云抱着医箱离开的时候,依旧是面带微笑,并嘱咐我不可再乱跑,好生养伤,将可获得一日一个意外奖励。 我重新开始抄书,直到孙洗马急匆匆闯了进来。 「姜少傅!那些凤钗确是出自一家店铺……嗯?少傅不在这里陪太子殿下?」 我扔了书本,速度爬起来,「少傅去陪阿笙姐姐了,我跟你一起去找他。」 我们同去了安顿阿笙姐姐的偏殿,却没见人,宫女说,姜少傅已私下将阿笙姐姐转移去了他的留仙殿。他居然掳走了我的太子妃! 在东宫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我对孙洗马沉重道:「孤男寡女在一起,果然是会出事的。」 孙洗马颇拿不定主意:「既然姜少傅愿意,那就让他们去出事好了,而且听说这位阿笙姑娘正是姜少傅在西京时定的亲,也名正言顺不是。殿下,你夺人妻也就算了,可要是夺了你少傅之妻,是会被天下人唾弃的。」 我皱眉:「那我夺谁的妻好?」 孙洗马惊道:「殿下,臣说说而已,你最好谁的妻也别夺。」 「难道要夺人夫?」我明白了,「孙洗马的意思是,让我夺了少傅?」 孙洗马的意见让我陷入了深思,如此曲折的缘由让我顿悟。只要夺了少傅,阿笙姐姐就不能和少傅出事了,将来就可以是我的太子妃了! 醒悟过来时,孙洗马不知已将我凝视了多久,眼神纠结而复杂:「殿下,我朝不比邻国大曜,我朝自陛下立国起,就严禁断袖了,您可千万别重蹈前哀帝的覆辙啊!」 角落里,崔舍人也震惊了片刻后,开始取随身纸笔记录。 打定主意后,我已率先往留仙殿跑去了。 气喘吁吁跑出雍华殿,闯入留仙殿,跨过大门,往正交谈的二人之间一站,紧接着扑向一人—— 「少傅,我宣你。」 姜冕被撞得往后一退,「喘完了再把舌头理顺了说。」 「少傅,我喜欢你。」 姜冕站定了道:「嗯,我知道了,去抄书。」 我觉得节奏好像不太对,继续扑,埋胸:「我要和你断袖。」 被埋胸之人僵了僵,顿喝:「谁告诉你断袖的?!」 门口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少少少傅,下官只是提了一提……」 姜冕转头骂道:「你是哪里不对劲,跟他提断袖!你不知道他见什么学什么,听什么想什么?陛下禁断袖,你教他儿子断袖,你是想把自己脑袋给断了吧?」 孙洗马伏地痛哭:「下官不是那个意思,少傅你听下官说……」 我从少傅胸前抬头,深深凝视他:「羡之,不用担心,孙洗马说,我大表皇叔就断过,我们也可以。」 姜冕将我从胸前拎起来,抖到地上,再转向一脸绝望的孙洗马:「孙昭,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一死!」 貌似已极度生无可恋的孙昭洗马,瞅准了一根柱子,爬过去抱住,一边绝望着,一边把脑袋往上撞,一下又一下:「好的,少傅。」 阿笙姐姐茫然在当地:「这,究竟发生了什么……羡之哥哥快住手,你真的不可以揍元宝儿……」 姜冕第六次将我从身上扒下来后,忍无可忍抽了戒尺,挽了袖子,照着我屁股就是一顿打。 没有想到少傅如此刚烈,完全不在计划掌握,我捂了屁股往外蹿。 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来人将我往怀里一护,跨过门槛,怒道:「混帐姜冕,元宝儿屁股有伤,是你随便打的么?你再敢打她试试?」 我使劲点头,从柳牧云怀里露出一只眼窥探。少傅一气未平一怒又起:「无耻太医,元宝儿是我弟子,我怎么打不得了?你一介太医整日是有多闲,时时刻刻都能出现在跟前,你还不放了元宝儿,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好这口!」 柳牧云怒笑道:「姜少傅似乎忘了我乃专属东宫御医,主管太子殿下健康,你肆意妄为践踏殿下身心,我有陛下赋予神圣职责,自然有权制止。另外,小殿下自六岁起,就是由我看护照顾,说是抱到大的也不过分,便是这么搂搂抱抱至今也有六年,你要将我如何?」 姜冕深吸口气:「果然无耻!」 柳牧云一笑:「承让。」 姜冕回头转身,抬手:「留仙殿,关门!」 我挣脱怀抱,扑向大门,赶紧道:「不能关门,我已经知道卿月楼凶手是谁了,少傅你听我说……」 我夹在门缝里的时候,姜冕转过身来,冷淡地看着我,似乎是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迅速抓住这根稻草,暂时也没有去想他冷淡的眼神把我的小心脏戳得有点疼,虽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隔着衣服和皮肉将我戳到的,努力在门缝中伸手够向他衣角:「我知道,是跟制作凤钗的商铺有关的……」 他走过来,拉开半扇门,我得以恢复自由身,不敢再扑他,也不敢再抱大腿,做出怯怯的样子,试探去攥他衣角。他哼一声,手里的戒尺没有再往我屁股上落,似乎也没有往我手上落的趋势,我得到极大鼓舞,将怯怯的模样深入推进,眼神闪烁地抬头望向他。 门外,似乎有人转身走了,脚步沉缓,渐渐消失。 我视线里,姜冕看着门外,若有所思,似有所忧。 我以为他同我一般在考虑凶手,不妨,他突然问道:「元宝儿,柳御医可曾对你说过奇怪的话,做过奇怪的事?」 思维和我一样跳跃,我喜欢。于是想也没想道:「刚才太医哥哥给我屁股抹药后,戳着我心口好像说了我是好吃的,这世间只有一份,不可以与人分享。」我觉得应该是那个意思吧? 姜冕眉头一皱:「果然被我猜中,谦谦君子的皮相,掩盖着一颗龌龊心,这个恋童癖!」 我问:「少傅,什么是恋童癖?」 他晃了晃戒尺,严肃道:「元宝儿,以后不可以再让柳牧云给你上药,知道了么?」 我摸了摸屁股,「那我伤还没好,谁给我上药?」 他将我盯了一眼:「你那么期待地看着我做什么?眉儿她们是干什么用的?」 我扭头:「好吧。」 姜冕又看向门外,迫不及待道:「陆詹事,银票查得如何了?」 我回头,果然见陆詹事拎着袍子挥着汗赶了来,喘道:「少傅,你交待的事,我照办了。以东宫少傅欲出售鸾贵妃赏赐的乌丝栏素缎以偿还青楼巨款为名,以乌丝栏素缎锦兑换银票,确实自东宫和后宫收上来不少仿造大殷宝钞的假钞,模样与你交给我的那迭银票一模一样,背面有月牙形抠痕,偶尔还有同号银票。少傅,若不是这般收集查看,我也不会发现这批混杂真钞中的假钞,尤其若不是少傅发现那迭银票中有同号存在,谁会在意那个月牙抠痕,只当是不同批银票模具偶尔有异。不知坊间是否也有假钞流通,此事可得立即禀报陛下啊!」 姜冕拉了陆詹事入殿,断定道:「民间自然也有流通,不然那迭假钞我是从何得来?」 第5章 东宫推理与神探组合 第5章 东宫推理与神探组合 姜冕掏出真假两张银票比对:「乍看之下,你们能看出区别么?」 我脑袋凑过去,伸手摸了摸,摇头:「看不出,都一样厚薄。」 「没错,钞料厚度、大小都一模一样,说明什么?」 阿笙姐姐道:「难道是材质相同?」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姜冕举起其中一张大殷宝钞:「我朝银票均由户部印制发放,既是官营,自然银票钞料也需官方垄断,印制银票所用钞料便是桑皮纸,大殷律明确规定民间不得私造桑皮纸,只许官办。」说着又举起另一张宝钞,「这张假钞却同样使用的桑皮纸,所用模具同样丝毫不差,唯一差别便是背面隐藏的月牙痕迹。」 听到这里,陆詹事慌忙往门口巡视了一圈,钻了回来,焦心道:「少傅,是说这伪造银票的不法之徒正是朝中官员?」 姜冕毫不在意道:「能使得桑皮纸,用得飞钱模具,完全可以缩小范围,这蠹虫只怕就在户部。户部又可分四部:一曰户部,二曰度支,三曰金部,四曰仓部。范围还可缩小,辖管飞钱银票乃金部。」 我蹙眉思索出几个成语:「监守自盗,窃钩盗国,掩耳盗铃,盗亦有道……」 姜冕截道:「保留前两个,监守自盗是手段,窃钩盗国是目的。不要打草惊蛇,瞅准了再一招击毙。户部可不是那么好惹的,闹不好我还得回刑部大牢跟你舅舅作伴。」 阿笙姐姐顿时红了眼眶:「舅舅……」 我赶紧安慰她,蹭过去,往怀里钻:「阿笙姐姐不用担心,元宝儿已经见过舅舅了,还让刑部给舅舅送了蘑菇汤。」 致力于破坏我与未来太子妃姻缘的少傅又残忍地将我拎了出去:「你方才说卿月楼凶手与凤钗商铺有关,具体怎么说?」 我一手指向另一边撞柱子没停的孙洗马。 姜冕一转头:「孙昭!」 「少傅,下官在!」呆滞的孙洗马瞬间恢复清明。 「你详细说来。」 「好的,少傅。」孙洗马整了整歪掉的帽子和发髻,自怀里掏出一个油皮纸包,搁到桌上,一层层小心翼翼打开。众人敛声屏气观看,只见,一层层揭开后,内里躺着的,是一张纸。孙洗马两手将其捧出,小心谨慎奉到姜冕跟前。 姜冕一时不知该以什么手势来接,便也准备两手恭迎。 只听孙洗马道:「少傅,那些凤钗均出自一家二十年专注于仿造上京第一首饰铺『钗头凤』的着名山寨铺子,簪头凤便是,这份单子上均是簪头凤近三个月来下过大批订单的商客名单。」 姜冕一听,两手变一手,一手化两指,从孙洗马手掌心里嗖的一下夹过来,抖到眼前来看。我把脑袋挨过去,从右往左一扫,顿时眼晕。少傅将这密密麻麻一张名单一眼扫过去,与我一般的神态。我俩一同休息眼睛保养视力。 孙洗马及时补充道:「少傅,背面还有……」 被高度利用的纸张「啪」的一声,被甩到了孙洗马脸上,伴随姜冕极度克制的嗓音:「多抄几张纸会穷死你!你替我看,有朝官的都念出来。」 孙洗马从脸上摸下名单,解释道:「下官担心会有人阻止下官调查,为防范未然,下官因此都抄录在一张纸上,关键时候可一口吃下,毁灭行迹。」 姜冕压着火气道:「你一口吃下,毁灭我们的证据,是坑我们呢还是坑我们呢?」 孙洗马立时惊讶张嘴:「那幸好下官没有一口吃下……」察觉到面前长官目光不善,孙洗马乖巧地闭上嘴,摊开名单边找边念,「二月初五,太常寺祝史下订单预订凤钗三支;二月十六,御史台书令史下订单预订凤钗两支;二月二十,崇文馆校书下订单预订凤钗两支;三月十五,太医署祝禁下订单预订凤钗一支;三月十七,内侍省寺人下订单预订凤钗三支;三月二十二,大理寺狱丞下订单预订凤钗一支……」 陆詹事趴桌上已睡着,阿笙姐姐强撑睡意,眼神恍惚。不知不觉,我趴少傅胳膊上也已小睡片刻。少傅右胳膊被我压着,便拿左胳膊撑在桌上,托腮晃神道:「孙昭,到山寨凤里预订凤钗的难道就没有九品以上的么?难道就没有预订凤钗三支以上的么?难道我朝陛下如斯抠门,给百官俸禄如斯低微么?难道……」 孙洗马抹了把汗,担心少傅继续晃神数落朝廷,便斗胆打断道:「少傅,不是山寨凤,是簪头凤。这份单子里记录的朝廷官员均是九品以下,而且是从九品。再往上的品官大约都去钗头凤预订了,而且九成九不是送自家夫人,都是赠的红颜知己。虽然从九品的这些大人们喜欢购买山寨货,但起码是送自己家眷的。」 我从少傅胳膊上重新挪了个地方:「孙洗马怎么知道从九品的大人们不送红颜知己?」 孙洗马道:「从九品的大人们即便用购买簪头凤所花费用的几倍,也付不起卿月楼入楼费,因此对夫人们的忠贞度普遍比九品以上的大人们高一些,没什么红颜知己,有且仅有荆布发妻。」 阿笙姐姐适时警醒过来,若有所悟。 姜冕也同时警醒过来,险些将我抖出去:「孙洗马,你方才说什么?几倍于簪头凤的费用,也付不起卿月楼入楼费?那有没有携带许多簪头凤入卿月楼送花魁的?」 孙洗马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姜冕,似乎以为后者智商被前者传染:「当然不可能!即便一箩筐簪头凤可抵入门费,也不会有人那么傻帽,携一支钗头凤便可会佳人,谁会扛一袋子簪头凤进去,何况是送花魁。」 我难得地抓住了少傅心中所想,便替他说了:「那卿歌阙姐姐房里的簪头凤就不是客人送的了。」 少傅给了我一个正眼,鼓励着问道:「那是?」 「事出反常即为妖,不是客人的,也不可能是卿歌阙姐姐的,只有一个可能——是凶手留下的!」我就喜欢回答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 少傅又问:「凶手为什么要留下?」 居然追问超过我智商上限的问题,我扭头:「谁知道坏蛋为了掩盖什么秘密……」 手里忽然被塞入一个小壶,少傅罕见的温柔:「这是还你的蛐蛐儿,奖励你又聪慧了一丁点。」 我举起手心一看,居然是少傅那只心爱的茶壶,先前被我霸占来做了蛐蛐儿罐,又被少傅一脚碾压致使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爱宠,如今旧茶罐装新蛐蛐儿,勉强算原样复还。我迫不及待揭了盖子,往里瞅我的新宝贝。油亮身躯长触鬚,矫健身姿粗后腿。我满足地将盖子合上:「以后它就叫二宝儿,少傅,这名字好么?」 温柔神情从眉间渐次消散的少傅将视线投注到了一个地方,狐疑地凝视自己右胳膊上一块可疑的渍迹:「想养二宝儿,大宝儿先把耳朵伸出来,为师袖口上是不是你淌的口水?」 扑腾片刻,没能逃掉,被拧着耳朵一边罚站一边听少傅破案。 「我同元宝儿去过一趟卿月楼,到过卿歌阙房中,内里有许多疑点。譬如,房中过于凌乱,仿佛刻意人为,梳妆盒内首饰品次与房中布置格格不入,同号假钞银票却有一迭。卿月楼姑娘们向我透露,卿歌阙为人较为贪财,常使手段诓骗恩客。不知此案究竟是她预谋设计,还是她确实遭人陷害。」 阿笙姐姐顾不上同情我,听姜冕如此说,十分激动:「羡之哥哥,你的意思是,卿歌阙有可能没有死?那我舅舅兴许可以免却一死?」 我趁机捉住太子妃的玉手:「阿笙姐姐,我只身一人微服私访了刑部停尸房,冒着生命危险查验了几十具尸首后,发现了一个惊天事实……」 「卿歌阙极有可能还在人世。」少傅无情打断我的邀功,顺便拿戒尺打落我牵住玉手的一只肉手。 阿笙姐姐一听卿歌阙还活着,顿时愁眉大展。姜冕对她又安抚几句,非常有长者风范地解释道:「元宝儿跑去停尸房一具具查看,还给难看的尸首把脸盖上,虽然不晓得直接看名牌,但也叫他寻到了卿歌阙尸首,是具骷髅,他都知道那不是卿歌阙。此案发生没几日,不可能那么快便红颜化枯骨,而且是具陈年腐骨,被人搬移到停尸房李代桃僵,不知是什么人所为,也不知卿歌阙本人被转移去了哪里,更不知刑部仵作是怎么验的尸。」 甩下一串谜团后,他端了茶水润喉:「元宝儿,把你赤裸裸生无可恋的视线从为师身上挪开,可免你抄书五十遍。」 我收了目光,转头趴桌上吃茶点。 他们都在被谜团笼罩时,我咽下一口豆糕,噎在了嗓子眼,不上也不下。快要断气时,一杯茶水塞到嘴边,握茶杯的一只白净玉手使劲一灌,我咕咚一口咽下,活过来了,继续拿豆糕吃。茶杯被顿到桌上,依旧一只白净玉手空出来将我嘴里豆糕夺出,扔去盘中。 「陆詹事,糕点拿走,换水果来,个头大点的水果。」 我悽然望着少傅拍拍手上豆屑,转头便将一盘糕点送了出去。 阿笙姐姐尚沉浸在奇案中:「难道是刑部故意陷害我舅舅,从而陷害大理寺么?」 陆詹事去而复回,未曾带来水果,却带来一个令众人震惊的消息。 「少傅不好了,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掐到东宫来了……」 阿笙姐姐瞬间站起来,大惊失色:「大理寺卿杜大人,难道我把他连累了……」 做了许久背景的孙洗马整冠待发:「少傅,需要下官去恭迎二位大人么?」 姜冕悠然又品了口茶水:「不用。」 我略兴奋问道:「他们是来打架的么?要叫牧云哥哥么?」 姜冕转头看我:「谁是牧云哥哥?」 「就是太医哥哥。」 姜冕神情古怪,看我片刻:「就是那个无耻太医?他一把年纪了,不害臊让你叫他哥哥?以后不准这么叫!」 我以同样神情看向他:「听说少傅比太医哥哥还要老。」 少傅怒然:「谁说的?!」 「太医哥哥。」 「无耻太医!说了不许叫他太医哥哥!也不要把他私自对你说的话信以为真!」少傅严厉训斥道。 我好学不耻上问道:「那是少傅比太医哥哥还要小么?」 姜冕严肃起面孔断然否决道:「当然不是!你少傅名满天下时,那个无耻太医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採药呢!」 即便如我,也明白了,少傅不承认比太医哥哥大,是怕被人嫌老,不承认比太医哥哥小,是怕吃亏。又怕老又怕吃亏的少傅,真是一个纠结的存在。 孙洗马却呆不住了,再度请示:「少傅,当真不要下官去迎接二位朝中大人么?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可都是堂堂正三品,万一……」 姜冕稳坐椅中,淡然的目光示意我:「元宝儿,你少傅是朝中几品?」 我竖起两根手指:「二。」 少傅看了看我:「可以说两个字么?」 我点头:「二品。」 少傅居然还不满意:「三个字呢?」 我只得让他满意为止:「正二品。」 他这才满意了,问孙洗马:「孙昭,你觉得东宫正二品太子少傅需要去恭迎区区正三品连案都不会断却偏偏尸位素餐要做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的两位大人么?」 孙洗马苦苦望着对方:「少傅您当然不需要,可下官区区一个从五品洗马……」 「没听陆詹事说这二人是掐来的么?孙洗马若是热衷于炮灰名额,这时候就可以去。」姜冕慨然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听之下,孙洗马顿时噤声。 姜冕这才慢悠悠对殿门口的陆詹事道:「陆詹事,这工夫他们二人应该到主殿了,你可以这时候去偶遇一下这二位。」 久候着的陆詹事答应一声,跑下台阶照办去了。 阿笙姐姐看看少傅,又看看我,拿不定主意:「羡之哥哥,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无需。事涉你舅舅,你也听听他们怎么说吧。」姜冕回答完他的阿笙妹妹后,转头看向我,「元宝儿,把二宝儿藏起来。」 我抱着蛐蛐儿罐,紧张道:「为什么?二宝儿难道不是你亲生的?」 少傅凝视我半晌:「未经陛下允许,为师准你养了二宝儿,你就不怕为师被弹劾,你被郑太师以玩物丧志之名除掉?」 我片刻也不想与二宝儿分离,犹犹豫豫了许久,直到陆詹事领着传说中大理寺与刑部的两位宿敌来到留仙殿门口,少傅一个肃杀的眼神送到,我手一抖,就把二宝儿塞进了少傅袖子里…… 大理寺卿杜任之同刑部尚书撒正浩一齐迈入留仙殿,一起见到了拢着袖子、脸上克制着颜色的东宫少傅,以及,正游手好闲的我。 二人一起下拜:「臣见过太子殿下!」 我淡定地一挥手:「起来吧。」 二人一同起身,再向姜冕拱手:「见过姜少傅!」 少傅端庄地坐着,微微颔首:「二位不必多礼,不知百忙之中,两位大人如何有闲暇造访东宫?」 二人异口同声:「下官特为卿月楼一案前来叨扰少傅。」 姜冕做出一副诧异模样,哦了一声:「二位大人似乎颇有灵犀的样子……」 二人再度异口同声:「没有的事!姜少傅误会了!」 与刑部尚书黑亮脸膛不同的是,大理寺卿皮肤颇为白皙,容貌也俊秀得多,我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在这几眼中,我发现一件事。大理寺卿杜任之自入殿内开始,视线便有意无意掠过阿笙姐姐所在的地方,一心两用,却也不影响他与少傅谈事。 「想必殿下与少傅都知道了,下官一入东宫,便与撒尚书不期而遇,下官尚未说什么,撒尚书便开始责斥下官徇私枉法无视朝纲,败坏法纪有损私德,这时候不闭门思过还要跑来东宫活络行贿。上苍可鑑,下官自执掌大理寺以来,从来兢兢业业以报皇恩,严明律法以规朝纲,从未做过一件撒尚书口中所斥之事。虽然我大理寺与刑部气场素来不和,但下官一直恪尽职守忠于本分,从未僭越指摘过刑部。谁知今日撒尚书竟如此含血喷人颠倒黑白,下官着实气难平,奈何下官口拙,辩不过他,吃了不少暗气,请殿下同少傅与我做主!」 大理寺卿杜任之一口气流畅道。 姜冕默默看了看他,唔了一声。 整个过程中,刑部尚书听得脸膛愈发黑红黑红,好容易等到大理寺卿的自白剖析结束,这时轮到他了,便沉声道:「卿月楼一案本就因大理寺办事不力拖延至悬案难决,上至大理寺卿,下至大理寺丞,均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酿成如此错事,大理寺卿任大人不思己过,却有如此口才与下官辩驳。下官不过是在东宫大门处问了几句本案相关事宜,便被任大人歪曲错解,拒不正面回答下官,下官不得不生疑,此案究竟大理寺插手了多少。请殿下同少傅与我做主!」 这黑白双煞,便是本朝传闻中的一场口水仗能打三天三夜不罢休的强力宿敌。 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各自一番陈情后,均期待地望着姜冕,等待少傅给个公正的评判。事实证明,少傅难断宿敌案,直接抛了烫手山芋给我。 「既然二位大人问到了东宫,便请太子殿下决断吧。」姜冕一副不世出高人模样,一揽袖子,坐定了,将视线引向一旁想要扒拉各种吃食的我。 杜大人与撒大人便也只好一同转向我,我一时有了压力,想吃东西的心情顿时没有了,推开各种杂七杂八的盘碟,离开桌案三尺,严肃地站定了,两条肉胳膊藏进袖子里,往身后一卷,抬头将沉沉的目光扫视他们:「孤以为,你们这种为掐架而掐架的心态,说明你们都十分在意对方,其实你们是相爱的吧。」 两人望着我,又齐齐转头望向姜冕。姜冕正在老僧入定,双目微阖,面无表情。阿笙姐姐抬袖掩唇,陆詹事埋头沏茶,孙洗马将自己藏进暗角。 杜任之看一眼阿笙姐姐后,重又扭头向我:「殿下,臣是为常毓的案子来的,并非为着同撒尚书争执,只不过他见了臣便要凑上来痛骂臣一番,臣若不回他,他便要变本加厉,连同整个大理寺都要问候一遍,臣若回他,他也同样不依不饶与臣争锋相对,字字痛批句句驳斥,臣无可奈何,请殿下明鑑。」 我掏一掏耳朵:「看来,是撒尚书暗恋你。」 杜任之闭眼,在我面前只得放弃挣扎:「殿下圣明,可能是吧。」 撒尚书一张脸已然黑成鬼斧神工模样:「殿下,绝非臣暗恋于他,是他总探听臣的行踪,想要后发制臣。臣今日访东宫,他便也急急赶来,事事都想压臣一头。此案涉及他大理寺,他不仅不回避,反要处处插足,混淆视听,干扰臣办案,臣焉能不骂他?当然,逢骂他必回敬于臣,臣才是无可奈何,请殿下明鑑。」 我摊手:「看来,是杜正卿明恋你。」 撒尚书重重哼了一声:「臣耻与此人为伍。」 杜任之掠过宿敌一眼,轻哼了一声:「此案原本由我大理寺接手,我四处查访本就是职责所在,谁有兴趣跟踪于你,自我感觉不要太好。堂堂刑部尚书,却要指使刑部侍郎故意于朝堂上当着陛下的面问我大理寺案件,此案若没有你们刑部从中作梗,何至于如此扑朔迷离步步维艰?既然将案子抢去,那你刑部倒是结案吶,怎听说连受害者尸首都不翼而飞?只怕此际消息早已传入陛下耳中,若不是怕明日朝上无法应对,你刑部尚书如此的大忙人怎有闲暇往东宫奔波?」 撒尚书太阳穴都鼓胀起来,将陆詹事送来的茶水推开,当即应战:「你大理寺还敢说没有往我刑部安插眼线?卿月楼花魁卿歌阙尸首不见一事,只有我与殿下、少傅数人知晓,一日光景不到,这消息就进了你杜正卿的耳朵,你杜任之好大的神通!只怕此际陛下那里的消息也是你故意传过去,陷害我刑部的时机,你杜大人怎可放过!」顿了一顿,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卿歌阙尸首可是你暗中命人转走?」 杜任之气得笑了,原本白皙俊美的样子染上几分峻峭:「我今日才算见了什么是含血喷人,刑部如此断案,何愁不酿冤案!」 掐势太急,恐遭连累,我见势不妙,立时熘了,钻进了少傅的保护圈,埋下头。 姜冕这才睁了眼,拍了拍我脑袋稍作安抚,顺便将我预备探入他袖中神不知鬼不觉掏走二宝儿的行径掐灭在萌芽状态。二宝儿住着的小茶罐被少傅一抬袖,滑入了他深深的袖底干坤不见踪影。我掏来掏去够不着,暗中摸索的手还被无情地扔了出来。 「乱摸什么!」轻叱一声后,少傅将我扫去一边,咳嗽一声,正色向两位宿敌,「二位大人这般吵下去,只怕到明日也吵不出个结果来。再延误下去,陛下怪罪下来,你们一起担着吧。」 两人这才收了死掐的架势,同时背转过身,互相眼不见为净。 姜冕也不再啰嗦,直奔主题:「杜正卿,此案你可有新的想法,不妨说来。」 杜任之神情一振,双眸一亮,约莫是常年断案无形中养成的一股天然气质,进入案情便自动开启:「确如少傅所言,下官发觉此案另有疑点,是以今日冒昧前来相商,恳请少傅助下官一臂之力!」 阿笙姐姐热切等待着,两人视线终于撞到一起。看得一旁的我心中无限唏嘘。奈何少傅依旧无所察觉,反倒随之打迭精神,果然案情才是唯一关注点。 「杜正卿请讲。」 杜任之视线的中心不知是姜冕还是姜冕身后的阿笙姐姐,清泠嗓音娓娓道:「下官今日追溯案情,详查得知,当日前来大理寺报案之人并非卿月楼人员。下官查看过记录,常毓当值那天,卿月楼报案者宋阿四。下官想重寻这宋阿四询问当日一些细节,却如何也寻不到此人。卿月楼假母与管家俱说未有宋阿四此人,但当日报案又确是他们商议定,因京兆府较远,便直接报到大理寺,假母并未直接派遣何人,此事交由管家处理,而管家称当时焦头烂额并未注意人群中是谁应了这差事,因那人衣着打扮是龟奴模样,便也未留心。」 众人听毕,皆陷入沉思。我也思索片刻后道:「显然,这人就是凶手,趁乱逃走,顺便还报了案,帮了人家一把,看来也不完全是坏人。」 咚的一记栗子敲到我脑门,少傅冷艷道:「事件要联繫起来看,孤立看问题会漏掉真相,再这么不动脑子只看表面就去抄书一百遍。」 我抬手揉脑门,丢脸地扭头。 少傅又接着推理:「此人可疑,主动报案自然另有所图。如若此案中常毓实属被陷害,那么报案人故意选在常毓当值日,便是知晓常毓接到案子后,必会掩藏对自己不利的部分案情不上报,从而达到陷害目的。」 杜任之十分贊同,接话道:「此人既然知晓常毓当值日期,是否可以推断,花魁卿歌阙被害便是故意选在这一日?」 沉默许久的撒尚书忍不住出言道:「知晓常毓当值日期,岂是寻常人等,必是衙门中人,兴许便是你大理寺内部出的宵小之辈。」 这回,杜任之没有争锋相对反驳自己宿敌,但也并不表示完全贊同,只是不言。 姜冕补充道:「虽然有此可能,但也不排除乃朝中其他人所为,毕竟,若有心,打听某人当值时日并非难事。杜正卿,常毓此前可有得罪过什么人?譬如,类似你与撒尚书这般你死我活的关系?」 杜任之果断道:「没有。下官十分了解常毓为人,平日慷慨大方,各位同僚一起吃酒总是他争先付帐,虽然最后结帐时总寻不见他人影,但替他人代理庶务总是毫不推辞,在大理寺人缘十分不错。出了大理寺,他也没有多大可能与其他朝官接触。」 撒尚书木然道:「如此风评,果然独到。多大恶人在大理寺卿嘴里,想必都是好人。」 「我舅舅不是坏人!」阿笙姐姐脸色泛红,面如桃花,眼含秋水,氤氲生辉,上前急辩,「虽然他有些小毛病,但如杜大人所言,我舅舅是个热心人,不会与人过多争执,定然不会有仇家!」 撒尚书看一眼阿笙姐姐身旁的姜冕,便不再多言了。杜任之却是眸中关切,视线牢牢黏在了阿笙姐姐身上:「南笙姑娘,你不必着急,杜某必会竭尽所能帮你舅舅洗刷冤屈。」 撒尚书忍不住刺道:「杜大人古道热肠,莫非姜少傅便不会替南笙姑娘做主?需得你越俎代庖?」 二人又开始巡回口水战,阿笙姐姐略不好意思地退回少傅身边,少傅则掏出扇子无聊地扇了几下,忽然啪地打在扶手上。 两只鸦雀顿时无声。少傅优雅地收起扇子,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一样,和蔼地看向两人:「我也觉得常毓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应当不至于有人这般周折陷害于他。这种犯罪动机的事,怕是一时也难以推测清楚,如今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什么变态犯罪心理都可能存在,我们暂且不用细究,不如先放一边。杜正卿可继续追查那位报案的神秘人士,兴许便是侦破此案的关键。不知杜正卿需要姜某做些什么?」 杜任之犹豫片刻道:「下官告知姜少傅此事,便是希望少傅在陛下跟前陈清此案来龙去脉,若少傅去向陛下明说,会解下官一时困境。」 「明白了。」姜冕一口应下后,又转向撒正浩,「撒尚书你今日来东宫,可是有什么新发现?」 撒尚书低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由陆詹事转呈给姜冕:「姜少傅,这是下官辑录的一年间与卿歌阙来往密切的京官名册。」 姜冕接来扫了一眼:「哦?为何要递与我看?」 撒尚书公正不阿,黑着脸木然道:「因为名册里,也有少傅你。」 第6章 大理寺卿VS刑部尚书 第6章 大理寺卿vs刑部尚书 姜冕「啪」的一下,把手上名册拍到桌上,阴森沉郁道:「与卿歌阙来往密切的,有礼部、户部、工部、吏部、刑部、兵部,六部九卿全在上头,撒尚书不如将朝中各位大人都叫过来一起审一审。」 撒尚书措辞委婉了几分:「少傅息怒,下官只是陈述事实,并非故意与少傅过不去。卿歌阙红遍上京,与朝中高官往来者众。正因为牵涉太广,下官便不得不慎重对待。今日冒昧拜访东宫,便是希望少傅能够自证清白,同时也帮下官釐清此份名单中的真相。」 这一番剖析与表白,终于让怒火窜上脑门的少傅冷静了下来,缓下了情绪,但依旧没有理睬这两面三刀、审讯手段多样化与专业化、对少傅只是牛刀小试的刑部尚书。 「卿歌阙出事前日,我被陛下召来上京,到东宫前,我去了卿月楼喝酒。」少傅用扇子将自己掩了掩,「之前我同撒尚书说过,名酒美人乃姜某两大嗜好,何况,多年前我云游上京时,便同卿歌阙结识,如今也算故人重逢,自然要叙叙旧……」 ??sto9提供最快更新 说到这里,见众人都目不转睛看着他,神色各异,尤其是阿笙姐姐,目光不言而喻。 少傅不得不自辩:「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们就没同卿歌阙喝过酒?你们不知道她爱用名酒招待名士?」 撒尚书垂眼,握拳放嘴边咳嗽一声,淡淡问道:「姜少傅,容下官冒昧问一句,那夜……」 「什么那夜!我是白天喝的酒!」姜冕勃然大怒。 撒尚书不屈不挠,再度淡淡问道:「那天饮酒完毕后,少傅在何处留宿?」 「卿月楼。」姜冕答得理所当然,慨然自若。 阿笙姐姐身子一晃,扶住了桌子,面上表情十分纠结,不知是否该听下去。我关切地望着她,她也将我无视,眼里大约只有少傅,虽然是个对她不起的少傅。我觉得自己又失恋了,忧伤地蹲去桌下玩纸条。 撒尚书乘胜追击:「可是花魁侍寝?」 姜冕合起扇子,敲到手心,沉沉的嗓音不悦道:「花魁一夜逾千金,姜某可没带那么些银票。」 撒尚书沉吟道:「下官听说,近来,姜少傅已将鸾贵妃赐下乌丝栏素缎锦全部兑换成了银票,偿还欠下卿月楼的巨款……」 陆詹事赶着出来解释:「尚书误会了,少傅此举乃是有其他用意,并非少傅当真欠下卿月楼巨款,再说,以少傅西京世家数代家财,遑论千金,纵是万金,也不过区区一个数目。」 撒尚书回到原点:「所以说,姜少傅其实是付得起花魁一夜千金之资?」 陆詹事意识到不妙,赶紧缩回后面去了。 少傅被陆詹事无心出卖后,倒也淡定:「所以说,撒尚书你全力证明花魁为姜某侍寝过,可以得到什么有利于案情的结论?」 撒尚书木然道:「暂时没有。但弄清每一道环节,搜集每一处消息,是下官职责所在,也许某一天便可用到案情中。」 「这样。」姜冕语声一转,万分和蔼,「撒尚书平日一般是由夫人侍寝,还是姬妾侍寝?侍寝时长一般多久?请不要误会,姜某作为东宫储君少傅,关怀大臣们生活,乃职责所在。」 少傅语不惊人死不休。 大理寺的杜正卿极力克制着自己嘴角不上扬,倒也颇显君子。 东宫两位属官陪着阿笙姐姐一起受煎熬,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刑部的撒尚书则是黑沉黑沉着脸,被少傅睚眦必报的一句问话给噎住了半晌,但也很快调整过来:「回少傅,下官公务繁忙,甚少陪拙荆,拙荆不在的场合,下官并不与府中姬妾单独来往。」 姜冕诧异片刻后,点点头:「唔,原来是尚书克众生,夫人克尚书。了解了。」 同为男人,深知尚书不易,这便揭过了。 更重要的是,尚书把自家不足为外人道的惧内家风展露给了众人,尤其是当着自己死对头的面,少傅心里平衡了。 撒尚书反正脸是黑的,也不大在意自己脸面,重整旗鼓回归案子:「那么,留宿卿月楼后,第二日,也就是卿歌阙出事那日,少傅都做了什么?」 姜冕扭转视线向殿门外,极不情愿又不得不将所作所为道出来:「离别卿月楼后,我便受诏到了东宫,然后就做了东宫少傅。就这样。」擅长省略重点无视众人期待的少傅一言以盖之。 「少傅请详细说明这日行踪。」撒尚书才不是好糊弄的,哪怕刚刚被深深讽刺了一下男人的尊严。 姜冕只好继续将视线投到门外,沉默片刻,眉头一点也不舒展,终于嘆口气:「那日我不大情愿做东宫少傅,众所周知,太子他,他太过天真,不晓世务,不通学问……」说到这里,毫无预兆收回视线,往我所在的角落准确扫一眼。当然毫不意外与我「太过天真」的目光撞到一处,又转开。 我这时知道了,原来少傅是嫌了我傻蠢呆。我默默蹲到一个远了的角落,将摺纸摊到膝头,没有心情玩弄,垂头无所视。 「我以为传言属实,便不想堕了自己声名,更不想日后储君登基后,姜某被人指为无骨气只会俯首帖耳追逐名利的佞臣,所以姜某尝试一下投缳,看能否以寻死的态度换得陛下回心转意。不想,我生死一线之际,元宝儿蓦然出现。大家可能觉得元宝儿模样呆了一些,但那时我觉着这小孩儿模样生得好,眼神纯澈,无丝毫杂质,笑容似有大智慧,比较讨人喜欢。」 我愣了下,唰地抬头,再转头,看向少傅。他后面说的话我已经听不到,但听到前面半部分可能已经够了。弟弟们揍我说我傻,父皇也说我傻,只有母妃没说我傻,因为母妃不会说话。 现在少傅这样说,其实我是不相信的,但是我还是只听了这部分。可能他后面会说别的,会说发现元宝儿还是个傻元宝儿。但没有关系,有了之前的,我可以允许他这样说。 少傅后面的话被我跳了过去,接着便是撒尚书提问时间。 「这么说,午间至傍晚,少傅都与殿下一块,醉在梨花下睡了过去?可有人作证?」 「东宫侍女可作证,陛下也可作证,傍晚时分,陛下来过东宫。」少傅一挥扇子,恢复常态,「这下,姜某可以自证清白了么?」 撒尚书深意地看他几眼,出人意料一个跳跃问题放马过去:「那么,少傅私下跑去卿月楼卿歌阙房中,是出于何种心思与目的?可是为掩藏什么破绽?」 刑部尚书耍手段,跳跃提问,攻其不备,但没有难倒少傅。他自然而然道:「姜某为了阿笙舅舅的冤案,去一趟卿月楼调查,也是分内之事。虽然因此撕毁了刑部封条,那也是事出无奈,而且,姜某是得了太子殿下许可与认同。莫非,堂堂大殷储君在刑部封条面前,也无可奈何?刑部连堂堂大殷储君的脚步也可阻挡?」 「下官不敢。」撒尚书忙低头,「下官并非纠缠于刑部大封。下官在意的是,刑部官差前往花魁房间取证物之前,姜少傅可曾带出什么物件?虽然少傅此举有违律法,但事有轻重缓急,若少傅有自己的缘由,下官也不会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指责少傅有违律法。」 姜冕扇子挥到一半顿住,眼眸深了深,似也是试探:「卿歌阙房中一片狼藉,几无立足之地,撒尚书所指,究竟是何证物?莫非事先,你们刑部未曾将现场全部勘察,就匆匆封锁了准备结案,将大理寺丞常毓捉拿归案,做个替死鬼?」 撒尚书颇能沉住气:「少傅,下官既已将案情进展与你讲了,你还信不过下官么?不知当日少傅前往花魁房中带走了多少首饰?」 姜冕索性扇子一收,指向孙洗马:「孙昭,三支簪头凤拿出来,还给撒尚书。」 孙洗马立即从袖中恭敬取出一片白帕子包裹的三支山寨品,疾走几步,恭敬递到刑部尚书面前。撒正浩接过看了,火眼金睛两眼之后,不愉快道:「姜少傅,你何须欺瞒下官,这等劣品如何是花魁所有?」 姜冕也不悦道:「难道撒尚书没瞧见,花魁房中首饰盒里就是这堆凤钗,我只不过是随手取了几支回来研究。」 撒正浩鼓了鼓胸膛,只好退一步,耐心解释道:「下官当然瞧见了,但,这堆凤钗并非事发现场原本所有!若不信,请问大理寺卿。」 姜冕不解道:「什么意思?」 大理寺卿杜任之品完了好几杯茶,见自己被点名,还是协同政敌,虽然很不情愿,但也无法作伪,便据实道:「花魁一案,由于是率先向大理寺报的案,所以现场物品均在大理寺登记造册,但由于牵扯出大理寺丞涉嫌,大理寺便未来得及将现场物品收归。既然案子被陛下转给了刑部,便由刑部官差去收归,并重新勘察。同时,大理寺也将册子转给了刑部,大约刑部尚书觉得名册与物品对不上号,这才生疑的吧。」 姜冕十分嫌他啰嗦:「简言之,究竟现场有过哪些,对不上号的有哪些?」 杜任之凭着记忆道:「钗头凤七十八支,玳瑁簪二十四支,金步摇十六支,点珠翠三十七支,明月珰十五对……银票五盒共十八万两……」 撒正浩接着道:「但是,刑部官差收归时,不见珠玉宝钗,只有一堆劣质凤钗,不见银票十八万两,只剩五个金漆空盒。这便是对不上号的,其他倒无所缺。」 姜冕疑道:「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姜某见财眼开,私下混入花魁房间,将珠宝银票搬空了吧?」 出人意料,两个形同水火的死对头,大理寺卿杜任之与刑部尚书撒正浩齐齐摇头,异口同声:「有人案发后重新潜入过现场。」 异口同声后,两人很不服气,都对政敌居然与自己不谋而合心生不快,对视一眼后,各自表情都在指责对方剽窃自己独家推断。 姜冕不愧是少傅,顿时便悟了,顺着他们说道:「二位大人的意思是,花魁被害后,现场被封后,大门上了封条后,有人神不知鬼不觉进入过现场,悄悄搬走了珠宝凤钗和十几万两银票?然后凭空多出一堆劣质凤钗,李代桃僵?然后姜某与太子暗访现场,便发现了这堆劣质凤钗?然后是刑部官差收归证物,发觉与最早大理寺登记造册单子不符?然后是刑部尚书你今日登门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在姜某拿走多少现场证物?」 两位破案推理界名流没有表示反对。 姜冕更奇了:「不管是谁见财起意,首先,他是怎么进入已贴封的房间?其次,要神不知鬼不觉搬走那么些凤钗珠宝和沉沉的银票,一个人怎么搬走?再次,在那么不容易的情况下,此人为什么还要留下一堆劣质凤钗?李代桃僵的意义是什么?难道是因为搬走了人家的东西,良心不安,就还一部分类似的东西回来?或者说是,以为这样可以糊弄官差?」 阿笙姐姐问道:「可以从窗户进去么?」 我告诉她:「不可以。」 阿笙姐姐又问:「为什么?」 我又告诉她:「因为没有窗户。」 阿笙姐姐吃了一惊,深感疑惑:「堂堂花魁房间,怎会没有窗户?」 姜冕若有所思:「撒尚书不是查出与花魁来往密切官员不少么,有窗户的话,岂不是容易被偷窥到?朝中大员应该并不乐意如此吧?」 「那是怎么进去的?」又回到原点。 少傅挥扇:「算了,先不想这个。目前有线索的只有这堆劣质凤钗了,不瞒二位大人,姜某托孙洗马去坊间查过,这堆凤钗均产自一家叫簪头凤的铺子,但是近几个月的订单均是单个小量,并无批量订制,而且都是从九品以下官僚以及民间所购,并无与花魁来往朝中大员名录,那这批凤钗究竟是从何而来呢?」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纷纷挤过去观看孙洗马提供的订制名单,希望能从中看出端倪,但显然一时看不出什么。 就在众人被带入层层谜团无法突破之时,大殿门外有杂役禀报:「少傅,有西京来的传书。」 姜冕随口应道:「可是我家书?搁进来。」 杂役向各位大人团团一礼后,恭敬送来传书:「回少傅,并非少傅家书,是西京一家叫簪头凤的商铺送来的票据,说是期限已到,请少傅及时支付。」 姜冕手拿传书,愣住:「你说什么?西京簪头凤?票据?」 这时,送茶水进来的眉儿顺嘴道:「西京簪头凤,很有名的啊,就是上京簪头凤的连锁分号嘛,少傅是西京人,居然不知道么?」 众皆愣住。 姜冕青着脸:「那这票据是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订过西京簪头凤的劣质山寨品了?」 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才不管那些,纷纷望住目前以来最大的嫌疑犯,东宫少傅,姜冕。 花魁被害前夕,姜冕与之有过往来,且夜宿过卿月楼。花魁被害后,现场查封,有人暗中潜入,调换了首饰。几日后,姜冕贸然闯入现场,撕毁封条,私自带走凤钗若干支。今日,西京簪头凤票据送达东宫,票据证明花魁房中首饰乃是姜冕从西京订购。 从没有被这样怀疑过的姜冕,极为气愤,当着众人面,撕开了传书,取出票据仔细查对。日期,确是他来上京之前,落款,确是他笔迹。 少傅一掌将票据拍到案上,目视虚空中的对手,眸底生光:「原来,这一圈兜兜转转,目的在这呢。常毓不过是引子,借他职务之便,殃及大理寺,从而使得陛下垂询,朝野关注,再将重大嫌疑抛于姜某之身,连票据都做得可以假乱真,姜某还如何可洗刷清白。」 陆詹事焦急道:「少傅可是与何人结了仇?」 「若姜某与人结仇,那仇家为何不早些下手,偏在姜某为少傅之后?姜某若此时身陷重案,会造成何种结果?何人可得利?」 陆詹事急得四下走动,走来走去被我阻了去路,他定睛将我一看,大悟:「殿下!少傅若出事,殿下便无人辅佐,无人辅佐的殿下还如何在朝中立足根基?难道说,此案归根结底,是指向小殿下,剪除殿下羽翼?」 忽然间几人都看向了我,我咬着纸四下看了看,身边无旁人,确认他们确实是在看着我。 片刻后,刑部尚书恭敬道:「这些也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假设,至少,这票据如何证明是作伪?姜少傅可否往刑部走一趟?」 大理寺卿对顿时无措的阿笙姐姐表示无能为力。 陆詹事与孙洗马大惊失色,慌了阵脚。 姜冕与之对峙:「我今日同你去了刑部,明日朝中便要流言四起,撒尚书便不为大局着想?」 刑部尚书铁面无私道:「下官只讲证据,只管断狱,不论显贵,不分时局。」 姜冕坚持道:「姜某是被陷害的!」 撒尚书亦坚持道:「少傅可有证据?」 「有证据我还同你在这废话?」姜冕拂袖。 「那就请少傅同下官去刑部一遭。」尚书延请。 「我若不去呢?」姜冕挑衅到底。 「那下官便去请旨。」撒尚书转头便走。 没走成。 ——被我拦住去路。 他往左挪,我往左移,他往右挪,我往右移。 他低头看了看我,退后一步:「请殿下让臣过去。」 我仰着头,叼着纸,无辜地看着他。 「殿下是不想让臣过去?」撒尚书不敢硬闯,只好开始逐步探索。 我眨一下眼。 「殿下是觉得少傅没有嫌疑?」 又眨一下眼。 「殿下有证据?」 我点头。 撒尚书明显不信,语气也略有不耐:「殿下不如趁着暮春时光,去放一放纸鸢,好过整日闲在殿里闷着。」 少傅这时也传话:「元宝儿不要顽皮,去吃你的午后果子。」 陆詹事过来领我走:「殿下,我们去侧殿玩去。」 我把嘴里的纸吐出来,两张名单并列摊到地上,趴下拿手点拨,首先点到左边首饰店订购名单的最上头,是孙洗马没有念过的地方,簪头凤掌柜大名,我念道:「李二雉。」再移到右边同花魁来往密切京官名录中一人,念道:「李元凤。」 刑部尚书一愣,俯身便要拾走:「这名单可是顶要紧的,不能拿来折东西。」 姜冕一声顿喝:「住手!」 撒尚书闪了老腰,半天没直起身:「……」 大理寺卿疑道:「这名单,可有什么问题?」 姜冕眼里光芒一掠:「元宝儿,继续说!」 众人便也惊疑不定望着蹲地上的我与两份名单。 我接着道:「少傅有个亲生儿子叫二宝儿,是我给取的名。」 众人一头雾水,少傅何时成亲生子了,这么低调。 姜冕咳嗽一声,从袖中取出蛐蛐儿罐:「那个,是这样的,这只蛐蛐儿叫二宝儿,是元宝儿给取的名。」 刑部尚书扶着腰,终于站直了身躯,口是心非道:「东宫课程如此丰富,少傅领着殿下熟习昆虫,当真逸趣横生。」 姜冕没有与他一般见识,解释道:「殿下的意思是,他是老大,所以是元宝儿,这只蛐蛐儿是老二,所以是二宝儿。那李元凤与李二雉依照殿下的意思,指不定便是亲兄弟,落毛的凤凰便是鸡,鸡属雉科。」 说着,他走过来,俯身看着我手指点住的地方,其余几人也一起凑过来。 孙洗马恍然道:「少傅,各位大人,这李二雉便是上京簪头凤的掌柜,起初我们只关注到店里订购首饰的客人,竟没有留意到这位掌柜!」 大理寺卿道:「同花魁来往密切人员名单中的李元凤,莫非便是户部侍郎李元凤?我记得他似乎也是西京人,查一下李二雉祖籍亲属便知二人有无关联。」 刑部尚书沉吟道:「先不要惊动这位户部侍郎,就从李二雉入手。」 姜冕瞟了瞟他,很是不满:「这位户部侍郎有嫌疑就不能先惊动,姜某人有嫌疑就要立刻去一趟刑部,这是什么道理?」 刑部尚书头也不抬:「李侍郎乃是郑太师二女婿,舒王仲离的小姨父。」弦外之音,你是哪根葱? 姜冕哼了一声:「我还以为撒尚书当真铁面无私,连太子少傅都敢缉拿,原来是惧怕太师一脉,而无畏皇储一系。」 「少傅误会了。下官是觉得少傅深明大义,必会牺牲小我,配合刑部查案。而户部侍郎身为皇亲,身负重大嫌疑,若无充足证据,实在不好抹了太师面子。」撒尚书继续明捧实贬,骂人于无形。 少傅脸色已然阴沉。 陆詹事赶紧插足二人之间,引开话题:「若当真这二人是兄弟,李侍郎便有途径弄来一盒首饰,在花魁被害后,扔去现场陷害少傅,可是下官有两个疑问。」 撒尚书示意:「请讲。」 陆詹事清清嗓子:「第一,我们少傅乃是西京世家公子,一掷千金,岂会带着劣质凤钗拜会花魁,那李侍郎脑子是怎么长的?第二,如若李侍郎是杀害花魁的凶手,我们先不管花魁是死是活,在卿月楼报案后,我们也不管究竟是凶手报案还是怎么,作为凶手的李侍郎是怎么回到查封后的现场的呢?就为了扔首饰栽赃?那他怎不一开始杀害花魁后就把首饰扔那儿呢?他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少傅沉默不言。 我从地上爬起来,站到这圈人中间:「因为少傅已经没有钱了呀。」 阿笙姐姐进一步做了解释:「姜氏祖训,不得入朝为官,羡之哥哥无法抗旨,也不能违背祖训,只好与族中断除关系,家中自然也不再供应银两。」 众人不由同情地看向姜冕。被人同情的少傅很是不悦,扫了众人一圈:「怎么,我给太子做老师,挣不到钱么?元宝儿,谁告诉你为师没钱的?!」 我转头向他,不假思索道:「在卿月楼的时候,别的哥哥叔叔都给漂亮姐姐们打赏,少傅都抱着漂亮姐姐在怀里了,还没有给姐姐打赏,那姐姐不停往你身上蹭,你都不给她打赏,真是,太穷了。」 少傅面子挂不住:「闭嘴。」 众人继续同情地看向姜冕。 当然,阿笙姐姐例外。 陆詹事咳嗽一声,赶紧将话题拉回来:「那这么说,户部李侍郎是很了解少傅近况了,所以才能对症下药。」 少傅哼了一声:「我品味岂会如此低俗,没钱我也不会买山寨凤!」 陆詹事立即附议:「所以说,那李侍郎实在是以穷人之心度世家之腹,太没有品味。」 撒尚书插嘴道:「我看,万一不幸真是李侍郎所为,那也不过是因为什么容易到手就用什么,哪有那么多品味不品味,一张票据便是足够证据,我们刑部是不论物证档次的。」 大理寺卿非常无奈要与死对头同一个观点:「正是如此。所以,少傅,我们先搁置品味的争议,可好?」 姜冕拂袖转身,洒然而走:「不管是谁,居然以如此低劣品味陷害于我,我必叫他悔恨终生。孙洗马继续去查簪头凤李二雉祖籍出身,各位若有兴趣,不妨同我再去一趟卿月楼,便可回答陆詹事第二个疑问。」 我迅速跟到后面,补充道:「要带足钱哦。」 东宫少傅,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当然还有太子我,四人就这么没预约,直闯卿月楼,吓坏了老鸨龟奴和嫖客,以为是朝廷不定时检查,一时间,美人与衣带齐飞,仙药共秘丸一色。 第7章 偷窥少傅睡颜进行时 第7章 偷窥少傅睡颜进行时 无视乱闹闹的花楼,我们几人直奔卿歌阙房间,推门而入,映入眼中依旧是那番乱糟糟的情形。脂粉浓香熏面,桌椅横斜阻路,四人尽量不破坏现场,各自寻了可立足的地方。 他们举步维艰之时,我已摸去了梳妆檯,果然凤钗都被取走了。房中散落着女子衣衫,肚兜石榴裙全引不起我兴趣,便独自一人熘去了屏风前蹲着看鸭子。 重新一番勘察后,刑部尚书虚心问道:「少傅,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入房后,自始至终,姜冕都站在一处没动,不知在观察什么:「撒尚书,你觉得案发后,有几人重回到了现场?」 撒尚书一愣:「难道不止凶手一人回来过?」 大理寺卿跟着道:「难道凶手不止一人?」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姜冕沉思片刻:「若许多细节都能衔接上的话,只怕这案子至少五人参与过,两人重回过现场。」 这话一出,另两位大人齐齐惊住。 「少傅此话怎讲?」 「我们先来寻找细节衔接处。什么人回来过,以及,回来做什么。二位大人有什么看法?」 刑部尚书经验丰富:「一般来说,凶手重回案发现场,有两种心理。一是为了确认自己犯罪手段是否按计划实施,或者确认是否无纰缪无漏洞无痕迹,二是为了欣赏案发后的现场得到心理满足。下官觉得此案中,若是凶手重回现场,应该是前一种,因为若是他回来便是为栽赃给少傅的话,可见计划周全。」 姜冕进一步补充,且小有反驳:「若是计划周全,又怎会这般不自信回来确认现场无漏洞,确保没有对自己不利的痕迹?从他布置现场栽赃来看,确是考虑周详,但也确是要抹去自己痕迹,怎么抹去呢?只怕发生了什么不在他意料中的事,可暴露他身份,是以他才要冒险重回一趟。」 「这么说,有证据曾留下,可能已被返回的凶手抹去,可他究竟是如何回到这间等同于密室的房间?会不会是起初大理寺封条不够牢固?」刑部尚书大胆假设。 「绝无可能!」大理寺卿果断反驳,「交接案子的时候,可是撒尚书亲自确认,若是封条已被揭过,莫非那时撒尚书没看出来?如此的话,那也是刑部责任,非大理寺所辖。」 姜冕没有理他们,小心跨过地上的障碍物,从屏风和我身边走了过去。我视线从屏风上戏水的肥鸭子转开,追随少傅的步伐,只见他摸出一柄用来上青楼的扇子,倒转扇柄,在墙上敲了敲,接着用手往墙上一推。奇蹟出现了。 在我们眼前,墙上豁出个口子,是个窄门的形状,可容一人通过,内里透来微弱的光亮。就在我吃惊的剎那,姜冕已经摇着扇子,提步迈了进去。撒尚书和杜正卿还没反应过来,我也迅速滚了进去,这么好玩又神秘的地方,一定不能让少傅把我丢下。 我紧随姜冕脚步,与他挤到了一起,侧身时不知碰触到什么,窄门悄然合闭。狭窄幽光通道内,两壁有彩绘,姜冕撑着扇子正欣赏,见我与他挤着一道仰头欣赏,顿时扇子便打下来了:「谁叫你也跟着看的,不准看!」 我不服,指着壁画上神态举止惟妙惟肖纠缠的男女道:「为什么少傅能看,我不能?」 他顿了顿,想了个说辞:「这是大人看的,你成年了才可以看,现在不能,看了你也不懂!」 我推开扇子,继续仰着脑袋趴壁画上看:「我当然懂,他们是在生小孩。」 少傅啼笑皆非地看了看我,终于不再阻止,收了搁我脑门上的摺扇:「好吧,虽然学问只学个一知半解很不好,但这壁画也不能指望你都懂,就看一部分先了解……」 我手指向一处,扭头问道:「少傅,为什么漂亮姐姐可以在上面?」 姜冕眼睛一眯,缓缓摇动扇子,唇畔一勾:「这叫凤在上。」 「喔。」我记住了。 继续一起看。 我又指向一处,好学不殆:「少傅,这叫什么?」 少傅知无不言:「夜行船。」 如此这般,又相继知道了「望海潮」、「翰林风」、「探春令」、「解连环」、「鹊桥仙」、「醉扶归」等等模样。少傅继续与我指点,便听隔墙之外有敲击声,撒尚书一道声音隐隐传来:「姜少傅?殿下?你们还在里面么?可有什么发现?」 于是我们只得意犹未尽收了看壁画的心思。姜冕十分遗憾,压低声音对我道:「这壁画一看就是出自高人之手,不知是何等样的画师,情趣与学问俱全,真想结识一下。不过眼下也没多少时间研习了,你能学个五六成也够用了。」 虽然不太明白少傅想要结识这样的画师目的何在,也不太明白我学到后要怎么用,但少傅既然这样说,想必就是很厉害的了。 少傅见我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不由将扇子压住我头顶,居高临下略皱眉:「元宝儿,虽然为师教了你这些不世出的学问,你可以崇拜仰慕为师,但你可千万不能沉溺女色……不要这么兴奋……男色也不可以!虽然男女之事颇多趣味,但也只是人生点缀,若是好色无道昏聩失国,唔也随你好了,总之不要说是我弟子就行了,到时候我自会躲起来,免得遭世人唾骂……」少傅思维又这样越扯越远,我又趁机多看了几张壁画。 就在少傅絮叨中,我们渐渐随着甬道越下越深,一直通到卿月楼后花园隐蔽之所——假山洞内。 出得假山,四下无人注意,我们俱都长吁口气。重又绕回正路,上了卿月楼房间,正见撒尚书与杜正卿面红耳赤逃出暗门甬道,砰的关上了暗格小门。 姜冕状若无事,瞧着他们窘态万千,啧了一声:「花营锦阵,怎么,二位大人没见过?」 撒尚书一张黑红脸膛颇为浓墨重彩,严肃地看看少傅再看看我:「少傅耽搁在里头半晌,是同殿下一起观摩了这些污秽东西?」 被人贬低品味的少傅将扇子合了往身后一负,果然开战:「污秽?人之所需与绘画艺术的完美结合,你告诉我哪里污秽了?撒尚书一身浩气撒满干坤,确保自己从未有过人慾?撒尚书莫非就主张黎民断子绝孙?」 撒尚书智慧地选择此时避其锋芒为上,转开自己严肃的视线:「下官木讷之人,无法与风流少傅比肩,同时下官见识短浅,也无法达到少傅自情慾中参人生与艺术的境界。但下官无法认同少傅领着垂髫小儿一同参悟情场的做法。」 姜冕冷冷一笑,直接扔杀手锏:「我是少傅,你是少傅?」 撒尚书以对方不可理喻的表情走到一边去。 杜正卿不由感慨:「难怪少傅与卿歌阙可为故友,想必共同话题颇多。啊,莫非如此,少傅才知晓此间有暗道?」 「非也。」姜冕抬手向对面藏有暗道的墙壁一指,「卿歌阙与朝中诸多大员来往,难免会有同时接待数人的情形,为顾全那些大人们的面子,便掘了这暗道,留与品级不够高的大人们避走,既避免了冲撞各自上司,又全了多方面子,可谓一举三得。」 我根据所处环境,提出自己的看法:「那就不会是花魁姐姐为了夜里私会某些钱财不太够的世家公子留的暗门么?」边说边目不转睛望着学问与世情双修至极高境界、凡人无法望其项背的少傅。 姜冕垂眸沉思片刻,扼腕:「兴许也有这种可能。」 「咳!」杜正卿打断少傅的自怨自艾,当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若非少傅精通青楼世情人心,怕是也做不了这番推断,也就难以发现这处暗道,下官不由心生佩服与景仰。在东宫时,少傅便说,重回卿月楼便可揭晓,难道便是指这处暗道给了凶手重返现场的捷径?」 对于这番吹捧,姜冕丝毫没有表示谦虚与推辞:「正是。这便是密室的解法。凶手自暗道内重返现场,意图抹去痕迹,或者寻找什么,却不防此时房内有人比他更早已潜入,目睹了凶手栽赃的整个过程,待凶手离开后,这位事先已潜入的神秘人同样也将现场做了些变动。这才造成大理寺与刑部交接后,现场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但显然,他们知道这番篡改后将引起大理寺与刑部注意,所以,他们的目的便在于此。」 杜正卿困惑了:「少傅怎知现场篡改出自两人之手?其中神秘人是谁?凶手自暗道返回时,神秘人藏身何处?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时却听撒尚书惊慌道:「殿下哪里去了?方才不是还在跟前?」 姜冕却镇定地喊了一声:「元宝儿?」 「我在这里。」从某个地方,我回应着,传出去沉闷的声音,透过小孔可以瞧见他们三人四处张望寻找,无法判定声音的来源,顿时便觉得十分好玩,继续把自己藏起来。 撒尚书和杜正卿惊奇地转头寻找。姜冕站在原地,一拍扇子:「神秘人藏身的地方,已被元宝儿寻到了。」 跟随少傅查案的日子转瞬即逝,朝堂应对考核我学问的日子接踵而至。我派米饭出去打探,得知仲离和叔棠日日跟着师傅们习字诵书,半步未出宫门,据说已将朝堂上可能要问到的题目准备了数十套应答方案。 还未将一本论语记熟的我抱了枕头在席上打滚的时候,母妃宫里的赵公公从后门熘进了东宫。把左右人等都支开后,他怜悯地看着滚动中的我,并助我一臂之力,将剎不住的我固定好了,问道:「殿下可是忧虑明日朝堂之事?」 我把脸揉得跟枕头一样皱:「这不是很显然的事么。」 赵公公十分欣慰道:「殿下能知焦虑忧愁,实在是件了不得的事,娘娘若得知,一定会倍感欣慰,谁说殿下只知贪吃玩乐,世人实在肤浅。」 我扔了枕头爬起身,目不转睛望着他:「赵公公给我带吃的了么?」 