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你的路》 第1章 第1章 云南 大理 站前广场人潮如织,本地人、小商贩、背包客比比皆是。 也包括像余男这样的人。 她坐在车站对面护栏上,两条腿悬在空中,嚼着口香糖,嘴唇慢慢蠕动,嘬出『哒哒』的声音。 天气很好,明灿灿的太阳下,凉风屡屡吹拂,天空幽蓝、深邃,没有云,偶尔有飞机从上方一掠而过。 余男眯眼看天,挪了挪屁股,栏杆太细,咯的肉疼。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调整姿势,继续看来往人群,又一波行人从门口涌出,大多面孔洋溢笑容,或兴奋,或闲适。 一对情侣在不远处站定,背靠大理车站,举起手机,寻找自拍角度。 两人拍了一会儿,凑着头翻看之前拍摄效果,女孩似乎不满意,嘟起唇指着身后车站和男孩说了什么,男孩为难,左顾右盼,最后目光锁定余男。 他低头安慰女孩几句,向余男走来,友好问;「您好,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 余男跳下来:「可以。」 她接过手机,他跑回她身边站好,亲密揽过对方肩膀。 余男调整角度,阳光下看不清屏幕,她侧头,直接看向两人。 「一、二……」 她喊。 『三』即将脱口,男孩突然转头亲上女孩发侧。 朗空明日,女孩笑靥如花,男孩深情敛眸,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余男微愣,女孩明显也没料到,惊诧中带着娇羞,双眼小鹿般瞪一眼男孩。 男孩挠挠头,向余男跑来。 「谢谢」,他脸颊泛红,低着头,不敢看她。 「不客气。」 余男抿抿唇,伸手指向靠在围栏旁的牌子:「有需要吗?」 男孩终于抬头,看了看,又窘迫起来:「对不起,我们是穷游。」 余男笑笑:「没事。」 目送两人离开,余男做回原来位置,刚才插曲像没出现过,又恢复之前状态,她这次坐了很久,没人注意她。 艷阳当空,烤灼在余男身上,火辣辣的。 阳光在地面打下一片小小阴影,轮廓清晰,更显清瘦。余男动了动,从兜里掏出一块纸巾,凑到唇边,吐出口香糖,团了团,又塞回口袋。 几个人从前面经过,没走两步就停下,有人退回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审视。 头顶日头被遮住,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那男人体格十分健壮,肩膀宽厚,腿长脚长,双手插在兜里,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 后面有几人等着,惶惶恐恐,唯命是从的样子。 余男目光熠熠,昂头与他对视。 男人终于开口:「我们见过?」 是问句。 许是日光晃眼,她微微眩晕,又突然处在阴暗地带,泪腺刺激,眼睛竟有些发胀。余男移开目光,笑说:「搭讪也该与时俱进。」 男人一愣,勾个笑,走了。 余男再次暴露在白光里,她皱眉,低咒了句:鬼天气,真是要命。 男人没走两步又折回来,这次没帮她挡住阳光,站在旁边的位置,努努嘴;「什么价?」 她旁边立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丽江古城-玉龙雪山-泸沽湖,纯玩五日游,不进店不购物』两行大字写的歪歪扭扭,像没走心的写法。 最普通的旅游路线,却是云南游玩经典,首次过来的人,不去这些地方,也算一种遗憾。 「三千」她说。 男人触了触额头,吊着眼角:「值这个价?」 「值。」 对方要笑不笑「怎么值法?」 余男指指牌子:「纯玩,不购物。」 「别家也做得到。」 她笃定;「做不到。」 男人没说话,复又低头看余男,目光笔直,丝毫不觉唐突、造次。 受工作限制,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透出淡淡的蜜色,不是本地人那种黝黑油亮。余男肤质细腻,蜜色均匀,更像一种极致的健康的象徵。 额头饱满,马尾高高束起,发梢不长,编成麻花状,更显俏丽、阳光。 男人又看了一会儿,问:「野导?」 余男下意识去摸导游证,才忆起,前些日子和游客起了冲突,冲动下,出手打了对方,被旅行社放大假,现在正等待最后处理方法。 余男点头,「对。」 对方像闲来无事逗逗她,似乎也没什么兴趣,随便聊了两句便无下文,转身上了一早停在路边的商务,扬长而去。 游松坐定,忍不住侧目,窗外那女人仍旧坐在之前位置,低着头,背微躬,不知在想什么。 目光下移,细细栏杆垫在腿根下,大腿微微凹陷。他的角度能看见对方臀部,牛仔热裤包裹紧实,呈现圆润、饱满的弧度。 上衣很短,腰很细,下摆流苏趁着腰间肌肤,隐隐约约露出牛仔里面的细带,黑色的一条。 游松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轿车加速,那抹单薄丽影被渐渐抛在脑后。 商务车在路上高速行驶,后面还跟了一辆,是吕昌民的车。 他闭眼小憩,没多时,电话铃响。 游松看一眼来电,接起来「餵?」 对方说:「游哥,到没?」 「嗯。」 「吕昌民派人接的?」 「对」他答,又问:「你那边的事办完了?」 「嗯,我在机场,晚上就能到大理。」 「速度点儿。」他说完打算结束通话。 对方兴致盎然,连忙又问:「多年不坐火车,感觉如何?」 游松之前和吕昌民有过两次很小的合作。 他这次为了大平地二期而来,吕昌民同他见面较急,让他务必在昨天傍晚前赶到,游松和几名员工刚好在成都,赶到机场时,无奈遇到空中管制,所有航班延后,衡量下,叫张硕订了几张卧铺。 这样便与吕昌民约定时间晚了一天。 卧铺车厢住了一家三口,小孩儿刚刚满月,半夜哭闹不断,火车慢慢悠悠,动荡不停,游松几乎没合过眼。 他转转脖子,忍不住笑骂;「别他妈提了,到现在头还疼呢,腰也不太灵活。」 张硕调侃,「这么如花似玉的年纪,就不行了?」他加重咬字又幸灾乐祸道:「你这状态,别让吕昌民给你绕进去。」 游松冷哼,吐出三个字:「不能够。」 那边继续笑,游松没想理他,直接掐断电话。 又行半个来小时,商务车在海东镇东莱酒店停下,有人开车门,提行李。这里他不是头次来,轻车熟路,同接应的人拿了房卡,直奔楼上房间。 进了门,先去沖澡。 半刻钟后,游松赤着上身出来,腰间一条白色浴巾,将胯骨裹的凹凸、紧绷,脐下一熘暗戳戳的黑色绒毛,挂几滴水珠,日光里隐隐发着光。 他抬手拨弄湿漉的头发,短硬头茬在指尖跳动,水珠在空中划出微小弧线,落在他胸膛、腹间及地毯上。 他从烟盒里抖出根烟叼上,在窗前站定。 窗外洱海景色一览无遗,湖水墨蓝,蓝的无边无际,有微风捲起水波,泛着银色涟漪。远处苍山轮廓朦胧,像是披着雾霭薄纱,似幻似真。 侧侧头,能看见大平地的一角,钢筋、沙堆、废料,施工中的高楼拔地而起,相反却显得荒芜、萧落。 游松看了一会儿,指头的烟抽完,折身回去。 他仰躺在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播了播,眼皮渐沉,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他被急促的门铃吵醒。 睁开眼,夜幕四合。 游松心下咯噔,第一反应是先摸手机,并没有未接来电。他用手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张硕怨念叨咕,神经兮兮往屋里偷瞄:「干什么呢?这么久。」 游松没理,又坐回去看手机,调出电话,拨打。 对方仍然关机。 张硕问:「打给谁?」 游松说「吕昌民。」 「定的几点?」 「还没联繫上。」 游松事前和吕昌民打过招呼,会晚到一天,对方表示理解,并问去了车次,说派人去接。可从今天早晨开始,那边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张硕:「搞什么名堂?」 游松没吭声,目光定在手机上,若有所思。 直到晚上八点,吕昌民电话才终于打来,他连连抱歉:「游老弟,对不住,公司突然来个项目,挺急的脱不开身,我去了外地,一周后回来,你看……」 游松连忙道「吕总的事情要紧,您那边办完了我们再约。」 张硕够着耳朵听。 那边音乐震耳,人声吵闹,有女人嗓音隐约传来,语调娇腻,叫他快撂电话。 张硕呲牙咧嘴,伸出中指沖游松笔划。 那边大笑:「老弟说话爽快,我喜欢。这样,回去我做东,好好款待款待你。」 游松咬牙,却笑音「吕总您客气。」 又寒暄几句,挂断电话。 张硕愤愤:「这孙子搞什么鬼,逗咱玩儿呢?」 游松目光黑峻,「他想拿,先让他拿着。」 「你说,他是不是看出点什么?」 游松冷笑:「他妈的亏心事做得多,难免小心谨慎。不过,我们是生意人,正经跟他谈生意,问题不大。」 张硕皱皱眉:「你说,他真知道津左的消息?」 游松沉吟:「刘大疤说云南这边的经手人是吕昌民,可过去了十七年,蒋津左……」他话说了一半,抵唇沉默。 张硕大着胆子:「要是她已经死了呢?」 游松斜他一眼,张硕自动闭嘴。半刻后,听到他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回不了头。」 张硕没话说了,撑着后脑靠在沙发上:「接下来怎么做?……空出一周时间,回济南还是沂县?」 游松说:「这是漫长计划,急不来。」 好一会儿没说话。 游松手肘抵住膝盖,望向窗外。 附近居民不多,人烟稀少,湖水远山仿佛沉睡,遥遥月色,照不亮整片夜,只见一缕波光飘飘荡荡,显得冷静、淡薄。 他眼前忽然浮现一道身影,凉得好似窗外月光。 游松没说回济南还是沂县,只笑了下,「先去吃饭。」 第2章 第2章 转天,游松张硕去晨跑。 晨间阳光和煦,辐照整个大地。 他们绕湖慢跑,已经有游客早起拍照,游松望一眼人群,忽然问:「忙这些年累不累?」 张硕愣两秒,下意识说:「……累」,说完又赶紧补充,「不过,找到刘大疤,心里总算放下一块石头。」 游松说,「那正好,留这儿玩几天。」 张硕脚步不由慢下来,眼睛滴熘熘盯着他背影,反应了会儿,追上去:「你是说旅游?」 「不想去?」 「去去。」张硕笑逐颜开,连忙点头,「那待会儿我去找导游。」 「……不用。」 吃过早饭,游松让这次随行人员先行返回沂县,他和张硕开车往大理火车站去。 吕昌民得知他们要留在大理,特意给派了辆别克商务。 游松不好拒绝,只能顺应他的『好意』。 天气依旧很棒,比昨天多了许多团云,低低悬在空中,似乎触手可得。 一路上植被环绕,笔直公路横亘在苍山洱海之间,眼前一切仿佛是上天镌刻的画作,碧绿、湛蓝、雪白、浅灰,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他们开着车,肆意在画中徜徉。 张硕心情极好,哼着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节拍,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瞄游松。刚才他提出要来火车站,张硕本来摸不着头脑,诧异之下,也没多问。只见他闭眸靠着,眉目平阔,唇角微扬,神情也前所未有的放松。 一路畅通,别克稳稳停在站前车道上。 张硕侧头叫了声。 游松睁眼,往窗外看去,只一眼,便瞧见了她。她还在昨天的位置,没坐着,背对他们,正和面前的一男一女说着话。 游松摇下车窗,灰色身影染了鲜活的颜色,周遭一切都明亮起来。 他眯了眯眼,不住的打量她,她还穿着昨天那身,很简单,下摆点缀流苏的白色t恤,牛仔超短裤和一双运动鞋。 她身材很好,脖颈修长,细如脆枝;衣摆流苏下,窄腰若隐若现;还拥有一对美腿,修长,笔直,曲径分明,大腿内侧有个凹窝,细细的一条,能让人产生无尽遐想。 整体给人的感觉……很软。 只是……结在脑后的麻花辫,风吹不动,似乎带着一股韧度。 游松从上到下看个遍,目光落在她的臀部,他用双眼衡量她胯骨宽度,双腿、臀部及上身比例。裤子太短,堪堪遮住腿根,大腿靠上的位置,横着一条五公分的红印,是刚才久坐留下的,颜色扎眼,区于别处,显得更禁忌。 好色是男人天性,感官最先接收是女人身材、脸蛋儿,最后才是心灵。那些信誓旦旦,承诺至死不渝爱着灵魂的都是狗屁,男人眼中更多在意女人的下半身。 而余男,恰是可以满足男人一切性幻想的女人。 张硕眼神跟过去:「看什么呢?」 游松没答他。 外面那男人已经掏出钱包,抽出一些纸币,数了数,交给余男。余男手指飞快,最后点点头,把钱塞进臀后的口袋里。 她转身,拿起牌子,那一男一女相继跟上。 游松目光笔直,她带着人往这边儿来。 十米距离,九米,八米,七米,六…… 一步步,越来越近。 余男侧头,目光似乎落在这边,一晃神,又像没看。 几人就要越过别克。 游松开车门,手掌撑着车顶站定。 「诶……」游松叫了声。 他嗓音慵懒,带着极具特色的沙哑,不惹人注意都难。 路过的两个女孩被声音吸引,一回头,见车边靠着个高大男人,傲慢懒散,似笑非笑。在这里,像游松一样人高马大的汉子的确少见,更何况他自身属性略痞,是那种粗犷的帅。 女孩频频回头,互相耳语,含羞带怯的偷偷瞄他,甚至拿出手机拍照。 游松浑然不觉,目光始终定在别克斜前方的那人身上。 余男驻足,也抬头看他。 游松勾勾手指,「过来。」 余男没动,侧着身,没什么表情的回视他。 游松只好隔空说:「给你送钱,你不要?」 余男顿了下,抿抿唇,终是和那两人交代了句,往这边过来。 游松目光跟着她,眼前倏地闪过一道蓝光,他微眯了下眼,又看过去。 她衣摆流苏下,有个蓝色光点,随她摆胯忽灭忽闪,是个脐环。 游松视线被那抹蓝光吸引,始终移不开眼,余男已经走近,「什么事?」 半晌,他方抬眸,笑着说:「明知故问。」 余男皱皱眉,想转身。 他说:「怎么,有钱不赚?」 余男目光研判,问:「哪天?」 「今天。」 「今天有人预定了,要等五天以后。」余男抬抬下巴,意指前面站那对情侣。 张硕不知何时出来,高高的个子,手肘支在车顶上,小有兴致的看着两人。这架势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他心中啧啧,忽然明白他赶过来的目的。 张硕喜欢看热闹,正起劲儿,游松突然转向他,抬抬下巴。 张硕一惊,心思稍微转了下,就知道他的用意,他站直,「等一下」,说完朝那两人方向去。 游松转回头继续看她。 余男不知他看什么,懒得搭话,便低头不吭声,却听他问:「生意还好吗?」 余男说;「凑合,就混口饭吃。」 游松问:「多久了?」 「什么?」 「在这站多久了?」 余男没说话,对上那双深眸,她仰着头,觉得颈部肌肉都绷紧了。 两人就站在路边,身后是一熘地摊小贩,烧烤摊、炸饵块、梅菜饼,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合交融,空气算不上好,却也是人间烟火味儿。 后面有红薯车经过,余男背对着,在想他的问题。 游松目光没移开半分,却忽然伸出手臂,顷刻间,余男感觉后腰一紧,异于常温的大掌透过腰间流苏,贴在皮肤上。 游松微微施力,把她往自己身前收了收,几秒的时间,又规矩放下来,整个动作得体又绅士。他把手放回口袋,无意识搓了搓,那触感滑腻熘手,就在摩擦轻捏她皮肤那一刻。 如他想像,真的很软。 余男冷下脸:「你可以拉我手臂。」 游松说:「我也可以不拉你。」让她直接撞车上。 「那你还拉。」 他看了她两眼,忍不住笑:「好心没好报。」 两人说着,张硕已经带他们过来,对余男说:「我和他们商量过了,我们组团,共同旅行,路上人多也热闹,遇到麻烦能互相照应。」他沖她眨眨眼,「你拿双份儿,只赚不赔,怎么样?」 余男没应,旁边儿的人却说,「好主意。」 余男瞟他一眼:「我之前答应他们……」 「余姐姐,没关系的,这帅哥说的对,人多热闹嘛。」说话的人叫章启慧。 余男无语,是这姑娘强烈要求『一对一』服务的,刚才还像捡了大便宜,没多久,就换了一个人。 章启慧男友叫石明,肤白体瘦,是典型的南方人。他拉住她手指,低声叫:「慧慧。」 章启慧嘟起嘴,揽住他胳膊晃了晃,声音软腻腻的:「这一趟出去,咱们两女一男总归不安全,这里少数民族多,语言不通。又人生地不熟,外一碰到什么坏人呢,有两位哥哥在,也安全点,你说呢?」 几人站在烈日下已经很久,游松怕热,额头已经密了细汗,黑色t恤的胸口被汗液打湿,颜色加深,把胸肌线条描摹出来,整个人显得越发强壮。 他摸出烟盒,先递一根给石明,对方一愣,明显没想到。 递烟是男人间传递友好的信号,石明有些窘,顿觉自己小家子气,赶紧摆手:「谢谢,我不会。」 游松笑笑,抖出一根叼上,剩下的整盒抛给张硕。 他低头点菸:「张硕是市散打冠军,体格比牛还壮,一个顶十个。」 张硕含着烟,愣了下,赶紧配合「对对……」 章启慧见到游松后,目光炯炯,不时抬眼偷瞄他,拽着石明胳膊来回晃:「好不好,到底好不好呀?」 石明哪好意思再说不,只好点头。 几人齐齐看向余男,她不傻,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点一下头,「没问题」。 游松勾唇:「那上车。」 章启慧首当其冲,刚要开车门,余男说:「等等。」 「怎么?」 「先付款。」 游松咬着菸捲,眯眼看她,顿了会儿,伸手从屁股口袋里掏钱包,抽出一打,大概数数交给余男。 余男接过,数都没数,「不够。」 游松微楞,随后笑了:「多少够?」 「六千。」 「坐地起价?」 余男解释:「按人头算,一头三千,两头要六千。」 章启慧被逗笑,笑声咯咯的,暗地捏捏石明的手,觉得这趟越发值了。 游松吐了口烟,转向张硕:「你那头自己付。」 张硕:「……」 余男终于把钱收齐,连同石明他们的一块,折起来厚厚一沓,塞在后臀口袋里,鼓鼓的。 张硕问:「现在可以上车了吧?」 「还不行。」余男掏手机,「我打电话安排车。」 张硕问:「不坐我们的?」 「不坐,我会联繫。」 张硕看向游松,后者双手交迭在车门上,瞥一眼余男,最后点点头。 他问:「这车怎么办?」 游松说:「找个停车场扔着,回来再取。」 第3章 第3章 张硕去停车。 其他人站在路边等着。 不多时,一辆半旧面包在众人面前停下,是辆金杯,八人坐,开车是位白族大叔,穿着对襟短袍,黑色宽腿裤,头上包着白头巾。 他下来沖大伙微笑,余男上前和白族大叔说话,两人讲的方言,叽里咕噜,其他人面面相觑,根本听不懂。 余男面容带笑,语调柔和,完全不是刚才那副冷淡模样,无法想像,那么绵软的话会从她口中说出。 游松盯着她嘴唇看了会儿,下意识去摸烟,才想起,刚才整盒给了张硕。 余男给大家介绍,「这位是老胡,白族人,只会简单的汉语,不过人很好,技术也好,驾龄久开车稳当。」 大伙儿互相打过招呼,章启慧不大乐意,小声抱怨;「余姐姐,没有好点的车么?这车又脏又破……」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其他人并没异议,余男便没接话。 石明揽过她小声劝了两句,她刚才声音小,加之语言不通,老胡没听出什么,热情上去接行李。石明摆了下手,自己把行李抬到后备箱。 游松立在车边没动,他手上提了个半大旅行包,黑色,皮料,看质感价格不菲。 几人站了两分钟,看到张硕由远跑来。 游松掐了烟先行上车,坐在后面中排,章启慧和石明也跟着上去,一对小情侣做了最后一排。 余男站在原地等待,直到张硕放好行李,上了车,她才在副驾位置坐好。 张硕大刺刺尾在游松身边,坐下时,惯性撞到游松肩膀。 这排座位少,两个男人,都是人高马大,中间还夹一个黑包,本来就逼仄的空间显得更加侷促。 游松踢他一脚:「滚后面去。」 张硕切一声,嘀咕:「稀罕。」 金杯已经汇入车流,渐渐加了速。 张硕猫腰转到后方,朝两人笑笑,「咱挤挤,聊天方便。」 石明和章启慧都属于瘦小身材,三人坐在最后一排倒也还好。 这是章启慧第一次出来旅游,她很兴奋,拉着张硕互相介绍,一点不见生疏。 几人说了会儿,她看向前方游松,前顷身体,双手扒住椅背,「哥哥,你叫什么啊?」 游松侧头,「姓游」没说名字。 章启慧哦一声,甜甜的叫:「游哥哥。」 游松头皮发麻,和气的说「叫游哥就行。」 章启慧吐吐舌头,「哦」了声,还想说点儿别的,可明显他无意搭腔儿,便鼓鼓嘴坐了回去。 车流渐少,马路渐宽,老胡开的四平八稳。 车子很快开离大理站,熙攘的人群和路边商贩逐渐缩小,最后消失不见。 外面的喧嚣化为一室寂静,唯有沁凉的山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 山风将余男发丝吹乱,右侧发鬓的细小绒发一股脑扑到脸上,像只手,温柔地抚摸。 吹的痒了,余男皱鼻子,拿手拢了下,把嘴角发丝拨到耳后。 过了一会儿,大伙儿都稳定了情绪,余男准备说话。 她抬头,不经意瞄到后视镜。 游松在看她。 一双鹰眼,带着股锐利的锋芒,还带了点打探的兴味。鼻樑高挺所以显得眼窝及深,瞳仁乌黑乌黑的。 他就透过小小后视镜看着她。 余男面无表情,抿着唇,盯着那双眼睛,目光冷冷的似山涧的风。 她侧过身,清了清嗓子。 大伙将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 她说:「正式介绍一下,我叫余男,剩余的余,男女的男,大家可以叫我余导或小余。很荣幸有机会为大家服务,中国这么大,能在大理相遇也算一种缘分,希望接下来的五天,我们能够相处愉快。我之前是青旅的导游,入行时间长,这条线路跑了许多次,所以请大家放心,我会用丰富经验和专业知识带给大家一个绚丽多姿的云南。我们行程不多,不抢时间,你们只需要放松身心,跟着我的节奏,随看,随听,随感受,最后希望大家能收穫不一样的体验。」 很官方的介绍,声调是行业独有的抑扬顿挫。 她顿了顿,又说:「下面大家交换一下电话号码,脱团了可以电话联繫。」 大伙窸窸窣窣低头找手机,除了游松。 余男看他一眼,没理。 她先报了自己的电话。 张硕提高音儿:「哎哎,余导你慢点,13836多少?」 她又慢慢说了一遍,大伙都闷头记。 余男看游松,「你不记?」 他块头很大,独占一排,横在最前面,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后面角落里的石明几乎被他全部挡住。 他双手环胸,上臂隆起紧实的肌肉。两腿岔开,膝盖几乎顶到前排座椅。 ……很霸道的姿态。 「记住了。」 余男:「……」 张硕插话:「他脑袋好使,过脑不忘,之前老用这招钓妹子,以智商优势吸引美女眼球。」 他语调酸熘熘的,游松侧目,逗他;「你羡慕?」 张硕哼一声,无话可说。章启慧欢快接话,「真哒,游哥,你智商多少?」 余男没在管他们闲聊,趁着脖子绕过游松,从旁边看石明:「石明,记好没?」 石明答「记好了。」 「好。」她又说:「大家把电话报给我。」 章启慧趴上前面椅背,举手:「我先来,我先来。」 车子行了半个来小时,突然变道,从公路上拐下来,两旁是清一色白墙灰瓦的白族民居,一栋栋错落有致,门前有白族大娘纳凉做活计,还有三两个孩童嬉笑打闹。 一条羊肠小道曲径幽深,转过一个弯,蓦地豁然开朗,前方出现洱海一角,湛蓝湖水平静流淌。 有渔船从面前经过,渔民站在船头,带着斗笠,撑着篙,吼起两嗓子。 远处苍山如黛,连绵起伏,山顶烟雾寥寥,犹如海市蜃楼。 眼前画面和谐而安宁。 车靠边停稳,余男下车前交代自由活动十分钟,可以拍照或去洗手间,不要走远。 这里是大理最有名的临湖客栈群,客栈样式颇具特色,或古色淡雅,或小资文艺,两三层的小楼栋栋依湖而建,临湖有长廊和桌椅,供游人小憩或拍照。 章启慧最先跳下车,兴奋的啊啊大叫,拉了石明去拍照。 游松最后下车,空气清新,忍不住松松筋骨,扭动脖子。 张硕摊开手臂喟嘆:「来去匆匆的没啥感觉,这次的景色倒是好。」 游松说:「心态不一样。」 张硕眨眨眼:「心态好还是人好?」 游松勾唇,意味不明:「都好。」 张硕凑近他嗅了嗅:「我闻到股骚味儿。」说完哈哈笑,「你现在正好是狼虎之年,可以理解。」 他抬腿踹他「滚蛋。」 张硕拍掉屁股上的鞋印儿:「走啊,去拍照。」 游松低头点菸,朝他摆摆手。 张硕也不劝,独自向远处的两人跑去。 游松往前走了一段,半靠在一处栏杆旁默默抽菸,眼睛看向右侧小路。 是刚才余男消失的方向。 一根烟燃到尽头,在栏杆处碾灭,四处看了看,将菸蒂揣回兜里。 远处,章启慧和石明拍完,又拉着张硕拍,摆出各种造型,完全把他当成背景,张硕动作僵硬,石明则一脸无奈和纵容。 游松笑笑,又点起一根烟。 刚抽了两口,就见右侧小路的人回来了。 余男肩上多了个小巧的双肩包,手里提着硕大旅行包,看去重量不轻,小小的人,提着有些吃力。 游松盯着她看,微佝偻着背,没动。 余男似乎往这边瞟了一眼,身形一顿,朝他走来。 那人臀部抵在栏杆上,肩膀宽厚,舒展最放松的姿态。单腿微曲,单腿直立,腿型修长而健硕。 他眼神坦荡,追随她的步伐。 身后湖水潋滟,他却泰然自若,只有鼻端烟雾缭绕,画面一动一静,仿佛相机随便一框,就能捕捉一幅颇具质感的照片。 余男在他面前站定。 他太高,即使是半靠姿势,她也需要微微抬头。 游松架起一只胳膊,另一只手肘垫在上面,夹着烟。 他手臂很壮,体毛重,皮肤粗糙,手掌宽厚,像没进化完整的……『兽』。但线条还算流畅,连接手背有清晰的脉络,一条条,舒展交错,狂野又贲张。 余男打量一阵,不躲不闪对上那双深眸,目光静若寒谭。 游松手指动了动,烟还没到嘴边,她忽然踮脚夺下他的烟。 他竖起的手指还立着,也没脑,问:「不准抽菸?」 余男屈身捡起地上一节烟尾,连同刚才抢下那半根,同时放入臀后口袋。 「随地乱扔就别抽。」 游松没解释。 他看着她,眼角染了笑,有细细的风在两人之间流淌,她衣上的流苏轻轻飘荡。 游松说:「旅游局的规定?」 余男哼了声,「基本道德,小孩子都懂。」 游松知道,余男在报复他之前摸了她的腰,他笑着,夹过烟的手指抵了抵额头,没言语。 张硕朝他们方向喊:「干什么呢?走不走?」 那三人玩够了,欢声笑语的回来。 余男说:「上车。」 她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感觉身后的人跟了上来,急步劲风,下一秒,提着包的手空了。 那人胸膛几乎与她相贴,她肩膀一颤,耳尖沾染陌生的温度:「记住,欠我一根烟。」 余男后脑发麻,那股细弱的烟味猛然撞入鼻端,耳边是低沉微哑的声音。 只一瞬,游松站直了。 他长腿一跨,越过她,几步到车边。 拉开副驾的门,把包甩上去,关车门。 转头说:「坐后面。」 第4章 第4章 游松长腿一跨先行上车,车身随他动作一晃,余男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步跟上。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她淡定坐了后面,坐下时,才发现,原先座位上那只皮质黑包已经被他一併扔到副驾,两只黑包,他的压着她的,以扭曲的姿势紧紧相贴。 余男收回视线,侧过头,他也在看她,一侧眉峰微挑,眼中促狭。 汽车启动,张硕凑过来:「人瘦就是好,换做是我,两人挤着肯定不舒服。」 章启慧接话:「余姐姐,你多少斤?看着好瘦。」 余男笑:「肯定比你重。」 章启慧低头,捏捏自己大腿,嘟着嘴:「我也要九十多呢。」 石明说:「已经很瘦了,叫你不要减肥的。」 「什么呀……」她扭了下,「现在流行骨感美。」 游松哼笑一声,章启慧探头:「游哥,你笑什么?」 游松没答,张硕替他说:「你游哥口味比较独特,他喜欢肉感美女。」 章启慧夸张『啊?』一声。 他表情丰富,啧啧嘴儿,「肉感十足那种。」 游松身形向下滑了滑,霸道的舒展身体,靠着椅背,侧头问:「过百了吧?」 余男不明所以「什么?」 「体重。」 余男漫不经心,挡回去「你猜。」 游松视线向下滑,眯了眼,当真仔细揣度起来。 他故意说:「一百一二?」 余男抿抿唇,哼一声。 游松说:「猜中了?」 余男;「……」 张硕听见了:「余导,那你是游哥喜欢的类型。」 余男问:「什么类型?」 「肉感十足啊?」 余男躬身从座位下拿水:「那还不如喜欢猪呢,肉感更足。」 张硕「噗……」 游松咬着烟,掀起眼皮,无声笑了下。 她不说话,拖出水,是刚才等车空隙买的,用指甲划开包装,拿出几瓶递给后排三人和游松,又递一瓶给老胡。 老胡开车心无旁骛,没回头,直接向后伸手,余男把水递到他手上,他说了一句白语。 余男也回了一句。 游松烟没点,夹在耳后,拧开水来喝:「刚才那是你家?」 余男说:「是。」 游松眼神探究:「没看出来,你还挺有钱,那位置挺贵吧?」 「现在贵,以前便宜。」 游松随口问:「你自己住?」 余男看他一眼,模稜两可的答「你说呢。」 游松哂笑一声,不置可否。 路上车少,车速提上来,渐渐远离那片荡漾的湖水。越行越高,上了盘山路,窗外是高耸的山和参天古树,景色不及刚才,大伙儿慢慢失去观看兴致。章启慧觉得无聊,想让老胡放几首流行歌曲,可老胡哪懂什么流行,除了广播就是白族民歌,她只好拿出手机放音乐。 车上没人说话,张硕头歪在一边睡着了。 一对小情侣互相依偎,默默看着窗外恒久不变的山壁。 音乐安静流淌,空灵略带苦楚的女声,带了几分压抑。 正午太阳炽烈,温度也升上来,余男明显感觉大腿外侧温度越来越高,光裸的皮肤沾染几分潮意。 他那边开着窗,但空气不通,车里闷热,他像一个巨大火炉,浑身散发热量。 蓦然间,她鼻端漾出汗液的味道,夹杂专属男人的气息和淡淡皂香。陌生的,熟悉的,令她一阵恍惚。 余男藉由开窗动作往外挪了挪。 窗开了,空气流通,干冽的凉爽吹进来,沁人心脾。 萦绕鼻尖那种味道也随风飘远。 窗外,林宇茂密,树叶婆娑间掬起一缕阳光,在山涧恣意绽放。 由于大丽高速尚未修好,他们走的之前老路,老路绕远,道不好走,全程需要四五个钟头。 两小时后,终于下了盘山路,拐上一条土道,车外尘土飞扬,游松关了身侧的窗,看一眼余男,她没动,他直接顷身过去。 余男本来在他右面,他却伸左手去关她右边的窗,两人以面相对,整个庞大身躯压过来,他胸肌几乎擦着她鼻尖过。 余男撇开头,游松维持这个动作,低头能看见她头顶发旋,翘挺的鼻尖。他靠回椅背,喉结一动,拿起旁边矿泉水喝下大半。 这是个村落,零星出现几户人家,路边有卖当地水果的摊位和收费的卫生间。 又行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两家饭庄,三层小楼,规模不小。饭庄前方空地停了几辆旅游巴士,车身标註青旅或国旅字样。 老胡找地方把车停好,几人跟着下车,都先抻抻筋骨呼吸新鲜空气。 他们往饭庄走,游松走前面,其他人紧随其后。正当饭时,饭庄几乎坐无缺席,他们在角落位置坐定。 叫来服务员点菜,六个人,六道菜。 这种地方别提什么档次,几人都不挑剔,赶了一上午路,也都饿极,每个人闷着头风捲残云。 余男吃了两口,和老胡说了什么,老胡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 余男也没交代,转身离开。 游松扒着饭,盯着余男背影,直至消失,他才收回目光。 他吃的极快,吃完一碗,又让服务员给添了一碗,没多久,饭碗又见了底。 他放下碗筷,把刚才车上那半瓶水喝干,侧头点了根烟,用力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 游松斜靠在椅背上,周围烟雾瀰漫,表情看不真切。 他看一眼旁边低头扒饭的老胡。 叫一声「老胡。」 老胡鼓着腮帮子;「嗯?」 游松问:「余男呢?」 老胡反应两秒,磕绊的说:「有事,回家一趟。」 「她家在这?」 老胡皱起眉,往上抬抬布包:「……阿婆家。」 游松想了想「你是说外婆?」 老胡『啊』一声,赶紧点头,又指指自己:「我家和小余家在这。」 游松说:「你和余男都是这的人,是邻居?」 老胡竖起拇指,笑了笑:「我看她长大。」伸出左手比了一个高度,比饭桌高处半尺。 游松看他动作点点头,吸了口烟,眼睛不自觉眯了眯,半晌后,又问:「她是白族人?」 老胡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不经意说「不是,她七岁……被捡来的,很乖。」 游松一滞,烟举到嘴边忘了动作。 「她不是本地人?」 老胡发觉失语,条件反射去看周围,那几人埋头吃饭,并没听到这边说话。 他赶紧低下头,扒了两口饭,不再回应。 他不答,他也不再问。 一根烟燃尽,他起身出去。 张硕嘴里鼓着饭,『唉唉』两声,「你上哪去?」 他没回头:「透透气。」 张硕喊;「那你别走远啊,一会不好找你。」 游松来到室外,这会太阳比刚才还要毒,周围基本是游客,都披肩、墨镜、遮阳帽的打扮,就连男人也大多带了遮光镜。 他走到背阴角落坐下,一会功夫,后背已被汗液浸湿。 他一条腿踩在石板上,翻出手机,打开地图定位,小小的蓝色箭头动了两下,最后稳住。 上面显示地名,三个字:板桥乡。 饭馆离余男阿婆家没多远,走路要一刻钟,开车五分钟就能到。她开了老胡的车回来,阿婆家和老胡家是邻居,他平常在大理拉活,周末才能回家一趟。 余男把车停在路边,去副驾提出黑包,进院子前,把口袋的钱分出一大半塞到黑包里。 她软软叫了声「阿婆」。 阿婆在房下纳鞋底,她头顶挽髻,外包蜡染的布帕,穿着蓝色对襟上衣,领口点缀素色花纹,蓝裤子,黑布鞋。听了喊声抬起头,一见是余男,忙高兴的起身,迎过去:「我家男男回来了?带游客了?」 余男把东西放下,拉着阿婆坐在门前的小凳上,「是啊,我回来看看,顺便给您带点东西。」 阿婆捂唇咳了两声,嗔怪道:「又乱花钱,自己多攒点,做嫁妆。」 「我要再陪阿婆几年。」余男笑着说,她轻拍阿婆的背:「您感冒了?」 阿婆不住的咳「没事,可能凉着了。」 余男起身给她倒水,阿婆喊:「把屋里的铝盆端出来。」 铝盆里装了满满的琵琶,阿婆拈了一颗,剥开外皮,露出黄橙橙的果肉。 她把琵琶塞到余男嘴里,咬一下,清凉多汁,甘甜爽口。 余男说;「阿婆,搬去大理和我住好不好,让我照顾您?」 她和她说过不止一次。 这次阿婆还是摇头,「住习惯了离不开,你时常回来看看我就行。」 余男握住她苍老的手,抿紧唇。 时间紧迫,她并未久留,阿婆送她出去,在门口欲言又止。 余男咬咬唇:「振阳哥最近挺忙的,我回来他还要我带话,让您注意身体,他一有时间就会回来看您,您别记挂着。」 阿婆似乎一直等着这话,却嘴硬说:「我不惦记,你们平平安安的就行。」 余男低头,没说话。 阿婆摸着她脸颊:「是我们阿阳不争气,我也没福分有个疼人的外孙媳妇。」 「做您亲外孙不是更好么!」 阿婆忙不迭地:「好好好,你在我身边儿就好……等会。」她想起什么折身回去,从屋里找来干净的袋子,把那盆琵琶装进去,拎给余男;「拿着路上吃。」 余男看着满满一袋琵琶,嗔一句:「怎么吃得了?」 阿婆捏她脸:「我们男男从小就爱吃,吃不完分给游客。」 第5章 第5章 余男回到饭庄,远远看到游松坐在阴凉角落看手机。 几辆旅游巴士已经开走,没什么人,周围比之前清净不少。 她走过去,他有所察觉,抬起头直直盯着她走近。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余男问:「他们呢?」 游松朝右抬下巴。 那边有个集市。 余男转身要走,想了想,回头问一句:「去找他们,你去吗?」 游松没动,手肘搭在膝盖上,手掌垂下来,握着手机。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日光折射下,透着健康的古铜色,不知身上是不是也一样。 游松没说去不去,却问:「之前是青旅的?」 「嗯?」她皱眉。 游松食指触了触额头,又点点她:「不敬业。」他说她吃饭中途离开的事。 余男往庇荫处走了两步,玩笑说:「吃饭还要人餵?」 游松挺乐意:「下次可以试试。」 「要额外收费,你付得起?」 「还有这种服务?」扫了眼她大腿:「还有哪种服务?」 余男冷了脸:「无聊。」 她不管他,转身离开。 游松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起身追上她。 其实算不上集市,灰突突的土道两侧几个水果摊,干果摊和杂货摊。 这里水果都是村民自产自销,大多卖给过路游客,性价比不高。游客图个新鲜,多少买点,价格上不太计较。 两人过去时,章启慧正拉着石明买干果,红的,绿的,个个葡萄大小,通体几近透明,尝了一颗,酸甜可口,勾的人垂涎欲滴。 只是价格不便宜,30块一斤,章启慧买了许多,石明正掏出一百元打算付款。 余男走过去,拦一下他的手,笑着和摊主打招呼。 对面摊主笑起来,「是男男啊,这是带游客啊?」 「是啊。阿爹。」她说:「阿兰在家吗?」 阿兰是摊主女儿,两人之前一同上的中学。 阿爹说:「不在啊,她去表姐家了,前几天还念叨你呢,还什么时候回来,来家里玩啊。」 余男一迭声的好。 阿爹把满满一兜干果交到石明手上:「男男的朋友,给20块意思意思就行。」 石明一愣,忙从钱包里抽出零钱,余男笑:「谢谢阿爹,下次给您带好吃的。」 和阿爹道别,几人往回走,张硕凑到她身边,讨好说:「余导,也帮我说说呗,这么会儿花了好几百呢。」 余男低头,才见他手里大大小小拎了一堆水果。 余男瞥他一眼,往前走:「你不是有钱人吗。」 张硕看她背影:「诶,你不能差别对待啊。」朝旁边游松愤愤:「我要投诉她。」 游松瞟一眼袋子,笑说:「有钱人,自己吃干净。」 张硕:「……」 大伙陆续上车,老胡也从厕所出来。 开车,上路。 余男已经坐回副驾位置,游松旁边除了自己的黑包,还多一兜琵琶。 章启慧拆开一包干果和大家分享,递到前面:「游哥,尝尝。」 游松随便拿一颗扔嘴里,绿的,微酸。 章启慧又朝前面喊:「余姐姐,要不要尝一颗?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恐怕要被宰了。」 余男侧过身,摆摆手表示不吃,又说:「那里有琵琶,都是自己家种的,没农药,你们可以吃。」 「呀!」章启慧欣喜,伸手拿出一个:「导游都你这样吗?简直业界良心,网上那些破口大骂逼游客购物的,看来还是个别现象,好人还是很多的。」她把皮拨开,咬一口,又问:「这样你会不会没有抽成?」 余男没接那茬,只嘱咐说:「你们之后买东西可以先问问我。」 张硕赶紧凑过来:「余导,那我们呢?」 余男回头,对上游松漆黑的眸,又看看张硕「你们也需要?」 张硕点头;「那当然,我们是穷人。」 章启慧咯咯的笑起来,她往前趴了趴,好奇问:「游哥,你们做什么的啊?」 游松懒懒散散的:「民工啊。」 章启慧不信。 张硕说:「真是民工,脸朝黄土背朝天,出苦大力的那种。」 章启慧撇撇嘴儿,知道在逗她,不说真话也不问了。 午后犯困,没聊一会儿,车上陷入沉寂,大家都在补觉,游松也靠着椅背,合着眼。 余男没睡,她和老胡小声聊天,帮他提神儿。 这条路余男跑了将近七年,一山一树,每个隧道高架都记得特别清楚。 她最早在大理车站做野导,那时年纪小不爱说话,活很少赚不到钱。后来机缘进了青旅,不需要拉客,只要带游客逛几个购物店,一趟就不白跑,渐渐的收入多起来,生活转好,可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又回到了原点。 老胡问:「怎么最近老不见阿阳?不在大理吧?」他感嘆说:「他们这种搞艺术的就要全国各地的跑,上次见他半年以前了。」 余男敷衍的回:「他可能忙吧。」 老胡听出什么:「你们也没见面?」 车子进入隧道,视线变暗,两侧射灯连成长龙,蜿蜒看不见尽头。 老胡减速,和前面的车保持距离。 余男云淡风轻:「我们早分了。」 老胡一愣,插空侧头看她一眼,想了想:「差哪啊?都好那么长了?」 「性格不合。」 她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老胡欲言又止,最终唏嘘了阵,没说什么。 中途在服务区停车,大家醒来去了一趟卫生间,没做停留,直接赶路。 这里距丽江古城不到一小时车程。 又行了一段儿,透过车窗,几乎可以看到玉龙山顶。 蓝天下,白雪皑皑,层峦迭嶂。 天边还有最后一道霞光,披在山顶,红白辉映。 老胡给几人送到古城南门,就开车离开。包车不包住宿,跑私活的规矩,长跑这条线的司机,都有自己固定的临时住处。 古城里用不到车,老胡可以休息。 进入古城,余男带几人先去住处,客栈是之前联繫好的,她经常过来,和老闆相熟,按照旅行社的内部价格,十分划算。 余晖中的古城,依旧热闹熙攘。 余男在前面带路,几人跟着。 有人和余男打招呼,说很久没来,让她抽空过去坐坐。 余男脚步不停,回过头与对方客套几句。 「你人缘不错。」周围纷杂,他声音清晰入耳。 那人不知何时已走在她旁边。 余男敷衍:「还行。」 游松问:「之前怎么离开旅行社的?」 余男侧身躲过人群:「打了游客。」 游松并没吃惊,只哂笑:「你这小身板,打人还是被打。」 余男没接茬,问别的:「晚上想吃什么?」 「有什么特色?」 「汽锅鸡,三文鱼,腊排骨」 游松叼出一根烟,掏出火机,边走边点上:「那就腊排骨。」 余男看他:「好」,回过头,又看他一眼,眼神警告。 游松先发制人;「你还欠我一根烟。」 她纠正:「是半根。」 火苗发出微弱的暖光,游松眯起眼,「好,想想怎么还。」 两人走的有点快,站在僻静角落等他们。 巷子很窄,两侧是沧桑老旧的城墙,地上是青石板小路。 游松靠在墙边抽菸,屈着腿,肆意而懒散。 相对无言。 人声、歌声、叫卖声是巷子以外的世界,一切喧嚣成了背景乐,属于这里的空间格外寂静。 余男听见菸头燃烧的吱吱声。 游松抽完一根烟。 三人终于看够热闹走过来。 继续前行,上坡路。 石明的拉杆箱碾压青石板,咕噜噜的响,像只无形手,猝然把人拉回现实。 五分钟后,几人进了一间四方大院。 客栈偏僻,但环境不错。 亭台别院,古香古色。 四合五天井,院子四周种满吊灯花,花冠紫红,形似吊灯又像风铃。有百年柳树翻墙而过,垂在地上,树下是红色帆布吊床,上面扔了两个撞色靠枕,院子当中是红木桌椅和遮阳伞,上面放着茶海。 前台在一楼,余男去办入住手续。 房间在二楼,有外置木质楼梯可以直接上去,回廊里,客房一排排,每个门前都有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发着柔软的光。 张硕提着东西往上走,口中嘆惋:「这么有情调的地方,跟你来可惜了。」 「要不你明天回去。」 张硕梗着脖子:「不,我花了钱。」 游松懒得理,直接开门进屋。 余男给石明章启慧订的是温馨大床房,环境小资有情调,两人在房间腻味半天才捨得出来。 晚饭在古城解决,不是有名餐馆,隐在僻静小巷,知道的人不多,腊排骨却很正宗,而且价格公道。 等菜期间,余男给大家介绍明天的行程安排,先去玉龙雪山,需要早起。 菜上桌,还是六道菜,腊排骨、五香鸡翅、吹肝、琵琶肉、豆腐酸笋汤。 余男又点了一个鱼香茄子。 主食,特色豆饭。 大家仍旧吃的热火朝天,就连闹着减肥的章启慧也没能忍住。 游松最先吃完,还是两碗饭。 他坐凳上抽菸,侧着身:「腊排骨不错。」 是对余男说的。 余男夹一筷面前的茄子,「嗯」一声,没抬头。 第6章 第6章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从饭馆出来,古城被夜色笼罩,周围灯火霓虹,比白天更具情调。 小路转出来,酒吧林立,乐声激亢。 章启慧提议去酒吧坐坐,询问游松两人意见。 游松无所谓,反倒张硕吵着要去。 余男送几人进去,没跟着,打了一声招呼,先行离开。 古城里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每次过来都会过去聊一聊。 余男穿梭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四周浮华魅影。 这里没有夜,酒吧街上慵懒、骚动的气息,迷醉多情的过客。 旅人忘却疲惫,卸下防卫,不用去想生活的苦楚,人生的艰辛,可以活的最真实,最自在。 这一刻,夜便是昼,夜便是放肆,便是所有。 从朋友小店出来,已经两个小时以后。古镇依旧喧譁,人潮涌动,一派灯红酒绿。 余男挑了僻静的巷子走,远处店铺里鼓声喧喧,入耳清脆,曲调流畅。 越走越静,街傍水,水傍桥,到最后,耳边只闻水声潺潺,平静而缓慢的流淌。 前面转角新开一家西饼屋,余男上次来时还没有,临街橱窗摆着各色西点和蛋糕,样子别致又可爱。 余男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脚步踟蹰,最后推门进去。 挂在门上的铃铛叮叮咚咚的响,里面店员闻声抬头,满面微笑道:「欢迎光临!」 余男朝对方抿唇笑笑,站在柜檯旁低头看。 店员问:「您需要点什么?」 余男垂着眸:「看看。」 「新出炉的水果蛋挞要尝尝吗?」 「不用,谢谢。」 店员随她步伐在柜檯里挪动:「买给朋友还是自己吃?」 余男没答,眼神却定住。 她在玻璃上指了指。 店员马上会意,介绍说:「这个叫贝利塔萝,是款奶油蛋糕,里面夹层有布丁和水果,上面的小房子是巧克力和霜糖做的,有8寸、10寸和……」 「能写字么?」余男低头盯着蛋糕看。 店员话被打断,反应一下,说:「可以的……您想写什么字呢?」 余男手指轻点玻璃:「……就生日快乐吧。」 「好,那您要几寸的?」 「这个几寸?」 「8寸。」 余男点点头:「就这个吧。」 店家服务周到,说那是样品,请余男稍等片刻,让面点师傅重新做一个。 这会没人,蛋糕很快做好,外包装是粉紫色花纹,同色系丝带在上面打出漂亮的蝴蝶结,提在手里不算大,却分量很足。 出了店门,余男慢悠悠往回走,这里离住处很近,只需穿过一条巷子和一个小拱桥。 进了院子,见几人已经回来,章启慧靠着石明肩膀正和对面张硕聊天,没见游松。 几人听了脚步声,都回了头。 章启慧打招呼:「余姐姐你回来啦!」 张硕也说;「我们还以为你在房间里。」 余男从黑暗里走出来,身形落在光下,章启慧眼睛一亮:「呀!余姐姐,你买了蛋糕?」 她跳起来,欢快的跑过去,搂住余男肩膀:「今天石明生日,我都忘了给他买,余姐姐,你真好。」 余男动作一顿,想了想,说:「路边刚好有蛋糕店,我顺便买了一个。」 章启慧接过蛋糕,跑回桌边拆丝带:「多少钱?我给你。」 旁边石明忙按住她的手,小声说:「慧慧,别乱拆别人东西。」 章启慧嘟起嘴,余男在旁边坐下:「没关系,买给你的。」 章启慧得意扬眉,继续手上的动作。 石明面薄,脸颊微红,低低说了声:「谢谢余姐。」 章启慧拿起塑料刀子,在蛋糕上笔划两下,惦记着游松:「要不叫游哥下来一起吃?」 张硕正低头摆弄手机,手指飞快不知信息发给谁,漫不经心朝楼上喊一句:「游哥。」 没动静。 又喊一句,声音更嘹亮:「游哥。」 几秒钟后。 二楼回廊上出现一个人影,插着兜,斜叼根烟,也没用手扶,直接啜了一口,红光点点,伴着烟雾,照亮那人的轮廓,仅一秒,又暗了下去。 「下来吃蛋糕。」 游松在栏杆上靠了会儿,慢悠悠下去。 他洗过澡,换了衣服上面是工字背心,下面黑色居家短裤,趿着拖鞋,拖鞋是自带的,皮料,抱着脚面。 那人由远及近走来,身材一览无遗,长臂、宽肩、劲腰,线条流畅,像一个标准的扇子面儿。 桌子周围是几把长椅,章启慧石明坐一起,张硕和余男在他们对面。游松另寻了张椅子,旁边就是余男。 他高壮结实,坐下来,椅子上几乎做不了别人。 章启慧视线落在他身上,看一眼,低下头,又看他,甜甜的说:「游哥,一起吃蛋糕。」 「谁生日?」 「石明生日。」她边答,边把蛋糕切成六份,分给大家:「余姐姐买的,我都忘记了。」 说完不好意思的吐吐舌。 游松拿起塑料叉子,「这也算额外的?」 几人不懂,余男却明白。 她没答,抬头看他一眼,正好对上那双锋利精亮的眼,闪着戏嚯的光,黑夜里像潜伏已久伺机而动的兽。 张硕在一旁嚷嚷:「我应该早一个月来的。」 章启慧挖口奶油,享受的眯起眼:「怎么呢?」 「上月我生日啊!」 章启慧咯咯的笑。 余男托起蛋糕仔细看了看,8寸,分成六份,一块也就巴掌大小。侧面夹层露出布丁和黄桃,还有少许炼乳。『生日快乐』几个字被分割开,她的上面是『乐』字的右半部。那个巧克力和霜糖做成的小房子在章启慧那里,已经被她戳烂。 她挖起一勺送进嘴里,奶油入口即化,甜得发腻。 余男推了下纸盘,往后靠去,顺便把腿收回来。 刚才小腿外侧触感真实强烈,腿贴腿,肉贴肉,上面的绒毛蹭着她,又扎又痒。 她问石明;「你今年多大。」 石明在对面默默吃蛋糕:「过完生日24。」 章启慧举手:「我今年20岁啦。」 余男看她一眼,点点头,又问石明,「是几点生的?」 他推了推眼镜:「晚上八点。」 余男又点点头,垂下眸,慢慢戳了几下蛋糕,良久,嘀咕一句:「可惜,小了点。」 「什么?」 游松问她,两人都坐在桌子拐角,那句话,只有他听见了。 「没什么。」她说。 章启慧蛋糕吃了一半推给石明,「味道太好了,可晚上不能吃太多,我要减肥。」她向后抻懒腰,舒服地吸一口气:「这次丽江之行真是来对了,空气好,景美,生活节奏也慢……」 她笑眯眯的,偷瞄游松,「还碰见两位哥哥。」 游松没答话,张硕还在发信息,抽空抬头笑一下。 章启慧眼珠转了转,看向余男,赶紧补充:「最好的是遇见余姐姐,我问她生日有优惠么,她直接就给我们打了七折,下次来我还……」 「慧慧。」一边石明拉她胳膊。 周围忽然悄无声息,张硕也抬了头。章启慧大眼睛眨了眨,忙捂住嘴:「哇哦,说漏了……」 张硕呲着大白牙,难以置信:「啥?七折?」 余男镇定自若:「你没砍价。」 「可以砍价?」 「当然。」 「现在砍价行吗?」 「你见过取款机上存了钱还往外吐的么?」 张硕:「……」 夜雾凝结,风把树叶吹的簌簌响,临近午夜,二楼灯笼熄灭,院子当中只有一盏照明的灯。 游松两口吞下蛋糕,哼一声:「你早点回去,把我吵醒就滚院子里睡。」 这话沖张硕说的。 游松起身,往后院去了。 那边是公共卫浴,对面是员工宿舍。 张硕有些悻悻,石明脸憋得通红,旁边章启慧低着头。 余男把最后一口蛋糕吃掉,拿着纸盘起身:「大家也早点睡,明早六点集合,别睡过头……哦,还有,记得穿件外套。」又把游松的纸盘拿起来,一併扔到垃圾桶,朝后院过去。 她睡员工宿舍。 客栈前院和后院之间有条狭窄过道,过道左侧有分支,是公共卫浴。直走右拐才是后院,员工宿舍设在那里,宿舍不比楼上,一个大房间,四五张高低床,老闆娘有单独住处,这里只睡客栈服务员,偶尔还住旅行社的导游。 过道没灯,后院没做修饰,只有一盏黄灿灿的灯泡,范围却照不到这里。 余男贴着墙边走,地上是红砖路,球鞋踩在上面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低着头,抬手摸了摸后颈,汗已经被风吹干,可身上还留着难闻的汗味,打算拿了睡衣去沖凉,正想着,她手臂突然被铁钳般的大掌攥住,一道大力猛然把她拽入转弯的死角里。 她惊叫出声,下一秒口鼻被另一只大掌罩住,同时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 她闷哼,脑袋嗡嗡的疼。 反应了两秒,她扯下他的手。 低咒:「你疯了。」 他双手改为撑在墙壁上,双臂笔直,两人距离不算近却过于暧昧。 「是疯了,不疯能当冤大头。」游松这样说,却语气戏嚯,并没为那几千块耿耿于怀。 余男被罩在他身下,抬起头,目光平定自若:「这是公平买卖,愿打愿挨。」 游松左手顺着墙边慢慢滑下来,耳边有细微的摩擦声。 「公平么?」大掌搭上她的肩膀,缓了缓,继续滑,最后落在她右胸上,「哪公平了?」 游松一字一顿,声音在黑暗里格外粗嘎,像有幽灵在她头顶盘旋。 余男抿起唇,低下头,视线跟了过去,落在自己右胸上。光线昏暗,但仍然可以分辨,手掌很大,几乎将她全部包容。 她上衣是白色,他皮肤却古铜色,视觉冲击强烈,有白色布料从他指缝熘出来。 余男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目光沿着他手臂一路上去,最后落在他肩膀。白背心,肌肉泛光,厚的像一堵墙。 余男没动,跟他叫着劲:「这回公平了。」 游松失笑。 右手用力捏住:「就这一下?」大掌又缩了缩:「那真够贵了。」 余男挥开他的手,「他妈有病。」 她转身走,他没拦她。 半小时后,游松进屋。 张硕已经躺回被窝,偷偷瞪他一眼:「还让我先回来呢。」他拿遥控播台,看他一眼,后者神采飞扬。 张硕好奇:「干什么去了?」 游松脱掉背心。 「摘辣椒去了。」 张硕:「……」 他赤着上身,又去脱裤子。 只留一条平角内裤,大腿劲实,前面景象壮观。 过了一会,张硕又问「你和余导不太对?什么想法?」 游松跳上床。 平静说…… 「想睡她。」 第7章 第7章 云南昼长夜短,日出晚。 余男五点半起床,浅墨色天空压着厚厚的云。 将亮未亮,古镇还在沉睡。 她起身去外面取下衣服,是昨晚洗的,吹了一夜的风,已经全部干透。 她拿了衣服进屋去换。 穿胸衣时,无意碰到,隐隐有些痛感,是昨晚那人留下的。 不自觉脑中浮现两人对峙的画面,那邃了光的双眸像是印在脑海里,如影随形。 他的气息,他的语调,他的触碰,直到现在仍旧清晰而深刻。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她快速换好上衣,又去拿裤子,手无意中摸到口袋,那里凹凸不平。她顿了一下,用手翻转过来,两只烟尾摇摇欲坠掉到地上,内里沾满已经干掉的纸碎和菸丝。 是游松那根烟。 余男看了一会儿,用手扑掉,没什么表情的把裤子穿上,今天去雪山,她在里面加了条长袜,又穿了件防晒衣,把包背上,边拢头发边往前院走。 前院静悄悄,楼上客房的门关着,但石明房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余男站在原地耐心等待,早起凉意浓,她拿了保温杯小口小口的啜。 六点整,两间房的人相继出来,章启慧打着哈气:「余姐姐,你好早。」 余男微笑:「早。」 她见张硕独自下来,也是睡眼朦胧,问:「就你自己?」 张硕头发乱蓬蓬,看上去表情有些呆:「唔,他还要等一会儿。」 古树间染上一缕红光,天空打开道缝隙,公鸡抻着脖子打鸣,院子外面也渐渐有了人声。 几人站了会儿,余男抬腕看表,拧眉问:「他还要多久。」 张硕拽着树干做人体向上:「早晚那得看他心情。」臂力收紧,他吸气;「早他可以跑步两小时,晚他可以睡一上午。」 「……他还没起?」 张硕呼气「嗯。」 「你为什么不叫他?」 张硕跳下来,撇撇嘴,「叫啦,他没起。」 余男抱着手臂,低头想了想,转头对章启慧和石明说:「要不你们先去吃个早饭,山上没什么吃的,从门口出去右拐,边上就有早点摊。」 章启慧正等的无聊,拉了石明一把,两人边走边往外去了。 余男说:「要不你再叫他一下。」 张硕惊恐睁大眼,摆手说:「别别,要去你去。」他事不关己,悠闲的围着院子转,逐一研究树叶和花瓣。 余男瞅他一眼,没说话,古城离雪山不远,但时常堵车,现在已经六点半,老胡的车还等在南门外,片刻后,余男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抬腿上楼。 张硕看着她的背影,一脸八卦的往前紧跟了两步。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开着,有光照进来,落在床上。 床是白色,被子,枕头都是白色的。 游松半趴在床上,被子夹在腿下,抱着枕头,面朝外,闭着眼。 余男走到床边,视线落在他脸上,他睡的很安静,气息浅而匀,面容也乖巧无害,没有醒着时的嚣张跋扈。他背部线条流畅,腰窝很深,只穿着平角裤,上头花纹复杂,紫红的宽边,上面印着calvin klein。 看下去,臀部紧实,大腿略粗,肌肉发达……腿上绒毛丰富,这点她昨天就知道。 余男收回目光,伸手拽他怀里的枕头。 游松动了下,没睁眼:「滚。」 余男抿抿唇,又拉一下,这次力道很重。 游松拧眉,仍然没睁眼,手里枕头砸过来:「我叫你滚。」 枕头边缘擦到余男额头,她皮薄,立马浮现一条红痕。 她咬了咬牙,把弄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没什么声调的说:「游先生。」 游松睫毛动了。 她继续说:「大家都在等你,今天要去雪山,可能会遇到堵车。这是一个团队,大家都花了钱的,不是光你自己,别太自我。」 游松终于睁开眼睛,却只是睁开眼睛,仍然趴着。 入目先是两条长腿,裹着黑丝,有光线从中间细缝隐约穿过来。 光线四射,她的腿罩在一片朦胧里,看去几分不真实。 他睡眼惺忪,反应两秒,问:「几点了?」 「六点四十。」 他慢慢起身,支起一条腿,揉了揉脸。 余男把话说前头:「接下来几天,希望游先生配合我,准时集合,这样才不会错过景点。」 游松终于抬头,目光炯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余男居高临下的扫他两眼,游松近乎全裸,宽阔的臂膀被晨光笼罩,上身没那么夸张,肌肉却也紧实贲脉,脐下有暗戳戳的毛,下面颇壮观。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游松终于开口:「好看吗?」 余男视线回到他脸上:「还行吧。」 「只是还行?」 余男笑说:「还挺有自信?」 「必须的。」 「自恋」余男低声嘀咕,「其实也不算什么。」 游松抬头看着她,半刻后,抹了抹唇角:「不算什么,你还看。」 余男镇定自若:「裸的又不是我。」 游松乐了,索性把腿岔的更大,紫色内裤包裹下,俨然撑起硕大的帐篷。 余男扫了眼,转身往外走:「下流。」 「什么?」 「我说你,快点下楼。」 出发时间比原定晚了一小时,上雪山前还有两个小景点,黑龙潭和玉水寨,都在雪山脚下。 余男在车上为大家介绍,车停后,她带人进去。 游松没动,留在车上补眠。 景点不大,一个小时就能逛完。 几人回到车上,游松醒了,正和老胡聊天,不知说了什么,老胡憨憨的笑。 去雪山的路上还是堵车了,今天是周末,短途和长旅的人都特别多,一条长长的山道,夹满各种私家车、旅游巴士和他们这种微型。 车速缓慢,几乎一步一挪。 老胡下车抽菸,站在路边和前面司机聊天。 又行了半个小时,雪山东麓的山脚出现一片辽阔的草甸,是一个小景点『甘海子』。 七月份,植被茂盛,草长莺飞,海子中央溪水潺潺。 有牛群甩着尾巴啃草,放牛牧民在树下乘凉。 老胡下车了,往前走,去看堵车情况。 余男说:「这里是仰视雪山全貌的最佳地方,可以看见由北向南的十三个高峰,正好这会堵车,你们可以下去拍照。」 章启慧一直是最有兴致那个,她先跳下车,石明跟着。 张硕发了会儿信息也下车了。 余男回过头,游松正在座位吃枇杷,是昨天阿婆家带来那些。 「你不下去?」 游松头没抬,小小枇杷被他剥的惨不忍睹,他没什么耐心,蹙着眉,问:「有吃的没?」 他早上起得晚,没吃饭。 余男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士力架,递给他,顺便说:「这样剥皮不行。」 游松还低着头,半天,他『哦?』一声,唇角弯起弧度:「怎样『包皮』行?」 琵琶终于剥完,他放嘴里,咀嚼两下,拿出核,扔回之前袋子。 余男反应了一下,听出他故意咬重的两个音节,哼笑,「你认为还行?」 游松说;「这还真不知道,我没那苦恼。」 余男:「……」 她把士力架扔他身上,回过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后面问:「那是什么花?」 余男看过去,绿莹莹的草甸上,野花点缀其间,有的大片大片,有的零星几朵,白色的,浅粉,深粉还有玫红色。 根茎细长,风吹过来,会向一边轻轻点头。 余男说:「秋英花。」 游松没说话,她低了低头,声音小下去:「也叫格桑花。」 格桑,藏语中解释为『美好时光』,是象徵对时光变迁的无限眷恋和畅想。 他们接近中午才到山脚,买了票,里面全靠电瓶车。这个时节,山顶即使有雪也不会很冷,但氧气一定要备,山上海拔高,第一次来的人容易缺氧。 山下就有卖氧气的小摊,余男和老闆说,「买四个。」她不用。 游松说:「我不需要。」 余男没理,和老闆说:「四个。」 游松说:「三个。」 余男直接掏钱,四个的钱,老闆更愿意多卖,听她的拿了四个。 「大老爷们儿的,我不需要。」 余男瞟他一眼,朝老闆要袋子:「别逞强,身体素质越好,越容易产生高反……尤其是男人。」 她声音很小,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诱哄。 游松轻嗤一声:「随便。」 来雪山的人很多,索道分大索和小索,小索只到云杉坪,海拔不高,没有雪,看到的景色有限。他们乘大索上山,海拔4506米。 一路景色奇异,半山腰绿翠铺迭,如同天鹅绒编织的地毯,往上行,岗峦起伏,显露山壁的巍峨雄壮,到了上面,雪山掩映,入目之处,满眼的白。 上来后,充分体现高原气候的威力,空气稀薄,呼吸困难。 余男调整节奏,上山的路,走的及慢。 今天云层厚,太阳偶尔从缝隙露出头,没一会儿,又躲回去。 越往上走,风景越秀丽,天气的原因,云蒸霞蔚,像有雾气束在山腰。上看,白雪压顶,下看,云里雾里。 如坠仙境。 中途,在一处平坦岩石上休息,大家拿出氧气吸氧。 游松坐的稍远,在和张硕说话。 他没穿外套,还是一件黑色短t,面色如常,但嘴唇有点干。 余男过去,把氧气递给他。 游松没接:「不用。」 余男也不劝,转身走开。 张硕望着余男背影,咂咂嘴:「这女人不简单。」 游松想抽菸,随口问「怎么说?」 「看着柔弱温顺,其实骨子挺硬。」他咂咂嘴:「不好摆弄。」 游松下意识摸兜,看一眼旁边的禁菸标识,又收回手,张硕继续品评:「脸蛋不错,那眼睛,够魅。尤其身材,该凸凸该凹凹,腿够长,只是……」 「只是什么?」 「穿着暴露,不像良家妇女。」 游松抬眼看她背影,似乎真的想了想,哼笑:「是挺不良家的。」 他们在山上逗留两个小时,章启慧拍了许多照片,对雪山行很满意,和石明嚷嚷说下次还来。 石明拍拍她头,宠溺的说好。 余男听见两人对话,说:「有机会可以去梅里雪山。」 章启慧说:「余姐姐你去过吗?」 余男说:「去过,梅里的雪要比这儿厚……可以看到日照金山。」 章启慧一脸嚮往,眨着眼睛:「美吗?」 余男笑;「很美。」 第8章 第8章 上山还算有秩序,下山时,有的游客逐渐脱离队伍,都疲惫不堪想尽快下去。 索道旁乌泱泱挤了一堆游客,有人插队往前沖,你推我搡,不肯退让。 人太多,无法聚齐,余男也和大家走散了。 之前早就预料这种情况,所以她没着急找他们,事先已经约定,如果走散就在山下蓝月谷碰面,下了索道有电瓶车直接到那里,线路简单,不会迷路。 身前身后全是人,余男跟着人群往前挪,不时有人撞她,她就给对方让路,经过很久才挪到索道旁边。 每辆索道都有人数限制,一辆走,下一辆来。 行驶中的索道偏快,到站时速度慢慢降下来,但不会真的停稳,人需要跟着它往前走,然后快速上去。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余男后面跟个胖子,胖子步伐略快,最后竟越过她,进门时不轻不重撞了她一下。 索道缓慢前行,余男没防备,找不到物体支撑,她向后倒,以为马上会被甩下去。这时,里面忽然闪出一双大手,揪住她领子把她扯进去。 余男天旋地转,重心不稳,后背磕在角落的玻璃上,下一秒,面前压来一具胸膛,穿着黑色t恤,她抬头,看到了游松的脸。 他低笑:「就这小体格?」 余男站直身体,屡了下头发,淡淡的说:「谢谢。」 气温升上来,太阳终于露面,光芒万丈,挥洒在整个半山腰。索道是个密闭空间,玻璃很大,像个闷热的蒸笼。 空间要比往常拥挤,对面站了两个胖子,也包括刚才撞了余男的人。 余男基本被挤在角落里,游松横在她面前,双手撑着栏杆。索道不稳,她的鼻尖擦着他的胸膛,他的胯有意无意撞上她的腰。 这姿势……比昨晚暧昧许多。 余男说:「你流汗了。」 他俯身,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半刻,贴着她耳朵低声说:「我爱出汗,医生说我肝火太旺,需要败火。」 她昂起头,游松头上有汗,嘴唇略紫,却是弯着的。 两人之间不到一拳距离,对视片刻,余男闭了闭眼,冷声道,「看的庸医吧,有时肾虚也爱出汗。」 游松盯着她,眼中闪着刺人的光。索道晃起来,他趁机往前狠狠的顶,满意听到她的闷哼,他说:「你比医生还厉害,这都看得出来。」 余男抿唇不答,过了会儿,她从兜里掏出纸巾,踮起脚尖,压在他鼻下。 他流鼻血了…… 余男笑出声,拿出氧气强行扣在他鼻上。 游松偏头躲开,余男又不轻不重戳上去。 他这回没有躲。 余男讥讽的说:「都这样了,嘴就别太贱。」 都流鼻血了,嘴就别太贱…… 都流鼻血了,还不是肾虚? 游松终于消停,不说话,双目越过她看向窗外。 索道无死角,四面都是落地玻璃,人悬在空中,视野辽阔,满眼的绿色。 窗外阳光明晃晃的,经过玻璃折射转弱,洒进来一道道柔光。 他双手撑着栏杆,她帮他举着氧气。 他躬着背,她挺着腰。 他垂眸,她昂头。 索道摇晃,身体轻轻的碰撞,他们挤在小小一隅,身上簇满阳光。 某一刻,游松凝视她湿漉漉的眼,莫名地,那仰望的目光竟有些熟悉…… 从索道下来,游松脸有点儿臭,两人一前一后,他走在前,她跟着。 坐电瓶车仍然需要排队,他们这次没坐在一起。 到了蓝月谷,余男拿出电话打给章启慧,章启慧已经看见他们,老远就蹦着招手。 打给张硕,他还困在上面没下来。 游松去厕所,章启慧小声问她:「游哥怎么了?看着不太高兴呢?」 余男回头看他背影,笑一下,想说『他肾虚』,又忍住了,说:「他有点儿高反。」 章启慧『哦』一声,指着后面的蓝月谷:「刚才听别的导游说,要去水里洗洗手,一洗官运,二洗财运,三洗桃花运什么的,是真的吗?」 余男笑笑:「你洗了?」 章启慧笑的天真:「洗啦。」 余男只好说:「信,它就是真的。」 她一般不会跟游客说这些,哪里来的洗手之说,都是旅游公司杜撰造嚼头的。 洗手的人多了,河水反而会受到污染。 余男看向蓝月谷。 正午阳光明媚,远看湖水碧蓝,近看水质清澈。形如月牙,被参天古树簇拥着,镶嵌在玉龙雪山下,就像一颗晶莹剔透的老坑蓝翡。 余男说:「传说,嫦娥去了月亮宫后,思念后羿成疾,偷下凡间寻找丈夫。嫦娥寻到丽江畔玉龙雪山脚下,被这里奇景吸引,暗想自己的孤苦无依,丈夫又不知去向。她终日以泪洗面,泪水越积越多,结成蔚蓝冰澈的湖水,所以才得名蓝月谷。」 章启慧问:「那最终见面了吗?」 余男失笑:「后羿早就死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章启慧咬唇,心情似乎受到影响,余男不想误导她,只好说:「其实是因为水中含有钙离子和铜离子,呈现出碧蓝色,又形似月亮,才叫『蓝月谷』的」。 两人正说着,张硕终于跟上大部队,他也满身的汗,拎着外套和氧气,呲牙抱怨:「这人山人海就跟不要钱似的,快挤死老子了……游哥呢?」 余男没说话,转身看着一个方向,游松正走来,叼着烟,单手束进口袋。他往这边瞟了眼,又移开目光,抬起手,撩动额前的发,晶莹的水珠从指间弹出来,折射出太阳的微光。 老胡把他们送到古城已经下午四点,大家准备先休息再出去吃饭。 游松直到下车没跟余男说话。 余男瞪他一眼。小肚鸡肠。 游松人高马大,高反并不严重,回去后睡了一觉,精神奕奕,只是嘴唇颜色有些重。 他们去吃饭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晚饭还在昨天的餐馆解决,点了不同的六道菜。 这是在丽江的最后一晚,明早要启程去泸沽湖,章启慧很快吃完,拉着石明去买手信。 张硕也拍拍屁股:「我去转转。」 余男还没吃完,「去哪?」 张硕说:「昨晚路过一家清吧,从外面看着不错,我去坐坐。」 余男赶紧扒了两口:「一起去。」她起身:「你去不去?」 游松抽着烟,没答话。 余男拍拍手:「他不去,那咱俩去。」 张硕后脑一麻,心跟着突突跳,赶紧低头看游松。 游松没动。 张硕被余男往外拉:「走吧。」 两人走到门口。 「等会儿。」那人说。 余男暗暗勾唇,游松碾灭烟,越过他们先出去了。 张硕提的清吧就在酒吧一条街,门面不大,闹中取静,内部以民族布染和祈福木牌做装饰,一面墙上手抄部分东巴经,纳西风情浓郁。