赵公公黯然神伤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老奴还真给殿下带吃的来了……」只见他一层层揭开包袱,取了一只青瓷小瓶在手,幽幽道:「殿下吃下这个,就不用愁明日了。」 我凑过去打量青瓷小瓶,鼻子也凑上去嗅了嗅:「真的吗?为什么?吃了我就能成神仙吗?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丹吗?」 赵公公挥了一把汗,将小瓶从我口水下拿开:「吃了就能让你屁股上的伤再疼几天,你再趴几天,让太医署都来瞧瞧你的伤,你就可以不用去朝堂了。」 我捂着屁股迅速逃离,扭头撞上正入殿来的父皇身边的钱公公,立即抓紧钱公公衣摆痛诉:「快告诉父皇,母妃不是我亲娘,后娘母妃要毒害元宝儿了!」 钱公公慈爱地摸着我后脑勺:「殿下不怕,贵妃那里的药不用吃,你父皇昨夜已遣人获取郑太师与众大臣府中考题,且连夜纠集翰林院学士们答题,来,这些就是答案,你快些背下。」 我转头一看,钱公公手上一摞透着新鲜墨香约有两尺厚的纸张,呈到了我面前。我试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试着念了一念:「羿裔熠,邑彝,义医,艺诣。」甩手扔了,扭头往回跑,一把抱住赵公公,痛诉:「快叫母妃来救元宝儿,翰林院里都是坏人,父皇要把元宝儿扼杀在萌芽状态!」 赵公公表示爱莫能助:「两条路,殿下你自己选。」 我看看药瓶,再看看题海,绝望地捞过枕头,将脸埋进去,尝试着把自己闷死。俩公公等了片刻,才将我扒拉出去,我已憋红了脸喘不过气来。他们吓坏了:「快传太医!」 被我派出去委以秘密搜罗隐藏东宫各处零食重任的米饭凯旋的时候,为掩人耳目,他衣裳底下的肚子上已是鼓鼓囊囊一团。迈入殿门后,他无视两宫最炙手可热的公公,鼓着肚子从他们之间走过,径直来到我跟前准备汇报。但见我模样后,一愣,旋即不顾胸怀里的阻碍,拱起身子,两手捏起,是个小孩即将撒泼的架势,对着我鼻子喷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什么山,或轻于什么毛……什么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还有什么和什么,你这样把自己憋气憋死,就不怕被天下英雄耻笑吗?」喷完,从肚子底下掏出一颗五香豆塞嘴里吃了。 我一手抹去鼻尖喷洒来的口水,收丹田,纳呼吸,急喘几口后,也海底捞月从米饭肚子下掏出一块酱香牛肉丢嘴里嚼着吃了。就在你一口我一口掩人耳目地吃了一阵后,我胃口大开,不禁便想尝一尝赵公公手里药瓶里好吃的。 赵公公见我顺过气来,而且一步步挪过去,选择了他,便也松下口气来,拔了瓶塞,递过来。我接过来瞅了瞅,仰脖子便往嘴里倒。 「住手!」 「住口!」 两道不同的嗓音自殿门处传来,一个怒气沖沖,一个愤慨深深,一个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一个珠圆玉润余音绕樑。一听便知是少傅与太医雄雄双煞不期而至。两道鬼斧神工的成年男子洪音汇于一处,彷如九天玄雷贯入耳中,震得我手一抖,青瓷小瓶里的神水全灌进了我脖子及以下。 双煞抢入殿中,少傅抬手将小瓶拍飞,太医祭出手绢拭我脖子下的药水。 赵公公和钱公公被排挤到了一旁。赵公公见神药作了洗脸水,跺脚哀嘆惋惜:「殿下不吃就不吃吧,好歹留几滴,少傅你砸小瓶作甚,那可是骠国青玉!你们、你们师徒联手,是要败尽家财呀!」 钱公公被飓风扫到一边后,也是忙着满殿捡飘飞的纸张:「姜少傅麻烦你抬一下腿,柳太医麻烦你往左走一步,不停吃东西的那个谁,翰林院学士的答捲纸不是给你擦手上油污的……」 柳牧云把我拉到屏风后,犹豫着解开了我上衣领,露出一小片肉来,摸索着拿帕子吸去药水污渍,却又不往下去,怎么也追不上药水流淌下去的速度。 机智的我当然要提建议:「太医哥哥,你手往下点啊,药水都流下去了。」 与赵公公纠结了半晌骠国青玉官司的少傅也来到了屏风后,见状一番脑补,顿喝:「好生下流!柳牧云!」 柳牧云将帕子往我领子里一塞,让其自动吸水,站起身回敬道:「姜冕你每日与我找茬,是哪里有毛病?人说所见什么,便是你心中有什么,试问你胸怀中除了那点墨水,还有多少下流无耻的东西?」 俩公公被争吵吸引过来,一见情形,顿时愕然。作为御前第一宦者,钱公公苦口婆心劝道:「少傅,柳太医是陛下指给小殿下的贴身御医,太医自然知晓分寸,你可切勿多心,往后殿下身边还得凭靠你们二位,还望和睦相处。」 赵公公附和:「是啊是啊,柳太医都服侍小殿下六年了,殿下饮食用药都是柳太医一人亲力亲为,这份情意实属深厚。柳太医为人淳朴厚道,所谓日久见人心,久了少傅你自可体会到。」 姜冕冷然道:「有些事情一眼便可洞悉,还需日久见人心么,陛下如此安排,真不知他怎么想。」 号称陛下喉舌的钱公公满面都是慈祥的纹路,笑了一笑愈加慈祥,言辞却忽然深奥:「既知陛下自有安排,少傅勿再多生是非。须知殿下年已十二,有些事情须得有人启蒙,当懂时自然要懂。」 赵公公和柳牧云淡定地站在一旁,我拉着米饭掏东西吃,也是十分淡定。唯一不淡定的就是少傅。 姜冕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这种事情还需要太医给启蒙?再说元宝儿才十二,未免太早了些。而且他们性别也不合适。」想了想,断然道:「既然你们不避讳,那姜某作为少傅其实更应当担起教导太子启蒙的重任,不如就交给我吧。这样便可杜绝某些心怀不轨之人的别样心肠。」说罢,瞅一眼太医。 钱公公沉吟许久,支吾道:「这个么,恐怕太劳累少傅了,若是少傅执意坚持,且容老奴回禀陛下,再作打算。不过目前第一要紧事,还是明日朝堂上的应对,不知少傅有何计较?」 「山人自有妙计。」少傅胸有成竹说完,取了戒尺往正叼着烧鸡腿的我脑门轻敲了三下,便收手翩然而去。 是夜三更,我翻了院墙熘进留仙殿后门,月朗星稀梨花香动,未见少傅,想了想我决意主动一些,便又撬了少傅房间的窗,翻身挤了进去,险些在肚子那里卡住,幸亏我机智地收了腹,终于不怎么轻巧地翻进了卧房内。 月光如水淌入房中,我一步步摸到少傅床头,他正半覆锦被侧身而眠,沉睡不知几时。我挠了挠头,不太对啊。又走近几步,凑到床沿,见他散发铺枕,脸容映月,睡得十分沉静。不刻薄人的少傅此时格外有风姿,我趴过去,抓起他一缕散发转到手指绕圈圈,绕到月影移动也不见少傅有丝毫即将醒转的迹象。 然而我已经有了入睡的困意,头一栽,扑过去,磕到少傅脑门。疼醒了我,也疼醒了少傅。 「哪里来的妖孽?」姜冕一把掀了我,腾然坐起,抱了枕头准备自卫。 「不是妖孽,是元宝儿!」我从扑街状态中复活,扭着身子爬了起来。 借着月光,散了长发的姜冕将我细看,睡眼迷离中依旧怀疑:「你真不是混帐太医柳牧云下了蛊术派来的披了元宝儿画皮的妖孽?」 我揉着额头道:「我真不是亲亲太医哥哥下了蛊术派来的披了元宝儿美貌画皮的美貌妖孽。」 白衣着身,墨发垂肩,搂着玉枕的少傅姜冕继续迷离:「那你是谁派来的美貌妖孽?」 「是姜羡之派来的。」我伸出一根手指,往他额间一点,就见,少傅手搂藻纹如意枕瞬间玉山倾倒,半点也不含糊。 一推即倒。 我觉得不能轻易放过此时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傅。 月正明时,我努力蹭上了少傅的床。 趴着观察了他少许,只觉他又已沉睡过去。我夺了他搂在怀里的枕头,扔一边,又观察片刻,未见有反应,我又凑近几分。 视线从少傅脸上下移,停至胸前,只见心口微微起伏。一边凝视一边探出手去,摸了一摸,没有什么感觉。 咬着手指回忆了一下,继续凑近些许,少傅呼吸可闻,依旧在酣睡。开始动手扒开他衣襟…… 为了方便使力,我重新选择了一处着力点,简单地说就是左右权衡后选择了少傅身上,抬腿坐了上去。 接着扒…… 月光洒下,少傅忽然好像要翻身的样子,他当然翻不了。被压迫中的少傅极不情愿地半睁开了眼,往他身上看过来,再往他被扒开的胸膛看过去,最后往他腰下看过来…… 下一刻,砰的一声巨响,我已经掉落地面,脑袋先着地。 卧房外,有守夜侍女惊问:「少傅,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事,我不小心踢下去了一只猹。」少傅嗓音微颤。 守夜侍女更惊:「什么?猹?」 「不过已经解决了,你们不用进来。」 「……」 从此东宫传说中加入了月夜有猹精出没的传闻,反覆流传中又加入了猹精採花等一系列比较令人信服的桥段。 姜冕把自己衣裳裹好后,下地将平趴地上的我拎了起来,我悄悄掀了眼皮一线,见少傅是完全清醒的模样,脸上却十分震愕。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准备做什么,或者,你方才正在做什么?」他视线盯着我额头一角。 我闭上眼,摇摇晃晃:「这里是哪里?啊,我不是在睡觉的么……」 「你的意思,是梦游?」少傅将尾音一挑。 我继续摇晃:「啊,原来是梦游……」 耳朵忽然毫无徵兆被拧住:「还要为师帮你编么?还不老实交代!」 痛楚之下我只好老实交代,且语气真挚:「看见少傅睡得很热的样子,所以我就帮少傅解一解衣裳,凉快一下呀。」 揪我耳朵的手果然迟疑了一下:「当真?」不知想什么的姜冕将要收手时,又牢牢拧住,「胡说八道!那你坐我身上干什么?再说,你半夜三更不睡觉怎么混进为师卧房的?你不睡觉跑来看为师睡觉,这难道不是一件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慄的事么?」 在少傅接连的三个疑问句和一个反问句后,我挑着最容易的一个坦然回答道:「少傅白日不是给我脑门敲了三下么,意思不就是叫元宝儿半夜三更从后院翻墙进来,由少傅私授机杼么?」 姜冕不由松了我时常遭虐的耳朵,疑惑了一下:「谁告诉你敲脑门三下就是叫你半夜三更后院翻墙的意思?」 我后退一步,十分惊讶,虽然主要是为了让可怜的耳朵逃离可能再度陷入危险的范围,但其实也有七八分惊讶:「米饭说曾经有一只猴子拜师学艺,猴子师父就是敲三下,猴子领悟后学到了一身本领。米饭说机不可失,叫我半夜一定不要睡觉,一定要来寻少傅。难道不是么?少傅难道不是举止都有内涵的么?」 姜冕咳嗽一声,眼神闪烁,尤其避开我额头一角:「唔为师当然举止都有内涵,虽然那个其实也就是随便敲你三下,但是然而姑且也可以领略出它自身独特的隐喻,你能这样深入思考问题,为师内心很是欣慰。不过既然这个已是三更,不如那个你且回去睡觉吧。」 我吃惊地张着嘴:「难道其实就是说少傅并没有特别的东西要私授给元宝儿?」 「当然不是。」姜冕强撑睡意,拈发沉吟,「其实没错,为师有事情要交代你,不过待为师想想。」 在我孜孜不倦的凝视下,少傅终于不得不想出了一些必须要交代的重大事情。 譬如明日早晨一定要吃早饭,去朝堂一定要穿戴整齐,见到诸位大臣一定要有礼貌。 我流露出失望的样子:「喔。」 姜冕看了看我的神情,顿时换了话题,肃然道:「你以为为师要交代的是这些琐事么?怎么可能!现在开始,为师要讲的才是顶顶重要的事情,你赶紧洗耳恭听。」 我打了个哈欠。 姜冕瞟我一眼,正色道:「为师要讲的,是卿月楼花魁案的真相……」 我倏地转头,将他凝视,不能更认真。 少傅这才满意:「你记好了,案情真相其实是这样的……」 半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三个时辰过去……天亮了。 我与姜冕互相望了望对方的黑眼圈,也都能想见自己此刻的人模鬼样。 我最后确定道:「凶手真的是他?」 「就是他。」 「我要在大家面前把他指出来?」 「没错。」 我怯声:「万一错了呢?」 姜冕面色深沉:「万一错了,你就说此事跟为师一点关系没有,当然,届时为师一定跑得他们谁都追不上……」 我吃惊了片刻,回头再看少傅,只见凌乱的床上已躺了一个怀抱枕头酣然入眠的散发姜冕。 我趴过去问:「少傅,元宝儿可以也睡一会儿么?」 姜冕呻吟:「再扰为师安寝,定叫你不知道元宝儿两个字怎么写!」 我纠正:「是三个字。」 一记天外飞枕将我砸了出去。 重又翻上少傅的院墙准备离开之际,护卫在院墙下瞠目结舌:「殿下,小的夜里见您翻墙不太方便打扰,但是现在已是清晨,您其实可以走大门的。」 我翻在墙头深邃道:「孤的言行举止都有隐藏的内涵,你无需探究,这样隐喻的事情……」边讲话边翻墙略分了心,一脚踩滑,嗷的一声,孤已直接栽过了墙头,脑袋着地。 却听一墙之隔的两个护卫在议论。 「獾郎,我怎么好像看到小殿下翻墙摔下去了?」 「溪狗,小殿下的举止都是有内涵的,你无需探究,这样隐喻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该你换岗了。」 回到雍华殿后,眉儿她们见我一脸泥土,都惊呆了。眼见时间不多,她们赶紧将我洗刷更衣,我听从少傅的建议,吞咽了一碗粥两张肉饼,再啃了三只猪蹄,七分饱的时候就被眉儿将余下的肉类全部没收走了。 目儿捏了捏我的腰,看了看我的身材,愁道:「殿下都长圆了,这样下去,可怎么招到夫侍滕御侧君。」 啃猪蹄的我不由顿住,扭头问她:「什么是夫侍滕御侧君?」 传儿一把将目儿扭送出去:「叫你乱嚼舌!」 情儿夺了我嘴里的猪蹄,拿毛巾给我擦脸擦嘴:「来不及了,上朝时间快到了!」 于是我便在侍女们亲手打扮下,头顶束发远游冠,身着红衫单衣朝服,腰挂金带钩,辅佩双瑜玉,描眉画额,坐上了步辇,一路驶向本朝中央之骊宫。 冠盖云集,百官朝会,舒王仪驾与怀王仪驾早已驶在前头。 陪驾步辇的侍从问:「太子殿下,我们落到后头了,是否需要加快速度,赶到舒王与怀王前头去?」 我歪在步辇里吸熘着酸梅汁,间隙回道:「后面有什么不好,孤才不要跟他们抢到百官前面去受罪。」 因此这番大朝会,两王优先抢于人前,京中朝官及上京考计地方官员一众居中,我的步辇悠悠殿后,当然主要是来晚了,次要是为了贪图舒适。可惜我的侍从们不这样想,殿后令他们十分不安。 忽然前方上京考计官员们发生了轻微的骚乱,不知谁小声喊道:「纠仪御史纠察百官来了,大家小心……」很快便是一片肃穆。 是时,我迅速从步辇里坐直了身子,酸梅汁丢进了座椅下,理好袖口,端正仪态。不久,便见一队威严的纠仪御史穿行而过,从我步辇经过时,领头纠仪御史略作停顿,视线扫过后,凛然而去。 我突然想着,少傅不用上朝当值,不用受殿中御史纠察,未免太便宜他了。不过又很快在脑海里浮现一片雪白的肌肤,映着溶溶月光。直到步辇在朝堂前落地,我的思绪才从那片月光中奔跑了回来。 朝堂里,百官已依朝服品阶班立,宰相与太师领在前头,舒王与怀王又在最前头,我依旧殿后。 遥遥帝座下,殿中侍御史肃然朗声道:「百官归位,皇子同礼仪,勿要僭越!」停顿片刻后,见没人反应,侍御史怒容勃发:「舒王怀王,勿要僭越!」 仲离和叔棠都愣了,宰相和太师也愣了,随即跟着殿中侍御史的目光回头,都往我这里望过来。 从他们惊愕的目光中,不难猜测,大约他们笃定了我将寻找各种生理与心理上的理由缺席今日大朝会。 在郑太师的示意下,仲离和叔棠只得半礼避开班次,等我过去。 京中官员大概是见怪不怪了,愕然后旋即恢复常态,地方来的上计官员可能或多或少都听闻过我的名声,因此视线里都透着想要一探究竟的意味,到底他们的太子究竟痴傻到什么地步。 起初在各方意义复杂的视线中,略感压力,但随即一想,反正我是个傻的,怕什么。 于是坦然以一个傻太子的身份,一步步往前头行去。帝座上的父皇严肃而和蔼地等待着我的到来,忽然我就更加释怀了。 我爹都不嫌弃我呢。 即将到达最前头,路过仲离身边时,脚下忽的被绊了一下,我身体便要往前扑。众人顿吸冷气,父皇倏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我五体投地跪拜而下:「儿臣拜见父皇,祝愿父皇万岁千秋!吾朝国运天祚,绵延不绝!」 众人愣了愣,跟着便随我身后一起跪拜,鼓乐齐鸣,百官致贺:「恭祝吾皇万岁千秋,惟愿我朝国运天祚,绵延不绝!」 第8章 老臣实在是太感动了 第8章 老臣实在是太感动了 跪拜之后,父皇龙颜稍霁。司礼太监向百官告示,今日大朝会上第一项便是考核皇子德行学问。 本章节来源于??????9.?????? 百官交头接耳,拭目以待。 我站在仲离和叔棠的前面,似乎能感觉到后脑勺上汇聚了四道灼灼的目光,其热度远远超过后面的几百道,不知道是跟距离成反比,还是跟仇恨值成正比。 烫得我挠了挠后脑勺。 冕旒玄服的父皇从一旁舍人手里接过一本摺子,打开看了一遍后合上,平静地交予舍人,沉声道:「纠仪御史奏本,念。」 舍人应声,奉本念道:「臣启陛下,依大朝会礼,上计云州刺史、会宁府、灵州郡御前失仪,京中太常丞、晋阳侯御前失仪。」 不幸被点名的大人们旋即被拖出去受廷杖,受完廷杖后还得扣除三月薪俸。想想我都很是同情他们,尤其是地方上来的,参与大朝会比较少,规矩礼仪都不太熟练,一不小心就御前失仪了。 绝大多数大臣们安然过关,不乏幸灾乐祸及欣然观望之辈。不过,有一个极其倒霉的,是普遍受到大家同情的,那就是晋阳侯,我的族叔。几乎每次大朝会御前失仪名单中都有他,不管他是规规矩矩一动不动,还是称病卧床缺席朝会,最后都会被我父皇拖出去杖揍一顿。 这倒不是他得罪了纠仪御史,而是得罪了我爹,据说。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叔是怎么得罪我爹的,从我不那么蠢开始,能记些事开始,晋阳侯就总在挨打,而且永远打不死,这也是一桩奇事。所以我觉得晋阳侯很是神奇,总想探究,但父皇不允许我涉足晋阳侯府。 就在满朝同情的目光中,晋阳侯低调地出列了。这个时候,我当然会因好奇心作祟,自然而然地扭转身子,装作不经意地,就瞄到了晋阳侯。 朝服整饬的本朝唯一一个同姓侯,一身的低调,连玉都没有配一枚,走入了大家期待已久的视线,轻车熟路就赴了刑场,身姿很是挺拔从容。我从远远瞄到的一眼中,发觉这位霉叔愈加清癯飘忽了,停如倚风,行如流风。 由于身份特殊,挨打都是他头一个,旁人都让着。他也不迟疑,不紧不慢揽衣趴下,行动间自有风度。 接下来一杖杖落实,我也不忍看了。挨棍杖一定是人世间最凄楚的事,尤其还有人围观的情况下,我深有体会,不由唏嘘。隐隐又觉屁股作痛。 扭头回来时,看到了刑部撒尚书和大理寺杜正卿非常煎熬地站在一处,品级相当,职务又相似,他们俩想不站一块都难。见我注意到他们,二人以目光向我致意,同时还有疑惑,大约是在我身边没有见到姜冕的缘故。 不过,郑太师很释然,一点也没有疑惑的意思。当学生丢脸的时候,老师自然是躲得越远越好。 目光继续往回收,六部尚书与侍郎也都依班次站立,其中不乏趁机打量我的视线。最后收回,则是仲离鄙夷的一张大脸,以及叔棠跟风鄙夷的一张小脸。我觉着他们俩生生破坏了我们作为男孩子的俊俏美,很是惋惜地看着他们,不想却换来加倍的鄙夷,于是我便加倍的惋惜。仲离被气得发抖,叔棠小声安慰他:「算了,傻子是看不懂鄙夷这种深刻的表情的。」 一轮廷杖结束后,受刑的被扶回朝堂继续站着。舍人却展开奏本继续念道:「今观诸王会朝,文武不尊,孝悌不循,焉有弟越兄前,倨傲于皇储?唯今皇太子雍容恭让兄弟,礼贤百官,甘为万人后,实为社稷表率。臣叩请圣裁。」 舍人念完后,满朝肃静,似都陷入一种匪夷所思的境地。 就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来时,郑老太师临危不乱,当着我的面,一记眼神使出,又快又准又狠。随即便听仲离扑通跪地,叔棠紧随其后。仲离惶然道:「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并非不尊大臣,今日朝上应对考核,儿臣心急了些,担心路上耽搁迟到,况且……」 帝座上,父皇面容遮在冕旒下,稍显疏离,喜怒不辨:「是纠仪御史冤枉了你俩?况且什么?」 仲离垂头,声音小下去:「况且……是大臣们让道一旁,他们不愿走到我们前面,并不是儿臣二人不尊贤……」 「是么。」父皇清亮嗓音里透着些许冷意,「那为何太子可以做到礼贤让能,不逞一时意气,不争人前?莫非是大臣们没有给太子让道?」 宰相冷汗,当先谢罪:「臣等不敢,今日朝会人群熙密,太子殿下仪驾低调,未曾引起众人注意。非大臣们不让道,实属老臣统领百官不当之过,昏聩至此,请陛下降罪!」 我见曾被我气得卧床数月后不得不接受我为太子事实的老丞相,今日又要替我担罪,怕是日后他家孙儿要把我记恨,不会跟我玩了,当即我便赶紧抢在父皇前头道:「怎么能怪宰相呢,全是儿臣来晚了,按顺序自然就要在后面,要是仪驾驶到大臣们前面去,万一不小心伤到人了,儿臣怎么跟他们家人交代,怎么跟他们管辖一方的百姓交代,怎么跟父皇交代呢?」 宰相大人复杂地看我一眼,郑太师诡异地看我一眼,其他大臣们的眼光我没办法看到,但又立即感到后脑勺聚了热量,滚烫滚烫的灼热感,好想扔了头冠挠一挠。 「陛下圣明啊,我朝振兴有望啊,上苍开眼,才赐给我大殷如此一位贤德太子,如此年幼,却又如此明理!老臣,老臣实在是太感动了……」一位被感动得痛哭流涕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位大人,伏地叩拜,吸引了满朝的目光。 开了赞美先河后,众大臣纷纷附议。我觉着他们不附议的话,大约就得跟宰相一起担罪了。所以对于他们的夸奖,我实在是当浮云一样看待。那位领头赞美并感动万分的大人,后来听说是地方上计来的,在穷乡僻壤混资历混了大半辈子,上京考计一直不过关,今次却让他拨了头筹,后来得了个最优,被提拔到了京师。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群起赞美中,父皇终于没能克制好,面上浮出了笑意。我觉着他实在不该这么自欺欺人,我想我得犯点蠢劲让他警醒一下比较好。 仲离和叔棠被众人遗忘,依旧跪在地上,却不忘扭头与太师进行目光交流。 就在众人总结了我如何贤德后,郑太师出列,不卑不亢道:「陛下,太子懂礼固然可喜,然而舒王怀王两位小殿下少年心性,争强好胜正是我大殷崛起固本之源。臣愿太子与两位小殿下性情能够互相影响,知进退,守根本,方为社稷之道。」 太师身后六部尚书与九卿一起附和:「太师所言极是!」 父皇面色恢复淡然:「太师之言,自然是八方稳妥,就瞧在太师面子上,仲离叔棠起来吧。日后记着,多跟你们太子哥哥学学礼贤。当然,长幼有序,兄弟和睦也是十分紧要的。」 仲离叔棠哽咽起身:「谢父皇教诲,儿臣谨记了。」 「郑太师。」父皇转了视线,「今日要考教他们三人的有哪些方面?」 「德行,学识,策论。」 「那这第一局……」父皇拖长了音调。 「德行方面,太子殿下暂时领先。」郑太师很淡然。 仲离叔棠不甘又无可奈何地望了望我,我望着父皇,希望他能从我目光中读懂,后两项是什么,我完全不明白,不如我们就点到即止,大家该吃饭了。 可嘆,我如此简单又明确的希望,父皇没有理睬并採纳。 郑太师转身,对着朝堂外道:「请题!」再对着周身诸人示意:「萧相,楚学士,大家请!」 我在绝望中便见宰相太师以及翰林院大学士组成了主考阵营,一筐的捲轴被抬到了三人跟前。我举目四顾,倒是遇着了对我表示鼓励的眼神,刑部撒尚书与大理寺杜正卿,这时他们二人倒摒弃偏见了。六部尚书与侍郎或中立或三方押宝或视线只在太师一系,倒没有一个对我特别表示的。三品以下朝官,更加没有。地方上的官员,离得太远,看不清,他们终究左右不了什么。我大概看明白了情势,看来奢望点到即止就吃饭也浮云了。 为了以示公正,郑太师、萧丞相、楚学士各自取出一支捲轴,并排搁到桌上,再由我们上前抽取。仲离叔棠吸取教训,再不与我当众争抢,都长幼有序兄友弟恭地等我上前先选。 我一边在心里想着,少傅你究竟有没有想到我会落到这个地步,一边磨蹭上前,随手抽了一支,到一旁默默打开。 ——就两个字,其中一个我还不认得。 仲离叔棠也都抽取了,我注意到他们看到题目后都是放心释然的表情。 郑太师一派慈祥地看向我:「太子殿下,请开始答题吧。」 满朝均瞩目于我。 我在沉吟着。 楚学士捋须等待,萧丞相面目不定地凝望我,郑太师慈眉善目注视着我。 我将视线转向龙椅上的父皇,他也紧张地看着我。我该如何对他说,虽然这捲轴上的两个字我只认识一半,但也十分确定不是父皇事先命人获取考题并连夜揪起翰林院学士们答题给我背诵的内容相关。 此际我庆幸地想,幸好没有背那些玩意儿。不知现在装旧伤复发,还来不来得及。 郑太师好像看出我的心思,眼里带笑地往我周身扫视一圈,等着我装晕倒之类。 我看向仲离和叔棠,和声对他们道:「弟弟们先请吧,不过要是还没有想好答案的话就算了。」 仲离立即不服气接道:「我当然想好了,这有何难?」旋即便将他的题念出:仁政。接着便开始旁徵博引仁者爱人孔孟之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听得满朝大臣赞嘆,更是博得楚学士和萧丞相的格外青睐,郑太师更是得意。 我在一旁唏嘘听着,觉得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错,少傅从来没教过我这些内容,父皇也没有。 赢得满堂赞扬的仲离趾高气扬瞟我一眼,再故作低调地收敛起来,站一边。 轮到叔棠时,虽然回答不如仲离流畅,但也颇显学识。 最后还是轮到我了,所有人目光都凝聚过来,或明或暗都期待着什么。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我顶着各方期许,站到了中间,将手里的捲轴题抛进了太师脚边的篓筐里,转身面向众人:「孤、孤以为,学问是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大道,是不是,楚学士?」殷切看向三位考官中最德高望重的翰林院大学士。 楚学士没防我有此一问,愣怔剎那,「啊,殿下所言,这是自然。」 我接着问:「那小道是什么?」 楚学士顺着我道:「学问之小道自然便是胸有点墨就自满狷狂卖弄人前,既连修身也遑论不及,又何谈齐家治国。」 我若有所悟,点点头:「喔,原来是这样。多谢楚学士教诲,元宝儿记住了,一定不卖弄不自满。」 萧相咳嗽一声,楚学士未有反应,倒是郑太师脸色不太好看。 仲离脸上自然也是五颜六色,咬了咬嘴唇,不由愤慨道:「谁卖弄了?既然是考题,自然就要把自己知道的都答出来,你答不出来何须找这些藉口埋汰别人。连基本的书都不读不记,你怎么做储君,怎么治国平天下?别说齐家了,就连修身,你都做不到!」 郑太师脸色顿变,呵斥他道:「住口!太子学识如何,岂容你胡乱指摘?你即便答得比别人好,你用功了,谁又不知道么?人家埋汰你,你就不能忍一忍?这不也是基本的修身?口业不修,谈什么修身?!」 仲离低下头,垂泪:「孙儿知错了。」 楚学士愕然了,向萧相投去诧异的眼神,萧相无奈地回他一眼。余下群臣也都神情各异,隐隐还有窃窃私语声。 我爹他老人家脸色非常不好看,哼了一声:「朕方才才说的长幼有序兄友弟恭,转眼就是耳旁风了?仲离,你背的仁者爱人,于你言行里,哪里可有半点仁的影子?谁配不配做储君,朕说了不算,大臣们说了不算,你说了才算,是么?」 仲离惊恐跪下:「儿臣,儿臣不敢!」 郑太师面色一沉,正要说话,我爹又冷声呵斥道:「元宝儿!」 我双腿一屈,果断跪下:「元宝儿在。」 「明知今日考核对答,你不对不答,莫非还认为自己做对了?别说学问大道了,即便是小道,你能姑且做给朕看看么?」 我喏喏道:「可是少傅教导过儿臣,学问不能挂在脸上和嘴上,即便自己有八斗之才,也不该为了得到他人夸奖就忘我地炫耀,应当把自己的八斗之才归入大海之中。愈是显得自己渺小,愈是容易窥得大道,若是成日里都把才学挂在脸上,给别人看,那反而是没有学问只得一知半解,却急于想从别人的称赞里找到自己的价值,那是多么的可悲啊。」 一席话说完,楚学士捋须表示赞许,萧相一副年老体迈听不清的样子。 郑太师眼含讥诮:「姜少傅说过这话?据老朽所知,西京姜冕自恃才比管仲乐毅,号称天下才共一石,他独得九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殿下所说的八斗之才,恐怕似乎还不太够你那姜先生用。」 我面不改色看向太师,诚恳道:「妄自菲薄当然是不对的,少傅他才高九斗,用八斗自然就委屈他了。我们不炫耀,不等于要自己看低自己呢。难道太师承认自己才不够一斗?」 郑太师心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我爹又呵斥我:「胡言乱语什么!你能给朕好好答题么?!」 我挠了挠头:「可是元宝儿不记得刚才抽的什么题了……」 郑太师吁了口气,再度稳住了:「殿下可以重新抽取。」 我扭脸:「那不太好吧。」 郑太师脸色泛青:「那有什么不太好?」 我爹也示意我可以重新抽取题目,看来他大概不信就抽不中他费尽心机让翰林院学士们写的答题。我暗中嘆息,即便能够抽中,我也答不上来,何况这筐题卷根本就不是我爹从郑太师那儿弄来的。 我起身,走到篓筐前,非常为难地皱着眉,十分深沉地将捲轴挨个拨弄了个遍。 郑太师好脾气地笑笑:「怎么,没有太子殿下中意的?」 楚学士观察着我的表情,略一沉吟,大胆假设:「莫非太子殿下在忧虑着什么事情?」 我收回手,惊讶道:「楚学士居然知道元宝儿正为一件事深深忧虑着,与此事相比,答题炫耀即便得了第一,元宝儿也不会开心的!」 郑太师好整以暇似不信我能翻出什么花样,楚学士却截然不同,为我的话题所引:「哦?不知殿下所为何事?」 「当然是京师瞩目的卿月楼花魁案牵涉到的大理寺丞案了,此事不仅关系人命,更关系到我朝律法的严正。」我肃然道。 郑太师不以为然:「此案自有刑部查断,各司其职,刑部应该不用劳烦殿下费心吧?」 父皇只好接了话题:「撒爱卿,此案可有眉目?何时可结案?」 刑部尚书出列,额头冷汗:「回陛下,此案略有眉目,结案还需些时日。」 父皇轻轻哼了一声,转向大理寺卿:「杜爱卿,听闻近来你同撒爱卿一同查案,原本涉及你寺下属,你不仅不回避,还主动干涉,不知进展如何?」 大理寺卿亦冷汗:「回陛下,臣同撒尚书探讨过案情,进展同他一样。」 父皇重重一哼:「这么说,本朝两大断狱奇才破天荒首度联手,还是无法结案?此案莫非真是无人可断?」 满朝静寂时,我道:「父皇,此案元宝儿可断。」 「不得胡闹!」父皇对我十分无奈,恨不得即刻将我拎走。 我走到醒目一点的地方,认真道:「元宝儿没有胡闹,元宝儿知道凶手是谁。」 此话一出,聚拢来的目光更多了。 惊奇,疑惑,怀疑,期许,各种视线,当然也有父皇撑着额头绝望地断定我又要犯傻了。 我挺胸,努力让父皇看到我,不要太绝望:「元宝儿没有胡闹。」 刑部尚书斗胆道:「陛下,既然太子殿下坚称自己可断此案,不如让殿下试试。」 大理寺卿附议:「陛下,臣等也希望早日破案,若殿下当真知道真凶,不妨让殿下指认。」 楚学士也附议:「陛下,学问经世治国才是正途,殿下小小年纪若真能破获此案,实不亚于战国甘罗。」 父皇踌躇一阵,看我一阵,又看向宰相和太师。 宰相也迟疑一阵后,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臣觉得,可以一试。」 众人徵求郑太师意见,太师略冷淡,却也不便驳了众人的意:「那就请殿下一试吧。」 父皇终于勉为其难点头应允:「既然众卿同意,元宝儿你且来断一断,此事可不是儿戏,你想好了再说。」 几百双眼睛骤然将我凝视,由不得人不紧张,回望了一眼人群,发现晋阳侯也淡淡地将我看来,想了想他挨板子的淡定从容,顿时我便释怀了。 当着满朝百官,我将案情一一断来。 「卿月楼花魁被害案,凶手并非舅……呃并非大理寺丞,他是被栽赃的第一人。虽然案发现场留有大理寺丞的鱼符,但不足以证明他是凶手,大理寺丞只是不巧去过卿月楼见过花魁,又非常不巧与花魁有过争执,更是不巧被人利用而已。」 郑太师道:「这么多不巧,他还不是凶手,那什么人才不巧正是真凶?」 我咽了咽口水:「真凶不巧就在此刻的朝堂上呢。」 视线扫过,众人跟着色变,生怕我目光多作停留。 父皇不由发出警告:「元宝儿,指认大臣,可得有十足证据。你有几分把握?」 我信口胡诌道:「十分的把握。」 父皇终于视死如归,放弃了挣扎:「那你继续。」 我重回正题,想了片刻才寻了回去,开始背少傅交代我的话:「此案有几大疑点:第一是现场太乱,似是有人刻意布置;第二是经大理寺登记造册的花魁房内珠宝凤钗和十几万两银票,在案情移交刑部后不久即被调换;第三是刑部停尸房内的花魁尸首也被李代桃僵;第四是卿月楼报案人的身份之谜。这四大疑点,可同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对证。」 撒尚书和杜正卿当即出列:「确如殿下所言。」 郑太师冷淡道:「听说殿下近来与两位大人交往甚密,知晓疑点不足为奇,不知殿下可有谜底解法?」 我动了动眉头,显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没有解法,怎么查出真凶呢。」 撒尚书和杜正卿都是半信半疑的态度,其他大臣就更是如此,我爹就更加不敢对我有所指望,约莫是等着我闹够了后再想办法收场。 我接着背少傅的原话—— 「现场太乱,是凶手故布疑阵,借大理寺丞常毓与花魁卿歌阙争吵的契机,杀害卿歌阙,嫁祸常毓。证物便是常毓落在卿歌阙房中的鱼符,证人便是卿月楼听见二人争执的丫鬟侍女,嫌疑便是报案人前往大理寺报案后,常毓隐瞒了对自己不利的证物线索。凶手设下陷阱,一步步逼得常毓往嫌疑人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同常毓落下的鱼符一起的,是作案工具,也就是原本属于卿歌阙的一只皮鞭。整个案发过程是这样的,常毓与卿歌阙因某事发生争执,不欢而散后,常毓失魂落魄离开卿月楼,有卿月楼姑娘们亲眼为证。凶手因是卿歌阙众恩客之一,知晓花魁房中特备密道,便趁人不备,通过密道进入卿歌阙房中,用皮鞭勒死卿歌阙后,又从密道离开,进入卿月楼院中。 「不久,有侍女往花魁房中送饮食,发现卿歌阙被害。卿月楼鸨母惊恐过度,全楼陷入慌乱中,管家召集僕从商议安抚,此时混在人群中的凶手并未离去,也许是不小心延误,也许是故意停留,为脱身,便主动请缨报案。混乱中,管家焦头烂额立时应允,以为是楼中僕人,未曾看清其人面貌。大理寺当日册录中记载报案人是宋阿四,但卿月楼未有此人。 「宋阿四极具嫌疑,但他并非凶手。凶手自卿月楼成功脱身后,雇了宋阿四前往大理寺报案。凶手不在大理寺露面,自然是担心大理寺官员将自己认出,之所以担心被认出,当然是因为凶手自己时常在同僚们跟前露面。没错,凶手自身便是朝廷大员。另一证据便是凶手对于大理寺丞常毓当值日的了解,故意让常毓见到自己涉足的案子,使其惊慌之中掩藏证据,进一步导致常毓嫌疑人的身份,同时也牵连至整个大理寺,促使大理寺卿杜任之不得不退出此案。 「大理寺退出,此案自然便由刑部接手。而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素来不和,案子交手少不了会有纰漏,互相若不配合,很难查出真相。而且,两司嫌隙更为凶手提供了良机。从而使凶手得以顺利重返凶案现场,将现场原有的珠宝凤钗席捲,却用劣质凤钗替换,嫁祸与元宝儿的少傅,姜冕。」 听到这里,满朝譁然。 我爹也惊愕得不能自已,一半是为我所叙述的内容,一半是因我此时的不正常状态。 我观朝臣都是惊讶之色,凶手并没有表现出反常与异样,少傅说不将此局一环环解开,真凶是绝不会承认的。 郑太师自然不会放过关键的地方,眉头一挑,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此案还涉及东宫少傅?这便是姜少傅今日不出席朝会的缘故?刑部负责此案,为何未见刑部有所行动?」 意思是刑部怎么没有把少傅下狱,大家都听出来了。 撒尚书回应道:「下官也曾怀疑过姜少傅,但少傅已自证清白,此举乃嫁祸,可请殿下道明原委。」 早知道破案这么累,我就不干了,少傅倒是乐得逍遥,恐怕现在还没起床。在众多怀疑的视线下,我继续竹筒倒豆子。 「凶手在西京一家名叫簪头凤的首饰店里,以姜冕之名预订了一批首饰,还将票据寄送至东宫。以姜冕西京世家底蕴,是万不会沦落到品味奇差的山寨铺子里预订首饰的,凶手十分清楚姜冕与西京族亲断了财资供应,故而设了此局,却万万没有料到姜冕是个重品味胜过生命的纨绔,即便穷困末路,他也不会用劣质首饰去博美人一笑,太有失他世家公子的身份了。」 众人大约以为我有些跑题,实则是少傅交代我一定要强调他的品味。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我继续娓娓道来。 「票据上,姜冕的私人印章系伪造。少傅的随身印章,刻的并非『姜冕』,也非『姜羡之』,而是『羡之』二字。西京不识羡之印,便是英雄也枉然。凶手非西京人,便想当然地造了『姜冕之印』,而开在西京的簪头凤分号店铺,因其品味低下,无缘得见羡之真印。这才造成极大的破绽。」 说罢,我拎出一枚紫玉小印,挂在手指。流光辗转,染透指端,一看就是价值不菲,比较符合纨绔公子身份。其实初见少傅这枚印章的时候,我眼前一亮,便想私吞,可少傅交给我的时候是用抛的,可见纨绔风骨。 叫人拿来纸张与印泥,当场我就盖了个羡之印。楚学士一见便直了眼,「这是书圣笔迹,莫非姜少傅与书圣也有来往?」 我也不知书圣是哪个,其他人也都关注的是案情,没什么人搭理楚学士,只有宰相大人淡漠回了一句:「西京姜氏,有什么好惊奇的。」 这时,父皇稍稍镇定了些,问我道:「那凶手返回现场就为了嫁祸?是临时起意?为何要嫁祸与姜冕?」 「凶手脱身后却想要重返现场,确属临时起意。全因上京一家模仿钗头凤起家的簪头凤首饰铺给了他灵感,簪头凤老闆为巴结凶手,赠与了凶手一盒首饰,凶手在朝中地位颇高,自然不将这盒首饰放在眼里,但却使他萌生了一计。因卿歌阙房中也有一盒上等钗头凤首饰,恐怕里面也有凶手昔日赠送美人的玉钗,过往或许令他不安,或许是想将自己痕迹彻底抹去。据说青楼恩客赠送头饰,多有刻上自己名姓以期美人铭记。 「因姜冕初到上京,便会过卿歌阙,二人是旧识。嫁祸给姜冕便有前因。先前嫁祸常毓只是引子,因常毓与卿歌阙有过节在先,容易利用,更因常毓是东宫少傅姜冕一位指腹为婚的世妹的亲舅舅。常毓涉案,姜冕必不会袖手旁观,若将姜冕拉下水,他便难保清白,也难再做东宫少傅。但凶手为了保险起见,又用了首饰来直接嫁祸姜冕,却不知设局越多,破绽也就越多。 「更令凶手想不到的是,在他重返现场之前,已经有人潜入了现场。也就是说,当时房中可有两个人呢。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另一人看到了。」 众人果然又惊讶了,人群里,真凶不仅露出讶异之色,更多了似有若无的一丝惊慌,却也随着众人一起看着我,怀疑我话中真假。 我故意停顿片刻,才道:「花魁房中不仅有密道通往后院,更有一间少有人知晓的密室。大理寺将案子移交刑部后,花魁房门上了刑部大封,有人自密道潜入现场拿东西,却猛然发现密道内另有脚步声传来,情急之中,此人躲进了密室。随即,凶手自密道中潜入房内,捲走花魁首饰,另用劣质首饰替换,然后又自暗道离开。凶手的一举一动都被密室内的神秘人瞧见,待凶手离开后,神秘人走出密室,也做了一件事。就是捲走了卿歌阙的十几万两银票,但却故意留下了一部分。」 刑部尚书黑着脸望住我:「为何老臣未曾见到剩下的一部分银票?」 我顾左右道:「因为被少傅和我拿走了。」 「元宝儿,这是何故?以及,神秘人是谁?」我爹迫不及待问,都不计较我与少傅私自破坏现场一事。 郑太师沉着脸道:「少有人知晓的密室却被神秘人瞬间进入,难道神秘人便是此间主人,死去的花魁娘子?」 我看向太师,赞美道:「太师才高,不止一斗。」 众卿全呆了。 郑太师也愣了愣,「荒谬!」 我不顾他们的惊奇反应,接着道:「那剩下的一部分银票,便是死去的花魁娘子故意留下,指认凶手的。」 第9章 断案如神呆萌小太子 第9章 断案如神呆萌小太子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为了帮助刑部查案,我与少傅去过一趟卿月楼,自卿歌阙房中带走了一迭银票,正是花魁卿歌阙故意留下的线索。」 有人不解:「银票岂能作为线索?」 「不知各位大人可曾见过编号相同的银票?」 大臣们交头接耳:「银票岂有相同编号?」 我替他们解答:「当然可以有,假的银票,一个编号便可以造出不少张来。」 大臣们顿时哑然无声。 父皇面色一沉,嗓音冷下去:「本朝出现假钞?」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宰相忽然精神抖擞,双目圆睁:「可曾查出假银票出自何处?」 我不紧不慢道:「假钞用的桑皮纸,模具也是丝毫不差,外形同大殷宝钞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有同号,若将同号打散,混入真钞,也是可以瞒天过海的。」 宰相同我父皇一样震惊非常,「什么人如此大胆!」 我配合回道:「用得到官办桑皮纸,仿得了大殷宝钞独一无二的模具,除了监守自盗还能有什么人能够如此神通广大?」说完,我又从袖中掏出几张假银票,呈给我爹。 满朝大臣都惊呆了,接着便陆陆续续看向一处——户部官员班次所在。 父皇拍案而起,一声怒斥:「户部尚书严修!」 户部一片噤若寒蝉,户部尚书惊吓过度,颤抖着跪下,「臣在!」 父皇让太监转送假银票与户部对证:「户部执掌大殷财脉,却如此监守自盗,身为户部尚书,你还有何话可说?」 户部尚书汗如雨下,哆嗦着看了假银票,惊惧交加:「陛下,飞钱银票均属户部所辖,放印前后,数额模具都由臣一一查对过,绝无纰缪,绝不可能有同号,更不可能印量超过指定数额!」见无人信他,他竟向我投来绝望的眼神,「殿下,老臣冤枉啊!」 我抓抓头,提醒道:「户部共有四支,直接瞎管飞钱银票的乃是金部。户部有人私造假钞,自然是要瞒过尚书。」 我一言出,户部中金部官员也都惊恐跪地,「陛下,此事臣等并不知晓!」 父皇大怒:「究竟何人所为?若不主动投案,待朕查出来,定要族诛!」 满朝战战兢兢,无人出声。我看郑太师一眼,郑太师便收回望向户部中的视线,冷冷地瞅我一眼。仲离被惊恐气氛所感,不由紧张地攥住太师衣角。 父皇转问我:「元宝儿,你可知私印假钞,系户部何人所为?」 我走到户部尚书跟前,问道:「严尚书,近几个月来,户部可有失踪官吏?」 户部尚书带着一头的冷汗思虑片刻,赶紧道:「回殿下,失踪官吏没有,倒是三月前金部有一名主事未曾告假便回家探亲,至今未归。」 听了严尚书的话,虽然我面上没什么反应,可心内却是吃了一惊,少傅简直不能更英明,全被料中! 当然我要再接再厉背诵少傅的话:「严尚书,那名回家探亲的主事,恐怕不是不告而别,而是被人杀害了。」 「啊?」户部尚书瘫坐地上。 一朝文武都震惊了。 我走过户部尚书身边,来到户部其他数名跪在地上的官员面前,瞅准其中一人。之所以能瞅准,当然是得了少傅精准的描述,其人容貌清秀,状若妇人,但面色阴沉,从容不乱。 「户部侍郎李元凤。」我喊其名。 果然见他镇定地抬头看我。 「你是如何杀害金部主事,又将他尸首安置到了何处?」 众人一阵譁然,全部以李元凤为中心,方圆退离了几丈距离。 「殿下可有证据?」郑太师怒容勃发,当庭质问于我。 我走回殿中,对龙椅前山雨欲来的我爹道:「父皇可遣人往户部搜查,尤其注意新动土的地方,兴许就是埋尸之地。」 我爹立即唤人去查。 我再转身回复太师的问题:「户部中,李侍郎只在严尚书一人之下,伪造几可乱真的银票简直便如探囊取物。瞒过尚书,利用金部主事盗用银票模板,重新雕刻,为辨别真伪,他将伪造模板加了月牙形抠痕。盗印大量银票后,李侍郎便要金部主事为他永久保守秘密。盗印银票,是在夜色掩盖下的户部进行,杀人灭口,也在夜色中的户部。若要证据,可派人往李侍郎府中搜查,大量假钞与伪造模板必然就在李侍郎府。若模板未曾毁去,便是李侍郎还打算今后继续盗印银票,究竟是什么用心,就请父皇明察了。」 郑太师一张脸渐渐转白,忽然间便老泪纵横,以头抢地:「陛下,此事若查证属实,请一定按律处决李元凤,勿以老臣为念!老臣绝不姑息这等女婿!」 我爹没说什么。 李元凤终于面上有了些惧怕:「全是殿下推断,可有确凿证据指证于我?金部主事就算失踪遇害,何以见得就是我所为?我府中若搜出假钞模板,何以见得就不是栽赃陷害?太子殿下言之凿凿,彷如一切皆是亲眼所见,莫非开有天眼,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收入了眼底?常毓姜冕都是被栽赃陷害,如何我就不是被陷害?」 我伸出手指:「第一,替换卿歌阙房中凤钗的首饰,出自簪头凤店铺,掌柜叫李二雉,是户部侍郎李元凤的堂弟,有户籍为证。本是同族兄弟,地位却悬殊,那李二雉自然要巴结于你,为你伪造嫁祸姜冕的票据自然极其容易,可令刑部拘捕李二雉,拷问便知。第二,刑部尚书录有同卿歌阙来往密切朝官名单,李侍郎高居其上。同卿歌阙来往频繁的李侍郎,酒后随手附赠银票与花魁,再许以赎身蜜语,却不妨被卿歌阙抓了把柄,不仅看出同号银票有问题,更是逼迫李侍郎与她赎身。据卿月楼姑娘们说,卿歌阙极为爱财,多次用赎身手段敛财。她同常毓的争吵,恐怕也是因赎身之资引起。李侍郎欢场之言,岂会当真,更何况自家夫人乃是当朝太师之女,如何敢将卿歌阙纳入府中。奈何卿歌阙逼迫太紧,更以假钞威胁,李侍郎便起了杀心。谋划一番后,便有了之前所述的整个作案过程。杀害卿歌阙后,你未能找出假钞,殊不知待你二度离开花魁房间后,藏身密室的卿歌阙亲自将对你致命一击的假钞放入了房内。」 李元凤面色惨白,依旧狡辩:「除了李二雉是我堂弟以及我与卿歌阙有过来往以外,其余都是你的假想,毫无根据!」 我抹了抹头上一把汗,最后一战:「看来只有请出卿歌阙姐姐指认你,你才肯伏法。」 李元凤坚持道:「刑部已判卿歌阙身亡,殿下如何认定她尚在人世,并能指认我?」 刑部尚书愧然道:「刑部失职,仵作验尸前,卿歌阙尸首便不翼而飞,且被人以一具陈年腐骨李代桃僵,此事也是殿下率先发觉。因此,并不能判定卿歌阙是生是死。」 李元凤攥紧对自己有利的救命稻草,强力反击:「既然刑部都无法判定卿歌阙生死与否,如何断定我是凶手?若卿歌阙尚在人世,那么先前殿下断定我勒死她便不成立,若卿歌阙不在人世,她又怎么指认是我杀害了她?」 刑部尚书一头雾水,同大理寺卿不计前嫌目光交流一阵,大理寺卿也是无解的眼神。 郑太师及户部众官员也都怀疑地看向我。 最后的证据,我歇了口气,向他们讲述了我去刑部食堂半日游的经历:「少傅和撒尚书不带我去停尸房,于是我就自己找去了,当然我就迷路了,刑部属官们见到我都急忙退避,恨不得插翅而飞,可是有一个属官他没有来得及飞走,还给我指了路,于是我就见到了原本停放卿歌阙尸首的地方摆着一具很可怕的骷髅。」 我加重了一下语气,文官们被吓得失色,我爹咬着袖子看我,一副因看管我不力而让我看了可怕东西的愧对我的神情。 惊吓了他们之后,我露出不在意的表情,继续详解案情。 「没有受害人的尸首为证,所以我认为卿歌阙姐姐这样的大美人不应该红颜薄命,可是大理寺卿是见到过卿歌阙尸首的,为什么转到刑部之后就不见了呢?那具枯骨是为了掩藏什么?还是为了暗示什么?能够弄来枯骨并摆放在刑部停尸房的,是什么样的人才做得到呢?答案很显然,同户部侍郎自己制造假钞一样,都是监守自盗。就是刑部内部人员上演了一出枯骨换红颜的戏码。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推测是因为他意外发现卿歌阙没死,得知了卿歌阙的不幸遭遇,美人便提出让他帮自己逃离的要求。为什么要逃离?当然是因为她知道凶手地位显赫,担心被凶手再度杀害,所以先藏起来为妙。案情到这里,参与的可疑人员越来越多。能够证明卿歌阙活着的,唯有这位刑部人士。为了帮花魁案真相大白,他也在选取适当的时机适当的人,但是他自己并不想暴露,因为他知道自己此番作为是违反刑部律法的。若是贸然告诉刑部尚书,他定逃不了撒尚书的严酷刑罚,所以他就选择了告诉我这个傻太子,料想我发觉不了他的计谋,从而得以全身而退。 「所以你们猜到了吗,就是我在刑部迷路时候,假装没有逃掉而不得不给我指路的那位刑部属官。卿歌阙死里逃生后,只能依靠那位属官,所以卿歌阙的下落,那位属官最清楚。」 刑部尚书迫不及待道:「臣失察,还望殿下告知那位属官是何人,以便找出卿歌阙!」 我看了眼正处在绝望与崩溃之中的李元凤,淡定地告诉他们:「孤的少傅已将最后的证据查了出来,此刻卿歌阙应已在东宫少傅跟前待命了。娼门不可入朝堂,所以少傅交代元宝儿,麻烦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跑一趟东宫,卿歌阙会告诉你们一切,当然,包括凶手是谁。想必,整个经过与今日元宝儿所说应无太大出入。李侍郎,我家少傅说你必不会承认自己所犯罪行,少傅让我告诉你,天道有因果,你对抗不了天之道,也抗衡不了人之智。你犯下贪心、色心与杀心,岂容你逍遥法外!」 郑太师怒道:「如此败类,你还有何面目苟活人世!」 李元凤面无人色,当即咬舌自尽。 我抢了太师手里朝笏,一笏将李元凤揍趴下,玉笏断作两截,随手将半截朝笏硬塞入他嘴里,除非他铁齿铜牙,由不得他自尽。 本月的大朝会就这样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离奇状态中结束了。 阻止了户部侍郎李元凤自尽,并将他交给刑部尚书后,我整整衣冠,便向父皇告了退。此时的父皇自然是什么都允了我,但恍惚间患得患失,好像我已经不是他的傻元宝儿了。 郑太师似乎忽然间苍老了些许,被我误伤了朝笏也未有反应。仲离却是泫然欲泣,久久凝望他姨父被护卫拖出去的方向。舒棠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半藏在仲离身后,一双漆黑的眼胆怯地注视着我。 萧相同楚学士绝口不再提考核学问一事。 我向父皇施了一礼后,转身走出朝堂。大臣们纷纷让道,远一些的还不时抬头打量我,待我走近时,又全垂下眼,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事实上,由于身高的限制,即便他们垂下头,也是很容易从眼底瞧见我,但他们就是不予直视。不过有一人例外。当我走过晋阳侯身边时,他是十分从容不迫将淡然的目光一路笼罩过来,既不刻意也不随意,视线痕迹恰到好处,是作为一个长辈。 我陡生奇想,会不会其实晋阳侯才是我亲爹,他与我娘相亲相爱,然后有了我,但是被我父皇横刀夺爱,将我娘亲抢了去做贵妃,母妃怀着我不得不与晋阳侯相忘于江湖,接着便是父皇喜当爹,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所以才不允许我踏入晋阳侯府,免得一不当心,我就同晋阳侯父子相认了…… 简直越想越令人唏嘘,我神情复杂地路过了晋阳侯身边。 出了朝堂,来不及等步辇,我瞅一眼身后没人追来,以死里逃生的姿势一熘烟儿跑回了东宫。 步辇队伍在我身后没命地追赶:「殿下诶,你跑了我们怎么办……」 满头大汗跑回东宫,将在东宫大门口守望的少傅撞了个满怀。 少傅忙将我定住,「跑这么急,你欠人钱了?」 我仰头,看候在晨风里被晨曦染了一圈朝霞色的姜冕,他垂头看我时鬓边发丝也跟着垂落下来,伴着他身上的梨花香。 我站直了喘气,向他描述:「那么多人考我,好可怕,元宝儿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姜冕丝毫不为所动,不知从哪里摸出柄扇子,打开扇凉风往我身上送,眼里一片高明之色,表示休想糊弄他,「哪里来的九死一生,把为师交代你的话记牢了,还愁什么学问考较,怕什么学士太师,今后谁还敢轻视你。只怕今日许多人都怕了你了,是他们死里逃生才对。还有没有太子的样子了,为师跟你说过要处变不惊……住手不准用为师袖子擦汗,为师衣裳是雪缎的给我一边去……」 蹭了香气蹭了风还蹭了袖子后,我通体舒畅,一回头,见柳牧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我糯糯唤一声:「太医哥哥。」 柳太医这才冷着面孔走过来,展开手里一块帕子给我头上拭汗,手上极轻,语气极重:「以后不许在宫里乱跑,冲撞了人是小事,累坏了身体再被凉风一吹,容易伤寒。」 「喔。」我仰头配合擦汗,乖乖应了。 柳牧云又给我下巴上的汗滴抹去,似有所查,瞟了眼盯着他的少傅后,便收了手,将手帕迭放回袖中。 我左右看着,见他们又互相凝望对方,似乎就在等一个契机。我将他们打断,往右边一扭:「少傅,卿歌阙姐姐来了没?」再往左边一扭:「太医哥哥,我觉得你需要去给我父皇看看,他看着好像不太好的样子。」 少傅带过扇底风,眼睛看向别处,「早来了,在跟你南笙姐姐聊天。」 柳牧云应了一声,「你父皇大概是被你吓到了,我去看看。」 小学徒抱了太医医箱,跟着柳牧云一起走了。 姜冕见跟前清净了,便开始针对我,哼了一声:「你再糯着嗓子说话试试!」 「这样有什么不好?」我又用糯糯的嗓音回道。 咚,果然脑袋上又挨了一下。 我捂着头,「可是卿月楼的姐姐们说话更糯,少傅听着好像很受用的样子。」 咚,又挨一下。 「胡说!姑娘们说话糯点就糯点,你个堂堂三尺男儿,学什么不好,偏学姑娘们说话!」少傅对我非常不满,不知又有什么激起了他的注意,他将我深沉地打量几眼,「你这么个长相不太好,这个长法不太对啊。」 在少傅痛心的凝视下,没有正确参照物的我也有些忐忑:「哪、哪里长得不太对,应、应该怎么长?」 姜冕痛定思痛后,将我比划一下,又在我肩头捏了捏,「太柔软了,要刚劲起来,譬如为师这样骨如铁打金刚,胸襟百千丈。」 我看了看少傅的胸襟,努力回忆昨晚的手感,似乎好像也没有铁打的感觉。 耳朵忽然吃痛。少傅在我头顶道:「只是说了一个比喻而已,谁让你目不转睛盯着为师胸口看了。」 「元宝儿是为了跟少傅长一样的胸襟嘛。」我狡辩道。 「是这样吗?可为师总觉得你目光怪怪的……」 被少傅一顿教训要如何如何长法,险些让我忘了今日可以亲眼见到花魁姐姐。 而见到卿歌阙的剎那,我终于明白了那么些高官大臣为什么反覆上当受骗也甘之如饴。 因为被美人哄骗实在也是一种享受,尤其美人愿意花心思来哄骗你,更是能够得到极大的心理满足。 卿歌阙好像同南笙姐姐聊了很久的样子,见少傅带着我一同来了,她的视线忽然就黏在了我身上,狐疑地对我打量许久。 而后一出口就不同凡响:「这小姑娘好生俊俏的模样,怎么做个男孩子打扮呢?」 南笙姐姐愣了愣,笑道:「你看你也跟我一样,第一次见到元宝儿都以为是女孩儿。」 少傅则愈发痛心疾首,沉声道:「元宝儿就是太子殿下,是个小郎君。宫里没人敢说他像小姑娘,偏生你们眼光不行。」 卿歌阙却没有笑,继续对我左右观看,面色忽然深了下去:「我卿歌阙识人无数,郎君应该是个什么模样,我比你们见得多。」 南笙姐姐想了想,凑趣解释道:「兴许元宝儿就是少有的男生女相呢,总之将来大了会是个风流帝王小情种。」 我对着她们的诸多评价大开想像之门,少傅却是一副不堪忧愁的样子。 卿歌阙也不再纠缠真相,对着我竟深深一拜:「听闻今日朝堂上乃是小殿下替民女昭雪案情,将那混帐畜生李元凤绳之以法,民女多谢殿下!」 我回过神:「啊,可案情是少傅给断的,我只是把少傅交代的话背了一遍,也没有多厉害。」 卿歌阙摇头,坚持道:「没有那么容易,你能一字不差都记下来,还能当着陛下和所有人的面揭露真相,已经很厉害了。」 我不太确信,转头向少傅求证:「元宝儿厉害么?」 少傅瞟我一眼,勉为其难道:「姑且算吧。」接着又补充,「不过你最后一笏把李元凤揍得没法自尽,这一点令为师很欣慰,知道临场应变,一切从急了。关键是,李元凤自尽是为师没有想到,也没有交代过你,你处理得很好。唔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可以下手再重点。」 我认真聆听了少傅的教诲,点点头,又嘆息:「可是父皇被我吓到了。」 少傅安慰:「迟早的事。」 我凑到少傅身边,小声问:「为什么南笙姐姐和卿歌阙姐姐看起来好像相谈甚欢的样子?」 少傅用扇子将我脑袋撑开,淡然作答:「她们为什么不可以相谈甚欢。」 答案如此显然,不知道少傅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作淡定。