它有个蛊惑人心的名字,叫『快活』。 他们坐了前面吧檯,老闆三十多岁,过来热情和余男打招呼,她往前凑身体,两人交头耳语,举止轻佻。 游松瞟了眼。 他想起之前张硕说的话,——这女人不简单。 她能和人很亲近,却让对方觉得中间隔着道坎儿。 明明笑着,眼里却清亮冷静的快要结冰。 她可以很男人言笑晏晏,下一秒就变得面无表情。 那双眼睛会勾人,自己却时刻都是清醒的。 游松换了个姿势,腿朝着外坐。他忽然觉得她像草,踩不塌,摸上去还有点儿扎手。 游松哼笑,有点儿意思。 余男和老闆玩笑几句,坐下来。 旁边坐着游松,她说:「想喝点什么,今天我请。」她没忘,他还是她的游客。 游松摸出根烟点上,吸了几口,才说:「很熟?」 余男简单解释:「之前给这里带过游客。」 「抽成很多?」 余男思忖片刻:「还成。」 「今天也算?」这次她没给他答案,游松看她一眼,直接说:「来啤酒。」 余男扯扯嘴角,「只要啤酒?」 游松向后撸了把头发,笑说;「要不来二锅头?」 余男懒得答,直接问他旁边张硕:「张硕,喝什么?」 张硕呲着白牙,摇头晃脑:「我也不要那些花哨的,来啤的。」 余男朝酒保摆手:「一打百威、黑方只加冰。」 想起什么,问游松:「常温还是凉的?」 「凉的。」 余男看酒保,重复:「凉的。」 他们要的酒很快上来,酒保同时端来一个果盘,说是老闆赠送。 余男笑说:「帮我谢谢邱哥。」 「好嘞。」酒保笑嘻嘻:「余姐,你玩儿,有事就叫我。」 余男摆摆手,从果盘里拈了块西瓜来吃,冰镇过,很爽口。 清吧很静,桌边男女细细耳语,音响里放了首英文老歌, knocking on the triad a boat that makes for rain a briar grows in twain with roses &emspe to rid…… 声音凄婉,水声潺潺。 余男面前多出一瓶酒。 她吃了西瓜,唇角还漾着汁水,嵌在小小的窝儿里,将落不落。 她垂下眼,游松盯着她唇角看,半刻,他才动了下,也拿起一片西瓜塞嘴里,说:「开了。」 「你不会开?」 「没起子。」 余男没好气的瞟他,踩上高脚凳的横樑,半趴上吧檯,从里面够起子。 她腰塌下来,窄窄的,露出白花花一大截,流苏软软的垂在两侧,游松这才看清,她脐上的环是条蓝色的鱼,随动作不停摇摆 。 他又往她翘着的臀上扫了眼,接过来,自己开了。 游松喝酒像喝水,干了一瓶,又去冰桶里拿,爽了口这才放缓节奏。 他忽然问:「你老家是哪儿的?」 余男转着手上的杯子,目光落在上面:「云南。」 「云南哪里?」 「板桥乡。」 板桥乡。那天他拿手机搜过。 「知道沂县么?」 余男问:「没听过。你老家?」 「我公司在那儿,老家济南的。」 「哦。」 游松扭头看了她一会儿:「去过济南吗?」 周围很静,耳边是被无限放大的女声; knocking at my tray while leave on please take me home my long to leave forever at your feet 余男盯着杯子,琥珀色液体里,有气泡不断升腾。她顿了下,然后扭头看着他; 「没去过。」 「我们是不是……」 游松还想问,被电话铃声打断。 是余男的手机。 第9章 第9章 一打啤酒喝完的时候,章启慧和石明才到。 石明手里拎了一堆古城买的特产。 他们身边没空位,吧檯是环形,两人刚好坐在对面。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余男又叫了两打啤酒,给那边递去两瓶,又特意给章启慧叫了度数低的鸡尾酒。 清吧里换了音乐,这回是首纳西民谣。 从头到尾都是奇怪难懂的晦涩字眼,但曲风流畅,声线清澈,可以闭着眼睛好好感受。 游松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他扭头,余男正抬头看上方挂着的祈福木牌。 不知看到什么,她抿唇笑了一下。 游松:「余男。」 余男微滞,她回头,先问了句:「你要不要写一个?」她指着上面木牌,巴掌大小,一面是东巴文,一面是游客的祈求,「你看,上面有人写要『逢赌必赢』。」 游松神色认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清吧里,暖光迷沉,眼波涌动。 余男举起杯子浅浅啜了一口,笑说:「这问题烂透了,你第一次搭讪就用的这藉口。」 「没见过?」 「没有。」她笑笑,朝他身后努嘴儿,「跟你一样的人来了。」 游松诧异回头,有个女人站在他和张硕中间,胸前傲然挺立,身上一股令人迷醉的香气。 游松瞥了眼她的胸,又回头看余男。 余男支着下巴,另一手轻轻点着桌面,一脸置身事外看好戏的表情。 游松拇指抹了抹嘴角,一直盯着她,哼笑一声,最后,他眼里的郑重其事已经消失,换回之前的轻佻。 「哥?」女人背部靠着吧檯,媚声的叫,「是一个人吗?」 游松看了余男半天才回过头来。 「你看呢?」声线慵懒,拖长了尾音,没等女人接话,他说:「怎么,想请我喝酒?」 女人一愣,没想到,却马上说:「当然可以,你想喝什么?」 游松说:「都行。」 女人朝酒保招手,要了和手里一样的鸡尾酒。 游松没动,女人搭话:「哥,来丽江玩儿啊?」 游松撑着额头看她:「是啊,玩儿。」 「自己么?」 「和朋友。」 女人往这边靠,用食指在他手心儿蹭了蹭:「男的女的呀?」 游松看看自己的手,答:「男的。」 女人几乎贴上他肩膀:「哥,你是做什么的?打哪儿来啊?」 游松往后靠,两腿大刺刺岔着,长臂一捞,勾住那女人的腰。 女人娇俏惊呼,来捶他的肩。 游松答她刚才的话:「给人打工的。」 女人又是一愣,游松穿的实在普通,不说是打工的也不会有人以为是老闆。 她目光自他周身流连,那一身堪比野蛮原始人的孟浪肌肉,让人爱不释手。 女人马上笑起来,手指绕过他的肩,在他耳垂上拈了拈:「这人多,太热,要不我请你,咱们换个地方聊?」 游松任她,大掌在女人臀上捏一把,勾着唇,还是微微懒散的口气,「跟你出去?」 「是啊。」 「干什么?」 女人贴近他耳朵:「干该干的事呗。」 「哦?」游松声音低缓:「那咱俩谁吃亏啊。」 女人没懂「嗯?」 他在她臀上的手突然施力,一把把她推出去,冷了声:「离远点儿,别腻味。」 女人与路过酒保相撞,险些跌倒。 他前一秒还和她暧昧调情,下一秒眼里已经猝了冰。 酒保把女人扶住,她漂亮的脸蛋露出一丝破绽,指着他尖叫:「你……」 他指头把那瓶鸡尾酒往旁边弹了弹:「拿走。」 游松样子凶悍,身材孔武,眼神是迫人的厉色。 女人负气咬唇,却踟蹰不敢上前,最终跺了下脚,转身跑开。 这边动静不小,清吧里静,都往这边看。对面章启慧石明也偷偷打量。 张硕暗自好笑,轻轻嗓子:「对女士应该绅士点儿。」 游松简单粗暴:「狗屁绅士。」 张硕没在意,耸耸肩,继续喝他的。 游松扯扯领口,莫名一阵怒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上吸了两口:「热闹看够了?」 余男一脸无辜:「什么?」 游松说「别装。」 余男轻笑:「真可惜。」 游松看着他,说话半真不假:「怕可惜,你来啊。」 ——怕可惜,你来啊。 言辞间充满挑衅和狂妄。 他盯着她。 ——你敢吗? 几人从清吧出来。 最终是游松结的帐,喝了四打啤酒,两杯黑方还有一杯鸡尾酒。 夜色微熏,凉意渐浓。 酒吧街热闹非凡,游客在外流连,有啤酒小妹站门口吆喝:「帅哥,进来啊,里面美女很多的。」 瞬间给百年古城蒙上一层风尘气。 章启慧酒量不好,喝了鸡尾酒又吹了风,步履浮漂,石明揽过她的肩,两人走在最前面。 张硕隔了几个人,不知电话打给谁,喧嚣声盖过他的声音,只见他呲着白牙笑。 游松点起一根烟,看来往人群:「这儿叫『艷遇之都』?」 余男说:「藉口而已,想找刺激,哪都可以有艷遇。」 游松不贊同,「你说那种叫一夜情。」 余男问:「有差别?」 「字面意思差不多。一夜情更具目的性,只为解决生理需求,纾解某方面的饥渴。而艷遇,要比前者随性的多,通过某种机缘巧合相遇,沟通后达成某种共识,然后去做水到渠成的事。」他弹了弹菸灰,「怎么说呢,更具情感化,要比前者复杂。」 余男扭头盯着他,有些诧异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游松单手插在口袋里,斜着眼:「你看什么?」 余男失笑,随口问:「你喜欢艷遇?一夜情?」 游松没正面回答,他低下头,一缕青烟拂到她脸上:「有挑战性的。」他贴着她耳朵:「我喜欢摘辣椒。」 余男没躲,夜色中迎上他的目光,凉凉的问;「什么才有挑战性?」 对面人群中,跑来几个嬉闹的年轻人,向他们方向冲来。 游松长臂一收,箍着余男的腰把她提到旁边,他力道蛮横,不懂怜香惜玉,她整个人快被他提起来。 余男疼的直呲牙。 几个年轻人呼嚎着擦身而过。 游松没放手,接着她刚才的话:「每个人都有欲望,只是藏得深与浅,而我,更喜欢挑战藏得深的。」 他离得近,身上有淡淡的烟味混合啤酒的气息。 余男用脚尖勉强撑地,也没挣,她微垂着眼睫,目光中带一丝蔑视;「那恐怕你看走了眼,未必所有人都有欲望。」 游松单手箍着她,身后人潮攒动。 微风吹过,她额边发丝飞舞,轻轻撩在他脸上,送来蛊惑人心的味道。 游松轻笑,扔开她;「哦?」他声线格外低沉:「那就拭目以待。」 回到客栈,余男拿了睡衣去洗澡。 公共浴室门前遇到游松,她拿眼角扫他一眼,直接擦身而过。 后方传来一声轻嗤,她也没理,大力关上浴室的门。 时间太晚,热水上不来,余男拆开头发站在喷头下,勉强洗个冷水澡。 她换好睡衣回房,冷水醒神,已经接近凌晨,她反倒精神奕奕。 房间里没开灯,今天有导游带旅行团过来,另外还有两名员工。 人都睡着,某个角落还发出微微的鼾声。 余男坐在黑暗里擦头发,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 她想起游松的话。 ——我更喜欢挑战藏得深的。 ——那就拭目以待。 余男有点透不过气。 她扔开毛巾,去包里翻。一个白色的烟盒,烟身细长,女士中南海,十几元一包,平时抽着玩儿的。 她翻出打火机点燃,烟香在鼻端漾开,直冲脑门。 厚厚的味道中散发一种甜腻气息,力道至强而不至钢。 余男蜷起双腿,食指弹了弹。 一根烟抽完,她心静了,黑暗中桀然的勾勾唇角:真他妈的自以为是。 余男睡前定了闹钟,五点半准时起床。 闹铃声吵醒客栈的保洁大姐。 大姐揉揉眼睛,半靠起身:「小余,昨晚有电话打来客栈找你,本来想等你回来告诉你,可你回来太晚,我都睡着了。」 余男「哦」一声,「麻烦您了。」她想了想:「对方说姓什么了吗?」 「我倒是问了一句,但她没说。我告诉她你带团没回来,叫她晚点在打,她说了句不用就挂了电话。」 余男问:「女的?」 大姐点头:「对,女的。」 余男脱下睡衣,两手穿过文胸背到身后,微微挺直了嵴背。 大姐纠结一会儿,还是决定提醒余男一句:「那女人态度不好,说话气势汹汹,像是要吞人。小余你别是得罪了什么人吧?自己可要当心。」 余男大概已经猜到对方是谁,没打她手机就不是熟人。想确定她行踪的,还能有谁会没事找事儿。 她手指伸到文胸里,把双乳往中间拢了拢。胸型流畅而饱满。 余男看着大姐笑了笑:「我会注意。」 她洗漱好,拿起背包出去,轻声关了宿舍的门。 余男来到前院,还差二十分钟才到六点,她下意识去看楼上的窗户。 依然漆黑一片。 余男抿紧了唇。 院子里花香淡淡,叶子还沾着露珠。 天空没云,是个好天气。 余男扬头定了好一会儿,颈后倏地一阵凉意,她一个机灵,属于游松的声音:「脖子累不累?」 余男回头,是游松放大的脸,含着笑,揶揄的看着她。 他穿着背心,露出大片胸膛,一呼一吸间,反射出淡淡的光。脑门挂着汗,沿脸颊,到下颌,到刚毅的锁骨,到结实的胸肌,最后调皮的藏在背心里,晕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晨间,一切味道都很淡,可他身上的汗液夹杂荷尔蒙的气味却格外浓烈扑鼻。 余男偏了下头,答:「不累。」 游松勾唇,眼睛随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向楼上,他的窗口:「看出什么了?」 余男绷着脸:「你没在上面。」 她眼神水润清亮,表情郑重,看上去有点呆。 游松看了她一会儿,好心情的笑出来。 余男说:「有什么好笑的。」 「你好笑。」 第10章 第10章 张硕起床时,游松已经不再房间。 他五点钟出门,古城还一片沉寂,街道空旷,市井萧落,青石板上蒙着一层水雾,像被雨洗过,潮湿,干净。有野猫被叨扰,噌一下窜进小巷里。 游松沿着小巷慢跑,稍稍有些气喘,流了汗,却浑身舒畅。 回到客栈,刚好四十分钟。 …… …… 游松用十分钟洗了个澡,收好行李出来正好六点整。 由于他的配合,大家准时出发。 老胡开车在丽江市区转了一圈而,余男回头问:「你们早餐想吃点什么?」 张硕还没睡醒,懒洋洋的问:「有什么选择啊?」 余男说:「耙肉饵丝、烧饵块、米粉」她想了想:「也有卖豆浆油条的。」 「耙肉饵丝吧,具体是什么玩意也不知道,咱尝尝?」张硕顷身问游松:「游哥,你说呢?」 游松不挑:「行。」 那边章启慧和石明也没有异议。 达成一致,老胡一打方向盘,拐进胡同里,又转了几个弯儿,在一处停下。 普通的早点摊子,门面不大,不算干净,门口却坐满了人。 已经没位置了,有的人蹲在路边,端着碗,挑起饵丝,往嘴里送。 余男说;「换一家?」 游松点了根烟,眯起眼睛:「不用,等会儿。」 周围香味扑鼻,人群里有穿正装的年轻人,提着菜篮子的大妈,还有遛鸟儿的大爷…… 饵丝热腾腾冒着气,他们吃的满头大汗。 站了五分钟,章启慧眼明手快,「唉,唉,那边儿,那边儿……」 有一桌吃完,她先跑去占座。 老闆简单拾了拾,用抹布擦完,桌面仍然油腻腻一层。 章启慧拿出湿纸巾擦,张硕嗤她:「哪儿那么多讲究,你又不啃桌子。」 几天功夫他们已经混熟,说话也没什么遮拦。 章启慧把纸巾扔过去,「讨厌,你才啃桌子呢。」 张硕一偏身子躲开,嘻嘻笑起来。 余男和老闆说:「耙肉饵丝,要五碗」,她看一眼墙上菜单:「再加一碗豆花米粉。」 章启慧问:「余姐姐,你不吃饵丝?」 余男说:「今天想吃米粉。」 早饭的点儿,人多,大概等了十分钟,饵丝才端上桌。 耙肉饵丝是用猪后腿肉和饵丝制作而成。 猪肉是特殊炖制,先用炭烧焦,在同老汤放入砂锅中炖到入味。待凉后,擦酱油,下油锅炸成金黄色。 最后配在老汤饵丝上。 肉美不腻,饵丝软弹,汤汁鲜美。 是云南的特色美食。 张硕刚吃了一口,便啧啧称赞,一碗饵丝他吃的热火朝天,嘴里发出『吸熘吸熘』的声音。 石明把肉夹给章启慧,她刚要皱眉,他说:「早上吃点儿没事,要消耗一整天呢。」 章启慧努努嘴,低头继续吃。 反倒游松慢条斯理,他拿筷子挑了挑,斜眼看余男:「好吃吗?」 余男头没抬,「好吃。」 两人中间隔着老胡。 游松问:「上面那是什么?」 「油菜、花生米。」 游松说;「白花花那个。」 余男扫他一眼:「豆花。」 老胡被隔在中间,有点坐不住,这两人气场太特殊。 游松又问:「什么味儿的?」 「……」余男:「给你叫一碗?」 「不用。」游松说:「尝尝你的。」 余男:「……」 豆花慢慢被她绞碎:「……也不怎么好吃。」 游松被她行为逗乐,笑了声,开始埋头吃自己的,几筷下去就见了底。 吃完饭上路。 丽江到泸沽湖车程要七八个小时。 大家本来想补眠,可路况实在不好,沿途颠簸。有的地方地势险峻,有轻微山体滑坡。 老胡开车专注,小心避让落下的岩石土砾。 车行缓慢,在山路上盘旋行驶。 一面是山,一面是金沙江。 稜角分明的高山中突然出现一汪碧绿,盛夏汛期,江水呼啸,视野磅礴辽阔。 山路窄,没护栏,又让人感觉危险丛生。 这种体验,既刺激又震撼。 车窗开着,清凉的风从四面涌进来。 有山的味道,绿草的味道,还有江水的味道。 在往前行。大山深处有人家。 绿油油的山坳里,点缀几户白色房屋。远处山脉绵延,不知是云,是雾,还是炊烟,从屋顶一直悬到半山腰。 完全是画中临摹出来的景致。 慢慢的,路好走起来,要比之前顺畅不少。 这阵子大伙儿困意消散的差不多,全都精神饱满。 余男正好趁现在给大家介绍。 她侧靠着椅背,转过头来,讲泸沽湖的景点、当地美食和摩挲人的民俗风貌。 章启慧对走婚很感兴趣,让余男多讲一点。 余男说:「摩梭族人经常在宽阔的会场举办篝火晚会,大家载歌载舞,男人如果看见心仪的姑娘,就会上去拉对方的手并在她的手心里抓一抓,如果两人互生好感,女方会告诉男人自家住址,到了晚上,男人必须由窗户爬进去和她同房。第二天,男人天未亮要提前离开,不能被别人发现。」 章启慧惊嘆:「摩梭人都这么开放?」 余男笑了笑:「对中国『一夫一妻』的制度来说,」她耸耸肩:「……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我靠……」张硕骂了句,「真是男人的福利啊!」 游松笑:「反正来了,要不你感受感受。」 张硕嘿嘿笑,摩拳擦掌有点儿跃跃欲试的意思。 余男说:「到时候你就不这么想了。」 张硕问:「为什么?」 余男笑而不答。 这时,石明问:「他们会维持这种关系吗?不会组成家庭?」 「或许吧。」余男说:「但是,摩梭人是唯一保持母系氏族的族群,孩子从小由母亲,外婆,舅舅抚养长大,甚至有些小孩的母亲都不晓得他的父亲是谁,亲生父亲是不用尽养育责任的。当然,这里的男人一生不会只有一个女人,而女人也不会只有一个性伴侣。」 张硕再次『靠』了声:「真特么太性福了。」 余男笑了下,不置可否。 章启慧白他一眼,「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社会风气才会败坏的。」 张硕不乐意,指着她:「你说谁呢,谁败坏了?」 「除了你还能有谁。」 张硕反驳:「也就是说说,我人品好的不行。」 两人隔着石明吵。 张硕说:「得得,就你家石明好。」 「那是自然。」她挺了挺胸:「石明长的好看,有学问,而且还有责任心。」说着揽住石明肩膀,石明搔了下头,脸上透出不自然的红。 余男听两人斗嘴,勾勾唇,一抬眼,碰上游松的目光。 那人正小有兴味的打量她,指尖夹着烟,手臂随意搭到窗外,一缕青烟随风飘向后方,已经快要燃尽。 余男说:「你可以试试。」 「试什么?」 「走婚。」 「跟谁试?」 「摩梭姑娘。」 游松想起刚才张硕蠢蠢欲动的样子,笑了下:「我喜欢女性特徵明显的。」 「还挑?」她说:「你最近不是正在发……」话说了一半,余男适时闭嘴,就两人关系,有些话还要掌握分寸。 游松吸一口烟,黑眸不自觉微眯:「发什么?」 「没什么。」 她转过身,听到他问:「发春?」 余男心下腹诽,比那严重的多,想答一句「发情」,忍了忍没说。 过了半天,后面又传来:「我喜欢光明正大。」而不是半夜爬窗户,偷鸡摸狗的。 一路上说说笑笑,时间也变得不那么难挨。 这周围没有服务区,中午在附近村民开的农家乐吃饭。 菜色不算精緻,但有一道酸辣藕片绝对开胃。 饭吃到一半,游松想起什么,叫来老闆问:「豆花米粉有没有?」 余男蓦地抬头。 游松扭着头,没看她。 老闆说;「这个点儿了,都是炒菜。」 游松说:「那算了。」 「不过……」 「嗯?」 「不过,早上的还剩下一碗,要不我给你热热?米粉可能会不好吃。」 游松说:「谢了,热热吧。」 老闆转身回后厨。游松端起碗,继续扒饭,酸辣藕片被他嚼的沙沙响。 张硕抽空抬头:「大中午的,吃那玩意儿干啥?」 游松说:「尝尝。」 没多时,老闆端个海碗出来。 里面冒着热气,米粉有点塌,汤汁不多,零星几片葱叶,没有油菜和花生米。 但上面豆花绝对够量,嫩白的两大块堆在米线上方,冒着尖儿,像座小雪山。 老闆说:「这个不收你钱,算赠送吧。」 游松道谢,用勺子挖起豆花。 颤巍巍的,白莹透亮。 放进嘴里,滑不留口,舌头轻轻一抿,全部化掉,像清水,留不住。进入喉咙,舌尖仍留余味,微甜,带着豆香。 他听耳边有人问:「好吃么?」 他答「好吃。」 「什么好吃?」 游松又吃下一块儿「……豆花。」 余男不说话了。 他却问:「要尝尝吗?」 对话似曾相识。 气氛怪异。 张硕佯装扒饭,偷偷从饭碗里抬起眼。 她没接话,张硕试着说:「要不我尝尝?」 游松:「滚。」 余男笑出声,是那种极轻的,淡淡的笑。 清风带动窗边的风铃,铃铛与风共舞,奏出清脆悦耳的调子。 风在吹,声音很动听,笑声,风铃声。 吃过午饭,后面大概还有四个小时行程。 路途平坦。可以一路睡下去。 下午四点钟,车子进入泸沽湖景区。 余男去买票,游松下车抽菸。 透过景区大门,已经隐约看见湖水;天空瓦蓝瓦蓝,蓝的一眼望不到边际;云很高,像一团团棉絮挂在天上;周围翠山环抱,拥着这片湖水。 余男买票回来见他在抽菸,索性也在外面抻抻筋骨。 游松指尖夹着烟,垂在身侧,没有抽,上面已经结了一截菸灰。他半靠着车门,看向远方,黑眸沉而静,里面映出大自然的色彩。 游松说:「这地方不错。」 余男目光落在他身上,游松仍然没有看她,手指微微动了下,菸灰轻飘飘散在风里。 一路来,她第一次听他有这样的评价。 第11章 第11章 老胡把几人送入景区就开车离开。 余男之前联繫的客栈在里格半岛,赶上旅游旺季,那边几乎客满。无法,只能联络位于三家村的一个客栈,村落不出名,住宿条件相对宽裕。余男之前带团去过一次,客栈老闆是个摩梭人,五十来岁,人很好客。 他们到时,已经没有方便导游住的宿舍,他们这次开了三间房。 这里住宿环境不及丽江,贵在临湖而建,窗外看去,就是湖水傍着蓝天,和远处女神山遥遥相望。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赶上天气佳,还可以从房间落地窗直接看日出。 办好入住已经下午四点,余男嘱咐大家放下行李去尼赛村转一圈儿。 几人在客栈门口集合,游松迟迟没下来。 问张硕。说他在洗澡。 余男无语,让其他人在附近转转,她在门口等他。 二十分钟后,游松神清气爽的下来,余男注意到他换了衣服,浅色宽松t恤配收口黑色运动裤。 头次见他穿浅色,视觉上,衣服包裹下的皮肤更加黝黑强壮。 他发上还挂着水珠,眼睛雾蒙蒙,像罩着一层湿气。 他走过来,余男皱眉看时间。 游松说:「抱歉,又没配合你。」语气却相当坦然。 余男转身:「走吧。」 去尼赛村需要做坐船,岸边停靠一排排猪槽船,上面有摩梭女人撑篙。 他们找了一条上去。 摩梭女人会讲普通话,性格十分豪放,行到湖中央,开始引吭高歌。 一条条猪槽船,有去有回,划破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连同蓝天与远山的倒影一同模糊了。 到处都有摩梭女人撑篙,数道清亮歌声响彻山谷。 张硕『目不暇接』,靠近游松说:「我终于知道余导说,『倒时你就不这么想』是啥意思了?」 游松早已瞭然,却故意问;「啥意思?」 张硕感嘆摇头,最后蹦出四个字「驾驭不了。」 游松哼笑一声。 张硕咂嘴,自语:「太凶悍。」 由于饮食习俗的差异,导致摩梭女人要比汉人壮实,而且一般较高。长期经高原气候洗礼,皮肤干裂粗糙,脸颊酡红。 所以缺少女性该有的阴柔美。 游松听着他的话,目光不自觉落到余男身上,他坐船尾,她则在船头,中间隔着章启慧和石明。 他视线所及她纤细的脖颈,小巧的下颏,光洁的额头。 无论和前面的章启慧比,还是和后面的摩梭女人比,整个人都过分的精巧和细緻。 游松上下打量,最后对上一双清亮的眸,湖水掩映下显得特别凉薄。 她终于意识到他的注视,翻一下眼白,转头看向湖面。 游松失笑,也不再看她。 尼赛村和里格半岛比起来宁静许多,民居依在湖畔,没有冗杂的摊贩,少了商业气息,更适合放松心情。 这里有个着名的景点叫情人树,他们到时看见有新人在附近拍婚纱照。 章启慧欢天喜地跑过去凑热闹,顺便拉上张硕帮他们拍照。 游松往后面岩石上一坐,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余男站在他旁边:「怎么?」 游松说:「难以理解。」 余男眼神跟过去,石明拥着章启慧站在两棵树中间,笑容灿烂。 「你说他们?」 游松摸了根烟点上,「俩破树杵那儿,有什么可照的。」 余男说:「凡是这里湖边长出来的树,大多都成双成对,就像相互依偎的情侣,来这里拍照都为讨个好彩头。免孤苦,共患难,彼此相依,一生一世。」 「你信?」 她懒得解释,敷衍说:「有希望总是好的。」 免孤苦,共患难,彼此相依,一生一世。 多奢侈的祈盼,她才不信。 游松斜眼望着她,阴阳怪气;「傻妞儿,没看出来,你还有天真的一面。」 余男说:「你没看出来的多了。」 游松勾起唇:「还有什么?」 「什么也跟你没关系。」 「不见得。」 「你喝醉了?别说胡话。」 游松看她半刻,夹着烟的手指点点她,回过头不再交流,两人默默看着远方的三人好一会儿。 游松说:「他俩长不了?」 余男看他,目露疑惑。 游松却没解释。 尼赛村不大,没多久就全部逛完。 太阳落山,火红的余晖洒在平静湖面上,如同一条条金色缎带。 水面一只破船,形单影只,飘在汪洋之中,竟也能描绘一幅完美画卷。 晚饭回里格半岛解决。 余男徵求大家意见。 章启慧想吃当地的土鸡米线,张硕则心心念念特色火锅。 两人争论不休,谁都不肯让步。 余男冷了脸,抱着手臂默不作声。 游松甩掉菸头起身,声音带了愠怒,「叽叽歪歪个屁,吃烤肉。」 他往前走。 静了几秒,张硕跟上:「好提议,烤肉不错,有阵儿没吃了。」 章启慧,石明:「……」 余男带他们去赛班大叔家吃烤乳猪。 赛班一家住的是祖母屋,他和母亲妹妹同住,另外还有三个小侄子。 这是个传统的摩梭家庭,屋子里每一处装饰和细小花纹,都彰显民族特色,同时也带来不容忽视的神秘感。 游松点了烤乳猪,坨坨肉,白菜烩猪膘肉和一份煎腌酸鱼。 余男刚要补充,赛班竖起食指打断她:「老规矩,松茸土豆,苦荞粑粑。」 余男笑:「你最懂我……哦,对了,再来一壶酥理玛。」 赛班去后面准备,余男说:「酥理玛是走婚酒,小伙子扑约之前都要喝这个壮胆,待会儿你们尝尝。」 刚才的不愉快早就烟消云散,在外旅行,都图个痛快,谁也不会为小事斤斤计较,破坏心情。章启慧眨着眼:「只能小伙子喝么?我也想尝一点儿。」 石明问:「余姐,这种酒度数高吗?」 余男摇头:「类似于青稞酒,味道清甜,度数不高,女孩子也可以喝的。」 张硕说:「整点劲儿大的,小来小去没啥意思?」 游松岔着腿,靠在椅背上:「别喝的找不着门儿。」 张硕吹嘘:「没有过。」 「还是想直接爬窗户。」 大家笑起来,气氛和谐不少。 等菜期间相当漫长,乳猪需要现烤,全部上齐已经半个小时以后。 几人大快朵颐,闷头吃肉。 中途赛班来给客人敬酒。 大家邀他同坐一席。赛班憨厚热情,也不推让,直接搬来椅子坐下。 他给大家讲述摩梭人历史文化,祖母屋的构造和意义。 主人亲身经历,故事变成现实,就和余男讲出两个味道。 赛班说,可以确定的是,寨子里,和他走过婚的摩梭女人有四五十人,和他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子女也要有十五六个。 张硕惊的掉了下巴,小声嘀咕:「吹呢吧。」 无论是否吹嘘,这无非是个震惊数字,他们的生活概念是自由奔放的,对待感情的态度更是肆意而潇洒。 赛班走后,张硕还在纠结,他砸吧嘴儿,酸熘熘的说:「怪不得他骨瘦如柴,躬腰塌背的。」 章启慧一脸懵懂:「为什么?」 「房事过频,精气耗损严重,引起早衰。」 章启慧猛的咳了两声,脸已经憋得通红。 石明不自在的开口:「也不能这么说,他们体力劳动繁重,身体提早呈现老态,也属于正常。」 张硕非常贊同;「走婚的确属于体力劳动。」 石明:「……」 几人讨论的热烈,余男仿佛置身事外,她拿筷子夹松茸,抬起头,一道视线正停在她身上。 游松也很久没吭声。 她皱眉:「有完没完?」 游松大口咀嚼「嗯?」 「你看什么?」 「看你。」 余男斜他一眼「就那么好看?」 「够丑了。」 余男:「……」你大爷。 张硕偷偷抬头。又来了。 游松说;「烤乳猪不错。」 「不错你就吃。」 「你不来点?」 「谢谢,不用。」 余男低头,那边儿没了声音。 片刻,一种粗糙物体突然触到她嘴唇,带着灼烧的温度。同时,一股类似皮肤烧焦的味道传入她鼻端,直接刺激她的大脑。 乳猪被赛班分解,表皮焦裂,肉丝牵连,带着骨头的地方呈现淡红色。上面冒着油水,扭曲的摆在托盘里。 游松正举着前腿贴在余男唇上,又往前顶了顶:「尝尝?」 烧质硬感的猪肉刮着她的唇。 余男浑身血液似要凝固,胃里翻江倒海就要破口而出。 她迅速用手捂住嘴,『呕』一声跑出去。 身后凳子撞翻,发出闷响。 余男差点把胃呕出来,她蹲在厕所马桶旁,之前污秽物已经被她冲掉,她还在干呕,胃里已经没了东西,只吐出一些微黄的粘液。 章启慧慌张的跟着跑进来,蹲下身,轻拍余男后背:「余姐姐,你没事吧?」 余男无力回答,摆了摆手,又呕了两声。 「我去给你拿点水?」 余男轻轻摇头,太阳穴突突的跳,脚发软,头发重。 「……拽我一把。」 章启慧环住她双肩把她拉起来。 她踉跄着走向洗手池,掬了把水到嘴上。 镜子里的脸苍白无力。眼角充血,泛起根根血丝,脸上带着细碎晶莹的水珠。 她又俯身往脸上撩水,用手指来回搓洗嘴唇,手指泛白,力道极大。 章启慧吓坏了,说话带了哭音儿:「别,别洗了,就快破皮了。」 余男听不见,手上动作机械,带着一股执拗劲儿。 一道大力板住她的身体,强行把她拉直,捏住那双手骨。 余男『咝』一声,自动把手放了下来。 「去拿瓶水。」 章启慧应了声,跑出去。 游松转过她身体,「怎么回事?」 第12章 第12章 游松双手箍着她手臂,余男腿软往下滑。 他用了点力把她提起来,目光紧紧跟随余男,不放过她一丝表情。 他问她:「怎么回事?」 余男思维不太清晰,没法回答他的问题。 游松眼神晦暗不明,他试探的问:「你不会是……」 他掌握不好力度,余男手臂像要被他捏碎。 她突然发怒,『操』一声,牟足劲儿挥开他的手:「别他妈自以为是。」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赛班家的院子里。 泸沽湖的夜空格外纯净,即使是晚上,也铺设一种幽暗的蓝,沉稳而内敛。它展开广博的胸怀容纳整个大地和渺小的人类。 月亮只露出小小的牙儿,星辰却亮的晃眼,像绚丽的节日灯,欢快喜庆的闪烁着。这样的星空附着一种神奇的力量,她心绪变得宁静,平和。 余男终于冷静下来,新鲜氧气令她大脑恢复运作。 两人没有再回饭桌。 赛班家后院有个半人高的小土坡,余男坐在坡上,游松立在旁边。 周围很静,也很黑,没有湖水,篱笆墙外只有大片大片的天空和星海。 有声音『嚓』的一声,她眼角闪过一道微弱的光束。 随后一丝青烟飘过眼前。 余男说:「你能别破坏空气吗?」 游松吐出烟圈:「这换做旅行社,早被人投诉八百六十遍了。」 余男白他一眼:「你说我骂你?」 游松凉凉的:「你说呢?」 余男冷哼了声。她统共骂过他两次,一次他袭了她的胸,一次他让她吐的肝肠寸断。 骂人都是轻的。 余男说:「你的错,应该先道歉。」 游松拿眼尾扫她:「道歉俩字怎么写?」 「你没上过小学?」 「没上过。」游松拿出手机照了照她的脸:「心里骂我几百遍了吧。」 余男嘴硬:「没有。」 他又问:「为什么会吐?」 余男这会儿好受很多:「反正不是你想那样。」 「不爱吃肉?」 余男抿抿唇,半刻,敷衍说:「就是没休息好。」 游松看着她,月光下她抱膝坐在那儿,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垂着眸,他看不见她眼睛里的光。 隔了好一会儿,余男忍不住看他:「有什么好笑的?」 他收起唇角,弹了弹菸灰:「想起一个小姑娘。」余男没接话,他说:「邻居家的小妹妹。」 「……哦。」 游松在她旁边蹲下,竟和坐在土堆上的她一样高。 他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背微躬,抽了口烟又放下,「她跟你一样,不爱吃肉。」 「挺巧。」 「她比你严重,只要饭桌有肉,她就不动筷,情愿挨饿。」 「那是挺严重的。」 游松说:「为这,她爸不知抽她多少次。」 余男举起矿泉水喝了几口:「可能有原因。」 「或许吧。」游松说:「没来得及问她。」 余男漫不经心:「后来呢?」 游松轻描淡写:「丢了。」 他指间的烟终于燃尽,点点菸火陨灭,陷入一个黑暗的世界。等余男终于适应了黑暗,却只能看清对方的一个轮廓。 黑暗能使人变脆弱,有些话,搁平时,他绝对不会说。 余男以为话题就此打住,黑夜中传来模糊的声音…… 「我弄丢的。」 原本晚上还有篝火晚会的行程,因为余男身体不适,最终改到明天。 从赛班大叔家出来,几人踏着夜色往回走。 余男感到抱歉,毕竟她是导游,要别人迁就她时间的状况从未发生过。 章启慧挎着她手臂:「篝火晚会明天去也是一样的,况且,赶了一天路我也有点累了。」 此刻她的善解人意,余男特别感激。 章启慧夸张说:「刚才吓死我了,你的手一直搓一直搓,怎么叫都不理,我以为你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说着,偷偷瞅游松,目光浓的化不开:「幸亏游哥过来了,要不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余男抬眼去看游松,对方手里摆弄着打火机,叼一根烟,没有点,似笑非笑的回视她。 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游松说:「不干净东西见着她就跑。」 余男顶他:「那我好处挺大的。」 游松失笑:「你还挺骄傲。」 余男没理他,黑暗中剜他一眼,对章启慧说:「没事,可能最近没睡好。」 章启慧说:「你身体太弱了,应该加强锻鍊。」 说到锻鍊,张硕立马竖起耳朵,往后退了两步。 「余导,要不明天跟我们晨跑吧,交给你锻鍊方法,做有氧运动,时间长了能帮助提高免……」 「你要转行?」他话说一半,游松凉飕飕的打断他。 张硕心里咯噔一下,面不改色接着说;「……能提高免疫力。运动方面游哥比我强,明天刚好让他教教你。」 游松没吭声了。 余男却摆手:「跑步就算了,我情愿多睡一会儿。」 章启慧拉一下张硕手臂:「你们明天要晨跑?带我一个吧,这段日子吃得多,都肥一圈了。」