于是我就举手之劳地揭穿他:「因为南笙姐姐跟你有婚约,你又跟卿歌阙姐姐厮混了好久,有一晚还……」 一把扇子适时盖到我嘴上,少傅俯下身来,眼眸幽深:「你闭嘴了,以后为师可以不让你抄书。」 我眼前一亮,蹭到他脸旁:「还要带我出去玩,少傅去哪里都必须带着元宝儿。」 少傅蹙着眉深思了片刻,终于极不情愿地点了头:「好吧,那你要是无视江湖道义,再给为师插刀的话……」 我又凑近些许,「那少傅就给元宝儿把刀插回。」 少傅看着我越凑越近的肉脸,「放过刀吧,它只是一把刀而已。你凑这么近,想作甚?」 我目光从少傅白皙俊赏的脸容上滑到唇线优美如桃花瓣色泽的唇上,再熏着他身上的香气,感觉丹田内生出了一只小兽,快要破体而出。 「殿下,少傅,刑部尚书来了,说要见卿小姐。」陆詹事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看看我,再转向姜冕,主要还是向姜冕请示,但见我们似乎在密谋什么,所以也不知他等了多久。 我强行抑制着丹田里跳跃的垂涎美色小野兽,转过脸,看向妄图将我无视的东宫总管陆詹事,「撒尚书必然是奉了我父皇之命,前来向卿歌阙姐姐证实案情经过。」 卿歌阙走过来,忽然间换了一副柔弱的神情:「奴家愿去讲明经过,多谢殿下与姜少傅为奴家做主。」 陆詹事领了卿歌阙离开。我目送他们远去后,一转头,就见阿笙姐姐将含着无限柔情的目光传递与姜冕。少傅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到桌边倒了茶水喝,半晌才意识到什么,抬头看过去,疑惑道:「阿笙,你是不是渴了?为什么好像对我手里的杯子很感兴趣似的。」 阿笙姐姐别过脸,「渴了我自己不会喝水么,谁要你的杯子。方才卿歌阙已经跟我说了,她跟你虽是旧识,但那夜你在卿月楼过夜,并没有……」 姜冕托着茶盏,继续疑惑:「没有什么?」 阿笙姐姐以一种错怪了他人的羞愧和某种不言而喻的羞涩神态嗔道:「她说你光喝酒去了,并没有叫过姑娘。」 姜冕愣了一愣,忽然醒悟,看了看他的阿笙妹妹,诚实道:「她骗你的,喝酒哪有不叫姑娘的,那多么无趣,阿笙你看你还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我不是告诉过你……呃……阿笙你是中暑了吗?」 阿笙姐姐脸色急剧变化,「我中暑了,我要死了,你也别管我!」说罢,怒气沖沖拂袖而走。 一阵风从我身边卷过,特别的凉快,我神清气爽地借了个风。姜冕无辜地看着我,「她为什么不要我管?」 我摊手:「我是个男孩子,怎么会知道女孩子的心思呢。」 少傅点头:「也是。」 很快,刑部结案,户部侍郎府被抄没,果然抄出银票印制模具以及大量假钞,并于户部发掘出金部主事尸首,经查证,金部主事失踪前是向李元凤汇报过杂务,有其他主事为证,但此后便再也无人见过他,而回乡探亲的告假乃是出自李元凤之口。卿月楼花魁卿歌阙于刑部大堂陈述了自己被害一案的经过,细节与姜冕命我背下来的推论惊人一致。 李元凤徇私枉法,谋财害命,扰乱国家财政,有谋反嫌疑,被捕入狱,圣上亲判斩监候,待秋后处决。李府男丁发配边关,女眷尽入乐籍,家产充了国库。念及李元凤夫人乃是当朝太师之女,圣上特意网开一面,判了夫妻二人义绝,李夫人郑氏判回太师府。 东宫里,少傅安然坐于椅中,手执黑檀木戒尺敲在手心,见我趴在桌前练字的坐姿略有松懈,啪的一声,戒尺落到纸张上,惊跑了我的瞌睡虫不说,还对我展开了人身攻击:「你这馒头手是在握笔呢还是握筷子?你是在练字呢还是在用筷子串馒头?你这画的是符呢还是箓呢?」 我一怒之下,揭了符箓纸,团起来,塞嘴里毁尸灭迹地吃掉了。 少傅只愣了剎那,便好整以暇地倚在桌边看着我。我重新铺了一张纸,握了笔从头开始写字,为了上下左右的笔划能够紧密团结和睦相处,写得我满头大汗,十分吃力。写完了一看,发现它们一个个都打算离家出走,枉费我一片苦心。 张嘴就把它们都吃掉。 传儿过来添茶,见姜冕一副学士风流模样,手一抖,差点把热茶洒他身上。少傅适时出手将她稳住,自己接手过来添茶。传儿顿时飞霞上脸:「少、少傅督促殿下辛苦了,晚饭想吃什么,传儿去吩咐。」 姜冕端着茶水,一副名士做派:「不用太客气了,我也没什么忌口,随意一些就好。若是水产类,不要人工养殖的;若是海鲜类,不要放置超过六个时辰的;若是禽蛋类,不要生长期超过一年的;若是……」 传儿扔下茶壶,险些泼了姜冕一身,转头就问我:「殿下,你想吃什么?啊……殿下嘴边这是染的什么?」 姜冕一边收拾茶壶茶水,一边替我道:「晚饭不要准备太多,他已经吃饱了。满腹诗书从口入,是元宝儿的独门绝技。」 传儿终究是参悟不透,临走时甩下一句:「今晚柳太医想吃刀削面,你们俩就凑合着吧。」 少傅搁下茶杯,立即道:「我最讨厌吃面食了!」 这时,我已趴在桌上准备吃下第三张字帖,少傅眼疾手快,玉手一指顶住我上门牙,一指掐住我下颌,瞬息间便完成了虎口夺食的高难度操作。 我以为少傅终于意识到他嘲讽模式教学造成的不良后果,就听他正色命令道:「快说你也讨厌吃面食!」 我压低着视线,不满地看着他:「太医哥哥是陇西人,喜欢吃面食,东宫每个月总有那么三十几天要吃刀削面手擀面油泼面岐山臊子面……」 少傅绝望了:「为什么之前我没发现……」 「那是太医哥哥让着你,没有让厨房做面食。」 「为什么现在又要做面食……」 「太医哥哥说你的新人阶段已经过了,用不着再照顾你了。」 少傅做最后的挣扎:「难道你们都喜欢吃面食?」 我重新铺了纸写字:「我吃零食就够了,或者去父皇那里蹭饭吃。陆詹事会让厨房给他单独开小灶,孙洗马去外面吃,崔舍人回家吃。其他人已经被太医哥哥调教得爱吃面食了呢,放心好了,很快你也会的。」 「我姜某人跟那个无耻混帐太医势不两立!」 刑部结案后,卿歌阙说要离开上京,特意来东宫跟少傅道别,听说十分依依难捨,然后据说少傅就少了二百两银子,一直跟着陆詹事蹭饭。众人从陆詹事那里辗转得知,少傅是把自己所剩无几的银两全部借给了卿歌阙作盘缠。 南笙姐姐一直住在她舅舅家里,再没来过东宫。 常毓被无罪释放,出狱后特意前来东宫道谢,并向姜冕提及婚事。 东宫全体人员得知姜少傅将迎娶他指腹为婚的世妹的时候,少傅忽然就病了,病因是面条中毒。 柳牧云一面冷笑一面整理医箱,带着前来江湖告急的我一同前往少傅的留仙殿看病。 姜冕虚弱地躺在床上,眼眸要睁不睁,似乎连掀开眼皮都十分吃力。我匆匆跑上前,趴到少傅枕边看他,小心翼翼喊道:「少傅,你是不是要死了?」 少傅沉重的眼皮底下一道犀利的光向我扫来,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一声。 我默哀了片刻:「少傅,你死了的话,还会记得元宝儿么?」 少傅气息微弱,发丝零散,红唇轻启:「元宝儿是什么……」 我顿时俯上少傅身,扒住他摇晃,「你的聪明伶俐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美貌与食慾并存的乖徒儿心肝宝贝儿亲亲元宝儿呀!」 少傅被我肥重的身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又一道犀利的视线将我穿透,且趁机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又无视江湖道义了……」 我想了想与少傅约定的不可互相插刀的协议,便不再蹂躏他了,起身赶紧给太医让地方,「太医哥哥你快给少傅看病,他中毒了呢。」 柳牧云不动声色坐到床边凳子上,开了医箱拿出脉枕,半晌没见姜冕配合,便主动将他手腕给掰到脉枕上按住。我在一边看着,就见太医哥哥三指固定在少傅腕上,牢牢压住不让他抽走。 我看看少傅,依旧虚弱,眼眸半开,再看看太医,气定神闲,是个认真把脉的模样。 把完脉后,柳牧云以大夫问诊的语气问道:「因何中毒?」 姜冕奄奄一息,病弱至极,我见犹怜,「面条。」 柳牧云继续气定神闲:「什么时辰?」 姜冕颤巍巍抬起皓腕,手指动了动,掐算了个数:「约莫是昨日亥时。」 柳牧云淡然道:「亥时不睡觉跑去吃面条,姜少傅莫非白日没吃好?」 「教导元宝儿写字太过耗神,饿得快。」 柳牧云转向我,细声软语道:「元宝儿学字,以后可以找太医哥哥教你。」 我正要习惯性答应太医哥哥的一切要求,就见躺着似乎就要咽气的少傅动了动脑袋,将视角对准我,犀利的眸光一闪,我张嘴便道:「可是有少傅可以教我。」 柳牧云根本不去看身后的姜冕,似乎忘了自己有个病人,依旧对着我,抬手给我理了理额发,一指划过我脸边,温柔道:「你没看他都快死了么。牧云哥哥一样可以教你读书教你写字,而且绝对不会罚你抄书,更不会捨得拿戒尺打我的心肝宝贝儿亲亲元宝儿。」 床上忽然传来急促的咳嗽声:「柳牧云你简直不能更无耻,我还没死呢!心肝宝贝儿亲亲元宝儿,是你叫的么?无耻至极!」 柳牧云依旧不理会身后的动静,把我拉到身前,循循善诱:「元宝儿,牧云哥哥好不好?」 对着太医哥哥,我总觉得自己无法说出反对的话来,「好。」 「永远在牧云哥哥身边好不好?」 我还未答话,便觉眼前一花,少傅从床上垂死病中惊坐起,立即下地,袖子一扬,将我拉了过去,「无耻太医!」 柳牧云神态安然,抱了医箱,拂衣起身,「起死回生,药到病除,不谢。是否可以准备少傅的喜酒了?」 第10章 经脉初动,天癸水至 第10章 经脉初动,天癸水至 最近少傅心情不是太好,直接表现就是把我反覆虐来虐去,练字练了一脸又一脸的墨水。 就在我如此水深火热的时候,父皇的心腹钱公公给我传旨,说我爹想我想得紧,让我赶紧过去共享天伦。 有记忆以来,我爹好像从未对我表达过如此奔放的感情,我以自己仅存的一点智商推断,父皇反常了,看来有妖气。 前有诡秘莫测的父皇,后有疑似更年期提前的少傅,我权衡一二,毅然奔向了父皇挖下的大坑。 我去的时候,母妃正在给父皇餵葡萄。父皇吃葡萄从来不吐葡萄皮和葡萄籽,因为都被母妃给去掉了。但是母妃餵给我的葡萄从来都是既有葡萄皮又有葡萄籽,这回我又重蹈了覆辙,进一步加深了我果然不是亲生的猜测。 看着我的一张怨念脸,父皇理所应当地继续当着我的面吃着母妃剥好的葡萄:「元宝儿,有没有很想念爹?」 我迅速扑过去抱大腿:「爹,你不知道,少傅意图虐杀幼小的元宝儿!」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9 父皇慢悠悠地吃着葡萄:「是吗?我怎么听说你少傅只是每天督促你写字,加大了一点学习量而已。这点苦就是虐杀的话,以后还有屠杀的吧。」 我在父皇腿上翻来覆去打滚:「可是学太多,幼小的元宝儿不能够承受,会被摧残。」 母妃伸手就将我揪了下去,同时准确地将我即将叼入嘴里的剔籽葡萄给夺走,再俯身执笔落绢,写道:「海不厌深,学不厌广。」 我看了一眼,就扭头了。 父皇略失神采地望着我:「元宝儿,爹最近寝食颇为难安,你知道么?」 我关切地回望父皇:「元宝儿听太医哥哥说了,爹是受了惊吓,伤了元气。」说着,将母妃手里的葡萄摘了餵给爹吃。 父皇进一步提问:「那你知道爹为何受惊吓么?」 我不假思索:「朝堂上,被元宝儿吓的。」 父皇和母妃对望一眼,神色都既震惊又欣慰又疑惑。 「没错,揭露户部侍郎案子真相的时候,元宝儿你不仅吓到了父皇,还吓到了其他人。最近朝臣们都议论,说太子不动声色间便侦破奇案,实堪大任。郑太师更是闭门称病了。不过也有人说元宝儿此举是父皇授意,借你的手打压太师一党。爹担心会有人对你不利,爹的心情很是复杂,既希望你能够肩负大殷未来,又希望你能够无忧无虑远离是非。」父皇多愁善感了一阵,连母妃都对他侧目,「不过呢,你既身为储君,这一步总是要走的。但是,天下做娘的,哪里狠得下这个心,倒真希望没有生过你……」 我越听越糊涂,一脸茫然。还是母妃及时打岔,比着手势将父皇拖回正题。 父皇啊了一声:「元宝儿听糊涂了吧,没关系,听不懂的地方就当没有听到,知道么?」 我继续茫然地点头。 「这案子,是你少傅解决的吧?」 「嗯,是少傅交代元宝儿背下的那些话,让元宝儿在大朝会上指认真凶。」为了父皇的身体考虑,我自己发现的小细节真相就抹去不提了。 「难为你背下这么多,不出乱子,釐清顺序,可是用了很多日?」父皇表示依旧很欣慰。 「大朝会前晚,少傅后半夜没睡觉花了三个时辰教元宝儿背下的。」 父皇和母妃齐齐一惊,「三个时辰?」镇定片刻后,父皇将我拉到身边:「元宝儿,告诉爹,你是怎么记下那些复杂案情的?爹记得当初教你认成语都快耗尽爹一条老命了。」 我呆了呆,「案情不复杂呀,成语很可怕呀。」 父皇陷入了深刻的辩证思维中,思完后,见母妃一派悠然全不担心,顿时就不平衡了,「谢庭芝难道元宝儿不是你亲生的,你就不关心下我们孩儿的反常思维?」 母妃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比着手势:「元宝儿不是我亲生的,难道还是你跟外面养的?不过说到这里,就顺便一提,你要想打那些阿猫阿狗的主意,我定教那些阿猫阿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孩儿的思维不同于常人,倒也不见得是坏事。」 父皇心虚地扭头:「朕要复兴大殷,哪有那么些时间,你整天胡思乱想什么。不过前几日朕招来的舍人你给安顿到哪去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话说回来,我们孩儿思维不同常人,便更需要引导,更要叫姜冕用点心。」 母妃流畅地比手势:「帝王跟前的舍人,应重才学轻容貌,若是以色夺才,便有祸国之危,自当尽早处置。话说回来,我们元宝儿只要跟着姜少傅,就不用太担心。」 父皇转身寻了靠背,准确砸向了母妃:「我叫你祸国!」 我早已转移到了桌边剥葡萄吃,一边吃一边观看爹娘的双线对话发展为动手交流,大人的世界真让人不明白,不过既然涉及到我是不是亲生的问题,我便生了个主意:「爹,听说晋阳侯府上的大石榴树开花了,远看就跟树上着火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唬人的,元宝儿去侦查一下回来告诉父皇。」 尚未将母妃制伏的父皇顿时转头:「不准去!晋阳侯府不准去!有晋阳侯在的地方也不准去!任何时候都不准同他说话!」 原以为趁乱可以浑水摸鱼,看来我还是低估了我爹。 父皇训完话后,我被放走了。 钱公公护送我出宫,由于如今宫里都听闻了我断奇案的英勇壮举,宫里人都对我甚为景仰,钱公公自然更不会例外,对我絮叨着夸了一路。 「老奴可是看着殿下长大的,见殿下如今这般能耐,真令老奴好生感慨好生欣慰,幸好当初没听老太医的一碗药把你灌没了,也是殿下厉害,生生要自己出来,哎,你这胎保得可真不容易,谁能想到你就这样长大了呢。」 关于我的来历从前没人给我讲过,今日听到不由深感好奇,呆了呆后,我顺势问道:「太医想把我药掉,是为什么?」 钱公公面色顿时严肃:「这个就很复杂了,关于殿下的身世可是我朝的大秘密,然而最大的秘密是不能让人知道这是个秘密。」 我望着钱公公:「那它到底是怎样的秘密?」 「这个秘密的秘密之处就是不能让人知道它是个秘密。」钱公公肃然。 我已经不再试图去理解钱公公的深刻逻辑了,转而沉思道:「关于元宝儿身世的秘密,原来果然是跟晋阳侯有关啊。」 钱公公惊讶:「殿下怎么知道?」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是我诓他的,继而沉痛道:「若不是因为他,父皇怎会那么讨厌他呢,不然又哪来的元宝儿呢。」都是因为晋阳侯让父皇喜当爹而产生的恩怨纠葛啊。我为自己的智慧感动了。 「谁说不是呢!」钱公公与我同仇敌忾,「若不是晋阳侯,你娘何至于受那样的苦,你爹何至于如此忌恨他!」 我们正愤慨着,远远就见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驶向宫门,守卫不敢拦。 「郑昭仪回娘家呢。」钱公公不咸不淡地吐了一句。 「父皇知道么?」我远眺。 「你父皇不理后宫,昭仪修容哪里还管你父皇,何况这是郑昭仪,三天两头回娘家长住,真把宫里当客栈了。」 「仲离是皇子,所以不能随便回外祖家?」 「那当然。」钱公公以为我略开窍,便要试图传授我一些政治学,「把仲离留在宫里,明着是陛下对皇子的赏识看重,暗里却是陛下对太师一系的牵制。」 「仲离姨父被下了大狱,太师一定很不开心,他们不会想办法翻案吧?」我已瞧见御道旁刚送走母亲的仲离目光犀利地将我锁定了,想必是把户部侍郎李元凤落马的罪魁祸首定位给了我。 「证据确凿,司法裁定,陛下定案,想翻案,不可能,就等着秋后问斩吧。」 我指向东宫步辇停落的一角对钱公公道:「父皇身边离不开公公,公公出来很久了,不用再送了,元宝儿这就回去了。」 「那老奴就送到这里了,殿下一路当心。」 钱公公走后,我也向步辇走去,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叫我。 回头见是仲离,藏身在一个角落里,挑衅地望着我:「你敢不敢跟我来。」 我挺胸:「当然敢。」 仲离十分邪气地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我吩咐了步辇随驾众人等我一会儿,便转身尾随去了。 即便在宫里拐来拐去,我也闭着眼睛都知道到了哪里。小时候仲离和叔棠都不跟我玩,所以宫里到处都是我厮混的足印,想跟我玩捉迷藏,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元宝儿跟前指路标。 跟着仲离就到了御花园偏僻一角的金鳞潭,叔棠正在那里弄鱼钩,一池鱼游曳其中,背上鱼鳞映着波光,缀成点点金辉。 仲离道明用意:「现在我们三个一起比赛钓鱼,半个时辰内,谁钓的少,谁就跳下金鳞潭,元宝儿敢不敢?」 我挽起袖子:「当然敢。」 半个时辰后,他俩不停有鱼上钩,我这方无鱼问津,反倒盯得我两眼发花。 仲离伸手推我:「你还不下去。」 我头晕目眩,回身抱住了仲离,不妨叔棠也来凑热闹,扑了个空,直接扑进了水里。 一声扑通巨响。 我和仲离都愣了。 仲离率先反应过来,一脚把我踹了下去:「快去救他!」 便在又一声扑通巨响中,我入了金鳞潭。 平生第一次沐了个十分有深度的浴,顺便还徒手捉住了一尾鱼,未来得及感受深度体验,忽觉腹下有热流注下,朦胧中一眼看到水里有红丝缕缕。 太医哥哥曾说,流血了就要包扎,看来我受伤了,要赶紧包扎一下。 这才想起一个问题,我好像不会游泳。 金鳞潭中沉浮了许久,隔着水波的视线里,见有无数人影投水,颇有隔世感的扑通声不绝于耳。 意识昏沉时,听见不知谁激动地大喊:「啊,找到了,捞到了一个小殿下!」 「真的吗?太好了!可是怎么感觉不太对?」 「岸上一个水里一个,这两个长得都不像陛下。」 「废话!长得像陛下的还在水底沉着呢,捞不出活的来,捞再多小殿下也没用!」 「捞到了!」 「是活的!」 「不好!太子殿下在流血,太子殿下受伤了!」 「这下我们全完了……」 「等等,太子殿下是下身在流血?」 「完了,我们彻底完了,殿下伤了龙根,绝了龙脉……」 隐约听着我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没有根也没有脉了,顿时我就绝望地晕过去了。 又不知过了几时,悠悠醒来,眼睛一睁,入目便是亲切的太医哥哥。经过一番沉睡,我似已看开尘世,嗓音缥缈道:「我就要死了,你们可以适当地追念我……」 柳牧云竟然无视我的超脱与缥缈,眼里泛着点点笑意,温和道:「放心,你不会死。」 这种安慰的话,以为我会轻易地半信半疑么?当然不会,我立即就深信不疑了。抬起脑袋,我期待地望着太医哥哥:「真的吗?」 这时,外面有人要闯入:「听说元宝儿伤了命根,你们拦我干什么,快让我进去看看,这种要命的伤可怎么办,还不快让我见他一眼,万一他想不开不愿苟活了可怎么办?这种事就是那无耻太医也回天无术,根本不可能治好吧,你们快别拦我,让我进去安慰安慰他!」 果然还是绝症吗?我刚爬起的半个身子顿时倒了回去,彻底绝望了。这一折腾,同时也感觉到了自己正血流如注,生命果然在一点点流走。 少傅姜冕终于还是冲破了重重阻挠,闯到了我床前,挤到了柳牧云身边,关切而悲悯地向我看来:「可怜的元宝儿……」 柳牧云坐在凳子上,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姜冕暂时竟没有去与柳牧云争锋相对,伸手在我头上顺了顺毛,满面同情哀悯,深深地嘆气:「元宝儿啊,不要太难过,虽然这种事情很伤男人的自尊,但是既然发生了,就要勇敢而坦然地面对,不要有心理负担。其实呢,历史上还是有很多类似这样的男人创下过不凡事迹的,譬如那个写史书的,又譬如那个造纸的,再譬如那个航海的……」 柳牧云克制地望向姜冕。 我稍稍转过脑袋,「少傅,我的生命快要流光了,等我死了,你一定要毫无节制地追念我……」 姜冕瞬间切入即将痛失爱徒的情境:「你放心,我会的!」 我心愿已了,躺平了,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气息将尽:「那……我……去……了……」 「元宝儿……」少傅十分动情。 「够了!」柳牧云忍无可忍,「姜少傅说完了的话麻烦你先回避一下。」 姜冕余悲尚存,被打断后万分不满,「回避?你要做什么?元宝儿都这么可怜了,也没见你露出一丁点伤心的样子,果真无情无义!」 柳牧云却懒得理会:「元宝儿,人若是仙去了是听不见别人说话的。」 我顿时睁眼:「难道我没死?」 少傅被吓了一跳,余悲瞬时荡然无存,「这、这是什么情况?」 见我又要挣扎起身,柳牧云将我按住,「先别乱动,不然又要吓着你。不要害怕,流血了不代表就要死,你也没有受伤,放下心来,不要紧张不要担心。」 于是我听话地没有乱动,果然也暂时没有了血流如注的恐怖错觉,「我真的不会死?可是我没有了龙根啊……」 柳牧云悄悄抚了抚额头,「不会的,你相信我。」 姜冕看了看太医哥哥,再看向我,立即担起少傅的职责,宽慰教育道:「历史上身残志坚的例子比比皆是,所以元宝儿千万不要自暴自弃,有为师在,将来一定帮你娶到太子妃,为师以身家性命做担保,你放心好了。」 看着少傅如此郑重,我便也宽下心来,点头:「嗯。」 「姜少傅,陛下好像有事情要交代你,你快过去看看。」柳牧云不动声色道。 「一定是关于元宝儿的,我去安慰一下陛下,去去就来。」姜冕毫不怀疑,将我安抚一番后,果断走了。 太医哥哥长吁口气。 再无人干扰后,柳牧云起身将我扶得坐起来,顺带还规范了一下我的坐姿,我带着各种奇怪的触感又感受到了奔流直下三千里的壮阔,不由紧张地抓住了他,「太医哥哥,你快点给我止血。」 柳牧云重又坐下,由着我紧抓他衣袖,面上温和,神情略复杂,「元宝儿,牧云哥哥是太医,有责任告诉你,这个……其实……是你长大了,每个月都会这样,不必害怕,过几日就好了。这不是生病,也不是受伤,更不是绝症,是一种……自然的身体变化,明白么?」 太医哥哥讲述得好像很艰难,我听得自然就更加艰难,「是说每月都要奔流直下好几天,我还死不了?」 「嗯,经脉初动,天癸水至,这是身体的发育成熟。」 「太医哥哥也会天癸水至么?」 「不会。太医哥哥跟元宝儿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少傅也会天癸水至么?」 「你少傅和太医哥哥一样,和你不一样。」 「以后元宝儿就知道了?」 「……嗯。」 我想了想,略不满:「那为什么只有元宝儿这么倒霉?」 柳牧云和声细语:「因为元宝儿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元宝儿的变化是不可以告诉其他人的,包括你少傅。不过,这并不能说是倒霉,这是长大的讯息。元宝儿已经大了,不是小孩了,是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是将来大殷的陛下。这小小的一步成长是你的必经之路,是值得恭贺的。你父皇母妃都要给你送贺礼的……」 「贺礼?」忽略其它抓取关键字后,我眼前一亮。 父皇的贺礼在三天后送到了东宫,当然在此之前,父皇可没有轻易饶过我和仲离叔棠涉足金鳞潭的惨事,当即下令不准我们再私下玩水钓鱼,并封了金鳞潭方圆十丈的范围。 仲离的母亲郑昭仪回了娘家,一直未回宫,倒是叔棠的母亲林修容跪在父皇的书房外,代叔棠受过,一日一夜,父皇竟都没有理睬。 听说叔棠被从金鳞潭捞起来后就因惊吓过度卧床了,仲离当时见我们都被捞起后,也因受惊而病了。 虽然我也才卧床了一日,但据说宫里已经在私下流传太子落水受了致命伤,恐要绝了子嗣什么的。 东宫僚属见到我都流露出了浓浓的忧愁。 这一切,我都没有太在意,因为我在等待父皇的贺礼。 直到,父皇书房里随侍的翰林方学士将一个精緻的小匣子抱来了东宫。 「陛下有旨,赐贺礼于雍容殿下!」 我迫不及待跑出雍华殿,接父皇的旨意。少傅随我一同接下小匣子,搬回了殿内。以匣子为中心,很快便聚集了东宫一众人,围了数圈。 听说是陛下赐礼,还是装在小匣子里的,人人都以为会是什么稀世珍宝。 就在我满心期待下,小匣子开启,父皇给我的贺礼是—— 一堆迭放整齐的……奏章。 方学士隔着人群,微笑道:「陛下有旨,自即日起,所有百官上奏公文俱要抄送一份进呈东宫,殿下须得一一批覆,交由东宫少傅查核,再送呈陛下案前。臣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我寻了处空地便要打滚儿,被少傅与眉儿牢牢捉住。少傅抽空答道:「陛下美意,臣替太子殿下答谢,还请方学士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对这份贺礼十分欣喜。」 我伸腿踢翻了一只凳子:「欣喜个脑袋!告诉我爹,我才不看枯燥乏味的公文,我一定不是他亲生的唔……」 少傅捂了我的嘴,对方学士笑道:「方学士没有听到其他胡言乱语吧?」 方学士亦笑道:「当然。下官这就去将殿下的欣喜之情回禀陛下。」 方学士离开后,东宫众人一面同情我一面也都散了,我也扭头就走,「我要去找太医哥哥……」 「站住。」姜冕合上奏章匣子,十分盛气凌人,「那个骗人眼都不眨的混帐无耻太医,不许去找他,快回来学着看奏章。」少傅对柳牧云总是很记仇,尤其是上次上当受骗后。 我跑出去几步后,大声道:「少傅,常毓舅舅来给你同阿笙姐姐合八字了!」 只听殿内噗通一声,「就说我不在!」 姜冕不敢轻易出现在常毓面前,所以,有疑似常毓出没的地方,方圆十里内都不会有少傅。我便欢快地沿着墙角跑了…… 在东宫厨房,我顺利地捕获了正偷嘴的米饭,告诉了他我的一个惊天计划。 ——元宝儿寻爹记。 米饭被一块鱼豆腐噎住,被我一巴掌拍到背上后才顺了气,「你爹不是在宫里么。」 我也从厨房碗里偷了一块鱼豆腐吃,「可是我怀疑宫里的父皇不是我亲爹,我要去宫外找亲爹。」 米饭眨巴着眼睛表示费解:「那谁是你宫外的亲爹?」 我凑到他耳朵边,一字字道:「晋、阳、侯。」 米饭不负我的重託,从东宫詹事房里偷出了标註有达官显贵住宅区域的上京地图。我们寻了东宫一个无人的角落,铺展地图,自上京骊宫周边开始搜寻。 虽然我的算术是天文师傅教的,地理是射御师傅教的,但我也知道最基本的京畿划分原则,越是显贵越是距离皇宫的直线距离短,越是白丁越是距离皇宫九曲十八弯。鑑于晋阳侯的王侯地位,皇亲分布自然是骊宫左近区域,我同米饭一开始便锁定了最近的距离。 一街一坊划拉过去,公士上造官大夫,亲王郡王异姓王,彻侯县侯关内侯,往来反覆十几遍,就是没有晋阳侯。 我从地图上抬起头,敲了米饭一记栗子:「你是不是偷到了假地图?」 米饭捂头,吹出一个鼻涕泡:「地图还有假的吗?」 「当然有。」我嘆口气,语重心长,「如今我大殷北有赤狄虎视,南有大曜威逼,西有羌戎作乱,东有诸夷窥伺,各族奸细潜伏,偷窃他国地图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储备假地图也是必不可少的一项对策。」 米饭听得一愣一愣,非常敬仰拜服地看着我,然后就打断了我:「好厉害的样子,可是奸细跑皇宫里偷地图不是很危险的吗?方舆司也有地图,我要是奸细的话就去那里偷了。再说,东宫地图储备肯定没有陛下书房里的多,就算这个奸细很有上进心很热爱冒险活动,那去陛下书房偷不是更加具有挑战性?」 我呆滞地在心内推理了一番,觉得米饭说得也不无道理,但太子的尊严促使我反驳道:「你以为比较高档次的奸细会跟你一个小小太监想的一样么?太天真了简直。」 米饭呆了一呆,忽然间毫无预兆地双泪齐下,往地上一趴,埋头嚎啕:「殿下对米饭人身攻击了,殿下骂米饭是个小小太监了,人身攻击了!人身攻击了!」 我看着米饭痛哭,挠头弱弱道:「那我不是不小心么……」 「人身攻击了!人身攻击了!」米饭继续飙泪。 「我给你买好吃的……」我准备着措辞。 「好。」米饭滂沱泪雨顿收,抬头起身坚定不移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他的花猫脸,黑一道白一道,墨染的一般。 墨染? 墨? 我赶紧看他趴过的地图,果然一处已被泪水打湿,晕染了一片。不过好在是个偏僻的不起眼角落,与皇宫的直线距离非常遥远,模糊一片里几个字隐约可见。 米饭毫无愧疚感地大声道:「这里也有晋阳两个字,跟你亲爹的封号好像呢。」 我扒开他,仔细辨认, ——晋阳侯府。 吃惊地张大了嘴后,我揉揉眼睛,凑上去重新辨认。果真是晋阳侯府!距离骊宫五十坊开外,不仅脱离了显贵住宅区,更是几乎已经脱离了平民区,是个靠近西山的冷僻所在。 当即,我卷了地图揣入怀里,「米饭,走,我们去西山!」 米饭迟疑道:「可是西山是皇家狩猎区呢。」 「可是现在又不是狩猎时期,再说我父皇早就不狩猎了。」 架不住我的坚持,最终米饭只能对我誓死追随,虽然现实原因只是我允诺了要给他买好吃的。 偷跑出东宫,对我们两个都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拦马车却是个新鲜经历。在无数辆马车对我们採取无视态度后,米饭滚到了马路中央摊成大字,才迫使一个受到惊吓的大叔不得不停下了同样受到惊吓的马车。 我适时走上前,拦向了马车的去路,「大叔,你有没有正好要去西山的想法,刚好跟我们不谋而合,送我们一程,路资我们有,但你不可以违背律法趁机勒索哦。」 马车大叔看了看地上撒泼打滚的米饭,又看了看大义凛然立在车前的我,似乎没有听我说话或者是自动忽略掉了,「你是谁家的小姑娘,光天化日的,竟敢劫上京马车,还胡言乱语扰乱上京交通。你们过来,我带你们见京兆尹大人去。真是世风日下,连个小姑娘都敢打家劫舍乱言律法,还敢去皇家西山禁地,你们跟我见官去……」 眼见时机不对,我拖起米饭就绝尘跑了。 逃离了危险区,米饭喘完气后,问我道:「西山是禁地,马车都不会去那里,怎么办?」 我捧着脑袋思索。 米饭也思索了片刻后提议:「要不你假装是个姑娘,用美人计,迷惑马车夫,人家就会忘了西山是皇家禁地,这样就可以把我们送过去了。」 想了想,我觉得比较可行,「那我要怎么假装?」 「你看,你没有假装的时候,那个大叔就把你当做小姑娘了,所以,稍微假装一下,你应该就更加像个姑娘了,可以更好的使用美人计。」 米饭在进行了一番合情合理简直无法反驳的论调后,站到了我跟前,抬起手就在我头上开始倒腾,拔掉发簪散下头发,再揪了一个简单的鬟髻。米饭点了点头,对自己的创作比较满意。当视线下移后,又摇了摇头,十分遗憾地表示:「就是太平了点。」 我也跟着视线下移,确是一路平坦,当即也表示道:「孤就是这样一个坦荡的汉子。」 「算了,姑且这样吧,据说也有一些有独特癖好的男人,就好你这口也说不定。」米饭自我安慰道。 虽然我对此并没有太乐观。 我也是去过卿月楼的风流太子,显然是那些身段玲珑的姐姐更得客人欢心,但眼下自身条件简陋,无法满足更完美的美人计的充分必要条件,只能由我这简陋版的改装勉强凑数。 计议定,我们便开始实施。 一处简易凉棚茶舍下,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喝茶,此时我与米饭藏身墙角,瞅准了一个威武不凡的大叔,只因为他身后停着一架明着低调实则确实低调的马车,一看就不会路资太贵,简直是走亲访友寻爹闯禁地的最佳配置。 米饭最后对我交代:「美人计,懂么?」 我淡然道:「略懂。」 整整衣衫后,我自墙角走出,毫不迟疑地走向了威武不凡大叔独自饮茶的桌椅前,站定了片刻,见威武不凡大叔正沉思什么,没有将我意识到,更没有对即将发生的美人计产生警觉。 既然如此,我只好主动了。拉过板凳,就着方桌的另一侧坐了过去,威武不凡大叔还是没有警觉。我正筹谋接下来的步骤,就见茶倌提了茶壶过来,笑眯眯问:「小姑娘,想喝什么茶?东边座椅空席颇多,不如坐那边去宽敞些。」 我扭头看了眼东边空荡荡,断然拒绝:「一个人喝茶多没意思,我就坐这里了,嗯,给我来一壶天尊贡芽吧。」 片刻幽静后,茶倌呵呵笑了一声,却没有行动,而且露出了一种你再胡闹我就送你见官的慈善表情。威武不凡大叔竟然也收了沉思的神态,将我看了一眼,是久居上位者打量不法之徒的眼神。 在两方的眼神夹击之下,我淡然自若退一步海阔天空:「天尊贡芽都没有的话,那就天池茗毫吧。」 茶倌依旧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伸手向十几丈外一指,和气道:「小姑娘,不远处就是巡视的金吾卫,你不希望我把他们叫来吧?」 我吃惊道:「喝茶也犯法?」 这时,威武不凡大叔抬手打断茶倌,终于出言,是个醇厚低沉的嗓音:「小姑娘家的话不要当真,给她随便来碗清茶吧,我请了。」 茶倌这才重又笑眯眯,给我斟了一个粗瓷碗的清茶,上面只漂浮了三片残破茶叶。我盯着看了半晌,视线自粗瓷碗边缘扫了一圈后回归茶叶片,没有饮下的打算。 忽然从旁伸来一方洁白的丝帕,替我将粗瓷碗周边擦拭了一圈,我瞧见这只手偶尔露出的老茧,不由抬头向他看了过去,重新打量起他来。浓眉凤眼,眉宇宽阔,相貌堂堂,身躯凛凛,直看得我虎躯一震,果然威武不凡。 「可以喝了。」他收了丝帕,开始喝起自己的茶来,连端碗喝茶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子气势凌人。 我捧起茶碗喝茶的时候眼睛还没从他身上收回来。 「大叔……」我放下茶碗,直接看住他。 他彷如不闻,垂目品茶。 「大哥哥……」我忽然机智。 威武不凡大叔果真搁下茶碗,看向我,目光沉稳,不波不行,完全没有不幸中了美人计的症状。 我自身条件果然还是太简陋了。 「有事?」语气比兑了水的清茶还清淡。 我又机智地想到一个问题:「不知道大哥哥叫什么?」 「鄙姓裴。」 「哦,久仰。」我机智地应答。 却不防,一道凌厉的目光将我笼罩,「你知道?」 我脱口而出:「不知道。」 虽然盯着我的犀利目光削弱了一些,但依旧不太放心似的,「哦?」 「譬如我说我叫二宝儿,你也可以说久仰啊。」我向他解说道,顺道借用了一下蛐蛐儿二宝儿的名儿。 「难道不是应该说幸会么?」他看着我,「原来你叫二宝儿。」 「幸会能体现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景仰已久的气势么?久仰难道就一定要仰慕已久?我家师傅说初次见面,为了体现气魄与尊重,没有听过大名也要说久仰,所以别人见了我家师傅都说久仰,说幸会的都被撵出去了。」我进一步解说。 他继续看着我,目光确已不再凌厉,「你家师傅委实奇特,你也很独特。」 我谦虚道:「被你看出来了吗?」 他咳嗽一声,不得不换了话题:「对了,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天尊贡芽茶?」 第11章 我有皇叔艷杀石榴花 第11章 我有皇叔艷杀石榴花 天尊贡芽茶,我爹起居室书房遍地是啊,我自小满地爬的时候随手能捞一把往嘴里塞,说我是嚼天尊贡芽茶长大的都不为过。因此对于天尊贡芽的味道,简直是比嚼我爹书房里的古书珍藏善本孤本的味道都要熟悉得多,有理由怀疑我爹是为了保住据说搜罗了半辈子才得来的珍本古书,才将我扔进天尊贡芽茶堆里隔离起来。 移居东宫后,我爹也让人搬了不少天尊贡芽随我过去,说为了添加对于东宫的熟悉感。后来少傅入东宫,初饮天尊贡芽茶,便喷了。说味道太过浓烈霸道,不适合他这样风雅的学者,于是改饮天池茗毫。 鑑于我吃货的本质,无论是天尊贡芽还是天池茗毫,都毫无不适之感。不过因为自小培养起来的口味,便对于天尊贡芽还是更喜欢一些,同少傅一起饮完天池茗毫后,少傅诗情大发之际我就睡过去了。 由于以上种种因由,我完全不明白天尊贡芽竟能让茶倌送我见金吾卫,并让这威武不凡的裴大叔特意询问。想来,是一定有某些缘故了。 为谨慎起见,我便胡诌道:「天尊贡芽么,书上看来的呀。」 「原来如此。」裴大叔略沉吟后,看了看我的一脸诚恳,便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二宝儿,天尊贡芽,顾名思义,乃是贡茶,天尊的贡茶,特供于我朝陛下的饮品,黎民饮贡茶乃是僭越。以后可不能随便跟人说要喝天尊贡芽,不然,轻则会被人以为失心疯或是你存心陷害人家,重则把你拉去见官打板子,你个小姑娘可承受不住官家的板子。」 虽然挨板子什么的也不稀奇,但喝个贡茶居然这么严重,我还是头次听说,不禁流露出了极度惊讶的神情。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裴大叔见我一点不似作伪,彻底放了心,「二宝儿,小姑娘家的不要到处乱逛,快些回家去吧。」说完,付了铜钱结帐。 险些忘了我的美人计目的,虽然美人计也并未达成。我迅速起身,跟着他问:「裴大哥哥,这辆马车是你的么?」见他点头,我赶紧问:「那你有没有正好要去西山的打算?」 「西山?」他迟疑,「皇家狩猎禁区?」 我使劲点头,「是这样的,我有一个亲人住那里,可是太远了,而且是禁区,上京其他马车都不愿去,裴大哥哥要是也正好有要去西山的打算的话,就可以捎我一程。对了,路资我也是有的。」 果然,提到西山狩猎区,但凡是个马车夫都犹豫迟疑了,裴大叔也不例外。 这个时候,再不使美人计更待何时? 我撑着额头,忽然晕倒过去,当然是选好了方位。 裴大叔在完全无防备的状态下,就见一团身躯向他砸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他竟十分迅速地将我扶住了。 彼时,我离他胸膛尚有二头身的距离。 「二宝儿?」裴大叔冷静地叫着我的化名。 我不答。 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吗?当然不会! 既然是晕倒,自然是扶不住的,他见无法将我固定,退而求其次允许我整个肉体靠在了他坚固的臂弯里。 彼时,我离他胸膛尚有一头身的距离。 威武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是从遥远的疆域传来,旷达而雄壮。我竟在假装昏迷的过程中,感受到了磅礴的气势。这兴许就是语法上所谓的通感修辞格,也就是移觉吧,彼时我想。 忽然一个颠簸,我从通感幻觉中彻底清醒,骨碌碌滚动了几个位移。睁眼一看,我竟身处马车内,被横放在皮垫子上,腰间绑了一根带子大体固定在座椅上,这才没有被颠簸出去。 说好的美人计呢?我怎自己先幻觉了?难道是我中了美人计? 可是,米饭还在墙角藏着,没有一起跟上来呢。马车这一跑出去,米饭就是踩了风火轮也追不上了。 裴大叔真就要送我去西山,他竟是如此果决的人么? 我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外传来裴大叔的声音:「醒了?带子先绑着吧,别解开了,这去西山小半个时辰是到不了的,你自个坐着的话,难保不会被颠簸到外面去。」 「哦。」我老老实实又躺好,忽然惊奇不已,「裴大哥哥怎么知道我醒了?还有,我是怎么上马车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奔驰的马车外,裴大叔醇厚的嗓音道:「你晕倒了,我只好把你放进马车,送你去西山的亲人那里。人是有气息的,不同时段不同状态下的气息,都是不同的。所以,你醒了我就知道了。」 听得我惊嘆不已,这个裴大叔看来不是寻常人,「裴大哥哥好厉害!大哥哥是做什么的?」 「跑江湖做生意的。」外间嗓音顿了顿,忽然道,「那二宝儿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亲人住西山?据我所知,移居西山禁地的,似乎只有晋阳侯吧。」 颠簸之下,我惊讶得险些咬到舌头。跑江湖做生意的,这都知道?居然比我还清楚! 见我不答,裴大叔继续坦然自若道:「本朝显贵中,只有晋阳侯不受陛下待见,每入朝必受杖刑,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晋阳侯在城内的旧宅,早已被陛下收回。陛下不放心晋阳侯外放,便将晋阳侯府移至西山,也是类似流放的意思。你住在西山的亲人,莫非就是晋阳侯?这么说,你是皇亲?」 冷静下来后,我机智地想了想,答道:「其实,我是晋阳侯流落民间的孩儿。」 砰,马车一个剧烈颠簸,把我抛离垫子,又敦实地落下。 外面传来裴大叔歉然的音调:「没注意手滑了一下,你没事吧?」 半晌我都吐不出气来,「我有理由怀疑你跟晋阳侯有仇。」 「实在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告诉我,晋阳侯为什么不招陛下待见,为什么晋阳侯入朝总要受杖刑。」 裴大叔沉默良久,「似乎是某些私人恩怨吧,皇家的事,我等百姓也只是听个戏说,哪里知道真相。既然你是晋阳侯流落民间的孩儿,今日去认亲,不如自己亲口去问吧。」 马车到达西山后,裴大叔终于将我从垫子上解放出来,他准备弃车寻路,我却被颠簸得双腿发软,站也站不稳当。于是最后他背起了我,一路沿着小道,绕过零落几处朝廷把守的官兵,上到了山腰。 一座府邸岿然入目,规格颇高,却毫无装饰,黑瓦白墙,半片琉璃也无。 「到了。」裴大叔将我放下。 双腿恢复力道后,我站直了打量这座侯府。如同遗蹟一般的存在,独自耸立于山间,脱离红尘紫陌,远离皇权帝宫,想要彻底摆脱尘俗却又不能够,一道诏令一声传讯,便要马不停蹄赶往皇宫,明知是罚也要甘之如饴,云淡风轻坦然受之。 我仰头看身边也在四下打量的裴大叔:「裴大哥哥,你真相信我是晋阳侯流落民间的孩儿?」 左右查看不受干扰的裴大叔不假思索:「不信。」 说完,他走上府前叩门,步伐稳健,举手投足进退有度。 许久后,府门才开,一个老僕迎了出来,动作虽迟缓却不见拖延,虽恭敬却不显凌乱,神态安然却语声卑微:「可是骊宫使者传旨?请稍等,老奴这就去请侯爷接旨。」话语自然,低头间却还是不自觉流露出些许酸楚黯然。 裴大叔没说什么,只回头看我。我忙奔过去撑住门,「啊不是,老人家不要误会,没有骊宫使者,是我来找晋阳侯的。」 老僕一愣,转头将我一看,忽然神色大变,后退数步:「你、你是……」 我不知道自己准备用来使美人计的一张脸居然会吓到老人家,赶忙两手把眼睛一捂:「吓到你的话,我就先捂起来好了。」 老僕半晌没说话,大概还是愣了。 裴大叔古道热肠,主动打破僵局:「这个小姑娘是来找晋阳侯的,莫非老人家认识?」 老僕忙道:「没有没有,老奴不认识。你们进来吧。」 我在手间留了缝隙,跟着老僕一起走进府邸,好奇心驱使得四下张望。既然外面看起来规格不小,确是侯府级别,那么内里自然也俨然是侯府格局。等级一点不差,就是布置简陋,人丁稀少,走过前厅中庭都不见几个人影。侍从下人都是同老僕一般的布衣穿着,与百姓之家也无多少不同。 老僕带领我与裴大叔直至后庭影壁,止步。 「侯爷。」老僕对着影壁恭敬一礼。 「是哪里的贵客?」影壁之后,虽然未有任何提示,却被人一言洞悉,一个从未听过的清越端雅之音,就这样隔空传来。 越过影壁,我挪开双手,入目处,一片似火霞染,庭中一株石榴树枝叶纷繁,花开一簇簇,如春光绽绛,若胭脂燃焰。 石榴树旁,一人散发垂肩,停如倚风,行如流风,正是我那低调从容的族叔。 ——京中第一倒霉人,晋阳侯。 率先迈入庭中,这如火如荼的画面强烈冲击着我的视觉,晋阳侯独倚一旁,便压住了这一庭的绯靡。 两方相见,晋阳侯显然也一眼瞧见了我,竟然没有太吃惊,不过是视线多加停留了少许。而后他注意到了我身后的裴大叔,也只是礼节性地注视了一下,依旧不吃惊。 我还没有酝酿好怎么称呼他。 皇叔?不妥。王叔?好像也不妥。叔?不够庄重。爹?会被轰出去吧。 裴大叔抢了先机,开口道:「未闻通传,侯爷怎知是客?」意思是也有可能是来传召他进宫挨板子的皇帝陛下使者。 「使者传旨,岂会移步后庭,庭前止步,自是客来。」晋阳侯走过石榴树,迎上前来,宽松袍衣吴带当风,鸾章凤姿眉目轩然,「远道而来自是客,只是寒舍并无余物可招待。」 「晋阳侯客气了,在下只是陪送这位小姑娘而来。」裴大叔终于给了我一点存在感。 我族叔转眸顺便看了我一眼,「这位小姑娘,阁下是如何认识的?」 「路边喝茶时,茶棚里结识的,小姑娘颇有胆色,腿脚不便却偏要来西山探亲,在下便助她一臂之力。」裴大叔总结提炼得非常有水准,叙述前因后果都能捎带不动声色将我夸了,虽然从这句话来看他果然丁点也没有意识到我曾使过美人计。 在我目光如炬目不转睛的凝视下,我族叔晋阳侯终于肯再多看我几眼,站在我跟前的族叔很是身姿修长,身上还染有石榴花的芬芳,我悄悄地嗅了嗅。 「元宝儿。」我叔忽然微微一笑,「你跑这么远来见我,岂不耽误了女红女戒等功课,你爹娘岂不要来这荒山野岭寻你回去打屁股?」 我听得愣了愣。我堂堂一个汉子,怎么可能去学女人家的女红女戒?那是大家闺秀闲得慌才会被家里人强迫学的玩意儿吧。还有,我爹娘怎会自己爬山来寻我?就算寻到我,也不会首先打我屁股,定然是我叔的屁股先遭殃吧?最最重要的是,他居然直接叫我元宝儿,岂不是当着裴大叔的面将我揭穿了? 暗中瞅了瞅裴大叔,发现他竟无多少异样,只淡淡说了一句:「原来叫元宝儿,二宝儿果然是骗我的名字。」 我叔又笑道:「我这侄女戏弄人都是她的日常了,阁下不要见怪。」 裴大叔摆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傻傻被骗到:「无妨无妨,这小姑娘说的话,在下还真是一句都没信过。哪有高门小姑娘家叫二宝儿的,跟阿猫阿狗差不多,并且,她说自己是晋阳侯流落民间的孩儿。不过,在下还是颇为欣赏这小姑娘的胆识。」 被人这样说,我又恢复了一脸呆滞,就当自己是个傻的,或者根本没有存在过,在他们眼前的我其实是个幻觉。 俩叔同时看着我,一个表情和蔼带笑,一个神情威武不凡。威武不凡的裴大叔又补充了一句:「原来小姑娘是个小郡主,难怪。」 我族叔不置可否地微笑。 我在呆滞中想,我叔他其实什么也没说,就顺当地引导裴大叔推理出了我的郡主身份,还是在他叫穿我真名的情况下。所以说,我族叔晋阳侯他是十分确定裴大叔就算知道我叫元宝儿也不会猜到我的真实身份。 虽然说知道我叫元宝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是从裴大叔的堂堂相貌以及不凡气质来看,裴大叔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连我都看出来了,我族叔不大可能看不出来。既然不是寻常人物,那又怎会不知我的身份? 既知对方不是寻常人物,又敢笃定对方不知我的身份,晋阳侯是怎么做到的呢? 或许,原因只有一个。 ——他们认识。 认识,却不熟,也不便交往,或者,并不想深交。 很快,便印证了我的猜想。 晋阳侯目光示意老僕,老僕旋即离去,庭中只余三人,日已向晚,更衬石榴花如天地之火,煌煌不灭。 「裴帅远道而来,寒舍薄茶以酬,请。」我叔言简意赅,礼让一旁。 「侯爷客气,还是侯爷先请。」裴大叔也跟着礼让。 果然被我猜中,两人都是认识的,非要假惺惺一通寒暄。可是裴帅是什么? 懒得管那许多,我直接从两人之间让开的道上大摇大摆走了。裴帅同我叔一起行注目礼。随后,两人也不再让来让去了,直接跟上。 我叔待客的地方古朴幽静,就在石榴树后开敞殿堂的廊芜下,席地饮茶观花。 他们二人风雅无边,我只瞅准了席上搁着的点心,身子一点点蹭了过去。 在到达最佳距离时,果断闪电般出手! 啪!从旁伸来一只因长期养尊处优而保养甚好的手,明明很是从容迟缓,却堪堪将我半途截住,「先净手。」我叔不知从哪里拽来一块湿手巾,递给我。 我抓了手巾,迅速净了手,而后不动,只看向我族叔。 晋阳侯将点心碟子转移到我跟前,「可以吃了。」之后便与裴大叔闲聊了起来。 聊的都是些什么近日京中气候如何,风雨欲来如何,什么寒鸦栖枝凤栖梧,良禽择木贤择主。 对于他们如此这般热衷环境与动物保护,反覆渲染什么禽啊兽的,我虽然不是特别明白,但有点心吃,管他们那么多做什么。 裴大叔一直在主动说些什么,晋阳侯聆听的时候多,偶尔回复几句。真是看不出来裴大叔威武的身躯下,竟然藏着一颗动物保护主义的心。看样子是在说服我族叔加入他们的环保组织,但我族叔淡如流云不可捉摸。看似在思虑,实则视线忽而落于庭中花树之上,忽而流连在虎吃糕点的我脸上,不过处于后者的时候居多。总的来说,就是,晋阳侯闲适地席地品茶,然后看我吃点心,同时对其他一切似闻非闻。 虽然我吃东西的时候被人盯着,会觉得压力很大,但我族叔的视线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绝不给我造成压力,也就丝毫不影响我的食慾,以及在我食指大动的时候产生心理阴影。凭这一点,我觉得我族叔一定是个好人。 裴大叔似已察觉到对方心不在焉,也放缓了节奏,「侯爷苦居荒野,还在等什么呢?当朝受辱,当真一点也不在意?便是我久处京外,也已听闻他对侯爷的种种行径,由不得人不齿寒。」 「裴帅想要我怎么做?」晋阳侯依旧是看着我,神情缥缈无依,他看着我,却绝非只是单纯看着我。我也不知他通过我看到了什么。 这时候,我忽然有了压力感,吃不下了,打断他们道:「师傅曾教元宝儿说,良禽择木而栖呀。」 裴大叔点头道:「不错,连小姑娘都知道,侯爷还要在下多说么。」 晋阳侯素手执杯,饮完茶,问我:「良禽择木,木不择禽,奈何?」 我挠头,「那就换一棵树嘛,总不能把好好一只鸟吊死在前一棵树上吧,你们不是要保护小动物么?」 晋阳侯莞尔:「好,保护小动物,那就听元宝儿的。」 「嗯。」我放心地点了点头,「我可以去玩么?」 「去吧。」晋阳侯目送我走远。 我跑出廊芜,绕过拐角,回头见没人看见,便又一拐,顺着木梯努力一口气爬上了一个台子,又四下看了看,没人,继续探险。 嗅着满庭的石榴花香,另闢出一缕石榴花香路,沿着前行,直到一扇虚掩的房门前。 推门而入,一间朴素的卧室便赫然在目。 桌椅书墨,屏风床榻,茶具佩剑。 佩剑? 我叔居然有佩剑? 打量了一下佩剑悬挂的高度后,我搬过凳子,踩上去,取了佩剑在手,沉甸甸,险些没抱住。 半抱半拖了下来后,接下来就是拔剑出鞘的时候了! 费了吃奶的劲,终于,拔出了一指长的距离。一道亮光闪出,晃瞎了我。半晌,才让双眼恢复视觉,揉揉眼,继续拔剑,拔……拔……拔不动…… 停下来喘气,忽然瞅见已拔出的一指宽的剑身上有烙金字。 却邪。 很霸气的样子。 把剑睡到地上,我歇了会,便开始在房中熘达,又在桌台上瞅见一个绘有石榴花的小匣子。打开,一堆小玩意儿,拨浪鼓,金锁项圈,银手镯,玉佩饰,翡翠葡萄,玛瑙珠串…… 惊呆的我随手拿出一个手镯,随手套到手腕上,看了看,竟很合适。 琳琅满目的八宝妆奁盒底,隐约可见躺着一封书信。我惦着指尖,隔开金银珠宝将其抽离出来。 要不要偷看呢?我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中。 偷看他人私信,是多么无耻的行径啊,我深深地唾弃,然后就抽出了信封内的纸笺。 展开,念道—— 阿夜,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 一只素手凭空而来,夺走信笺。 我回头转身,见来人已拾起地上佩剑,铿地一声,回剑入鞘。 我望着他,酝酿而出:「爹……」 出宫的这趟寻爹之旅,终于让我找出了重要证据。 晋阳侯府僕从有限,未有女主人出现,也未见有小孩子,晋阳侯卧房内却有小儿饰品,且包含了各个年龄段,尤其一个镯子刚好合我手腕,再无更大的手镯,可见是一直收藏到我目前的年龄。至于这封书信开头的阿夜,想必就是被我父皇夺走的晋阳侯爱人,也就是我娘亲的小名。 我真是太机智了! 当即,我就扑过去了,将晋阳侯一抱:「爹!」 我「爹」捏着陈年书信,愣了,许久后,才道:「乱叫什么。」 果然不能轻易相认! 我十分体谅他,替他说道:「爹,元宝儿知道您被迫不能与孩儿相认,却只能以君臣身份相见,实在是一桩人生伤心事,可歌可泣的人间惨剧……」 人间惨剧的主角将我搭在他腰间的肉爪给掰开了,埋在他腰上的肉脸给託了出去,「你爹不是在宫里好好的?乱认爹是你的新游戏?还是说,潜入别人卧室偷看别人隐私被发现后,想办法逃脱惩罚的一种声东击西金蝉脱壳之法?」 我的肉脸尚未脱离他手心,被他的一番话听呆了,完全忘记了酝酿已久父子相认应有的感人对话,只余诧异。不管怎样,都不应该是此时此刻出现的情境吶。 不承认是我爹的晋阳侯没有放开我的胖脸,相反却拿手指蹭了蹭,一路划到眉间,「这呆呆的样子,可真不像她。」 原来是嫌我呆,才故意不相认? 看来,连我亲爹都不知道,我呆滞的时候,只是在深邃地思考事情,无暇顾及表情而已。 我收了深邃的思索,立即不呆了,「不像谁?我母妃?」 不知是不是母妃二字碰触到了晋阳侯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将我眉心一点后收回了手,不太高兴道:「你父皇。」 看来,父皇两个字也是不可触碰的不堪回首的往事,果然是有夺妻之恨。我想了想少傅夺走了阿笙姐姐,便非常能够感同身受。十分同情地望着晋阳侯。 「不呆的时候还有点样子。」他绕过我,将书信迭好放回匣中。 我紧跟其上,伸出肉呼呼的手腕到他面前:「爹,这手镯是给元宝儿准备的么?」 晋阳侯瞟来一眼,扫过银镯子和我手腕,沉默着凝视了小会儿,居然便开始给我卸镯子。我没来得及收手,被捉住了手腕。我很悲痛,亲爹不认我,还小气巴拉不给镯子我戴。不过念及他居住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穷困潦倒,连僕人都买不起,吝啬小气一些,似乎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于是,悲痛了一瞬,我也就不挣扎了,手腕牢牢伸给他,将头偏向一旁。 不多时,晋阳侯放开了我手腕。我将脑袋偏回来,一看,手镯竟还在腕子上,只是,似乎是被卡住了,卸不下来了。 他嘆了口气:「天意如此,你就戴着吧。」我内心正暗自窃喜,却忽闻他补充一句:「这么大了怎么还有婴儿肥。」又看了看我,嘆气:「整天都吃什么呢,也没人控制你一下。」 我藏起肉手腕,「堂堂男子汉,吃得壮实一些不好么?母妃总让我多吃肉呢。」 晋阳侯见我又提到了母妃,明显抑郁了一下,不过眼中阴霾也只一扫而过,便将视线都停留在我脑袋上:「你既是堂堂男子汉,为何又做姑娘家打扮?」 我以手当梳,归拢了一下披散的头发,做了个极其淑女的模样,眼中含有隐秘地告诉不承认是我爹的晋阳侯:「我这是男扮女装,方便微服私访。你看,那个裴大叔就被我骗到了,要不是我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可爱,怎么会骗到他送我来这里呢。要是他知道我其实是个男孩子的话,一定会吓一跳。」 晋阳侯将我举止收入眼底,只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可是堂堂太子,若是为了方便微服私访就男扮女装,一旦被大臣们瞧见,上疏弹劾你的话,你父皇也得收拾你了。」 「这么严重?」我着实吃惊了。 「当然。」晋阳侯又看了看我,「不能因为这样子可爱就扮成这副模样,作为储君,需得庄重谨慎。」 话虽这样说,但我总觉得晋阳侯明明是喜欢我这个样子的呢。 我姑且答应了他。暗地里摸着手镯,我还是没有放弃打探自己的身世之谜:「爹,那匣子里的信和项圈手镯都是给谁的啊?」 晋阳侯不冷不热道:「告诉过你,我不是你爹,你爹在宫里。