她看看他们:「你不散打冠军吗,正好教教我。」 张硕大脑断片儿了几秒,差点忘了游松给他安的头衔。 「啊……会散打。」 章启慧拍拍手:「太好了,那就这么定了哦。」 石明拉她一把:「每天你都不爱起,多睡会儿,就别出去了。」 她嘟起嘴扭了下:「你睡你的,可别跟着我啊!」 几人各自回了房间,时间不到九点,游松往床上一躺,电视机转了几圈都是地方台,听不懂。 张硕刚洗完澡出来,准备跳上床玩儿会游戏。 游松肚子咕噜叫,晚饭被余男搅的没吃啥,问张硕:「有吃的没?」 「有。」张硕顺手把几个塑胶袋扔他床上。 「只有这个?」袋子里装了两个凤梨,一堆山竹和一把香蕉。香蕉已经长出黑斑。 「嗯,就剩这个。」 游松问:「板桥乡买的?」 「啊,齁儿贵的。」 游松翻了翻,又扔回去,「那兜琵琶呢?」 张硕顺手拿根香蕉剥开皮:「不知道。」 游松站起身:「走,出去吃饭。」 张硕晚上吃的挺饱:「我不饿。」 「我饿。」 「我都洗完澡了。」 「那就回来再洗一次。」 他已经开门出去,「快点,我在外面等你。」 张硕:「……」 泸沽湖不比丽江夜夜笙歌,但也不至于太萧寂,有些饭馆还没打样,顾客稀稀疏疏,不是特别冷清。 两人在三家村找的饭馆,普通炒菜,随便吃两口能填饱肚子。 张硕玩儿手机,想起什么,问:「吕昌民打过电话没有?」 「没。」 「这孙子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诚意合作?」 游松头也不抬:「他背后应该有几个建筑队在争那块地。」 「那我们……」 「势在必得。」游松停了停:「目前只能靠这点和他建立联繫。」 张硕脱口说:「当年的错不在你我,要不……」 他话没说完,游松瞟他一眼,目光警告,他立刻转移话题,「吕昌民现在也算个房地产老闆,在大理还挺有名,还会干那些丧尽天良的买卖?」 游松扒饭:「不知道。」 两人吃完饭回客栈,在门口遇见石明和章启慧。他们也刚从外面回来,石明手里提了一个打包盒。 张硕叫住两人:「大晚上,你们干什么去了?」 章启慧惊喜的叫一声游哥,才回答张硕的话:「我和石明去湖边散步。你们也出去了?」她打量两人:「你们不会也去……」她顽皮拉长尾音,手指指着两人转了转。 张硕不着痕迹错开一步,『嗞』一声:「没你们闲心,吃饭去了。」 「你们晚上没吃饱?」 「嗯,你游哥没吃饱。」 章启慧扭头要跟游松说什么,游松抬抬下巴,先发问:「什么啊?」 石明反应过来,手里打包盒举了举:「我们顺便给余姐带了点粥,她不没吃什么吗。」 游松手指触了触鼻尖,没说话。 张硕又和两人说了两句,游松不耐烦,先往回走。 张硕赶紧跟上,章启慧在后面喊,「说好的啊,明早五点半,你们可要等我的。」 那边两人已经关了门。 张硕落锁,回身看游松脸色,试探着问:「你和余导发展咋样了?」 「没咋样。」 张硕嘆口气:「我说过这女人不好摆弄。」 游松冷哼:「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张硕嘀咕:「才发现,你有受虐倾向。」他脱了衣服:「那么多女人上赶子呢!」 游松躺回床上,哼一声。 张硕又说:「你也要软硬兼施,看人石明,多细心,还给余导带粥呢。」 游松手臂枕在脑后,交迭双腿,斜他一眼:「要你教我?」半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不是处对象。」 余男在房间睡的昏昏沉沉,听到门铃声下床,一阵眩晕。她扶着墙壁,等眼前雪花散去,才迈步开了门。 两人给她带饭,余男有些吃惊外,更多是暖心。 她敞开门:「进来坐会儿。」 章启慧蹦蹦跳跳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儿,发现和自己房间没什么两样。 余男示意石明坐沙发,她坐床边,把他买来的粥放在矮柜上。 石明说:「余姐,这粥我没让放海鲜,只加了蔬菜,应该挺清淡,你喝点儿。」 余男揭开盖子,粥香四溢:「谢谢。」 章启慧在石明旁边坐下,一脸骄傲;「我们石明可细心了,我俩本来出去散步,买粥是他想到的。」 余男用塑料勺小口啜粥,打量两人,最后笑了笑。 章启慧纳闷:「余姐姐,你笑什么啊?」 余男问:「你们一起几年了?」 章启慧说:「一年多了吧,记不清了。」 石明提醒:「一年三个半月。」 「你们怎么认识的?」 章启慧说:「他们公司来我们学校招聘暑期兼职,他管人力录用了我,我刚到公司什么都不会,他总偷偷帮我,后来,开学我辞了职,他总去学校找我,慢慢就在一起了。」 章启慧讲的坦然,石明却羞赧的挠挠头。 「你还没毕业?」 「没,还有一年。」 余男点点头,慢慢喝粥。 米粒一颗颗晶莹软糯,热乎乎,喝到胃里很舒服,整个人也跟着暖起来。 她目光不知怎么落在石明身上,他身体偏瘦看着还算结实,无框眼镜下眼神真诚坚定,老实,细心,是个会体贴女孩子的男人。 石明被看的发毛,余男笑一下,轻声开口:「其实我有个弟弟,和你同岁。」 石明不知她要说什么,没接话。 她又说:「和你生日同一天。」 石明睁大眼睛:「是吗?那真的很巧啊,都是巨蟹座。」 余男笑了下:「是啊,我们还是双胞胎。」 章启慧『呀』了一声;「龙凤胎很少见,大多都是家里有遗传基因的。」 余男点点头:「我妈妈和小舅就是双胞胎。」 石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那天正好是你生日?」 章启慧眨眨眼,也反应过来:「……我们吃了你的蛋糕!」 余男咯咯笑,心情突然变得特别好:「你们别这种表情,这么紧张做什么,一起过不是挺好的吗。」 章启慧吐吐舌,问:「那你弟弟呢?」 桌上的粥已被余男搅凉:「不在了。」 两人惊住,余男反倒淡然:「没关系,已经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端起碗,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如果他还活着,或许和你们一样,上学,工作,谈恋爱,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吧。」 第13章 第13章 转天五点半,章启慧真的起床和他们去跑步。 她提前等在门前小院里,一身嫩粉运动装,头顶挽着发髻,细看脸上竟画了淡妆,昏暗的天色里,双颊散发莹润的色泽,整个人打扮的青春又靓丽。 张硕嘴里嘀咕一句,走过去问:「你家石明呢?」 章启慧说:「他还在睡,我提前定了闹钟的。」 游松没兴趣跟两人闲聊,也没搭茬,先跑出去。他穿的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出宽阔臂膀和结实的小腿,腰线微凹,大腿粗壮笔直,起跑时带起劲风,冲出去,充满原始力量。 这样的男人,没几个女人能抵挡的了,完全出于最本能的异性的吸引。 章启慧看着越来越远的身影咬了咬唇。 张硕走出几步,回头叫:「走不走?」 「哦。」她反应过来,跟着他跑了出去。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章启慧身体素质差,速度慢,张硕几乎用走就能跟上她,他别过脸,无奈摇摇头。 前面那道影子化作一个黑点,融在山水间。 她渐渐慢下来,有些气喘:「游哥都不等我们?」 「你这速度像蜗牛爬,够他跑十圈了。」 章启慧噘起嘴:「昨天你还说他跑步厉害,让他教我的。」 张硕终于看出端倪,冷嘲热讽:「昨天你还让我教你散打呢。」 游松落了他们很远,边跑着,边深吸一口气。 泸沽湖的清晨露水重,空气中瀰漫细小的水分因子,道路旁的树木草丛像被清水浸泡过,绿的摄人心魄。 湖面上已有捕鱼船只,摩梭大娘边拉网边吆喝,声音回撤山涧。 路上间或走过挑担的老汉,旁边商家也开了门。 当地人的生活比起丽江,似乎更积极,更有生机。 游松按照往常速度,慢跑一个小时,然后折身返回。原定跑完和张硕一起吃早饭,可现在已经走散,他没等,独自先回客栈。 游松走进院子,随便瞟一眼远处的女神山,今天阴天,整个山体笼罩在灰暗里,只有山顶染上一层极薄的红色光晕。看不见日出。 他在走道里碰见余男。 余男昨晚住中间。游松张硕在左,靠近大门。章启慧石明在右,最里侧。她从里面房间跑出来,石明在房间里,而章启慧,她和张硕跑步还没回来。 她只穿了一件小睡裙,乳白色,吊带,丝光面儿,长度只够遮住臀部。 双腿俏生生,昏暗走道里,白的晃眼。 她双手环住胸前,关了门,一转身,撞上游松的视线。 光明在那人背后,他五官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却隐约嗅到一股非比寻常的味道。 余男手臂拢的更紧,往前走了两步。 拖鞋在空旷走道里发出『趿趿』声,游松视线落下去。 她脚上踩着客栈的劣质大拖鞋,十个指头冲出来,勾住边缘,显得圆润小巧。 脚上皮肤要比身上白一些。 余男客套打招呼:「去运动了?」 游松目光依旧,那小脚丫稍微蜷了下。 站了片刻,游松没有答话意思,余男准备回房。 游松说:「你家穷成这样。」 余男不明白:「什么意思?」 游松抬抬下巴:「挺省布料的。」 他口气不善,没事找事。余男没心思和他闲扯,开门进屋。 开门瞬间,又听身后传来:「没想到,你好这一挂的。」 余男脚步顿住,前后想了想,终于明白,她转身对他笑笑:「哪一挂?」 游松眼神嘲讽,没说话,答案心知肚明。 「这一挂……」余男说:「还不错。」 游松『呵』一声,点点她:「真是容易满足。」 余男说「知足常乐。」 游松最后扫一眼,先她一步进了屋。 他摔门有些大力,木质墙壁跟着抖了抖。 张硕趴床上吃包子,被噎住,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 游松一怔:「你怎么回来了?」 张硕扔他床上一个袋子:「啊,给你买了早饭。」 「你俩不是在后面?」 张硕说:「她跑两步高反了,就提前回来,我顺便买了包子,三鲜的,快吃。」 游松坐床上:「她一直在屋里?」 张硕傻愣愣:「谁?」 「章启慧。」 张硕嚼包子,含糊道:「嗯,我送她回来的。」 游松心思一动:「吃过药了吗?」 「应该吃了吧,石明敲余导的门,余导说给他送……」张硕看向他:「不对啊,干嘛关心章启慧?」 游松暗暗骂了声,起身去卫生间。 张硕还在后面唠叨:「作为下属及好友,友情提示,人家可有男朋友。就算有钱,也得做个有逼格的包工头子,不道德的事……啊,别打别打,我的包子……」 八点钟,开始今天的行程。 上午登女神山看泸沽湖全景,下午可以自由活动,环岛骑行或租船游湖,晚上是篝火晚会。 章启慧高反刚刚睡下,石明自然陪在身边,所以上午的行程只有三个人。 早上乌龙像没发生过,两人泰然相处。 去女神山仍然需要坐船,随便找了一艘,不是昨天那女人。 几人先后上船,张硕在后面鬼叫:「我手机忘带了。」 余男皱了下眉,想下船:「快去拿,我们等你。」 张硕说;「别别,你们先去,我不定多久呢,一会我去山上找你们。」 余男说:「你没来过,不好找,还是等你吧。」 张硕在岸边挡住她,「你们先去,我还有别的事。」说着,沖摩梭女拜拜手,示意开船。 游松早在船头坐好,见张硕暗中挤眉弄眼,不屑的哼一声。 余男没法,只好坐下,嘱咐了一句:「那电话联繫。」 小船一荡一荡,慢慢驶离岸边。 泸沽湖湖水的颜色随天气变化而变化,天空晴朗,湖面是一种明快的蓝。可清晨阴天,湖面幽暗,显得越发深邃厚重。 摩梭女似乎不受任何影响,依然放声歌唱。 温柔悠扬的民谣似乎有让全世界变宁静的魔力。 配上这种天气,又平添几分荒凉。 「唉。」他叫她。 余男看着湖面。 「余男。」游松直接叫她名字。 余男睫毛轻轻眨了下,她单手抵在下巴上,回过头:「有事?」 「离那么远干什么?过来点儿。」 她坐船尾,刚好和昨天掉了个。 游松见她没动,站起身,主动往船中央走,船身随他走动左摇右晃,余男没忍住抬头看一眼。 「你能老实坐会儿么?这船小,不禁你折腾,会翻的。」 游松在中间坐下,笑了:「是挺不禁折腾的。」 余男白他一眼:「无聊。」 两人面对面坐着,余男并着腿,曲在身前。游松腿长,岔的大开,把她半个身子包在里面。 游松拿脚踢她:「小小年纪的,还挺记仇?」 余男无视。 「跟你说话呢?」 「说什么。」 游松问:「你多大?」 余男:「……」 游松又踢一脚:「说说,多大?」 余男缩了下脚,不耐烦答:「24」 「是挺小……处过对象没?」 余男顿了下,转过头,目光狡黠:「你应该问处过几个。」 游松看着她:「好,那处过几个?」 余男说:「太多,记不清了。」 游松触触额头:「现在有没?」 余男看向他,两人离的近,她隐约看到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有个小小的自己。 她答:「没。」 晨光雾霭,湖水潋滟。 直到下船前,两人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狎呢有余,又没什么过分举止。没再问话,也没人答话。 余男看着湖面,游松看着她。 下船坐索道。 游松问:「没有别的路?」 「有。」 「那换别的。」 「需要爬上去。」 「那就爬。」 「行,你自己爬。」 余男扔下一句话,自己往索道走。 女神山的索道不比玉龙雪山,山不高,所以是两人座露天式,极其简陋。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原因,今天游客并不多。 游松自从坐上索道就一直沉默,目光定在虚空的一点,不知想什么。 余男扭头看他,他黑峻的面孔竟然透出一丝亮白,嘴唇干燥,崩得很紧。 余男好像明白点什么,「你不会恐高吧?」 游松拿眼角瞪她。 余男想起那日在玉龙雪山,他唇发紫,满头汗,不看窗外只盯着她看,恐高加高反,所以才会流鼻血。 她拿手肘撞撞他:「这回可没有氧气瓶。」 游松仿佛定身。 余男刺激他:「不会又流鼻血吧。」 游松脸颊微动,咬牙痕迹证明他极力隐忍。 余男勾唇,突然心情畅快。 无论怎样刚强硬朗的人,都有弱点。游松也不例外。 余男问:「需要纸巾么?」 游松突然抓住她手腕,用了点力,咬着后槽牙:「余男,别他妈太得意。」 余男笑了笑,任他握着,也没挣。 脚下山壁突峭,云触不到尽头。 悬在四野茫茫的空中,拥抱虚无空气,什么也抓不住,只能触碰被风吹起的发丝。 游松手上力道越缩越紧,余男手腕一阵胀痛,指尖充血,她试图攥了攥,才发现根本就是徒劳。 余男侧过头看了眼,微风掀起他的发,轻轻飞扬。他垂着眸,眼皮轻颤,似乎带着不安,那刚毅俊朗的侧脸,竟有不易察觉的脆弱。 余男想,原来,他也有怕的呀。 从索道下来,游松脸色惨白。 余男解了气,拧开一瓶水:「给,喝点儿。」 游松没客气,直接整瓶喝干净。 余男把空瓶收进包里,逗他:「你这么大个,还恐高?」 游松没接茬,从兜里摸烟盒。 余男笑一声,两人继续往上走,他走里面。 游松抽口烟,精神终于放松:「你有怕的么?」 「没有。」余男低头看手腕,上面一圈红痕,是刚才游松抓的:「你能不能别这么大力。」 游松脸色逐渐恢复正常,看她一眼,把她手腕拽过来:「我看看。」 余男往回抽。 游松攥住了,捏了捏:「红了。」 余男哼一声,他忽然低声说:「还有更大力的。」他轻松把她拉近,菸头距她脸颊一公分,吸一口,皮肤一阵灼热。 他把烟夹在指尖,烟雾呼进她耳廓 「要不要试试?」 第14章 第14章 「还有更大力的,要不要试试?」 余男在心里问候他祖宗。人果真不能心太软,刚着了地,就故态萌发。怎么没吓死他呢? 她一根根掰开他手指,皮笑肉不笑:「好,试呗,等你活着下去在说吧。」 前面是一节节木栈道,扶手不牢靠,危机四伏。 游松大步跟上「怎么,想杀人灭口?」 余男说:「不用我动手,下山索道更刺激,一定爽死你。」 游松来了兴趣:「爽死的?这死法我喜欢。」 余男快步超过他:「有种下山再说你喜欢。」 游松微眯着眼:「你别激我。」 二十分钟后,两人登上山顶观景台,泸沽湖全貌尽现眼前。 微风吹散乌云,太阳露面,洒下一束微光,眼前景致立即发生变化。 蓝天,云朵,丛山全部倒映在湖面,湖水纹丝不动,如同镜面。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呈现给人类一个虚幻的『天空之镜』。 霾后初晴,原本失落的心情得到半刻感动。 游客像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迅速占领整个山角。 余男看一眼游松:「要不要上柱香?」 山顶有女神庙和女神洞。 游松目光看过去,「能求什么?」 余男说;「幸福安康、风调雨顺、婚姻美满」 游松看回来「有用?」 余男说「一种寄託。」 游松勾下唇「我有病?寄托在石头上。」 余男皱眉:「这是摩梭人顶礼膜拜的天神,即使不信也别乱说。」 游松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说:「我要的太奢侈。」所以天神未必满足他。 余男不说话了,半晌,游松忽地问:「能求别的吗?」 她瞪他一眼:「不是不信?」看了看他:「你想求什么?」 游松没说,直接从兜里翻出一张钞票,递给她:「去买柱香。」 余男:「……」 从女神庙出来回到观景台,游松在后面找了块岩石坐下。 日光强烈,晃的睁不开眼,游松眯着,点了根烟。 烟快抽完时,他问:「还有水么?」 余男说:「没了。」 游松抬抬下巴:「包后面那是什么?」 余男背包侧面插一瓶开了封的农夫山泉。 她答:「我喝过的。」 游松看了她一会儿,「嫌我?」 余男说:「怕你嫌我。」 游松说:「我不嫌。」 余男装没听见,也没给他。 游松碾灭烟,低下头,她影子在他面前晃,距他脚尖还有几厘米,强光下能看见她脖颈旁的细小毛发。 游松迎着光看她:「介绍介绍这山。」 余男顿了下,介绍说;「格姆女神山也叫狮子山,山势雄伟壮观,倚卧大地。摩梭人把女神山神化,看作是女性的化身,顶礼膜拜,每年的农历七月二十五日,作为隆重的节日,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说点别的。」 余男看他一眼:「传说格姆女仙美丽脱俗,常和众男神来此湖中嬉戏,待到天将破晓时飞回北方。一日,众男神久等,格姆女神姗姗来迟,刚要共浴仙湖,却破晓将近,他们再也飞不回去。于是格姆化作神山,横卧于泸沽湖畔,众男仙则簇拥在她的周围,分别变成了哈瓦男神山、则支男神山、阿沙男神山等。」 「然后呢?」 「她与周围的男山神成为『阿夏』,过着随性、自由的生活。」 「完了?」 「啊,完了。」 「什么是『阿夏』?」 「情侣。」 游松抬手:「那是哈瓦男神山?」 「不是,在右边。」余男指给他看。 「则支男神山呢?」 「前面小的那个。」余男直接告诉他:「左后方是阿沙男神山。」 游松点点头,「你经常来这?」 「你说泸沽湖?」余男找了个位置坐下,「以前就是跑这条线的,经常来。」 「能在这儿住着不错。」 余男偏头看他:「你喜欢这里?」 游松淡淡地『嗯』一声,隔了会儿,忽又说:「这儿的男人挺幸福的。」 余男:「……」 时间很快就到中午,人越聚越多,簇拥在围栏旁,他们在后面,被挡了个彻底。 游松说:「下山吧。」 余男想了想,问:「要给你拍张照吗?」 「不用。」人已经往前走了。 下山的路与来时不同,游松记性好,很快发现不对。 他问:「怎么下去?」 余男说:「走下去。」 「怎么不坐索道?」 余男还在往下走:「别明知故问。」 他恐高,下山索道俯冲视角,感觉上更恐怖可怕,所以,她带他走下去。 很少有人选择徒步下山,这而根本没路,只有当地村民开拓的只够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沿途陡峭,道路坑洼,很考验腿力和耐力。 余男走在前面,游松揪住她背包,把她拎上来。 他说:「坐索道。」 余男哼一声:「你别逞强。」 游松说:「你怕了?」 他站在坡上,她在坡下。树叶间,有斑驳光点落在他脸上。 游松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表情半笑不笑,一脸的挑衅,就像恐高那人是她,而不是他。 余男说:「怕个鬼。」 两人往回返了一段儿,乘索道上山的人多,回去的却没人。 索道没防护措施,简单的座椅,双脚悬空,两边仅有扶手供人支撑。 游松坐上去,俯身在她耳边说:「一会儿太爽,你别叫。」 余男低声说「……叫你妹。」 「什么?」 余男不说话。 索道慢慢启动,周围景色不断变化,丛山峻岭,绿意央央。 再次悬在空中,却比去时更加惊险刺激。 脚上栓根绳子,能蹦极。肩上背个伞包,能跳伞。 余男扭过头,游松目光笔直的盯着她笑。 索道匀速前行,与旁边上山人群擦身而过,一个越来越高,一个慢慢俯冲,在一条直线上背道而驰。 余男说:「原来看我能治恐高。」 游松一直看着她眼睛,笑说:「才发现自己是宝贝?」 仍然是轻佻口气,但额头密的细汗,暴露他此刻并不轻松。 余男嘆口气:「其实不用一直看着我,你看看天空,远处的山和水,别看脚下,别看近处,就不会……」 「这样会好点儿。」 他打断她,忽然抓住身侧的手,十指相扣,放在他腿上,用力握了握。 他说「这样比较好。」 余男低头去看两人相握的手,他手掌宽大,指节粗长,是她的两倍。 十指相扣,黑与白交错,她手指合不拢,以诡异的姿势张开着。 她明显感觉手心儿相贴的皮肤,已经一片濡湿。 余男想抽回手:「说了别逞能,你行么?」 游松眼睛微眯:「我不行?」 他看到她微微上扬的眼尾,和清亮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不屑。 她手被他捏紧。 余男吃痛,咬牙:「难道我不行?」 他笑了下:「说了,别激我。」 游松盯着她,另一手抬起,紧紧攀住身后椅背。分开相握的手,从后面穿过去勾住她的腰,突然一个大力把她轮起来,余男外侧的腿在空中滑过180度。 她包侧的农夫山泉随惯性飞出,被行进中的索道快速抛在后面,落在脚下,听不见回音。 余男心脏瞬间紧缩,身体仿佛和那水瓶共同跌落山谷。 一个转身,游松手臂回勾,稳稳把她扣在胸前。 余男一声低呼「啊——」 下一秒,她跨坐在他腿上。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她几乎下意识寻找依附,搂住他脖颈。 周围游客频频侧目,有的分开老远还回头好奇张望。 游松笑的既贱又邪恶:「说了不让你叫,还叫的这么大声。」 他一手抓着椅背,一手勾着她的腰,手臂坚实有力,坐的稳如泰山。 她两腿跪在他身侧,臀在他上方,两人胸膛紧紧相贴,她的唇只在咫尺之遥。 一道走来的暧昧,随他刚刚动作点破。 「喜欢么?」 有风吹来,游松声音被吹散。 索道摇摇欲坠,天空下,他们轻的像羽毛。 余男搂紧他脖颈,世界的声音单调极了,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隐藏在那背后咚咚的心跳声。 ——喜欢么? 喜欢什么?刺激?兴奋?还是那个轻轻的吻? 游松没有放过她,他盯着她的唇,她看着他的眼。 身后幻化,一切虚无缥缈。离得太近,他们眼中只剩彼此。 游松还在靠近。 太近了,她闻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强烈的。 她有一瞬随心的念头。 周围变的很安静,云无声的过,女神山在倒退,身体不断下坠。 然而,她背后的前路却是一个未知。 最后一秒,余男偏开了头。 回到客栈,余男几乎摊在床上。 浑身脱力,身体不像是她的。 在山上,他问她,有怕的么? 她说,没有。 其实,她有怕的,她怕死。就像很多年以前,即使生活没什么憧憬,可那一刻,她祈求生,希望活着,渴望他…… 但是却没有。 余男又想起在风中紧紧相拥那一刻,仿佛全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可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她在床上挺了许久,勉强支起身体,口干舌燥,那瓶水掉进山谷。 余男起身去浴室,打开龙头,用手捧起自来水,送到嘴边喝下,冷水彻骨,蔓延整个口腔。 反覆几次后,方活了过来。她又用冷水掬了把脸,才转身出去。 这时,电话铃响。拿起来看,她不禁抿了抿唇。 余男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 那边是个男声:「男男?」 她声音平静:「白振阳?」 白振阳顿了顿:「你在大理?」 「没。」她答,「我在带团。」 对方故意把声调放轻松:「在哪里带团呢?」 「泸沽湖。」 沉默了几秒,余男问:「你回来了?」 「嗯,在大理,昨天上午刚到。」 「看过阿婆了没?她很挂念你。」 白振阳说:「还没抽出时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回去?」停顿两秒,又问:「……你哪天回来?」 余男看了眼窗外:「大概后天吧。」 那边语气轻松了些:「我们半年没见了吧,你回来,我们见一面?」 余男说:「好。」 第15章 第15章 两人同时停住,竟有些无话可说。 手机两端只有电流声,气氛诡异的安静。 隔了两秒。 白振阳轻轻嗓子,打破尴尬:「男男,最近过的好吗?」 余男说:「我还行。」也问一句:「你呢?」 「北京画展举办的很成功,其他几个城市也正在筹办,过一段儿,普林斯顿有个美术展我要过去一趟。」 余男「嗯」了声,「电视上有北京画展的宣传。」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看到了?」 「看到了。」余男说:「你回来告诉秦琦了吗?她应该在找你。」 那边像是吸了一口气:「她找你麻烦了?」 余男只说:「她没占到便宜。」 白振阳说:「她去北京找过我,我躲着,她没见着。」顿了顿:「这次回来也没告诉她,我们只有那一次,是她一直纠缠不休。」 余男没兴趣知道,手机离开耳朵,看一眼屏幕上的时间:「那先这样,我带团去吃饭,回大理再聊。」 那边停了两秒「……那再见。」 余男扔开手机,在床上仰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找章启慧。 来开门的是石明,章启慧刚刚起床,睡了一上午,她精神不错。石明又递给她一杯温水和红景天吃下,她去卫生间洗漱。 三人出去顺道叫游松和张硕。 张硕早就饿的嗷嗷叫,游松站在窗边和莫惜瞳讲电话。 他背对房门站立,阳光洒进来,在窗前形成一道高大剪影。他身侧的手夹着根烟,上面结了菸灰,烟圈飘飘渺渺往上升。 视觉错差,这一刻的背影竟带了几分温柔。 游松跟平时不同,声音低缓:「我要过一阵儿才能回去,你乖乖上课……会记得给你带礼物。」 余男收回目光,问张硕:「上午去了哪里?怎么没去山上找我们?」 张硕眼睛转了圈儿:「本来想去,后来碰到一个摩梭美女,聊了聊挺投缘,就跟她逛了一上午。」 余男看一眼他,笑说:「那晚上的篝火晚会你不用去了?」 「为什么不去?」张硕瞪眼睛,又意识到有些激动,降下音量:「也许能碰到更好的呢。」 余男还没答话,章启慧忍不住插嘴:「男人就是贪心。」 张硕撇撇嘴儿,那边游松撂了电话,他喊一声:「游哥,就等你呢,我们都饿死了,快点。」 游松回过身,站着没动,把菸灰弹到旁边矿泉水瓶里,目光往余男身上瞭过去,看了会儿,才迈步往外走。 一顿饭吃的相安无事。 下午自由活动,章启慧想环岛骑行。 游松直接往客栈走,章启慧叫了声:「游哥,你不去啦?」 游松头没回:「不去了。」 余男把几人送去单车租借处,也往回返。途中买了两袋苹果干,是附近盐源苹果基地生产的,果肉饱满,香甜可口。 她路上就拆开来吃,到了客栈,已经消灭小半袋儿。 下午她在房间补眠,本来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粘床竟然睡过去。 再醒来,日落西山。天边被染成橙黄色,云朵也沾了明快的黄,湖面撒满一层金子,华丽而耀眼。 她盘腿坐了会儿,给章启慧去个电话。 他们还没回来,跑去了大落水村。 余男喝了点水,开始往身上套衣服。 篝火晚会是八点,刚好定在大落水村,她叫张硕他们直接在那边等。 余男收拾好去叫游松,敲了半天的门,里面才有回应。他穿着背心长裤,发丝微乱,眼里有几分惺忪,也像刚睡醒。 余男说;「收拾一下吧,去大落水村和他们会合,先吃饭,然后参加篝火晚会。」 他转身进屋:「进来,等会儿。」 后面没动静,游松回头,余男还站在外面。 「我在这儿等就行。」 游松扫她一眼:「我能吃了你?」 她顶回去:「怕你消化不良。」 「我飢不择食的时候,什么都吃挺香。」 余男对他背影竖个中指,迈步进来。 游松说:「把门关上。」 余男警惕:「干什么?」 游松看她像看白痴,嗤了声:「我没有让人围观换衣服的习惯。」 余男一顿,回手关了门,在靠门的墙边倚着,他们住的标准间,是两张单人床。游松靠窗睡,张硕睡在外面。 她打量了一圈儿,撞上游松的视线,他站在她两米之外,两手抓住背心衣摆兜头脱下,扔在地上。露出赤裸裸的胸膛,腹上肌肉结实,分割出均匀的几块儿,两侧胯骨沿清晰走向延伸进裤腰里。 他嘴角含笑,看着她脱。动作毫不避忌,招摇过市。 余男哼一声,低下头,不再看他。 游松穿的是运动裤,没有换,又去浴室洗了把脸,两人出门。 晚饭顺章启慧的意,吃的土鸡米线,游松和张硕都吃不饱,另外又要了两个牛肉烧饼。 吃完饭,落水村已经聚集许多游客,人山人海挤在广场里,有些是导游带团过来的,有些是散客。 村民在广场中间支起巨大的木架,准备时间一到点起篝火。 组织者让所有人绕着篝火围成数层巨大的圈,依排坐下。他们来的早,余男找到个极佳位置,在第一排,是广场上唯一的几把木椅。 八点钟,晚会准时开始。 最先是由当地村民表演,她们穿着色彩鲜艷的民族服饰,围成圆圈。白色裙摆在火光掩映下,形成一道奇异的风景。他们边跳边唱,风格淳朴的歌谣穿透整个黑夜。月亮没那么大,周围是黑漆漆的深谷,没有灯,前面篝火成为唯一耀眼的光芒。 村民唱了一会儿,忽然四散开,回身去拉后面的游客。有个摩梭姑娘来拉游松的手,游松挡了下,没起身。姑娘到豁达,笑着转身去拉别的男人。 余男领着几人走到人群里,手拉起手,跟着人群转动,踢腿,对山歌。 游松在木椅上抽菸,健硕身躯挤在狭窄椅子上,显得特别滑稽。 他目光定在前方,眼前都是余男不断扭动的胯,摇晃的臀,衣服下摆的流苏随她动作肆意颠簸,回身瞬间,他能看见她脐上那枚亮晶晶的游鱼,缱绻纠缠,随她共舞。 余男动作很熟练,跳的不比当地人差。 游松双眸暗沉,她每个无意动作,都像特别在他面前展现。游松舔了下唇。 余男右手拉着张硕,他动作僵硬,像只黑熊。 左手是个摩梭小伙子。 歌声吵闹,两人说着什么,摩梭小伙儿不时顷身说话,余男把耳朵凑过去,听完咯咯的笑,又扒着对方耳朵回答他。 游松眯着一只眼,吸口烟,不知是火光映射还是幻觉,他恍惚看到那男人手指轻轻摩挲余男手心。 游松盯着她背影,低嗤,「就么知道勾人。」 余男跳到半途撤下来,摩梭小伙儿想拉她再跳一段,余男摆摆手,笑着走回座位上。 游松目光跟回来,余男仰头喝水,额上挂了细细密密的汗,脖颈修长,有碎发贴在颈后,胸口随呼吸一起一伏。 他问:「怎么不跳了?」 「有点累,歇一会儿。」 游松戏嚯说:「体力这么差?」 余男噎他:「有不跳的体力差?」 游松哼了声,起身挪过去坐,侧着身:「那人跟你说什么了?」 「哪人?」 游松往前抬抬下巴。 余男说:「也没什么,就闲聊。」 游松点点头,看了会儿跳舞,又问:「摩梭人也和外地人走婚?」 余男向后靠了靠:「如果想,什么人都可以啊。」 好一会儿没说话,两人齐齐看向前面。张硕旁边换了个摩梭姑娘,两人眉目传情,姑娘被他逗得弯嘴笑。 人群中章启慧在叫她,余男坐了片刻想上去。 她刚起身,大腿被按住。 余男跌回木椅上。 「什么人都可以?」 余男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侧头看他。 腿上的手宽大有力,温热干燥,游松半躬着腰,手指往里伸。 余男眼里清凉凉。 火光不断闪烁,映在两人脸上带几分不真实。 停了片刻,她去拽他的胳膊,却丝毫撼动不了。 余男想起身,他捏紧她的腰,另一手掐住她腿根的肉,贴近说:「别动,小心人看见。」 余男被他掐的疼,瞪着眼:「你还要脸么?」 他们坐的显眼,前面人头攒动。 力量悬殊,她逃不开。 这人像个疯子,他不怕别人看,拍拍屁股走人永不再来,但余男还要脸,还要在这混。她不敢挣,动作越大越显眼。 游松把包甩她腿上挡住,又问一遍:「什么人都行?」 余男跟他较劲:「对,什么人都行。」游松要说话,她接了句:「就你不行。」 游松看着她,挑起唇角,手指狠狠戳进去。余男猛地抽了一口气,咬紧唇,指甲抠进他手臂里,他没觉出疼,仍然笑着。 没几秒钟,他停住,哼笑一声:「差不多得了,再装下去没意思。」他把手上的水往她腿上抹了把。 余男抿紧唇,也觉出一丝异样。 第16章 第16章 回到客栈,余男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还没开口,对方噼头盖脸一通骂,什么贱人、不要脸全都挂嘴上,非要余男告诉她位置。 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是谁,余男心情糟糕无心理会,半句话都没讲,直接关了手机。 房间只开了床头灯,昏昏暗暗,手机被她扔出老远,良久,她低下头,黑色丝袜蹦开了线,从腿根一直裂到脚裸,露出里面皮肤,有一处还微微泛红。 她除去衣服,把丝袜脱下来扔进垃圾桶。想起最后一刻黑暗中那双眼,直白坦荡,极具侵略性,仿佛能洞悉一切,把她看了透彻。 气场上,她早已输的溃不成军。 余男手紧了紧,他每个动作每句话,包括嘴角噙的笑,在此时都被无声放大。更忽视不了,那一刻,她身体的感受,不受控制又无法掩饰。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余男抖了下,只觉得可怕。 