以及,打探别人的隐私是不好的。我送你回宫吧。」 我往身后退了一步,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族叔,元宝儿好不容易熘出宫,你也要跟他们一样困住我么?你不告诉我我的身世就算了,虽然这只手镯明明刚好合我的手。」 晋阳侯明显犹豫了一下:「你想多了。」 「好吧。」我恢复常态,手指了指他的佩剑,「那族叔可以舞剑给元宝儿看的吧?这把剑叫却邪,好特别的样子,刚才把我的眼睛都晃瞎了。」 「却邪。」晋阳侯沉了沉眼眸,聚敛了深深的光华,一眨眼,都不见,「是这把剑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我小小的吃了一惊后,立即消化这句话。 「族叔与宝剑同名,寓意着族叔同宝剑一样,是我国的至宝,锋利,且护卫着大殷?」 晋阳侯愣怔了一下,看着我,眼神又飘忽了,「她也曾这样说过,所以赠我古剑,烙我之名……」 「然后呢。」我不动声色,悄悄引导。真相就要揭开! 「然后侯爷就沉冤至今。」一个突来的声音,响起在门外。 晋阳侯惊醒过来,与我一同看向门外,正是裴大叔。我叔回身将宝剑挂回墙上,再转身时,方才的飘忽迟疑与沉湎,统统不见。 我看了看我叔,再看了看裴大叔,果断插入:「什么沉冤?族叔被谁冤枉了?要不要元宝儿帮你沉冤昭雪?」 我叔不在意地笑了一笑:「言重了,倒也算不得是什么冤屈,本就是我有罪在身,屡犯重罪,却能苟活至今,焉敢再求其它。」 裴大叔反驳道:「是罪非罪,只在一念之间。侯爷的抉择,亦在一念之间。」 他们打哑谜的时候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在我茫然的时刻,又一个声音响起在门外。 「侯爷,外面有位先生求见。」是侯府的老僕。 「哦?平日冷清惯了,今日来客竟这么多。是哪里的先生?」晋阳侯没太在意,随口问道。 「他说姓姜。」老僕回应。 裴大叔没什么反应,晋阳侯回头看我,我已经满屋子跑开寻找藏身之所。 我叔的房间显然无处可藏身,于是最终我被拎去了庭中。 老僕领了那位姜先生入府,一直到后庭石榴树前。我族叔已等在那里,二人会面,礼节性寒暄。 「冒昧叩府,不知侯爷近来可好?」某姜先生离奇地寻到了这处山里,风尘跋涉,颠簸这一路依旧还保持了名士风度,不可谓不神奇,正有礼有节地简礼问候,视线也在可容许的礼貌范围内进行全院逡巡。 「一如往常。承蒙先生不辞劳顿,今日蓬荜生辉。」晋阳侯也在认真地客气。 「不敢当,打搅侯爷清静了,不知姜某那顽劣小徒是否在府上?」姜先生还在满院努力搜寻。 晋阳侯淡然往旁一指,石榴树下,「这可不就是?」 姜冕根据提示,看过来,一眼盯到我头上,震惊得仿若天崩地裂:「这、这是……」 我在石榴树下站了许久,少傅视线每每扫过来都直接将我忽视,明明我都在他跟前三丈的距离不到。我顶着女人发式,一根手指点向自己心口,向少傅介绍道:「元宝儿。」 姜冕视线受到了强烈冲击,恐怕不亚于我在此地初见晋阳侯的时刻,只怕更甚。 晋阳侯见姜冕这般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主动给加了註解:「元宝儿是私下来看我,恐不方便,于是做了这个打扮。」 姜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跑这么远来看侯爷,女子打扮会比较方便?」 晋阳侯咳嗽一声,「大概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吧。」 很显然少傅就没有认出我来,这个说法比较有说服力。于是,姜冕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震惊的事情做完后,少傅开始追根溯源:「元宝儿一个人来的?」 晋阳侯道:「元宝儿僱人送她来的。虽然她这般冒失,一人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并且大概也没有跟你们打过招呼,定然叫你们担心了一场,不过既然已经没事,姜先生就不要太过责怪她了。」 我忙不迭点头:「说得是呢,说得是呢。」 晋阳侯给的梯子不能不接着,何况姜冕还是名声在外的一代名士,所以他便很是大度地望了望我,虽然我知道少傅此刻内心一定在酝酿针对元宝儿独家设计出的惨绝人寰十大酷刑。 第12章 大丈夫何患无妻主疼 第12章 大丈夫何患无妻主疼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好不容易趁人不备出宫一趟,幸运地託付了一个大叔护送我到西山狩猎禁区,顺利地寻到了晋阳侯府邸,更是在我严谨的思维与缜密的推理下,发掘到了晋阳侯不为人知的秘密,连证物都有了,揭穿我的身世之谜,促使我与亲爹骨肉相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东风却拒绝了我。 竟然怎么也不肯承认他就是我亲爹。只有物证却没有人证,似乎也是不能结案的,我也就不能管晋阳侯叫爹了。 可是我的推理怎么可能出错呢? 从最初在朝堂上看晋阳侯挨板子时,我就生出了一种直觉,他一定与我有关系,说不定,挨板子正是因我而起呢?谁让他令我父皇喜当爹了呢。入朝就挨打,这还能再明显点么?偏偏父皇又不准我深究,更不准我探望晋阳侯。这简直就是把我往深信自己是晋阳侯孩儿的深渊上又推了一把。 更何况,晋阳侯卧房中一堆珍藏的幼儿配饰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最后一只手镯还不肯从我手腕上卸下来,是天意,也是一种必然。仿佛就是这只银镯子孤单地躺在了这里许久,后来太寂寞了,就从冥冥之中将我从东宫召唤而来,让我最终成为了它的主人。 这么丝丝入扣的事情,晋阳侯竟还是不承认,那么其中一定有缘故。 又经过我一番严密的推理,我觉得,阻挠我们父子相认的关键一环,肯定就是我父皇。父皇一定在暗中或者明里,告诫过晋阳侯,不许我们相认,甚至不许我们相见。 真是一幕人间惨剧。 晋阳侯的遭遇太可怜,连我只推测他经历的一二就止不住地同情了他。一个大男人,这个岁数了,身边还没有侯妃侯夫人什么的,更没有儿女绕膝,还被发配到这驴都不见一只的深山野林里隐居,短衣少食,衡宇简陋,是多么的秋风萧瑟晚景凄凉。 想想都令人潸然泪下。虽然我是个没有泪水的怪异孩子,但这更加说明,连我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都要掬一捧同情泪,更遑论常人了。又可见,我父皇的铁石心肠。 但是,等等,这当中最为关键的人物,似乎并非我父皇,也并非我,应当是我母妃才对。 这场夺人所爱的戏码之中,晋阳侯爱的应是我母妃,可为何与我的对话中,他却屡屡不愿提及我母妃,甚至是宁愿多次提到我英明神武的父皇也不涉及我那温婉俊美的母妃字眼。这莫非就是书上写的以及传说中的由爱生恨? 我深深地感嘆了一番。 就在我结束这场九曲回肠荡人心魄且思维严谨的深入思辨后,发现客堂内,大家都在看我。 姜冕虽然还是非常看不惯我现在这个样子,但也不得不盯着此刻的我,极为嫌弃道:「圣人说要诲人不倦,我都姑且不倦了,费尽姜某心机,元宝儿还是呆成这个样子,还是个胖姑娘家的呆模样,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我不如当初吊死算了。」 晋阳侯亲自替众人斟茶,侧首添水,神态轩然,「兴许她是在考虑比较深入的问题,才没听见我们叫她。经过今日的短暂相处,我发觉元宝儿对于一目了然的事情总要考虑得入髓三分,不得出不同凡响的结论誓不罢休,这倒也是颇有趣味。」 姜冕显然并不认同他,接过淡茶停在手上,举止非常具有茶道韵味,虽然他未曾刻意以及察觉,名士风度促使他爱憎分明,嫌弃我就要嫌弃到底,「难道不是贵族子弟整日斗鸡走狗游手好闲无事生非?不知侯爷怎么就看出趣味了。莫非,实则是侯爷闲居山林久离尘寰,连看呆子都能看出趣味来。」 晋阳侯不甚在意,笑了一笑,「你老是说她是个呆子,也不怕得罪了她,将来……」 「将来怎样,还能把我拆骨熬汤吃了?」姜冕更加不甚在意,轻视我得很。 晋阳侯品了一口茶,状若随意提及某个风俗典故:「先生可曾听闻,西凉有个国度,贵家女儿养在深闺,一切事宜由家中严格考核挑选出来的西席教养,其中自也包含一些风月启矇事,待到小姐成年,这西席便自动转为小姐夫侍,尽职尽责打点家业奉侍左右。纵观其痕迹,焉知当年待若无知幼童开蒙的弟子不是日后肝肠寸断黯然神伤的女子?待那时,纵然吟遍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回味品尝这人生酸苦,又有何益处?」 姜冕听得呆了一呆,手里茶水都倾洒了些出来,尚不自知,「竟有这种陋俗?那西席先生可真悲苦,奉尽一生竟只得个夫侍地位。」沉吟片刻,又想到:「既然如此,为何不以多年相处且先居夫位为由,迫使那小姐不得再纳滕夫侍御,免得分心他人。索性独占了,以侍为正,岂不和乐?」 晋阳侯唇边淡然泛了涟漪,目光向姜冕一扫,顺其言道:「那岂不有损名声,落个善妒恶名?」 姜冕理所当然道:「这种时候还枉论什么名声?」 「即便不顾名声,焉能不顾妻主想法。你有心独占,她却长念新人,责你善妒,你又能如何?」晋阳侯有理有据地反驳,明明说的是异国风俗,却不知怎么染上自己情思,一时神态难掩萧索。 姜冕也不由沉入此种情境,略为不平:「念新人便不顾旧人?新人一时意趣竟能抵过多年朝夕相待?」 「此种境状,世间何时曾少过?」晋阳侯自萧索中稍加脱离,口气减淡,仿若说些不相关事。 「幸好只是异国风俗。」姜冕冷汗了片刻,深感虚惊一场,犯不着为别国事伤自己情怀,顿时转换了心境,深深地看我一眼,长吁口气,「又幸好元宝儿是个男孩子。」 晋阳侯不言语,无声地朝姜冕一望,眼里流露出了某些复杂深沉的东西,不是一眼能够看透。 我叔对姜冕话很多的样子,比对我说得还多。而且这个西凉某国的故事,我也是头回听闻,世间竟有这样的稀奇事。我没听过自然是再正常不过,可是号称学问广博可究古今通天人的少傅竟也没听说过,才叫我更加稀奇呢。 不知少傅是觉得这个故事太过可怕,有意回避不再深究,还是觉得眼前最要紧的事是收拾我,便将话题扯回我身上,问晋阳侯道:「方才侯爷说有人护送元宝儿至此,不知是何人,可否引我一见,也好当面致谢?」 「这倒无妨。」晋阳侯起身,「天色已晚,几位若不嫌弃,可在寒舍留宿一晚,明早再下山回宫。」 一听这话,我很雀跃,但尽量克制在了内心,丝毫也不表露。 姜冕对晋阳侯客气道:「得以留宿侯府,姜某三生有幸。」客气完了后,一眼扫过我,「这倒是合了元宝儿的心意,一脸满足的样子还要故作宠辱不惊,真是个呆丫头。」骂完后,恍然回过神来,「赶紧把头发束起来!不准再装丫头!你的发簪呢?」 作为护送有功之人的裴大叔被引见给了少傅。这二人一见,都把对方给看愣住了。裴大叔深湛的目光久久徘徊在姜冕身上,不知要看出什么来。姜冕亦是挪不开眼,深深地看住了对方。 「姜先生,这位便是送元宝儿到此的裴先生。」晋阳侯仿若不见眼前的异状,犹自引见着,「裴先生,这位是元宝儿的师傅,说要当面向你致谢。」 察觉到失态的裴大叔率先回神,谦虚道:「不必不必,举手之劳罢了。」而后又不是太过宽心,略疑惑,「姜先生?是元宝儿郡主的西席?」 姜冕显然被「西席」两个字伤害过,此刻听到这个字眼,脸色很是奇特,随后才意识到「郡主」这个字眼,也疑惑了一下,不过目前两人都处在互相疑惑当中,也就没有引起过多注意。姜冕看了一眼晋阳侯,见后者很是淡然如常,即刻便了悟了,「哦,是。我家郡主素来贪玩,今日多亏了裴先生古道热肠,亲自护送。冒昧一句,先生气度不凡,不知是哪里人?」 裴大叔显然已对姜冕身份起疑,只怕连带着对我也起疑了,只淡然道:「区区一介江湖生意人,处处皆是故乡,不敢劳烦姜先生垂询。」 晋阳侯打断二人:「薄饭已备,山野菜蔬,暂时委屈几位了。」 未等那两个互相猜疑的人答覆,我已一熘烟跑了去饭堂。 晋阳侯客也不待了,紧追我不舍,「没有肉,别跑了,少吃些。」 饭厅里,果然当真居然没有肉!我抱着碗,瞪着面前的一盘盘青菜豆芽,有点相信晋阳侯非我亲爹了。 要不是被少傅强摁在了席上,我早就满地打滚了。他们几人吃得优雅客气,我吃得怨念不已,青菜嚼在嘴里根本无法下咽。 一顿野菜拌饭吃完后,晋阳侯给我们安排卧房。 我想了想,决定给晋阳侯最后一个机会,便顺势将其大腿一抱:「我要跟族叔一起睡。」 少傅打断:「不行。」补充:「跟为师一起睡。」 晋阳侯:「不行。」 「为什么?」我与少傅异口同声。 只不过少傅问的是我为什么不能同他一起睡,我问的是为什么我跟谁一起睡还需要他们决定。 姜冕做惯了东宫少傅,东宫里无人能对他表示反对与不满,当面对他说出「不行」、「不可」、「不准」、「不好」、「不对」等用词的,似乎还从未有过。 我则做惯了东宫太子,经常因为夜里梦魇了害怕或者晚饭肉多吃撑了睡不着,随便钻进谁的房间谁的被窝,跟人搭伙共眠,也不会有谁把我拎出被窝去。当然,非美人香喷喷的被窝我一般也不钻。并且,在我入主东宫前,我爹娘的被窝都被我钻得极为顺畅自如,都未有人提出过反对。 少傅向来看我不惯,我要做什么,他就偏不让我做,这样的情况常有,今日提反对意见也是在他秉性范围之内。可是,我族叔居然也苛刻起来,简直不能让人愉快地留宿了。 见我与少傅都诧异地望着他,晋阳侯不得不给自己找个解释了,但他一时间沉吟住了,似乎找不出来。 倒是裴大叔听见我们的对话,走过来也表示诧异:「元宝儿郡主虽然是个小姑娘,但也是个姑娘家,自古男女三岁不同席,元宝儿郡主看样子也有十二三岁了吧,怎好跟几个大男人一起同塌而眠。」表达完自己的意见,裴大叔很是惊讶莫名地看了看姜冕,再看了看晋阳侯,大约觉得前者实在误人子弟,后者实在不是个称职的族叔。最后,他看了看我,对于十二三岁的大姑娘我竟能提出这样不同凡响的睡法表示极为震惊和不解。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其实我是个汉子,跟少傅或者族叔一起睡委实没有什么不妥,倒是我跟眉儿目儿传儿情儿一起睡,经常被人暗地里指为年纪虽小却好色得紧,夜夜跟自己侍女们偷香窃玉。 晋阳侯自然也不会去澄清,附和着说道:「是啊,元宝儿就自己睡吧,我这里清静,不必害怕。」 跟族叔相处的最后一晚,我还打算最后确认一下我们是否可以父子相认,这样的机会当然不想放过,怎能同意一个人睡,当即我便惊惶不安道:「元宝儿都没有一个人独自睡过觉呀,那族叔找个姐姐来陪元宝儿吧。」 我当然知道晋阳侯府没有姐姐,一点女子气息都寻不着。 晋阳侯停顿片刻,道:「那我让厨房张大娘陪你睡吧。」 我顿时呆滞。 从族叔的脸上,看不出这是玩笑话的意思,难道是当真? 少傅前来搭救我:「侯爷,元宝儿的诸多陋习里确有年轻美貌女子陪睡这一项,他贪恋美色的传闻不是虚的,大娘什么的,他目前还没有不挑食到那个地步,你看他晚饭都不肯吃青菜,没肉的话宁可饿着。」 少傅的类比使用法用得非常艺术。晋阳侯是听懂了,裴大叔却一头雾水,我知道他一定是基于我是女子的美好设想。 晋阳侯又沉吟了:「那可难办了,元宝儿要求的年轻美貌女子,本府最符合的就是张大娘了。」 少傅顺水推舟,极为自然道:「元宝儿也就跟我熟了,没有年轻美貌女子,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他睡吧。」 裴大叔非常震惊,一脸错愕,完全不能相信如今的世道似的,咳嗽一声道:「那个,我一介外人原不该置喙,但是,姜先生,你作为郡主西席,陪睡什么的,也太那个什么了。」 姜冕觉得自己被误解了,当然这是因为对方以为我是个郡主,但他又不能拆穿,误会也要顶头上,「西席陪睡怎么了,裴先生大概没听过西凉异国的西席可是要倒赔给妻主做夫侍的!」 裴大叔愣了愣:「有这种事?」 「确有其事。」晋阳侯淡然点头,抬手按到我肩上,看似很慈爱的举动,实则是把我固定了不让动:「不过,元宝儿既已这么大了,还是学着一个人睡吧。」 这时,侯府老僕前来汇报:「侯爷,平日咱们府上门可罗雀,哪有那么些卧房待用,今日也只勉强清理出两间。不然,就委屈姜先生同裴先生共睡一屋?」 姜冕脸色顿时就不好了。作为世家公子的他,论陋习,都不知道能甩我几条街,怎么肯同相识一日都不到的陌生人共睡一屋?旁人只怕都被他表现出来的旷达气度给迷惑到了,只有我知道他旷达的皮囊下掩着怎样一颗龟毛苛刻王子病重症晚期的灵魂。 我抬头对晋阳侯道:「族叔,我师傅的诸多陋习里确有不与陌生人同睡这一项,他龟毛苛刻的传闻不是虚的,裴大叔什么的,他目前还没有不挑食到那个地步,你看他半晌没说话指不定正将你记恨,与陌生人共寝,他是宁可坐一宿也不会睡的。」 裴大叔看了眼姜冕,似乎是没想到自己还没说什么就被人这般嫌弃,便主动请缨:「既然如此,那鄙人就在这堂前地上凑合一宿吧。」 晋阳侯不同意:「那怎么可以。」 我望着晋阳侯:「族叔,你不要元宝儿跟你一起睡么?」对方低头看我一眼,觉得这个问题很显然,显然得不需要回答。于是我嘆口气,从这半晌晋阳侯已经松懈了我肩头的手下熘走了,熘到了少傅身边,又嘆口气,勉为其难道:「好吧,那我就跟师傅一屋睡。」 晋阳侯又要反对。我打个哈欠:「时候不早了,我们大家早些睡了吧。」 见矛盾实在无法调和,我族叔作为东道主,必然不能让客人睡不着,更不能睡地板,对我与少傅看了又看,终于同意了。 我与少傅分到了一间大屋子,临时清理出来的,旧物较多,老僕很是惶恐的样子,令我不禁猜测老人家其实初见我就认出我了。 姜冕推开所有窗户过滤空气,老僕愈加惶恐。我安慰老人家:「其实他喜欢开窗睡觉,毛病很多,不用在意的。」 老人家心情复杂地望我一眼,「老奴就在前边门房,夜里要有什么吩咐,就在窗前唤老奴一声,老奴夜里睡得浅,听得见。」 说完正要离开,姜冕回身递了块碎银子塞给老人家,「明日早饭可备点肉食。」 正要推辞的老人家颤着手就收入了满是补丁的袖中,惶恐地答应了。 待他离开后,姜冕扶着房门感慨万分:「谁能想到晋阳侯府竟会落得这个地步,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失意无南北啊。」感慨完后一回身,我已在不那么宽敞的床上翻滚了个遍。「脱衣服了吗你就滚来滚去,一身灰土还怎么睡!」 我一个骨碌从床上滚起,张开了手,眯着眼:「少傅给我脱衣服。」 姜冕瞅了瞅我,两手一负,也眯了眼:「从前都是别人伺候我穿衣,我还真没伺候过别人宽衣。」 我一呆:「少傅居然要我给你脱衣服。」 姜冕一哼:「我是那个意思么?呆丫头!」骂完又醒悟,「你这个丫头模样,我还怎么睡得着!」 我完全不懂他在纠结什么,翻身又滚回床上,骨碌碌滚来滚去。 滚过去,滚过来,忽然被一把按住,「把衣服脱了!」 继续滚,滚不动,少傅将我压在床心,非常不情愿地给我解衣带,我挣扎着要继续滚动,「不嘛不嘛!」 此情此景,混乱又凌乱。 「咳,你们在干什么?!」 窗外一声咳嗽,晋阳侯路过。 我与少傅都吓了一跳,少傅顿时停了手,看向窗口。月色大好,晋阳侯身着闲服,眉目很是复杂,对窗内要看又不方便看似的,语气也很复杂:「即便白日里我同你说了异国典故风俗,你也不用如此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毕竟,元宝儿还小。」 姜冕错愕至极,回头看了看他手下压着的眼神朦胧的我,鑑于某种不便言说的误会,他放了我,向窗外道:「侯爷,你误会了,我怎会……」 晋阳侯打断他,表示自己是过来人,不用多说,他都懂:「姜少傅,无须解释,你的心思我明白,也难怪你不放元宝儿去别处睡。我既已同意,便是对你的信任,即便是元宝儿,也是对你信任有加,你实不该……哎,她在你身边,委实不用那么心急,来日方长。」 姜冕被实实在在地噎住了,良久,才道:「即便侯爷当我是那种人,难道我姜冕长得就那么像好娈童的?侯爷,我不好分桃龙阳断袖。」 晋阳侯把头扭回来,犹疑不定,「姜少傅,元宝儿这副长相,又添今日这副打扮,难保不会姑且被当做小姑娘家,坊间一些爱好不良之辈未必没有这个嗜好,当然,我并不是指姜少傅就有这个心思。」 姜冕好像是被气到了,又不便发作,不再搭理我,硬生生坐到了床边,「那实在难保姜某就没有这个心思,侯爷不如把元宝儿带走。」 晋阳侯也不再客气,直接望向我:「元宝儿,你可愿意去族叔那里睡?」 少傅和我叔的对话完全听不懂,白日里的彬彬有礼,一到夜里全不见了。我一面感嘆男人心海底针,一面就要迷迷糊糊睡着,突然我叔的一句问话将我从梦境拽出。我从床心一骨碌爬起,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不敢置信:「真的吗?」 见我举止迅速毫不拖泥带水,姜冕冷淡瞅我一眼,就将头转向一边看墙角的蜘蛛结网。 我跳下床之前,也看了一眼少傅,但见他忽然对蜘蛛感兴趣起来,想必也是打算加入动物昆虫保护组织联盟,竟然对我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 于是,我跟着晋阳侯一起去了他房间就寝。 一入族叔的房间,我就欢快地跑了一圈,发现那只装满孩童佩饰的小匣子不见了,肯定是怕被偷看藏起来了,壁上挂的宝剑倒还在高悬,威武得很。 晋阳侯抱了床被褥要去铺地上,我跟过去帮忙,「元宝儿睡这里么?」 「你睡床上,我睡地上。」族叔还有亲自打地铺的本领。 我就势往被褥上一滚,直接将被褥就地展平了,「地铺给元宝儿睡吧。」 晋阳侯撒了手,看我事半功倍就替他铺好了褥子,任由我滚动了几个来回,「怎么就这么好动呢,不能端庄点么?」 见我不听,他直接俯身伸手,将我一把捞起,横抱了起来。一个挪移,我就入了族叔的怀抱。坚实牢固的胸膛,成年男子的气息,非常踏实可靠的感觉。 我腻在族叔怀抱里,深深呼吸,想要记住这个味道,「元宝儿是不是很重?」 「嗯。」族叔回答得很诚恳,「一个胖姑娘的重量。以后少吃肉,不然这样胖下去长成一只汤圆可怎么办。」 我在认真假想一只叫元宝儿的汤圆会是个什么模样。 地铺到床榻的路途很短,晋阳侯走向床边,将我放下,三两下给我脱了外衣搭在床边,又拉过被子给我盖上。我躺着,目光炯炯有神地看他一举一动。族叔就着床边坐下,柔软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还不困么?」 「困了也不想睡,睡了就到明天了,明天就要回宫了,回宫了就见不到族叔了。」我逻辑严谨地回答。 晋阳侯觉得比较意外,目光闪了一闪,微微笑了,「难道,你父皇没有告诫过你,不许私下见族叔?」 我爬起来坐定,看住他,「父皇说过,可是我想来见族叔,族叔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 「不是告诉过你不是了么。」晋阳侯对我的执着略无奈。 「那这个不是为我准备的么?」我抬起手腕,露出一只做工精緻连细处云纹都很繁复的银镯子。 在我执着的追问下,晋阳侯低下视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是。」 我心头雀跃非常,「那你还说不是我爹!」 晋阳侯忽然抬眸,眼睛里光芒很盛,「元宝儿,这话要让你父皇听见,你可知我会是个什么下场?乱认爹,对于东宫太子而言,会有什么致命后果,你可曾想过?我与你爹娘是旧识,也是看着你出生长大的,给你备些小玩意儿不过是一片心意,但我戴罪之身没有立场和身份赠与你。这些东西,我自己留着,也是一个念想。每年你生日,我便会收藏一物,当做是一件不必送出的礼物,此事与你无关,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虽然不能够理解这番话的用心与意义,但却从族叔的叙述中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哀伤,全然无望的绝望中绽开的哀伤。 担心我听不懂,日后继续对他纠缠,晋阳侯又直白地说了一遍:「大人的事情你不懂,也不必去懂。我不是你父亲,你生父是谢……是当今陛下,明白了么?」 我勉强点了点头,同情地看着他,「族叔,阿夜是我母妃么?可是我母妃不是叫谢庭芝么?」 果然一提母妃,晋阳侯就很不愉快,「阿夜是他小名。」 我又从被褥里爬起一点点,一手搭上他手臂,仰头殷殷问道:「那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是什么意思啊?」 晋阳侯顿感无奈,虚弱地嘆口气,就着灯火与月光,给我解释起自己那封书信的意义,只怕他在写那封书信的时候是万万没想到的:「意思就是,春天百花盛开,争奇斗艳,绚烂的色彩掩盖了素洁的颜色。琴声依旧在奏响,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人在弹奏了。锦江中有相伴游泳的鸳鸯,汉宫中有交援伸展的枝条。他们都不曾离弃伴侣。慨嘆世上的人,却迷惑于美色,喜新厌旧。」 苍凉的嗓音低沉地讲述在月夜,凉薄的月光仿佛也徘徊在窗前,迟迟不肯离去。 我翻身枕在族叔膝头,望着窗外的月华,静静地听着。 这些,还只是书信的一段。开篇奠定的悲凉基调。 「族叔,这些句子好哀伤呀,后面还有么?」我把玩着晋阳侯的袖角,对着月光照看,妄图过滤掉月色里的凄清。 「没有了,听完了就准备睡吧。」收拾起自己的情绪,晋阳侯没有扯回袖角,手背却搭上了我额头,缓缓地,划过眉尖。 「族叔,虽然我读书少,但你也不能骗我呀。」我张眼向上望过去,对上族叔的眼睛,诵道,「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晋阳侯浑身一震,「你把信看了?」 「没来得及呢。」我手指向西边厢房,「以前少傅教我念的,是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的《诀别书》。族叔你没有把这封信送出去是不是?」 晋阳侯摇头:「既然下定决心,我自然是将信送出去了,只是……」停顿片刻,续道,「人家根本没收,直接把信给我退回来了。」又停顿,苦笑,「你看,我连送《诀别书》都送不出去,而且不只是诀别,还附有我对一切事情缘由的解释,但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抬头望向窗外月,「所以,世间的机缘都有定数,若是提前消耗殆尽,往后再难求得。」 我仿佛嗅到了什么,追问:「什么事情缘由的解释?可是族叔所说的戴罪之身的缘由?族叔你到底犯了什么错?」 「我犯的错,岂止一二,三天两夜也说不尽。」族叔已不想再说了。 「族叔,你的罪名,不管是什么,元宝儿日后都会帮你洗脱。族叔不是坏人,元宝儿相信族叔!」 今夜,我向他允诺。 他笑了笑,却不当真,「无妨的,都习惯了。故人心已去,做什么也于事无补。」 「你还想着我母妃?可是母妃同父皇如胶似漆,连我都插不进去,母妃疼父皇越过我不知多少倍,他们偶尔才会想起东宫还有个傻儿子扔在那儿,然后就打发太监来看我,所以我时常怀疑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今晚好像不是比拼谁更惨的日子,我赶紧把话题扯回去,「不如把我母妃忘了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 晋阳侯面色变换了一阵,又笑了,摸了摸我的头,「不要怀疑,你父皇爱你胜过很多,她为你做的每一步,都是在替你铺平日后君临天下的道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忘掉一个人,需要时间。不过,族叔觉得现在一个人就挺好。」 我爬起身,悄悄告诉他,「元宝儿听说,忘掉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就是爱上另一个人。」 晋阳侯笑看我,「好的,我记住了,可以睡觉了么?」 我重新躺进被子里,山上气候凉,族叔替我掖好被角,便去地上睡了。 瞪着眼看月光流转,少傅说看月影也是可以计时的,约莫现在已是三更天。我没睡着,感觉族叔也没睡。又在被子里闷了会儿,抬手掀了被子,一熘儿跑去了地铺,蹲在一边看族叔入睡。 无奈嘆口气,果然没入睡的族叔伸出一只手,将我一拉,我顺势滚上了地铺,钻进了族叔的被窝。 心满意足,开始入睡,却还是睡不着。似乎还有其他的心愿没有达成。 「元宝儿。」族叔躺在一旁率先出言,「喜不喜欢姜少傅?」 我点头,半晌,觉得族叔夜里大概看不见,也出声:「喜欢呀。」 「有多喜欢?」 「很喜欢呀。」 「如果将来姜少傅要娶妻……」 「他不可以娶妻!」我爬起半个头。 晋阳侯也侧首,「为什么?」 「少傅自己说的,说他最怕女人缠了,并且,他娶妻了就不能跟元宝儿一起玩了。」我记得少傅这样说过,所以对阿笙姐姐总是敬而远之。 「那如果……」晋阳侯酝酿了一下措辞,「元宝儿为帝后,可以将他永远留在身边,元宝儿是会从此只对他一人好,还是……」 我把脑袋凑上他跟前,「元宝儿还要对族叔好。」 第13章 赠你月下摘叶飞花箭 第13章 赠你月下摘叶飞花箭 夜里一觉醒来,另一侧没人了。 下意识觉得族叔被山上的大灰狼叼走了,顿时吓醒了我。陡然坐起,揉了揉脑袋,环视一圈,没人。 把族叔给睡丢了?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从被窝里钻出来,循着月光,出了房门,山间的夜晚,只有风声和虫鸣,月色也格外清明。月下站定,犹豫片刻,我转去了少傅房间。 房门一推即开,一开即入,一入就见少傅站在当中,还未等我开口,就被拉过去捂了嘴。 「不要大声惊呼,知道么?」少傅俯身在我耳边叮嘱。 我点点头,捂在嘴上的一只手这才松开,我深深喘口气,「可是我为什么要大声惊呼,你是要劫财劫色还是谋财害命?」 姜冕意外道:「你突然闯进来,把我都吓一跳,难道我没有把你吓一跳?」 我摊手,「我为什么要被你吓一跳?你又不是大灰狼。」 「你不是跟你族叔一起睡了么,怎么又跑这里来?是良心发现还是幡然悔悟?」少傅一副看失足少年悬崖勒马的神态。 我把话到嘴边的族叔不见了咽了下去,「元宝儿担心少傅在陌生地方难以入眠,又担心有大灰狼。」 「虽然你的话一万句也未必有一句可信,不过看在谎话也颇耐听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少傅做出一个大度的样子,转身将被我推开的房门重又虚掩起来。 我跟上去:「少傅,你在做什么?」 「小声!」姜冕折身到了窗口侧后,不时望了望外面,「这么个是非不明之地,怎么可能睡得着。今夜月色这么好,我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何况那个什么裴先生究竟……」 一面观察外面月下情形,一面碎碎嘀咕的少傅一转头,顿时失语,只定定看着爬上桌台踩上窗棂与他一同观察外面情形的我。 蹲在窗台查看片刻,我扭头:「少傅,没有发现可疑黑衣蒙面人。」 姜冕凉凉看着我:「这样的月色下,还有可疑黑衣蒙面人,你当人家职业素养都跟你一样是吃出来的么?你这样个圆胖身躯蹲在这里,是嫌自己不够明显还是不够圆润?其实你是晋阳侯派来的奸细吧?」 我一手扶着窗棂,一手摸了摸肚子,「少傅,你这样一说,我好像饿了。元宝儿最近很不圆润了,不信少傅摸摸看。」 姜冕哼了一声,抬袖伸手在我腰上试了试,「有变化么?一顿不吃肉就能不圆润了,倒是省事。都快圆成汤圆糰子了!」 我顺势挂在他手臂上,「汤圆糰子是实心的,元宝儿是空心的,好饿。」 姜冕以他阴谋之心度我飢饿之腹:「这么说,晋阳侯不给你吃肉,你是饿了才半夜熘到我这里来?」 「族叔不晓得去了哪里,元宝儿担心有大灰狼,也担心少傅会不见。」我抬起脑袋诚恳作答。 「晋阳侯不在房中?」姜冕收了胳膊,也将我从窗台上带了下来,陷入了沉思,良久又问我,「元宝儿,那个姓裴的,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一个威武不凡且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我捂着肚子,蹲在少傅脚边,饿得缺乏思维后不假思索地说。 「嗯,说是江湖生意人,可是一点也没有生意人的市侩气,也没有江湖气……」继续沉思中的少傅。 「什么是市侩气和江湖气,能吃么?」我一手拽住少傅衣角,求食物。 「这样的人,还真是吃不定。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什么目的和用意。」少傅的思索又推进一层。 「那就先下手为强,吃了再说。」我一抹口水,食指大动。 「有道理。没必要这样被动观察,我们可以主动试探。」计议已定,姜冕回身关上窗,准备出房门才注意到飢肠辘辘几乎要跪在他脚边的我,想出了一个主意,「元宝儿,你知道夜里解决飢饿问题的最好办法是什么吗?」 「赶紧吃东西。」我眼中的少傅已然幻化作了一块红烧肉,看得我口水泛滥。 「不对。」姜冕试图将我送上床,机智地想要摆脱我,「是赶紧睡觉。」 我扒在他身上不下来,嗅了嗅,「少傅,我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让元宝儿吃一口。」 姜冕赶紧让手臂从我嘴边逃离,「哪里有食物的味道!」 「真的,元宝儿闻到了,少傅身上有食物的味道!」我将他手臂抱住,就要啃。 「住口!」从我嘴下逃生的少傅惊魂未定,忽然迟疑,「对了,还真有,你等等。」 于是,我暂时抑制了飢火,看少傅探手入袖内,取出一只滑熘熘泛着圣洁色泽的鸡蛋,「险些忘了,晚饭后我特意去厨房熘了一圈,让我发现了这个。」 「少傅偷了族叔的蛋!」我嚷道。 「胡说!」姜冕强力驳斥,「君子行事,怎么能说是偷,这是取。」 「那你为什么要偷偷地取?」我不罢休。想我飢肠辘辘的时候,他居然藏起来了一颗鸡蛋。 「你族叔习惯在山上啃野菜,难道我们能习惯?那点青菜萝蔔,你都吃不饱,你觉得为师一个大男人能吃饱?为师从未见过有人拿荠菜薄荷菜待客的,真是你叔能忍我不能忍。」一通牢骚后,少傅将鸡蛋往窗台一磕,蛋壳裂开,便亲自剥了起来。 我流着口水看少傅剥鸡蛋,愤慨道:「原来是你不爱吃薄荷菜,才都塞我嘴里让我吃,还说不让我挑食!」 认真剥鸡蛋的姜冕替自己狡辩:「你不也剩了一大碗没吃么?」 我悲伤地扶墙:「那不是因为我把你的那碗吃了么!」 正哀伤着,一个滑熘熘的物事塞进了我嘴里,一边悲痛着一边下意识把到嘴的一切东西吃起来,味道……嗯?是鸡蛋! 瞬间狼吞虎咽整个吃完后,虽然依旧没有太饱,但也姑且充飢了一下。 少傅已然净手束袖,一副准备行动的模样,「吃饱了就呆好,睡觉去。」交代完后,他就出了房间,一路足音极轻地下了木梯,悄悄潜入了屋檐下,以樑柱为遮挡,探查前方情况。 我把脑袋从柱子下探出去,汇报:「少傅,没有发现可疑情形。」 「嗯。」姜冕点头,忽然惊觉,「你什么时候跟来的?不是让你呆在房中睡觉的么?」 我抱着柱子滑了出去,率先奔了几步,大无畏地欢腾在月色下:「少傅,我们继续往前方探查。」 连走带蹦前行一段,绕过廊宇,正要蹦跶,忽然被后面一把搂到廊柱后。我腾空起来,被少傅搂着一个腾转挪移,他背靠廊柱,藏了起来,而且,又把我嘴捂住了。 有情况?我安静下来没有扑腾,竖起耳朵探听。 前方便是石榴树,大约少傅察觉到了什么。 夜风穿过石榴花叶,窸窣作响,与山间虫鸣汇作一片,让人仿佛顷刻间坠入风海。山中万物为声,轻易便掩盖了人迹,不仔细聆听,当真不容易发觉。 榴花下,有两处声音,风声,人语。 「明日我要入城一趟,有些事情。」 「那我们说好的事呢?」 「我无法允诺什么,毕竟,你们要做什么,我尚不知情。」 「你何必固执!」 「我是懒得管许多事。」 「侯爷今夜情绪好像同日间略有不同。」 「是么?我倒未曾发觉。」 廊柱后,少傅稳如磐石,不动如松,我却吃了一惊,居然是族叔的声音,不由紧张起来。 「谁在那里?」一道声音冷冰冰响起,携裹夜风之劲,一簇箭羽隔空飞袭而来,眨眼间便奔向我面门。 少傅搂着我又一个闪转挪移,将我面前的箭羽躲了开去,却将他自己替换到了箭羽之下。 「族叔!」我喊出声来。 极其轻微的一道破空声,紧随而来,月色下,见是一瓣石榴花飞旋凌空,极为快速,飞旋轨迹同箭羽重合,一瞬追上,带偏。箭羽叮的一声,钉入了廊柱中,同时一串血珠飞洒月下。 姜冕将我放回地上,抬手拂过颈边,「侯爷好身手。」 「是你们?」晋阳侯同裴大叔一起走过来。 晋阳侯几步赶来,蹲下将我查看,神色略显急切:「元宝儿有没有伤着?」 我呆呆摇头,「裴大叔的箭羽伤了我师傅。」 姜冕一手拂过颈边后没有太在意,手挪开,便见一道浅浅的血痕勾勒在雪白的颈边,「江湖传说中的摘叶飞花,今夜算是见到了。多谢侯爷手下留情!」 裴大叔面色却不大和善:「深更半夜,潜匿背后偷听别人谈话,不知是何种嗜好。箭羽失手,还请姜先生勿怪!」 姜冕温婉一笑,放下束起的宽袖,仰头望月:「千重碧树莺啼乱,香陌春行倦。红裙妒杀石榴花,为言客愁无不在天涯。姜某见今夜月明,又兼只身飘零,中夜借月赏花抒怀,怎么就潜匿怎么就偷听了呢?难道裴先生的意思,这中庭花好月圆,被你承包了?」 「姜先生如此伶牙俐齿,在下倒真无法指摘于你,那么误伤之处,请你自行上药解决。」说完,裴大叔凛然而去。 晋阳侯看了看姜冕,也不好说什么,忽然想起什么,忙转头:「元宝儿,怎么站着一动不动,可是吓着了?」 少傅也似想起什么,忙到我跟前,将我紧攥的拳头拿起,指缝间血滴淋淋,片刻将他手指也染红。 「元宝儿……」少傅变幻着脸色,掰开我紧握的手指。 一瓣血染的石榴花破碎在我掌心,因其飞旋的轨迹也割破了我掌心的纹路,便如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网罗住了如火如荼的榴花,让它无路可逃。 我不知飞花是怎么割破手心,只知牢牢攥住。 晋阳侯和少傅似是都被鲜血晃了眼,震惊之后,连忙抱了我回屋,打水洗净手上血滴。族叔用药水沖了我手心好几遍,确保没有飞花碎片滞留,再沿着一道弧形伤口涂上药粉,裹了布带,打结绑定。 族叔忙完后,少傅轮着上前,不知从哪里弄了些羊奶,在碗里调匀且温度刚好了,拿小勺餵给我,说是用来压惊定神。 裴大叔坐在客厅里,也关切望着我喝奶,疑惑着道:「餵羊奶,难道不是民间用来给三岁娃娃压惊定神的偏方么。」 说得少傅不由也迟疑,拿着勺子不确定似的,但见我吸熘得极为顺畅满足,索性道:「管它几岁偏方,喝了再说。」 灌了一肚子香喷喷的羊奶,出了一头热汗,我坐在矮凳上,缓过劲来,长吁口气,说了自将他们惊吓以来的第一句话:「啊,饱了。」 少傅喜形于色,手指给我嘴角奶渍一抹,颇有成就感道:「偏方果然有用!」 族叔给我额头拭了汗,也是长出口气,坐到一边的凳子上,抬起我带伤的手,「元宝儿,还疼不疼?」 「疼。」果断回答。眼看族叔面色一紧,我适时补充:「有肉肉吃就不疼。」 族叔眉头舒展,点了头,「好,明早给你肉肉吃。」认真看了看我,却要寻根究底,「那元宝儿究竟是怎么伤到手的?」 我认真想了想,摇头:「元宝儿也不知道。」 「我知道。」一脸愧疚的姜冕放下手里奶碗与小勺,展开留在他手心的带血石榴花瓣,「侯爷的飞花带偏箭羽,但元宝儿不知道,那一瞬间,元宝儿未必看清是一箭一花,以为是要伤我,下意识就伸手去抓。奇的是他手速竟这样快,能将侯爷的飞花抓住。花朵虽娇软,但注了侯爷的劲力,速度与伤害力都不弱,被元宝儿徒手接住,哪能不受伤。」 晋阳侯听了少傅的分析,十分惊讶,「竟是元宝儿无意识之举么……」 我将他们左右望了望,挺胸,「少傅,元宝儿救了你一命,救命之恩,你要回报!」 姜冕无所谓地转身向我,诚恳道:「好,元宝儿的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少傅就以身相许吧。」 「好吧。」我姑且同意了。 裴大叔感慨世风日下,不与我们为伍,也不再在客厅里待下去了,称明日一早要下山,先行去睡了。 晋阳侯也不再多说什么,嘱咐我们早些睡,尤其我要注意伤势,爪子不要乱动,反覆叮嘱完后,也走了。 我想着明日有肉吃,也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少傅领我上楼,安顿我入睡,让我占了大半张床,他自己和衣躺一边。我侧翻身,往边上挪了挪,「少傅可以睡过来一点。」 他依言多占了些地方,也侧过身,嘆口气,「回宫可怎么跟那混帐太医交代,你这手上的伤铁定瞒不过他的。」 我抬起伤爪看了看,另一只爪揉揉脸,「就跟太医哥哥说,元宝儿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或者是吃鱼被鱼刺划伤的,或者是晚上饿了把自己咬了咬伤的,或者……」 「好了好了。」少傅制止了我无限的想像力,替我拉上被子,又把我的伤爪搁在被子外,「大不了被混帐太医骂一顿,落个照顾太子不周的罪名,罚吃三个月面食也认了。」 我扭动身体,往少傅身边又挪动了些,脑袋凑过去挨着他的头发,「少傅。」 「嗯?」姜冕转头,一下子就离我的一张肉脸十分之近,「元宝儿,少傅也饿了,你这圆润的脸上肉不少,离我远点。」 我嘻嘻一乐,偏又凑近些,「那少傅不要再骂太医哥哥是混帐太医了。」 「哼,为什么?」 「太医哥哥对元宝儿好,照顾了元宝儿好久,而且从来不骂元宝儿,太医哥哥是很温柔的人,你不要总是跟他针锋相对。」我打个哈欠,絮絮说道。 「他温柔?」少傅满含嘲讽地反问一句后,语重心长道,「那是只对你。你是没有见过他给别人看诊下针,那个冷峻果断心狠手辣的模样。哎,不是我背后说他,在宫里混了这么久,还一直是在储君身边,没点心机本事是不可能的,下一个太医令只怕非他莫属了。唔,说来,上一个太医令莫名就被废了,一直众说纷纭,十几年来也没个正史记录。我翻了宫里那么多起居注,总觉得其中大有蹊跷啊。宫闱深深,也不知真相究竟是什么……」 哈欠连天里,我的元宝儿式严谨思维都沉睡下去了,听着少傅的絮叨也不知所云了,胡乱应道:「太医哥哥是好人……」 「唔,柳牧云若不是有那种癖好,还算是个好人。」少傅语声也含糊下去,「不过,让这个混帐太医待在元宝儿身边,还真是让人不放心呢。对了,元宝儿,早点睡,明早一定赶紧离开这里,今晚那个姓裴的同晋阳侯说的那些话,不知是在密谋什么,还是小心一些……」 「嗯。」沉睡前的一瞬,我又一个翻身,拿完好的另一只爪子往少傅身上一搭,紧挨在他身边,睡了。 翌日清早,我是耳朵被少傅揪醒的。惺忪着睡眼,我要趴下继续睡。 「不准睡了!」姜冕一声怒斥,将我脑袋转过来,怒指自己衣襟,「是不是昨夜羊奶喝多了,口水就特别多?」 我勉强睁一只眼瞅了瞅,少傅衣襟被打湿了一大片,透过濡湿的中衣,隐隐可见内衣,我偷瞄了几眼,道:「没想到少傅居然流口水把自己打湿了。」 耳朵又被揪住,少傅狠狠道:「睡个觉能淌这么多口水,除了你元宝儿,谁还能有这个绝技?!你闻闻!是不是带着羊奶味?!」 我再勉强把另一只眼睁开,作势闻了闻,「少傅居然让奶水把自己打湿了。」 耳朵再被用力一揪:「你个水葫芦,等等,我看看你有没有尿床……」 这句话,着着实实戳中了我的羞耻点,顿时坐起来,「元宝儿早就不尿床了!不信你去问我爹!」 「陛下委实劳苦,忧心国事,还要忧心元宝儿的尿床大事……」少傅戳中我的耻辱点不罢休。 我一扭头,愤然下了床,不妨却正中少傅下怀。在我的极不配合中,少傅又湿了一片衣角两只袖角才给我把脸洗完。望着不断湿身的少傅,我得到了某种满足感,欢快地转身跑出房间,率先奔进了饭堂。 冲刺到饭桌前,桌上一只碗里已盛着了一只巨大的羊腿,我举起伤爪看了看,觉得很值。 待众人陆续入了饭堂时,我已抱着大羊腿啃完了,正坐在凳子上撑得动弹不得。 他们查看到备好的大羊腿不见了,又注意到我衣裳下鼓起的肚子,于是就震惊了。 跟进来的老僕张大了嘴,好像我吃下了他们侯府一年的口粮似的,「这、这是,今早给侯爷和几位先生备下的羊腿,都、都被太……被小郡主一人吃下了?!」 姜冕带着一片尚未干透的衣襟,迈入饭堂后,得知眼前情景,扶额自责不已:「都怪我没看好这只吃货,是我大意了!」 晋阳侯却注意到了我的异常状态,吃了一惊,「元宝儿别是撑坏了,可是动不了了?」 我艰难地点点头。 于是众人又手忙脚乱给我找消食茶,族叔给我轻轻揉肚子,少傅居然试图让我吐出来,我誓死不从,拒绝了他们,让我吐出羊腿,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一顿早饭颇耽误了些工夫,待我稍稍能行动了,他们终于放下心来,没有在这荒山野岭把当今太子给撑死了。 少傅领着我跟众人道别,简直是迫不及待想要收我回宫好卸下重担。 族叔温和一笑,不慌不忙道:「我亦有些事情,可与你们同路一程。」 我欢快地抱住了族叔手臂。 裴大叔略冷峻:「我也有事要回城,也可与你们同路一程,马车我来驾驶。」 最后,侯府老僕交代了几句他家侯爷要小心之类,深深看我几眼后,便迫不及待关上了大门。 我吐口气:「老人家,元宝儿保证以后不偷吃你们家的羊腿了。」 上马车,回城。 裴大叔驾车,晋阳侯与姜冕对坐车内,我终于不用再被绑在凳子上了,忽而腻在族叔怀里,忽而窝在少傅腿上,听他们从皇宫聊到庙宇,从羊腿聊到元宝儿。 「不知侯爷要去往城中何处?」姜冕状似无意,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无意,随口聊到。 「广化寺。」半闭双眼的晋阳侯也状似无意,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晃动,随口答道。 「哦?」姜冕疑惑,却是真的,「侯爷也慕道好佛?」 晋阳侯睁开眼,眼底一片洞明,深不见底,看向虚空一般,「祭拜一个人。」 姜冕思虑也快,「灵位在广化寺?」 「嗯。」晋阳侯不再开口。 那时我尚不知族叔将要祭拜的人,竟然是与我血脉相关。 马车一路驶入都城,裴大叔要送晋阳侯去广化寺,问将我与少傅捎去哪里方便。 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族叔,我心中十分的不舍,抱着族叔的胳膊不想分开,腻来腻去也不觉腻歪,族叔不反抗不拒绝,一切由我。 出人意料地,跟我思维从来不在一条线上的少傅居然好像读懂了我的悱恻心肠,在车内主动提议:「既然是侯爷特意入城祭拜的人,想必元宝儿也是应该前往祭拜一下的,若没有其他不便,那姜某就同元宝儿一同前往吧?」 晋阳侯抬手给我脑袋上蹭来蹭去凌乱了的头发给顺了顺——为了不被城中的巡城御史认出,此际的我依旧是女孩子打扮,虽然依旧让少傅眼累心累各种不适。 「随你们。」晋阳侯淡淡一声,「不过,我们最好不要一起入寺,元宝儿若执意也要去祭拜,可于我之后。并且,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看见你,先去寺里偏僻一点的客房待着,人少了再出来。」 少傅顿时又精神了,寻根究底的神态简直不能更明显,「哦?这是为何?难道广化寺的僧人香客还能认出女装的元宝儿不成?」 晋阳侯不置可否地微笑,意义不明,缓缓道:「寺里僧俗混杂,鱼目混珠,人多的地方,危险也就多,少傅还敢让元宝儿涉险么?再者,万一有人认出元宝儿如何办?谨慎些,总没有坏处。日后,还望少傅看紧元宝儿,不是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去的。」 「侯爷说得是!谨遵侯爷教诲!」姜冕恭敬作答后,转过脸看着我,又恢复了前一刻的双目粲然。 我接收到少傅传递来的信号,这是要求我配合一同前往古寺探秘的讯息。事关族叔,我当然很是贊同。 广化寺门外,马车停驻。族叔抱了我下车,阻不住我东张西望。少傅也一同下车,迅速看了眼四周。 寺外拴马柱上多数空落,并没有族叔所谓的鱼目混珠人多嘈杂的预示,除了在我们马车旁,还停着一辆造型入时雕饰考究的华车,几乎再无其他车驾。 难道广化寺是个很清静的地方? 可是寺庙明明在城内,不该清静成这副样子才是。 我虽然见识少,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少傅想必也有同感,看着周旁冷清的样子,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裴大叔与族叔轻描淡写地交代了几句,再与我点了下头,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族叔看裴大叔远去,转身对我们道:「那我先入寺了,你们可以稍后。」交代完后,正要离开,忽又想起什么,返回来,交给我手里一样东西,「凭这个入寺。」 我低头一看,是只绣着福字的小香囊,入手有硬物感,扯开囊口,往里一看,是块刻着赐福二字的小木牌护身符。研究完后,一抬头,族叔已经不见了。 少傅已在周旁绕了一圈后回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拈走香囊丝线,提了祈福袋研究,先摸,再看,后嗅,得出结论:「这是出自广化寺的祈福香包。」 觉得少傅不像是胡诌,好像是推理越发厉害的样子,我不耻上问:「怎么看出来?」 我也摸了摸,看了看,嗅了嗅,完全无头绪。 少傅这绕一圈回来后手里就多了把摺扇,不知他从哪个犄角小铺买来的,拿扇子敲了敲鬓角,面对我一双好学的眼睛,悠然道:「唔,从前我家里也有一个。」 「这么说,不是你推理出来的?」我毫不保留对于仰慕方式错误的失望之情。 意识到我赤裸裸的眼神后,姜冕将祈福香囊掂在扇面上,不紧不慢道:「这种刺绣这种香气这种护身符的祈福香囊,为师之所以认识,是因为十几年前为师的祖上曾路过这广化寺,正逢上广化寺德高望重的住持八十大寿,广化寺广开寺门,迎纳十方僧俗众。为师的祖上因着西京世家的声誉以及自己挣下的贤名,得到了老住持的接见,彼时一同被老住持接见的还有几位当朝皇亲。老住持高兴之下,分发了五枚一模一样的祈福香囊于当时招待的五名座上宾。事后,为师祖上将这枚香囊带回西京,珍藏了起来,后又恰巧被为师闲来无聊翻了出来,便听祖上讲了这段往事。」 我听得悠然神往,「这么说,十几年前,一同被广化寺老住持接见的除了少傅的祖上,还有我族叔。好几位当朝皇亲,还有谁呢?都是哪五人呢?」 少傅却丝毫不顾及我的神往之情,扇面掂起香囊,一手当空接住,唰的合上扇子,提了祈福香囊到眼前,「不过即便为师没有听过这段旧事,为师也知这香囊出自广化寺。」 我又亮起了正确的仰慕姿势,巴巴望着他,好学不殆:「少傅是怎么做到的?」 少傅转身,向着广化寺大门,「走吧,入寺了,随机应变,你自己去琢磨吧。」 我速度跟上。 广化寺,京都寺庙,隐隐透着盎然古意。 寺门处,我同少傅果然被拦住了。门旁的小沙弥恭敬地一伸手,再双手合十,「二位施主,今日鄙寺不接香客,还请二位明日再来。」 少傅悠然站立一旁,我则递出祈福香囊,机智地不发一语,免得多说多错。 小沙弥果然一见此物,便往后一闪身,让出门内,弯身一礼,又合十:「二位施主请。」 收了香囊,我同少傅先后迈入寺门,其内殿堂廊庑,规模宏大,佛香鼎盛,梵音不绝,除此外,一路清幽。 偶遇僧众,也是对我们一礼后便各自行去,完全没有待客的意思。难道香囊只够入门费?我不由沉思。 少傅却好像乐得自在,各殿里转悠,完全将族叔交代的话当做了耳旁风。 佛像,香炉,香案,壁画,经书,功德簿,无不探究。我也随着少傅将这些一一看过去,却看不出头绪,一点蛛丝马迹也寻不着。不过说起来,究竟要寻什么蛛丝马迹?少傅要找什么? 一殿一殿逛过去,我终于想到之前的一个问题:「少傅,为什么寺里人这样少?难道广化寺香火不旺?」 少傅伫立外间观看已风化过半的一墙壁画,随口应道:「广化寺,京都古剎,传说众多,影响颇广,结缘颇灵,香火不可谓不旺。香客少,只是今日。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脑子里转了转,「今天是族叔拜祭什么人的日子。」 「那你族叔人呢?」少傅看完壁画,心满意足。 「对呀,这半天都没见着族叔,入了寺怎么反倒不见了?」我扭头四下查看,有些惊慌,莫非把族叔弄丢了。 「去寻着你族叔,才知他要祭拜的是什么人,以及,寺门外那辆名贵马车的主人是谁。」原来少傅也注意到了。 于是,我们一路观察一路深入古剎,见着僧人也虔诚合十,问他们话却无人作答。如此透着一股子诡异,愈发激起我与少傅古剎探秘的决心,或者说是闲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炷香时间后,我们已深入古寺最后一进殿宇。隐隐觉察有人影,非僧侣,我们赶紧蹲到了一排茂密松树后,屏住呼吸。 透过松枝针叶,密密遮挡的视线内,一只石桌旁,一个修长且穿着华贵的身影正坐着品僧茶,身形眼熟,举止眼熟,连那喝茶的样子都眼熟得要冒烟。 正是—— 我母妃! 而另一旁,与我母妃正对而坐的,正是—— 我族叔! ——母妃和族叔古剎幽会!有姦情! 我险些叫出来,被少傅一把捂住了嘴。 第14章 古剎探秘陛下旧情史 第14章 古剎探秘陛下旧情史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万万没有想到,族叔撇开我,独自入古寺,竟然是为了私会我母妃! 虽然猜测到族叔和母妃有着一段恩怨情仇的过往,族叔也至今都未曾忘怀,甚至因为母妃得罪了父皇,每入朝都要挨打。但是,既然是很多年前的过往,甚至是在我出生之前的旧情,那应该是深深压抑在心底才对,怎能在父皇与母妃有了我以后十几年还在背着父皇私会。我的三观深深受到了冲击。 同情族叔是一回事,但是背叛父皇是另一回事。我的内心深深纠结了。 少傅应该感受到了我的纠结,将我嘴巴捂得密不透风,简直是要捂死我的节奏。 虽然少傅迫切想要不受干扰听到宫廷秘闻的心情可以想见,但置他唯一的徒弟幼小元宝儿的生命于不顾,实在不能让我苟同。 于是我抬腿踢了他一脚,他岿然不动,还将我腿压下来,免得踢到松树,产生声响,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我拿两手把他捂我嘴的一只手牢牢按住,再一口咬下…… 世界顿时开阔。 蹲在松树后,收拾一下破碎的心,继续偷窥外面的情形。 母妃举止自然,就如同平日在宫里一般,完全不似有私会旧情人的兴奋与激动之情。我不由打迭精神,难道母妃已对我父皇彻底死心塌地,对待晋阳侯这位旧情人已然古井无波? 可是既然古井无波,为什么又要瞒着我父皇跑出宫跟晋阳侯相会? 大人这情情爱爱的世界好复杂,机智的元宝儿也想不明白了。 我惆怅地嘆口气,扒着松木继续偷窥。 晋阳侯的表现却是令人生疑,与母妃相对而坐,却并不饮茶,也不看母妃,眼神比较空,视线似乎是对着不远处的佛殿侧门。 我顺着族叔的视线,又扒开了松木一条缝隙,望向佛殿侧门。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很寻常的佛殿,很普通的侧门,有什么期待价值能大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旧情人? 这二人的一场幽会,一个喝茶,一个望向别处,完全没有视线交集。 果然是对怨偶。我又为他们嘆了口气。 又观察片刻,只见母妃优雅地搁了茶杯到石桌上,抬起眼,非常云淡风轻地落了视线到对面人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从未听闻过的清泠幽泉碎玉流泻般的声音传导在古剎佛院中,未着力却仿佛掷地有声,未有痕却仿佛入木三分,感染了佛院中一草一木,以及此时完全呆愣住的元宝儿我。 「老侯爷忌日,难得却邪小侯爷年年来此祭拜,小侯爷一片诚心,老侯爷在天有灵定感欣慰。不过,小侯爷心意到了,也足够了,不必再执着过多。从前的事,是非真相如何,我其实已无兴趣再深究,陛下也是一样。否则,又将牵扯旧事,旧情,于你我她三人未必有益。过去了的,就让它都过去吧。」 我听得呆了,难道是羊肉吃多了出现了幻觉,还是说,此刻我正处在一个天马行空的梦境中? 这番话,这道声音,竟然,居然,出自母妃之口?! 身边少傅似乎同我一般,被一道无形之力禁锢住了,呼吸都彻底屏住了。 我们二人蹲在这草地里,完全呆了,傻了,懵了。 哑巴母妃说话了? 嗓音是男声? 我脑子里嗡嗡响作一片,丝毫没有了思索的能力。 晋阳侯望着佛殿侧门的视线起了些波动,面上浮起寂寥的笑意,勉强开口:「时至今日,你们也依旧以为,我是因为良心难安,或者作戏人前,或者为了求得原谅,才年年来此祭拜老侯爷?我是为了牵扯旧情,或者追求真相,或者洗清罪名,才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们跟前,污了你们的眼?谢公子是世家出身,不似我无根无土,无脉无源,若非被老侯爷收留,焉有日后,所以谢公子永远也不懂一介草民的心思。飘零之人唯有结草衔环以报故人之恩情,岂敢再有奢求。」 母妃重新看了看他,不是审视,也不是居高临下,更不是同情,似是看陌生人,又似是看多年故人,「小侯爷言重了。我说过,因果是非我谢庭芝并不在意,往事已去,不如着眼今时,不是我谢庭芝不信你,也谈不上谅解不谅解。小侯爷多年来思虑过甚,焉知不是作茧自缚?阿夜待你多有苛责,兴许也多有误会,但她性情如此,想必你比我更加明白。未必她便当真恨你,只是,一桩桩的事,涉及她生父,又涉及元宝儿,你叫她如何过去这道坎?她因你,元宝儿险些不保,这是我同她的第一个孩子,对我们有多重要,对大殷江山有多重要,岂是寻常情义可比拟?她这样待你,你觉委屈,可当年阿夜早产,险些滑胎,当年太医要保阿夜,但若此,阿夜此生大约再不能有孩子。阿夜执意要元宝儿,宁愿拿命来换,也愿意此后再无所出,方有今日元宝儿。可我们为了自己考虑,将元宝儿养成这般模样,难道就不是亏欠了元宝儿?」 晋阳侯眼中晶莹闪亮,仿佛有泪滴凝聚,映出树叶间投射下日光的华彩,也映出半世的哀伤。 人世的辛酸悲凉,总是以过错或错过作註解。 「谢公子所言一桩桩,却邪自知罪无可恕,从未奢求原谅。阿夜所赐廷杖,却邪亦甘愿受罚。但若叫我不再思虑过重,不再作茧自缚,怕是难以做到。」晋阳侯微微仰头,不令泪滴落下,青丝凌乱了一缕在风中,光与风却都在他身上,「我这残生,并无所求,若能恕罪,若阿夜愿意,不妨赐我一死……」 母妃忽然转头看向另一端,亦即方才晋阳侯一直盯着的佛殿侧门。 佛香裊裊中,出现了一个身影,便装素服,煌煌威严,修身玉立,气度沉凝,卸冠束发,眉宇安宁,轻启淡唇:「朕若赐你死,何必至今日。」 一听此言,晋阳侯身形颤了一颤,一回首,定定看住佛香中那道身影,千回百转自彷徨,撇不下多情数桩。 他起身,敬君尊上,永远不会太过失礼,兴许觉得罪臣便应有罪臣的样子。 苍柏古松后,险些僵成石头人的少傅同我,又在偷窥中见到了我父皇,震惊又加一层。 为什么此时此地,还会有个父皇?难道说广化寺外的精緻马车就是我爹娘微服私访特用的?可是微服私访为什么要来古寺?我父皇母妃以及晋阳侯三人同时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预谋? 不对!母妃——还能叫母妃么?不是母妃,又究竟是谁? 养了我十几年的母妃,是个男人。 装哑了十几年的母妃,会说话,嗓音还极其动听。 晋阳侯,我以为是我亲爹的族叔,是造成我早产甚至险些这世间根本不曾有过元宝儿的罪魁祸首。 晋阳侯未能送出的诀别书的信笺里的阿夜,是我的生母。 阿夜是谁?难道是…… 我不敢想。 父皇迳自走到石桌边,择了方石凳坐了,「母妃」给父皇倒了茶,递过去。 仿佛局外人的晋阳侯早已收了视线,施了一礼,「陛下保重,罪臣告退。」便要寂然离去。 「慢着!」父皇手执茶杯停在唇边,两眼也没往晋阳侯那边多看,「你不是一直想见朕么?不是一直要当着朕的面洗脱你多年来蒙受的冤屈么?不是方才还要朕赐你一死么?不是一直在这里等了朕许久么?」 晋阳侯返身,面容上有浅浅的哀伤,却不是随便给别人看的,也许只是对着眼前人,藏无可藏,避无可避,他嗓音微颤,却极力稳住:「罪臣不敢。陛下天颜,罪臣今日得以一见,只一眼便知足。往年今日,陛下不见罪臣,罪臣不敢奢求,亦不敢苦候。罪臣罪孽深重,若陛下愿意赐罪臣一死,罪臣甘之如饴,若陛下不愿污了金口,罪臣亦可苟延残生,以心恕罪。」 「母妃」就坐在一旁,不再言语,听了这番话,却是微微转了头,看向一旁的松柏,眼中意味亦讳莫如深。 父皇饮下残茶,冷冷一笑,瞥了眼晋阳侯,嘴角幽冷,「晋阳侯句句罪臣,字字恕罪,倒像是朕将你逼迫至今,你心中,是否恨朕入骨?」 晋阳侯一怔后,面上悽然,旋即撩衣跪了下来。 深深俯首后,半直起身,头未抬,已是无法再碰触对方目光似的,亦无法承受其重量,「罪臣即便今时今日,也从未对陛下有过怨怼。」 父皇对这一切仿若不见,面色是罕见的冷峻,不近情面,面对纠葛颇深的故人,竟是一丝暖意都没有,冷冰冰开口道:「怨怼在心,不在口。你这一年又一年,不问世事,不论时政,寡居西山,万事皆不上心,就是你的赎罪之举么?年年我父亲的忌日,难为你倒记得,可他是怎么过世,你还记得么?」 「养父之恩,罪臣未有一日敢忘,罪臣之过,亦未有一日敢忘。」晋阳侯只身跪在佛院内幽冷青石上,身影孤寂哀凉,若孤雁独栖,「罪臣西山思过,罪过尚且无法赎清,岂有心思问世事辩朝政。若陛下不满罪臣所思所为,那罪臣斗胆请问陛下,究竟要罪臣怎么做。」 父皇将头转向一旁,只侧面朝着跪地的晋阳侯,眼角冷意似有若无,沉声道:「与其西山寡居虚掷年华,不如实实在在做些赎你罪过之事。」 「请陛下明示!」晋阳侯微微抬头,却仍是未将目光完全投于父皇,二人之间的阻隔,只怕远不是这咫尺数步间的距离,也不是君臣之间的距离。 「晋阳侯应知,如今朝中旧族势力根深蒂固,太师、宰辅、吏部、礼部、户部、兵部,但凡枢机之位,无不是被旧族尸位素餐,霸着要位,徇私枉法,利益牵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朕简直对他们莫可奈何。」论及朝事,父皇便自动脱离儿女情长恩怨纠葛,身为一个君王,只有国家,无家事了。 静静听着的晋阳侯半晌作答:「新朝初立,旧族根深,皇室为旧族所困,历来皆如此。」 「旧族以太师为首,满朝皆以他郑闲马首是瞻,虽有国君,却天下只知有太师,而不知有朕!」父皇说到激动处,语声也不由激昂了,握着茶杯的手更紧了,面色比方才凝重不知多少,「我穆氏一族虽立足不过百年,比不得绵延数百年之世家,但却是龙脉一系。十九年前,我朝战败,对南国大曜俯首称臣,去国号纳岁币。我堂堂龙裔皇族,却不得不向别国皇室低头,这份屈辱,但凡我大殷子孙,都不该遗忘。」 「母妃」在一旁静静聆听,晋阳侯亦跪在地上聆听,蹲在松柏后的我与少傅也不由跟着转了思维。尤其对于我来说,今日的偷窥偷听,获得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根本无法一桩桩来理解。 「前国君,是朕堂兄,也是亡国之君,他的是非功过,自有史官评说。朕既然做了这大殷新朝的国君,为了延续穆氏血脉穆氏江山,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不择手段,朕也要复兴大殷。但是,光有志向,理想终不过是一纸空谈。内有奸党,外有异族,朕的复兴之路,可谓步步维艰。」父皇长长嘆了口气,不是那么太宽阔的双肩微微塌陷了一些,面上露出些许憔悴和疲惫。 一直做着背景的「母妃」伸手虚揽了父皇一下,最后拍肩,试着缓和困厄的气氛和父皇的情绪,笑了一笑,又用他那幽泉碎玉般动听的嗓音婉转劝谏:「万里寻山历百艰而无悔,一朝见井纵九死以何辞。若非艰难困苦,如何玉成你这一代圣君?开闢新的江山,又岂会是寻常的困难。一步一步地开拓,不是也在一步一步地接近理想?你已经做了许多人穷尽一生也做不到的事了,何须苛责自己?太师拦路,我们便削了他左膀右臂,异族滋扰,我们便弹压怀柔,远交近攻,合纵连横,终我们一生,想必也是可以有些成就的吧。给元宝儿打江山,我们怎么能不尽力?」 「母妃」一句能顶旁人千万句,何况「母妃」这哑妃一旦开起口来,三两句往往打不住,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对父皇一番轮攻,父皇便沦陷了。 「庭芝总能这么忽悠人。」父皇宠溺地看了眼「母妃」,嘴上说着别人忽悠他,却明显情绪放松了些,「不过,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太师一族虽盘踞朝堂利益牵连,朕不也拿掉了他的左膀右臂之一,他的好女婿,户部侍郎李元凤秋后便问斩!也算是拔除了太师党安插户部的主要蠹虫,收回户部财务权,朕总算有钱做些事了,近日才算睡得安稳了些。」 「陛下也得早日拟定户部侍郎人选,不然,若是让太师又给吏部暗示,再推荐来一个太师党入户部,我们这些工夫就都白费了。」父皇的爱妃及时上奏。 「不错!朕要把钱牢牢抓住,万不可再落入旁人之手,尤其奸党之手!」父皇用力道。 国库,是一国之命脉。 被「母妃」哄开心了的父皇一转头,似乎忽然才意识到晋阳侯还跪着,便大度地一挥手:「起来吧。」 「谢陛下!」晋阳侯扶膝起身,跪得久了,起身动作有些迟缓,看起来颇为吃力,阳光洒下,都可见他额上一层细汗。 趴草里的我都远远瞧见了,也不知父皇瞧见了没有,没来由的,竟觉得心中微微的不太舒服,好像有藏身处松柏针叶扎入了心窍一般。我不舒服地挪动了一下,探手在心口抓了抓,想把那针叶抓出来。 潜伏在身边的少傅瞥我一眼,「元宝儿,有树上虫子咬你?」 「可能是吧。」我含糊一声。 晋阳侯被父皇难得地赐座了,他们三人便一同坐着,这场面我总觉得十分诡异。不在父皇面前挨打的族叔,我大概是还没适应。这世界变化太快,或者是,皇室关系变化太快,我都快跟不上节奏了。 父皇待晋阳侯坐定,提了个问题:「晋阳侯对于元宝儿当朝断案,揭发户部侍郎李元凤,打击太师一系的嚣张气焰,有何看法?」 趴着偷窥的我虎躯一震,居然提到我了,还是让族叔对我的光辉事迹发表看法,顿时我就心潮澎湃了。少傅适时一手将我压回草堆里,害怕我把尾巴翘了起来,只怕翘起来还要摇一摇。虽然他让我啃了一嘴青草,但我心情好,不跟他计较。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晋阳侯听到提及我,便面色缓和了很多,眼里起了些暖意,恭敬答道:「元宝儿少年才智不可限量,常能出人意表,想人所不能想,顾人所罔顾。常人觉她痴傻顽劣,却不知是大智若愚。」 如论如何,我也要把尾巴翘起来,摇一摇。 少傅深深地看我一眼,非常无良地道:「这话你也当真?」 父皇听见晋阳侯如此评价于我,很是装作若无其事,但压抑的嘴角笑意出卖了他。倒不如我那诡异的女变男的「母妃」坦诚,自家孩子被夸奖,直接乐在了脸上:「侯爷与我英雄所见略同。」 父皇又问:「那晋阳侯对姜少傅有何看法?对朕把姜冕安排给元宝儿做少傅之意,可知?」 这时候,草堆里,换少傅不淡定了。 对于父皇所谓的「把姜冕安排给元宝儿做少傅」这个关键句子,我有些不解了。 少傅不由得将身子往松柏前倾了倾,也是很在乎的样子。 日光从佛院古树上森繁的叶脉间过滤下来,点点光辉洒在石桌旁坐定的三人头上、身上,别院梵音经风送来,独显清幽静谧。我与少傅大气不出,牢牢蹲在树后,等待…… 晋阳侯经过一番思虑后,眉头微跳,低声回我父皇的问话:「臣觉得,陛下找来西京姜冕做东宫少傅,绝不是偶然。」稍加沉吟后,大胆猜测,「只怕,早在元宝儿出生之日起,陛下同贵妃就已在替元宝儿的日后打算了。」见我父皇在观想,母妃也未反驳,晋阳侯继续迟疑着道:「若元宝儿是个寻常太子,兴许反倒不用太过费心,但,元宝儿的不同凡响之处,迫使得陛下不得不未雨绸缪,深谋远虑。」 趴在草丛里的我不由沉思,我究竟怎么不同凡响了,难道是指我不世出的智慧才华? 可是,我刚出生那日,父皇母妃又是怎么看出来我有着不世出的智慧才华的呢? 我反覆揣测的时候,少傅也转了头看我,眼神古怪,很有探究的意味,一定是在质疑我哪里不同凡响了,或者是,晋阳侯为了洗脱罪名,不惜睁眼说瞎话,戳了母妃的软肋,拍了父皇的马屁。 佛香裊裊中,晋阳侯娓娓道来:「西京姜冕,世家出身,这是陛下和贵妃看中他的第一点。既然我朝立国不过百年,穆氏一族根基尚未稳,且未能完全压制住数百年的世家,那不如借世家之手,抬高穆氏在各大姓中的地位,同时,以姜氏压制其他世家。于陛下而言,事半功倍,于姜氏而言,亦是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若西京姜氏与上京穆氏合手,再不畏以郑氏为首的旧族。」 这时,母妃发言了:「可是,西京姜氏素来清高,不与贵胄合作,不慕名利,不羡功勋,游离于中央势力之外,独处西京,几乎可谓不问世事。姜冕被召入京,便是与家族断绝关系,这才脱离家族控制,只身前来上京。如此一来,我们的合纵连横,岂不失效?」 晋阳侯并未放弃自己的看法,他稍稍侧过头,看向空中浮起的飞尘与飘落的树叶,神情极为坚定,「贵妃当真如此以为么?西京姜氏出了个姜冕,姜氏族长长老当真会如此轻易放弃?臣浮沉于世许多载,看遍穷达尽,人间事,遁世隐士兴许存在,只因这番遁世全属一个人的行为,但聚众而居则为氏族,氏族代代相传,利益关系深植,为了氏族血脉的延续传承,岂容你遁世。更不可能放弃一个可振兴家族,最大程度延续家族名望的名士,断绝关系,更不可能。」 我明显感觉到了身边少傅震了一震,呼吸也急促起来。 「此话怎讲?」母妃面色平静地问。 晋阳侯便索性说穿:「西京姜氏,看似淡出世外,不问朝事,不与贵胄往来,实则是蛟龙潜伏,望风而观。试问一个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总是游离于权力中心之外,是怎么可能延续自己的声名?西京姜氏,历三百年而不衰,便是最好的註解。西京姜氏对世事的见解,看得更为深远,不为眼前蝇头小利遮蔽视野,方能瞻望更滔天的利益,他们不过是追求最大化的好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沖天。西京姜氏,所候的,不过是机缘。」 「侯爷所谓的机缘,又怎么说?」母妃沉稳的表情中,不易察觉地带了丝笑意,似乎是某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欣然。 「与三百年的西京姜氏相比,区区不足百年的大殷皇室,其实未必在他们眼中。皇族轮换,世家永远是世家,皇族干扰不到他们分毫。内乱征伐,他们有坞堡,有部曲。纠合宗族乡党,屯聚堡坞,据险自守,以避戎狄寇盗之难。皇族封赏,他们更是不会放在眼中。这才造就世人眼中,西京姜氏的淡然自若,超脱名利。」晋阳侯顿了顿,又接着道,「可就是如此,陛下也未放弃对西京姜氏的招拢,这是陛下布的一局险棋。西京姜氏给陛下的答覆便是,断绝与姜冕的一切氏族关系。表明看起来是西京姜氏不与陛下合作,但陛下依旧看中姜冕,不正是陛下已看透西京姜氏的用意。」 「怎样的用意?」父皇亲自问了一句。 「西京姜氏明着断绝与姜冕的关系,实则任由姜冕独闯上京,探查皇室家底如何,是否值得姜氏押注。——便是这样的用意。」晋阳侯最后点题。 听到这里,我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扭头看了眼姜冕,「少傅,原来你是个卧底。」 少傅悄悄地扭头:「你以为我想?」 我想到第一日相见的情形,恍然:「难怪那日你要自尽。」 少傅转回头看着我,认真道:「你就不能再深刻的反省一下?」 我摇头:「已经够深刻了。」 听着外面又在继续,我和少傅赶紧闭嘴了,继续偷听。 我父皇首肯了晋阳侯的这番话语:「不错,你所言句句合朕意。但这应该是你所说的朕看中姜冕的第一点,世家身份,以姜冕为突破点,寻求西京姜氏的合作。那第二点呢?」 晋阳侯无声地嘆了口气,「第二点,自然是因为元宝儿的缘故。」 我又将耳朵牢牢地竖起来。 少傅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这时母妃也跟着嘆口气,随即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父皇,「若元宝儿当真是个寻常太子,我们倒也不会有这么多心思。不过,即便元宝儿是现今这个模样,我们也是视若珍宝,将元宝儿当做是上天对我们的赏赐。」 父皇立即截口,斩钉截铁:「没错。无论元宝儿是什么样儿,都是朕的孩儿,是朕的骨血。有朕在,无论什么,朕都要给元宝儿最好的。」 母妃接着蹙眉道:「原本想元宝儿大点,我们再考虑,可是,送元宝儿去东宫的前一夜,她竟……打着滚地要太子妃……」 父皇原本也忧愁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满面骄傲,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元宝儿可是朕的孩子,朕小时也……咳……朕觉得这都不是事儿。大不了,朕给元宝儿召来天下所有漂亮公子,任她挑选。」 「咳!」母妃严肃打断了父皇的好色之论。 晋阳侯也颇显尴尬。 可是,我和少傅都震惊了。 我赶紧给自己理了理头绪,那夜,我见父皇与母妃行周公之礼,觉得好玩,自己要孤零零去东宫长住,再也不能整日腻在母妃身边,这如同断奶一般的艰巨,元宝儿实在是做不来。于是,我满地打滚要太子妃,然后父皇就给我送来了少傅…… 可是,等等,太子妃,少傅…… 再等等,方才父皇说大不了给我召来天下所有漂亮公子,任我挑选。 我为什么要挑选漂亮公子?太子妃难道不该是漂亮小姐么? 我深深地困惑住了。 晋阳侯整理了情绪后,试图平静道:「所以,陛下就干脆将召入京的姜冕,转给了元宝儿做少傅,一举两得。可是,臣斗胆一问,陛下这般安排,能确保他们心甘情愿?两情相悦?那姜冕,当真会愿意,屈居后宫?」 「噗通」一声,有什么栽出去了。 我一扭头,身边的少傅不见了,再一扭头,大吃一惊,身前作掩饰的松柏已被扑了个大洞,彻底将我暴露了。 同时,少傅他竟然一时受了刺激,没能克制住自己,身子整个倾了出去…… 就这么,横空出现在了父皇、母妃、晋阳侯跟前…… 父皇、母妃、晋阳侯纷纷同时转头,一见之下,吃惊的表情如出一辙。 第15章 屈居后宫少傅你可愿 第15章 屈居后宫少傅你可愿 空旷幽静的佛院内,一声噗通后,更显清幽。仿佛时空都坠入到一个未知的领域去了。 「姜少傅?」石桌旁,晋阳侯在一脸惊愕的情况下,率先打破了幽静。 此时此地,竟能突然冒出一个姜少傅,其实对于我父皇和母妃来说,心灵受到的震惊远远超过了晋阳侯。至少,晋阳侯知道我与少傅就在广化寺外,而父皇和母妃却是万万没想到的。 我蹲在松柏后,与外面数人的视线已然毫无阻隔,无辜地眨眨眼,望着那三人。 「元宝儿?」父皇霍然站起,瞪大了眼,呼吸好像都沉重了,又是震惊又是愧疚一般的神色,牢牢看着我。 母妃扭头,嘆了口气,似乎准备自暴自弃了。 我自松柏后草堆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松针草叶,从少傅扑开的洞开空间里穿了过去,走到少傅身边。 父皇见我没有第一时间扑到他身上去,瞬间露出了受伤的神情。 呆愣呆愣的少傅,被我扶起后,依旧呆愣呆愣,大概也没有认出我来。 我们五人就这样对峙开来,心思各异,表情也各异。时空又凝固了。 「姜冕!」父皇打破凝固的时空,震惊完了后,重又坐下,一手拍向石桌表面,面上阴晴不定,「你竟带着元宝儿在此偷听!都听到多少了?!」 被真龙天子一声呵斥后,姜冕从呆愣中甦醒了一层,眼睛里有了点神,看向前方,三位皇族,却忘了要行礼,木然回道:「臣从陛下出现在这院落之前,就在这里了。」 「你……」父皇吸了口冷气,赶紧又将视线从少傅身上往我身上挪了挪,担忧地看我一眼,再回到少傅身上,「你好大的胆!」 姜冕眼底又回了点神,面色略白,身形都险些要不稳了,「陛下要治臣偷听无礼之罪,可以稍后。但请陛下回答臣几个问题。」 父皇脸色也变了,正要斥责姜冕的无礼,被嘆着气的母妃拉了拉袖子,便没能及时制止住少傅。 少傅不受任何干扰,兀自开始了提问:「第一,鸾贵妃不仅不哑,且能言男声,这是什么缘故?第二,陛下说元宝儿是陛下的骨肉,可鸾贵妃显然不是元宝儿生母,那陛下究竟是元宝儿双亲中的哪一方?第三,元宝儿的不同寻常指的是什么?第四,陛下说召来天下所有漂亮公子,任元宝儿挑选,是什么意思?第五,晋阳侯言语中所谓召我入京,一举两得、心甘情愿、两情相悦是何意?屈居后宫,又是何意?」 一口气提完所有问题,少傅险些缓不过气来,身体晃了晃,我忙在侧后方将他扶住。 晋阳侯静静听完这五个问题,也返回了他的座位上,一脸无法面对的表情,同时也有抽身而出的态度。 父皇原本要勃然变色,但经姜冕一个个问题提下去,仿佛句句戳了他要害,怒也怒不起来了,类似于自己苦心经营藏好的东西被人发掘出来,便面临着两个抉择。要么灭口,要么解释。 父皇显然无法将面前人灭口,不得不选择后者。但是将自己的秘密抖落人前,岂是那么容易。父皇的脸色变了又变,看得出内心正经历着天人交战。 母妃看不下父皇如此为难,清了清嗓子,替父皇分担一二,率先回答了:「那个,我,我若不号称是哑妃,一开口岂不要吓坏人?」 狡猾的母妃的回答,明显是避重就轻。回答完后,自己就扭头到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了。 我觉得这第一个问题,受伤最严重的就是我了,心灵已然造成了不可癒合的伤口,于是我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语气,道:「元宝儿喊了十来年的母妃,原来不是元宝儿的母妃,说好的跟元宝儿一样天赋异禀,母妃不能张口说话,元宝儿不会哭,元宝儿是真的,母妃却是假的。连最亲的母妃和父皇,都是在哄骗元宝儿。」 母妃忙将头转回来,愧疚地望着我,用着他好听的声音对我道:「元宝儿,是母妃不好,母妃不是有意要骗你的,你要相信母妃。母妃看着你长大,怎么会对你有假呢?再说,哲学上认为名词称谓不过是个代号,你叫我母妃,也可以叫我父妃,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对不对。我们可爱聪明的元宝儿,是一定不会拘泥于这种愚蠢的称谓上的,是不是?」 被母妃绕晕了的我立即问道:「那你究竟是我爹还是我娘?你是男人,我父皇也是男人,那我究竟是你们捡来的还是收养的,还是你们吃了某种神奇的仙药金丹,可以男人和男人生孩子了,然后生出的我?」 母妃抬袖挥了挥额头的汗,大义凛然道:「其实是这样的,你父皇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但我们在一次邂逅中真诚地相爱了。通俗的说,就是,断袖了。但你也知道,自你堂表皇叔那事后,我大殷国内视这种是不好的风气,政令禁止断袖了。你父皇登基后,为了与我从一而终,又不能知法犯法,天子带头断袖,为臣民所指摘,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就是令我扮作女人,作哑妃,这就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断袖了呀!」 晕头转向的我想了想,觉得母妃的话简直无法反驳,十分有道理,先是内心同情了一下父皇和母妃这份世俗不容的恋情,接着又想到一个问题:「那元宝儿究竟是父皇生的,还是母妃生的?你们两个男人怎么生的元宝儿?」 母妃做了一个情路艰难不容于世的悲伤姿态,立即又和蔼可亲地认真回答:「其实是这样的,上一任太医令华太医是个医术高超的神医,最擅研究治疗各种疑难杂症,譬如男人生子。经过多年临床试验,华太医终于研制出一枚药丸,给你父皇服下后,你父皇就有了你。但是,此事却不能让外人知晓。所以,华太医告老还乡了。你父皇也一直对外隐瞒了怀孕一事,却不料,你父皇去西山行猎,被一只驴踢中了腹部,导致早产。情势危急,当夜宫中戒严,为了掩人耳目,便对外声称是母妃连夜照顾你受伤的父皇,操劳过度,早产了。于是,元宝儿你就出生了。」 这一系列因果先后,听起来简直又无法反驳,十分有道理,我尝试着接受:「原来是这样吗?」 这样说来,少傅的第二个问题中的谁是我双亲中的哪一方,就有了答案。原来,父皇是类似于双亲中娘的存在,母妃是类似于双亲中爹的存在。 我蹲下捧头,「我们家怎么这么复杂,元宝儿脑袋好疼呢。」 晋阳侯见状起了起身,准备过来,最后又还是坐回了。母妃和父皇同时起身,绕过石桌,瞬间向我奔来,将我搂住。 父皇抱着我的头:「元宝儿,朕的小心肝,脑袋疼就别想了,管他谁是爹谁是娘。」 母妃抚着我的背:「对,不要想那么多,爹娘本一体,何必区分。」 父皇和母妃将我与少傅隔离开了,但也没有阻止少傅放弃他的问题。 姜冕侧身看了看我,对于母妃的一番解释相信与否尚未可知,但若有所思的目光里含有同情悲悯,也有点不忍,「元宝儿的不同寻常,不只是未出生就在母胎里受过伤,伤到了脑子吧,还有其他什么?」 抱着我的父皇身体僵了一僵,「没错,元宝儿在朕肚子里的时候就受过伤,这条小生命都险些不保,所以出生后就与众不同,不哭不闹,十分安静。许多寻常小孩知道的事情,元宝儿并不知道,可那又怎么样?朕的元宝儿从来不傻!认为元宝儿傻的人,才是真傻!朕的元宝儿是天才,能想人所不能想,知人所不能知,察人所不能察!卿月楼一案,虽说主要功劳在姜少傅,但少傅未出场,一切交由元宝儿当场应答。这番记忆功底与逻辑推论,岂是其他同龄人能做到?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朕的元宝儿,就是这样不同凡响么?这样的元宝儿,将来登基,接替朕的江山,难道不能做个明君么?」 父皇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一席话,说动了姜冕。 但是,第四个问题,却似乎是无法掩盖的关键了。 姜冕只身立于院中,势单力薄地向我朝最高权力者发起了挑战。 「元宝儿的与众不同之处,臣比任何人都更深有体会,若陛下是指元宝儿的觉察力与领悟力比常人更深入几分,臣附议。那么,请问陛下,元宝儿的这份与众不同,与广选天下美貌公子,有什么关联?」 少傅不屈不挠的斗志,深深打动了父皇和母妃。 只见父皇脸色黑了黑,在我耳边磨牙:「这个姜冕的难缠程度,已经超越了朕的忍耐了,信不信朕传元宝儿一门绝学,叫这混帐姜冕连骨头渣滓都不剩,看他还狂妄什么!」 我在父皇怀里拱了拱,充满了求知慾:「爹的绝学,元宝儿要学,是什么?」 父皇嘿嘿一笑:「日后你就知道。」 母妃低低咳嗽一声,以我们三人小范围内可闻的低音道:「姜冕可不是我谢庭芝,你可不要教元宝儿胡来,不然,他极有可能上吊自尽去。」 我忙点头:「是呢,少傅上吊自尽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元宝儿不要少傅自尽。」 父皇微扬侧脸,露出充满智慧而自信的一抹光华,嘴角微微翘起,神态很有些睥睨天下的意味,以一种雌雄莫辨的嗓音低声道:「朕的绝学,爱妃你所见识到的也不过是十之一二,待朕将十成功力尽数传给元宝儿,别说一个姜冕了,就是十个姜冕,也是手到擒来。」 母妃以深度怀疑的姿态瞅了瞅父皇,疑惑且略带不满地试探道:「对付我,你才用了两成功力?那你剩余八成用哪去了?定然是用到那些年轻俊美小舍人身上去了,难怪总有一帮小狐狸围着转。穆夜行,我告诉你,只要有我谢庭芝在一日,你的那些小妖精们就别想进后宫!还有,你那建控鹤府的打算也趁早别想了!」 父皇即将张扬上天的智慧和自信瞬间一泻千里,坠落九天,颇显婉转哀伤,「元宝儿,看见了么,后宫若有妒夫当道,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啊。整天醋气熏天,朕连多看几眼年轻俊美小舍人都不行,朕看几眼美人有什么错,有什么错?前几日的小舍人,朕还什么都没做,就连人影儿都不见了!谢庭芝你说你不是丧尽天良是什么?控鹤府还只是在朕的理想筹划中而已,只怕都没有实现的机会。朕要是真建了控鹤府,你谢庭芝还不把朕的龙椅给拆了生火?」 母妃深不以为然,极力辩白:「那我近日不是送了你一堆小舍人,左右前后各三个,还不够你看的么?建控鹤府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父皇无语凝噎,满目哀凉,「你送的那堆小舍人,不是眼睛歪就是鼻子斜,不歪不斜的还是个小太监混进来的,谢庭芝你也不怕朕被大臣们笑话,万一被别国使节看到,传扬出去,朕的脸面往哪搁?你给朕前后左右各塞三个如此天生丽质的小舍人,朕在这种环境薰陶下,还怎么处理政务?」 我呆呆地望着父皇和母妃旁若无人打嘴仗,跑题好厉害,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比我更受忽视的是姜冕,眼看自己就被这么无视了,还是很彻底地被无视,一时间恍惚了,似乎有些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又呆呆地望了望族叔晋阳侯,他一个人坐在石桌边,一个人看风景,仿佛对一切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以前听说习武的人,耳力目力都远超常人,功力深厚的可比常人耳力目力几十倍。我推测,父皇和母妃的对话范围距离晋阳侯十几丈,也就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尤其是可摘叶飞花的习武之人来说,这个十几丈实际上听来兴许连一尺的距离都不到。也就是,类似在自己耳边耳语的距离。 这样一番推理,我便对族叔此刻的定力与风度十分佩服。 「陛下!」终不甘被彻底无视的姜冕努力让自己在这二人面前有些存在感,不惜无礼打断他们。 父皇和母妃同时转头:「什么事?」语气很不好。 如此同仇敌忾,完全是因为有人打扰了他们的家务事。 我在父皇和母妃中间深深嘆口气,提醒二人:「你们还没有回答少傅的最后两个问题。」 父皇脸上又黑了,远远地凝视姜冕,以龙气压迫对方,没好气道:「不就是朕筹备给元宝儿纳妃么,自古帝王,好美人不分公子小姐,有什么好奇怪!姜少傅的见识需要再开拓一下。朕不是也有个男妃么?」说着,还撩了我母妃下颌一把。 这一撩的风情,把我惊呆了。 简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当然,向来保守的少傅就更加惊呆了,身形又一晃,竭力稳住语气不哆嗦:「那好。那请陛下回答臣最后一个问题。」 父皇将我从怀里放出来,见我没事后,直起了身,拂了拂衣角,负起手,往旁边淡然一视,若无其事云淡风轻问了句:「什么最后一个问题,朕不是回答了很多问题么,姜少傅怎么问题这么多,朕好像不太记得了。爱妃,我们该回宫了,朕还有一个小山堆的奏摺没看呢。」 母妃脸皮不比父皇有着城墙般的厚度,深觉如此颠倒黑白不大厚道,面上有些于心不忍,但又不能不尊皇命,磨磨蹭蹭道:「陛下走哪个门?元宝儿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啊对了,晋阳侯,有时间来宫里喝茶啊……」 晋阳侯无奈地表示了一下。 若是父皇和母妃当真就这么熘了,难题就理所当然地扔给了晋阳侯。对于父皇和母妃如此险恶的居心,我深以为耻,当即扑过去抱住了父皇大腿。 「父皇你不能走!」我牢牢抱住父皇纤细的大腿,整个身体重量都挂了上去:「少傅,你千万不要再上吊自尽了,快点让父皇回答你的问题,元宝儿已经尽力了……」 一边说着,我一边即将从父皇的大腿上滑下来。 姜冕赶紧绕到我父皇要熘走的前路,当机立断,撩衣跪拦,神色严肃,言辞诚恳:「臣斗胆请问陛下,召臣来京,究竟还有何打算?陛下贵妃与晋阳侯言语中论及的臣与元宝儿,究竟是何用意?陛下今日若不言明,臣……」说着转了头,找了找,终于不负所望地找到了松树下的一块石头,一手指过去,「臣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我一惊之下,从父皇大腿上彻底滑到底,一屁股墩到了地上。 晋阳侯和母妃也都被吓到了,晋阳侯从石椅上站起,母妃也忘了开熘。 父皇也眉头深锁,深沉地望了眼那块结实的大石头,再深沉地望了眼坐在地上的我,再再深沉问我道:「元宝儿,这个少傅,你要么?」 我吃惊之下,连舌头咬到了也没在意,见父皇这样问,忙不迭点头:「要、要的!元宝儿就要这个少傅!」 父皇又将眉头深锁几分,长嘆:「真让朕为难吶!」 跪在地上直起腰身的少傅不由凛然质问:「陛下为难,就不问问臣是不是为难。陛下一句话,可令臣下生死只在一瞬间。」 我可怜巴巴望着姜冕,生怕他又要想不开,不禁哆哆嗦嗦喊了一声:「少傅……」 少傅扫我一眼,非常复杂的一眼,似是看透,似是了悟,似是惘然,不甘,不愿,不能。 「好!姜冕你有胆量!朕许久都没被人逼到这步田地!」父皇一甩袖,转身,目光掠向佛院之外的天际,姿势不可谓不气魄,模样不可谓不英俊,然而,说出的话语,一字字,一句句,却匪夷所思,罕有听闻,「既已说了这么多,以姜少傅的聪明才智与领悟力,朕不信你找不到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不过,既然你如此强势要朕亲自作答,那朕只好成全你。 请你内心先做好准备,因为,答案正如你所料。朕召你入京,不仅为着你西京姜氏一族的影响力,所谓的一举两得,便是,除此之外的另一重用意,以你作为元宝儿的启蒙师傅,启蒙元宝儿才智,以及情智。 心甘情愿,指的是你认清自己身份后,甘愿为元宝儿付出一切,包括,你之思,你之情。 两情相悦,很好理解,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元宝儿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元宝儿。 屈居后宫,是说以你姜冕的才华,身居后宫,只怕有些暴殄天物了。不过,你放心,元宝儿定不会亏待于你。 一举两得、心甘情愿、两情相悦、屈居后宫的含义,就是这样了,朕解释完了,姜少傅还有什么疑问?」 闻者当即凌乱。 父皇在极具气魄的姿态中,被声声呼喊惊回首。 「少傅!」 「姜少傅!」 父皇回首,便见,姜冕已被他气晕过去了。 新开闢出的一方佛院无人打扰,简朴整洁的僧房内,檀香四溢,我坐在木床前的小凳子上,聚精会神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少傅。 双目紧闭、面上无色的姜冕就这样毫无防备毫无知觉地躺了几个时辰,安静至极,无害至极。薄被均匀地盖在他身上,我拿不定温度是否适宜,不时从小凳上站起,凑过去给少傅探探额头。出汗了,就给被子往下扯一扯,让少傅往外多露些。额头凉了,再给被子往上拽一拽,给少傅盖严实了。 每做完这些后,我退回小凳子前,重又坐下,继续聚精会神观望少傅。 不说不动不笑的少傅,还真是很少见。虽然可以尽情地观望,尽情地数他睫毛,尽情地目测他胸襟,尽情地……做任何事,但不能对我说话不能对我嘲讽的少傅就没有灵魂,这样活生生地躺着实在令人担惊受怕。 虽然寺里会看脉的老僧给少傅把完脉后,十分肯定地说少傅是气血攻心气塞心窍一时闷了过去,待气血散开,气通心窍后就会醒来。父皇和母妃对此深信不疑,毫无愧疚感地表示留我看守,为了少傅免于奔波,让少傅就地在广化寺休息待甦醒,他们就不打扰少傅气血散开了。 登上马车,他们就绝尘而去了。 为了推脱掉气死西京姜氏名门公子的罪责,父皇和母妃宁愿舍了我,也要迅速离开避嫌。 我对他们二人的做法已然看得入木三分。 倒是族叔晋阳侯并未舍我而去,同我一起将少傅安顿躺下后,又代我向寺里僧人索要些生活用品,给我在少傅房间里又安顿下一方小榻,供我歇息,同时还不顾面子索要了些吃食零嘴,给我一併放在房内桌上,我的枕头边还躺着一些干粮,以备我不时之需。 族叔则在隔壁房间简单安顿了下来,表示我若有事,或者姜冕迟迟不醒,可随时去他房中叫他。 对于爹娘的抛弃,以及族叔的体贴,一日之内如此冰火两重天,云泥之别的对比,促使族叔在我心中地位急剧上升,视族叔胜过亲爹娘的存在。 在我又几度挪动少傅身上薄被时,房门推开,族叔轻步走了进来,「元宝儿,姜少傅应无大碍,不用太过担心,过来吃饭吧,饿了没?」 随着族叔进来,同时我就闻到了一股饭香,扭头一看,族叔已将手里饭食托盘搁到了房中桌上,饭菜一碗碗都端了出来。菜色一律佛家的清淡,米饭倒是颗颗饱满,盛满了饭碗。六份菜,两碗米饭,两双筷子,其中一碗米饭盛得高高堆起,一碗米饭与碗口齐平。 我一看便明白了,「族叔跟我一起吃?」 「嗯,反正姜少傅未醒,不如我们先吃吧。」晋阳侯在饭桌边坐好,给我筷子都分好了,招呼我坐过去。 我转头看了看少傅,不知是不是热得,少傅脸色有些红,我忙给他被子重新整了整,好散热。整理完后,我趴过去顺手在少傅白皙的脸上戳了戳,「少傅再不醒的话,元宝儿就把你的饭都吃掉哦。」 少傅没有反应。嘆口气,我走到饭桌边坐下,提起面前的筷子,捧起堆成山包的大碗米饭,往嘴里扒了一口,又扒了一口。 一筷子菜就夹到了我碗里,按了按,族叔温言道:「素斋菜也是不错的,这一道是四喜斋菜,你尝一尝。」 我依言将族叔送来的一筷子菜拖进扒饭挖出的饭洞里存着,吃了一小筷子,居然真的不难吃,瞬间便把饭洞里存的一口吃完了,又扒了口米饭。 族叔又送来一筷子菜到我碗里:「这是鲜莲子炆斋。」 吃下去,果然好吃! 我不知佛寺斋菜还有这么好吃的,半碗米饭就下肚了,嘴里含着菜含糊道:「斋菜这么好吃,元宝儿回宫了也要吃。」 晋阳侯笑了笑,给我盛了一晚素汤,「那只怕是你吃不到了。」 「为什么?元宝儿可以叫东宫厨子全部做斋菜,父皇送元宝儿的东宫厨子据说什么菜都会做呢。」我接过族叔手里的素汤,捧起来喝了一口,汤液在舌尖打了个圈,香浓清透的味道顺着口腔充分扩散,汤液再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胃里,一路暖过,熨帖至极, 晋阳侯停着筷子,看我一脸享受美食的沉醉表情,笑着摇摇头,「元宝儿真是个小吃货。你东宫做不来的,这些斋菜是族叔下厨做的。」 我咕隆一口咽下嘴里素汤,大吃一惊,望向晋阳侯,不敢置信:「族叔下厨做的斋菜?族叔这么厉害?为什么族叔会做斋菜?那些和尚怎么不做?族叔要在这里做帮厨么?」 晋阳侯将蹦起来的我按回椅子上,给我按着口味喜好重新布菜,布的多的都是我最喜欢的,少的都是次等喜欢的,非常少的都是末等喜欢的。半碗米饭时间,族叔就掌握了我的口味喜好,让我非常吃惊。 我敢说即便现在,少傅都没有掌握我的口味喜好,甚至还有专挑我不爱吃的菜餵我嘴里的恶趣味。非常令人发指。 「族叔常居西山无聊,有的是时间没处打发,便研究过一段时间的菜谱,各地菜系都试着做过。可惜家里只有老僕一人主动尝过,老人家口味重,寻常味道未必尝得出来,总有偏差。府上其他僕人要么不敢尝,要么尝了后不敢说不好吃,更不能详细描述吃下去的滋味,所以族叔自己也不知好吃不好吃。今日倒有机会给元宝儿试一试,没想到结果还算差强人意。」晋阳侯含着笑意,半是欣赏自己的厨艺结果,半是欣赏我的吃货模样。 「族叔好厉害!」我崇拜地赞嘆了一声,发自肺腑地评价,「每道菜都很好吃呢,族叔是天才!」 「是吗,可族叔觉得元宝儿吃得并不多啊。」晋阳侯似乎不受吹捧,看了看满桌子还剩不少的斋菜。 光顾着抱族叔大腿了,没来得及扫荡。我振奋精神,想想这是族叔特意为我准备的饭菜,还没有人认真品评过,今日我元宝儿便是第一人,不假思索便提起筷子风捲残云,满桌子都是我的爪影乱舞,片刻就清扫过半入了我的胃。 这时,族叔将我爪子一拦,急忙道:「好了,慢点吃,不用都吃完,差不多就可以了,不要撑着。」 我抚了抚肚子,觉得还能再战,「没关系,族叔亲自下厨的菜不能浪费了,元宝儿还有肚子可以装。」 族叔拦不住我,我鏖战正酣。 突闻,后方一声响动,有人怒声:「装什么装!不怕撑死!寻常斋菜而已,有什么不能浪费的!怕浪费不会施捨给寺外的流浪汉拾荒者啊?」 我一噎,被呛了。 族叔转头,我回头,齐齐惊诧望向推被坐起的姜冕,许久都昏迷不醒的少傅,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醒了,还给人这么一个措手不及,尤其是,不要在我吃饭的时候吓我啊。 我被噎得不上不下,通不了气,脸都憋红了。床上的少傅掀被起身,迅速下地,抄起桌上一壶茶就给我强灌,族叔晋阳侯完全被少傅此举惊得没反应。 我被姜冕灌得又呛了几口后,终于气顺了,急忙喘气,推开少傅的手,正要怒他一怒,就见少傅抱着茶壶被我推开后,眼里闪着愕然与惊诧。想必是素来逆来顺受的元宝儿居然也有反推他的一天,让他有些不好接受。 我的怒气就像被针戳破的气囊,都泄了,一丝不剩,语气软了一下,「元宝儿吃饭,少傅干嘛要在背后突然吓元宝儿,我都等你半天了不醒!」 姜冕把茶壶往桌上重重一扔,脸色十分不好,不知道生的什么气,是真的生气还是迁怒,「我醒了还得不声不响么?你是巴不得我直接气死过去,再不用醒了吓着你吵着你。」 我又惊呆了。 少傅醒来后居然情绪如此起伏,想了想,我不能给他火上添油,语气便又软了一点:「元宝儿当然是想要少傅早些醒过来,元宝儿都守了少傅好几个时辰了。少傅要是生父皇的气的话,就骂元宝儿吧,所谓欠债还钱父债子偿,元宝儿不会介意的。」 晋阳侯坐在一边看我们,暂时没有说话。 姜冕却似乎还要生气,但见我模样又似生不起气来,半转身对着我,「我当然生气,你父皇骗了我,你母妃骗了我,连你,也骗了我!」 我忙仰头,惊讶道:「元宝儿没有骗过少傅呀!」 姜冕恨恨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后停在我不似作伪且诚恳无比的脸上,语气重重道:「骗我最严重的就是你!我可真是被你坑了!」 我深觉委屈:「元宝儿哪里坑过少傅?虽然,方才没有给少傅留几道菜,是有些对少傅不起……」 「住口!」姜冕不听我解释,一口咬定我坑了他,「你、你、你自己还不知道么……」 第16章 打死我也不做你男妃 第16章 打死我也不做你男妃 对于少傅惊怒交加的控诉,我完全不明所以。以为他是气蒙了心窍,将祸首归纳转移到了我头上。 我无比诚恳地望着少傅:「元宝儿不知道什么?」 姜冕瞪着我,与我对峙片刻,见我始终无动于衷,脸上表情便由气愤转为悲嘆,又转为哀伤,再转为无奈,最终泄气,无精打采地坐到桌边。 我一看,便知少傅这是暂时不会对我撒气了,忙讨好地倒了杯茶捧过去,再讨好地冲着他笑。 不知是怎样的错觉,少傅待我忽如洪水猛兽,抢了茶过去后,便又对我开启了无视大法,竟然将活生生的大胖元宝儿视为空气。 一直旁观不言的晋阳侯搁下了筷子,面向姜冕,三分笑意七分认真,「姜少傅这是何意?不理睬元宝儿便能当她不存在?蒙蔽双眼便能当真相从未存在过?自欺欺人便能安稳过日?若世事当真如此简单,又何来烦恼一说?」 作为东宫指路明灯的少傅,甚少被人教诲,今日心情不佳,又逢着被人说教开蒙,便欣然应战,「侯爷如此一说,倒似对真相十分坦然,也对,事不关侯爷,自是悠然。侯爷早知此事,也难怪在西山府上对姜冕有那样一番话做铺垫。原本姜冕还疑惑侯爷的用意,如今看来,都清楚了。陛下,谢贵妃,以及侯爷,都是知道真相的,元宝儿且不论,东宫众人以及我姜冕都被蒙在鼓里,任由你们编排。只是可惜了侯爷一番美意,西凉国之事,恐怕不能如你们的意,能够强行安排在姜冕身上,让姜冕重演一回。请侯爷转告陛下,莫说我一直被蒙蔽,即便一早就知你们的用意,也必然不会同意!」 认真听完少傅的意见,晋阳侯不为所动,深刻而瞭然的笑意掠过脸庞,但随即又渐收笑意,抬手拿过桌上的白瓷茶壶,合上壶盖,顿在了桌子中央。一手示意少傅观看,一手提起壶盖又放下,严丝合缝地盖拢。 「这茶壶茶盖一旦配好,便缺一不可,必须整套以待。若无盖子,壶内茶水难保热度,若无壶身,壶盖便无存在价值。」晋阳侯首先摆出一个明确的喻体。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此壶无盖,亦可另行配置一盖。」姜冕驳斥喻体。 「但一窑十瓷各不相同,十瓷十盖互不混淆,损毁一盖,再另行配置,别说短时间无法寻求,就算幸而重获,亦非原配,终有不合缝之处。」晋阳侯不容反驳。 姜冕盯了盯作为喻体的茶壶,好像突然间连茶壶都讨厌了,面色冷淡,抬手推开,依旧不容说服:「茶壶是茶壶,即便不能随便搭配,也不见得就可推论其他。物是死物,人是活物,岂可一概而论。世间人千千万万,形形色色,壶盖相配可组合无穷数,未见得谁就离不了谁。哦,个别痴心太过,如大雁鸳鸯者可另当别论。」 似乎并没存一次说服对方的打算,晋阳侯依旧极有耐心,也诚心地听取对方反驳,然后再反驳:「姜少傅焉知自己就不是那极个别的另当别论之人?再者,也未要求你即刻便做了壶盖,强你所难,叫你心不甘情不愿辅佐主上。时间,是最庞大的力量,待你能够抵抗强大的时间,依然坚持内心的信念,证明你的自信可蔑视一切,到时,又有谁能真正强迫于你呢?」 从晋阳侯话里寻到一丝松动的姜冕眼中一亮,神情迅速一振,不再萎靡奄奄,「当真?」 晋阳侯指了指我,「以元宝儿尚幼的年纪,她能将你怎样?陛下与宫中终究是外力,又能干涉多少?」 族叔话里的劝诱意味很明显,但对于绝望中的人来说就是根救命稻草,被少傅牢牢抓住了不放。 我靠在桌边,捧脸听取二人的对话,眼珠也跟着转过来转过去。对于他们对话里的本体和喻体还不是十分明白,但隐约觉得与我有关,也就听得格外用心。 整合起来好像就是我是茶壶,少傅是茶盖,原本刚出窑就是一套茶具,但茶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有自信且坚韧不拔不屈从于权势和淫威的茶盖,不甘心一辈子就搭在茶壶上遮风挡雨保温度,于是想离壶出走,让茶壶另外再寻个茶盖配套。 但是族叔凭着三寸不烂之忽悠舌,舌战一儒,说服得对方先做一段时间的茶盖,待斗转星移之后,再分家也不迟。 不知是我忽然机智了,还是这番忽悠大法漏洞太过明显,我觉得是坚韧不拔的茶盖青年一个不慎,失足落入了斗转星移的大阴谋中。 若当真可分家,早分岂不比晚分好,何必拖延。若不可分家,即便拖延至海枯石烂,也是不可能让茶盖如愿出走的。 总之,时间就是个黑暗泥沼,让你插翅难飞。 我转头看了看少傅,他正沉浸在自己构想的自由蓝图里,脸色也不阴沉了,情绪也不低落了,脾气也不那么坏了,态度也不那么恶劣了,眼眸雪亮,容色正艷,若不是强行克制着,估计要仰天长笑。 晋阳侯则功成身退,与世无争地喝起饭后茶来,神态安然,「姜少傅,晚饭没有准备你的,若是饿了,可吩咐广化寺僧厨一声……」 「不用!」姜冕大起大落后,情绪变得快,起身都险些没站稳,扶着桌沿,偏头将我一望,忽然拉住我捧脸的一只手,往外拽走,「元宝儿跟我来!」 我脚不沾地被少傅拉离了饭桌,拉出了房间,一路跟着少傅身后,直奔佛堂。 身后族叔也连忙跟出,「姜少傅这是做什么?」 姜冕不答,一直将我拉到了佛前蒲团上,对着佛像郑重道:「元宝儿,你在佛前起誓。」 我趴跪在蒲团上,对少傅拽疼了的爪子揉了揉,不满道:「起什么誓?」 「起誓绝不会强迫姜冕入……入后宫……」少傅咬牙,觉得说出来都是羞耻。 晋阳侯已跟进了佛堂,站在门口,看着佛像,并没有出言阻止少傅的行径,也没有阻止我做什么。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让少傅有入后宫的担忧,但既然少傅要求,那就照做好了。 我在佛前端正跪好,内心祈求佛祖不要让少傅再患失心疯,也不要再对元宝儿发脾气,便开始起誓:「佛祖在上,弟子元宝儿向我佛许愿,此生绝不强求少傅做什么,也不强求少傅入后宫,保证少傅有着充足的自由,若违此誓,元宝儿愿魂飞魄散,归于佛前尘埃。」 起完誓,我侧着脑袋看向少傅,观察他是否满意。只见少傅也半是意外半是冷淡地看我,接着便也撩衣跪到了旁边蒲团上,神情肃然,立掌起誓,「佛祖在上,弟子姜冕在此立誓,愿保一世清白,绝不入帝君后宫为佞幸,为保此愿,姜冕不惜粉身碎骨,愿佐穆元宝儿一世荣华为至尊。若违此誓,姜冕愿受雷殛天谴,永堕畜生道!」 若说我的起誓是被迫为之,随口言之,那么少傅的起誓,一字字,一句句,均是发自肺腑,掷地有声,诚心立誓,力度比我不知重了多少。 见少傅如此认真,我不禁也沉默了。 都说佛前无戏言,也不知今日所言,将要应验多少,会不会有违背,若当真违背,又会如何。 身后却有人重重嘆息,十分无奈,「这又是何必。自绝退路,日后莫要后悔。」 起誓完毕后,少傅得到了比晋阳侯的承诺还要有分量的东西,自然是十分愉悦,觉得陛下也玩不过他。 但即便如此,少傅也还是不很愿意面对我,经常是视线遇着我便阴郁几分,我只好站到一个他视线不会扫到的地方,再遇着我可就不关我事。 族叔察觉到了我的不悦,主动提出:「元宝儿,族叔带你出去走走。」 若在平时,我定是十分欣然,但今日起誓完后就忽觉什么都无趣味,有一种生无可恋之感,具体也不知是这么回事。 我抓抓脑袋,怏怏回道:「好吧。」 族叔伸出手来,我过去牵住。 忽感一道冷然的视线扫射过来。 族叔带我走出几步,随着冷然视线追来的是少傅的声音:「天色已晚,侯爷要带元宝儿去哪儿?坊间不比西山,也不比宫里,鱼龙混杂,岂非侯爷交代过的,储君不可立于危墙之下。」 族叔含了浅浅笑意,不甚在意,依旧拉着我往前走,行步姿态胜似闲庭信步,「元宝儿我带着,不会有事。」 姜冕还要再说什么,却也无法阻止晋阳侯的所作所为。 我牵着族叔的手,回头看一眼暮色里的少傅,修长身影也朦胧了。 「别看了,我们走。」 晋阳侯果断将我拉走。 时已近傍晚,天色昏沉,一物一景都模糊开来,寺院里也都处处燃起了明灯,佛香更盛。 少傅没有能阻止族叔,族叔拉着我的手,迳自穿过佛院,出了广化寺,到了街道上。 顿时便感红尘气息扑面而来。 街上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为生计奔波劳碌的百姓,便是向晚,也不曾收摊。 原本我还有些郁郁寡欢,族叔也并没有用言语安慰开解于我,虽然我也不知自己有什么需要开解安慰。 任由族叔牵引着,穿行过起初还零零落落随即便熙熙攘攘的夜市。百姓夜生活,我还没有见识过。 由于夜里时间尚早,未到宵禁时刻,各种吃食摊位以及戏台都搭建了起来,很是一番热闹。 上次出宫,少傅带我短暂逛了白天市井,今次出宫,竟能由族叔带我来逛夜市。想想也倍感满足。无论如何,较之东宫乏味日子,民间便犹如极乐世界一般的存在。 江湖艺人的杂耍,影子戏,走马灯,吞火球,饮剑,飞天,都一一轮着看了一遍,大开眼界,若不是族叔拦着,我都要上去试一试。 见人越来越多,而我的跃跃欲试很是吸引了周边视线,族叔权衡一二,果断将我抱着拖走。 折腾一番,消化了胃里食物,顿感飢饿。于是顺便将小摊贩前的各色吃食轮着吃过去。族叔没有反对,但每一项却限定了分量,绝不准超过半碟,而且在我吃之前,他都要先尝一尝。 比如现在,我站一旁,巴巴看着族叔提了筷子在碗里一顿,夹了小块翡翠烧麦送进嘴里,品尝片刻,神情高雅,非常具有美食家的风度。吸引得摊贩前一同前来品尝小吃的姑娘们齐齐忘了自己碗里的烧麦,视线齐齐望向族叔,黏得牢不可分,也不知她们的眼神是在觊觎我族叔筷子上的美食还是执筷的人。 族叔似乎没有注意到周边的气氛变化,品完翡翠烧麦觉得无大碍,便将筷子交到我手里,温柔笑道:「可以吃了,吃完这个,爹再给你买其它。」 平地又多出个爹来。 不过,我早已见怪不怪。 见怪且怪的,是周旁犯花痴的姑娘们。一个「爹」出口,姑娘们便一个个花容顿时,黯然神伤,愀然断肠,收回了各自牢牢黏住的视线,专心吃起各自碗里的烧麦来。不过,也并不都是那么容易放弃的姑娘。大约美色当前,许多衡量标准可以适度放低,比如,带着大半孩儿的已当爹美男子也可以纳入良婿范围。于是,越过烧麦的姑娘的脸,便十分巧妙地落在灯影下,将脸容勾勒得似真似幻,十分具有梦幻魅力。 我一面思量着父皇是我爹,母妃也可以是我爹,就连少傅都假扮过我爹,此际又有族叔扮作我爹,很有四海之内皆我爹的独特感慨领悟,一面也吃着翡翠烧麦欣赏着商贩吆喝声与煤油灯影下的姑娘的侧容。特别具有魔幻现实风。 吃着烧麦的我在心内思量,凭着我族叔身为一方侯爷的品味与造诣,应当是见过诸多美色与诱惑,但他心内依旧是只有我爹,由此可得出三个结论:一是我爹美貌,可见族叔是个颜控。二是我爹已跟我「父妃」结了秦晋百年好合且有了我,族叔依旧情深似海,可见族叔是个痴心人。三是族叔爱上我爹十几年不动摇,可见族叔是个十几年如一日的断袖。 想到最后一个关节的时候,其实我并没有歧视断袖。谁让我爹和父妃断得不可开交,还有了我呢。而且族叔即便断袖,那也是我亲亲的族叔。 所以,我很是同情烧麦摊前对我族叔频频秋波明送且很能最大程度展露自己美貌的姑娘,至少,她不是胸大无脑,是个很有智慧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为什么要折在我族叔手里? 将剩下的烧麦一口塞进嘴里,放下筷子,我就走到了智慧与美貌并存的姑娘跟前。 姑娘借着跟老闆要花椒孜然的空当,似乎脚下忽然不稳,腰身款款一扭,就恰到好处地倒向一旁。 那一旁,恰到好处是我族叔站立的地方。 我由衷赞嘆姑娘的智慧。 但是,万万没想到,我往姑娘走去的方向也恰到好处是她倒下的方位。 于是,我将她当空截住了,一手扶住了她的纤腰,一手接住了她的孜然。事发突然,但我的应变能力极佳,当即想也不想就露出了笑眯眯的神态,糯糯道:「姐姐,你的孜然掉了。」 掉孜然的姐姐似乎不领情,一瞬间的表情就像吞了一罐孜然似的,寒光闪闪盯了我一眼,随即又被智慧占据了心胸,状似无意掠了一眼到我身后,便也回了我一个笑眯眯的表情,比我还糯的糯滋滋道:「小妹妹,真懂事,好乖,跟你爹爹长得真像,姐姐一看你就喜欢。」 又被美貌姐姐当作了小妹妹,我泄气了一下,看来诱拐太子妃的计划又要宣告失败。想要一个能够对我一见钟情的太子妃,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我竟屡屡失败。每次都是眼看到手,却最终功亏一篑。问题都是出在我这张脸上吧?我难道就没有英武雄壮之气? 气馁的同时,我却也警觉到了美貌姐姐的话中含义。 这是一种非常直白的间接表白呢。我跟族叔长得像,她一看我就喜欢,所以她要表达的就是,她一看我族叔就喜欢。 原本,对于一直寡居且暗恋我父皇十几年的孤苦族叔来说,我应当是乐意替他穿针引线撮合一个族婶的。但自广化寺偷窥并被父皇父妃一番剖析后,我得知了族叔与父皇的不容于世俗的恋情,也得知了族叔的这种不太能见光的癖好。所以,理智告诉我,我是万不能再撮合一个族婶的。当然,男族婶除外。 所以,我不能让美貌姐姐沉溺,这是对美貌姐姐的伤害! 因此,我仰起脸,笑得十万分的温柔,并祭出糯糯大法:「姐姐,我不仅跟我爹爹长得像,我跟我娘长得更像哦,我爹爹常说,我简直跟我娘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呢。不信,姐姐你去看我娘。爹爹总说我娘是人间第一的美貌,无人能出其右,可是我不大信,姐姐你给我评评理。」 只见,美貌姐姐脸色瞬息万变,比走马灯还要厉害,变到最后便是花颜无色,失魂落魄,嗓音也变得不那么动听了,「你……你娘……」 「是啊,我娘!」我天真无害地露出两颗虎牙,憨厚地笑了笑,「没有娘,哪来的我?」 没有娘,可以有两个爹,再加一副神医良药,其实也可以造出我来。 当然这种宫廷绝密,我是不会随便告诉别人的。 会对别人的三观造成冲击,那样就不好了。 美貌姐姐彻底绝望之前,居然还不死心,抓住我一只手,紧紧攥住,小声问道:「小妹妹告诉姐姐,那你爹爹待你娘好么?」 「我也不知道呢。」手被攥得疼,此际我必须不能顾及这些细节,便作思索状,特别入戏,且特别认真,绝不似作伪,憨厚道,「只知爹爹每晚都要跟娘亲一起睡,连我都给踢到一边去,可爹爹明明说过很疼我的呢。对了,爹爹还说过,一日不见娘,就……就如隔那什么三个秋,还说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攥着我手的柔荑松动了,美貌姐姐彻底绝望,放过了我,腰身也瞬间直了,最后凉凉酸酸地掠了不远处族叔一眼,甩了一个哀哀伤伤缠绵悱恻的小眼神后,扭身继续吃烧麦去了。 我终于松了口气。 所谓日行一善,我做到了呢。