她从背包里掏烟盒,还是那包中南海,两个月前买的,一直没开封。现在烟盒里少了一根,是在丽江那晚抽的。 这是第二根,她含在嘴里点燃,吸一口,嘴里味道发生变化,辛辣刺激着舌尖。她轻轻呼气,烟圈温柔又缱绻,余男抬头盯着烟雾看,蒙在后面的眼睛恍然又无助。 她光着坐在床上,静静抽完一根烟,掐灭菸头,起身去了卫生间。 游松在浴室洗澡,张硕站外面吼,来拍了几次门:「游哥,你快点儿,我洗完澡还有事呢。」 游松不紧不慢,喷头里的水洒下来,在肩膀形成一层氤氲热雾。他皮肤麦色,热水滑过胸膛,像抹了层油,显得胸肌壮硕又硬挺。 游松双手撸两下短发,搓了搓身,关掉水阀,拿毛巾擦身。 出去时,张硕刚从门外跑进来。 游松瞅他一眼:「几点出去?」 「十一点。」他精神亢奋,开始脱衣服。 游松摸了根烟点上:「还有俩小时。」 张硕脱裤子,往浴室跑:「我紧张,先准备着。」 游松看着他背影笑一声,坐回床上继续抽菸,窗外夜色微凉,湖水山脉已经沉睡,万籁俱寂。 窗户没关,有风涌进来,像一双手无声揪住他,毛孔收缩,微冷,心却燥的很。 一根烟抽完,他身上潮气自然风干,游松开始穿衣服,拿上钱包出了门。 三家村位置偏,附近没什么饭馆,路边有家露天烧烤还没打样,游松过去点了几样烧烤,付了钱,又拿上一瓶咣当酒,打包带走。 他去敲余男的门。 半天后,里面趿拉拖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余男应了声:「谁?」 「我。」 顿了两秒:「什么事?」 游松手撑着门板:「先开门。」 门开了道缝隙,露出余男半张脸:「干嘛?」 游松要推门,余男顶了下,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他点了两下门板:「对僱主这态度?」游松往下扫了眼,乳白色丝光面儿吊带小睡裙:「一起吃点东西。」 「我不饿。」 余男要关门,被游松一把抵住,推开:「我饿,陪我吃点。」 他大摇大摆进屋,把烧烤放在桌子上。 余男还站在门廊里,房门大敞四开。 游松说:「杵那干什么?门关上,过来。」刚才门缝里没看清,她睡裙外还套了件蓝色防晒衣,玉龙雪山穿那件。 余男站了会儿,走过来,但没关门。 游松嗤一声,随她去。 酒店里杯子不干净,游松管烧烤摊老闆要了两纸杯,他倒了大半杯,递给余男。 余男在床边坐着,防晒衣的拉链已拉严,裙子太短,露出光裸的大腿,他往阳台上扫了眼,上头挂着那件t恤和短裤,明白了。 游松举着纸杯,「喝一口。」 余男接在手里,却没喝。 游松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个柜子,旁边坐着余男。 他抬抬下巴,「不吃点?给你点了素的。」 余男看过去,两个白色袋子,荤素分开,荤的一大包,素的有几根。 余男说:「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游松也没管她,拿了烤羊腿往嘴送。 他进食速度很快,像是真的饿极,给自己添了两次酒,余男的没动。 他边吃边看她,余男低头摆弄手机,她洗过澡,头发半干披在肩头,游松第一次看她散发的样子,遮着脸,发丝黑亮,看上去却很硬。 余男皱了下眉,「你还有多久才吃完,我要睡了。」 游松看了眼柜子:「你的还没吃。」 「我不饿。」 游松说「你吃完我就走。」 余男想骂人,想了想,忍住了,她说:「你还挺爱强迫人的。」 游松坏笑:「我强迫你什么了?」 余男被他挑的火,刚想说话,却被一阵异响止了声。 她还没做出反应,墙那边接二连三响起撞击声,声音不大,听上去却格外惊心。 客栈墙壁是木质的,那边住着章启慧和石明。 房间里突然出奇的静,墙那头又加入新动静,柔软的声调,丝丝入扣。 余男耳边有什么咚咚的响,她抬眼看游松,对方懒洋洋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他嘴里还嚼着肉,一下一下,那肉像是她的,余男觉得疼。 游松忽然笑出声,扔下钎子,把杯里酒喝干,站起来。 余男警惕的盯着他。 他往她面前站定,抬手覆上她的头顶。 隔壁热闹依旧。 余男想起身,被他按住,游松手掌顺着她头发摸下来,「和我想的一样。」 余男听不懂,清亮的眼睛瞪着他,他就在她眼前,像一堵墙。 游松捏住一绺发尾绕在食指上,「真硬。」 余男抬头;「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睡你。」 一股血气沖向她的大脑,说的太直白,她被噎的一时不知怎么回。 隔壁声音突然加快,随后一声尖叫。 安静了。 游松笑的更愉悦,挑起她下巴,弯腰说:「我活儿甩他几条街。试试?」 余男咬牙:「试你妹——」 她照他下面踢过去,游松没给她机会,轻巧躲过。她又抬腿踢他小腿骨,他反应敏捷,退后一步避开她。 明显打不过,余男趁机起身往外走,没几步,在门廊被人追上,距房门仅一步之遥。 门『啪』一声摔上,余男的心漏跳一拍。 她被挤在门板间,游松贴着她的背:「跑什么?」 余男感觉有东西抵住她。挣一下,「不跑等着被用强?」 游松把她转过来,防晒衣在混乱中挣开,拉链停在胸口下。余男一侧肩膀落在他手里,游松握住,「被强还是自愿?」 余男闭了闭眼,抬头说:「我想你找错对象了。」 他的手指顺光滑衣料摸下去,攻城略地:「现在才说会不会有点晚?」 她僵住,脚趾蜷在拖鞋里。 游松嘴唇盖过来,余男皱皱眉,侧头躲开。 他狠戳一下,她咬住下唇,牙齿在发抖。游松另一手挑起她下巴,满意的看着她的表情,半刻,他手落下来,按在她胸口。 余男用残存理智去推他:「真的不行。」 「都这样了,还不行?」 她意志就要崩溃,攥紧了拳,昏暗中,听见皮带弹开的声音。 这时「噹噹——」,身后的门板被人扣响,张硕在外喊;「余导,睡了吗?」 余男一个机灵,怔了下,最后像是松口气。 游松刚想吼一声『滚』。余男却先开口,「没睡。」 他沉了脸,盯着余男的目光狠的能杀人。余男没看他,推了一把,调整呼吸打开门。 「我来送吹风……」张硕话到一半顿住,「风机。游,游哥你……」 「他来问明天行程。」余男把吹风机接过来:「发型吹的不错,这是要出去?」 张硕木愣愣:「啊,出去。」他嗅到气氛不太对,游松脸黑的像锅底。 他咳一声:「咱屋吹风机坏了,我着急用,刚才就来余导屋借一个。」没人理他,「那什么,你们聊,我先回了。」 余男说:「我们也聊完了。明天行程很简单,早晨看日出,然后去走婚桥、草海和里务比岛,中午开车离开,回大理要七八个小时。你们晚上早点睡,看日出要五点起。」 逐客意思明显。 游松冷冷的问:「好看吗?」 张硕从他下面顶起的鼓包上收回目光,心下骇然,憋成这样,被他生生打断了。他面上强装淡定,心里已经开始骂娘,「诶,我手机好像响……」 张硕一熘烟儿滚回房间,门廊里又剩下两个人,开着门,游松扭过头:「不想做?」 余男看着他摇头。 他往前跨一步,目光锋利:「真的不想?」 「不想。」 游松捏住她脸颊,晃了晃:「不像玩不开的姑娘啊!」他轻笑一声,贴着她的唇:「胆小鬼。」 游松踢门进屋,张硕自知闯祸,尽量减小存在感:「那什么,游哥,我出去了。」 「这不没到点?」 「我出去等。」 游松脸拉的比驴长:「你哪儿也甭去了,明早看日出,早点睡。」 张硕:「……」 睡觉前,他想:还真是,怪没劲的。 第17章 第17章 清晨,游松在一束阳光中醒来。 张硕已不再房间,他微睁开眼,发现大片阳光挥洒在白色墙壁上,满室暖阳。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拿起手机看时间,六点整。他闭了会儿眼,房间太亮,再也睡不着。走去卫生间回来,他赤着上身站窗前看日出。 太阳刚越过山头,微光穿透云层洒在广阔深邃的湖面,随湖水起伏,如同星芒闪烁,璀璨的睁不开眼。 游松从柜子上拿烟盒,抖出一根叼上,没有点。 近处有看日出的游客,三三两两,嘻哈着边跑边闹。 一群游客跑开,那后面露出个人,以手遮光,安静的驻足,她什么也没做,静默看天边的云,远处的山。单薄的矗立,仿佛沉浸在另外的时空里。 游松眯起眼睛,看了片刻,低头把烟点上。目光无意一瞥,他手背多出三道抓痕,右边两道较深,来自她的食指和中指,左面一条较浅,是无名指抓的。 他曲了曲手指,眼前浮现一双眼,明眸善睐,总像含着汪泉水。他又回味那处吸啄手指的紧緻,耳边立即回荡一声声噬骨的喘息。 游松咽了下喉,抬眸眺望远方。 山是虚幻的影子,阳光和湖面才是主角,天地万物仿佛只剩下光,而近处的人,轮廓看上去遥远且不真实。 他又把视线落回来。 看风温柔地托起她散开的长发。看暖阳在她周围形成一圈圈光晕。 黑发如瀑,耀如珍珠。 他看着,周遭虚幻,整个画面都温柔起来。游松心一软,剎那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站了片刻。 他掐灭烟,踱回床上拿手机,拍了张日出照。 快门『咔嚓』一声定格,阳光浓烈,拥有融化一切的魔力。 他凝了眸,倏忽觉得昨晚的想法是错的。 张硕半小时以后才回来。 昨晚游松不爽,也没让张硕好过。他没出去,放了摩梭姑娘鸽子,心中不平,却不敢抱怨。 他回来带了早饭,游松洗漱完翻了翻袋子。 「又是包子?」 张硕有气无力:「门口只有卖包子的。」 「什么馅儿?」 「猪肉白菜。」 游松拿个包子塞嘴里,知道他心里不爽,逗他说:「这几天肉吃多了,容易上火,给你五分钟去厕所泻泻火?」 张硕开始没反应,半天后梗着脖子:「五分钟哪够。」 游松闷闷的笑,几个包子很快解决完,喝了瓶矿泉水,正色道:「收收心,回去办正事了。」 张硕点点头:「吕昌民还有两天才回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游松思忖片刻:「你打电话订机票,先回趟沂县。吕昌民那边先等等,过两天在打给他。」 张硕应了声,拿出手机订机票。 这边刚说完,有人来敲门,游松开门。 余男背着包,后面章启慧和石明也带好行李。 余男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表情淡然,说了句:「收拾好了没?我们准备走了。」 游松低头看了她半刻,眼神有一秒的交汇,又平淡撤开,「等会儿,在收拾。」 余男说;「那行,我们外面等,先去办退房手续。」 游松板着脸,直接转身进屋。 张硕偷偷瞄两人,游松进来前,目光迅速落回手机上。 八点钟,一行人往景区门口走,离开前还有几个小景点。 先去走婚桥。 走婚桥在泸沽湖南部草海水域,是摩梭男女走婚约会的地方。 桥两侧是芦苇丛,有几只荒废已久的猪槽船停在淤泥中,船身斑驳,透出几许颓败感。 周围湖水上绿草掩映,风吹过,波澜壮阔,如一片草的海洋,顾名思义草海。 余男带队走在前,不时回头讲解,适当地点停下示意几人拍照。游松在最后,心不在焉跟着。 有电话进来,他看号码敛了神色。 等两秒他才接起,主动问候:「吕总,您好。」 那边笑两声:「老弟,在云南玩儿得可好?」 「云南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 吕昌民说:「我今早到的大理,一下飞机赶紧先给你打个电话,这几天不在,吕某招待不周了。」 游松和对面寒暄:「您太客气,托您福我才能好好休息几天。」他靠在一旁石碑上:「我今晚能到大理,吕总,您看……」 吕昌民开怀的笑,把话接过去:「公事不急,这样,明晚我设宴,好好请请你怎么样?」 游松也笑了声:「吕总请客我哪儿敢推脱……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通电话全长没超过五分钟,游松嘴角始终带笑,挂断电话眼中却凝满冷色。 他点了根烟,抬起头,人群中已经没了那几人的影子。他没找他们,也失了兴趣,直接去景点门口找老胡。 上午十点,泸沽湖行程结束,上车前几人先去了趟卫生间。余男没去,回到车上,见游松半靠着后座,支着腿,正睡觉。她拿手里瓶子捅捅他,没反应,余男用了点劲儿,游松皱眉,眼睛睁开条缝。 「有事?」 余男说:「你能有点团队意识吗?脱团应该提前知会我,导游不是幼儿园的老师,还得挨个看管小朋友。」 游松脑袋正了正,笑着看她:「我是小朋友?」 「这不是重点。」 游松把腿放下来,语气同样轻佻,可哪里又和之前不同,他说,「这会儿觉悟这么高,知道自己是导游了?」 余男说:「对导游服务不满意?」 游松说:「是挺不满意。」 她笑:「那不好意思,没地儿投诉。」说完转身上了车。 老胡在车下和别的司机聊天,车厢窗户开着,通风良好。游松从后视镜盯着余男看,里面的眼睛和他对视几秒又移开。 他往前靠了靠,指尖撩起她脖颈的碎发:「脾气这么大,心里有落差了?」 余男莫名其妙:「什么?」 他指甲在她皮肤上划了下:「不给我上,还指望我围着你转?」他贴着她耳后,补一句:「我贱?」 余男没躲,隔两秒:「你围我转了?」 「你说呢?」他又玩起她发尾:「别失望,要是改变主意,回大理了同样来得及。」 余男默了一会儿,轻飘飘的说:「为了上我围着我转,是够贱的。」她一把揪住脖颈上的手,用力扭了下,扔回去。 游松被噎的够呛,当真气着了,他半顷起身,强制捏住她脸颊,咬牙说:「你就装吧,余男。哪天落老子手里,看我不做死你。」说完,捏她脸的手晃了晃,一把扔开,他靠回椅背,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余男脸颊出现两道红痕,她拂去额头抖落的碎发,冷冷的说:「不知该说你自信好,还是不要脸好。」 两人在后视镜里默默对视,游松笑出声,「昨晚在我手里软的像棉花,现在倒像个小辣椒儿……」他支住膝盖,说了下一句:「不过我还挺喜欢的。」 余男抿住唇,沉默了,最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车上空气压抑,持续到他们回来。余男招呼老胡,准备上路。 今天行程比较赶,比原定时间早了一小时,虽然现在朗空明日,但气象预报说会有暴雨,云南天气向来变化多端,回去全程是山路,不得不重视起来。 路上,余男和老胡商量,又问过几人意见,最后决定先开一两个小时,就近找农家饭庄解决午饭。 整条山路上车不少,行进缓慢,老胡没法提速,半小时才行十几公里。 临近中午,空气越发闷热,让人透不过气,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大雨。车又开了一阵子,越来越不好走,前面行进困难,山道上排起一条长龙,看不到尽头。 停停走走了几次,车队不动了。 等了几分钟,老胡下车往前看情况,前面车里也出来三两个人,结伴往前走。 车里闷的紧,游松探头往四处看了看,前方看不到路,他们位置靠后,后方仅跟了几辆车。 游松扭头问:「没有别的路?」 余男说:「有,要从盐源乡过去。」 游松指指后面:「刚才那个岔路口?」 刚才路上他注意到分岔路的指示标,上面写了盐源乡几个字,刚开过去没多远。 余男点头:「是。」 「怎么不走那条路?」 余男说「那条路全程国道,没有高速,路程长,而且不太好走。」 游松默了声,没一会儿,老胡回来,和余男连比带划说一堆白语。 后面那人问:「老胡说什么?」 余男和他解释:「前面出了车祸,载了苹果的大卡车转弯提速,翻在路中央,苹果洒了一地,司机重伤,正等着来救援。」 游松问:「等多久?」 「属于重要事故,时间不确定。」 游松说:「叫老胡换路。」 余男扭过头:「走国道时间最起码要多两小时。」 游松说:「你觉得在这耗着时间会短?」 余男反问:「你以为多出的路不要油费?」 游松说:「我付。」 余男没吭声,游松直接喊老胡,简单说:「老胡改路,我给油钱。」 老胡看余男,余男跟老胡说了句什么,老胡掐灭菸头,启动车子。 后面跟的车不多,老胡小心避让改了道,有几辆看他们不等了,也跟着掉头走国道。 顺之前的分岔口下了路,尘土飞扬,两边是一熘矮小土房,地面凹凸不平,颠的人骨头疼。 张硕在后面惨叫,三人挤一排,又热又难受。 这样的路开了十来分钟,拐上一条像样点的柏油路,车子进入盐源镇。 镇上饭店多,正好能在这儿吃完午饭再赶路。车在主干道,路两旁有几家还算像样的餐馆,随便挑了一家,点菜吃饭。 吃完饭,游松起身去门口抽菸,路对面一个两层建筑,没牌子。门前停了许多车,看牌照哪个城市的都有,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有的手里还提着袋子。 过了会儿,另外几人从餐馆出来。 游松问:「那什么地方?」 余男看过去:「卖玉的。」 游松掐了烟:「去看看。」 另外几人也有兴趣,跟着游松过去,余男和老胡打了声招呼,叫他把车开过去等。 这里不是正规的玉石交易卖场,有些玉石成堆买卖,也有精货放在展柜里。 张硕问:「你要买给谁?」 游松;「惜瞳让我给她带礼物。」 张硕瞭然『哦』一声:「算起来,那丫头今年研究生毕业了吧?」 「还有一个月。」 张硕嘆口气:「津左还在的话,说不定能和她一块儿毕业呢!」 游松动作滞了几秒,面上并没什么变化,他随便拿起一个玉坠,转头问远处的余男:「这里东西是真货?」 余男看向他手里的物件儿,半掌大小,苍翠色大肚弥勒佛。 男戴观音女戴佛,是买给女人的。 第18章 第18章 游松问:「这里东西是真货?」 余男说:「真货,但成色有好有坏。」 他问;「你懂?」 「懂一点。」 ????????.??????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游松勾勾手:「帮看看。」 余男走过去,也没接,就着他的手低头看了看,评价说;「笑颜慈祥,品相端正。肚子翠绿色,其他位置略浅,有『肚里藏金』的寓意。」她用手机电筒照了下:「水头还行,中间絮多,脚上有一点天然绺裂。」 余男低着头,游松呢着她头顶:「怎么样?」 「还行。」她看眼价格:「直这价。」 游松没看价,把吊坠放下:「找个好的。」 余男抬头看他一眼,看向展台,最后努努嘴:「那个镯子。」 游松叫人拿来看。 他把镯子捏在手上转两下,「这个?」 「嗯。」余男又照了照:「水头足,能到糯冰种的级别,里面絮少……而且镯子一般用整料,吊坠等小件,大多取的边角料。」 小巧的羊脂白玉在他手上像玩具,他目光疑惑:「真的?」 「不信还让我看?」 老闆见几人是有钱主,连忙起身帮腔:「小姑娘懂行人,她识货,这是上等玉,绝对价值连城。」 游松没答岔儿,只对余男说:「行,那就这个。」他拉过她的手:「帮试试。」 余男攥紧拳:「我手粗。」 「比她的细。」 余男不知他口中的『她』是谁,只用力挣开:「让章启慧帮试吧。」 被点名,章启慧跳过来,「游哥,我帮试。」 他盯着她眼睛看,意味不明的笑笑,把镯子递给章启慧。 她费了些力气才带上,镯子温吞盈润,趁的手上皮肤白皙透亮,章启慧瞄眼价格,偷偷数了下后面的零,眼里光芒瞬间暗下去。 游松去交钱,石明搂着章启慧的腰,小声说:「喜欢哪个?我买给你。」 章启慧听了这话,脸色阴转晴,「真哒?」 「当然真的。」石明摸摸鼻子,「不过,游哥买那种就算了。」 章启慧当然知道不能选那种,她『哼』了声,拉过余男帮自己选一个。 余男问:「你想买什么?」 章启慧眼睛在展柜上扫了一圈儿,最后说:「要不就选个吊坠吧。」 余男点点头,低头帮她挑。 她目光定住,拿起一个吊坠,拇指长度,形似木兰花,通体青白色,花头以绿点睛,样子格外小巧精緻。 余男抬头笑:「这个吧,『花开富贵』寓意好,成色也不错,适合女孩子戴。」她在她胸前比了比:「而且性价比也挺高。」 章启慧看了眼价格,定价两千块,干笑了声:「那就这个吧。」 余男见她同意,又和老闆坎了价,最终一千六百块成交。 交易市场别有洞天,往里走还有一个大厅,里面人山人海。中间一个巨大台子,上面堆着黑褐色奇形怪状的石头,四周有架子,上面同样放着石头,比下面的大许多。 游松站在余男身后,低下头:「这个你也懂?」 余男摇头;「没试过。」又说:「十赌九输」。 游松轻嗤:「还真是胆小鬼。」 余男不语,他第二次说她胆小鬼,昨晚站门口,他掐着她的脸,说过同样的话。 这里人多,他贴着她的背,话中有话:「没试过,怎么知道它不好?」 余男拿起块石头,哼笑道:「这东西,都希望里面是宝玉,但大多都败絮其中。」她顿了顿,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有时候跟人一样。」 游松接过她手里石头,颠了颠:「宝玉还是败絮,那要切开来看看才知道。」 每块石头上都明确标有金额,中间台子的百十来块钱,余男往架子旁边走,架子下面的几千块,上面的几万、几十万不等。 原石没开窗,外面是层风化皮,内中玄机无法辨别。 游松跟着她:「帮我挑一块儿。」 余男瞪他:「当我傻?输了算谁的?」 「算我的。」他说:「无论输赢钱我出,垃圾扔,玉平分,怎么样?你不吃亏。」 余男说:「有钱烧的?」 「是有点儿。」 余男嗤一声,没理他,过了会儿,她回头问:「说真的?」 「当然。」 余男说:「门口有卖手电的,你去买一个。」 游松喊张硕,叫他去买。 手电是赌石专用的,余男接过来不再说话。她把手电扣在石头上挨个照,游松抱臂跟在她身后也不问,只认真的看。 余男看中一块石头,标价二十八万,半个西瓜大小,黑钨纱色。外皮表面翻沙,摸起来糙手,有一定得顿挫感。 她把手电扣在上面照,看了会儿,手电放回后臀口袋里,捧在手里颠了颠,很重,密度要比同等石头大。 她说;「这个。」 游松接过来,看了眼:「上面有裂痕?」 余男说:「十宝九裂。」 他点点头,余男突然摸上他的腰,游松神色精彩的看着她。 余男低声说:「打火机呢?」 游松乐了:「别乱摸,外一摸错呢。」他侧了下身,「这边口袋,自己拿。」 游松不怀好意的笑,余男白他一眼,伸手去他口袋掏。 两人出奇的有默契,他没问她找火干什么,把石头放回货架上。 游松身材高大,搂住余男,把她罩在自己和架子中,把她挡个严实。 余男趁机点火燎了下石头的风化皮。 游松从后面环住她,躬身贴着她耳朵:「怎么样?」 余男缩了缩肩膀,躲开点,说:「天然原石的可能性大。」 「哦?」 「没闻到刺激气味,表皮应该不是用化学粘合剂粘上的。」 「哦。」 她说:「就它吧。」余男动了动,「可以放手了。」 游松站远了一步,叫来老闆付钱。 余男按住他的手,最后确认;「神仙难断寸玉,这里面到底是什么,谁都不知道,你要想好。」 游松笑一声,拿卡付钱。 另外几人转一圈儿,知道游松买了石头,跟着跑去开石的地方凑热闹。 开石师傅看了价格,格外小心。 找了一侧,沿表皮切开一层。没有玉,是石头。 师傅问:「还切吗?」 游松:「切。」 师傅换了个位置,淋上水,放在机器下。 游松侧头看余男,她抱着肩,唇线抿的笔直,眼睛盯着切割器,表情有些郑重。 游松拽她马尾,笑说:「我花钱,你紧张什么劲儿。」 余男没理。 师傅沿另一侧边缘切下去,还是石头。 他抬头:「还切吗?」 游松说:「切。」 师傅要换面儿,游松说:「从中间切。」 张硕赶紧阻止:「游哥,冷静点儿。」 师傅也说:「中间切,要是玉的话,可能会破坏它的大小。」 他重复:「就从中间切。」 得到确认,师傅重新洒水,将石头放在转刀下。石末飞屑,水流源源不断淋在表皮上,原石从中间一分为二。 几人屏息凝神,盯着石头看,张硕跟着咽口水:「这也太他妈刺激了。」 切割面平整,上面附着一层石头碎屑,师傅用水沖了两遍,原石内在终于展现在人前。 余男像是松口气,唇边浮现淡淡的弧度。 师傅看了看,立即竖起大拇指:「好玉,好玉啊。」 章启慧凑上去看,里面绿的发黑,也不光滑也不亮,不知道有什么好。 师傅把两块石头递给游松:「好玉啊,小伙子,那边……」他指了个方向:「鑑定中心在那边,拿过去看看吧,能估个价。」 他们确实赌到了好玉,老坑冰种,通体深菠菜绿,色泽均匀,远看去绿的发黑,绿随黑生,黑生绿,是难得一见的好货色。 割开后市值能比原价翻几倍,只是原石从中间断开,做不了大摆件儿,稍微打了折扣。 旁边的人都来凑热闹,还有人当即就出一百万问卖不卖。 游松没搭理,小有兴致看余男:「怎么样?不是败絮是宝玉。」 余男说:「就为证明这个?」 游松趴她耳边说了句话。余男一记刀眼,换来他的笑。 他掂量手里的石头:「你真没赌过?」 「干嘛真么问?」 「随便问问,你手挺幸的。」他默了半刻:「……要哪半儿?」 余男看了眼:「你自个儿留着吧。」 她先往外走,章启慧拉住她胳膊,小声说:「余姐姐,你好厉害,可不可以帮我也选一个?」 余男笑着摇头:「不是厉害,大部分靠运气。」 章启慧不解,皱着眉,「可游哥那个明明翻了几倍的。」 余男说:「他有钱,没事闲的,这种人多半不会关心赚或赔,他只想玩儿惊险玩儿刺激,但咱们和他不同,血汗钱不应该交在运气手里,这一行,一刀暴富的有,一刀倾家荡产的也有,我想,这个你应该听过。」 章启慧还想争取;「可是……」 余男说:「你想赌可以,但我不会帮你。」 从玉器市场出来,章启慧和石明不知什么原因闹别扭,她小声表达不满,一路别扭,石明闷不吭声,细心安慰她。 章启慧说:「我早上不想穿这鞋,你偏偏给我拿了这一双,不透气的好吗?简直热死了。」 石明说;「要不我让老胡停下车,给你换双鞋?」 章启慧觉得怎么都别扭,「算了算了,换来换去麻烦死,大热天在这儿停车热不热啊。」 石明拿了扇子轻轻给她扇。 章启慧挡了下:「都是热风,别扇了。」 张硕在旁边看不惯,忍不住插一句:「你这女人怎么地,哪有你说的那么热。」 章启慧直起腰,迁怒说:「我和我男朋友说话管你什么事?讨不讨厌啊。」 「嘿,我这暴脾气……」张硕作势撸袖子:「也就石明你对象,要我,天天……打你八百遍儿。」 章启慧那扇子甩他:「谁要做你女朋友,做梦吧你。」 石明拦在中间,搂着她:「好了,好了,别生气。」 张硕愤愤不已:「你这样,白给……」 「老胡。」游松突然说话:「边儿上停车。」 老胡看一眼后视镜,靠边停下,余男问;「怎么了?」 游松说:「你们仨下去干,干完再上车,别在这儿瞎吵吵。」 后面默了声,游松问:「不吵了?」 没人说话,张硕『切』一声,低头继续玩游戏。 余男回过头,白一眼游松,对石明说:「要不你去给她拿双舒服的鞋吧,路还很长,鞋不舒服挺难受的。」 石明应了声,下车去给章启慧拿鞋子。 再次上路,车厢里静下来,游松闭目靠着,空气不那么燥热,吹进的风带了几分凉意。 天色不如之前晴朗,风吹着大片乌云正慢慢往这方向延伸。 看来一场大雨在所难免。 第19章 第19章 车子开出盐源镇,没过多久,乌云压顶,片刻间大雨倾盆,天像漏了一个洞。 沿途路不好走,尤其这段儿不是泊油路,倒处尘土纷飞。平时勉强还可以通过,可逢雨雪天气,路面泥泞,从下往上翻泥,有些不长跑的司机很容易将车陷入淤泥中出不来。 老胡有经验,估算着按照他的速度,在雨前应该能开过这一路段,可他没想到,几人会在玉石市场逗留那么久,这样一来,时间耽搁了,这段路刚好赶上雨。 在翻泥路上开车不是闹着玩,如果车轮陷进沼泽里,不藉助外力根本出不来。 老胡和众人商量后,准备从前面绕个路,找入口返回之前环山路,开了这么久应该绕过刚才的翻车地点了。半小时后,找到高速入口,还没上去,却见许多车变道从路口开下来。 老胡停车,打开双闪按喇叭,对面有车停下。他把车窗摇下来,喊了声;「师傅,前面怎么了?」 对方隔着雨幕喊:「前面塌方,路给堵了过不去,要等雨停才能抢修。」 老胡摆下手,像对方致谢。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乒桌球乓,窗上挂着雨帘,雨刷基本派不上用场。 地上被雨水打的冒了烟,混淆一切,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路,继续赶路的确太危险,余男建议在附近村落住一晚,明天起早再走。 游松问:「明天几点能到?」 余男说:「起早走的话,中午之前。」 说完疑惑的看向他,他只点点头没说话。 其他人没异议,就近找地方住下。 村里旅馆实在简陋,是经之前民房改造的,中间一个厅,旁边是灶房,几个房间在走廊两侧,里面除了两张床没多余设施,也没有卫生间,沖凉在院子角落单独搭出一个棚。 没得挑,环境根本不允许。 几人各自回了房间,游松管主人借了蓑衣,去院子里沖了个凉。 他沖完,张硕接着去。 余男进房没出来,她没带换洗衣物,把一身略湿的衣服脱下来晾在屋中,拿干净毛巾随便擦了下。雨天潮气重,床上的被子潮湿沾身,还有股霉味。余男侧身躺下玩了会儿手机,没想闭眼竟睡着。 没睡多久,醒来时,天色比之前略晴,雨势见小,淅淅沥沥的没有停。 余男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钟。她重新绑了头发,穿衣服出去。 路过石明房间,房门大敞四开,里面没人。往前走,游松房门也没关,张硕四仰八岔睡在床上。正纳闷,前厅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是哇哇的哭声。 余男快步过去,游松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臂僵在半空,她定睛看去,他手指捏了块德芙巧克力。 顺着他手臂的方向,五大三粗的房东拎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模样,正往后堂拉扯。 小女孩呜呜哭,脏兮兮的小手在空中挥舞,双臂朝游松的方向张开,挣扎着,却不及大人气力。 房东尴尬笑笑:「小娃子不懂事,老向客人要嘴,对不住了……」 小女孩满脸泪痕,眼中的期翼明明灭灭,身影慢慢消失在转角。 游松双脚往后错了下,最终只攥了攥拳。 余男看他一眼,去灶房。 没两秒她快步出来,「看见章启慧了吗?」 游松手里的巧克力已经融化变形,他低头看着,没动静。 她走近两步,又问一遍。 隔了几秒,他抬头:「没看见。」 余男一怔,这眼神太陌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冷硬。 她又问:「石明呢?」 「我帮你看着了?」 余男也冷下脸:「我又哪惹着你了?」 缓了缓,他也觉出刚才口气重了,调整了下呼吸,余男转身,他说:「两人吵架跑出去了。」 余男脱口;「你怎么不拦着?」 游松恢复常态,斜起唇角,语气轻松了些:「跟我有关系?」 余男剜他一眼,低头打电话,铃声在房间里响起来,他又打给石明,石明手机同样落在房间里。 她皱着眉,在前厅站一会儿,回了房。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石明和章启慧还没回来,两人已经出去两个小时。 这期间雨一直没停过,大山里个别地区土质疏松严重,经常发生塌方泥石流和车祸等事故,余男胡思乱想,渐渐坐不住。 她背了包出来,取下墙壁的蓑衣穿上,想了想折回游松房门口,两人无聊正在玩纸牌,余男站门外说一句:「我去集市上找找看,你们要是饿了,就叫上老胡一块吃,多少钱回来算给你。」顿了顿又说:「他们要是回来,让两人在旅馆等着,不要出去乱跑。」 游松没应,手指触碰额头,吊起眼角瞅着她。 张硕客气了句:「余导,要不我跟你去?」 余男说:「不用,你们玩儿,我一会就回来。」 村口的路通往两个方向,一边是集市,另一条往山里去。 现在雨天,集市上没有几个人,一条街不算长,几乎半个小时就能走完。 路上偶尔有人拉着牛车过,旁边商家基本收摊,只有几间五金店、小餐馆和食杂店还在营业,余男进去问了问,都说没见过。 她站在石板路上左顾右盼,这时有电话进来,是张硕的声音:「余导,游哥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余男刚想回答,那端传来『嘶嘶』的抽气声。 她问:「怎么了?」 张硕说:「没……没事,磕着了。」 余男问:「他们回来了?」 「没有。」 余男头疼:「我知道了。」她低了下头:「我这就往回走。」 她挂断电话,莫名笑了下,收起手机,往回返。 来来回回又是一小时,天越来越暗,七点钟的时候,仍然不见他们的影子,两人离开已经四小时,没打过任何电话,更没跟任何人知会。 她徵求意见,想召集大伙分头找。 张硕和游松没来过山里,让他们去村东头的集市上再看看,她怕她之前漏掉些地方。 余男和老胡往西进山找。 游松说:「吵架闹别扭是两个人的事,你凑什么热闹?」 余男说:「他们走了四小时。」 游松说「俩活人能丢了?」 余男说:「天快黑透,外面下着雨,他们在外时间长容易出危险。」 游松哼一声:「你倒尽责。」 她没理他的冷嘲热讽,重新背包穿蓑衣。 张硕喊一声:「游哥,你上哪儿?不跟我去吗?」 他往房间走,脚步没停:「我闲的?」 雨仍然下着,水线丝丝落落,半明半暗里像一道天幕。前面的路异常泥泞,脚落处,留下一熘不规则的坑洼。没走多远,余男的白色球鞋已经面目全非。 风夹着雨扑面吹来,吹的树叶簌簌响,她紧了紧身上的蓑衣,长度能遮住大腿,挡下不少寒意。 迎面的山,只有最前面是一座矮仄山头,后面群山高耸,一重一迭。雨绵绵,风声萧萧,山峦被雨水洗刷的青翠欲滴。 两人走着,一路上荒无人烟,没见到村民,连头畜生都没有。 又往前走了一段儿,山路出现岔口,右边那条通往山腰,可以到山的那头;左边那条山道相对平坦。 余男和老胡分开走,老胡年纪大,她主动要求走了右边那条。 余男嘱咐老胡说:「别走的太深,实在没有就赶紧往回返,不用在这里汇合,早回来的人直接回旅馆。」 老胡担心;「要不咱们换换,你个女娃上山不安全。」 余男摆手,已经外前走:「我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您就放心吧。」 这时候天比之前黑,前方灰突突的,她走上山腰,贴着山壁,脚下格外小心。路窄,另一边是湿滑的山坳,黑暗里灌木被隐去原本颜色,未知高度看上去深不见底。 她从包里翻出小手电,是之前在交易市场里用来看石头的,忘还回去,没想到现在倒派上用场。 光束晃动下,对面过来个背箩筐的村民。 那人浑身湿透。 他闷头走路,余男叫了声,那人停住。 余男:「请问,在山里见没见到一男一女?」 村民摇头,准备走,想了想又停下:「就见过一个女的。」 余男精神一绷:「什么样的?」 村民说:「我低头採茶,只抬头看了一眼,记的不清楚。」 余男用手比划个高度:「比我高半头,红色外套,长头发?」 村民想了想,点头:「对,一个辫子,挺瘦的。她气喘吁吁走的挺急,像有人追她似的,我还以为她来给家人送吃的,暴雨截了不少茶农在……」 余男没听完他的话,拔腿就往前走。 红外套,一个辫子,挺瘦的,走的很急,像有人在追她…… 描述的外貌和章启慧很相像。 过了半山腰,路开阔起来,余男边走边喊章启慧的名字,雨水把她声音吹散。 走了很久,她步伐略快,可哪里有章启慧的影子。 余男走上一个堤坝,根本没见到茶园,一路上没有遇上其他村民,天完全黑透,在往前走就是深山。她放缓脚步,拿出手机,晃了晃,没有信号。 余男不打算往前走,想按原路返回找村民帮忙。 一个转身,脚下突然打滑,她没站稳,直接顺堤坝跌了下去。 第20章 第20章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堤坝不高,下面却积满淤泥,旁边有烂掉的叶子,根还插在泥里,这之前或许是个鱼塘或是种藕池子。逢暴雨天气,池里淤泥稀释,下面更加松软泥泞。 余男双腿陷在泥里,站稳脚才发现,烂泥已经到了小腿肚,她试着动了动,脚下越来越松,完全踩不到实地,并且还在渐渐往下陷。 她不敢动了,双手够不到上面,只勉强能抠住堤坝侧面突起的石块,黑漆漆的泥地,一眼望不见尽头。 余男绞紧眉头,这处境有些糟糕,形势完全超出原本想像。她四下看了一圈儿,认真思考应该怎样脱离困境。 她看见右后方半米处有根木棍,一手抠紧石块,弯腰伸手去够,这一动,右腿承重,脚下瞬间陷进去一大截,余男伸着手臂不动了。 须臾,她听见一声哂笑,有人冷声说:「玩儿什么高难度呢。」 余男一个机灵,突兀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回过头,堤坝上她的正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一双沾满泥巴的脚。 余男沿着他双腿往上看,那人背着月色,看不清表情,身材高大,黑色t恤加长裤,没穿雨衣,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余男攀住石壁:「你怎么来了?」 游松长身玉立,「闲的呗。」 说话阴阳怪气,余男站直身也不怕往下陷了。 她问:「他们回来没?」 游松哼笑:「先顾好你自己吧。」 余男仰头看着他,她距堤坝上方还有段距离,他站堤坝上,距离更远,她抻的脖子疼。 余男笑了下,伸出手:「帮个忙。」 游松两手插着口袋,旁观了会儿,她手还伸着,小手黑呼呼沾满泥垢。 他看了眼她的手,单膝跪下来,脚跟稍微离地,顷身拽住她一只手。 余男找到借力点,另一手用力攀住石壁,试着往外拔脚,随口问:「特意出来找我的?」 没听到答案,上方力量却突然消失,余男的手在空中慌乱抓了抓,没抓到,她低呼,一屁股跌进泥池里。 泥花四溅。 头顶响起一声笑:「抱歉,手滑。」 游松半蹲着,双臂随意搭在膝盖上,一只手还有刚才抓她留下的泥。 余男瞪着他:「你故意的?」 游松拍怕手,笑说:「你手上有泥,的确手滑。」他伸手:「这次行了。」 「这次手不滑了?」 游松说:「拉拉看吧。」 他表情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姿态。 余男看了半刻,笑了笑,「不用你。」 游松有些意外,收回手:「你自己上来?」 余男没鸟他,现在比之前情况强,双腿拔出来些不如之前陷得深,臀部着力面积大,安静坐着一时半刻不会往下陷。 只是她浑身狼狈,双腿沾满污垢,像在泥巴里打了滚。 游松觉得有趣,也不伸手了,蹲那看她到底有什么法儿。 余男坐着不动,在泥下轻轻竖起脚尖,崩成一条直线,腿慢慢往外抻。一条腿成功解脱后,在动另条腿,臀部随动作往下陷了点,尽量併拢双腿横在泥面上。 她缓口气儿,抬头看,那人嘴角含笑,观赏动物似的看着她。 余男咬了下唇,解下蓑衣铺在旁边的淤泥上。 游松眼前不由一亮,看着她动作,笑容放大,眸中染的暖色自己都没发觉。 那边余男已经慢慢往蓑衣上爬。蓑衣有硬度,面积大,短时间内完全能支撑她的重量。余男动作极慢,由坐改为跪,蓑衣中间凹了点儿,她赶紧分开双膝加大承重面。 下面不动了,余男试着站起来,她低着头,双手抠住石壁,还没站稳,上头一道大力拽住她手腕,一拎一提,身体一轻,他大掌环住她的腰。 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回到堤坝上。 提她跟提小鸡儿似的。 游松说;「还不笨。」 余男瞪他一眼:「说了不用你帮忙。」 游松笑了笑,看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依稀能看见乌云团团挂在天上,星很少。 他低头看她一眼,率先往前走;「回去吧,可能还有暴雨。」 余男犹豫:「可章启慧……」 「她没往这边走。」他打断她。 余男问:「张硕找到他们了?」 「没。」游松目光笃定,似乎洞悉一切:「他们肯定没进山,她和你想法能一样吗?章启慧虽然任性冲动,只想闹个别扭让人哄,那小胆儿敢往山里跑?」他别有深意看了她一眼:「除非那种真不想让人找到的。」 余男问:「那他们能去哪儿?」 「谁知道。」 她愣了会儿。 游松往回退两步,拽她发梢:「傻杵着想什么呢?」 余男『嘶』一声,从他掌中拉出头发,雨水已经把发丝打湿,头顶还沾了两块泥巴。 游松没耐性:「腿软要人背?」 她激他:「倒也行。」 游松低头扫了眼她沾满泥的腿,嫌弃说:「当我傻。」 他先走了。 余男侧头看向池子里的蓑衣,中间一道凹痕,旁边已经被稀释的泥水漫过,没的要了。 她跺掉脚上的泥,抬腿跟上。 余男打开手电筒,一束微光只够照亮脚下的路。 游松走在她身侧,半臂距离,不远也不进,看了眼她手里的电筒,问:「你不怕?」 余男后知后觉:「怕什么?」 游松呢她:「女人不应该装柔弱装胆小?」 余男侧头:「你们男人喜欢那样的?」 「喜欢。」他忽然贴近,热气呼到她耳畔:「不过我比较重口。」 余男拿手挡了下:「重口怎么没见你去吃屎。」 「昨晚不刚吃过?」 她顿了两秒,想起来:「噁心。」 黑暗中传来一阵轻笑。 两人边走边说,比起多天的剑拔弩张,此刻气氛分外和谐,时间似乎比来时快不少,路也没那么长了。 「这片儿你来过?」 「没。」余男脚下打滑,游松拽住她胳膊往上提,站稳后又松开。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摘蘑菇采松子,打兔子野鸡,漫山遍野的捉迷藏。那会儿村子里电灯少,比这黑的多,学校要翻过一个山头,自己走夜路是很平常的事儿。」 游松冷嘲热讽;「平常还掉泥里了?」 余男:「……」 游松忽然问:「那七岁以前呢?」 余男微怔:「什么意思?」 游松想起那次老胡脱口说的话,也没深问,随便道:「我是说一直都满山跑?」 余男半天才『嗯』一声。她晃动手中的电筒,雨丝在暖黄色光源下闪闪发光,像一点点细小的晶片,紧密的完全分不开。 两人浑身湿透。雨丝砸在脸上和肩头,周围太暗,她偏头只能分辨他的大致轮廓。 游松问:「看什么?」 「你没穿蓑衣,或是雨衣?」 「老胡那雨衣穿不下。」 余男:「……哦。」 走过一段平整路面,前面开始上坡,路面泥泞,他们尽量挑有草的地方走。 游松问:「之前也遇过这种事儿?」 「那到没有。」她说:「不过外一出了事,旅行社的导游要比现在的责任大。」 游松说:「看你不像这种人。」 「哪种人?」 「烂好心。」 余男说:「只是和他们比较投缘。」 两人距离比之前近,游松在她头顶问:「那我呢?」 余男没说话。 游松抬起手,捏了下她的脸。 「干嘛?」 游松手指蹭了蹭:「有泥。」 余男拐弯说;「你眼神不是一般的好。」 他又抹一下,很自然的放下手,问:「干这行多久了?」 「六七年吧。」 游松想了下,六七年前她应该只有十七八,问「没上过大学?」 「高中毕业时家里太穷,没钱上。」她笑说:「而且我学习不好,不是好学生,经常打架找家长。」 余男随口问:「你呢?」 「嗯?」 「什么学历?」 游松说:「不如你,我连高中都没毕业。」 「不可能。」余男脱口:「……我是说,看着不像。」 她听见一声笑:「也不用拐弯抹角赞美我。」静下来,他说:「十六那年出了点事儿,退学了。」 「退学?」 「去了沂县。」 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脸,但明显听出他声音低沉了些,余男抿紧唇,不问了。 然后她又听到一句:「去找一个人。」 之后一时无话,专註脚下的路。 走到来时的山腰,这条路窄,不够两人通过,游松让她走前面拿手电照路,自己紧跟再她身后。 路不算短,许是之前村民走的多了,地下石路在手电的光束下莹莹发亮,能看见雨滴打在地面溅起的水花。 地势倾斜湿滑,稍不小心就会熘下去。 余男担心游松,侧头说:「你别往旁边看,尽量跟着我手电的光线走。」 游松笑:「我对你还挺重要?」 「别美,不想给你收尸而已。」 游松没逗她,正经答:「没那么弱。」 「你不恐……啊……」余男脚上有泥,路面有藓,她光顾说话没注意脚下的路,说话的瞬间脚下打滑,身子一歪朝山谷跌去。 天旋地转间,她听见一声吼:「余男——」 游松没料到她会滑下去,反应过来时,余男身体已经消失在视野里。他想也没想扑过去,只来得及抓紧她防晒衣的袖口。 第21章 第21章 两人趴在山坡上,游松倒吊着,左脚勾住路边的粗树枝,一手拽住她袖子,另一手在旁边摸索,周边小草被他扯下来。 游松手掌一横,撑在坡上,增加阻力。 余男心脏扑通扑通的跳,手电早已脱手,周围漆黑,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时间,世界被消了音,听不见雨声风声,听不见虫鸣,耳边只有两人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直到游松气急败坏的吼:「操,你他妈不好好走路,说啥话?」 下面没声音,他眼前迷濛,努力分辨出墨色天空下她的轮廓,面部全部隐在黑暗里,只有月光反射到她眼中的星点光芒,仰望着他,带着湿漉漉的温度。 游松心中升腾出奇妙的感觉。 剎那间,电光火石,竟像穿越千年。 他晃了晃神,下面仍然没动静。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游松以为她吓着了,缓下语气,声音瞬间柔软几分:「傻妞儿,别怕,我拉着你呢,不撒手。」 半天才听见余男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怕。」 游松几乎是气乐了,笑骂:「他妈的老子怕,得了吧。」他手指紧了紧:「你慢点儿,用另一只手够我的手,我只抓了点袖子,抓不稳。」 余男身体扭动,他说:「你动作轻点,我脚上只勾了根树枝,支撑不了咱俩的体重。」 他抓的很紧,如果衣服质量没问题,两人绝对不会分开。余男一点点的挪,指尖勉强够到他手背。 她咬住唇,游松说:「使点劲儿。」 余男往上蹭身体,指甲刮破他皮肤,努力了几次,她一挺,终于抓住他的手指。 余男动作太大,上面传来细小的『咔咔』声,游松脚上的树枝裂开口。 余男抖了下。 游松倒挂着,太阳穴的青筋根根绷起,他喘粗气:「别害怕,我不放手。」 她不敢轻易动,怕把他坠下来。手心儿开始冒汗,那天悬在空中被他抱着,都没这样过。 余男抬头看着他;「要不你松开吧,我轻,慢慢能爬上去。」 游松凶巴巴的:「别叽叽歪歪,省点儿力,看看你脚边儿,有没有能蹬住的石头?」 「……有。」 「踩住往上爬。」 余男蹬住石头,抽了口气。 游松问:「伤着了?」 「脚崴了一下。」 游松只说:「动作快点。」 余男用脚踩着下面的石头,往上爬了两小步,游松伸手抓她后背的衣服。她又往上蹭了蹭,他托住她的臀,用力把她往上送。 余男双手勾住路面,脚下用力,旁边却传来『啪』的一声,树枝断了。 余男突然慌了,大喊:「游松——」 冰雨不断拍打着身体,雨点像砂石一样砸着皮肤。不知何时,雨又大了起来。 一道闪电划破黑夜,天开了道口子,瞬间的白光将山坳照的惨白,伴随雷鸣,轰隆隆的巨响,黑夜不在寂静。 游松在嘈杂的雷声中分辨出潺潺的流水声,近在耳畔。 坡上有树根、杂草、石块瓦砾和垃圾,一路滚下来不断擦刮在身上。他动了动身体,有重物压在胸口,带着略微湿热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 他撑起头看了眼,笑出声:「你倒会找地方。」 余男趴着没动。 他推了下她肩膀,「死了?」 余男没动静。 游松撑起上身,雨水拍打在她背的双肩包上。他用手掌拍余男的脸,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 余男闷哼一声,暴雨中听不真切。 游松又拍了两下。 余男眯起眼,吐出一个字;「疼。」她缓缓抬手捂住脸,迷茫一阵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在坡上,游松脚上勾的树枝断裂,他身体突然下坠,她在最后一刻抓紧他的衣角,却被他的重量一同带了下去。 头晕目眩间听他怒吼;「护住头——」 余男下意识随着声音做,下一刻,被一双有力臂膀扯进坚硬的胸膛。她的头狠狠磕在他的胸肌上,他的腿紧紧夹住她的,两具身体紧紧抱着朝山下滚去…… 游松的胯往上耸了耸:「舒服吗?你再躺一会儿?」 余男慢慢爬起来,坐在旁边的地上。 游松撑起身体:「伤着没?」 余男活动了下:「没。」 两人同样狼狈,雨水洗刷着全身,余男额前贴着发丝,杂乱而悽惨。 隔了一会儿,余男问:「你呢?」 「没事。」 游松站起来拉了她一把。 余男借着月色抬头看了眼,「我们怎么上去?」 游松抹把脸,沉默半刻说:「坡太滑,你未必上的去,沿着溪水走,绕过这座山就能找到进村子的路。」 余男迟疑:「要不打个电话?」 「进山前我看到一条小溪。」游松边说边掏手机,「湿了,开不了。」 余男伸手拽背包,游松阻止她:「先别打。」 雷声滚滚,闪电噼天,余男明白了。 游松说:「雨太大,先找个地方避避雨。」 两人沿着溪水走,山上的路虽然有泥,但还算平坦。而溪边尽是被河水沖刷后的鹅卵石,坑坑洼洼并不好走。 余男脚上有伤,不严重却也不轻松,她落后几步走的慢吞吞。 游松步子迈的大,回头时两人已经拉开四五米的距离,他停下来,站着等她;「你脚行吗?」 余男闷着头「行。」 游松低头扫一眼没说话,但步调明显慢下来。 走了几分钟,游松停住,在她面前蹲下,朝后扬手:「上来。」他说:「别耽误时间,以你这龟速什么时候能回去?」 余男咬了下唇,没有硬撑,攀着他肩膀爬上去。 游松起身,把她往上颠了颠,迈开大步在雨中前行。他捏了把她大腿,暴雨沖刷,她腿上已经干净不少,滑腻的肌肤中带着微微的沙质感,凉沁沁的。 他忍不住又揉一把,笑说:「看着挺瘦,身上的肉还不少。」 余男没反抗,双臂环住他的肩,冰冷躯体和他相贴的位置传来微弱的温暖。 她这才感觉到冷。 余男不受控制的抖,他侧头:「你冷?」 「嗯。」 游松嗤一声:「活该。」这么说,脚上步伐却不由加快。 他们找到一处石洞,不宽阔但是足够深,两人尽量往石洞里面走,避免雷电的袭击。 余男打开手机电筒照亮,洞口处有滴答的水声砸在地面上,声音寂寥、空旷,有回音。岩石上下的缝隙里.长着几棵枝桠弯曲的野生杂木。 游松伸手摘掉碍事的几根扔旁边,余男抱着肩在里面坐着,信号微弱,勉强给张硕编辑条平安讯息发出去。他低头看她一眼,她的双腿光裸白皙,球鞋已经分辨不出颜色。 游松抬手把衣服兜头撸下来,拧出一地的水:「怎么没穿袜子?」 余男抬头瞪他一眼,没说话。 游松明白了,笑说:「就一双?」没听见答案,独自嘀咕:「真强悍。」 两人已经湿透,布料贴在身上湿冷黏身,石洞阴暗潮湿,余男抱着肩瑟瑟发抖。 游松坐过去,手里摆弄烟盒,湿透了,抽不了。他把烟盒扔一边,手指划着名打火机『嚓嚓』的响。 静了会儿,游松问:「有吃的没?」 「你没吃晚饭?」她背包是皮质的,上面有盖子和拉链,里面的物品倖免于难。余男掏出一袋苹果干,在泸沽湖买的。 她递过去。 「就这?」 余男又翻了翻:「还有一块士力架。」 游松没接,打开苹果干,嚼两片:「你吃吧,那玩意儿齁甜,吃不惯。」 余男也没让,为补充体力和增加热量她打开包装咬一口,「你怎么知道我来的这边?」 游松撑着手臂:「问了老胡。」隔两秒,又添一句:「你手机没信号。」 余男『哦』一声。 游松问:「你要是章启慧会怎么做?」 「进山。」 「原因?」 「吵架生气需要冷静,当然是去对方找不到的地方,不然冒雨跑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游松扫她一眼,「脑回路的确不同。」 余男说:「你说什么?」 第22章 第22章 游动没答,嚼了几片,把苹果干扔回去,继续玩火机。 余男瞅他手中的火机:「你想抽菸?」 「你有?」 余男低头翻背包,拿出那盒中南海,扔给他。游松一把接住,借着灯光看了眼,烟盒小巧干燥,女士烟。 他瞟她:「你抽菸?」 余男说:「偶尔。」 游松笑笑,抽出一根点上,吸了口。 余男问:「怎么样?」 他说:「没劲儿。」 游松把烟盒丢回去:「来一根?暖暖身。」 余男顿了顿,也抽了根含嘴里,摸起地上的火儿点上。 游松侧头看着她,余男单手抱膝也没注意。 她微仰着头,下颌、颈部线条紧绷,呈现异常柔软的弧度。眯着双眸,睫毛轻轻的颤,眼神被烟雾笼罩的朦胧又恍惚。 她用纤巧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小手指蜷着,细窄的手腕微翘,动作娴熟、优雅。 游松想起她的话,她说自己不是个好学生。 见到余男现在的样子,他相信了,她姿态闲适,带着微微的慵懒和随意,看上去堕落又邪恶。 游松问:「已经上去了,为什么还跟下来?」 她手指已经扣住路面,如果不是抓住他衣角,根本不会被带下来。 余男没回答,反问:「那你为什么会救我?」 游松说:「我见义勇为。」 余男说:「我也见义勇为。」 游松说:「我闲的。」 余男说:「我也闲的。」 游松说:「我贱。」 余男大笑,跟了句:「对,你贱。」 游松却没笑。 他侧头看她,她笑的开心,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带点儿孩子气,这样的她,游松第一次见。 星火燎原,火光像被放大无数倍,托着她,托起整个石洞。 他听见砰砰的心跳声。 游松顷身关掉手机电筒。 瞬间陷入黑暗,余男问:「你做什么?」 「外面在打雷。」 「只开电筒没事的。」 游松说:「这么待会儿。」 余男没坚持,她在黑暗中默默抽菸,面孔被指尖火光衬得忽明忽暗。光亮的瞬间,他看见她的唇轻轻裹着烟,娇嫩唇肉和菸蒂纠缠着粘了下,难捨难分。 游松喉结滚动,他掐灭烟,挪屁股凑过去。他搂过她的肩,余男身体一轻,被那人抱到两腿中间坐着,他双臂环紧她,余男感觉他身上的热量源源不断传过来。 她没说话,冰冷石洞中,身后拥有唯一一丝热度,就像童话故事里,冰天雪地的街上,小姑娘在死亡面前燃起那根火柴。 是一种依赖的、救命的温暖。 余男不自觉往里缩了缩。 游松把她拢的紧,她慢慢抽完烟,石洞彻底黑暗,只有洞口墨色的天光和偶尔的电闪。 外面雨声淅沥,石洞却静极了,耳后是他沉重的呼吸声。 游松轻轻摩挲她冰凉的双臂,胸膛贴紧她的背。 余男忽然感觉一团热气在靠近,她本能撇开脸,游松不许,捏住她下巴掰回来,声音哑得可怕;「亲一口。」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喘着气:「你还欠我半根烟。」 「我刚才还了。」 「要你嘴里的……」游松没再给她机会,咬着她下唇亲上去。 空旷的石洞里,安静却躁动,只听得见彼此混乱的呼吸声。 游松扳过她身体,她忍不住触摸他胸膛,手下坚硬却异常温暖。 他吸吮着她的唇:「还冷吗?」 「……有点。」 手机在黑暗中『滴滴』响了两声,张硕回了她信息。她伸手去够,被他扣住。 游松拍她臀。 余男低低的叫:「疼。」 平时那么冷静的人,现在的声音娇的可怕。游松后脑直麻,腹间有一团火乱窜,他抽出手去解她的裤扣。 余男抱着他的头,混乱中摸到一手粘腻。 她反覆摸索,听见一声闷哼。 游松『啵』一声松开嘴,喘着气:「你他妈成心的?」 「你受伤了?」 余男推开他,在黑暗中摸手机,之前没正式看过他所以没注意,她胡乱穿上胸衣,把电筒贴近他。 额头靠近发际线有道两厘米宽的伤口,伤口略深,之前被雨水泡过,旁边已经泛白外翻,刚才被她触碰,又在往外渗血。 她捏住他的脸转了转,脸颊、脖颈、手臂还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余男想起,滚下山坡那刻,他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头,根本没有多余精力保护自己。 游松拍掉她的手:「小伤,没事。」 余男捡起地上的衣服拧干水,重新穿上,回身从背包里翻找。 游松呢着她:「你这装呢?又想逃过去?」 余男没吭声,从包里翻出纸巾和大片邦迪,「拿着。」她把手机递给他,「举高点儿。」 游松翻着眼皮看她,余男用纸巾擦干周围的血,把邦迪贴在他额头,「咱们得尽快回去,你头上的伤口时间长了容易感染。」 游松没理,一把把她拽过来,兜头要亲:「继续。」 余男推他:「身上脏。」 「我不嫌。」 余男说;「我嫌。」 游松:「……」操。 两人近十点才回到小旅馆。 游松头上有伤,他们没等到雨停了再回来,雨势渐小时余男催促他往回走。 大伙儿都在前厅干坐着,章启慧和石明在桌边埋着头。 早在石洞里,张硕给余男发过信息,她就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 见两人进来一身狼狈,章启慧小跑着过来,拉起余男的手撒娇:「对不起,余姐姐,我不知道你们找了一晚上。」她揉揉鼻子:「我……我和石明闹了点矛盾,后来他追出来,就,就……」 她说的含糊。余男低头无意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手,手腕上一只绵绿色玉镯,打眼一看,成色虽不及游松那只,但没万八千的下不来。 余男明了,只淡淡的说:「回来就好。」 章启慧低着头:「你不会生气了吧?」 余男弯了下唇角,摇摇头。 没什么气可生的,她回头,对上一双乌亮的眼,他说的对,吵架闹别扭是别人的事,出去找人是她自己的坚持。连累到另外几人,余男倒感觉有些歉疚,幸亏大家都平安无事的回来。 石明也站起来,看见后面立着的游松,他没什么表情,但浑身上下的气场让人无法靠近。他慢慢挪过去,完全被罩在他的阴影下;「游哥,对不住,大晚上的麻烦你们。」 游松只说:「看好你女人。」 时间不早大伙儿准备睡觉。 章启慧心存歉意,主动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余男,是那套粉色的运动服,在泸沽湖她穿过。 余男披着老胡的雨衣去院子里洗澡,热水器是最原始的太阳能,水温和雨水一样冰冷。 她身体在雨水里浸泡太久,皮肤麻木,早就没了知觉。冲掉身上的泥,准备洗头时,简陋门板被叩了几下。 余男警惕:「谁?」 「开门。」 游松的声音。余男问;「什么事?」 「有热水,你沖沖。」 余男抿了下唇:「不用,我快洗完了。」 外面隔了两秒,余男以为他走了,却听『啪』的一声响,门栓被那人硬生生拽断。 余男抽口气,扯过湿透的衣服往身上遮,慌乱中却什么都没挡住。 棚里有盏昏黄的灯照明,光线温暖,衬着她洗净的肌肤,华润白腻。一沟一壑,每条曲线每寸毛发,全部落在他眼中。 游松目光沉了沉,拎了两个木桶进来,上面冒着裊裊热气。他再看时,就只见到两条大白腿,其余被她堪堪遮住。 游松鼻孔里哼出个音节,「矫情。」 他转身出去,到门口还是回头瞟了她一眼,最后说:「你快点,给我留一桶。」 门锁被他蛮力扯坏,木门关不严,余男拿毛巾蘸着热水往身上随便擦了擦,却回暖不少。她换了干净内裤和章启慧的衣服出去。 余男进屋擦头发,思忖片刻从包里抽出一张纸票又出去。她去敲主人的门,借来药箱,并把钱递给对方偿还蓑衣的损失……还有游松扯坏的门栓,主人推脱着不要,她放在桌边便转身走。 余男边擦头发边等他。 过了会儿,游松进来,见她坐在前厅木桌旁,粉色的短衫长裤被她穿出另一种味道。 她说:「药箱拿进去,让张硕帮你简单处理下,明天到了大理再去医院包扎。」 游松倚在桌边:「他不会,你来。」静了片刻,他说:「怎么?石洞里行,出来不认人了?」 他语调轻佻,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余男翻个白眼把药箱打开:「你低点儿。」 游松听话坐在凳子上。 两人都没出声,简陋的前厅平和、静谧。 屋外不知何时息了雨,房檐下水声滴答,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 第23章 第23章 清晨五点,踏着朝露出发。 天没亮透,灰蓝色天空挂着鱼骨云。山里田间被雨洗过,空气清新冷冽。 张硕把行李扔到后备箱,转身跳上车。游松走在后,额头一块白色邦迪,发型微乱,慵慵懒懒的样子。 一车人都在等他们。 张硕嘻哈道过歉,朝车门喊了声:「游哥,看什么呢?」 房东窗口的帘子动了下,像是被风吹起边角,又很快的落下。 游松定了几秒,转身上车。天还很暗,视线模模糊糊,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 上车后大家继续补眠。 老胡开车找到昨天环山路的入口,抢修人员雨停后已经连夜将塌方路段修好。开了两个来小时,停车在路边找早点摊儿吃饭。 一晚过后,余男的脚有点肿,走路不敢使力。 章启慧格外热情,主动搀扶余男下车往餐馆走。 余男挡了挡:「我自己可以。」 章启慧声音小小的:「昨天都怪我任性,不然你也不会伤到脚了,而且……游哥他还受了伤。」 余男笑说:「没事,他皮厚。」 章启慧咬咬唇:「游哥……游哥肯定生气了,他一直对我都没什么好脸色。」 「……」她顿了顿,还是多嘴说一句:「石明是个不错的人,我能看出他真心对你好,现在能找到这样疼惜自己的男人不容易,你……应该多放些心思在他身上。」 章启慧干笑了声:「呵……余姐姐,我知道了。」 早点摊临马路,卫生不算太干净,人不多。 几人在四方桌坐下,天气微凉,他们点的米粉、鸡蛋饼和粑粑。 饭桌上张硕问:「机票是上午的,沂县还回不回?」 余男筷子顿了下,随后若无其事继续吃。 「先不回,」游松道:「忘和你说了,昨天姓吕的给我打过电话。」 张硕抬起头:「说什么了?」 「今晚他设宴。」 张硕没再问:「那我退票了。」 「退。」 张硕边吃边摆弄手机。 游松挑着米粉,忽然抬头看余男,玩笑说,「余导,马上到大理了,打算给我们送到哪啊?」 「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你都送?」 余男看一眼老胡:「只送到火车站。」 游松轻笑出声,吞口鸡蛋饼:「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一路你辛苦,什么时候赏光吃顿饭?」 「你留在大理?」 游松晃了下手指:「会经常来。」 她没接话,游松勾唇道:「我能理解你这表情是失望吗?」 余男剜他一眼,「别自恋。」 说笑间,马路对面突然传来尖锐的剎车声,闻声看去,一辆黑色suv里下来三个彪形大汉,黑衣黑裤一脸煞气的往这方向走。 随后副驾上下来个女人,紧身裙,大波浪,一副黑色墨镜遮去大半张脸,步子婀娜的冲着他们来。 余男看见来人,眸色凛然。 游松撇一眼几人,转回来,挑着米粉,「你认识?」 她抿紧唇线没说话。 余男认出那个女人,是秦琦。她之前去旅行社闹事,两人打起来,或许还会害她丢工作。也曾跟过她的团,对行程了解几分。 她这次一路从大理追过来,到丽江时,余男已经离开。她又带人赶到泸沽湖,打电话余男挂掉,昨天又被大雨拦截,睡在半路旅馆里,以为这次白跑一趟,却在路边看见熟悉的身影。 几人走近,其中一个秃瓢大汉气势如刚,单脚踩上长条凳吐了口唾沫,章启慧惊的往旁边缩了缩。 秦琦走到余男身后,抱着肩:「我当谁?这不余小姐吗?让我找的好辛苦,没想到在这能遇见。」她用手指戳余男肩膀:「你说我们算不算有缘分?」 余男问「你找我有事?」 秦琦摘下墨镜:「有话直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阿阳到底让你藏哪儿了?」 余男漫不经心:「你男人找我要?」 秦琦被她态度刺激到,一掌拍在桌子上,后面大汉为表气势往前沖了步。 她手指狠戳余男的头:「你别不识好歹,当三儿当上瘾了是吗?是不是生下来就知道偷汉子?」 余男没说话。 秦琦嘲讽:「怎么,上次的能耐呢?现在倒像个蔫儿茄子。怕了?」 余男说:「你别找事儿。」 秦琦一屁股坐在桌边,「呦,说话还这么硬气呢?也对,你多能耐,随便陪人睡一晚,男人恨不得给你舔脚面,挥一挥手就有人给出头,当然不害怕。」她用手背拍拍余男的脸,低声问:「是吧,小贱人?」 余男淡淡对上她的目光:「说你自己呢?这头衔给你还差不多。」 她没动气,反而气到秦琦,她一把拽起余男,余男没反抗,随她。 余男说:「上次揍的轻?」 她们动静大,早点摊的人都好奇的回头张望,章启慧被这架势吓到,往石明身后躲。老胡一脸惊讶,张硕瞪着眼,嘴边还挂着米粉。 他回过神,吐掉米粉,凑过去小声问:「要不要帮把手?」 游松懒散靠着椅背,一脸闲适的看向众人,他点根烟,没抽,反过来放在桌沿上,说了句:「先看会儿热闹。」 张硕被他搞蒙,也没再问,坐回去静观其变。 余男还被她扯着,她削尖的指甲陷进她肉里,余男没动,其中一个黑脸大汉嗓音粗嘎,推搡她:「妹子,之前就这小婊子打了你?」 秦琦咬牙切齿:「就是她,脸肿了一个礼拜都没好,她和阿阳肯定有联繫,不知使了什么招儿,阿阳一直躲着我。」 余男把她的手耸开:「打不过找帮手?有出息没?」 「我操……」秃瓢放下腿,过去捏住余男下巴,把她提起来,一脸戏嚯道;「小娘们还挺嚣张的,味儿够辣,是不是欠干啊,吱一声,爷爷肯定让你爽的翻白眼儿……哈哈哈……」 旁边黑脸大汉也淫笑着往她臀上扫,秦琦弯起唇角笑的得意。 余男被迫仰起头,平静说「你先松开。」 「呦呵,小辣椒要咬人?来来……」秃瓢撅起厚唇:「往这儿咬,这儿不行下边给你咬。」 说完抓上她的胸,掐两把,朝黑脸大汉挤眼睛:「大哥,这奶又大又弹手。」 游松目光暗沉,盯住那只手,原本上扬的唇角落下来。 余男忍痛没躲:「诶!」她忽地淡笑:「你先放手。」 她笑的晃眼,秃瓢咽唾沫;「干什么?」 余男垂眸,曲腿蹭了蹭他裤裆:「咬你下边儿啊!」 她眼波流转,声音柔的抓不住,秃瓢眨了眨眼,几乎瞬间就有了反应。他松下力道,另一手捨不得的又揉了两把。余男双目含春的盯着他,慢慢蹲下来。 秃瓢不自觉仰起头。 余男见他闭眼面上冷下来,干脆利落的往下掰,毫不手软。 突如其来,男人这时最脆弱,秃瓢嚎一声。 余男还嫌不够,起身一个飞踹过去,脚力狠准,直奔秃瓢腿间,这一脚用尽全力,踹的自己脚疼。 秃瓢『嗷』一声扑到地上,瞬间冷汗涔涔满地打滚。 张硕哆嗦一下,不自觉夹紧腿,感同身受般跟着疼。偷偷瞄一眼游松,他挑着眉,眼尾微微上翘,双目流露一种他看不懂的神采。 张硕偷着骂了声:这女人,真他妈可怕。 令外两人见这架势朝余男冲过来,黑脸大汉一把拽住她头发,秦琦推开另一人,一掌狠狠呼在余男脸上,她当即嘴角冒出血丝。 秦琦瞪着眼,嫌打不够又上脚踹,「我叫你嚣张?」 余男被人控制,想还击,但对方手劲儿大,她挣扎着踢腿,却够不到。 黑脸大汉也举起手,铁拳将将砸下来。 「等等。」一道声音传来,黑脸大汉手臂悬在半空,低头挑衅:「要命的,就他妈别多管闲事。」 游松笑了下,不紧不慢掏钱包,拿出一沓纸币扔在桌上,朝躲一旁的老闆说:「不够再补。」 众人不明就里,只有张硕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游松走过来,一把擒住拽余男头发的手,眼睛却是看着她,微笑说:「这么对待男人可不好。」 黑脸大汉『嘶』一声,游松硬生生捏住他手骨,让他卸了力。对方手背泛白,骨骼扭曲,爆着粗口挥拳砸下来。 游松把余男往旁边一推,侧身躲过。顺手超起板凳往对方身上砸,『哗啦』一声板凳变成根根木棍,黑脸大汉哀嚎一声,又冲过来。游松一脚踹上他肚子,对方毫无预兆飞将出去,猛地跌在堆满杂物的桌子上,桌子四分五裂。 周围路人尖叫跑开。黑脸大汉趴地上挺了挺腰,疼的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始终没说话的高个男不知何时从车上取下一根铁棍,噼头朝他脑袋上砸。 余男惊叫:「后面——」 游松本来背对那人,听喊声敏捷撇开头部,却被铁棍砸中肩侧。 张硕『靠』一声,不看热闹了,捡起地上木棍向对方扫去。高个男还算灵敏,侥倖躲过,这一棍子打翻柜檯上的锅碗瓢盆,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天响。 二对一完全没悬念,高个男冲过来打游松,张硕挥动木棍砸在他后颈,游松趁机拽住对方手臂一个侧摔,同时铁拳击断他肋骨。 招招都是致命要害。 高个男哀吼,铁棍脱手砸在玻璃上,碎片瞬间飞散。 他倒地挣扎着想起来,张硕一脚踩在他脸侧。 这时被余男打废的秃瓢晃悠悠起来,头上挂满冷汗,呲面獠牙往余男身边沖,游松一脚把他踹翻,挥臂砸向他面门,问一句:「谁翻白眼儿了?嗯?」 秃瓢挣扎。 「说。」游松一拳一拳的挥,秃瓢糊了一脸血:「谁欠干?」 秃瓢已经快没气:「我……欠干,我……欠……」 游松眼神阴鹜,捡起旁边落地的铁棍,半空中抡起狠狠砸上他手腕,空气中有硬物撞击的声音,夹杂骨头断裂的『咔咔』声。 秃瓢抽了口气晕过去,众人惧惊。 早点摊杯盘狼藉,整个前门像被洗劫过。 