看来,在广化寺薰陶半日,我已染就一颗慈悲佛心,想想就令我深感欣慰。 正放松姿态,就见美貌姐姐弃了烧麦,又向我走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被看穿了?不应该呀?我明明将一个三口之家的孩儿角色表演得极佳,入情入理刻画入木三分,哪里有破绽? 「姐、姐姐?」我有些张口结舌了,「怎、怎么了?」 美貌姐姐却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非常高冷地一把从我手里夺走一物,冷声:「我的孜然。」 我僵在原地。 半晌,突闻身后低低一声笑。我转身,就与族叔忍俊不禁的笑意撞了个正着。 夜市灯影里,族叔忍笑极为辛苦,玉姿风摇,将我拉了过去,然后自袖底掏了手帕,给我嘴角擦了擦,笑完后语气颇为复杂:「元宝儿你呀……」 难道我的戏份漏洞被发现了?顿时,我就不自然地扭了扭头,「元宝儿怎、怎么了……」 族叔若有所思:「你为什么要骗人家?」 被族叔责问,我低头,两只手指对住,「元宝儿也没有完全骗那个姐姐啊。」 「难道你说的还有道理了,还是事实了?」族叔有些不依不饶了,但语气并不是特别责备,隐隐含有其它意味似的,叫人有些琢磨不定,「小孩儿家骗人不好。」 我鼓起勇气抬头,小心翼翼地望了望族叔的脸色,果然不是责备的神情,我的勇气便又往外涌出一层,挺直了腰身,「并不是元宝儿先骗人的呢。起初不是族叔为了低调少惹麻烦,装作是我爹,骗了姐姐们么。那元宝儿只好接着族叔的设定演下去了。为了助族叔一臂之力,元宝儿顺理成章搬出娘亲嘛,谁知后来姐姐不死心,还要进一步询问娘亲的事,那元宝儿当然要接着编下去,不能功亏一篑,叫族叔的设定白费呀。」 族叔耐心听了我的狡辩,眉头一挑,「你倒是伶牙俐齿,怎么说都有理。而且,听来,好像是族叔不对在先,总之不是元宝儿的错。」 我又埋头对手指。 头顶却轻飘飘传来一句族叔的话语:「其实你倒也没说谎,你爹跟你娘,不就是你所说的样子么。若未曾真正感受薰陶过,又如何做得到随口编来?元宝儿见识的人毕竟少,对你影响最大的,还是你爹娘。若未曾感知过幸福,又如何知晓幸福的模样。错的不是元宝儿,是族叔。」 言语轻柔,浮于尘嚣之上,听不大出是悲是喜,是哀是乐。 我忙抬头看过去,不放过族叔的任何一丝表情,解读半晌,还是无法从族叔此刻哲人一般的神色里解读出什么来,不知是当真超脱了,还是故意超脱。若是后者,那只怕更严重了,因为这表示沉溺更深,无以解脱,只好故作超脱。 我扑上去,抱住族叔的腰,给他带去元宝儿式肉呼呼的软绵安抚,给这个凉风夜带去几丝温度,用我的赤诚感化他一颗苍茫拔凉的心,必须能够这样,然后软糯糯道:「并不完全是这样,族叔以后会有真正陪伴你的女子,就如元宝儿所说的那样,爹爹和娘亲那样的恩爱缠绵,一定会有的,那时族叔就不会寂寞了。所以,元宝儿没有骗人。以前父皇找钦天监给元宝儿算过天命,说元宝儿是个吉祥物,能给身边人带来幸福和欢乐。」 族叔终于被我一番话带得不那么超拔俗世,一手扶着我的背,一手抚了抚我脑袋,语声也满带了红尘里的亲切笑意,「吉祥物?那钦天监居然敢说我朝储君是个吉祥物?你父皇居然没罚他?」 见族叔终于活络了心思,我更加卖力地说道:「钦天监敢说元宝儿是吉祥物,当然被我父皇狠狠地训斥了。父皇说,所有人都可以是元宝儿的吉祥物,但朕的元宝儿怎么能是别人的吉祥物呢,吃了豹子胆了!但是这时母妃说,吉祥物就吉祥物吧,只要能给我朝带来幸福安康,总好过是颗扫把灾星吧。钦天监也急忙解释说,陛下误会老臣了,老臣的意思是说,太子殿下乃是大吉之天象,祥瑞之所照,我朝之宝物,是为吉祥物。」 族叔听完我的笑话,很给面子地一边笑着,一边顺路给我脸上一捏,「哦,原来是这样的吉祥物,这钦天监不愧是我朝第一的老滑头,天象时运横竖怎么掰都有理,谁也拿他没办法。对了,元宝儿,你可知你元宝儿这个喜庆逗趣的小名是谁给取的么?」 我从族叔腰上抬起脸,虽然对给我取小名一事深感好奇,但首先要表示一下反驳:「元宝儿这个名字怎么喜庆逗趣了,又好听又好叫,听起来叫起来都蛮可爱,难道族叔不喜欢?还是……嗷族叔别捏脸……好吧,那是谁给元宝儿取了这么个喜庆逗趣的小名儿?」 族叔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只要我一抬脸望着他,就会被他忍不住顺手捏脸。虽然我知道自己脸上肉有些多出来了,看起来好像就是给人捏的。 在我嗷呜了一声后,族叔终于从善如流自我脸上收了手,有些意犹未尽,笑着给我解答道:「你父皇当初生了你后,同你母妃一起,一连给你取了几十个名儿。比如,大宝,因为是第一个宝宝。又比如,狗蛋,犬子,溪狗,海狗,狗剩,腊狗,狗宝等等,因为民间说狗好养活,且有七命,你又是难产而生,出生时体弱又小,皱巴巴的一小团,一看就很困难,宫人都不敢养,生怕一个指头重了就把你养没了。」 听着我的可怜身世,一种投错胎的强烈感觉冲击着我,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后,我道:「我爹只认识狗,幸好我没有叫狗宝。」 族叔忍笑,继续给我讲道:「虽然你父皇和母妃熬了几个昼夜给你想了几十个他们觉得极好的小名儿,但是礼部大臣们得知后,提着笔都在皇室族册上哆嗦,始终下不去笔。最后,礼部尚书礼部侍郎带着礼部一众官员跪在宫外恳求陛下三思。这才阻止了你父皇和母妃的奇思妙想。」 我再抹一把冷汗,长吁口气,精神放松不少。虽然明知已是过去式,且没有造成严重不堪的历史影响,但还是忍不住代入,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慄,尤其是事关己身,实在没法淡然超脱当故事看。 我放心且欣慰感激道:「元宝儿以后登基了,一定要给礼部官员们厚待。」然后我就深感好奇,「那元宝儿这个喜庆逗趣的名儿是怎么萌生,且在一堆犬科动物中脱颖而出的呢?」 族叔娓娓道来:「礼部官员们阻止了陛下的命名才情后,便强行绑了钦天监过来给你取名儿。要知道,钦天监说话是比较有威信的,虽然他一生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在胡诌,但你实在没法预料那最后的百分之一什么时候会到来。万一国中战事或君主更替之天象就在那百分之一里,却被人无视了,岂不是灭顶之灾。所以这老滑头不可轻视。找钦天监给未来储君定名,是比较有天命意义的一件事。所以,老滑头推不过,只好给你掐算打卦了一番,最后郑重地告诉大家,天象昭示,你应该叫元宝儿。元,乃是天命昭示,储君将开启新的纪元,同时也是第一个皇子的意思。宝儿,乃是天命昭示,新的皇储大皇子乃是国之重宝。开启我朝新纪元的国之宝器。这就是你小名儿的由来。」 我听得一愣一愣,「又是新纪元,又是国之宝器,就是个小名儿?钦天监这么郑重其事,不应该直接取个大名儿么?」 族叔解释道:「从钦天监如此郑重的行径来看,他的确是在给你取大名。但这回,『元宝儿』三字刚出炉,钦天监就被礼部尚书用抹布堵了嘴,原路绑了送回司天台。左右权衡之下,礼部尚书大人决定,就暂时在皇室族册系谱上以小名儿『元宝儿』先填了,大名儿么,日后再说。对于彼时刚出生不久且早产体弱的小皇子来说,能不能养活都是两说,就不用再兴师动众取大名儿了。于是禀告陛下,小皇子的大名儿就留待立储移宫行大礼的时候再由高人取定吧。陛下也是能省一事是一事,就同意了。」 我深深地受伤了,「原来就这样随随便便定了我的名字了,而且还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能省就省。原来还是狗宝的命。」 族叔不辞劳苦地安慰我,在我脸上又一捏,笑道:「怎会。那时谁能想到元宝儿当真茁壮成长,而且当真长成了一只小元宝儿,模样跟名字一样喜庆逗趣。更加想不到的是,在你十二岁封储大礼上,你得到了新的名字,也就是你的大名儿——雍容。气度完全不同的大名,岂不是一下子就镇住了你喜庆的小名儿?这个名字,陛下极为满意,就连礼部尚书都满意至极,毫不犹豫给你添在了皇储名记后。你不喜欢么?」 我忙点头,怎么能不喜欢,封储大礼上诏书又臭又长,念得人发晕,唯一令人兴奋的就是得到了新名字,「元宝儿当然喜欢。」不过现在想来,不禁又失落了,「可是目前似乎都用不上。」 族叔继续用行动安慰我:「很快就能用上了。那元宝儿知道,『雍容』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么?」 我眼睛一亮,以前当真没有追问过这个问题,总觉得理所当然一样,但经族叔一番讲解,知道了诸多名字之后的故事,还颇为曲折,那大名儿之后的故事,又是怎样的呢? 「元宝儿不知呢,『雍容』这个低调奢华有内涵的名字,应当是一个非常高的高人,锦绣金口念出的吧?」 族叔温文一笑,「雍容,的确是一位满腹锦绣的名士给取的。」 「是谁?」 「姜冕。」 第17章 情不自禁地卿卿我我 第17章 情不自禁地卿卿我我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族叔告诉我的真相简直超过了我的接受范围,以及认知范围。 我的名字居然是少傅姜冕给取的,怎么可能? 以我对少傅的了解,没做过的事,他都要自夸几分,若是做过的事,那更是要自诩无所不能。 给我命名这种可夸耀也可施恩于我的事,他居然绝口未提过。 我的少傅不可能这么低调。 所以,当族叔这样说时,我果断摇头:「怎么可能?少傅从来没有提过,而且,我封储时,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族叔轻轻地拍了拍我脑袋,给我纠正常识,打破了我固有的看法:「弟子由师傅赐名赐字,是极常见的。彼时,你父皇已有延请姜冕做你少傅的打算,更是给西京姜氏一个干涉上京朝政的机会。同时考虑到,姜冕乃是当世名士,由他给你赐名,也是一件美事。」 「可少傅当时并不想做我少傅啊。」我揪出姜冕的黑历史,我才不会忘记他宁愿上吊也不干少傅这个勾当。 「当时陛下并没有透露将延请他到上京做你少傅。要知道,这一任命,步伐不可谓不大,没有过渡和铺垫,陡然下令也会让人难以接受,弄不好被人拒绝,对皇室面子也是个打击。」族叔给我一步步讲解父皇用心,以及与西京姜氏的一场博弈,朝政时事往往融于点滴小事当中,最终汇聚成一股不可逆转的潮流,「给你封储加礼的消息传于天下,更是传于世家,叫他们知晓,未来的国君已选定。立储,则国安。给一部分世家吃下定心丸,给一部分世家弹压,告诫他们不可轻举妄动。若要站队,可得选准了。」 我拍了拍心口,有些受宠若惊,「元宝儿当真这么重要?」 「政局权衡中,元宝儿可是举足轻重的一方筹码,是所有世家都无法避免必须得要衡量的。」族叔领着我继续前行,绕过夜市人多嘈杂的地方,专捡曲径通幽处,也不顾我频频往集市商贩食铺张望的姿态,继续给我传授政治学问,「所以陛下给西京姜氏的不仅是定心丸,更是颗裹着蜜糖的定心丸。赋予了姜氏给皇储命名的荣耀,也委婉地试探了他们的政治态度。」 我扭回头,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然后少傅就欣然给我取名了?」 「唔是否欣然就不得而知了。」族叔不偏不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非常客观求是,从容地告诉我这段信史,「陛下的旨意搬下,西京姜氏不仅没有拒绝,而且将那时正九州云游的姜冕一书召回。」 我十分了解少傅道:「那时少傅肯定极不情愿,恨死我了吧。」 族叔以没有反驳的方式默认了,「总之姜冕是结束了云游状态,回到了西京,受了陛下的诏书,第二日就将加急文书递到了上京。不可谓不神速。」 我嘆气,不能更了解少傅,「早完工早交差,就可以继续玩了。」 「这文书就是给皇储的定名,极其简单地草书了『雍容』两个字。若不是西京姜氏又赶紧八百里加急补上来一封言辞诚恳的奏章,陛下定要怪责那姜冕无礼于君王,直接将他们剔除出拉拢的对象范畴。」 「然后父皇就决定按照草书的意思,给我取名雍容了?」我再嘆口气,果然还是这么草率啊。 「嗯。既然让人家取了,又怎能取了不用?这不是直接开罪人家么?」族叔给我拍肩,一面证明我就是个筹码,让他们权衡来权衡去,也完全是个傀儡,让他们利用来利用去,借着我试探来试探去。族叔一面又要给我安慰,让我对人间少真情不要太过失望,让我逐步适应,政治就是这样,展示出了权术的真实模样,「这第一步便算是成功了,陛下做了个完美铺垫与过渡。第二步,便是下诏宣姜冕入宫,为东宫少傅。」 我不由自主捂脸,有种深深的内疚感不知是怎么回事,「父皇又拿我当筹码。」 「据说那时,姜冕已重整行装,准备再度做回闲云野鹤,云游九州,编一部《姜羡之游记》以及《九州八荒志》来着。」族叔也不由惋惜,不忍回顾少傅那不堪回首的惨痛往事,「不承想,又一封诏书飞往姜府,把姜冕生生堵在了家门口,纵是金刚铁骨,掘地三尺,翻墙爬树,也未能让他逃出家门。」 我若有所思,不由想起一事,「原来少傅爬树的技能是那时练就的。」 族叔不知我所指,也未曾在意,继续道:「就这样,在家人的苦口婆心与捆绑鞭策恩威并施之下,这位不走寻常路的姜羡之不甘不愿来到了上京。接下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他先去了卿月楼会知己,再不得不到东宫报到。至于姜羡之经历了怎样的身心纠结,才做了你那少傅,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脑海顿时又浮现出了一幅优雅投缳春色图。 遐想许久后,我问道:「那少傅的《姜羡之游记》和《九州八荒志》的创作理想,不就实现不了了?」 「自古文人皆有着书立说,传于后世,名可不朽之说。不过,既然最后选择了为东宫少傅这条路,也就身不由己了。」 我挠挠头,「这样说来,元宝儿欠少傅的好像不少。」 族叔莫测高深地笑了一笑,「所以啊,元宝儿,你这个少傅来之不易,更是求之不易啊。简直是可遇不可求,你能求来,便是冥冥中的天意和缘分。纵然平日里,姜少傅说话刻薄了些,对你苛刻了些,也不应该对他存有怨怼。要知道,身为男人,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不光女人才口是心非,男人也有这个毛病。」 「哦。」我乖乖应了。 心内接受理解这些,还需要点时间,一个过程。 既然少傅因为我的缘故,不得不放弃了他的地质学家、文学家和艺术家的理想,那我也确实应该做个好学生才是。 扑到一个偏僻的夜市摊位前,我挑起一只平安扣,回身对族叔道:「元宝儿给少傅买个礼物吧?」 族叔站在三步远,背着手,淡然作笑,「好啊,你送的礼物,你买吧。」 我一手掌心托着玉饰平安扣,一手戳了戳头发,脸上表情僵了僵,「可、可元宝儿又没有钱……」 族叔不答,反正我送礼物,好像与他无关。 紧急关头,我忽然灵机一动,转身又挑了一只平安扣,放进掌心一起托着,讨好地笑着,「元宝儿也送族叔一个,可是元宝儿没有钱,先、先借点族叔的钱……」 族叔笑意不变,却终于是迈着步子过来了,探手入袖取了钱袋,付了两只平安扣的钱。 原来族叔也很斤斤计较啊,我适时总结归纳。手掌心托到族叔眼前,我大度道:「族叔挑一个喜欢的。」 看惯珠宝玉石的族叔,也不知道会不会嫌弃我这寒酸的礼物。 谁知族叔毫不犹豫,一点也没有嫌弃的意思,伸手随意挑了一个,拿在指间把玩,目光投在我脸上,又斤斤计较开来,「我们叔侄明算帐,这枚平安扣说好了是你送族叔的,所以,这钱还是你借族叔的。」 对待抠门的族叔有什么办法? 我点头:「好的,族叔。」 小心收了另一枚送少傅的平安扣。抬头再看族叔时,族叔的视线已转向一个清幽的方向,定了定,面有疑惑。 我不由也跟着望过去,人迹稀疏的一个方向,夜色与花叶相隔之处,一个男子与一个女子正亲昵。似乎也是逛累了夜市,稍作休憩,又因为幽静环境促发姦情的机率比较高,两人正情不自禁地卿卿我我了。 卿卿我我而已嘛,想本太子在卿月楼见得多了,而且连花魁珍藏的花营锦阵壁画都钻研过了。他们这种级别的,简直引不起我的丁点兴趣。 但是!我的目光同族叔一样,定住了! 因为,那女子的身形容貌,看起来隐隐像极了一人。 惊讶得我都呆住了。 族叔发觉了我的异常,赶紧看我一眼,将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元宝儿,此事不要声张。」 我点点头,又觉得很是奇怪,「大人的世界,元宝儿真是不懂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跟她有姦情的那个姦夫是谁?」 族叔抚了抚头,将我拉得视线偏离一些,不许我继续看的意思,小声道:「元宝儿还小,自然不懂。但是,那些什么有姦情,姦夫,之类的字眼,不要随便说出来。」 我实在不好告诉族叔,花营锦阵我都在少傅的指导下观摩过,眼下的这种姦情实在不能入我的眼,我怎会不懂这些?但秉承着不能惊吓长辈的原则,我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于是我乖乖点头,做一个乖小孩,「那我们应该怎么办?装作没看见?不行,元宝儿的良心过不去。」 族叔戳了戳我心口,「你还有这个?」 「好吧,其实不太有。」我心虚了一下,立即又道,「可她给我父皇戴绿帽子,元宝儿不能坐视不管!」 「那我们……跟上去?」族叔很有良心地提议,似乎很有可取之处,我自然不会拒绝。 当下,我们便借着路人以及草木屏障,悄步潜行了过去。 夜色逐渐深沉,夜市熙攘之处越加熙攘,稀疏之处也越加稀疏。 跟踪偷窥,我已不是第一回,所以并没有心理障碍,做起来十分流畅自如。但由于要潜行的地方过于僻静,树木屏障也没有广化寺里的多,所以潜行的难度不小。 走了一段后,我发现,族叔脚步极轻,几乎达到毫无声息的地步,与之相反,我脚步沉重,步伐处处都是可暴露的破绽。 族叔也意识到这点,便停步没再前行。 我泄气,「看来我要减肥了。」 族叔蹲了下来,「减肥自然是要减,但也不可急于一时,更不能急于求成,要循序渐进,不要影响身体。」 我指了指密林处幽会的两个身影,沮丧道:「那现在怎么办,元宝儿走过去,肯定就会被他们发觉了。」 「有族叔在,这点小事自然容易解决。」族叔说着,一手揽到了我腰后,收紧,将我一抱,「呼吸放平缓些。」 顿时,我就入了族叔的怀抱,随着他的起身而腾空,视野瞬间开阔,风物尽收眼底。我呼吸一时间急促起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新奇体验的缘故。 「放松,不要怕。」族叔再次提醒。 虽然似乎先前嫌弃过我的体重,但此时族叔只一手抱我,看起来却很轻松,完全不像是抱了一个超重物体的样子。此时的族叔愈发步履轻盈,踏尘无痕,行进速度极快,周身两旁风声呼啸而过,树枝花叶也飞一般地闪过。 我趴在族叔怀里,感受族叔的体温和心跳,非常心安。疾风吹不到我的肉脸,枝叶也碰不到我衣角,仿佛就呆在族叔独辟出的一方结界里,不受外界滋扰。 很快,族叔就带着我隐身于幽会的两人五丈之外的树下,族叔放了我下来,我蹲守在树根处,紧紧盯着前方。 父皇后宫中为数不多的几位妃嫔中的郑昭仪,舒王仲离的母亲,太师郑闲的大女儿,此际就在几丈外的地方,给我父皇涂上绿油油的帽子。 自从郑闲的二女婿户部侍郎李元凤败露被捕后,郑昭仪就匆匆离宫了,我还以为是回娘家商议怎么营救自己妹夫,没想到居然是为了方便会姦夫。 虽然父皇被母妃独占后,并没有太过重视后宫嫔妃们,但君王专宠也不应该是后宫出墙的理由吧,我的三观又快被震碎了。 我往树外凑出一点,极力看清郑昭仪姦夫的模样。 依稀月色下,只见郑昭仪满面娇靥如花,依偎在一个男子怀里。男子也颇为俊朗,剑眉星目,英武豪迈,搂着郑昭仪好一通亲。 一只手掌适时就覆了过来,盖住了我眼睛,还将我拉回了树后。 啧,刚有了好戏不能看,这可是看点啊!顿时我就惆怅了。 族叔看我一脸失望,不由踌躇了,大约感觉到了教育事业的棘手。 压低嗓音后,族叔颇感无奈,点着我额头教训道:「你这毛病怎么跟你父皇一样,这有什么好看的,非礼勿看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圣贤没有教过你?」 我诚恳问道:「圣贤是谁?」 族叔退让一步:「你少傅没有教过你?」 我认真对手指:「少傅说这是一种人生参悟。」 族叔望着我,久久无言。 仿佛一个轮回那么久,族叔才找到言语:「姜冕这是……把你当男孩教养呢……不过,我想他已经后悔了……」 夹杂着风声,我似乎听岔了,不把我当男孩教养呢难道还当女孩娇养?太没道理了。 我疑惑的时候,族叔已经不打算继续纠结这个话题了。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们俩同时安静下来。 偷窥就要有偷窥的样子。 这时,那边也已亲完了,开始打情骂俏了。 郑昭仪面红耳赤,娇喘不已,小手推了情郎胸口一把,「生吞也不是这个样子啊,要把人家憋死呢!前天才见过,今晚又把人家叫出来!」 偷听的我浑身不由一哆嗦,汗毛都跟着抖了几抖。这时他们的动作戏结束,应该可以多看几眼了,于是我忍不住把头又往外探了探。 昭仪那英俊的姦夫一把抓住胸口的柔嫩小白手,把郑昭仪整个人又往怀里拉了拉,笑道:「生吞都不饱。古人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前天见过,昨天没见,可不是隔了三秋,我哪里忍得住,今晚再不见,我就要去太师府抢人了。」 我听得不以为然,这种巧舌如簧甜言蜜语,书上说都是男人哄女人的鬼话。另外,这姦夫胆子真不小,知道是太师的闺女,还敢动手。 并且,还得到的信息是,他们经常见面,这郑昭仪胆子更不小。身为皇妃,这墙出得也太目中无人了。 「哼,骗鬼的话!」郑昭仪终于知道对方在说鬼话了,从男子怀里坐起,理了理鬓发,顿时恢复一派高贵典雅,「老娘在冷宫里那么久,可没收到过你一封书信一张字条。老娘度日如年的时候,不知道你在外面怎么逍遥呢!老实说,你府上小妾又纳几个了!」 昭仪气质变得神鬼莫测,我很欣赏。一定要识破男人的真面目! 英俊男子告饶,一脸痴情,仿若忠贞不二,用十分无可奈何的语气道:「嫣儿,你这不是要我死么?你在宫里,我在宫外,哪有一日不思念你啊,可教我怎么传书给你?宫里宫外都教贵妃把守那么严格,我插翅也飞不进去啊,送书信字条,嫌我死得不够快啊?你在宫里度日若年,我怎么可能逍遥快活,我巴不得你找个机会出宫,见你一见。不信你看,哪次你出宫,我不是最快得知,最快与你见面?这还不能证明我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你的么?府上小妾你又听谁说的,前些日子买了几个丫头而已啊,我丁点没有觊觎过啊!不信,你把我的心剖出来看看是不是红的。」 「油嘴滑舌!你若当真想办法,我不信你就不能进宫,不能想方设法见我一面!」郑昭仪甩袖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襟,姿态优雅,「凡是你都想着自己安危,可曾考虑过我的安危,离儿的安危?你当离儿是谁的孩子?」 「这是说的什么话,嫣儿和离儿都是我最亲的人,离儿是我的至亲骨肉,我怎能置你们于不顾?」英武姦夫跑上来哄劝,软言细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是我只顾自己安危,我得顾全大局,想个万全之策,才能保你们平安。宫中龙裔稀少,离儿现在是二皇子身份,岂能轻易放弃,便宜了那痴儿?」 我心中一动,族叔给我腰上搂了搂,握住我手心,以作安慰。 其实我倒也不会太冲动,大约已是习惯了。 「你当真还存着为离儿将来考虑的打算?」郑昭仪不太确信地问,或者只是想要个更加肯定的答覆。 「这是自然!」男子眉眼一片光华,神色认真,且谋划长远,顿时就显得不似方才那个急色之人,隐隐有些将门气度,似曾相识,「不然,我怎会让你们母子入宫?你父亲与我父亲打下的这片江山,凭什么就要便宜了穆家?那穆氏长子早就荒废了一个王朝,凭什么还要给他们一次机会?我们如今还要忌惮他们,还要担心功高盖主,整日惶惶不安。那皇帝早就打算除了你我两家,如今尊崇我们的样子做得伪善十足,实际心底里天天给我们扎小人吧。」 我心道,这些人还有些自知之明,居然读懂了我父皇的心思。 朝政还真是复杂,各自都在演戏,明知对方也在演戏,自己也要加倍努力的配合着演下去,就看谁演到半路被揭穿,再被踢下政治舞台。 「我父亲是当朝太师,即便皇帝早看我们不顺眼,又能怎样?我们根基可比他皇家根基深厚多了。试问朝堂上,又有几人敢与我们郑家为敌?」郑昭仪顿时睥睨天下了。 「正因为如此大好良机,所以不可轻易松懈放手。离儿的身份一定要保住,才可对那痴儿取而代之!」满心阴谋的男子也慷慨激昂。 郑昭仪这时皱了皱眉,知道前路并不平坦,取而代之绝非易事,「可是陛下同样也不会轻易放手,而且,那痴儿在大朝会上的出格表现,实在有些打乱我们的规划。文武百官都见识到了痴儿太子的不同表现,只怕都有些动摇,大约真以为痴儿太子是谣传,大智若愚才是真实一面。这个想法印在他们心里,对我们可是大大不妙,对离儿更是!」 「这个关键时候,我们一定要坚持到最后。」疑似仲离的生父,英武男子坚定道,「元宝儿,未必真就那么难对付。」 私会的二人重点提到我了,令我振奋了一下。 「区区一个元宝儿,当然不是什么难点。」郑昭仪用十分鄙夷的语气,「我也算是看着元宝儿长大的,这货除了吃,便最会胡扯,从来抓不住重点,也毫无逻辑可言,确是脑子被驴踢过,痴傻得紧,根本不足为虑。」 振奋的我此际听得面无表情,族叔关切地看了看我,担心我一怒之下沖了出去,或者自卑打击之下一蹶不振。 我以波澜不惊的表情无言地回复了族叔,表示这样的言语攻击,我早已在少傅的嘲讽教学模式下得到了充足的心理锻鍊,已打下宠辱不惊的坚实基础。 族叔表示深感欣慰,正要夸我几句。 我低声自语:「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我且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我灭了他。」 第18章 少傅给元宝儿洗洗睡 第18章 少傅给元宝儿洗洗睡 回到广化寺,佛灯已逐次燃起,僧人们的晚课已结束,即将就寝。 推开客房门,少傅正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佛经,是个对人不理不睬的模样。 我不知该如何进退,站在门边,回头带着询问地望了眼族叔。族叔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后,就推开了隔壁房间,转身走入,关门。 大吸口气,我也关了房门,蹭到了桌边,状若无事道:「少傅,元宝儿回来了。」 桌上油灯火焰跳了一跳,灯影在姜冕脸上也跃了一跃,火光映着泛黄的纸页,也映着姜冕的脸容,磐石一般不动摇。 又准备无视于我。 我左绕三圈,右绕三圈,努力制造存在感。 还是无视。 我挠挠头,凑到桌边,埋头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平安扣小玉璧,递到姜冕跟前,「少傅,给你的礼物!」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入定于佛经的姜冕终于有了些反应,余光向我掌心扫了扫,旋即不是很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继续不为所动。 我把礼物搁到桌上,「这是平安扣,元宝儿送给少傅的,少傅不要的话,明天元宝儿就转送给寺里的小沙弥好了。」说完,我离开桌边,走到属于自己的简陋小床铺边,伸个懒腰,扑了上去,搂着被子就想睡。 桌边「扑」的一声响,好像是书卷拍到了桌上,随即便是少傅的低沉嗓音:「叫你老实呆着,你偏要出去,出去就出去了吧,还回来这么晚,回来晚就回来晚吧,还直接就这样趴着睡,你浑身上下哪根骨头是听话的?」 我无所谓地蹬蹬腿儿,趴床上含糊道:「少傅又不愿意见到元宝儿,族叔愿意带元宝儿玩,夜市那么多好玩的好吃的,再说现在回来也没有很晚,寺里灯火都没灭。困了,先睡,元宝儿的骨头明天就都听少傅的了。」 听气息便能感知,油灯下的姜冕显然对我如此作为不满,但又拿我无可奈何。我得胜地摇了摇腿儿,他总不能把我从床上拽下去。 还没等我得意多久,敲门声响起。 小沙弥叩门道:「施主,可需要热水?」 姜冕迅速回应:「需要,劳烦送来。」 房门开了,小沙弥送了满盆热水进来,搁到地上就退出去了,还带上了房门。 我心想莫非少傅要在房中洗澡,那我是偷看呢还是偷看呢? 寂静的夜晚,安静的房内,只闻水声哗啦一下,约莫是少傅在试水温。 不防这时,姜冕唤我一声:「元宝儿,过来洗澡。」 我一下子睁了眼,跟想像的不一样啊。一骨碌从床铺上坐起,顿时瞌睡全无,望着挽袖子试水的少傅,不解其意:「洗澡?」 少傅坐在水盆边的凳子上,毛巾都搭好了,望着我。 我从床上蹦下,依言走了过去,蹲下,手探进水里划漩涡。少傅忙给我挽袖子,「自己洗脸。」 两只袖口被高高挽起后,两手捧了水洗脸。还想在水里多玩会,少傅给我拎起来坐着,「自己洗脚。」 我踢了鞋袜,自己挽起裤腿儿,两只脚丫放进水盆里踩水花。 旁观的姜冕见地上打湿一片,把我两只膝盖按住,「你这是想沖了人家的庙?明天不打算吃人家的饭了?」 提到吃饭这个严峻的问题,我姑且不踩水花了,改划水荡漾水花,两只脚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的一点乐趣,少傅都要给剥夺。又让他看不惯,便索性蹲到水盆边,挽了袖子,将毛巾浸到水里,把我脚按住不让乱动。随后拿湿毛巾给我从腿上开始擦起,左腿洗完洗右腿,右腿洗完洗脚丫。 我从水里抬起一只脚,配合少傅。姜冕用湿毛巾给我裹住脚,自言自语了一句:「脚丫都满是肉,小馒头一样,浑身都长成了个汤圆。」 「少傅你饿了吗?」闻言,我问道。 「不饿。」冷冷地回我一句。 「那少傅为什么看元宝儿总像看吃的?」我不解地问。 姜冕拿掉毛巾,露出灯火下我一只结实匀称的小肉足,看了看,又用手握了握我的脚,捏了捏,「你看看,不像么?」 我动了动少傅握在手里的脚丫,反驳他道:「不像。太医哥哥就从来不说元宝儿长得像馒头汤圆,太医哥哥说元宝儿的脚丫是翡翠白玉小足,是珍品,才不是食物。」 听我提到太医哥哥,姜冕条件反射地蹙眉头,一脸不悦,把我洗完的一只脚擦干后搁到他身上,再洗另外一只,「那个混帐太医喜欢面条,又不喜欢馒头汤圆。翡翠白玉小足?这个恋足癖!」 敲门声又起:「元宝儿睡了么?」是族叔的声音。 「在洗洗睡。」我答道。 敲门声顿时迟疑了一下,「族叔可以进来么?」 「可以。」我答道。 房门推开,族叔端了一碗夜宵走进来,一眼瞧见桌边一地水泽里,水盆边的少傅与我洗脚。 我坐在凳子上望向族叔,见族叔略微吃惊的模样,视线似乎是盯着水盆上少傅手里的两只脚。 姜冕似乎也感觉到了对方异样的目光,把我的两只脚落到他衣襟上,咳嗽一声,「侯爷给元宝儿送宵夜么?」 晋阳侯回了下神,收回视线,「哦,我刚下厨做的荷叶豆腐羹,怕元宝儿夜里又饿了。」 顿时我就口水分泌了,迫不及待望过去,「吃了族叔的荷叶豆腐羹,元宝儿夜里不饿,还睡得香。」 鑑于我无法下地,少傅勉为其难,给我顺势抱去了床上,完了后还感慨:「这么沉了还吃。」 打个滚后,我滚了起来,坐床边两条腿乱晃,巴巴等着族叔的宵夜。 族叔深知我心,端了碗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原想自己端来吃,不过看族叔的架势,这是要不辞辛劳餵我吃宵夜呢,既然如此,哪有拒绝的道理。 族叔不嫌麻烦地舀了一勺豆腐羹,递到我嘴边,我便毫不客气地张口吃下。 品了美食后的第一步就是夸赞美食制作者,不吝辞藻:「族叔的厨艺已然盖过了东宫三百神厨,造诣已趋化境,凡人不可望叔项背。」 被极力夸赞后的晋阳侯果然面带笑意,又送我一勺,「是么?族叔倒觉得元宝儿哄人的功力已趋化境,凡人不可望你项背。」 没有宵夜吃的少傅收拾完了洗脚盆,晾好了毛巾,倒了杯茶聊作宵夜,独自品了茶后恭敬道:「侯爷劳顿一日,不如早些歇息,宵夜就让元宝儿自己吃吧,不能太惯着她。」 晋阳侯不在意地继续餵我吃,「倒也不如何劳累,元宝儿喜欢我的厨艺,于我来说也算是个小知己,这羹也不白做。」 姜冕十分不以为然,却也依旧只能淡然品着淡茶,目光不时越过茶杯,往我们这边掠一掠,「是么,可是拿元宝儿来鑑赏厨艺,真的准么?对于元宝儿来说,难道不是有吃的,就从来也不推辞么。食物于她,从来不嫌多的。」 「姜少傅对于元宝儿,倒是了解得透彻。」族叔给我餵完最后一勺,取了雪白纱绢擦嘴,「元宝儿喜欢吃,就做给她吃,鑑赏之说,倒也不必。不过,确实要对她控制一下饮食,下次开始吧。」 只要这次吃饱,哪管下次,我心安地滚回床上,反正下次也还可以有下次嘛。族叔简直深知我心,与我不谋而合。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族叔不经意又扫了眼我光熘熘的两只脚丫,嘱咐道:「吃饱了别乱动,躺好了睡。」 我跪到床边,张手:「可是,衣服还没脱。」 桌边淡然品茶的少傅抛了茶杯,风一般走来,越过族叔,一手把我拦着,似乎是怕掉下床去,一手给我解了衣带,只宽去外衣,再迅速让我躺下,迅速盖上被子,「好了,可以睡觉了。」 我躺平在被窝里,瞪着眼,尚未反应过来居然就一切准备妥当只待入睡了。 这还怎么睡前愉快地玩耍?! 族叔站在床边,似乎也还没反应过来。 一切,迅速得过分了点。 素来惫懒的姜冕忽然间雷厉风行了,行事风格焕然一新,令我着实有些无法适应。 这一吃惊,瞌睡全无。 姜冕一番辛勤后,恭敬地客气了几句:「侯爷也早些安寝吧。」 晋阳侯见事已至此,只好嘱咐我好生安睡。 我圆睁着眼,看姜冕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我族叔给请了出去,自去桌边将油灯拨暗了。一偏头,正瞧见我在用目光谴责他,便开口道:「方才不是趴着就能睡么,不困的话,起来看佛经好了,对储君而言,也是一种修行。」 我赶忙闭了眼,只留一道缝。 姜冕回身整理了自己床铺,宽衣后,抱了一卷佛经,往床上一躺,长长地嘆了口气,握着经书,边看边念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半天时日,少傅竟开始参悟佛经了。 我学舌了一句:「应作如是观。」 姜冕不搭理我,继续慨嘆:「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人生之无常总是超乎想像啊,世间万物,无常往不坏,凡生者必灭,唯有超脱此生灭之境,才可抵达寂静的境域。空寂,无常,无我。一切有为法,念念生灭皆无常,一切法无我,寂灭涅槃。」 慨嘆完后,倒头便睡。 听得我一头雾水后,也跟着倒头睡了。 睡到半夜,我爬了起来,穿上鞋,走到姜冕床榻边,爬上床摇了摇他的胳膊,「少傅……」 姜冕沉睡中被晃动,神识半睡半醒,抬手晃了晃,「怎么还跑到我梦里来,速速从我梦里出去,不要打扰我睡觉。」 我快憋不住了,使劲摇晃,「少傅,元宝儿要尿尿……」 咣当一下,少傅从枕头上掉下来,醒了,瞪着眼看我:「我梦见你要尿床……」 「不是梦……」我彻底跪了,绝望地趴到他被子上,「是真的……」 姜冕愣了一愣,赶紧起床披衣,再给我把外衣穿上,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恭桶,看了看,再看着我。 我瞥了眼那只简陋且丑陋的恭桶,痛苦地扭过了头,「元宝儿不用这个……」 姜冕苦恼地摊手,「这里又不是宫里,没有镶金嵌玉的锦绣恭桶,也没有香料红枣和美貌的姐姐,你想怎么办?」 我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拽住姜冕衣角,以弥留之际的语调道:「别人用过的,元宝儿不用。」 姜冕震惊地看着我如此模样,还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宁愿憋死?」 我艰巨地点点头。 无奈之下,姜冕迅速思索对策,忽然眼睛一亮,「那就去没有人用过的地方。」 说办就办,见我已无法行走,姜冕以抱铁秤砣的姿势抱了我起来,出了房间,就着寺院内尚未熄灭的长明灯,一路就往树丛密林里钻。 夜里凉风习习,暗影重重,我趴在少傅肩头,使劲克制自己。 钻进树林后,少傅前后左右一打量,选了处四下有遮挡的地方,给我放地上:「你看这里怎么样,肯定没人用过,也不会有人瞧见,我就在这树后面等你,你速速解决,解决完了叫我。」 说完要走。我一把将他扯住,「可是太黑了,元宝儿害怕,也看不见,解不了裤子。」 姜冕仰望夜空,朝着银河里的星星长吁短嘆,而后蹲下,让我把上衣撩起来一截,动手给我解裤子。 我一面搂着撩起的衣裳,一面低着头看少傅动作,见他解完最后一个带扣后,没有松手,很谨慎小心地捏住,交待于我:「解好了,你把手拿过来捏住,等少傅走到树后面,你再蹲下来尿尿,明白么?」 我不耐烦且不开心道:「以前眉儿目儿她们都是直接给元宝儿把裤子脱下来……」 还没说完,就见姜冕额头青筋暴起,盯着我,「尊敬的太子殿下,你少傅我给你解决到这一步,已然是逾越了少傅分内之事许多,不许你再挑三拣四品头论足。」 「好吧。」我大度地挥手,「你可以退下了。」 「臣谢太子殿下恩典。」忍辱负重的少傅丢下我,扭头走了。 姜冕走去了大松树后,我脱了裤子,蹲草地里,解决内急。酣畅淋漓地解决完了后,起身拉起裤子,系带扣,深感委屈,这样的事还要我堂堂东宫太子亲自动手。 走出出恭地,转到松树前,以高冷的目光注视姜冕。姜冕亦用比我还高冷的目光回视,随即视线从我脸上落回腰际,看了看我自己系的裤子,扭脸就嘆了口气。 「过来,少傅给你重系一次,你看清楚了,以后不要再胡乱扭成一团。」姜冕收起了高冷,退让道。 我姑且走过去。姜冕重又蹲下,给我把乱七八糟的带扣解开,重新系一遍。我观察了一下,觉得少傅的系带扣手法与眉儿目儿她们不同,更复杂更古朴,一点也不改良实用。 「少傅的系法是哪个年代的?」我低着头问。 姜冕思索了一下,不太确定,「约莫大概是两百五十年前中土九州的古典系法,如今世家依旧沿袭。」 「你们世家就这么食古不化。」我毫不客气地将腹诽转化为口头表达。 「少废话!」姜冕给我整理了一番,「学会了没?」 「我觉得我这样的东宫太子不适合学习世家这一繁复古董的世袭手法……」眼见少傅的手就要伸向我耳朵,我急中生智,忙举起手,指向天空,「看,有飞人!」 被我一打岔,姜冕的手果然暂时停住了,不过很快就再接再厉往我耳朵上落去,「忽悠扯谎都不会,飞人是哪种生物,你告诉我,你哪怕扯只飞鸟都比飞人靠谱……」 在耳朵被结结实实拧住时,我忍痛继续指向天空,「真的有飞人,不信少傅你看——」 姜冕抬头看了一眼,与我一起望向树林外的寺院上空,不时有黑影飞跃而过,还有踩着林枝借力飞过的,纵横交错,人影几乎织就了一张网,罩在广化寺上方。 吃惊之下的少傅,终于松开了我耳朵,弯身将还在仰望夜空数飞人的我抱起,移步就往树下藏身,避让开夜空星光照射下的光亮之处。 我还没有理解这群夜空飞人的含义,就听不远处的客房传来阵阵刀剑之声,以及钝物的沉重撞击声,破门声,入窗声,声声追魂。 寂静夜里的这种种不详声响,让我心跳加快,几乎堵在了嗓子眼。 我在姜冕怀里挣扎了几下,「族叔危险……」 姜冕给我牢牢束缚住,在我耳边安慰着:「你族叔功夫厉害,应该可以自保,无需担心。这帮人来者不善,未必是冲着你族叔来的。」 「那是冲着谁来的?」我连忙问。 「元宝儿你欠人钱了没?」姜冕问。 「没有!」我果断摇头,随即也问,「少傅你欠人钱了没?」 「废话,不跟人借钱,你少傅在上京怎么活?你少傅我当然欠人钱。」如此理所当然的少傅。 我转头望着他,「这么说,这帮人是冲着少傅来的。」 姜冕回望我,「几百两银子而已,至于动用杀手赶尽杀绝么?」 「几百两银子看你怎么还得清!」我从少傅怀里跳到地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此际也不知是藏起来好,还是冲出去接应族叔好,急得我抓心挠肺。 头顶不断有飞人出现,都是直奔客房而去,有召唤预谋似的。而客房那边的打斗声也逐渐密集。 姜冕判断形势:「不是来找我还钱,就是来找你太子的麻烦的,论起来,你比我有价值,储君之位乃是无价之宝,所以,元宝儿必须先藏起来……嗯?元宝儿人呢……」 我顺着松柏暗影一路往客房那边小跑,想要看清眼下局势,确认一下族叔是否有危险。 虽然少傅说族叔功夫厉害,我隐隐也觉着族叔是个武林高手,但再高的高手,在众多飞人杀手的围困中,未必就没有危险。 担心族叔安危的我,毅然奔去了打斗的中心地带。 还没跑出树林,被后方追来的姜冕一下子扑到树根下,少傅极为气愤:「你一个肉糰子,往刀剑下跑什么,等着让人包饺子?」 「我不能放着族叔不管!」我极力挣脱少傅。 「住嘴!」 这时,外面打斗中,传出族叔沉沉的嗓音:「怎么,想要刺杀太子和少傅?你们是忘了本侯是谁了?」 「却邪侯爷,我们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本侯若偏要多管闲事呢?」族叔一语出,一道剑光划过天际,「你们有多少条命,可以来闯一闯,看本侯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若侯爷执意插手,那我们便得罪了。」一个阴鸷的声音猝然道,「给我上!活捉姜冕,猎杀太子!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打斗声又交织成一片。 视线尚有阻挡的密林之内,我与姜冕齐齐吃了一惊。 被少傅压趴在地上,不能行动的我却心内非常激荡,「少傅,这就是书上说的刺杀么?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啊!」 「时运不济啊,早该料到一旦出宫就会遇到危险了,真不该陪你来送死啊!」姜冕在做人生感慨和深切悔悟。 「他们说要活捉少傅,猎杀太子我呢,是元宝儿送死,少傅又不会死,万一少傅你被捉到,就姑且叛变一下好了,不会有危险的。」我有礼有节地安抚少傅。 姜冕一脸坚韧,以慷慨赴死的神情道:「竟然要活捉于我,是想要活捉了以后,再凌辱于我么,做梦!我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什么是凌辱?」 「闭嘴!」 这时,「噗通」一声,从天而降一个浑身带血的黑衣飞人刺客,重重落在我们面前。砸了一脸灰尘草屑后,刺客一眼看见我们一大一小趴伏在这里,顿时就警觉了,张嘴要喊。 少傅一棍子及时抽到刺客头上,便又一记闷响以及「噗通」一声,黑衣刺客彻底趴地,人事不省。 我回头看姜冕,「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武器?」 姜冕转过视线,顾左右而言他:「不知道会不会被发觉我们在这里……」瞄一眼我,见我依旧执着地盯着他,只好如实道,「这里树林密集,草叶茂盛,难保不会有毒虫恶蛇什么的,为师最怕蛇了……」 我了悟:「所以少傅趁元宝儿不备,偷偷捡了根棍子,打草惊蛇?」 姜冕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嗯。」 我想着一个怕蛇的少傅,为了给我解决内急,抱我出来尿尿,不惜以娇弱肉身闯入未知的密林,精神着实可嘉。 于是我诚心对姜冕道:「少傅放心,元宝儿一定会保护你的。来一条蛇,元宝儿把它踩死;来两条蛇,元宝儿把它们打结勒死;来三条蛇……」 姜冕一个哆嗦,拍了拍鸡皮疙瘩,「闭嘴快别说!听着就噁心死了,不要再形容了!」 我从善如流伸出两手把嘴巴捂住。 少傅又自怨自艾感嘆起来:「出宫没有看黄历,这几日一定不宜出行,尤其不宜住寺庙,我果然跟和尚犯沖。哎,也不知道要在这里趴多久……」 还没等他感嘆完,就听几棵松树前有阵响动,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定睛将我们一看,大喜:「找到了,一老一少在这里!」 不好,被发现了! 姜冕搂着我爬了起来,拽着我起身,随便找个方向就开始狂跑,边跑少傅还边怒:「什么一老一少,我看起来很老么?」 「他明显嫉妒少傅长得漂亮,就从年龄上攻击少傅!」我一面安抚少傅,一面回头看了一眼,刺客已经追上来了,只差五六步远,我粗略估算一下,我和少傅是逃不掉了,当即继续对少傅道,「诋毁少傅年轻俊美的坏蛋追上来了,坏蛋在说少傅太老跑不动呢……」 姜冕盛怒之下,一手将我拽去一旁,一手提了棍子,转身当头一棍,充满力量,毫不客气地赐予了紧紧追杀我们的刺客。刺客见我们没命地跑,只顾追赶,根本没有料到我们会反击。于是这记当头棒喝,让他脑门开花,直接被敲晕了,委顿于地。 「看!这就是你小看我少傅的下场!」我弯身翻捡了刺客手里的长刀,握在手里,还颇有些重。继续翻捡,自刺客怀里摸出了一个袋囊,鼓鼓的,似乎装有不少实战用品。打开看了一眼,手伸进去随便捞了一把,分给少傅。 姜冕一看手上,一堆暗器飞镖,飞蝗石如意珠,不由深深皱眉,「难道要为师使这个……」 我回头又看了眼地上晕死过去的刺客,指着刺客腰际道:「还有流星锤……」 姜冕一收手上的暗器系列,「好吧,为师姑且用一下唐门暗器。」 扒光了刺客,简单进行了一下装备后,我与少傅就此开始步入今夜的围剿与反围剿中。 由于先前刺客的一声呼喊,召唤来了不少同伙,业已进入树林,开始搜索我与少傅。 夜已三更,佛寺幽暗,林中愈发黝黑,长明灯也已照不进来,而我与少傅无法脱离树林,只得继续往密林中心潜入。 四下的刺客持刀剑探入,寒气逼人,杀气凛然。这是势要将我们干掉在这暗林中。 也不知族叔究竟有没有脱身,若是脱身,是否已在赶来营救我们的路上,若不曾脱身,是在与刺客搏斗,还是受了伤…… 我脑子胡思乱想一气,片刻无法停歇。 一想到族叔,就想立即冲出树林,又担心如少傅所说,肉身送去给人包饺子,可若继续潜伏在树林中,是否方便族叔营救我们呢?万一族叔赶不及救我们,我们当如何自保呢? 看一眼少傅,同我一样初入江湖,毫无经验可言,还要一边寻路,一边护着我不让树枝刮到。少傅自己身上却已遍布伤痕,连发髻也松散了,根本来不及用棍子探看附近是否有毒虫恶蛇,却是以身试路,他自己先踏入前路,再护着我走。 我们均一言不发,埋头深入,仿佛前路就有希望一般。 却终究是,希望破灭。 没有前路,只有一个刺客自空中飞身落下,挡住了前路。 一道剑光闪过,黑衣刺客矫捷封住我们各方,闷声道:「还往哪里跑?」 姜冕把我拉到身后护起来,喘口气,一手理了鬓发,一手抛了棍棒,诚恳道:「不跑了,你们想怎么样?」 「把太子交出来!」刺客冷笑着,挥了挥手里的剑,恐吓道,「想必你就是我们主子悬赏活捉的姜冕吧,想要活命,就把你身后的娃娃交出来,或者,你也可以亲手杀了小太子,或许就可以不被我们活捉了。你看如何?」 「我觉得……」姜冕半回身,似要将我拉出来,「不如何。」说罢,一扬手,一枚铁蒺藜飞出,直扑刺客面门。 刺客自然没有想到文弱书生大名士姜少傅还会还手,愣了剎那没有反应,但旋即一闪身,堪堪避过了暗器袭击。铁蒺藜直飞了出去,丝毫没有对敌人造成伤害。 我扭脸嘆口气,忍着没有以手掩面。 姜冕面无惧色,不紧不慢地惋惜了一下:「哎呀,没命中。」 刺客眼色更冷,持剑紧逼一步,剑尖直挑姜冕咽喉,「姜少傅还指望命中?死到临头,可有遗言交代?」 鑑于剑刃逼人,直抵咽喉,姜冕不动,免得被误伤,嘴里却不停歇:「遗言必须有,那个,不是说好了活捉的么,你这是要中途变更,不执行主子命令,不太好吧?」 刺客冷哼一声,剑刃往上一抬,逼得姜冕不得不跟着仰头,「行刺之事,哪有万全,只要不走漏风声,死活无所谓。再说,我们主子交代的是,无论死活一定要活捉。大名士姜少傅你不觉得这句话很可以利用么?」 姜冕还是临危不乱,极力游说道:「刺客兄弟你不觉得跟随这样的主子很没有前途么?若是放下屠刀,我姜某虽不能保你立地成佛,但可以向太子举荐你,可以保你做太子护卫,从此锦衣玉食良田美妾……」 「闭嘴!」刺客嫌弃地打量姜冕一眼,从头到脚,「你作为太子少傅,地位非同常人,也没见你锦衣玉食良田美妾,倒是粗布麻衣好似拮据得紧啊。」 「是这样的,姜某最近欠了人不少钱,东宫少傅供奉本月尚未发下,是以暂时拮据一下,而且出宫陪太子微服私访,总不能锦衣玉食招摇撞骗吧……」 少傅尚未唠叨完,抵着他咽喉的长剑已然松动,接着,长剑坠落下来,再接着,持剑威逼于人的刺客带着肋下一个血窟窿缓缓倒地,不敢置信的目光转盯于我,震惊且惊恐。 最后,少傅毫发无损。 我抽出了刺客肋下的血刀,刀刃鲜血灌注地上的落叶,霎时一片殷红。 趁着少傅与刺客唠叨洽谈的工夫,我当然就该出手时就出手了,机不可失,失了我们也许就没命了。为了自保,当然首先为了保全刺客剑下的少傅,我义无返顾地出刀了。 出刀十分迅速,连刺客也未反应过来,大约同族叔山庄那夜我手抓飞花一般,下意识地,全力地出击。 姜冕弯腰夺过了我手里的血刀,丢于地上,给我擦掉手上的鲜血,「元宝儿……」 第19章 神凤女帝的发家秘史 第19章 神凤女帝的发家秘史 藏在我身后的长刀,刺客压根就没有注意到。直到我将刀刃递进他身体里,他才意识到了我的存在。 血滴有溅到脸上,带着滚烫的温度,是从无有过的体验。而看着刺客倒下,他那惊惧的眼神,让我看到了自己体内的另一个灵魂。 那是个嗜血而邪恶的元宝儿。 引得我热血沸腾。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握刀的右手,虽然在微微颤抖,但好像其实是被一种温度给烫到了。 姜冕一脸忧心忡忡,好像发生了很不好的事一样,给我边擦手上的血边唤魂:「元宝儿,别怕……」 我抖落了刀上的血,抬袖子抹掉了溅到脸上的血滴,「怕什么?」 少傅更忧虑了,把我拉到身边,拍拍脸,「元宝儿没有吓傻吧……」 我把刀收好,淡然回复道:「元宝儿本来就是个傻的。」 姜冕觉得无法反驳,总不能说是傻上加傻,忧愁而沉默地观望了我一会儿,才确认我没有被吓傻。正因为如此,才吓到了少傅。 「元宝儿你……不害怕?不害怕杀人?」少傅异样地看着我,放佛刚认识我一般。 「害怕杀人,刺客就会伤到少傅,元宝儿当然不怕。」我一手放到少傅肩上,传递着元宝儿式的正义能量,以减少少傅受到的无以弥补的惊吓。 不过话虽这样说,我却尽量不去看倒在血泊中的刺客,那个我刺出来的血窟窿就像恶魔的血盆大口,要把我吞噬掉。 也不知是否听明白了我的话,姜冕就势将我搂到怀里安抚,「保护少傅是元宝儿长大以后的事,现在还是少傅来保护元宝儿吧。把刀给我。」 我紧握着屠刀,还是被少傅给夺走了,就好像我玩了不该玩的玩具似的,被没收掉了。 体内的热血好不容易沸腾,就这样被掐灭了。 少傅牵着我,重新走入林中,继续暗夜寻路。 忽然,我们身后的林中一阵响动,我与少傅一起回头,见有十来个人影疾风般逼近,转瞬已到眼前。 少傅也瞬间将我护到了身后,同时,刀光剑影与寒风一同袭来。 我在后面抓紧了少傅衣角,我们两个的肉身只怕也不够那些刀剑砍的。就要葬身此地,形势极其悲凉悽惨,我就要紧闭眼睛。却有一道极亮极快的剑光,斩断黑夜,撕开一道光明的瞬间。 一个瑶林玉树,不杂风尘的身影,如林中清风,移形换影,随剑光而过,于是便只一眨眼间,所有飓风般袭来的刺客都倒下了。 林中重归寂静。 瑶林玉树的身影落到了我们跟前。 「姜少傅,元宝儿,你们有没有事?」是持剑的晋阳侯。 我从少傅身后闪出,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族叔!」 族叔收了剑,连忙将我从头到脚一顿打量检查,「没事就好。」 少傅也松了口气,「幸好侯爷及时赶到,这些刺客都是哪里来的?」 「目前尚不知。」族叔抱起我,转身,「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趴在族叔肩头,获取了一些温暖,也安心得多,「刺客是来活捉少傅猎杀元宝儿的,要么是我国的旧族,要么是异国的杀手。」 「元宝儿怕么?」族叔拍拍我的后背,柔声问。明显也是担心我会留有心理阴影。 「有族叔在,不怕。」 「元宝儿记着,什么都不要害怕,有姜少傅在,还有族叔在。族叔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元宝儿!」族叔给我往怀里搂紧了些,也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 很快,在族叔的带领下,我们走出了密林。 广化寺的佛灯重又遍布人间。 只是,长明灯映照下的,却是一地尸首,如同修罗场。 一见之下,姜冕顿时止步。我从族叔肩头转过视线,便是见到了这样一幕。 族叔想要遮挡我的视线,不让我看这血腥残忍的一幕,却被少傅劝阻:「让元宝儿看吧,她也应该知道这储君之路的艰辛残酷。到达皇位前,本就要走过修罗场。」 于是族叔思虑一番,也决定狠心地让我接受一下残酷教育。 树林里我那一刀的狠绝,相对此刻的场面,那绝对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时尚有一些不能直视,此刻却是必须要面对,场面的震撼力却是天壤之别。 这些刺客,未必就是与我有多大的深仇大恨,却要与我来个你死我活。我若不忍,躺在地上的便会是我,或者少傅,或者族叔。 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 所以我们未必要有仇恨,却必须你死我活。这就是立场截然不同的截然下场。 我还只是个傻太子,就这么残酷。 难道身在皇家,就必须要学会屠杀? 我陷入了深沉的思绪中,许久后,脱离这深沉的思维,见族叔和少傅都关切地望着我。 姜冕不太确定,有些动摇,建议道:「会不会这个残酷教育有些过于直接了,都没有个过渡。要不,算了别看了,免得元宝儿要做噩梦了。」 族叔徵询我的意思。 我揉了揉脑袋,嘆口气,道:「你们就没有发现,这里躺的尸首,明显不止天上飞的那些数目么,元宝儿方才出恭的时候数过的……」 我一语出,少傅和族叔齐齐变了脸色。 族叔迅速将我捂到怀里,抽出了长剑,顺便对非刀客的持刀少傅道:「姜少傅尽量不要离我三丈外。」 族叔话音方落,果然便见夜空里重现了一片黑影,且迅速逼近,速度与动作明显比上一批训练有素得多。可见方才第一批是探路,这第二批才是夺命来的。 很快我们就被包围了。人数力量上的悬殊,促使形势又到了生死之际。 眼看着刺客们步步逼近,将我们包围,姜冕竟果断向与族叔的相反方向迈步,「刺客人多,要我与侯爷保持三丈之内,只怕会影响侯爷运剑。侯爷带着元宝儿要紧,不可冒险,姜冕就不做拖累的事了。反正他们也是要活捉我,我去引开他们。」 我忙从族叔怀里抬头,却见少傅已离开了我们,朝着刺客包围的另一个方向闯了过去,成功分流了围剿我们的一部分刺客。 「少傅……」我喊出声,其实我还有句话忘了说。 少傅不加理会,继续不管不顾地沖了过去,很快淹没在了刺客人海中。 族叔见事已至此,便也当机立断,抱了我飞身而起,一剑挥斩,剑光扫落一圈,围攻的第一圈刺客非死即伤,不得不退步整顿。 族叔以攻为守,剑走如风。 我趴着都晕头转向,只觉人影重重,剑光与血光交织,围攻的刺客倒了一地又一地。 刺客的刀剑,却根本近不了族叔的身。但凡想要靠近一步,触到族叔的护卫底线的,都先一瞬被族叔放倒了。 但是,族叔虽快,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刺客群在倒下一批后,训练有素地迅速调整,不再与族叔兵刃相接。 刺客改用暗器了! 远距离密集性攻击,纵然高手也对付不了,何况族叔还要护着我全身。 族叔的长剑左右抵挡飞箭飞针飞蝗石,片刻尚能支撑,再久便兼顾不到。 我耳听着族叔身上已被暗器打中,格外刺耳揪心。 另一边,自投罗网的少傅也被刺客们成功活捉了。 我趴上族叔肩头,捏着手心,怕再也耽搁不起,仰头大喊:「你们还等什么?!快护晋阳侯与少傅!!」 