几个大块头哀叫连连。 游松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桌边的烟将将燃尽,他拿起抽了最后一口,扔地上用脚碾灭。 第24章 第24章 三个大汉被打倒,秦琦没想到有人会为她出头,她见形式不妙想偷偷熘走,余男厉色回头,顾不上脚腕的伤,几步跑过去拽住她头发往后扯。 「想跑,我这人有个缺点叫不吃亏。白打我?」 秦琦尖叫:「你也打过我。」 她扭开她的手想逃脱,余男死死拽住:「我还有个毛病叫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谁叫你先找事儿的?」 余男形象没多好,之前被人拽乱的头发张牙舞爪,身上有鞋印,脸颊红肿嘴角挂着血丝,脚上有伤。 两人几乎扭做一团。 余男把她长发抓成烂鸡窝,秦琦也被激怒,豁出去的回手去抓她胳膊,嘴中尖叫怒骂:「是你和阿阳纠缠不清的!贱人,臭婊子,见男人就想脱衣服的烂货,你把阿阳还给我。」 余男脸颊火辣辣的疼,手臂被她抓出一道道血檩子,她怒火中烧,拽住她头发往马路上拖。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她把她按上马路边,秦琦双手乱挥勾破余男的脸。 马路上车辆渐多。 秦琦侧脸贴着地面,能清晰听见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余男膝盖压着她的腰:「说谁是贱人?」 秦琦尖声:「说你。」 余男把她拉起来朝前拖,扯着她头发往地上按。有车贴着脑顶过,能听见风声,车轮捲起砂砾打在脸上,余男吼:「谁是臭婊子?」 秦琦心里防线快要崩塌,颤着声死撑:「……你。」 余男咬咬牙,把秦琦拽到路中间,屈膝顶住她嵴背。有辆货车从高处驶来,速度极快,远远开始按喇叭,余男大声吼:「最后一次机会,谁是贱人?」 卡车越来越近,巨大车轮捲起尘埃,没有减速的意思,喇叭呼啸着一声声响破天际。 秦琦挣扎起身,余男狠狠按住她的脑袋。她侧脸紧贴着地面,眼睁睁看巨大轱辘向她靠近,秦琦快崩溃,她破了音儿:「我……」 「大声,听不见。」 尘土飞扬,吞噬半片晴空,它像个巨大怪兽,带着暴戾的气焰。 秦琦哭出来,大声答:「我……我是贱人……」 卡车将近,余男一把扯起她,车没停,两人与死神擦肩。劲风扑面,凌乱发丝张牙舞爪,伴风起舞。 司机探出头,骂一句:「真他妈不要命,活腻味了是不是!」 余男松开手,面不改色的站起来:「还找事儿吗?」 秦琦泣不成声,一身华丽衣裳变成一团破布,裙摆囤到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裤。 余男解开发上的皮筋:「说话。」 「……不了。」 余男左脸红肿,额头被她抓破,手臂上挂着一条条血痕,停了半刻,她吐口气,冷静说:「白振阳是跟我联繫过,只说他回大理了。你们之间的烂事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以后别来找麻烦。」 秦琦浑身发抖,「我是真的爱阿阳。」 「我知道,否则也不会和他上床。」 秦琦哭着说:「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余男哼笑:「我还得谢谢你?」她捋顺头发,平静说:「对我来说,阿阳已经是曾经,从看见你们躺一个被窝那会儿起。我这人不爱委屈自己,更不会和伤过我的人纠缠不清,所以,我不会下贱到和他有别的牵扯,这么说已经很明白了……你好自为之。」 余男回身,话说的很漂亮,她和白振阳没关系了,这话没错儿。 可是…… 下贱吗?是有点。 她抬头,在角落里,看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游松刚才几乎砸了早点摊,他问老闆够不够,老闆收好钱,一迭声的够够够。 再次上路,没有人说话,就连最活跃的章启慧也越发沉默。 余男嘆口气,猜想是自己吓到了她。 她摸上脸颊,不禁呲牙抽了口气,一抬头,后视镜里游松眼角挂笑,正观赏她挂了彩的脸。 后半段路很快,到大理车站不到十点,老胡还有事儿,余男给他结钱让他先走。章启慧和石明来那天就买好返程的票,中午十二点的车,刚好来得及。 两人在站前广场和余男告别,章启慧看她眼神不像之前单纯,带着点儿惶恐和敬畏,但更多是小女生的崇拜。 余男笑说:「欢迎你们下次还来大理,对于路程当中的小插曲我很抱歉。」顿了顿:「希望你们尽快忘记。」 她说完,有点窘的揉揉鼻子,努了努唇,居然带了点小女孩儿的娇羞。游松在远处看着,竟觉好笑,搭配这身粉嫩装扮,怎么也无法和公路上那个狠厉角色相提并论。 石明说:「余姐,你快别这么说,一路来你很照顾我们很多,真的很感谢。」 余男说:「等你们蜜月过来,我带你们去腾冲瑞丽玩儿,全程免费,就当结婚礼物。」 石明揽过章启慧的肩:「谢谢余姐。」他腼腆的笑,犹豫片刻说:「我是家里独子,可一直都想有个哥或姐,这次出来认识你真的很开心,我们也特别喜欢你,如果不嫌弃,我以后管你叫声姐,行吗?」 余男也高兴:「当然可以,我也挺喜欢你们的,以后常联繫。」 旁边游松笑出声,他懒洋洋靠在栏杆上,看几人对话就像看奇葩,这种攀亲带故简直无法理解。 不过没人注意他。 章启慧往前蹦了一小步,拉住她的手来回晃:「姐,咱们加个微信吧。」 「好。」 几人互相加完,章启慧问游松:「游哥,你微信号呢?」 他等张硕取车:「我没有。」 章启慧『哦』一声。 两人和余男挥手告别走进火车站。 游松点起一根烟,他靠的栏杆是余男经常坐的位置,她侧头看向他。 从起点回到起点,恍惚中,竟像那天初见。 那天,他唐突出现,挡住她头顶那片天。 第二次见面,他耍流氓故意捏她的腰。 生日那天,他袭她胸。 女神山索道,他吻了她。 三家村客栈,他差点上了她。 昨晚在石洞,如果他没受伤,或许……会有什么不同? 她绷不住,笑出声,他几乎每天都在发情,最终却没成功……一晃六天的时间,过在当下的每一秒都像是个慢镜头,现在回想又转瞬即逝。 余男走近他:「今天的事儿谢谢你。」 游松扬眉:「就今天?」 「还有昨晚。」 「怎么谢?」 余男反问:「你想怎么谢?」 游松没答,几口抽完烟,在栏杆上按灭:「去哪?我送你。」 「回家。」 游松抬下巴:「上车。」 张硕开着车过来,游松直接做了后座,余男去拉副驾驶的门,想了想还是收回手,后座门还开着,她直接坐上去。 余男告诉张硕位置,之前老胡开车去过一次,路不难走,简单交代几个路口就能找到。 今天大理日光和煦,昨晚也下过雨,天空湛蓝的像被水洗过。 一路畅通。别克商务在洱海边停靠,身后一排排白族房屋傍在湖畔。有游客拍照,草地旁坐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支着画板写生。 余男背好包,下车前想说点官方话,欢迎下次再来什么的。 还没开口,被游动堵回来:「别说废话。」 「……」她说:「那再见。」 余男没走成,身侧的手被他拽住,他说:「张硕,你不去趟厕所?」 张硕实诚:「刚在火车站去过,现在没尿。」 游松瞅着后视镜:「你有。」 张硕梗着脖子想反驳,对上那双眼,倏忽反应过来,极其自然地『啊』一声:「这会儿怎么又想了呢,游哥,你等我会儿啊。」 张硕跑下车,游松的手没放开,一下一下捏着她的小手玩儿。 他没有修长白皙的手,相反,手掌很硬掌心有老茧,带着粗粝的触感和平衡的温度。余男想起这只手捏住秃瓢的那刻,充满粗犷强硬的力度,仿佛只要他想,便可轻易捏碎对方的骨头。从前以为他不过能调戏个女人、装逼摆摆谱,却没想到会是个厉害角色,招招狠决,看出手并不简单。 静了一会儿,游松举起她的手认真看了看,不经意问:「哪个是你家?」 「为什么告诉你?」 余男抽口气,他手上徒然下了力:「刚才还问我要怎么谢,没诚意。」 她瞪他,游松又问:「哪个是?」 「门前种花那个。」 「都有花。当我傻?」 余男只好说「门上贴门神的。」 「四户都贴了。」 余男说「黑色大门。」 游松扭头看:「左边数第三间,黑色门上贴了两个鬼,门口种一堆草的?」 「……嗯。」 游松撑着膝盖,「从这儿能找到你?」 余男问:「找我做什么?」 游松轻笑,吐出两个字:「睡觉。」 余男心一跳,看着他没说话,游松说:「余男,你不会以为咱俩的事完了吧?」他捏她下巴:「咱俩没完呢。」 她咬了下唇角。 「我倒想起个事儿……」他点点脑门,「问你最后一遍,我们之前见过没?」 余男说:「你对这问题还挺执着的。」 他不容置疑的问:「有?还是没有?」 「没有。」 游松说:「你叫过我名字。」 昨晚他跌落山下时,余男情急下喊了他名字,但游松自始至终都没对几人透露过全名,就连张硕也是游哥游哥的叫。 余男说:「我看过你的身份证。」又加一句:「办入住的时候。」 游松瞳孔微缩,盯着她双眸,一双鹰眼锐利锋芒,半刻,他捏紧她下巴:「这是最后的机会,余男,别骗我,否则让你生不如死。」 余男绷紧脸,面部严肃又认真。游松忽然被她表情逗笑,压住她半边身子,贴近说:「别紧张,我指的是欲仙欲死。」 她咬牙:「不要脸。」 游松敛了笑,郑重其事的问:「说吧?」 「没有。」 游松就要捏碎她骨头,笃定说:「可我想起你了。」 余男骇然,心脏剎时纠到一块儿。 第25章 第25章 去年冬天济南格外寒冷,大雪纷飞,冷风彻骨。 莫惜瞳是历届新华二小最出色的毕业生,被请来做校庆嘉宾,她把游松拉了来。 他觉无趣,中途回车里等她。游松百无聊赖,余光里有抹影子乱晃,他侧头看过去。门前便道上坐个老乞丐,傍边有个女人跟她聊天,聊得尽兴,老乞丐手舞足蹈。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 没多会儿,那女人从口袋里拿了什么,老乞丐接过后起身跑开,她仍然坐在原位,面前还放着要钱的破饭盒。 有人不断从她面前过,好奇的打量。那女人视若无睹,静静观察身边的建筑和事物。 游松觉得有趣,双手束在大衣口袋里,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眼里闪过片刻的错愕,只一瞬忽,几乎捕捉不到。 游松垂眼看了会儿。对方穿着白色及膝羽绒衣,牛仔裤,雪地鞋,从领口到袖口、衣摆、鞋尖都纤尘不染,和周围白色融为一体。他打量着,目光落回那女人的脸上。她羽绒衣的帽子盖过头顶,旁边是一圈白色绒毛,鼻头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分外清亮透彻。她毫无怯意迎着他的视线,目光空荡,没有任何内容。 游松伸出只手,一声脆响。 那女人低下头,破饭盒里多出一枚锃亮的硬币,映着雪光,不断地打转儿。 白雪皑皑,风声簌立,她再次对上他眼眸。 悽厉惨白的世界里,他只见她唇边那抹朱色。寒风吹过,白色绒毛扫过她的眼睛,带着湿漉漉的温度,仰望着他。 半刻后,他听到一声轻笑:「不多给点儿?」 余男每次睁着大眼仰望他,直白平静的目光,总能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昨晚两人挂在山坡上,游松脑中倏忽闪过一些片段,冗杂而凌乱,拼凑起来,然后出现了那个雪天。 游松提醒她:「去年冬天,济南新华二小的门口……还用我提醒吗?」 余男怔住,片刻,像是松了一口气。 游松问:「撒谎有意思?」 「我记性没你好,早忘了。」 游松半天没说话,心里涌起一股气,不知介意她记不起他,还是懊恼他想起的晚。 他移开目光,「你说你没去过济南。」 余男反问:「有必要说?」 「干什么去了?」 「走亲戚。」 游松掰过余男的脸,努力看进她眼里,似在判断话中真假,笑了笑;「那我们挺有缘。」 余男从始至终没怎么反抗,顺着他手的力道迎向他。 他开始吻她,不如之前有侵略性,掺杂点柔情,缠绵碾压。他轻咬她下唇,包在唇间往里吸。余男闷哼,他滞了下,扑上去,开始新一轮的深吻。 好一会才分开,游松带着她的手往他身下揉两把,喷着气:「硬了。」 余男气息不稳,想翻个白眼,又听那人问:「疼不疼?」 问题跳跃太大,她想了两秒「……挺疼的。」 游松轻啄她脸颊,是之前被打的那边儿:「怕不怕?」 「怕什么?」 「卡车过来的时候。」 「不怕。他会停下。」 「要不停呢?」 「不会。」 「要失手开过去呢?」 「概率太低。」 游松笑了,「真是个邪恶的小傻妞儿。」拍拍她的脸,突然转了话题:「阿阳是谁?」 余男不耐烦,没好气道:「你问题还真多。」 游松问:「男朋友?」 「……」 「分手了?」 「……」 「对不起你,他噼腿?」 「……」 余男拒绝回答,他也不在意,最后说:「回去拿冰块敷敷脸。」顺顺她发顶像是在回味,感慨了句:「女人发疯还挺吓人的。」 余男没理他,说:「你肩膀有伤。」 游松说:「小事儿。」 「还有头上的。」 「知道。」 游松把她仍下车,她拿眼尾看他,轻飘飘说:「别逞能……」 游松横一眼过去,莫名其妙的:「回去好好洗手。」说完,突然丢个黑色袋子出来,余男后知后觉伸手去接,袋子太重险些脱手。 别克扬长而去,她打开袋子,里面露出个粗糙的黑色物体,中间是未经打磨的黑绿色。是那半块原石。 游松的车消失在转角,余男放下手里的袋子,瞅了眼路的尽头,转身回去。 他临走前叫她好好洗手,想一想竟觉好笑。 「男男?」 余男闻声抬头。 白振阳从另条岔路上来,手里提着水果和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你今天才回来?」 他说着走近,脚步却不由一顿。白振阳快走两步,腾出只手:「脸怎么了?胳膊上全是伤?」 余男躲开,拿钥匙开门,「你女人打的。」 白振阳微楞,跟进去;「你说秦琦?那女人又找你麻烦?」 余男进了前院,院子不大,四周种满鲜花,叶子上还沾着露水。门前是条石子小路,几天没打理,缝隙里长出绿嫩的小草。门前有个小矮墩,上面放个碎花小垫子,已被雨水打湿,看上去沉甸甸的。 余男查看窗户,和她走时一样,这才拿钥匙开了房门。 她赤足进去,厅里舖着红木地板,空间不大,一目了然,落地窗外是个开放式院子,延伸向一望无际的洱海。 白振阳也脱了鞋,把东西放在门边,看向她略跛的脚,沉声说:「男男,我先送你去医院。」 「不用。」她开冰箱拿了瓶水:「喝什么?」 白振阳站她旁边,有阴影照下来,他个子很高却相对清瘦,肤色略白,面部轮廓深刻立体,下颏上续着短短胡茬,一头捲发搭配两个夸张耳钉。打扮时尚前卫,倒附和他搞艺术的气质。 白振阳握住她肩膀:「怪我,没把事情处理好。」 「只有水了。」余男递给他瓶矿泉水,转身去开落地窗。 微风带动纱帘的边角,空气微湿,有咸涩的味道涌进来,却是余男最熟悉的。 白振阳站她背后:「我会找时间和她说清楚,这些日子总想着和她撇清关系,要避嫌。我真的没见过她……」他看一眼她背影,「我保证,她以后不会再骚扰我们……」 「白振阳。」余男转身:「跟谁我们呢?别解释,我不感兴趣。」她走去沙发坐下,又说:「你还是跟她解释吧,缩头乌龟做的挺过瘾?」 白振阳沉默一阵,「我会和她说清楚。」他苦笑:「你从来不叫我名字,都是振阳哥。」 余男微笑:「对,你的确是我哥。」她眨眨眼:「哥,过几天一起回去看阿婆?」 白振阳走去她身边,半天才答「好」,他直直看向她脖颈,默了两秒:「我们还……」 「没可能。」她转转脖子:「别说些没用的话。我想洗个澡睡一觉。」 话里明显带了不耐烦,白振阳问:「有人了?」 余男侧头笑着,睫毛扑扇扑扇,并没回答他。 白振阳搓搓膝盖站起来,又盯着她脖子看一眼:「那你休息,门口给你带了礼物,还有一些你喜欢吃的水果,记得洗来吃。」 余男送他;「谢谢,那我收下了。」 他走后,余男关好门,脱尽身上衣物,去洗澡。 她这套房子六十平,一室一厅,卫生间厨房都特别小,多一人共用都会显得侷促。但贵在前后有院子,又是大理着名旅游地,现在价格已经是以前的几倍。这所房屋是她工作几年后凑的首付买下,贷款至今在还,但比起现在的房价,月供要少很多。 浴室只有淋浴,热水淋在身上,她才觉出身上伤口火辣辣的疼。 洗完澡,她裸着站在镜前,用手抹去上头的热气,里面模模糊糊出现一道轮廓,黑发垂在胸前,发梢的水蔓延向顶端,又顺着滑下去。她还光着脚,地上是光熘熘的瓷砖,沾着水,凉哇哇的。 水汽慢慢消散,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左脸红肿隐约带两道刮擦痕迹,咧咧嘴角,一阵抽痛。 余男暗暗骂一句,这么重的手,是有多恨她? 她目光低垂,落到胸前,那上面有两块儿红痕。头发拨到耳后,脖颈上,锁骨处吻痕明显。 余男身体一热,某些画面又传入脑海。 她触了触那些痕迹,盯着看了会儿才擦干水出去。 第26章 第26章 晚上,吕昌民设宴地点在『聚满楼』,是家私房菜馆,堂内统共没几桌,包间也仅一间,专做云南特色菜。 游松单独扑约,吕昌民这边跟了两个保镖,均在门外守候。包间内清雅别致,有身姿曼妙的琴手执琴坐在房间一角,门口摆放浮雕流水,与琴声互伴,格外雅韵宁静。 吕昌民虽年进不惑,却保养得当,穿着考究,金表细软一样都不少。头发乌黑油亮,不知吃了多少珍禽走兽才补回来。 游松给他递烟,吕昌民摆摆手,拿出菸斗灌了些菸丝,笑说:「那精细东西我抽不惯。」 他起身点火,吕昌民欠身凑过来:「吕总太谦虚,懂行人一看就知道您手里那物件儿价格不菲,是个珍奇之物。」 「什么珍奇,」吕昌民吐了口烟,笑道:「就是跟我十几年,有感情罢了。」 点的菜上桌,吕昌民招呼游松:「来来老弟,快尝尝,都是些正宗的云南菜,这破地方天天排队,一般时候还吃不上。」 游松动筷,略尝一口:「的确不错。」 吕昌民也跟着吃起来,指着自己菸斗,就着刚才话题:「这玩意还是当年在济南古玩城买的。」 游松实话实说:「您去过济南?我老家就是济南的。」 「哦?」吕昌民筷子一顿,抬眼说:「那可巧了。」 游松笑:「我老家在济南,施工队在沂县註册成立。沂县您去过吗?」 他并没遮遮掩掩,全部倒出事实,面上坦荡自若,看去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人。 吕昌民说:「听过但没去过,那儿地多,树多,怎么想到把公司建在沂县?」 「这道菜不错,您尝尝,」游松不紧不慢,随口说:「年少无知,为了一个人一直留在沂县,慢慢的就成立了公司。」 「女人?」 游松笑笑,不置可否。 吕昌民叼着菸斗,眯着眼上下打量一番,「后来呢?」 游松给他添酒,「没后来,没有结果。」 吕昌民微滞,随后笑起来:「老弟是性情中人吶,有情有义,老哥佩服你。」 「来,老哥敬你。」吕昌民端杯:「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情种。」 游松举杯,稍稍欠身与他碰杯,自嘲道:「吾儿既少,更事未多。」 他说完略顿,吃了口菜才继续:「吕总您别臊我,我那小施工队在沂县快混不下去了,那边地多人少房价上不来,原材料成本高,一个项目的收益不及大理的三分之一。」他看向吕昌民:「这才想到来吕总这儿讨碗饭吃。」 吕昌民没接话,抿了口酒,脑弯儿转了转:「老弟今后想在大理长线发展?」 「大理旅游业发达,待开发土地多,有这想法。」他话风一转:「当然,初来乍到肯定不容易,能比在沂县多赚上一成就满足了。」 吕昌民眼前一亮,却没接话,举筷说:「老弟,吃菜吃菜。」 饭局结束已经两个小时以后,游松临行前递过去个棕红色檀香木的盒子,外表简约低调内里干坤,吕昌民狐疑着打开,眼睛亮的发光,却一把推回去,连连推让着不肯收。却也是个形式,最终还是『勉强』收下,这才倒出一个底:「不瞒你说,几天前急着叫你来就是为这事,我们之前合作过,我对你放心,工程也做得不错。可那天错过了时机,我就和当地几家建筑公司碰过面,现在临时改变主意,那几家没法交代,你在给我点儿时间,容我和他们周旋周旋。」 游松知道他会拿时间说事,看他表现估摸着这事八九不离十,就任他拿着,说:「那拜託吕总了,我等您的信儿。」 吕昌民一摆手,「住哪儿呢?我送你。」 游松说:「就在这后边儿,我走走。」 沿途是新建的别墅小楼,黑暗中隐在半山腰,对面是湖,星点渔灯在湖面摇曳,有咸涩的风吹过,能挥散酒气。 游松手机被雨淋湿,拿的张硕的。他按了串号码,到半路,系统自动匹配,上面出现一个名字。 游松的心『砰』一声,似天空炸开的礼花。 他动作微滞。盯着屏幕,简单到生硬的两个字,跟她人一样。 他想起她下车前目空一切说让他别逞能,扬着下巴得意洋洋,眼神狡黠,黑亮瞳孔仿佛掌控一切。 游松盯着那俩个字,骂了句,又一个个删去。 他抬头望,夜空高悬一轮明月,路灯的光是惨澹的白,他闲庭信步的踏着月色走,看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复又掏出手机,打给沂县派出所的姜泉。 东莱酒店。 游松没回房,直接敲了旁边的门,张硕还没睡,正等着他回来。 他着急的问:「谈的怎么样?」 游松往沙发上一躺:「带我逛花园来着,拽的二五八万。」 张硕说:「那他对咱起疑没?」 「他套了我话,不过看样子倒相信了。」他讥讽的说:「吕昌民诸事谨慎,这种人一般疑虑比较多,对我不放心反倒正常,不过他有弱点。」 「什么弱点?」 「爱财爱占小便宜。」 「东西他收了?」 游松点头。 张硕骂咧咧:「老东西倒是不吃亏,妈的,加上咱价儿给的低,算让他占尽便宜。」 游松没搭茬,直接靠着椅背闭上眼。 张硕问:「刘大疤那边可靠吗?会不会说漏嘴?」 游松动了下:「他金盆洗手多年,现在和吕昌民没联繫。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怕惹麻烦,躲着还来不及呢。」 张硕说:「最好给他送局子里,才不会走漏风声。」 游松瞥他一眼:「十七年前的事,你有证据?成功定罪道好说,否则难免他会狗急跳墙。」 这天很晚才睡下,转天一大早两人乘机飞回济南。飞机落地前播报地表温度是24度,要比云南凉快不少。 出了闸口,黄伟开车来济南接他们,看见两人咧嘴挥手:「游总,硕哥,这边儿呢。」 张硕一笑,往他脑袋上拍一记,逗他:「别乱叫,叫张经理。」 黄伟摸脑袋,憨笑:「张经理。」 游松没管两人,摘了墨镜直接上车,黄伟把行李放好,倒车出去。 他看后视镜:「游总,咱留济南还是回沂县?」 「沂县。」游松扯了下领口:「工地那边儿有事没?」 「没,好着呢,一直跟着工程进度走。」 「这个月能不能给我抽出一队的人?」 黄伟想了想:「调不全,等九州的项目完工,才能凑出一队。」 张硕插话:「那二包呢?你准备直接在云南找?」 游松嗯了声,嘱咐张硕:「那队人事先留好,给他们打好预防针,准备接云南的项目。」 张硕说:「我们第一次接外省项目,我怕他们有想法。」 游松思忖片刻,问黄伟:「项目资金收回来多少?」 黄伟说:「财务邓经理刚刚统计过,回笼资金五十三万多,还差昌华和一建还没结算。」 「找人跟进。」又对张硕说:「有意见就多加两成奖金。」 张硕看他一眼,点头说:「好。」 游松把手头事忙完已经两天后,他抽时间回济南。 先去了趟当地派出所,几天前在云南已经给沂县姜泉打过电话,那边儿没消息,这边儿他亲自过来。 派出所民警见怪不怪,有人主动问好:「哟,游老闆有日子没来了。」 游松抬腿上楼,朝对方随意摆了下手。 片警陈强见人进来扫了眼,低头继续手里的事。没等他开口,先说:「没有消息。」 「我知道。」游松往他对面一坐,也不管,点起根烟,自顾的抽。 隔了半晌,陈强抬头,打量他片刻,失笑:「你这隔几个月来我这报导一次,都成习惯了?」 游松说:「下班请你喝酒。」 陈强抬腕看表,「也成。」 第27章 第27章 没多讲究,就近找了路边的烧烤摊。 两人认识十七年,从蒋津左失踪那年算起,已经从警民关系变成朋友。 陈强比他大几岁,那年刚参加工作,一脸青涩。八年前他被评为『十佳』;五年前成为局里『先进工作者』;两年前他买了房,娶了本地的姑娘,是名老师;几个月前,他当了爹,媳妇儿给他生个胖小子,提起时眉目间都不自觉变得柔软。 本章节来源于??sto9 游松突然发现,时光变迁,他角色已从青年变成一位父亲,而自己仍旧孑然,停留在原地。 陈强说:「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较真儿,十七年啊兄弟,不是十七天,你累不累?」他还问他:「如果当年你扔下的是另一个丫头,还会不会这么执着?」 时光不能倒退,往事不能回旋。没发生,所以没法儿判断,如果扔下的是莫惜瞳会怎样。游松只知道,这辈子,他欠了蒋津左的。 陈强嘆息:「那时候你还没成年,发生那种事,根本不是你的错。」 游松说:「她当年被刘大疤带走时才七岁,那么大点儿,个头刚到我腰,面黄肌瘦的蹲在草堆里几乎不冒头儿。」他边说边回忆,那个小身影在他脑海已不甚清晰:「那时我骗她,说让她乖乖等着,待会儿来接她,她跟个小人精似的,睁着大眼睛抬头看我……」 她眼里有泪,却倔强不让它掉下来。 湿漉漉的眼睛仰望着他,乖乖的问:「你是哄我的吧,我会被他们带走的。」 很肯定的语气。 那年游松刚满十六岁,虽没成年,不会照顾人,却懂得什么是责任。听到那个怯懦的声音时,他喉咙发涩,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刚到他腰,可以平视他紧握莫惜瞳的手,莫惜瞳完全依赖的抱着他大腿,还在小声抽泣。那一刻,她是公主,而她是没人管的可怜鬼。 蒋津左又仰起头,孤零零的站他面前,小小的,仿佛被世界遗弃。 游松看见她纠在一起的小手,脏兮兮,指甲有泥。露在外面的细胳膊,新伤旧伤已经分不清。她看着他,面目无助还参杂着恐惧,瘪瘪嘴儿,努力挤出一个笑:「我会乖乖等你。」 ——我会乖乖等你 这几个字魔音缭绕。凄楚晦暗的天色里,那双胆怯颤抖的眼睛一直刻在他心里。 游松没法忘记,更不能放弃。 他留心载走她的车,车牌打头是鲁y,属于沂县。 后来他擅自退学,只身前往沂县,找了个工地营生,边打工边找人。 不知不觉过去十七年。 陈强不明白:「你说你图个什么?」 游松沉默良久:「就他妈想知道,她是死是活。」 陈强理解不了他的坚持,他望着他,却一直记得他这刻的表情。 仓皇,凄凉。 之后许久不语。 游松埋头,面前酒杯映衬璀璨的灯火,他想着, 如果她活,那么带她回来。如果死了,那就欠了她一辈子。 晚饭后,游松打的去了老城区。 天空灰濛濛,太阳落山,月亮尚未高挂,一天中最混沌的时候。 他碾压眉心,刚才和陈强喝了不少,靠着椅背想,累,怎么不累?但是,无法回头。 游松思绪被铃声打断,拿出电话看了眼,接起来:「惜瞳,什么事?」 「游哥,你回济南啦?」软糯糯的声音,像撒娇。 「嗯,刚回。」 那边窸窸窣窣,然后是跑起来的声音,「我这就过去,好想你啊!」 游松笑:「我还在外面。」 那边脚步停了停,传来跺脚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呆在家里。」又问:「给我带礼物了吗?是什么?好不好看?」 游松说:「少不了你的,回家拿给你。」 那边欢呼:「我去你家等你,游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去看看蒋叔,完了就回。」 她顿了下,小声说:「又去看人白眼。」 电话这端突然没了音儿,莫惜瞳吐吐舌,知道他不喜欢这话题,赶紧说:「那你早点儿,我等你。」 半小时后,游松付钱下车。 这个城市灯火澜轩,老城却显得格格不入,不是闹市,街景萧肃。 之前三家是邻居,游家和莫家早就搬到开发区,蒋奇峰留在老地方,仍然租住游家房子,前些年游母想把老屋卖掉,他拦着,一直没卖成。 游松打量两眼周围,在路边摊位买几兜水果,轻车熟路往小区走。 门卫旁边围了一圈儿人,有人吵的面红耳赤,棋子儿在棋盘上扣的啪啪响。游松一眼看见佝偻着身子的蒋奇峰,他在人群外围,似乎往这边看了眼,又继续低下头。 游松没上前,站旁边等着。 没一会儿,蒋奇峰不看了,背着手走过来,也不招呼他。 路灯将他影子拉长,蒋奇峰低着头,佝着腰,走的很慢很慢,这条孤孤单单的路不知走了多少遍。 游松看向旁边不知想什么,直到那人消失在楼口,他才迈步过去。 蒋奇峰住的地方还和十几年前一样,不大的客厅,有张沙发床,老旧的电视柜上放台厚重笨拙的电视,房顶是白色灯管儿,两头已经发黑,墙的四角被烟燻成黄色。 游松把水果放沙发上,看了眼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 蒋奇峰骨瘦如柴,浑身没剩几两肉。眼窝凹着,大夏天带了顶毛线帽。他的气力只够端出半盆水,往沙发旁一搁,坐下洗脚。 游松看向他苍老的手,右手只剩三根手指,端着盆子颤颤巍巍,他一顿,说:「蒋叔,蒋津左那边有了点儿消息,人可能在云南。」 蒋奇峰握遥控器的手一僵,颤了颤,片刻后恢复自然。 他换了两个台,游松站着没动。 「还有事儿?」蒋奇峰用手指了指:「钱放桌上吧。」 游松把钱放下,又放下几盒药:「上个月您药吃完了吗?」 蒋奇峰盯着电视没理他,他说:「这药从国外带来的,科研组研究过,对您的病情有帮助。」 蒋奇峰像没听见,游松在房中站了片刻,「那我先走了,蒋叔。」他走到门廊,又嘱咐:「别忘了按时去医院,到时候我安排人来接您。」 他说:「蒋津左这边儿您放心,我一定尽快把她找回来。」 没人应他,他开了门。 关门那刻,却听到一句:「早死了,不死早回来了。」 云南大理 余男在家休息几天,脚腕消肿,脸上伤也好的差不多,她和白振阳回了板桥乡。 阿婆早早等在村口,白振阳停车,探出头高兴的说:「阿婆,怎么等在这里?」 阿婆看他一阵,又看到副驾的余男,嘴角合不拢:「要去集市,顺便过来等等你们。」 白振阳盯着阿婆看,老人笑纹明显,一条条在脸上均匀铺开,似乎比上回见面还要苍老。白振阳心纠了一下,连忙开车门:「您先上车,我们一起去。」 阿婆摆摆手,「你们回去歇着,集市里进不去车,我一会儿就回去。」 他还想说什么,余男拉他一把,下了车:「你先回,我陪阿婆去。」 集市上碰到乔家阿爹,面前摊位摆满红红绿绿的干果,余男想起半月前带团路过这里,石明买了不少干果,她帮他讲了价,张硕问能不能帮他也讲讲,游松在旁边揶揄,叫他自己全吃掉。 余男想起那人的名字,恍惚一瞬,过去很多天,却似乎像是一场梦,她都不确定,那趟到底走没走过,或者只是自己凭空想像的。 她自嘲笑笑,把背包翻下来,拿出条玉溪递过去:「阿爹,给您带条烟,抽抽看顺不顺口,下回还给您带。」 阿爹推让:「这可使不得,我抽汉烟就行,别让娃子乱花钱。」 阿婆在边上帮腔儿:「给你就收着,我家男男的心意,娃子有出息,没事。」 又让了两把,阿爹终于收下,硬往她兜里塞了两把干果,说:「有时间来家找阿兰玩儿。」 余男笑着点头,两人道别,阿婆格外高兴,买了许多蔬菜和鱼肉,余男帮忙提着。 老人家絮絮提起阿阳小时候,他爸妈离世早,阿婆好容易把他拉扯大。他乖巧懂事,从小对画画有天赋,阿婆倾尽所有供他念了美术学院,现在终于看到回报,他成了小有名气的艺术家。 说着,阿婆转到她身上,「你可比他淘气多了。」 余男笑:「哪有,小时候我很乖。」 阿婆掐她鼻头:「你是蔫儿淘,表面乖,背后竟闯祸。」 其实阿婆说错了,余男小时候很会看人眼色,在阿婆面前总是特别乖巧。她在学校沉默寡言,惹是生非都是同学先起的头,她才以牙还牙,全都讨回来。 阿婆嘆了声:「时间过的真快,一眨眼你都长成了大姑娘,刚来时你才这么高……」她比个高度:「我也活一天少一天喽。」 余男握住她干枯的手:「别乱讲,您能长命百岁。」 阿婆笑,门牙少了一颗:「那成老妖精了?」她攥紧她的手:「男男,想家吗?」 余男滞了下,笑说:「想,天天想您。」 「你知道我说的哪个家。」 余男说:「我只想陪在您身边。」 老人拍拍她的手,两人往回走,过了会儿,阿婆自语:「落叶归根,燕息回巢,更何况是人呢。」 她一把年纪,不能陪她一辈子,从前以为阿明可以照顾她,两人却分了手。他终有一天会结婚生子,组建家庭。她不放心,最后剩她一个人。 余男低着头:「我不记得了。」 她刚来就发了高烧,当时乡里医疗卫生跟不上,转到医院时差点烧坏脑子,再醒来她已经不记得任何事。 阿婆说;「想回家,总会有办法的。」 余男笑了下,却没接茬。 第28章 第28章 余男和白振阳在阿婆家住了两天,平时空空落落的院子笑声一片,阿婆这两天笑容满面,就像回到她们小时候,一个个片段出现在她眼前…… 白振阳支着画板拿着笔,余男托腮坐在院子的琵琶树下,乖乖的任他画,那年,他18岁,她7岁。 余男和同学打架请家长,白振阳冷着脸跑了去,却是小心的把她背回来,那年,他22岁,她11岁。 余男辍学去大理,白振阳怀才不遇,他们彼此扶持,城市里努力生存、拼搏落脚,那年,他27岁,她16岁。 白振阳在业界小有名气,余男买了房,他们走到一起,他牵着她的手回来,那年,他32岁,她21岁。 余男生活平静,白振阳才华枯竭认识秦琦,他们分了手,那年,他34岁,她23岁。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十七年的往事,搁眼前,一幕幕,就像一场黑白电影,快速倒带。最后,阿婆回到现实,眼前是埋头吃饭的两个大孩子,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 她嘴唇抖了抖,最终红了眼眶。 晚上,余霞漫天,屋顶披着橘红色的光,两人往回返。 车厢过分安静,白振阳随手打开收音机,他调了下音量,忍不住侧头看她一眼。 只剩两个人,阿婆家那份轻松自在终于不用伪装,余男低头玩手机,白振阳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张了张嘴。 没多久,行进大理市区,余男说:「待会儿别往里面去了,把我放路边就成,我走进去。」 白振阳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天才说:「这段时间,阿婆多亏你照顾。」他扭头,真诚说:「谢谢你,男男。」 余男收起手机,坐直了:「不接受。」她笑笑,面上带几分疏离的俏皮:「她也是我阿婆。」 她的笑很晃眼,他滞了瞬,慌乱移开眼:「这个点儿,吃完再回吧?