话语弗落,广化寺四周渐次出现素衣僧侣,如平地冒出一般,均双手执念珠合十,一步步自长明灯暗影里走出。 几乎同一时间,僧人们掷出念珠,疾风阵阵,念珠丝线于空中松散,珠串化作颗颗珠粒,比刺客们的暗器还要多,还要密。 一部分念珠击落了刺客暗器,一部分念珠击中了刺客。 一阵清扫后,佛院内刺客数量减半。这一回,却是刺客们被围,插翅也难逃。 如此一来,则是刺客们陷入了两面被夹击的地步。 未过多久,僧人们神出鬼没的手法,便将余下的刺客们一网打尽,全数放倒。 自始至终都惊愕的族叔,带着伤,将我放回地上,「元宝儿,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看族叔的伤势,瞬间迁怒于这群神出鬼没的僧人们:「你们藏身广化寺,化身寻常僧人,难道不就是为了护卫皇家?都什么时候了还藏得那么深,不叫你们都不出来,看把我族叔伤的!」 领头的僧人合十念声阿弥陀佛,不对俗世人行俗礼,一律以佛礼待之,淡然道:「贫僧与师兄弟们乃龙脉守卫,只护佑我朝陛下与太子。」 这一夜惊魂,好在少傅只是受惊了,并未受伤。而护我毫发无伤的族叔却被暗器所伤。 广化寺住持亲自为族叔清理伤口,我寸步不离地跟在族叔身边观看。族叔反倒对自己伤口不甚在意,任由别人拔除暗器飞箭再清理上药,眉头也没皱一下。 我站在族叔跟前,数他的伤口,十个手指头都不够数的。每一个伤口都被暗器打得很深,不知该有多疼,所有伤口加起来,其痛楚大概已超越了我的认知和想像。 但族叔也只额头出着冷汗,还是那么淡然。连少傅都看不下去,想要将我一起带到门外去。 我执意留在族叔身边,端了温水,拿帕子沾湿,给族叔擦去额头的细汗。再跑桌边倒了茶水,折回来餵给族叔喝。再往床榻上捡起少傅的扇子,回来给族叔扇风。 一番忙来忙去后,族叔拿过我手里的湿帕子,给我擦了擦脸上的汗,「元宝儿歇会。」 我表示自己不累。看一眼族叔的伤口,就忍不住一脸哀伤。 住持给族叔上完药后,族叔拉过衣裳,把伤口全盖住,不让我看。 「元宝儿,族叔这点伤不算什么,你父皇的廷杖都未将族叔怎样,这点小暗器算得了什么。」 话虽这样说,但血肉之躯遭钝器所伤,哪有不疼的,不过是忍耐力超过常人罢了。 见我执着于族叔的伤势,住持对我和蔼道:「殿下,万事皆有因果定数,无需执着。」 我面向大和尚,「那住持给孤讲一讲,广化寺潜藏的这批武僧的因果定数是什么?」 住持大和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终于要跟他算帐了,想要顾左右而言他,「侯爷在寺里时日较长,应参悟过不少因果之事,可开导殿下一二。」 族叔与我一派,扼杀了大和尚的推诿之计,「我等凡俗之人,缺乏灵根,驽钝得很,哪里参悟得透佛家因果,广化寺里的武僧就更加不知了,不然,我岂会以元宝儿安危涉嫌。」 住持左右无法逃脱,只好理理袈裟,顺顺佛珠,找了凳子坐了,以一副长谈的架势道:「若殿下和侯爷都想探究其因果,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话说当年哀帝之乱后……」 「且慢。」族叔抬手打断,转向我,「元宝儿,你是如何知晓广化寺潜藏有一批武僧?」 这时,少傅已从门外熘了一圈后回来,听见这话,面色顿时就不善了,眼光瞬间就奔我来了。 我一瞧便感不妙,赶紧凑到族叔身边求庇护,糯糯道:「元宝儿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寺里有武僧做暗卫,其实元宝儿也是猜测。父皇和母妃直接抛下我们走了,难道凭着我父皇的英明神武,会想不到我们会遭刺杀么?就算父皇不担心你们,还能放心尚处年幼需要极度爱护小心呵护的元宝儿么,肯定会有坏人想要干掉元宝儿的吧?既然父皇这么放心地跑路了,那肯定是寺里有什么让父皇安心的东西吧。并且父皇临走时交代过元宝儿,若有紧急情况,可向寺里求援。元宝儿以为会有人主动来救援我们呢,没想到少傅品行高洁甘愿为诱饵引诱刺客,族叔威武不凡护着元宝儿宁愿自己受伤,这些危机时刻,都不见有救援。所以,元宝儿才忍不住喊他们出来试试。」 少傅听完,暂且放了我,但面色依旧不是很明朗,闷闷道:「那怎不早些告诉为师,害为师落入贼人们之手,险些晚节不保。」 我呆呆地问:「晚节不保是什么?」 少傅横掠我一眼,我赶紧收了呆状,自然过渡到正常状态,憨厚道:「其实元宝儿是想说的,但少傅以身作饵,引开刺客,跑得太快……」 说完便紧紧蹭在族叔身边。 族叔给我们打岔:「看来还是元宝儿机智。我以为你父皇放心你在广化寺,是因着我的缘故,看来我还是小看了对手。不过广化寺武僧暗卫的事,我还真是不清楚,住持请继续。」 大和尚慈眉善目地继续了方才的话题:「话说当年哀帝之乱后,神凤陛下同老国公以皇族遗脉为旗,聚敛旧部,征战北疆,平息我国领土上的各股叛乱势力,哦,那时是却邪小侯爷代老国公,也就是老侯爷四处征战。彼时小侯爷平定四方,老国公便于后方招募了不少退隐的江湖人士,编入广化寺暗卫,便这么继承了下来。他们也只认龙脉。倒是同禁军神策军有所不同。」 我好奇问:「神策军难道不是护王庭京师与龙脉的?」 大和尚慈善地笑了笑,表示原谅我的单纯无知。 族叔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缓声解答道:「当年老国公在时,神策军当然是护佑王庭,但老国公去世后,却是郑闲接替了神策军。」 我吃惊道:「太师郑闲?如今也还是么?」 「如今他身为太师,再掌神策军自然是不妥,易惹人闲话。为避嫌,神策军便交于了其他人。」族叔顿了顿,又看我一眼,「那人,元宝儿也是见过的。」 我毅然断定道:「那如今掌管神策军的肯定跟郑太师狼狈为奸。难怪神策军不再护佑王庭龙脉了,必是护佑郑家,成为了郑家的倚靠了。所以京中才无人敢与郑太师抗衡。」推论完后,才又想到一个问题:「老国公就是我爹的爹吧,就是灵位放广化寺里的那位吧,他去世后,为什么是郑闲得了好处?」 族叔抚了抚我的头,又仿佛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人的影子,眼神迷离了剎那,「你的推论没错。老国公是你外祖……是你祖父,你祖父虽是皇族遗脉,却是较偏的一支,若非哀帝之乱,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机会起兵入京平叛。起初,你祖父膝下有一双孪生儿女,后来女儿于兵荒马乱中染疾病逝,便只余下你父皇,再加收养的族叔我,算得半子。你父皇学文,我习武。你祖父麾下另有一谋臣,便是郑闲。」 我转头望向族叔,原来,族叔竟跟我父皇是如此的兄弟之谊,没想到后来竟发展为君臣有别,受欺压多年。跑神后,我迅速收回神思,「原来郑太师曾是我祖父的家臣,这么说,他后来生了狼子野心,变节了。族叔和父皇怎么没能阻止他呢?」 族叔神色现出哀伤,语调也低沉了:「那时,族叔在外平叛,凯旋途上竟听说老国公骤逝的消息,我快马返回后,你父皇也随后从外地赶回,我们都未能在老国公跟前尽孝,也未能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老国公遗嘱由郑闲向我们转达,老国公骤逝缘由自然也是郑闲告诉我们,便是那时,神策军易主,落入郑闲之手。真相,我们大约永远也无法知晓。」 我也随着族叔哀伤了一阵,终于明白了如今朝廷形势的来由了,「所以,郑闲辅佐我父皇登基,让我父皇政令都听从于他,他虽为太师,却是万人之上。如今,自然是看不惯我了,就想让他外孙正位。」 「早年,郑闲便与你祖父约有姻亲,所以郑家大小姐入后宫为妃。不过,理应是由郑妃为后,郑妃所出便理所当然为太子,只是千算万算,算不到还有一个谢庭芝。」族叔感慨良久,终在无望与凭悼中对我笑了一笑,「也算不到我朝出了个小元宝儿。」 「可是……」我也无奈地嘆了口长气,「他们宫里有皇子皇孙,朝内有太师之位,朝外有神策禁军,果然是权倾天下了呢。我爹和我都被夹成馅饼儿了。」 「嗯,他们想兵不血刃合法继承大统,但是,有元宝儿在,会让他们得逞么?」族叔望着我的眼睛。 我挠挠头,「可是元宝儿又有什么办法?」 静静听了许久我父皇的发家史后的少傅给我点拨道:「元宝儿是告过宗庙的东宫太子,只凭这一点,便足够他们头疼的了。所以,元宝儿只需抓牢一点,不要被废了就好。」 我点点头,恍然道:「所以父皇才找了少傅来助元宝儿,免得元宝儿傻傻被废了。有少傅坐镇,郑太师就没办法了。」接着我又恍然了,「难怪这帮刺客要活捉少傅,所以刺客们都是郑太师派来灭元宝儿的?」 众人一阵思索后,均未直接表明态度。 族叔沉吟着道:「若是郑太师指使,何须等到这个时候才动手。以我对郑太师的了解,他是个极重声望,老成持重,因文人谋士出身而免不了带些迂腐想法的人,比较重正统,能以阴谋从事,便不会动手解决,能少人干预,便不会兴师动众。大批量派遣刺客,不似他的作风。」 住持大和尚坐在一边冥想入定,少傅坐在桌边研究一块破布。 「姜少傅以为呢?」族叔一转头,主动询问。 「姜某以为,与其坐在这里苦思冥想,不如寻找证据推理真相。」少傅头也不抬,拿了油灯做研究。 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我凑到桌边,趴过去一起看,「这是刺客衣服上割下来的?少傅你从死人身上扒衣服,有没有觉得有压力?」 姜冕从油灯下抬头,再扭头向我凑得极近的胖脸,「为师觉得被一只汤圆趴在这里看,比较有压力。」 众人见姜冕对着一块破布煞有介事地查看,不由都聚拢过来。我却是无法从这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布料上看出什么花样来。 族叔不顾自己的伤势,走到了门口,对着外面道:「都已经处理完了么?刺客们身上可有什么标记可循?」 住持大和尚轻描淡写道:「侯爷放心,刺客们都已处理,已检查过了,未有什么标记。不知是否需要知会京兆或大理寺与刑部?」 族叔转而看向我,「元宝儿你说呢?」 被少傅赶到一边去,不许挡了他灯光的我转头,想了想,「元宝儿觉得暂时还是不要太过声张比较好,毕竟元宝儿和少傅是偷偷出宫的,还有族叔私自离开西山,我祖父的灵位又在这里,武僧们也都潜藏在这里,暴露了就不好。但是我们遭了这一劫,却要默默忍受,也太不符合少傅教元宝儿的处事原则了,跟我们的价值观有些相悖呢。」 族叔耐心地等着我的下文。 经过深思熟虑后,我接着道:「这个事情,得留个证据,不然我们就吃哑巴亏了。所以,姑且就把大理寺卿杜大人和刑部尚书撒大人叫来,帮我们查明真相,我们也好吃好睡好玩好了。」 说完,我徵询族叔的意见。族叔道:「一切就依元宝儿的。」 姜冕从油灯下起身,抛下手里的布条,「既然有劳力过来,那我就不管了,四更天了,我要去睡了。」 我做了个不勉强请随意的手势。 姜冕说着,走到了门外,忽然一愣神,转过身来,「你们占的是我的房间吧?」 住持和族叔纷纷退场,给房间腾出来了。 族叔走过我身边,摸摸我的头,嘱咐:「元宝儿好好睡,明天可以晚些起,长身体的时候,要睡足觉。」 我趁机抱住族叔胳膊,抬起脸:「族叔要好好养伤,明天不用给元宝儿做东西吃了,元宝儿的身体已经长得很结实了。」 族叔闻言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结实的我,回房去了。 目送他们走后,我退回房中,便见少傅已倒在床榻上了。 「关门,吹灯,自己上床,盖好被子。」少傅闭着眼,口中号令。 我把前两项照做后,第三项更改了一下,凑到了少傅的床上,俯视少傅,切切地道:「少傅,夜里好冷,元宝儿还怕黑。」 「被子盖严实就不冷,闭上眼睡着了就不怕黑。」少傅依旧闭着眼,给出了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 我在黑暗里站了站,「元宝儿想睡少傅的床,跟少傅挤一挤。」 感觉到黑暗中少傅警惕地动了动,「一边去。」 我受伤地转身,「那元宝儿去跟族叔挤一挤。」 「不准!」少傅翻身坐起。 我继续受伤地出走,「在西山就跟族叔挤一块,族叔才不嫌弃元宝儿,搂着元宝儿一起睡的……」 「说了不准,还不站住!」 「少傅说了让元宝儿一边去……」 「……到这边来!」 我随意扭了一下头,没看清哪边,找不准方向。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将我一拉,我一倒…… 姜冕抱着被子翻去了外侧,给我让了里侧,分出一半的被子扔过来,枕头却是不分的。 我坐在床内侧,抱着被子角,依然有种被深深嫌弃的感觉。自己默默躺下来,默默侧过身,面朝墙壁。 许久,颈内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身后有人沉声道:「你要枕头的话,给你就是了。」 我顺势抬了下颈部,枕住了颈下送来的枕头,还是默默不出声,默默面壁。 又半晌,身后的人轻声干咳,「你要是觉得冷的话,就到为师身边来好了。」 我动了动耳朵尖,还是淡定不动,以非常细小的声音问道:「到身边来是怎么来?」 又一声干咳:「就是挤一挤。」 我从枕头上慢慢滑过去,滑到头的时候,再一个转身,就翻到了少傅身边。 适应了夜里的黑暗以后,眼睛已可视物,瞄了少傅几眼,可见被褥下的腰身轮廓,以及搁在被子外素衣浅袖下的白皙修长手指,再及松散开来的漆黑长发映衬着雪肤玉容,端的是横卧的一株琼林玉树。 我与琼林玉树离了一段距离,默默躺下不动。 静默了片刻,一只浅衣袖下的玉手伸了过来,往我浑圆的肩头一探,便将我身下的被子拉上了一段。我半闭着眼,放任不管。 见我睡得如此老实诚恳,十分规矩,且隐隐有遭弃的可怜自伤之感,姜冕便有些睡迷糊了,同情了我,给我连人带被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声含糊道:「反正也看不出来,就当是个小郎君吧。」 随即放心睡去。 直到少傅呼吸平稳沉入睡眠,我在被子底下往少傅身边又挪了挪,一直抵到少傅温暖的身体才罢休,把脑袋拱进少傅的臂弯里,睡下。 既然是要挤一挤,那就应该挤一挤才是。 佛寺里的一觉睡得极为畅快,清早却在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并紧随其后迸发的一道熟悉清音里被震醒。 「大胆无耻姜冕,竟敢冒犯太子,还不滚下来受死!」 我枕在少傅怀里,勉强睁了模糊的眼,逆光里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好似带着周身的怒气,缭绕了满屋。 被从睡梦里唤醒的少傅眼皮也懒得抬,慵懒的嗓音嘀咕了一句:「没睡好,不许吵。这混帐的声音怎么那么像某个混帐太医呢。」 逆光里某个怒气沖沖的人几步上前,掀了姜冕身上的被子,一眼瞧见被底光景,脸色骤变,顿时出离了愤怒。 一把揪起了迷糊中的少傅。 「姜冕你果然心怀不轨!得寸进尺!恬不知耻!丧心病狂!染指殿下!」 莫名就被痛骂一顿的姜冕终于清醒了少许,睁眼一看,见骂自己的果然是素来看不惯的东宫死对头,习惯性地准备回击,同时却不经意看到了还趴在他怀里缠在他身上的我,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细看之下又一眼熘到了我肩头,接着忙又将他自身查看了一遍,面色顿变,想要将我抖落。 危急关头,机智的我毅然紧紧抓住了少傅胸襟。少傅在我一扒之下,愈发衣衫不整形迹可疑。 气氛微妙之际,我才终于看清来人的愤懑表情,坐在少傅身上愣了一下后,清早沙哑的嗓音疑惑着叫了一声:「太医哥哥?」 姜冕趁我愣神的空当,终于成功从我身下逃离,将我掀翻在床,并迅速整理自己凌乱可疑的衣衫,合领口,拢衣襟,系腰带…… 柳牧云忙伸手将我接住,入手后将我一顿扫视,从肩头往下,每移动一寸便眼中痛色加深一分,好似我身上带刺了一般。 斜倚在太医哥哥怀里后,我把自己看了一下。 肩头露着圆滚滚的肉,衣服皱在身上,遮一片露一片,肚脐在外,大腿也极尽彰显存在感,一片睡痕,光熘熘的脚丫踩在床沿…… 除了刚出被窝和离开少傅温暖的身体,感觉有点冷以外,并没有特别的什么,也没有长刺,怎么就把太医哥哥给刺到了? 我还在困惑中,柳牧云就把床上的被子捞了给我裹起来,将我裹成一个团儿,搁在床上。 这时少傅勉强把自己收拾妥当,只余长发还散乱着,一脸不自在,想要寻求契机解释一二,「柳太医,那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柳牧云冷峻地掠过一道视线,眉眼间全是冰霜,冷冽开口:「事情应该是哪样?几日前米饭回东宫汇报元宝儿走失,我就说要告知陛下,你偏要瞒下来,自己出宫去找,死活不许我跟着。原来你姜冕存着这样的私心,这样的用意,可恨我竟相信了你!我竟将元宝儿送到了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宫少傅手中!」 姜冕被骂得狗血淋头,前一刻还看似要强力驳斥,后一刻竟讪讪罢手了,自己到床头寻到了我的外衣,拿起来给我送过来,并不直视柳牧云,也不是特别愿意直视我,低调地随口道:「我没有你说的那么无耻,元宝儿还小……」 「还小?」柳牧云将少傅强势打断,夺过对方手里衣服,「陛下回宫已告知了我,你姜冕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那么先前元宝儿落水受伤一事,你就应该猜到了是什么缘故。你觉得元宝儿还小?这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把戏,否则你怎么能安心抱着元宝儿一起睡?不过也可能是我高估了你,你这种种行径,哪一样不是犯上的罪证?」 即便被骂到这个地步,姜冕还是没有动怒,「我没有,说没有就没有,信不信随你。我似乎也不需要向你解释什么。」 说完这话,他看我一眼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从被褥团儿里爬出来,「太医哥哥,你为什么要骂少傅?少傅抱着元宝儿睡觉是犯上么?可元宝儿一个人睡怕冷呀!」 柳牧云暂时藏了怒火,拿了衣衫给我披在身上,仔细看了看我,眼里冰火交织,给我把脚丫搂进怀里,「元宝儿,你告诉牧云哥哥,姜冕有没有对你……」 我认真地聆听:「嗯?」 「他有没有……摸过元宝儿的哪里?」 我认真想了想,「少傅摸过元宝儿的脚,放在手里,然后放在怀里,这样。」 顿时,太医哥哥面色变得十分可怕,「姜冕!你个恋足癖!元宝儿的脚是你随便摸的么!」 第20章 自暴自弃的男妃计划 第20章 自暴自弃的男妃计划 太医哥哥的怒气在给我一件件穿衣裳的过程中一点点消散。 小沙弥送来热水,也是太医哥哥亲力亲为给我洗了脸,另从随身小囊中取了独家秘制香脂数份,一一给我抹了手脸,虽然显得手感愈发滑嫩嫩,但过程也太久了。 我总嫌这些步骤太过琐碎,东宫里有眉儿她们代劳,想逃也逃不掉,好不容易出了宫,少傅给我洗脸都是粗粗一抹,甚得我意。今日撞在了太医哥哥手里,必然是躲不过去。 太医哥哥将我禁锢在身边,拿一份香膏讲一遍其功效,听得我耳朵生茧,终于不耐道:「这些娘娘腔的粉膏我又不需要,抹着做什么?难怪以前少傅都说元宝儿不够英武,都是水粉香脂抹多了,哼。」 太医哥哥将我偏过去的脸转回来,眉眼深深一凝,「这几日你在外面乱跑,风餐露宿,也没人好好照顾你,水一样的脸蛋都大不如前了。那姜冕懂什么,只会把你往粗犷了养。牧云哥哥是太医,会害你么?」说着,拿手背在我脸上蹭了蹭,以求证。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元宝儿不够英武……」 「元宝儿水嫩就好了,用不着英武。」 在我人生观处于动荡中时,太医哥哥毅然坚持着自己的教养观点。 「咳。」身后有人制造了些声响,熟悉的声音传来,「柳太医,元宝儿洗漱好了么?」 我一仰头,看向推门而入的晋阳侯,热切喊了一声:「族叔,元宝儿洗好了!」 柳牧云瞥了我一眼后,起身转向来人,浅施了一礼,「原来是晋阳侯,这几日元宝儿怕是麻烦侯爷了。」 族叔温和一笑,「元宝儿乖巧得很,倒是不麻烦,只是委屈了小元宝儿,这几日风餐露宿。」 柳牧云脸上升起一抹异色,半晌后才道:「侯爷兴许不知,元宝儿在宫里素来娇惯……」 「我哪有。」这个时候我必须反驳,我才不是娇滴滴的男孩子。 族叔依旧是柔和地笑着,今日他换了一身深色外衣,全然看不出受伤的迹象,倒是显出几分尊贵持重。 太医哥哥被我接连不配合还被反驳后,脸色越发沉重了,可见心情十分不好,「出宫一趟,元宝儿倒学会伶牙俐齿了。」 「大概元宝儿是饿着了吧,一早起来还没吃东西。」族叔给转移了话头,「洗漱完了,就先去用早饭吧。大理寺和刑部的两位大人,还等着见元宝儿殿下呢。」 我迈开圆胖的身躯,奔到族叔身边,仰头殷切问着:「有什么好吃的?有肉肉么?元宝儿可以吃完早饭再去见那两位大人么?」 族叔顺着清早的晨光,俯视着我,抬手在我脸上颳了一下,一滑到底,笑道:「佛寺里哪有肉肉给你吃,族叔只捡了简单的食材给你熬了一碗莲子粥,早间先吃些清淡的,待中午带你出去吃点别的。」 初听没有肉肉,确实让人失望了一下下,不过族叔就是族叔,不会让人失望到底,惊喜总在后头。我顿时就雀跃了,一把抓住了族叔的手。 拉着族叔即将出门时,我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太医哥哥,你有没有吃早饭?」 柳牧云坐在房中桌台前,一手搁在药囊上,一手垂下,竟是什么表情也没有,「吃了。」 族叔带我去饭堂的路上,我关心了下族叔的伤势,今日可曾痛之类。族叔却不甚在意地说伤口无关痛痒。我以为就是不痛的意思,暂时放了心。 经过松柏林荫时,族叔停下了步伐。我以为是他伤口忽然痛了,忙也跟着停下来,紧张地望着他。 族叔低下头,将我看了看,神情介于认真与戏嚯之间,「元宝儿小小年纪,已是让人牵肠挂肚了,这以后可怎么办,你拿什么偿还。」 我眨眨眼,表示听不明白,「族叔是伤口疼了么,可是元宝儿没有欠人钱呢。欠人钱的是少傅。」 族叔眼含晨光,笑了笑,慢慢半俯着身,看过来,「元宝儿,可不要招惹太多人呀,不要学你父皇,给人平添哀伤。」 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当然是不会招惹太多人借钱的了,不然被人讨债追杀好可怕。可是,这么说来,我父皇也跟人借钱了么? 我不由陷入了深思。 而我深思的片刻,族叔一瞬不瞬地瞧着我,比我思考问题都要专注。 当前凝固的状态结束后,族叔直起腰身,视线从我脸上转过林荫,再向前路,几近耳语的声音微微传过。 ——「其实,被元宝儿关心伤势,天大的伤也不觉得痛楚,元宝儿就是一剂止痛活血的良药。」 奇怪的族叔走出一段距离后,我才意识到赶紧追上。 一路上,族叔恢复如常。 饭堂里,大理寺的杜正卿和刑部的撒尚书已经在了,齐齐坐在姜冕的对面。少傅一面同他们说着话,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一只无辜的馒头。 我放开族叔的手,跨过门槛,风一般席捲到了少傅身边,快速攥取了他面前盘子里的最后一只馒头,往嘴里塞去。 对面的杜正卿和撒尚书急忙起身见礼,「殿下!」 我忙着解决馒头,自然无暇顾及他们。 少傅见到我,便放下了手里无辜的馒头。 族叔走进饭堂,又与朝廷两位命官一一见礼寒暄了,坐到了我身边,端过了一碗莲子粥,搁到我面前,「元宝儿别噎着了,先喝口粥。」 可惜我咽馒头超过了预期,已经噎着了。 左边少傅与右边族叔同时意识到了这一严峻问题,左边茶水餵到我嘴边时,右边的清粥也已送到。我不知如何抉择时,少傅已将茶水尽数灌进我嘴里了。族叔的清粥停在眼前,顿了顿后,粥勺放回了碗里。 吞下馒头,咽下茶水,再接再厉啃馒头。桌对面的两位大人以及我身边一左一右准备随时救急的两位一同紧张兮兮地看我用餐。啃完馒头再喝粥,风捲残云把碗颳得干干净净。 少傅咳嗽一声,试图将对面呆呆盯着我的两位大人的注意力转移,「殿下自幼便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悲世悯农情怀尤为可贵,若是王孙贵胄都能如殿下这般,治世必在不久之将来。」 杜正卿露出一脸受教之情,点头赞许。撒尚书依旧是肃然黑黝着一张脸,看不清神情。 我吃饱喝足,把脸转向少傅那边,对吃个早饭跟治世之间莫测的隐晦关系展示出了极大的好奇和不解。 少傅将我沉沉一瞥后,便无视了我。 我依旧不解着。右边伸来一块雪白帕子,给我嘴边和脸颊的饭粒抹掉。是族叔骨节坚韧有力曾执剑的手。 「元宝儿长身体的时候,容易饿,吃得多,无需惊讶。」族叔给出了入情入理的人道主义解释。 「侯爷所言极是。殿下尚不足十三,正是成长阶段。不过说起来,殿下也快到了选妃年纪了。」大理寺的杜正卿以关心储君身心成长的口吻道。 「咳……」这回少傅是真的呛到了,转过脸去,好一阵调理。 「姜少傅,你没事吧?」撒尚书半倾着身,关切询问。 我顾不得身娇体弱的少傅了,被杜正卿的一句话提了神,顿时略感兴奋,神采奕奕地望向杜正卿,「真的吗?元宝儿什么时候可以选妃?是元宝儿自己选,还是父皇帮元宝儿选,还是大臣们替元宝儿选?是选一个太子妃吗?还有侧妃吗?可以选好几个的吗?」 大理寺的杜正卿好似被我一连串的问题惊吓住了,哑然了片刻,不知从何答起,「这个,臣也不是很清楚。」说着,望向了身边的撒尚书。 撒尚书显然对此类问题极为不感兴趣,脸色又肃了一肃,「这个问题,自然是要问礼部了。」说着,望向了我身边的族叔。 族叔提着一壶茶斟着,意识到了聚拢来的视线,眼未抬,曼声道:「大概会到元宝儿十五岁的时候吧,不过十四岁也差不多了,早些定夺下人选,也好考察其品行。正妃侧妃孰先孰后倒是无定数。正妃一名,良娣、宝林、孺人各若干。」 杜正卿与撒尚书一同对我投注以某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我克制着自己,沉湛着目光,大义凛然道:「为了我朝振兴不久之将来,元宝儿一定会努力的!」 忽然感到侧后方一道幽冷的注视。 「奏摺尚未学会批阅,监国也未尝试,国事一窍不通,倒是先考虑上了一堆妃妾。我倒看不见振兴的样子。」泼冷水的是噤声了半晌的姜冕。 泼得我心拔凉拔凉。 族叔斟完茶,不禁笑出声来,「姜少傅所言极是,元宝儿还需了解些朝政,并助你父皇处理国事,才好做个名副其实的东宫储君,到时纳多少侧妃,也不会有人阻止了。」 我不满地托着脸撑在桌上,「处理朝政跟元宝儿纳妃又不冲突,可以先成家,再立业嘛。不给我侧妃的话,我就要米饭做我的侧妃。」 族叔自顾自地品了口茶,「米饭不是小太监么?」 我便说出腹内打算的自暴自弃计划:「不多给几个侧妃的话,元宝儿就拿太监凑数,哼,说不定,还要拿男人凑数呢,元宝儿找男妃去……」 族叔茶盏里的茶洒到了手上。 少傅一手撑头,与我划清界限。 对于男妃一事,饭堂内各人都用沉默表明了态度。 杜正卿与撒尚书看着我,流露出了对未来主上的无尽忧虑之情,大约觉得振兴我朝实在是个遥远且不靠谱的未来。 姜冕直接将我无视了,彻彻底底地转移了话题:「大理寺与刑部公务繁忙,二位大人今日清早便赶了过来,姜某感激不尽。请二位大人前来,是有案情相商。」 一听有案情,两位断案爱好者立即精神抖擞。 大理寺卿正色问道:「可是此地有命案发生?」 刑部尚书肃然问道:「可是作案手法离奇刁钻?」 姜冕将二人扫视一圈,缓缓道:「事情是这样的,昨夜有数十黑衣人持械飞入广化寺,欲要行刺太子殿下,且要活捉姜某。」 两位命案爱好者齐齐吃了一惊:「竟有这等事?可曾查明是何人指使?」 姜冕摇头,「未有活口,刺客身上也未有特殊标识。」 撒尚书主动请缨:「可否带我们一观现场以及刺客尸首?」 「自然。」姜冕起身,「二位大人请,姜某也有些细节想同二位相商……侯爷可要一同前往?」 正给我投餵独家斟茶法斟出的茶水的晋阳侯一抬眼,「我于断案之事并无专长,就不去打扰你们了,我带元宝儿就好。」 姜冕迟疑了一下,望向挨在族叔身边从族叔手里啜茶的我,半是商量半是劝诱的语气道:「那元宝儿呢,来历不明的刺客背景,要不要一同去调查……」 我一面吸熘着茶水一面思索了一下,便要答应下来,身体将要挪下凳子时,一只手却被按住了。 少傅见我没行动,便道:「不去算了。」 接着就同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一起出了饭堂,断案去了。 我扭头看向族叔,他却若无其事地品起茶来。我再低头看向压住我手的地方,正是族叔坚韧有力的手掌。 族叔品了半晌的茶后,淡淡道:「族叔的茶不好喝么?」 我点头:「好喝。」 「那喝了族叔的茶,还要跑,不愿陪族叔?」听不出语气。 我把脑袋凑到族叔手边,巴巴讨好:「那元宝儿当然是愿意陪族叔的。」 于是,果然就见族叔嘴边生了一缕微笑,且我目前的姿势十分方便他挪开手指就地将我脸上一捏,打趣道:「抹了柳太医的独家秘制香脂,果然滑腻了不少。」 我抬起脑袋,想起来:「啊,太医哥哥。」 从族叔手底下跑开,在饭堂里寻摸了一圈,果然找到一只装饭食的木桶,幸运地还有一只馒头躺在里面,让我成功捞到了手。 族叔看我忙碌:「做什么?还没吃饱?」 我将馒头捧在手里搂在心口,「给太医哥哥的。」 「柳太医,他不是说已经吃了么。」 我眯了眯眼睛,深邃透彻道:「太医哥哥一早赶到这里,哪里有时间吃早饭。」 听我如此透彻深邃的分析,族叔点了点头,又漫不经心问:「那假如族叔也没有吃饭,眼下有且只有这一只馒头,元宝儿会怎么办?」问完,好整以暇地望着我,趣味盎然的样子。 我面上神情呆了一呆,不假思索道:「假如族叔也没有吃饭,那元宝儿肯定也没有吃饭,一定很饿吧,有且只有的这一只馒头,元宝儿肯定就吃掉了。」 族叔为我的回答停顿了一个剎那,眼里流露出别样光彩,不知是否意识得到,在吃货元宝儿的面前,提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有着原则上的错误。 不知是我高估了族叔的觉悟,还是低估了族叔的预谋,他竟不折不挠再接再厉提出设问:「假如元宝儿已填饱了肚子没有飢饿之虞,族叔和太医哥哥却都没有东西吃,眼下有且只有一只馒头,元宝儿会给谁?不许平分。」 我在心内飞快盘算,脸上便又开始呆滞了。一只馒头而已,明明可以用平分一人一半掰开解决的问题,却被加了个刁钻的限定条件,族叔显然是在为难我。这样复杂的问题堪比民间某个类似的千古难题。 我只好给出合情合理的解决办法以及推导过程:「听说太医哥哥在成为太医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民间行医,为了在山间採药,以及给穷苦病人看诊,时常风雨中行路数十里,风餐露宿,食不果腹,所以就……饿习惯了,一只馒头而已,并不会计较的呢。可是族叔是皇亲,封侯以来,虽然居住生活条件艰苦,但也从不曾缺衣少食,相对来说比较养尊处优,怎么可以饿着呢。」于是,我机智地得出结论,「所以这唯一的一只馒头,自然就给族叔了。」 族叔毫不留情给予反驳:「谁说族叔养尊处优?族叔封侯之前,行军作战,风雨兼程便是寻常,飢腹行军上百里更是等闲。但是,并没有元宝儿的饿习惯了一说。尝过艰难,便更会珍惜。勿说一只馒头而已,便是粒米,也是计较的。族叔可不见得是个大方的人。所以,柳太医未必就不是同族叔一般。」 我为难地抱着馒头站在饭堂里,决定赖皮:「那元宝儿拼死拼活也要去再抢一只馒头回来,给族叔和太医哥哥一人一个!」 对于我目前的为难状态,族叔丝毫不予同情,甚至更加残酷地继续出题:「鑑于你的犯规,族叔就再加大一点难度。假如还有个姜少傅,同族叔和柳太医一般,都处于飢饿中,你那少傅却更加计较,绝不会拱手相让。你再要如何?」 痛苦而呆滞的情绪将我继续笼罩,再赖皮的话,也许会遭遇更加残酷的未来吧。 若说族叔和太医哥哥还能用理论推导,那少傅就是个完全脱离理论的存在,是个完全不可控因素,让人捉摸不定,更加拿捏不起。 馒头案,实在是个千古难题。 而少傅的加入,将这一千古难题升级到了无解之题。 姜冕,实在是个让人痛苦的存在。 在我一面痛苦一面无法解答之时,族叔走了过来,将我皱起的眉头抚了抚平。 「元宝儿,这道题是为了告诉你,任何时候任何问题都不要指望两全其美甚至三全其美,你永远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令所有人都满意。无论是你作为太子,还是作为将来的帝王,都记着,用不着讨好所有人。可以根据你自己的权衡,甚至喜好,来决定你的抉择。一只馒头而已,何必痛苦成这样。将来引起纷争的缘由,会更多,你次次都痛苦的话,还有什么称王称帝的意义?」 我还是没能从苦海中彻底脱离,望着造成这一切又洒脱撤身的族叔,「族叔的意思,是让元宝儿想怎样就怎样,用不着给任何人以任何解释?」 族叔笑着俯下身来,在我耳边道:「对,你的决定,牵扯着所有人的命运和希望,倚靠他们,却又制衡他们,但无需觉得愧对谁,这就是帝王术。你的心思,让他们都猜不着,却又不得不倾尽所能地揣测。这就是,天意高难问。」 我艰难地接纳着这一权术思想,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族叔说出来的话,必然是有道理的。 将这一理论演绎出来,就是馒头我爱给谁就给谁。说起来容易,可随便给了谁的话,后果肯定会很可怕吧。 大概族叔意识到了这一理论对我的冲击,拍了拍我的背,安慰道:「好了,先记着,以后再用。暂时不用考虑那么多,去给你太医哥哥送馒头吧。」 我点头,抱着馒头往外走。临到饭堂门口时,我回头望向族叔,无论如何我也要给族叔出一道千古难题。 「族叔。」 「嗯?」 「假如元宝儿和阿夜同时掉进水里,元宝儿和阿夜都不会游泳,你先救谁?」 果然,族叔神色瞬时就凝固了,秋水芙蕖般的形容顿时就失了一半颜色,愣怔了许久,沉沉的目光看向我,似乎并没有打算回答。 我当然并不是需要一个答案。眼下族叔的表情,让我痛苦了半晌的心思得到了释怀。 于是我在族叔阴晴不定的注视下,欢快地跨过了门槛,跑去了太医哥哥所在的房间。 跑过一地浓荫,跳进了房中,喊了一声:「太医哥哥!」 正在房中收拾衣物的柳牧云顿了顿身形,不睬我,接着整理手上的东西。 我蹦到他跟前,将手里的馒头递上,「太医哥哥,给你。」 柳牧云偏了一眼,扫过我手上圆滚滚的馒头,还是没有表情,「不要,我吃过……」 未等他说完,馒头就塞进了他嘴里。 我举止果断,不容置疑,「骗人,太医哥哥不是跟元宝儿说过,不可以骗人的么?」 柳牧云只好一手拿着馒头,眼睛看着我,在馒头上啃了一口,「元宝儿已经不听太医哥哥的话了,眼里只有你少傅和你族叔。」 我拿脚尖在地上画圈圈,「并没有。」 「那就跟太医哥哥一起回宫,你的衣物都已经收拾好了。」 我后退一步,抬头坚定道:「不行,元宝儿还没有玩够!还要帮少傅一起查案,还要跟族叔一起去吃好吃的……」 柳牧云朝我走近一步,步伐果决,神色黯然:「还说没有?你心里哪还有一点太医哥哥的地位?放你出去久了,这么快就野了,不认太医哥哥了!你跟你那族叔才认识几天?就亲昵地不成样子!他明明知道你……」 「族叔给元宝儿做好吃的,还带元宝儿去夜市玩。但元宝儿并没有不认太医哥哥啊!」我心想,果然族叔说对了,太医哥哥也是个很计较的人。 柳牧云眉目深沉:「用美食来勾住你的心思,当真是投其所好,预谋深远呢。」 「太医哥哥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族叔,却邪侯爷,他到底对你存了什么心思呢……」 柳牧云对着我说了一堆奇怪的话,总而言之就是疑似族叔图谋不轨。 我表示不能苟同。无论如何,族叔也不能是坏人。 柳牧云已对我死了半条心,「这么说,你是怎么也不回宫了?」 「东宫多么无趣,外面多么好玩,有夜市可以看,还有夜市上的漂亮姐姐,还有郑昭仪和她的小情人可以偷窥……」我试图对太医哥哥描述外面的精彩世界,以及自由的风气。 柳牧云神情一变,「等等,你说什么?郑昭仪和什么?」 太医哥哥带我出了房门,就见,西边佛殿前,族叔正望佛凝神,东边松柏前,少傅领着杜正卿和撒尚书进行实地勘察,搜集细节。 少傅发现了我们,冷冷瞥了过来:「柳太医,既然已经见到元宝儿平安无事,我想你可以回宫复命了。要是觉得白跑一趟太浪费,可以给侯爷看看伤势,用一用你的灵丹妙药。」 太医哥哥领着我就往西边佛殿去,理也不理少傅,气质很是幽冷。 身后传来少傅疑惑的声音:「今日元宝儿怎么这么乖巧,难不成被那无耻太医使用了什么拐卖小孩的药物?」 「咳,姜少傅,下官觉得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我们还是重点从刺客携带的武器和衣着来查实他们的背景来历吧。」 「我觉得对于无耻太医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们不要被他谦谦君子的外表给迷惑了。刺客的武器,姜某看不出什么异常,倒是衣着,姜某心存疑惑。」 「会不会是姜少傅对柳太医有偏见?下官倒是觉得柳太医不负陛下所託,对殿下尽职尽责真心实意。不知姜少傅对刺客衣着有何高见?」 「非姜某偏见,这个无耻太医其实有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和目的。刺客衣着,姜某曾细看过布料,略觉眼熟,但是衣着款式,却非我朝所有。」 太医哥哥就这样听着一路的诽谤责难,面无表情地带着我走进了佛殿。 族叔转身见我们到来,对我招手,「元宝儿,来,给你祖父磕个头。」 我走上前,「这就是传说中奠定我国江山的我爹的爹,老国公,我祖父么?」 对着国公祖父的牌位,我磕了三个头。 族叔在一旁道:「老国公,这就是却邪跟您提到的元宝儿,阿夜的孩子,虽然长有几分神似阿夜,但阿夜的气度神韵,目前却未能继承一二,大约是婴儿肥未消,胖了些吧。」 我跪在蒲团上,望向念叨的侯爷,淡定道:「族叔,也许祖父觉得元宝儿这个样子就很可爱了呢,不用完全像阿夜,不然不就有两个阿夜了么。婴儿肥什么的,族叔你明明说过元宝儿不重,且胖得刚好的。族叔这样说,万一祖父不喜欢元宝儿了呢?」 一直肃然着脸的族叔顿时破功,禁不住笑了,继续对着牌位道:「元宝儿说的也对,小小年纪便伶牙俐齿心思缜密,老国公一定会喜欢这个孙儿的吧。老国公在天之灵一定要护佑元宝儿健康长大,做个平安储君,将来顺利登上帝位。」 上完香后,族叔这才转向身后的太医哥哥,「柳太医可是有话要说?」 我在蒲团上将跪姿改为坐姿,仰着头看太医哥哥和族叔说话。 太医哥哥将我看了一眼,「侯爷可是带元宝儿去过夜市?」 「去过。」族叔神情淡淡,亦将我看了一眼。 「可曾看过不该元宝儿看的场景?」太医哥哥在我面前,不得不隐晦提及某事。 「何种场景,是不该一个储君看的?」族叔挑眉,淡淡地反问。 「侯爷不是明知故问?」太医哥哥面色不太好。 「我不觉得有储君不该看的地方。」族叔转身看向门外,神情平静,「若把元宝儿当个孩子看待,兴许她永远也长不大。若是把元宝儿当储君看待,那么她便会顺着储君的路子成长,一步步满足我朝对于一个储君的要求。而且,以元宝儿目前的心智,你委实不该小瞧了她。」 我在蒲团上动了动,这是,得到表扬了么? 夸赞我心智的,当今世上,委实不多。连少傅都不曾这样说过。族叔不是我亲爹,实在太令人遗憾了,我在心内默默想。 「可是,元宝儿毕竟还没有成年,有些事,有些话,并不好当着她的面,给她看,给她听。」太医哥哥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虽然我没有过孩子,但是对于元宝儿,我自认有我的把握和分寸。」族叔转眸,看向柳牧云,「无需太医太过忧虑,也无需你提醒我。」 二人就这样对视着,良久。 我左右看了看,起身,站到二人中间,「太医哥哥误会了,其实郑昭仪和她的小情人私会亲热时,族叔都给元宝儿把眼睛捂上了,元宝儿不会长针眼的。不过就算看到了也没有什么啊,他们只是亲来亲去而已,又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给我们看。」 太医哥哥脸色僵硬起来:「什么叫进一步的动作?」 「就是生小孩啊,譬如《花营锦阵》里的『凤在上』、『夜行船』、『望海潮』、『翰林风』、『探春令』、『醉扶归』……」 瞬间,族叔变得和太医哥哥一样的表情了,二人一同望着我,模样很受震撼。 太医哥哥怒道:「快闭嘴!这些龌龊东西,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族叔神色阴沉:「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我一手指向门外正走来的姜冕,「少傅带元宝儿去卿月楼学来的。」 太医哥哥和族叔一起看向了门外某人,「姜冕!」 第21章 我这辈子最大的魔障 第21章 我这辈子最大的魔障 尚不知危险处境的姜冕毫无预知地走了过来,见三人齐齐面向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面色惶恐。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东宫少傅而已,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难道终于意识到了姜某人教导元宝儿的辛苦之处,觉得有愧于姜某人?」 对于无法感知当前氛围的少傅,我还是好心出言提醒了一下:「少傅,你太妄自菲薄了,太医哥哥和族叔忽然觉得你很不凡,他们很生气,你小心一下。」 「哦?」姜冕依旧不明所以。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眼前只见银光闪过,族叔袖摆微扬,一枚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瞬间袭向姜冕。 「小心!」我脱口喊道。 紧急关头,姜冕迅速错身,侧过身子,一枚不明之物,擦着他的鬓发划过,带起一缕发丝飞扬落地。 少傅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鬓边,触到了新断发梢,回袖甩向身后,正色面向族叔,「侯爷这是何意?」 「问你自己。」族叔面色冷峻。 「姜冕你真无耻到一定境界了,少傅就是你这样当的?」太医哥哥上前,怒火只放出了一分,就已然十分可怕了。 一头雾水的少傅被二人挡在门前,愣了一下后就坦然了,大约是莫名其妙就被痛骂一顿的事情已然习惯了,炮火当前,还悠然地抽空瞄了瞄我,指望我多透露一点缘由。 我摊手:「元宝儿也不知道为什么。」 「无耻姜冕,你扪心自问,这个少傅,你做得问心无愧么?」太医哥哥再也不顾自己一贯的温润气质,炮火直指眨着眼表示无辜的少傅。 姜冕从善如流,一手按向心口,做了个扪心自问的姿势,脸色从容不迫,丝毫不为炮火而折腰,仿若天上地上,他是第一等坦然之人。 「姜某人扪心自问,这个少傅虽然做得不情不愿,身不由已,摊上元宝儿这么个学生,约莫是姜某人这辈子最大的魔障。但,姜某人自问问心无愧,但凡一丝一毫可用以教学的机会都用上了,只为开启这魔障学生的心智,带她走进学问的殿堂,能跟上她老师我姜某人的步伐,即便差距大些,姜某人也不会嫌弃。」 众人看着姜冕的坦然脸,要不是佛寺里不方便动手,估计太医哥哥这时已然揍上了,不过族叔才不管场所,方才已然动过手了。 太医哥哥强行抑制着自己的怒火,深吸了口气,将我拉到身边,对姜冕恨恨道:「即便从前你不知元宝儿的真相,带她去了卿月楼,让她看了不该看的龌龊东西,毒害她的身心,你认为可以不知者无罪。但眼下你明明已知道了元宝儿的真相,却还能这般坦然,你不觉得你无耻的境界又高了一层么?」 我转头问太医哥哥:「什么叫元宝儿的真相?」 太医哥哥摸了摸我的头,不予回答。 姜冕低头略微沉思了片刻,「原来是这个事情。」 「你竟丝毫不觉得内疚?」太医哥哥继续严厉追问。 姜冕仰头,坦然作答:「没错,姜某人带元宝儿去了卿月楼花魁暗室密道,密道内墙壁上绘有彩绘,人物灵动,吴带当风,栩栩如生,是某位神秘的高超画师所为。实属姜某所见过的艺术价值与人文价值结合的巅峰代表,非常具有学术意义。有时间,你们可以去看看……」 太医哥哥此时已捻了枚毒针在手,想要上前去把他眼中的无耻少傅给就地解决了。 族叔冷漠地站在一旁,不劝也不阻。 我一下子坐到地上,死死抱住太医哥哥的腿,苦苦恳求:「太医哥哥是太医,只能医药救人,不能医者杀人,就算能杀人也不能害死少傅。元宝儿也觉得少傅没有做错什么,父皇让少傅教导元宝儿,就表示父皇对少傅的信任,元宝儿也信任少傅。昨晚少傅还担心元宝儿怕冷,抱着元宝儿在怀里睡觉……」 身形僵了一僵的太医哥哥,好似前一刻还被我劝服了,后一刻就又怒火上身,怎么也要去把姜冕弄死:「放手!」 我不放手,太医哥哥也不会强硬将我甩到一边,他怕弄伤我,但是我此举好像也伤到了他。 十几丈外的少傅弄清了眼下局势,诚恳道:「元宝儿是储君,我们都是她的辅臣,若君要臣死,那臣自然不得不死。」 顿时,我就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族叔说过我是储君,应有自己的威仪,做什么不做什么用不着让所有人都满意,也无需多加解释什么。 于是我放开了太医哥哥,直接坐在地上,对已恢复自由行动的太医哥哥道:「孤的少傅,不准任何人伤他。」 迈出一步的柳牧云当即顿在原地,慢慢回身,带着眼中一片凉意,注视于我:「你说什么?」 我提起一口气,尽量摆出肃然庄重的神情,装作君临天下,睥睨一眼:「孤的少傅,除非孤允许,否则不准任何人伤他。任何人!」 兴许太医哥哥从未见过我这样的神情,不止他,就连少傅和冷漠旁观的族叔也都诧异地看向我。少傅仿佛不认识我一般,而族叔,明明教过我帝王术,此时竟也流露出深感意外的表情。 他们都没有想到,当小孩子一般看待的元宝儿这么快就适应了睥睨天下的气质,尤其还转换得这么迅速,这么自然,这么行云流水。 而最感震撼和受伤的,却是柳牧云,从他望我的神色中,我读出了,某种碎裂的声音。 我心中也并非不动摇,但却不能动摇,一旦表现出动摇,他们就会觉得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根本当不得真,从此就永远被禁锢在小孩子的界限里,突围不出。 可我,毕竟是个储君。 所以,早晚要学习这种气质,要适应这种冷漠气息。 今日为了少傅,兴许只是一个契机。 心中碎裂掉的柳牧云收了手,疏离感极强地淡语:「我终究不能让你永不长大……」 太医哥哥丢下我,回宫了。 一句道别的话语也没。 我不过是表现了一下储君的气魄,没想到竟伤到了太医哥哥,使他离去得极为果决。 而族叔,对于我如此维护少傅,似乎也颇有微词,但并没有如柳牧云那般直接地表现。族叔的表现方式就是,不给我做美食吃。 折腾了一早上,到了午饭时间,只有少傅、杜正卿与撒尚书陪我一起用斋饭。 斋饭,简直就是对肉食元宝儿的折磨。 饭堂里,我抱着饭碗,一脸的无精打采。 另三人则完全无视素斋的清淡,热火朝天地讨论案情,譬如什么布料较为罕见,什么款式不合常理。 我一筷子戳进蘑菇堆里,被素斋酿出一嘴淡味,淡味沖脑,便淡淡道:「罕见就是稀有,稀有就是专供,专供就有迹可循,特徵明显,问户部便知。常理只是一种习惯,别人习惯的你不习惯,你习惯的别人不习惯。」 筷子上串了一只蘑菇,我趴在桌上,将这只幸运的蘑菇送到嘴里吃掉。 那三人却定定看着我,忘了吃饭,连蘑菇也不吃。 大理寺的杜正卿放下饭碗,目光炯炯,「殿下睿智!所以刺客衣着布料可向户部求证,款式可向礼部求证!」 少傅一面思索着,一面心不在焉地串了一筷子蘑菇,「元宝儿说得不无道理,但是刺客行刺一事,我们希望低调处理,所以才只私下请来二位大人,暂时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刑部的撒尚书并不完全认同:「可是这些刺客未有一人回去复命,其幕后指使者难道猜不出生了意外?」 少傅道:「让他猜去好了。我们先按兵不动,他也不知我们是何打算,从而不敢再轻举妄动。指不定为了探清虚实,还会主动露出痕迹。」 杜正卿中和意见:「那我们就按照殿下所说,私下查访。」 沉思良久的少傅,忽然眼中一亮,顺手便将一串蘑菇塞到了我嘴里,转身离席,迅速出了饭堂。 杜正卿和撒尚书当然只得搁下碗筷,连忙跟上。 我举着一串蘑菇,都快吃得睡着,看样子似乎有戏看,也连忙跳下凳子,跑出饭堂,跟去了。 最后众人在佛殿里寻到了少傅,彼时少傅正仰视一幅壁画,上绘有彩衣菩萨与飞天。 一看之下,大家都恍然了。 我拿蘑菇串遥指壁画:「是不是就是这个款式?」 「正是!」 「果然跟我们不同,好奇怪,到底是哪里的风尚?」 杜正卿和撒尚书说不出所以然来,想出一计:「不如问问寺里住持,这画师来自何方?」 少傅喃喃自语:「我说怎么初来寺里,看到这壁画就觉眼熟呢,原来这画风,我见过。」 我啃下一只蘑菇,淡淡道:「我也见过。」 这么一说,杜正卿和撒尚书也恍然了,尴尬道:「我们似乎……也见过……」 佛前光线忽然一暗,有人挡在了门前光亮处,「莫非,就是姜少傅带元宝儿观摩的卿月楼花魁暗室密道壁画上的春宫图?」 众人转身,看向来人。 杜正卿咳嗽一声:「侯爷英明。」 族叔沉沉的视线将面色半红的杜正卿和脸色黑亮的撒尚书一一拂过,听不出语气的嗓音道:「这么说,毒害储君身心的,还有你们两个。」 杜正卿无辜道:「其实,我们也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见到的,实非我们所愿。没有照看好殿下,也是我们失职。」 撒尚书正色道:「此事的罪魁祸首乃是姜少傅,与我二人实无干系。」 少傅站到我身边,对族叔道:「侯爷,可否请您克制一下自己的暗器,等我们将刺客们的幕后指使找出来,您再拿姜某练手。」 族叔将视线转开,落到我蘑菇色的脸上,对少傅道:「元宝儿不是说了么,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也不得伤你,任何人。」 从族叔的神色中,我发现自己吃出一脸菜色也没能消融他的隔阂心,想到以后再也吃不到族叔的厨艺,我不禁哀伤满面。 族叔见我满脸哀伤,神情微有动摇,但却迅速又转移了视线,不再看我,反而望向壁画:「真令人想不到,春宫图与佛壁画竟是出自一人之手……」 「所以姜某才说该画师画功超群,于极致中勘透色与空,非常不同凡响,非等闲所能为。双修中参悟生命与佛法……」 「那于本案有何线索?难道要找来画师?」族叔将其打断。 少傅摇头,「早在卿月楼案时,姜某就向人打听过,未有此人线索。便是花魁卿歌阙也不知画师是何人。这幅菩萨壁画,色泽已不光鲜,应是年代久远,住持和尚估计也未必知晓。不信你们去问。」 大理寺卿皱眉:「菩萨壁画,都是仿照当时人的生活所绘,刺客衣着款式与菩萨壁画上的款式极为类似,应是同一个地方的习俗。不知画师是谁,也不知画师来自何方,难道线索要断了?」 「断不了。」我一脸菜色无精打采插话道,「少傅都没有绝望,就是还有希望。而且少傅号称第一有学问之人,见多识广,走南闯北,险些就要写出《姜羡之游记》和《九州八荒志》来,区区一个衣着款式应该难不倒少傅。」 姜冕对我竟如此了解他深感不安,低头试探地看了我一眼。 族叔在佛殿里的蒲团上就地席坐,抬手示意少傅,「那就请第一有学问有见识的姜少傅说一说,这衣着款式出自何时何地?」 杜正卿和撒尚书也一同洗耳恭听。 我打了一个蘑菇味的哈欠,仰着蘑菇色的脸,静候少傅推断。 少傅便也不客气,款款道:「多年前,姜某九州游学时,去过不少国度,见过各种服饰,刺客的衣着款式也确实眼熟。今日见到这幅壁画,重又勾起姜某的回忆,似乎,大概,可以断定,这种款式出自——大曜。」 这个推断一出,大家都震惊了。 邻国的刺客,难道已经深入到了我们的身边? 就在众人严阵以待,准备上报陛下时,少傅接着说了下句:「几十年前的大曜。」 走到门边的大理寺卿生生止步,回头:「几十年前的大曜,是何意?」 我在不经意间往族叔身边挪了挪,以探讨案情的姿势面向大理寺卿与少傅他们,接着话头道:「意思是说,几十年前的大曜刺客受命来行刺本储君,试图一举颠覆我朝政局,但是他们迷路了,所以最近才到。」 少傅深沉地看着我,「除非几十年前就有了元宝儿,而且大曜离大殷有着几个九州的距离,不然,就根本不可能。所以,几十年前的大曜刺客根本不存在,这是有人假扮,却对如今大曜流行的服饰并不了解,只假冒了个皮毛,信息落后在了几十年前。」 「所以行刺殿下的乃是我朝内部的不法之徒?」刑部尚书嫉恶如仇,眉头皱了几道褶。 少傅胸有成竹道:「那是自然。大曜政局更迭频繁,皇室干戈如荼,自顾尚且不及,哪里有闲暇分兵北顾。反倒是我朝内部,对帝位虎视眈眈的不在少数。而有余力练就这帮刺客的,如我所料不差,应该就是他了。」 「谁?」众人异口同声。 少傅却不顾众人的期待,十分严谨起来:「其实昨夜行刺之初,姜某就有了猜测,今日寻找种种线索,也只是为了有凭有据。待证据齐全,再将他绳之以法。」 「众位施主,户部尚书已入寺中,阿弥陀佛。」住持和尚神鬼莫测地出现在了门外,将我们这些债主都一一打量了几眼。 「户部尚书?」族叔看了看少傅。 少傅站出来,「确是姜某托住持请来的。」 众人全数迎出来。法家的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儒家的少傅姜冕,兵家的族叔,佛家的住持大和尚,以及无家的我。 户部尚书忙忙赶来时,便见这副阵容,不由吓了一跳。 大住持迎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帐单,递给了户部尚书,「这是殿下、晋阳侯、姜少傅以及几位大人的食宿帐单,报于户部,请尚书尽快拨款。鑑于不知他们众人要停留鄙寺几日,所以尚书可先预支一部分款项,日后也好多退少补。」 户部尚书完全不明状况,一头雾水地接过帐单,看了一眼,鬍鬚便抖了抖,「几个人几日的食宿?九千两?」 大住持耐心而诚恳地解释:「几个人的食宿,却劳动了寺中所有僧侣,几乎竭尽寺中资源,许多都是不可再生,开支庞大,不可斗量。」 户部尚书迷茫地看着住持,「老夫是不是又在车里睡着了,又梦见跟老夫打劫的了……」 我问少傅:「户部尚书很有钱么?」 少傅道:「手握国库钥匙,比你父皇都有钱。」 我便理解了住持,同时很替他惋惜:「住持居然不开九万两的帐单。」 少傅道:「出家人慈悲为怀。」 我们一众人排着队地看那二人讨价还价。 「尚书大人,莫非你不觉得太子殿下乃千金之躯么?」 「太子殿下当然是千金之躯。」 「尚书大人,莫非你不觉得晋阳侯亦乃千金之躯么?」 「晋阳侯当然也是千金之躯。」 「尚书大人,虽然姜少傅算不得千金之躯,一百来斤也是有的吧?」 「……」 「尚书大人,另外还有柳太医、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加一起也有四百来斤吧?」 「……」 「尚书大人,我们姑且忽略金银换算,这所有的,难道不足数千斤?」 「和尚,即便如你这般计算,那也只有两千五百来斤。这样吧,我给你折合银两二百五十两,已经不少了。」 「八千五百两。」 「二百六十两。」 「七千五百两。」 「二百七十两。」 少傅建议:「不如我们先去喝杯茶吧。」 众人赞许。 住持和尚最终向户部尚书报了九百两公款,踌躇满志地走了。 户部尚书被勒索了支取凭条后,瘫坐在椅子上顺气。 我捧了所剩不多的一碗蘑菇,带着一脸蘑菇色,巴巴地站到了户部尚书跟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户部尚书将我从头打量到蘑菇盘,颤着目光,摇摇欲坠,嗓音瞬间苍老,「殿下,您的个人开支应向内库支取,不可支使国库啊,这是违法的……」 我拈了颗蘑菇丢嘴里,边吃边转向后面坐着的刑部和大理寺,「元宝儿想从国库里支取点银子,你们有意见吗?」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埋头观察茶叶在茶杯里云捲云舒,互相探讨品茗艺术。 户部尚书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晋阳侯和姜冕,后二人却并没有与他视线交融,反倒也探讨了起来。 「姜少傅你不觉得自己有责任教导一下未来的陛下遵纪守法,不可昏庸无道骄奢挥霍么?」 「反正也已经晚了,不过也没关系,在未来的陛下变成昏君之前,姜某会及时引退撇清自己的。」 户部尚书终于不再对外界报以希望,以看未来昏君的目光绝望看于我,「殿下想要从国库支取多少?」 我想了想,在蘑菇盘上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千两?」户部尚书克制着自己,闭上眼,「好吧。臣会想办法从其他款项中挪用一千两,尽快给殿下送来。」 品茗的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对于看起来年幼却行事如此粗犷的我表示了震惊,更对户部尚书的节操表示有了新的认识。 族叔轻轻一笑,「元宝儿哪见过那么多钱,她的概念里怎么会有出口就是一千两的事。」 少傅表示贊同:「没错。严尚书未免太高看了我们这位储君。」 大理寺卿不确定地问:「那么,殿下此举是想要多少?」 「一两银子。」族叔和少傅异口同声。 这一日,我都被即将拥有一千两银子的现实,震惊得说不出话。至于一千两银子究竟有多少,可以放多大的地方,拿来做什么用,我已经完全无暇思考。 我抱着半碗蘑菇,呆呆地坐到了门槛上。 户部尚书不解地问姜冕:「姜少傅,殿下这是出了什么状况?」 姜冕看了我一眼,不在意道:「大概是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吧。严尚书,来,姜某有一事想要请教您老人家。」 等我从自己如海一般深沉的思绪中缓缓走出时,发现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好像已经勘破了某个奇案,而且人人脸上都写着「既然他们那样不如我们这样」的神色。 我的注意力很快就从他们身上转移到了送来午饭的小沙弥们身上。小沙弥们鱼贯而入,送来,馒头,馒头,馒头,蘑菇,蘑菇,蘑菇…… 屋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一起呈现出了蘑菇色。 户部尚书指着这场馒头蘑菇开会的盛宴,「不是都已经跟老夫打劫了九百两银子么?」 住持和尚在屋外遥遥回应:「物价上涨得很厉害,你们这些高坐朝堂的大人们哪里知道民间疾苦,阿弥陀佛。」 族叔沉吟道:「不如,这顿午饭,我们就去外面吃,本来是答应过元宝儿,带她出去吃好吃的,同时,也可以亲身感受下如今的物价,了解一番民间疾苦。」 我的眼睛顿时亮起,熠熠生辉望向族叔。 姜冕亦同意:「姜某正有这个打算。」 户部尚书表示:「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老夫就失陪了,户部尚有一堆帐务要清理。不过殿下放心,老臣答应过的事,一定会给殿下送来银子,还请殿下在陛下面前瞒过此事。」 「严尚书放心吧,孤一定不会随便告诉父皇你从国库里随意支取了一千九百两银子。」 户部尚书顿时满头大汗,逃也似地离开了。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也要告辞。 「既然已真相大白,不知侯爷和姜少傅需要我们如何布置?」 姜冕将二人拉去一边,告知这般那般。二人应允后,便一同离开了。 我问族叔:「是查到了刺客背景么?什么时候将他们绳之以法?」 族叔已不再对我介怀,竟对我温和一笑:「到时候就绳之以法,现在我们去吃饭。族叔知道一家饭店,环境和美食都是上等。」 我高兴地快要膨胀掉了。 少傅视线从我身上熘了一圈后,一脸阴谋地想起了什么,「稍等一下,我去准备一物。」 住持和尚见我们一众人走的走,熘的熘,还嚷着要去外面吃饭,顿时便慈祥得如同一尊弥勒佛,笑意荡漾。 广化寺外,终于等来少傅后,我们一行三人便朝着传说中的高档饭店进发了。 很快,族叔领着我们到了一家「金钱豹」的饭庄。 正是午饭时间,饭庄内已是客满,只余一两处靠窗的位子空着。 我转头问姜冕:「少傅,江湖传说中不是说靠窗的位子是最紧俏的么,怎么还有空着的?」 姜冕道:「从这家高档豪华且井然有序的饭庄布局来看,来往客人应都是熟客,所以想必每个位子都有固定客人在固定时间预订了。」 我深感失望:「那我们不就没地方坐了么?」 族叔浅浅一笑:「那也未必。特权阶级应有随便占用他人位子的特权。」 我顿时神情一振,「也是,我们应该是特权阶级。」 姜冕一手向室内指了一圈,凉凉道:「这里,恐怕都是特权阶级。我们来吃个饭而已,不用太招摇吧。」 我对手指:「那怎么办?没位子吃饭。」 族叔直接走向垆台,扯下一块玉佩拍到桌上,再一手指向西边靠窗的位置,淡淡道:「那个位子,我们先坐了。」 掌柜随意看了眼玉佩,「请便。」 族叔却重新指了东边靠窗的位置,淡淡道:「我又想坐那边了。」 掌柜这时把眼睛一瞪,将玉佩甩给了族叔,「那边不成,有人预定……」 族叔满意地拿回玉佩,离开了垆台,领着我们往东边窗口去。掌柜绕出来,急忙阻拦。族叔头也不回,一手甩出,掌柜就被一根筷子穿过衣领钉到了垆台后的柱子上。 于是,我们三人成功坐到了东边靠窗的位子上。 小二胆战心惊送来菜单,并附赠我们一句:「这个位子的主人,你们惹不起,一会儿怕是要掀桌的,所以几位还是点些便宜的家常菜吧,免得浪费。」 族叔微微一笑,将菜单扔给我,「宝儿,挑最贵的点。」 「好!」我抱起菜单使劲找最贵的。 少傅在一旁摇扇:「万恶的特权阶级。」 第22章 殿下洗澡姿势不太对 第22章 殿下洗澡姿势不太对 鑑于菜单上我只认识价格数字,对于菜名却是一律不知其意,少傅便自告奋勇指引着我点了最贵里的如下菜品: 飞孪脍、剔缕鸡、剪云斫鱼羹、千金碎香饼、越国公碎金饭、含春侯新治月华饭。 虞公断醒、永加王烙羊、芙蓉蟹斗、成美公藏。 蒸鲥鱼、炉焙鸡、糖蒸茄、肉油饼、五香糕。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素燕鱼翅、鳆鱼炖鸭、白玉虾圆、雪梨鸡片。 一品豆腐、带子上朝、御笔猴头、怀抱鲤、诗礼银杏。 起初族叔在一旁听着还不甚在意,越到后面越是频频往我与少傅这边望一望。 我跟少傅脑袋凑一起,看少傅点一道,我便极力点头,口水都要流到少傅手上。 小二已然自暴自弃,一道道吆喝着,满店皆闻。满店的食客纷纷将视线聚拢过来,意味不明。 姜冕还要继续点菜,那边族叔压低了声音:「姜少傅,莫非这顿饭是你请?」 少傅头也不抬,继续与菜单作斗争:「侯爷真会开玩笑,姜某举债度日,哪里请得起侯爷和殿下。」 族叔将目光压了压,沉沉道:「既然如此,为何你如此自信本侯就带有恁多银两,供你们师徒二人挥霍?」 我吸了下口水,抬头扭向族叔,「族叔钱不够?」 似乎音量有些高,众小二顿时齐齐转头,看向族叔,猜测我们是否要吃霸王餐。 族叔做出一派天高云淡,从容优雅道:「怎么可能?这才几道菜,继续点吧。」 我口水流下来,扭头继续跟少傅凑一起扒拉菜单。 随后,整个点单过程中,族叔都呈现一种人世寂寥不堪留的出离凡俗的情绪,尤其在我与少傅一声声菜名报出后,那种境界便又升华一层。 直到饭庄掌柜跪到我们面前,恳求我们冤有头债有主放过饭庄厨子一马,少傅才意犹未尽给我擦了把口水,送还了菜单,「那姑且先这样上着吧。」 又等得许久,饭庄才将我们所点菜单的三分之一送上,摆满了整桌。 我提了一个非常机智的意见:「我们把这些吃完后,不就有地方摆放剩下的三分之二了么?」 少傅诚心地夸奖了我的机智。族叔勉强认可了我的机智。小二们竟对我报以了饭桶的侧视。 我是一个不受环境影响的人,无视小二们的侧目,当即便为族叔和少傅解决难题,放开了吃。 族叔贵族风范,吃得典雅,难得少傅面对如许美食,亦能保持不凡的吃相。 只有我,仿佛父皇从来没给我吃饱饭一般的吃相。 正当以我为主力风捲残云,以少傅和族叔为辅助优雅进食之际,一道杀气陡然生起在几丈开外。 「什么人不长眼,占了爷的座?」 小二们纷纷逃离,食客们也都走了一批,当然,留下来的却是大多数,都是八卦心强烈的民众。 掌柜早已不见人影。 被直逼而来的杀气一激,我筷子上的鲤鱼片啪嗒掉到桌上。少傅和族叔却还都从容地用餐。 生出杀气的那人带着浓浓的霸气,向我们一桌走来。围观的,撤退的,全都各自行动了。我抬头看了一眼,觉得来人面熟,再看一眼,惊呆了,这不是跟郑昭仪幽会的野男人么? 少傅把我按回椅子上,让我继续吃。可是我想到了父皇的绿帽子,有些吃不下。并且,族叔不可能认不出那个姦夫,这时却如同完全无视姦夫的存在。 见我们将他这样不放在眼里,此人更加愤怒,唰的一声,拔出了佩剑,「你们,是在找死!」 一剑挑到桌下,想将我们这桌山珍海味掀了。 我嘴叼鱼翅,完全忘了吃。 只见族叔一手轻轻压到桌面上,便什么也没有发生。饭桌没有被掀,激荡的杀气也被抵消了一部分,不再那样肆掠。 「崔将军,还等什么,快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围观人群里有人起闹。 居然是个将军!我又惊呆了。满脑子都是后妃与将军不得不说的故事。 这位崔将军也是个眼浅的人,居然不认识我们三人,即便不认识我们三人,也该认识我族叔的内力。 在别人的围观与怂恿之下,崔将军虽遇着了一点小挫折,却毫不退缩,对着我们道:「身手不错,可惜你们犯了最大的错误,就是不知本将军是谁。」 我哧熘一下吞掉鱼翅,也对他道:「上京不是有句话叫,将军满地走,权贵不如狗。所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认识你?再说,你不也不认识我们。所以说,在上京,大家都要低调一些好,免得被陛下看见。一切权贵,在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面前,连狗都不算吧。」 听我一席话说完,围观人群都寂静了,人人都见崔将军头顶生出了一缕青烟。 族叔和少傅也都一起用某种惊奇的目光看着我。 族叔用不可思议的语调道:「元宝儿刻薄起人来居然如此不同凡响,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少傅欣慰道:「我竟未发现元宝儿已深得姜某人真传。」 崔将军头顶青烟,面色发紫,一手指向我:「好,你这个小东西如此猖狂,当真活腻歪了!」 我捞起一条蒸鱼,边吃边望着对方,含糊道:「才没有活腻歪。」 不明真相的围观人众纷纷对我流露出活腻歪的惋惜神情,好像我们确实得罪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崔将军被激起一丈怒火,踏前一步,一掌拍来! 族叔在我手臂上轻轻一拍,我手里的一尾蒸鱼便飞了出去,鱼尾刚好啪的一下,甩到了崔将军脸上,留下一道鱼香油印。同时,崔将军整个人被一条鱼甩得倒退数步,后腰撞到饭庄内的廊柱上。 人群里倒吸冷气声,比比皆是。有些胆小的妇孺都捂起了眼。 我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少傅拉过去,一勺腥甜的液体灌进了我嘴里。少傅这一动作,几乎跟族叔同步。 随即,我依旧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族叔从饭桌上稳稳送了出去,力道带着我直撞向崔将军。崔将军后腰被压得更加悽惨。 接着,一柄飞刀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稳稳扎入我心口。惊惧之下,我捂着心口飞刀,倒退向场中数步,嘴边流下了腥甜的液体,滴落到心口的刀柄上。我低头一看,血—— 人群中发出阵阵尖叫声:出人命了,杀人了—— 少傅冲过来,扶住即将倒下的我,一手捂住了我心口带血的刀柄,痛声喊道:「宝儿,你不能死啊——」 族叔也赶过来,指向不明所以的崔将军,厉声道:「你杀了我们的宝儿!杀人凶手,你往哪里逃!」 崔将军似乎都没想起来要逃,此际被提醒,莽撞地转头要逃,人群里尖叫着闪出一条道。崔将军没逃两步,一头撞上一人。 来人顿喝:「何人在此行凶杀人!给本官抓了!」 身后跟来一帮衙役,手持棍棒绳索,就要拿人。 崔将军闪开身去,红了眼,举出腰牌,「你们谁敢!我乃神策军大将军崔季,谁敢动本将军?」 衙役们护卫着的来人从容道:「我乃大理寺正卿杜任之,素来公正执法,对待罪犯从来不问出身,给我绑了!」 衙役们奉命上前公正执法,崔将军一人难敌众勇,被按到了地上,腰牌也不知踩到了谁的脚下。 围观人群里钻出了消失已久的掌柜,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权贵相残,以及权贵竟能落得这个下场。一个小二难得对倒在血泊中的我投以了深深的同情:「可怜的小孩,虽然饭量大些,长得圆些,但也罪不至死,哎,可怜可嘆!」 人群对见到禁军将军杀人伏法,并得见大理寺卿,深感惊奇激动之际,不防竟有更加离奇的环节紧跟上来。 一个女子挤开人群,奋勇沖了过来,「住手!有我在,谁敢绑崔将军!」 杜任之转头看过去,将惊怒交加的女子从头打量一遍,「你又是何人?与罪犯有何干系?妨碍本官执法可知是何罪责?」 明艷女子盯住杜任之,冷艷的唇狠狠道:「杜任之,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杜任之随即道:「姑娘容貌与后宫一位昭仪颇似,难道你还能是后妃?后妃岂会与外将有干系?冒充后妃,你该当何罪!」 女子脸色一白,哑口无言。 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闹笑奚落,有知晓几分真相的群众在大理寺卿面前邀功举报:「禀报大人,这女子草民认识,是崔将军的相好,好似嫁过人,婚内出轨,以姿色勾引得这年轻将军。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还经常在夜市上幽会,世风日下,都是被这帮人带坏的!」 被压在地上绑了一半的崔将军怒然挣扎:「你们这些宵小之辈,休要胡言乱语落井下石!」 明艷女子惨白着脸色想要冲到崔将军身边,被衙役们分开。 「原来如此。」杜任之挥手号令,「都绑了带回大理寺严审。」 「杜任之你敢!」郑昭仪全然不顾仪容,怒声大喝。 「我没有杀人!」找回一丝理智的崔将军开始给自己开脱,手指向案发现场,「我没有杀那个小孩,是他自己撞上来……」 郑昭仪这时也恢复了几分清醒,朝血泊里望过来。 群众也都一起望过来。 杜任之也只好望过来。 族叔早已站入了人群中。 少傅埋头在我身上痛哭哀嚎,在众人的视线里,哭丧:「宝儿啊——你走得太早了啊——爹怎么跟你过世的娘亲交代啊——我的宝儿啊——你快回来——再看爹一眼吶——」语调抑扬顿挫。 某种腥甜的液体糊了我半张脸,少傅将我这半张脸露出来,让聚集而来的视线全都悚然一惊,纷纷不忍直视。 「可怜吶,原来是个没娘的孩子!」 「是诶,这没老婆没孩子的爹往后可怎么过呀!」 杜任之也同情地悲嘆一声,「本官绝不会让罪犯逍遥法外!全部带回大理寺!」 「且慢!」崔将军大声道,「那小孩的血是怎么流到脸上去的?」 少傅顿时提高音量哀嚎,「我可怜的宝儿啊——吐血吐了好几升——」 众人纷纷对崔将军又是一阵谴责。 郑昭仪却爬了起来,步步往少傅身边走来,嗓音幽冷:「让我先看看这个孩子……」 彼时,郑昭仪离我们只有三步。 我躺在少傅怀里,脸上糊着不知名的血迹,心口插着一把弹簧刀,尽量一动不动地装死。 少傅见郑昭仪已起疑,便也一不做二不休,嚎了一声:「宝儿啊——爹没脸去见你娘了,不如就陪你去吧——」 嚎罢,一头栽倒在我身上,将我盖个严严实实。 人群里发出惊呼。 「两尸两命——」 「人间惨剧——」 杜任之快步走过来,挡到了郑昭仪身前,飞快查看了两尸两命后,果断下令:「全部带走!」 衙役们一拥而上,迅速将我与少傅围了起来,准备动手搬尸。部分衙役围到郑昭仪面前,被郑昭仪的高冷煞气所慑,不知是否要动手,请示杜任之:「大人,这女子是否也要绑?」 杜任之冷冷道:「本官说的是全部人。」 郑昭仪顿时脸色雪白,撞开要绑她的衙役,捡了崔将军的佩剑,以同归于尽的气魄,杀向了杜任之。 衙役们全都惊呆了。 围观群众也都惊呆了。 就连崔将军都忘记了反抗。 就见郑昭仪气势如虹执剑砍向了大理寺卿。 忽然人群里飞出一只筷子,打偏了剑身。杜任之也一手挡住了郑昭仪的剑柄,一把将剑夺了过来,「袭官,罪加一等,绑起来送大牢!」 衙差们得了令,不再犹豫,将郑昭仪和崔将军押解走了。 我与少傅也被搬去了饭庄外面停着的轿子里。 杜任之进了轿子来看我们:「殿下,姜少傅,可以了。」 姜冕从我身上抬起头,捶了捶腰,「总算演完了,辛苦杜大人了。」 杜任之笑道:「下官倒是不辛苦,殿下和少傅辛苦了。尤其殿下,受着这些污秽,还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从轿子里坐起,拔掉心口的弹簧刀,摸了一把脸上的红色液体,「少傅,这是什么?」 少傅拿出一方帕子给我擦脸,「狗血。」 「你泼了我一身狗血?」我唰的站起。 少傅对我半边正常脸半边狗血脸无法直视,「狗血辟邪。」 我冲过去,把少傅压到轿子里,拼命把自己身上的狗血往他身上蹭,「一起辟邪。」 在我胡闹的时候,族叔掀了轿帘,往里一看,顿了顿,「杜大人,你还呆着做什么?」 杜大人不明所以,同族叔一起出了轿子,内里一时静下来。我坐在少傅身上,看他被我蹭了一身的狗血,居然没有发火。 「好了,快下去,别坐为师身上,也别再乱蹭了。」少傅扭头。 我当然不下去,抓起少傅衣裳擦脸,「谁让你们准备了狗血和弹簧刀不告诉元宝儿,元宝儿差点以为自己死了。」 「预先没有告诉你,还不是为了你能够表现逼真一点。」少傅被我压在身下,不忘为自己开脱,「不过没有想到你临场发挥很充足,值得表扬,快从为师身上起来。」 「这么说,你们猜到刺客的幕后指使就是崔将军?」 「刺客衣着布料与户部一对,就知是神策军所为,能练出大批死士,又要置你于死地,除了与皇族无护佑关系的神策军,再无旁人。」姜冕难得在被压的情况下还要耐心解说,「神策军大将军崔季毕竟是个武将,知识匮乏,信息闭塞,大约聘了个半桶水的军师出谋划策,行刺太子还想嫁祸大曜,殊不知大曜服饰早不是十几年前的模样。世间最大的悲剧,莫过于一帮蠢材还要谋反。」 我唏嘘了一声:「是呢。要是他们聘了姜冕做军师,那元宝儿就死定了。」 「你少傅当然不会做谋反的事。」 「嗯,所以少傅是不能把元宝儿赶下去的,不然就是谋反哦。」 「……」于是少傅就被我压了几个时辰,直到我睡着后再睡醒。 醒来,已是在东宫。 据眉儿说,少傅将我从轿子里抱出,一路走回寝宫,被迎出来的太医哥哥用目光将少傅杀了无数回。 我在自己寝宫的大床上醒来,身上的狗血早已被处理掉,衣裳也换掉了,眉儿她们趁我睡着的时候还给我洗了澡,我竟毫无察觉。眉儿心疼地说,殿下太过劳累了。 随即便有消息传来,神策军大将军崔季屠杀百姓,被押入大理寺候审。圣上即刻下令,废崔季大将军一职,除晋阳侯为神策军新任大将军,神策军其余官军一律撤换。 另有消息传来,后宫郑昭仪回家省亲后不见踪影。圣上责问于郑太师。 朝堂上,大理寺卿当廷陈述崔季一案,提及同党有一女子酷似郑昭仪,假冒郑昭仪,并当着朝廷命官撒泼无礼,竟要持剑袭官,罪无可恕。 郑太师拒绝入狱查看,声称定是刁民假冒昭仪。 于是,圣上只好亲临大理寺监狱,去探看那名据说酷似昭仪的女子。 这场探看,过程不为人所知,结果也是真相不明。 半月后,父皇以「为子不贤」为名,将仲离送往千里外的一处贫瘠封地。 从这一举措来看,众人不由猜测同崔将军勾连的应是郑昭仪。昭仪失德失宠,所出皇子也跟着失宠。但是被送往千里外,难道仅仅是为了避免同皇太子争位?似乎不太具有说服力,父皇究竟是怎样的用意,一时间没人能懂。 我也不太懂,问姜冕:「少傅,不是说留着仲离在宫里,可以牵制郑太师么?父皇怎么又把仲离放出去了?」 少傅看了看我的鬼画符字帖,重新铺了一张纸,「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父皇并不需要再继续维持这一局势,要打破僵局,自然要送点诱饵。」 我重新在新纸上鬼画符,「仲离是诱饵?要怎么打破僵局?」 少傅好脾气地给我再铺一张纸,「这就要看郑太师了。」 郑太师又病倒了,半月没上朝。 在接下来的一个深夜,天下兵马大元帅裴柬于南境起兵,自立旗号,称陛下为奸人所惑,必须诛小人清君侧,迎回舒王仲离。 本朝太平没几日,新朝之初的矛盾乱象已尽数显现,彻底爆发。 我在东宫被外面传来的消息惊醒,得知本朝兵权最大的人谋反了。 詹事,洗马,舍人议论纷纷,裴帅果然为郑太师所用,陛下此举究竟能否应付得了裴帅,万一失策,皇位必将拱手他人。 我听他们讨论后,觉得某个称呼极其耳熟。 ——裴帅? 当日我出宫前去寻找族叔,在茶棚里遇到的那位裴大叔,送我去西山的裴大叔,留宿西山族叔家里时,族叔似乎就这么称呼过裴大叔。 裴帅。 难道是他? 我去东宫文馆里刨坑,终于刨出了一堆将军元帅的画像,一一看过后,竟真的看到了裴大叔的画像。 在我惊愕的时候,少傅来了,与我不期而遇。明显少傅也存着相同的疑问,从我手里看了画像后,感嘆:「居然真是他。」 我问少傅:「裴大叔为什么要谋反?」 「大概,他也听说了东宫储君的诸多典故,觉得未来大殷堪忧吧。不如谋反,换个储君,大家都有奔头。」少傅不吝告诉我真相。 我看着少傅。 少傅看着我,「你不反驳么?」 我诚恳道:「如此有理有据的谋反,我竟无法反驳。」 离开上京,踏上征途,已经过去了半月。最初的新奇激动早就被马车上的颠簸艰辛给取代,我把胃里的苦水全吐到了少傅身上后,少傅终于换完了自己携带的所有换洗的衣衫,扒着车窗了无生趣地望着外面的征尘。 太医哥哥拿手巾擦干净了我嘴边的水渍,不得不喊了停车。 护卫勘探了地形后,骑马来报,前方不远处有湖泊树林,可于此处扎营。 听见扎营,我便又活了过来,往少傅身上吐完最后一口酸水后,抹了嘴巴,摇摇晃晃站起来,「扎营,做饭,孤要洗澡。」 说完一头倒在太医哥哥身上。 太医哥哥抱我下马车,少傅在车内生无可恋道:「我也要洗澡,谁借我一套衣裳。」 大将军裴柬谋了反,父皇召群臣问计,群臣分两派,平叛抵抗与和谈妥协。 姜冕认为机不可失,拟了奏本,署上我的名,传上了朝堂。乃是一个基于两派又超越两派的方略,号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意思是先派人前往敌军营中和谈,怀柔安抚,看似妥协,实则暗中调兵布局,待时机成熟便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此计一出,得到了绝大多数朝臣的贊同,当然同时也赞扬了东宫储君的谋略深沉。 待父皇问到谁可前往乱军中招抚时,群臣一致推荐了谋略深沉的东宫储君。 父皇自然是捨不得将我往虎口里送,便将那帮奸臣们深深地记恨住了,若不是母妃深明大义,动之以元宝儿的威望与成长,晓之以国家的战略与方针,父皇是不会咬着手帕送我出京的。 少傅、太医哥哥、东宫护卫以及父皇的亲卫,都被委以了照顾我的重任。若不是被母妃拦着,父皇就要赐我一个移动的东宫,陪我一起踏上征途。 已是神策军将军的族叔亲送我出城,教我入了敌军后要随机应变,保住小命最重要。这一点,我自然是十分贊同他。 对于族叔同谋反的裴柬之间的隐秘关系,我心存疑虑。那日,裴柬与族叔谈到良禽择木,族叔的答覆颇耐寻味。但既然族叔没有要主动解释什么,坦诚什么,或者承诺什么,我也就不去问他。 族叔给我系好了披风的领扣,看着我被人领上了马车,又看着我从马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再看着我们渐去渐远。 两处茫茫皆不见,就此分别。 分别的不舍很快就被征途所见的兴奋感取代,兴奋感又很快被疲倦难成眠的征途之苦所取代。纵然马车内布置得再舒适宽敞,日日在此间枯坐或者枯睡,也会厌倦。何况还有长时间颠簸后的吐酸水。简直不能更痛苦。 我痛苦,少傅也痛苦,太医哥哥也痛苦,因为他最心爱的一件长衫被少傅捲走了。 我们在湖泊边安营扎寨,护卫们轮流看守四周,亲卫挖坑添柴,御厨炒菜煮饭。 我则拒绝了太医哥哥烧水洗澡的提议,执意要跳进湖水里进行十几日来的首度大清洗,太医哥哥却是执意不肯让我露天沐浴。 少傅将四周看了一看,让护卫们走远些,避开此处地段,又亲自拿树枝探入水底,测量水深,再拿树枝比了比我的身高,放心地表示本太子不会被淹死,可以洗一洗。 说完,少傅便要迫不及待下水去,搁了捲来的衣裳和毛巾在岸边草地上,便开始解头发。 太医哥哥怒道:「姜冕,这里是你洗还是元宝儿洗?」 「一起洗。」说完,我就开始解衣服,表示非常不介意。 太医哥哥一回头就见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扒得只剩了肚兜,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捡起少傅捲来的那件长衫就要来把我裹起来。我从他手底下滑走,表示要开始脱肚兜了。 「住手!」反应过来的少傅顿时吓得抖落了头巾。 太医哥哥也是惊恐过度的模样。 我也被他们吓到了,「洗澡不脱衣服的么?」 「不脱!」二人异口同声。 我惊呆了,难道从前我的洗澡方式都不对? 看我呆住了,太医哥哥迅速分析眼前形势,率先转向了少傅:「姜冕,元宝儿要洗澡,你在这里不太方便,你往东边百丈远的地方去洗。」 少傅也迅速回神,眉头一拧,表示无法苟同:「柳牧云,元宝儿要洗澡,我在这里不方便,莫非你就方便了?你先往西边百丈远的地方去。」 「呵,笑话,我能放心你跟元宝儿一起?」 「说得好像我能放心你跟元宝儿一起似的。」 「姜冕,你是读书人,男女授受不亲应该比谁都清楚,何况你是元宝儿的少傅。」 「柳牧云,莫非你不是男人?」 「我是太医,不一样。」 「是太医又不是太监,哪里不一样?」 「……太医没有什么不方便之说,何况元宝儿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小时候我没少给她洗澡。」 「无耻太医!这样不要脸的话你都说得出来!你个恋童癖!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姜冕气愤不已,捞起树枝便要战太医。 太医赶紧止战:「慢着,元宝儿呢?」 二人一回头,就看到了泡在水里拿毛巾擦洗身体的我。 二人同时抬手,将对方的眼睛捂住。 「柳牧云,你若偷看一眼,我诅咒你世间一切最惨烈的事!」 「姜冕,你若偷看一眼,天涯海角我必叫你尝尽七大剧毒!」 最终我还是脱了肚兜拿在手里兜水玩,边洗澡边玩水,看到岸边两人的奇怪举止,听到他们的奇怪言论,感到很是惊奇:「少傅,太医哥哥,你们怎么不来给元宝儿洗澡?眉儿又不在,元宝儿又不会洗……」 「不准去!」 「你也不准去!」 「这么大的人了,居然不会洗澡!」 「金枝玉叶,皇家独苗,何须自己洗澡,不是说了么,从前一直都是我给元宝儿洗的……」 「你闭嘴!」 见他们迟迟不来给我洗澡,我只好把自己放在水里泡着,百无聊赖的时候,又钻进水底泡着,拿肚兜装水底的鹅卵石。 一颗、两颗、三颗……六十一颗、六十二颗、六十三颗…… 头顶哗啦一声巨响,有个黑影沉降下来,发丝和衣衫都被水流冲出了波纹的模样,波纹水草中探出一只手臂,往水底打捞过来,准确将我搂住。 又一声哗啦,我被捞在臂弯里,涌出水面。身边落汤鸡一样不断从头顶滴水的人大口喘气,好像很不擅水底呼吸,正是少傅。 一件外衫瞬间将我裹住,同样下到水里的太医哥哥要从少傅臂弯里将我接手。少傅喘完气后,没有理会太医哥哥的意图,顺势将我进一步裹进衣衫里,就要带往岸边。 我抗议道:「元宝儿还没有洗完澡!」 少傅敷衍了事:「已经洗过了。」 我扭头转向太医哥哥:「元宝儿还没有洗干净。」 打湿了衣衫的太医哥哥建议道:「元宝儿可要太医哥哥帮你洗?」 「好!」 「不准!」少傅冷然打断。 走到浅水区,少傅才将裹着宽大衣衫的我重又放进水里,指了指这个水域,划分:「这一块,元宝儿自己在这里洗,那一块,少傅去那边洗,岸边,柳太医上去。」 太医哥哥当即反驳:「凭什么我不洗?」 最后水域被划分为三块,三人分开,各洗各的。 我又沦落到自己洗的境地,依旧是洗了个囫囵澡。 漫漫征途,首度令我感受到了求生的艰难。 回营地后,我吃下许多晚饭,最后被少傅夺下饭碗才作罢。 一觉睡到天未亮就被拖了起来上路,我哀伤地望向越来越远且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上的京城,深切感受到了做太子的不易,尤其是做一个长途跋涉深入敌军的诱饵太子。 第23章 待我君临天下许你嫁 第23章 待我君临天下许你嫁 一路南下,一边风餐露宿,一边途径各州县。 本太子驾临,自然少不得对各州县衙门进行慰问,对沿途百姓进行安抚,召集官僚及百姓护卫自己州县,不屈服于叛军,不畏惧于暴民。凡有勾结反贼者,必连坐三族。安抚流民有功者,朝廷亦有重赏。 起初沿途官员们虽对我们接待殷勤,对待流民依旧是睁只眼闭只眼,能不管就不管,将我发出的号令视若耳旁风。 被当做空气的我抱住少傅大腿嘤嘤求助:「他们不听我的话怎么办?」 少傅严肃道:「首先,你说话的时候要有气势,这包括表情动作语气诸多方面,不过这点你已经装得有七八分神韵了,要是表情不那么呆的话,就有十分你父皇的神韵了。其次,你要当即施行,恩威并施,给他们举个例子。」 我又问少傅:「什么叫举个栗子?」 「挑出个别具有代表性的事例和人物,该赏的立即赏,该罚的立即罚,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于是我就拿云州刺史举了个栗子,该刺史罔顾前来投靠的流民,不仅不予安抚,反倒强行驱赶,无视本太子的号令。本太子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在皇家护卫的簇拥下,收缴了该刺史的告身及官印,并杖罚二十军棍,打得他重新认识了传闻中的傻太子。 百姓们围观了小太子杖罚大刺史,本小太子又当即安抚了百姓及流民,允诺他们良民皆有田可耕,平日皆有赈济粮米发放。不够的田地,着令刺史开垦荒地,救急的时日,开放州县仓储。根据招抚流民的数目决定当年免除赋税的比重。一切帐目需锱铢必较,清晰可依。平乱后,自有御史前来巡查,若有作假,必押送京师刑部重审。 治完云州,接着又拿幽州举了个栗子,如此这般接连治完六个州,沿途再无抗命官员,地方官民也都认真听我的话了。 少傅点着头对我道:「这就叫威信,懂么?」 「略懂。」我又问,「那威望是什么?」 「威信积累多了,就是威望。」 「那威望积累多了呢?」 「威望积累多了,若是寻常人,就离身败名裂不远了,譬如郑太师之流。若是储君,那就离君临天下不远了,譬如元宝儿。」 我神采奕奕地望着少傅,「等元宝儿君临天下了,少傅会成为什么?」 少傅警惕地看我一眼,「待你君临天下了,为师自然要功成身退。」 我暗戳戳地打量少傅的身段,暗戳戳肚内思量,少傅功成身退,退在路上万一遇见土匪,被抢去做了压寨夫人怎么办?那我必然要率兵力前去营救少傅,梨花带雨的少傅必然就会依在我心口,哭诉离别我后的悲惨遭遇,并表示今后无法离开我了…… 思绪飘到这里,头顶一个栗子落下来,伴着少傅的痛斥:「口水都流出来了,你在想什么龌龊的事情?」 我将荡了一荡的眼神克制了一下:「少傅可以做太傅啊,还可以做元宝儿的……」 「做你的什么?」少傅全神戒备。 我正色:「首辅大臣啊。」 一个多月后,我们终于来到了裴元帅的阵地。 曾经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如今的朝廷叛军,这时他已自降为将军,不受朝廷元帅之封。 当然,我是作为天子使者来谈判的,自然,是被作为俘虏给擒获的。 嚣张的叛军直接就把我和少傅给绑了,一点谈判的诚意都没有。不过好在我的亲卫一部分留在了一里之外的驻地,万一我不幸殉国了,他们也好及时逃回去禀报消息。 我和少傅被饿了三天后,我把绑我的绳子给咬断了,险些吃下去,眼睛冒着绿光,看什么都像是食物。一口咬上少傅后,少傅忍痛把我唤醒,告诉我,他不是食物。我勉强看清少傅后,放过了他,出了营帐,一口咬住了一个守卫。守卫的惨叫声引来更多的守卫,最后惊动了他们的将军。 听说俘虏里出了一个食人族,整个叛军队伍都惊呆了。 守卫们担心我会对他们进行食人攻击,机智地扔给了我一个大馒头,我在袖底用太医哥哥给的银针试了毒,再分了一半给少傅,少傅又分了一半给我。 最后,我被押解去面见裴将军,由大将军裁定生死。少傅强烈要求把他也带上,被守卫拒绝了。我安抚少傅,不用担心。 啃着馒头进入了将军营帐,一眼瞧见裴柬在伏案看地图,两边是森严的亲卫。 听见脚步声,他并没有抬头。 我一面吃着得之不易的馒头,一面想着他为什么要反叛。 许久后,他终于看完地图,抬头赏赐了俘虏一眼。 顿时,他就愣了愣,揉了揉眼睛,不确定地试探着叫了一声:「元宝儿?」 我咽下一口馒头:「裴大哥,是我。」 裴柬放下地图,绕过案桌,来到我面前,依旧不可思议:「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因为有正事要办,便将我拉到一边,「一会儿再跟你详聊。」说完,冲着帐外喊道:「食人族呢,怎么还不带上来?」 我走到他面前,「我已经来了。」 裴柬又将我拉到一边,「我知道你来了,一会儿再详谈。」又沖外面喊道:「食人族带上来!」 我再走到他面前,指指自己,「我来了。」 「我知道你……」又要将我赶到一边去的裴大叔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过头盯着我,「你……你是……」 「食人族。」我将他补充完,咔嚓咬下一口馒头。 裴大叔却没有被我吓到,扶着自己的脑门,「这么说,你为了见我,伪装成了食人族?」 「裴大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先前你不是为了见晋阳侯伪装是他流落民间的孩儿么。」说服了自己后,裴柬依旧錶示暂时不方便跟我详聊,「你先等会儿。」冲着帐外道,「把那个号称前来谈判的傻太子给本将军带上来。」 我不得不再度走到裴大叔面前,「我来了。」 裴大叔耐心地给我解释:「我知道你来了,你先到一边去玩,我要见一见那个傻太子。」 我把剩余的一点馒头塞进怀里,指了指自己,「傻太子来了,傻太子就是元宝儿,元宝儿就是傻太子。」 这下,裴大叔傻掉了,久久看着我,「你又在骗我吧?」 我退开一步,从怀里掏出太子印信,在裴大叔跟前晃了一晃,「现在没有骗你,虽然以前骗过你。」 「不对!」裴柬果断道,「元宝儿是郡主,是小姑娘,太子名雍容,怎么会是小姑娘?你是郡主冒充太子,还是偷了太子的印信跑出来游山玩水?」 我发现裴大叔也是个执着的人,「雍容是册封大典上取的大名儿,在这之前难道我就没有小名儿么?」 「可……」 「虽然很多人都把我当做小姑娘,但我的确是个男孩子,一个英俊的男孩子。」我把凌乱的发丝往旁理了理,以增强说服力。 裴柬哑口无言地看着我,使劲往我脸上盯,疑惑的神色越来越浓。 这时,他身后案椅旁的一个幕僚提出一个简单粗暴的鑑别方法:「把衣服脱了,就知道是男是女。」 立即有幕僚表示反对:「这个年纪怕是看不出来。」 「那就把裤子也脱了。」 「闭嘴!」裴柬回头喝止,「我们是义军,不是山匪流氓。若她是个小姑娘,能对人家随便动手么?若她当真是太子,自然更不能随便辱没。」 「为什么?我们义军不是要推翻穆家天下么?一个傀儡小太子算得什么,他要当真是太子,直接取他小命,不正好向京城里的狗皇帝挑衅?」 我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小半个硬馒头,在袖底滚了一遍,丢向了那个守卫,「不准骂我父皇,父皇才不是狗皇帝,父皇中兴大殷,是个勤勉的明君!」 守卫抬手将馒头截住,冷笑:「真是不自量力,一块小馒头片能砸人?真真蠢货,看来果然是狗皇帝的蠢太子……」 「谁说要用馒头砸你?」我提醒道,「馒头看起来容易拿捏,所以你就敢大意拿捏么?」 经我提醒,守卫忙低头看手,他就笑不出来了。众人也都凑过去一看,只见他接馒头的手心化为黑紫色。 唰唰一阵刀剑出鞘,向我招呼过来。 「狗太子居然敢在我们将军营帐里使毒,纳命来!」 裴柬让到一边,并未出言阻止,也未在中间调解。 眼看着我被刀光剑影笼罩,就要葬身乱刀中。 我后退数步,扬出手中粉屑,「来战啊,有本事别逃……」 刀剑凝滞,守卫们纷纷对我扬出的东西避之不及,踉跄遁逃,左右相撞,撞掉了几把刀剑,撞翻了帐内座椅。 我趁乱捡起一把钢刀,舞了个虎虎生风,一刀抵到旁观中的裴柬心口:「你们可以骂我蠢太子,但不能骂我父皇,另外,本太子是来跟裴将军和谈的,你们要是不愿意谈,本太子就把裴将军剁了下酒!」 守卫们你看我,我看你,全站一堆了,只等将军号令。 被我拿刀抵着心口的叛军头目裴柬依旧是没什么反应,淡淡看着我,不甚在意道:「好,不知太子殿下拿什么跟我谈?」 我指了指自己:「拿我跟你谈。」 裴柬在我的刀下气势不减:「我欣赏你的自信,但国事不是儿戏。你若真是太子,那就是你的不幸。」 我一手握住腰身处衣裳,勒出腰际轮廓,「从京城南下这一路,我把腰都给瘦出来了,谁说我是把国事当做儿戏?父皇交代我的事情,我当然要照办。父皇让我作为储君,亲自来到你们阵地,同你们和谈,这是父皇的诚意,也是我的责任。」 裴柬看了看我的腰身,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瘦出身形倒也不坏。可是,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和谈?」 我执刀的手有些发酸,抖了起来,裴柬替我把刀接住,叫我换只手。我依言换了只手握刀,继续道:「首先,于社稷而言,国家乱,是有损国脉国运的头等大坏事,对于立国根基不稳的大殷,是大祸端。四方诸夷环伺,又有邻国虎视眈眈,我们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何必让异族坐收渔利?其次,于百姓而言,叛乱必将引起战火连绵,导致无辜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饿殍千里,你何必做这样的罪人,让史书将你永久写在历史的罪人薄中?再次,于国君而言,我父皇英明盖世,乃中兴之主,你要反他,试问,还有什么人可替代他,做这大殷的明君圣主?」 裴柬静静听完,颇耐寻味地看了看我,「这话是你爹教你的,还是你师傅教你的?」 我据实道:「我爹让我一切听少傅的,少傅让我多听少说保住小命。」 裴柬惊讶道:「哦?这么说,是你自己的意思?」 「当然,连我这个傻太子都知道的道理,裴大哥为什么还要倒行逆施呢?」 裴柬并不正面回复我,反倒一手弹开了刀刃,走出了我的包围圈,「那个姜先生就是你少傅吧,你们远道而来,我自当好生招待一番。看你饿成这样,一定是路上没肉吃吧。」 我咽下口水,扭头,「本太子不食嗟来之食。」 这场历史性的会晤,叛军首领裴柬试图以锦衣美食腐蚀年幼储君的纯洁心灵,被年幼储君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少傅拿来小米粥餵我,「元宝儿来喝粥,裴柬他不在,没有人看见。」 我闭着眼睛坚持绝食:「元宝儿不吃叛军的一粒米。」 「可是你吃过叛军的馒头了。」 「……」我想了想,想出一个令人说服的理由,「馒头面粉是北方之物,不属于南方的这帮叛军。他们偷了百姓的粮食,还要窃取父皇的江山,元宝儿是不会吃他们的东西的。」 少傅沉默良久,「那你饿了再咬为师可要轻点咬。」 「我会的。」 深夜时分,消失了几个时辰的裴柬忽然出现,行色匆匆,来到关押我们的营帐。 我深陷飢饿与昏迷中,是被他们摇醒的,彼时我正咬着少傅的手臂。少傅淡定地拿袖角擦去手臂上的口水,倨傲地对裴柬道:「姜某劝你赶紧收兵,和谈为上。」 裴柬蹲下,面对着我,郑重道:「元宝儿,赶紧跟你少傅离开吧,收兵是不可能的。」 我伸手抓住裴柬,瞬时清醒,「你要什么条件才可以不打仗?父皇可以让步。」 裴柬沉声道:「让你父皇退位,让给舒王仲离,你父皇能退这一步么?」 显然不能。但我不能直接拒绝,拒绝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父皇交代我来拖延时间,麻痹对方。虽然我斤两未足,但也不妨一试。 我装模作样的思虑起来,沉吟着道:「你可知仲离并不是我父皇的亲骨肉,仲离的生父是神策军前统领崔季,崔季横行京师,视人命如草芥,已被下了刑部大牢。江山让给这样的人,裴将军不替天下百姓心寒么?」 似是为我的话所动,裴柬露出了迷茫之色,但却一闪而逝,很快又坚定下来:「这么说,你父皇是不会让出江山了?那就没有和谈的必要了。」 少傅道:「和谈以退位为条件,亘古未有,裴将军未免太没有诚意。」 裴柬笑道:「那又何须枉费口舌,你们赶紧走吧。」 我坐在地上不动:「储君的任务没有完成,孤是不会走的。」 这时,有兵卒送来一封加急密报,裴柬拆了展阅,脸色一变,瞅准我:「赶紧走!」 我心道难道父皇这么快就动手了,可要是父皇动手了,裴柬应该留下我做人质才对。少傅亦有同感,对裴柬手里的密报很想探寻。 见我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裴柬无奈道:「再不走,郑太师一到,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太师已得到消息,知道你们在这里,叫我扣留你们做人质。莫非,你们还真想做人质?」 我略有不解:「那你为什么不扣留我们?用我们做人质,跟我父皇作战,不是更有筹码更有胜算?放走我们,你怎么跟太师交代?」 裴柬拔剑刺入地面,面色肃然:「我数三下,再不走,你们就休想走了!」 我抱住他的剑鞘,仰头继续问道:「太师现在哪里?是你有把柄在他手上,迫于太师淫威,你才不得不起兵谋反是不是?」 「一。」 「要不裴大哥你跟我们一起走,或者我们活捉了郑太师再去见我父皇,将功抵过,父皇还能封你继续做大将军!」 「二。」 「……」我还要继续劝说,被少傅拉住。 「元宝儿,他已铁了心,现在时机不对,我们走为上。」少傅强拉着我往帐外去,还向裴柬打听方向,「裴将军,我们往哪里逃比较好?」 裴柬抬手指南。 在他即将喊出「三」时,少傅已拖着我出了营帐。我却依旧要往帐内问一句—— 「裴大哥,我族叔晋阳侯是你们的人,还是我父皇的人?」 裴柬号令军队集合,给我和少傅开闢了一道无阻碍的逃生之路。 趁着夜色,我们潜逃出了军营,立即与一里外的亲卫通了火把暗号。柳牧云同亲卫一起,将我和少傅接了,并告诉我们,我父皇的军队天亮前就可抵达,父皇传信于我,叫我远避战场,走得越远越好。 「父皇这是追着郑太师的屁股赶过来的呀。」我感嘆道,「把战场开到了千里之外的僻壤,也终是免不了这一战,不知仲离现在身在哪里。」 少傅打断我的感慨:「战场选在僻壤总比良田好,可见裴柬还是有点良心,但他作为旧部,与你父皇新族一战难免。我们赶紧避开这里。」 柳牧云问:「去哪里?」 「南边。」 「南边?」柳牧云惊奇道,「再往南,不就是邻国大曜了?」 「太子往邻国避难,有什么可惊奇的。」少傅饱读诗书,见怪不怪了。 「大曜可是敌国,避什么难!这是送元宝儿过去做人质?」柳牧云将我护住不让领走。 「去敌国做人质也比在战场做炮灰强。」少傅开始打包行装。 我破开两人的保护圈,望向夜色里的北方,「领军南下指挥作战的,是谁?」 「鸾贵妃,谢庭芝。」 天亮的时候,我与少傅、太医哥哥、御厨、亲卫众人,逃到了南境未央山一带。 少傅指着连绵的山脉,险峻的山势,悼古之哀思,「二十年前,两国交战,这里就是古战场。元宝儿你大皇叔亲帅军队在这里迎战大曜敌军,连崑崙西圣都牵连其中,大曜因有神机少主与西圣弟子共同辅佐,我大殷终无力匹敌,战败于此,丧权辱国啊!」 我擦了擦脸上的风沙,「书上不是说,西圣弟子被我三皇叔给拐跑了,我们才得以复国的么?」 少傅教训我道:「那是野史!」 「书上还说,神机少主算无遗策,却终究没有算对自己的姻缘,痴恋我皇婶母至今。对了,还有大曜的太师,也空恋我皇婶母至今。这么说来,虽然当年我大殷战败,丧权辱国,但是三皇叔拐走了大曜的女宰相,使大曜朝堂一空,也算是报仇了,三皇叔真不亏呢。」 「那是野史!」 「可是三皇叔要美人不要江山,上京很多话本流传诶。少傅,要是你呢?」 「首先,」少傅不假思索,「我得有个美人。」 「……」 太医哥哥拿了帕子给我揩脸,又给我理了理头发,柔声道:「元宝儿这段时日清瘦了不少,脸型慢慢显出来了,连腰都有了呢。」 几个亲卫和御厨一起扭头。 身处两国疆域边境,隐隐可闻马蹄声震八荒。 北境,战火已点燃。 裴大叔对战我母妃,想想就让人放不下心来。我竟不知母妃还能领兵作战。生死存亡之际,我却要逃离国土,实不甘心。 少傅坚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逃则逃。 北边鏖战正酣,我已越过国境,入了大曜国。 开始了我的流亡生涯。 大曜富庶,长安繁华。 我们初到异国,处处都有新奇之感。 而我们一行人的衣着,也引起了路人的侧目。 我蹲在馄饨摊前看人吃馄饨,口水刚咽下,巡城金吾卫就把我们抓了起来,交给了京兆衙门。因为我们既没有可辨明身份的路引,又衣着样式可疑,还有随身武士,兵刃若干。 少傅同京兆尹交涉,这才不紧不慢掏出自己贴身藏的度牒。 在我和太医哥哥的逼视下,少傅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贴身藏度牒是为了散伙的时候方便。 虽然少傅此举受到了太医哥哥极大的不齿,但不管怎么说,也暂时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少傅向京兆尹表示,我们是向大曜进行友好访问的大殷储君团,京兆尹不敢大意,立即上报,并招待了我们一顿饭食。 我才终于马马虎虎填饱了肚子。 作为贵宾,我们被安置在闲人勿入的宅院,在被接待之前,我们也无法随意出入走动。 总有一种看似尊崇,实则软禁的即视感。 好在没几日,终于出现了一个非京兆府官员,来面见我们。 彼时我正在院子里,看少傅拿树枝在地上勾画此时此刻他推算的我母妃与裴将军作战的方位地形,以及顺便教授我一些作战阵形,譬如方阵、圆阵、锥形阵、雁行阵、偃月阵、车悬阵、武侯八阵、孙子九地,要因地制宜,根据地形选择阵形。 来人已至,不知等待了多久,才在我们授课的一个段落后,出言道:「姜少傅文武俱全,不知可愿来我大曜高就?」 我与少傅一起抬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一身浅衫,玉树风姿,形容清俊的年轻人,走入院中。 少傅尚未作答,我脱口道:「在大曜做官,岂不是还要兼职做你们大长公主的男宠?双薪?」 少傅将我捂了嘴,拖到一边,「童言无忌,还请侍郎不要见怪。」 青年挑眉:「姜少傅怎知我是侍郎?」 少傅丢人不丢势,气度昂然道:「数日才肯露面,并能允姜某高位,自然是中书省某位相公,从年齿上看,应当不是简相,简相以下,自然就是容侍郎了。」 青年笑道:「佩服。中书侍郎容素年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姜少傅。」 这是我初见容素年,今后我宿命中的对手。 容素年给我们大殷使团重新安排了使馆,一处官署民宅两用的僻静院落,靠近长安东市,每隔数日便快马送来大殷战况谍报。 从战报上得知,母妃和裴将军战了两回,互有胜负,不久便陷入了僵局。第一阶段过渡到了对峙养战阶段。 少傅分析,再战尚需些时日,目前可不必担心。我才得以睡个安稳觉,不再午夜梦回没了父皇和母妃,少傅和太医哥哥也不用午夜惊起对我左哄右劝。 我们暂时无缘得见大曜宰相简拾遗,因为据说简相正为公主大婚忙得焦头烂额。 少傅琢磨着我们是否也要备一份大礼,趁机搭讪大曜的当政者。 掌管财务的太医哥哥表示我们囊中羞涩,请量力而为。 于是我们的旅居日常便是,少傅除了教授我属于太子的诸多学业,就是带着我逛完东市逛西市,逛完西市逛东市,货比十家,一家也不买,终被诸多掌柜拉入了黑名单。 这个过程自然是极大地开阔了我的视野,提升了我的砍价技能。上午学业,下午逛街,极大地丰富了我的业余生活。 见多识广之后,我的天赋值终于点亮了一门神奇的技能——卜卦,俗称的摆摊算命。 于是每日完成上午学业后,扒完午饭,我就扛起卦幡前往东市做起了生意。 少傅和太医哥哥对我阻拦无效后,终于表示对我放弃了治疗。 我给人算命非常有原则,根据其衣着相貌决定其吉凶,穷人必大吉,富人必大凶。 问生死,必大凶后存活路。 问运道,必大落后存大起。 问姻缘,必波折后成眷属。 问子嗣,必有女后再三男。 根据这个原则,我几乎未有失手,人人都开心掏钱后踌躇满志地离开。前来卜卦的,谁人不是挫折满怀。被指点有希望的曙光,谁人不宽心。 财源滚滚来的同时,我的卦摊名声也越来越大。 只是,这日慕名来算卦的男子,却让我棘手起来。 因为根据我的第一原则,看衣着外貌,无法确定其身份。 气度沉潜,容貌过人,却穿着老旧,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人,说是穷人,可又不大可能造就那种气魄,实在是太分裂了。 见我呆滞不言,此人坐在我卦摊前,眉目间抑郁不乐,却极力压抑不外露,尽量温和询问:「姑娘可算出我要问卜什么?」 一直被认作女孩子,我已经放弃抵抗了。 全神贯注卜卦之事。 问生死,不会这么淡定。问运道,倚天命,不会有这种自我气度。身上没有脂粉味,应当还没有成婚。 我收了呆滞,道:「先生是问情感姻缘。」 他眼中惊讶了一瞬,「可否细说?」 大方向没错!我稳住心神,继续道:「先生恋一女子,爱而不得,恐怕即将面临爱别离……」感情挫折当然是爱而不得,至于具体原因么,我作高人不语,留白中。 他面上一怔,神情低落,竟不再问。 我在心内着急,赶紧问啊赶紧问,你不问我怎么给你指点,得不到指点,你不就不会付钱么,没钱我怎么买肉吃,怎么攒钱给你们大曜的当政者送大礼! 他坐在对面久久不语,神思恍惚。眼看别人都收摊了,少傅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我终于恶向胆边生,「先生?」 他回神后,取了钱放到卦摊上,语声低微:「多谢姑娘,这是卦资。」说罢,起身就走。 诶?还有人这样算卦?我挠挠头,这是太受打击,还是不懂行情? 他走出三步后,我陡然唤道:「先生,且慢!」 他回头,一愣后,歉然道:「可是卦资不够?」 「不是不是,很够很够。那个什么,先生你不问破解之法么?」 他笑得刻意,「不会有解,不必费心了。我并非想要求得什么妙法,只是今日走到这里,鬼使神差想要最后对天一问。命中如此,无法可求。」 忽然我很不忍看那辛酸一笑,便也鬼使神差地,捧起手里的乌龟壳抛到卦摊上,胡诌道:「哎呀,果然有解法!神龟说,先生与所爱之人有累世之缘,今世取果,获果之前自然有一番波折。先生命中当有一女三子,目前不过是时机未到,当然,你也要该出手时便出手,无需拱手相让,适当的时机促成飞跃,必得善果。」 他听我胡诌得一愣,虽不太相信,却也稍微展眉一些,「多谢姑娘善心。」 果然不相信。 这得是有多大的执念和心障,连我神算子的话都不信。 虽然我自己也不信。 世上几人能有累世之缘。我唏嘘着收了摊,回家赶晚饭,吃完后继续唏嘘。 少傅一个栗子把我唤醒,「你这满脸唏嘘的样子跟你包子一样的脸十分违和,你造么?」 我捂着头,深深地望着他,「少傅,你和我会不会有累世之缘?」 「做什么白日梦?」 「现在是夜里。」 「……夜里更不准做白日梦!」 许多年后,当简拾遗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跟大长公主重姒殿下一起漫步荷塘时,忽然神往道:「重重,曾经,我在东市遇到一位神算,算到我与你有累世之缘,命中当有一女三子。」重姒殿下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说好的生完阿蝉和阿呆就可以玩的呢?我才不要再生了!不要以为你编一个神算出来,我就会答应你!」「是真的。」「哼!」 最后,通过我的不懈努力,我们终于——没能攒够礼钱,然而就在我们纠结送什么礼好的时候,大曜宫廷政变了,据说是驸马软禁了监国公主。 局势危急,我们也只好蹲在使馆里少外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知不觉又这样过了数月,长安的天空风云翻涌,诡谲多变。 一场大火,一番兵戈之后,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原以为世道终于太平了,谁知满城噩耗传出,监国公主薨殁。 我们入乡随俗,一起跟着哀伤了小半月,又有惊人消息传来,监国公主死而复生。 我表示自己的小心脏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生生死死的起落,大曜的宫廷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少傅,我想回家。」 少傅掐算着时日,我们大殷的那场战火应该差不多也到了尾声。 大殷两军养战阶段结束,进入第二轮的正式交战。 半月后,战报传来,谢庭芝大军被裴柬大军击败于落凤崖,乱军中,鸾贵妃不知所踪,兴许已坠崖。 我对少傅说,一定是谣言,接着便跑回房间打包行装。 我要结束自己的避难生涯,回归故土。 容侍郎见挽留无果,也不再勉强,只是表达了因大曜亦处在百废待兴之时,无法大规格地接待邻国储君,若有他日,再行弥补。 离别大曜,重返大殷,我恨不得日夜兼程。 在赶往落凤崖的途中,又接上京急递——神策军大将军晋阳侯已于日前投靠郑太师,于上京软禁神凤帝,大开城门,迎回太师与舒王仲离。 族叔他,果然还是应了裴柬,良禽择木。 若真如此,我返回上京便是自投罗网,可若不去自投罗网,又怎么救出我爹。 见我久久埋首不语,少傅和太医哥哥一个个都忧心忡忡,关切看着我。 想好后,我抬头对他们道:「少傅和太医哥哥留在附近的刺史府里,我带一支亲兵先去落凤崖找娘,找到娘后,再回上京救爹。要是找不到娘,也要去救爹。」 爬下马车,我便爬上了战马,托亲卫与我共乘一骑,领着一支兵丁便奔向落凤崖。 一日一夜后,兵至落凤崖,爬下战马,两股战战,颠簸之下,都快站立不住。 落凤崖前,战后狼藉犹存,丢盔弃甲,断矛倒戈,残肢乱尸,十不全一。 亲卫门要去翻捡地上的尸体,我制止了他们。一是不信我娘会躺在这里,二是既然说不知所踪,那就应该被翻捡过,里面并没有。 少傅教过我推理循迹,我便在悬崖边细细查看,从诸多痕迹中发掘线索。 两个时辰后,我从断崖外拽起了一缕残衣。 玄丝战甲,是父皇送给母妃的。 捧着玄丝残衣,崖风席捲,我摇摇欲坠。 悬崖上的丛林中忽然一阵摇动,密密的军中弓箭手引弓扣弦,以死神的姿态,居高临下,箭指崖边。 指挥弓箭手的,是战甲熠熠的大将军裴柬。他自阳光下,看向我,神态难测。 我的亲卫们无力抵抗,一个个被威胁着钉在了原地。 崖风里,可闻弓箭手拉弓愈来愈满的声响,以及,愈来愈近的马蹄声。 丛林一侧的道上,一匹战马纵奔而来。 「元宝儿——」 我站在崖边,看少傅闯入弓箭手阵中,勒了缰绳,飞身下马,迳自奔来。 瞬息间,少傅已至,想要将我护在身下。 亦是瞬息间,满弓已被拉向极致,裴柬一手挥下,万箭齐发,破空不绝。 姜冕抬手拂过我眼角的一滴水珠,眼眸倒映出温柔的底色,两臂一扬,将我抱起,纵身跃下山崖。 落凤崖前,不再纪年。 三年后的平阳县,丧失记忆的我被收留我的县令唤作容容。 我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直到一天,朝廷巡按驾临。 据说,巡按巡查十八州县,只为寻找一人。 据说,他姓姜。 然而,那将是另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