东边新开了家素菜馆,去尝尝?」 余男想了想:「好。」 玉野斋 建在城东最昂贵的地段儿,装修仿古,以中国古典风格为主,内里雕樑画栋,奢华静雅。厅里弹奏古筝《咏梅》,包间之间以镂空雕花屏风阻隔,雅韵别致。 光看装修就知这里是烧金窟。 余男一身休闲打扮,背着双肩包,跟在白振阳身后,随意打量着四周的摆饰。他们在外侧包间坐下,屏风前面是个舒服的软榻,白振阳让给她。 刚坐下,服务员就端来一壶上等杭菊,菊花在透明茶壶里打着旋儿,水色渐渐变成明黄,白色花朵一席席舒展着绽开。 余男看了会儿,又抬眸看向白振阳,他一身妥帖干净的休闲装,身姿修长,脸部轮廓精雕细琢,左耳上那枚耳钉在灯光下隐隐发亮。他下颌蓄着青短胡茬,俨然已不是当年穷涩潦倒的男人。 时光在变,他现在是业界小有威望的艺术家。 白振阳把菜单递给她,余男收回视线,没看菜价随便点下几道,其余交给他。 等菜期间,余男无话,白振阳试着挑起几个话题,她都嗯啊答应。 他没话找话,问:「明天几点上班?最近没带团?」 余男靠着软榻:「被开除了。」 白振阳茶杯在唇边一顿,她接了句:「刚办完离职手续。」 「为什么?」 余男喝了口茶:「那要问你女人。」 音乐声停,厅里静了一顺,周围喧譁声,谈笑声,爆粗声此起彼涨,除去音乐伪装,也不过是人间烟火地,再普通不过。 白振阳说了几句话,最后顿住:「男男?」 余男低着头。 「余男,你在听我说话吗?」 「什么?」余男回了神,放下茶杯。 白振阳又重复一遍:「我说,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们真……只有那一次。」话很难以启齿,但他还是往前欠身:「你能不能……原谅我?」他盯着她,半刻后又叫了声「男男?」 「嗯?」 余男抿着唇,面色寡淡,白振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突然走神儿,明显心不在焉。 他无奈说:「算了,吃饭吧。」 游松昨天回到大理,之前接到吕昌民电话,要他起草投标书,无论结果如何,投标过程必须要走。当然,吕昌民这种老油条不会把生意做死,没给他任何肯定答覆。 游松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个遍儿,着手让人拟定投标方案。 投标周四举行,游松提前一周过来。今晚他主动宴请吕昌民,对方提议来城东新开的玉野斋。 饭桌上不谈公事。 吕昌民带着大平地的项目总监邵淑敏,言谈间,看两人关系匪浅。 张硕藉由俯身拾筷动作往对面看去,女人黑色高跟甩在一边,光着脚,脚尖正刮擦吕昌民小腿,后者的手随意放在她腿上。 张硕起身,暗中朝游松使眼色。 游松瞪他一眼,觉他无聊。 包间还有俩个行政助理,身姿苗条,薄料裹身。吕昌民朝她们挥挥手,道:「对面两位是贵客,今天替我陪好游总和张经理。」 其中一位张姓小姐走到游松身边,为他斟酒,双目含春道:「我叫张曼,叫我曼曼也行,我能喊你声游哥吗?」 游松含着烟,笑道:「当然,随你喜欢。」 张曼一笑,端起酒杯递给他:「一看游哥就是海量之人,度数这么低的酒都不配给您漱口。」 游松勾了下唇,没接酒杯,朝对面开玩笑:「吕总今儿是想灌醉我?找这么个品貌出众的尤物来陪着。」 吕昌民哈哈笑,旁边邵淑敏接过话:「张曼是我的助理,如果合作成功的话,未来工程方面一些细节她都能帮到游总你。」 游松接:「邵总监想的周到。」 张曼听到刚才一番夸赞,大胆往他身边靠了靠,酒杯举到他唇边,张硕旁边也欺上人来,变了味儿,气氛瞬间浓烈,有些事心照不宣。 吕昌民搂过邵淑敏,说:「游老弟别拘束,公事放着改天谈,出来玩儿嘛,主要就是放松。」 游松食指和中指还夹着烟,顺势接过酒杯,另只手攀上张曼的肩,仰头一口吞下。 吕昌民竖起拇指:「快为游总满上,今晚不醉不归,这里不尽兴,咱们吃完换地方接着喝。」 游松把菸捲送到嘴里斜叼着,眯起一只眼,烟雾缭绕中往张曼胸上捏了把:「可别把我灌醉,晚上办不了正事儿了。」 张曼脸一红,娇嗔的扭了下,又给他斟酒。 游松来者不拒,不知喝下多少杯,酒气渐渐上脸,他眼色微醺,目光呆直,平添几分勾魂摄魄的魅力。 怀中那人不自觉往他胸前蹭,恨不得钻进他心里。 吕昌民抽着雪茄,往对面望了眼,开解道:「游老弟以前受过情伤,其实想开点算个屁?女人脱了衣服都一个样,温香软玉的这样不挺好?」 邵淑敏气恼的垂他一把。 张硕听到这话瞄游松,刚想问一句:你啥时候受过情伤?忍了忍,没敢多嘴。 游松就快喝断片儿,含糊道:「对,女人都一样,想开了,玩玩而已。」 话音儿刚落,隔壁包间突然响起一阵刺耳响动…… 第29章 第29章 余男这顿饭吃的越发沉默,最初还耐着性子答应两句,后来白振阳只像在演独角戏。 这边安静,隔壁谈话声倒隐约传过来,男女调笑,好不热闹。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这里包间是半封闭式,中间以屏风阻隔,前面一熘弯月形状的红木拱门,私密性不是特别好。 隔壁声音相继传过来。 两人各怀心事,都有些心不在焉。 白振阳倒茶瞬间,一道影子砸在他面前,抬起头,看到了他一直不肯承认的女朋友。 余男抬头瞄了眼,低头继续吃她的。 秦琦站他面前,紧盯住他,低声骂一句:「白振阳,你混蛋。」 他眼里透出不可抑制的厌恶,又偷偷瞄一眼余男,索性放下茶壶,冷声说:「这么巧在这能碰上,也正好,我还想找你呢。」 秦琦眼睛亮了亮,语气松下来:「你找我?」 谈话内容吸引不了余男,她什么也听不见,低头夹菜吃。 白振阳撇清道:「女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我都明白那次是怎么回事,你在纠缠也没意义。」 秦琦身侧的拳攥紧,「我追你一整年,半年前我们明明还……」 「十年都没用。」白振阳慌乱片刻,立即打断她:「逢场作戏你别太当真,你这种女人不像死缠烂打的,怎么没完没了呢?还有,我警告你,别再找男男麻烦。」 听到名字,余男皱了下眉,撂下筷说:「我饱了,先走。你们聊。」 她起身,秦琦突然推她一把,余男跌回去,对方恶狠狠的:「你上次怎么说?你们没关系?没关系还出双入对来吃饭,骗鬼呢?」她挥手打落碗碟,『啪』一声,咬牙挤出两个字:「贱人。」 游松一句『玩玩而已』还没落音儿,随后传来碗碟破碎声。『贱人』两字清晰入耳,尖厉刻薄,声调语气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来。 听到响动,吕昌民几人也止了声,回过头打探看热闹。 游松抬眼望去,屏风后站个女人发疯般扫落碗碟,他皱了下眉,面容有些熟悉,在哪见过却没印象。另外有两人坐着,被椅背遮去大半个头,看不清容貌。 直到下个声音响起,一个女人冷静说:「你起开,不然让你真变鬼。」 他瞳孔猛缩,马上听出那是余男的声音。 余男佩服她哪来那么多力气纠缠,秦琦从地上捡起玻璃碎片指向她,歇斯底里的吼:「你不爱他了,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他们已吸引无数目光,大堂经理和几个服务员往这边跑。 余男说:「方向错了,我觉得你应该质问他。」 她抬抬下巴,白振阳避开她的目光,不自然清清嗓子。 秦琦道;「我承认,一年前是我勾引他,但你知道吗?半年前我们一起生活了一个月,那段时光很快乐,我们本来好好的,要不是你,他不会突然离开……」 「你住口。」白振阳粗声呵斥。 他们分手一年,白振阳不见踪影,半年前阿婆扭伤脚住进医院,余男打电话通知他回来,他试图和她重归于好,她拒绝。阿婆出院,白振阳绝望下去北京办画展,直到几天前才回来。 余男自嘲的笑笑,终于知道秦琦为什么会恨她。 白振阳拽紧她手腕儿,「你别在这发疯。」 秦琦转了下手腕,却没挣开。她忽然用另一手去够茶壶,没等水扬出去,白振阳已反扣住她手腕,一壶热茶沿着她的手臂泼下来。 秦琦哀叫一声倒在地上,手臂、大腿瞬间通红一片。 余男抿紧了唇,白振阳起身,「一切到此为止,这只是个警告,以后你再敢招惹她别怪我不客气,还有,我自始至终只爱余男,我想喜欢和玩弄你应该分得清。」 周围已经聚了一圈儿人,指指点点的看热闹,大堂经理赶紧唤人拿纸巾。 一片混乱,白振阳拽住余男想离开。 余男却没动,她瞥一眼地上泪流满面的人,朝服务员说:「麻烦帮我把茶水续上。」 服务员为难,不敢动。 白振阳明白了,喝一声:「还不去。」 服务员抖了抖,顾客不敢轻易得罪,大堂经理俯身对她说了句话,服务员跑开。 茶水蓄满,余男拿手探了探,酒店怕出事,只给了温开水。 她端起来,秦琦还在地上坐着,余男说:「这回你明白了?他是玩弄你,动真感情的那个才是傻逼,以后犯贱的事儿少做,即使要做,也该看值得不值得。」 说完起身,秦琦惊恐的看着她,余男手一扬,她本能抬手去挡。 然而,该来的没来。 一壶水从白振阳脑袋淋下来,白振阳没防备,下意识张嘴大口呼吸。 大厅忽然静了,秦琦挂着泪,吃惊的抬起头。 顿了几秒,白振阳不可置信的看向她:「男男你……」 余男送他一句:「爱不爱的,你别噁心人。」 她把包甩肩上,绕过人群往外走。偏了偏头,正与一道视线对上,那人懒洋洋坐在包间里,红光满面,醉意醺醺,怀里抱了个女人。 游松嘴角含笑,眼睛亮的夺人,直到她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有那么一刻,他觉得那壶茶她想泼在他头上。 游松心里乐开了花。 张硕后知后觉『啊』一声,「那不是余导?」 游松没反应,双目涣散,马上要醉倒。 吕昌民追着余男背影,一脸惊艷还没收回:「真够辣,那女的你们认识?」 他目光淫邪,张硕脑袋转快了,摇头笑:「喝多了,人都认不清。」 吕昌民又往门口看,游松暗骂一句,旁边张曼叫他:「醒醒,游哥,该走了。」 游松勉强睁了下眼:「去哪?」 张曼扶着他:「你说呢。」 游松呵呵的笑,趴她耳边说:「喝的有点多,硬不起来,看来今天伺候不了你了。」 张曼耳痒的缩了缩肩,一阵失落,却笑:「游哥你说什么呢,我送你回酒店,要不住我那也行。」 游松欲拒还迎,暗中使力不容置疑的推开她,晃悠着起身和吕昌民道别。 吕昌民见他醉态,也没勉强,朝张曼使了个眼色,一行人相继往外走。 秦琦还坐在包间过道上,有服务员在旁边给她涂烫伤膏,白振阳已经离开。她缩在墙脚,细嫩皮肤烫出几个水泡,一脸颓然,完全不见平时的嚣张跋扈,一张小脸悲怆欲绝,挂满泪痕,显得纤纤弱弱,分外可怜。 吕昌民脚步一顿,脚尖转向,往那方向去,邵淑敏扯他一下,被甩开。 秦琦面前多出一双脚,尖头漆亮的皮鞋光可照人,黑色西裤脚线笔直。裤线往上缩了下,随后一只手挑起她下巴,男人柔着声音说:「女人是被宠的,哪能这么对待?那男人有什么好,你这梨花带雨的不是不值得?」 互相道别。 晚风吹拂,送来一阵凉爽,远处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周围灯火喧嚣,远山和黑夜融为一体。 吕昌民开车离开,张硕架着游松往车边走,他们这次开车来大理。 张硕还嘀咕:「岁数大了,酒量都不行,这点就能把你灌蒙。」又往他下面瞟一眼,解气的说:「那个肯定也不如我。」 正说着,肩上手臂忽然拧紧,他吃痛,叫起来:「哎哎,疼疼,你轻点儿。」 游松淡定的站直身,张硕瞪大眼:「你装醉?」 「不如你?」 张硕嘿嘿笑:「你最强,你最强。」他揉脖子:「你这玩的哪一出?」 游松步伐稳健,跟刚才的醉意滔天简直判若两人,张硕心说就你鬼主意多。 他摸出根烟吸了口,才瞥着他:「姓吕的疑心病太重,想往我身边儿安眼线,哪儿那么容易。」 张硕说:「上完再说呗,那女的有点儿料。」 游松想起什么,笑出声:「我有更好的,我上她?」 他顺口问「谁?」 说话间,两人上了车。 张硕追问:「到底谁?」 游松笑骂:「别跟个娘们儿似的。」 张硕切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想起什么,「我刚才好像看见余男了,那姓吕的他妈是个色胚子,啥女人他都想试试。」 游松没吭声,他又问:「你看没看见?」 「看见什么?」 「余男。」 「没,你喝多了。」游松岔开话题:「吕昌民越谨慎他背后鬼越多,如果后面签了约,他想找人监视我们。」 张硕问:「他什么目的?」 游松说:「掩饰什么,或怕我们发现什么。」 「那接下来怎么办?」 游松沉吟:「将计就计呗。」 第30章 第30章 他们还住在东莱酒店,张硕先下车,后面没动静,说一句:「走啊。」 「你先回,我出去一趟。」 张硕纳闷:「这么晚,你上哪?」 游松直接关车门,命司机开车。他报了个地址便闭眼小憩。 没到一刻钟,车在湖边停下,游松用手机按了几个数字拨过去,里面传来机械的女声。 他下车,附近没路灯,月色把路面照的白晃晃。 他来到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门。 没人应,他喝了酒,没什么仪态的吼了两嗓子,倒把旁边邻居吵起来,那人开了门,不耐的问;「你找谁?」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这家的。」 那人纳闷:「你找沈老汉?他去儿子家了,这里两年没住人。」 游松怔忡,前后瞅了瞅。 ——左边数第三间,黑色门上贴了两个鬼,门口种一堆草。没错啊。 他脑袋转个弯儿,明白了,不禁磨了磨后槽牙。 他问那人:「可能我记错了,只来过一次,余男不是住这里?」 那人戒备的问:「你是她什么人?」 游松一脸和气:「我是她远方表大爷,她爸让我带个话。余男手机关机,我才直接找来的。」 那人有点不信,游松把手机号码亮给对方看,随口说:「我辈儿大。」顿了顿,「事儿挺急的,您能不能告诉我她住哪?」 虽是邻居,别人却不知余男底细。 对方又狐疑的打量他半天,最后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儿,胡同里倒数第二户。」 游松道别,往那边去,忍不住骂出声:余男你大爷的。 游松找到那户。 黑色大门里透出一丝光线,他没敲门,墙头一人半高,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起跳,两腿蹬墙,轻松跳上去。 小院不大,里面种满花草,防盗门大敞四开,里面昏黄的灯光映在石子儿小路上。 游松轻巧落地,他往里走。 客厅铺着暗红的地板,户型简单,一目了然,纱帘被风吹起,落地窗外是伸向洱海的后院。 游松看见余男,他慢慢摸过去。 后院没灯,两侧是厚重的墙壁,前方却毫无遮拦直通向湖面。 余男穿着背心短裤坐在院中的摇椅里,半干的发丝被风托起,空气中淡香伴着腥咸,很奇特的味道。余男一手插在发里轻轻拨动,她惬意的眯着眼,面前忽然一道黑影罩下来,身体被压住。 她心下一惊,想起身,却没机会,有东西猛力咬住她的嘴唇。 余男吓得不轻,视线被挡住,根本看不清来人。 周遭酒气熏天,那人牙齿在她唇上作恶,又啃又咬,不大会儿,嘴里闯进个软滑的物体。 地上有她喝一半的啤酒瓶,想也没想,照他头上敲去。 余男出手狠,酒瓶四分五裂。 身上的人趴着不动了,余男喘粗气,那人闷着声:「我操。」 余男愣了愣,认出他的声音。 回到客厅,灯火通明。 余男找来药箱帮他清理,亏她没打准,一酒瓶呼在他肩头上。 游松赤着身,满身腱子肉被灯光衬的油亮,一侧肩膀上血淋淋,还插了几块碎玻璃。余男站他面前犯了难,拿着棉球不知从哪儿下手。 游松掀起眼皮:「现在怕了?打时倒过瘾。」 余男绞紧了眉:「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游松翻出镊子用酒精消毒,侧了下肩膀,自己把碎片取出来。他扔下镊子:「包扎。」 余男咬咬唇,往前走了两步,拿棉球清理周围的血迹。之前他被打也是这边肩膀,现在血肉模糊已经看不见之前的伤痕。 游松直勾勾的望着她,酒气未消,面目通红,他一只手摸进她衣服里,里面是真空的。 余男抿了下唇,没反抗任他揉,手上动作尽量放轻,但难免碰到伤口,她『嘶』一声:「你捏我做什么?」 游松似笑非笑:「我疼。」 她剜他一眼,往伤口上戳了一下:「你私闯民宅,怎么没打死你。」 余男胸前布料鼓动,他愉悦的笑:「谁能想到你反应这么激烈,不过也挺好。」 「好什么?」 「坏人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余男没理他,他又说:「你那院子不安全,随便个什么人都能上来,回头修修,搁点儿碎玻璃电网什么的。」 她拿出绷带:「有谁像你这么变态。」 游松没反驳,眼睛往她身上瞄,白色吊带和棉质短裤,把细腰勾勒的恰到好处,那曲线太窄了,只需一掌就能掐断。他往她脐上触,摸到一个微凉不平的物体,他知道,是那条蓝色的鱼。撩起衣摆,游松第一次清晰看到它的样子,肚脐小巧,那条鱼由圈扣钩着坠在上面,简洁流畅的线条,鱼身是颗晶亮的蓝色宝石。 游松拇指按在上面揉了揉,「钻石的?」 「不是。」 「水晶?」 「人造水晶。」 游松又看了眼,没问话,他把目光挪回她头上,她发微湿,松散的落在肩头。 「你家有吃的没?」 「没有。」她看他一眼:「秀色可餐,你晚上没吃饱?」 她短裤是松紧带,游松在里面拍了把她的臀:「酸。」又问「你晚上吃了没?」 「你不知道?热闹不是看的挺高兴。」 游松笑:「只知道你吃的肯定不爽。」 余男把东西收起来,拽出他的手:「只有挂面和青菜,吃不吃?」 「有鸡蛋吗?加个蛋。」 余男去厨房煮面,游松在屋子里熘达,房间摆设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中规中矩根本不像女人住的。 卫生间特别小,几乎只站他一人就全部填满,洗手池前有面大镜子,游松看到她给包扎的伤口,肩膀上几层白纱布,又从腋下穿过去饶了两圈,随便在旁边打个结。 附近还有血渍。 他看了眼旁边毛巾架,只有一条深蓝色的,拿起来闻了闻,是她身上的味道。 游松把毛巾浸湿,擦净血渍后放回架子上,观察了会儿,不顺眼,又调整位置恢复原样,最后笑了笑走出卫生间。 厨房同样巴掌大,游松倚在厨房门口抽菸。面还没煮好,有蒸汽升腾起飘出窗口。 灶台的台面和底柜是纯黑色,琉璃材质,隐隐放着光,把余男一双长腿衬的白花花。 纯黑,纯白。 反差到极致。 游松移不开眼。 她一手支着台面,另一手拿筷子在锅里来回搅,歪着头,懒懒散散的样子。 游松斜靠在门边,光着身,腰带卡在胯下,高大身躯几乎挡住整扇门。 余男没注意后面有人,轻抬起脚蹭了蹭小腿,他眼神立刻跟下来,那小腿肚圆滚滚,被指甲刮过,上面出现一道红痕。 游松滚一下喉,把烟掐了。 余男往锅里打鸡蛋,感觉后背一热,鼻尖冲上股血腥味儿。 游松从后面摸进去:「还有火腿?」 余男说:「嗯,忘了什么时候买的。」 「还没好?」 「快了。」 鸡蛋渐渐成型,她拿筷子动了动。 游松低头,在她肩膀上吻了又吻:「想我没?」 余男说:「你谁啊?」 「又装。」他笑:「我还挺想你的。」 余男几不可闻的哼一声,想躲开,他却没让。 一个吻落在她耳后:「吃完干什么?」 「睡觉。」她关火,「我睡觉,你滚蛋。」 游松顶上去:「做做运动?」 余男随口问:「玩玩而已?」 原来玉野斋说的话她一字不露听进耳朵里。游松一愣,笑说:「你不是。」 余男『哦』了声,「没心情。」 她盛了两碗,一个大海碗,上面浮了两个蛋,一碗正常的,一个蛋,「端出去。」 游松顿了好一会儿,使劲掐一把她的肉,「你有心情真不易。」 他把两个碗都端去了外面。 通常都余男一人吃饭,家里没餐厅,游松把面放到茶几上,他坐沙发,余男把前院的小矮墩搬进来,坐他对面。 两人闷头吃饭,客厅有过堂风,可没一会还是出了许多汗。 游松问:「你和那什么阳的还有联繫?」 「他算是我哥。」 「不是前男友?」 隔了会,她才说:「他救过我。」 游松抬起眼:「关系挺复杂,还是救命恩人?」 没听到答案,她低头正吃面,那么小的一碗,一绺绺,吃的像小绵羊似的。 游松调侃她:「别说你为报恩才和他一起,多矫情。」 她面快吃完了,半天才低声答:「没。」 游松不问了,余男又给他添了一碗,面条在汤里泡的时间长,有点塌。 她看着他吃:「你怎么又来大理了?」 「做生意。」 「哪方面的?」 「大平地听过没?」他喝一口面汤:「大平地二期,正在做项目投标。」 余男有点印象:「房地产老总姓吕?」 「你认识?」 「去年上了云南的『人物志』,被评为大理市杰出企业家。」 游松挑起眉:「他也配?」 余男看出他表情:「仇人啊?」 游松半真不假「啊,仇人。」 第31章 第31章 这几天晚上,邵淑敏都独自回她住处,房里空旷安静,这时候,她不禁暗骂那勾人魂魄的小妖精。 吕昌民沉浸在温柔乡,秦琦那晚后终于想开,她不是贞洁烈女,被两人当众羞辱,即使心里放不下,也不会再没脸没皮找上门。 问她爱得有多深?归根究底只是心有不甘,女人劣根性有一条就是嫉妒心,她不愿输给余男。 说实在,这世界有谁没谁照样活,爱情算个屁,现在才明白从男人那里换真心,纯粹痴人说梦,只恨自己醒悟的太晚。 吕昌民从浴室出来,仅围了条浴巾,腰上没赘肉,但明显皮肤松垮垮,不像年轻男人那样有光泽充满力量。 这是吕昌民在大理一处空置公寓,八十平的两室,不算大,贵在地段优越。几天间,秦琦已经陆续把东西搬进来。 她穿一件性感的真丝睡裙,坐在梳妆檯前,往脸上涂面膜。 吕昌民凑过去从上到下的嗅:「真香。」他从镜中看去,吶吶地:「温柔乡,英雄冢。」 秦琦咯咯笑起来:「你是英雄?」 吕昌民捏了捏她脸:「我不是英雄,却独爱美人。」 秦琦涂完脸,散开一头湿发,侧着头,慵懒的拨了拨,道,「你们男人都有道花花肠子,哄起人来,腻死个人。」 吕昌民眼睛看直了:「你说错了,男人还分很多种,愿意哄你,在你身上花心思,那是喜欢你。还有一种,烦你躲着你,一个字儿都懒得和你说……就像你以前那相好儿的。」 秦琦表情僵了僵,『喜欢』一词经他过口变了味儿,却不可否认,他说的是事实。她扔下梳子躺床上,脸上没了笑。吕昌民这番话本无心,见她表情忙跟着躺下来。 他搂住她。 秦琦扭一边儿。 吕昌民往她肩上亲一口,转移话题说:「那女的你认识?」 「哪女的?」 「那天,就挺泼辣的。」他想起那身形:「就泼你相好儿的一身水那个?」 秦琦顿了片刻,扭过来:「怎么?惦记上了?」 「我就问问。」 秦琦没说话,心里却百转千回。 她还记得,数天前她把她压在马路边儿,她一身狼狈被她扯住头发,有车擦着头上过,惶恐惊骇。仿佛那刻,她主宰万物,自己的命全由她掌控。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有人护着她,帮她出头,帮她揍人,冲上马路时,却没人帮自己。 她口是心非,说和他没关系,却出双入对的去吃饭…… 她又想起白振阳,他每句话都像把刀子在割她的肉,他说从始至终都是玩弄她,却全心全意维护那个贱人。 还有哪壶滚烫的茶水,浇在身上,灼烧的却是她的心。 这口气,无论如何不能咽下。 秦琦缓过神,往他胸前靠了靠,娇着嗓子说:「你刚才还说喜欢我。」 他逗她:「这叫博爱。」 秦琦听着噁心,却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过……」 「不过什么?」 「那女人性格强悍,可不是你好摆弄的。」 吕昌民嗤笑了声,「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界最大的诱惑……」他拇指和食指合併搓了搓:「是这个。」 秦琦不和他争,轻轻揉着他发根:「怎么?还真看上了?」 他没说话,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她自语:「难啊!」 吕昌民瞟她一眼:「没有老子搞不定的。」手也开始不老实:「你不也乖乖被我收拾服贴?」 秦琦娇喘了声,顺他话说,「你有魄力当然能搞定,可追女人需要花精力,钱你有,时间不见得任你浪费,更何况是她那种性子。要不我帮你?」她观察他表情,「有时坐享其成也是好事。」 吕昌民眼睛亮了亮,捏着她下颏:「你有办法?」 秦琦淡笑不语,面色笃定。 吕昌民欢喜的不行,哪儿想到吃顿饭一起捡到两个宝儿,他一个翻身压过去,顺手关了灯。 秦琦再次醒来,凌晨两点钟,吕昌民呼声震天响,睡的像死猪。 她往他屁股上蹬一脚,起身下床。 开了电脑,把移动磁碟插进电脑,里边儿躺着几段视频,她歪在座椅里面看,慵懒的转着酒杯。屏幕的光闪烁着在她脸上投下光影,视频播放完毕,她嘴边挂起诡异的笑。 秦琦截了图,连带见面时间和地点,一同发给白振阳。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没等回复,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直接关机上了床。 大理早晚气温低的吓人。 有天晚上,余男洗过澡,也没吹头发,直接钻进被窝里。电话铃响,她拿起来看了眼,犹豫片刻,终是接起来。 通话十分钟,也不过啰嗦一件普通事儿,白振阳说话踟蹰,吭吭唧唧的,和平时有些不同。 余男没多想,她应下,想着那天多少有些冲动,男人多好面子,在怎么不对,也不应当着众人的面用水泼他,更何况他是阿婆外孙,她的救命恩人。 余男嘆了声,关灯缩进被窝里。 躺下片刻,她辗转反侧睡不着,翻了个身,撑着手臂坐起来。 今天月圆,莹白的光穿透云层,朦朦胧胧洒在对面的置物柜上,她眼里反射到一点光。 余男下床,借着月色摸到那东西,触手粗糙,慢慢摸过来,碰到平滑的一面。搁置一段时间,原石剖面已经变得圆润细腻,正在慢慢散发属于它的华彩。 她低头摩挲一阵,抬手把原石的平滑面倒扣在桌面,重新躺回床上。 她睁着眼数了数,自那天在玉野斋吃饭,大概已经过了五天。 游松那日走后,肩上伤口处理不得当,引起感染。他硬撑,张硕强行拉他去医院,连续烧了几天才好转。 今天大平地二期投标,投标只是走过场,游松拿下项目,承包价比市价低一成。 张硕愤愤不平,游松始终没什么反应。 下午,昌融集团高管和沂城一建的建筑班底在会议室坐下来,签订合同并敲定合作方案和细节,会议持续了几个小时。 一群人从昌融鱼贯而出,已是华灯初上。 游松走在吕昌民身侧,到门前握了握手,他说:「吕总,合作愉快。」 吕昌民说「别吕总吕总了,看的起吕某人就喊声吕哥,往后的事还要拜託老弟,以后咱合作的机会还多呢。」 游松说:「吕哥看得起我。」他笑了笑,「一起吃顿饭喝两杯?」 吕昌民喜形于色,皱纹开了几条:「吃饭改天,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他今天格外兴奋,男人之间有些事不需挑明。游松明了。 「那我不打扰你好事。」 说话间,一辆轿车停在身前,吕昌民开了后座的门,看向里面,座上歪着个女人,他稍作停顿,回过头:「那,我先走一步。」 他眼中快燃起炽烈火焰,急不可耐的钻进车里,反手关门,却遇到阻力,他回过头,车门上挡着一只手。 游松笑说:「才想起来,今天没开车,搭我们一程,不知吕哥方便不方便?」 吕昌民皱了下眉,心说这人太不开面儿,却也不好拒绝,只能应下。 吕昌民的车是宝马五系,空间不算宽敞,游松跟着挤后座,张硕坐副驾,他不知道他搞什么鬼,他们的车明明泊在停车场,张硕不由瞟一眼后视镜,调转开的视线再次聚焦,吃惊的张了张嘴,看向游松,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游松身材魁梧,他往后面一坐,空间更加侷促,吕昌民在中间,半个身子几乎压在那女人身上,对方情况明显不对,她呼吸粗重,面色潮红,喉咙里的音节细弱蚊吶,听在一车男人耳里是糜色之音。 张硕觉出车内气氛诡异,吕昌民却无所知,他搂过女人的腰,另一手往对方胸上抓。 他旁若无人,哪知道,有人额头已青筋暴起。 第32章 第32章 余男周围云遮雾绕,她觉得热,身上的一切都是累赘。身体里涌起一股不知明的冲动,想被拥抱,被抚摸,想上下颠波。 她勉强睁开眼,朦胧中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可大脑混沌,支配不了行动,她在拽男人的衬衫。 耳边是邪恶的笑,她听见:「宝贝儿,瞧你急的,等我去洗洗,马上来疼你。」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吕昌民从她身上爬下来,边脱衣服边往浴室跑,几分钟洗个战斗澡。 他穿着白浴袍,胸膛泛红还挂着水,急不可耐的跳上床。 余男面若桃红,眼眸游离。什么都不做,对男人已是莫大诱惑。吕昌民慾火攻心,哪有半点抵抗力,他脱了她衣服,手指碰到裤扣时,已经禁不住的抖…… 酒店路边的白色轿车里,一个男人情绪崩溃,双手插进捲发中用力揪扯,腮间的鬍鬚比平时还要颓废。他紧紧盯着酒店门口,双目赤红,突然一拳捣上身侧玻璃,外面的世界被分成无数个,变的扭曲骯脏。 一小时前,是他亲手把余男送上吕昌民的车。一路跟到酒店门口,他眼看着她被弄进去,知道她将遭遇什么,却懦弱惧怕,没有勇气冲进去。 人潮涌动的门口,有两个北方汉子面色冷峻,从小巷疾步进入酒店大堂。 白振阳眼前虚无,看不见任何人。他情绪到达极限,浑身力气被抽走,虚脱的摊在椅背上,良久,他接通电话。 「你报复的方式就是要她恨我,让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他冷笑了声:「当初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毒?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你要毁了她。」他声音嘶哑:「现在满意了?」 那边说了什么。 他问:「你想反悔?」 空气凝结,他獠牙怒吼:「别他妈说话不算话,视频还给我……」 他没说完,对方掐断电话。 「啊!」他吼,『砰』一声响,手机在挡风玻璃上四分五裂。 眼前模糊,几滴水掉落在手背伤口上,他透过支离破碎的窗户望去,眼前不断浮现余男的脸…… 酒店房间里。 余男一头长发铺展开,像朵妖娆的海棠,她脸颊难耐地蹭着床单,唇微启。裤扣被解开,吕昌民迫不及待拽掉浴袍。 外面响起敲门声。 他喘着气:「谁?」 门外说:「客房服务。」 「滚开,不需要。」 外面说:「有人叫的服务。」 吕昌民随手拿个东西掷向门边:「滚。」 门外不说话了,敲门声锲而不捨。 吕昌民无法专心,骂了声,套上浴袍,下了床。 他开门刚想骂,见餐车上放着红色玫瑰、香烛和红酒,愣了片刻,两名服务生推车挤进来。 他繫紧腰间的束带,纳闷问:「我没点这些。」 服务生低头倒红酒。 他又问「谁叫你们送来的?」 来人不答,一身蓝色侍应装,头上带着帽子,一只口罩遮住面部,完全看不出样貌。吕昌民觉出事情蹊跷,心下一惊,转身往外跑。 却已来不及,他后脑一麻,随后软塌塌的倒在地上。 游松摘掉口罩,往吕昌民身上踹一脚,他站着,手里的瓶口倾斜,暗红色液体形成一条线,全部浇在他脸上。 张硕说:「这孙子够猴急的,进来没一会儿,身上都剥净了。」 游松没回话,冷着一张脸。 张硕咳了声,「咱速度快点,亏他今天身边儿没保镖。」 游松扔下瓶子,接了句:「要是你,希望有别人在场?」 张硕半天没说话,游松抬头,见他眼神直勾勾的,顺他视线看去,卧室一角春光乍露,余男上身光洁如碧,被深蓝色床单衬的直晃眼。她扭着,黑瀑凌乱,前端沟壑难平。 游松一脚踹过去:「你他妈眼睛在脑袋上待够了?」 张硕揉着腿,委屈说:「看一眼能少块肉?」 游松还想踹,张硕躲开,坏笑说:「我门外候着,你快点,动静别太大!」 余男感觉有人靠近,她起身扑过去。药的分量不轻,她已经分不清任何人,只想释放得到解脱。 游松用手掌按住她的脸,嫌弃的躲了躲。 他柔声骂:「你他妈笨的像只猪。」 余男不回话,一双小手在他腰间作乱。 游松嘆了声,揉着她的胸:「知不知道我是谁?」 余男双目涣散,舔走下唇的血珠。 游松喉头滚了下,又问一遍「我是谁?」 余男答不出,面色红的像颗蜜桃。 游松把她扔床上,裤扣开着,脐上那颗游鱼泛着光,她手指顺小腹往下滑。 游松愣了下,赶紧握住她的手。她浑身热的不正常,绞紧眉,面目极为痛苦。 他俯身亲了亲,手指钻进她牛仔裤里,帮了她两次。 许久后,余男老实了,不像刚才闹腾,却奄奄一息,没有多少生气。 他去浴室拧了条干净毛巾,把她身上的冷汗细细擦净。 他盯着她的脸,余男乖乖的闭着眼,鼻间轻浅,气若游丝。游松捋着她的发,在平滑额头上落了几颗吻,随后穿好衣服把她抱起来。 张硕站门边,「咱就这么走了?」 游松侧目看他。 张硕说:「直接把余男带走,意图会不会太明显?」 游松脚步一顿,想了想说:「你报警。」 他把余男重新放回床上。 张硕用房间电话报了警,接着把房间弄乱,顺走吕昌民钱包和他身上细软金表。 游松扔过个东西:「还有这玩意儿。」 张硕接住,撇撇嘴儿,把菸斗扔进袋子里,他随口问:「就把余男扔这儿?不怕这孙子再使坏?」 游松哼一声:「那要看他起不起得来。」话落,他拿过刚才的酒瓶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够,他扔掉,目光定在桌面的铁质实心艺术品上……少顷,他扔掉手里东西,扒下吕昌民睡袍,他浑身青青紫紫,遍布伤痕。 游松拿出手机。 张硕问:「你做什么?快着点儿,警察快到了。」 游松镜头对准他:「留个纪念。」 张硕笑的直颤:「真卑鄙。」 最后,游松望一眼卧室,戴上口罩,和张硕快步离开。 余男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妈妈和弟弟,有街坊怒骂一路喊打还杀,有父亲带她在黑暗中奔跑,有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 她看到一张年轻的脸,腰杆挺拔却不够宽阔,他稚气未脱,红着眼对一个小姑娘说要乖乖等着他。 那小姑娘瞬间长大,余男看到自己的脸,她被人抱着亲着,视若珍宝。 她还听见有人骂她像猪。语气妥协又无奈,想到『怜惜』这个词。 可最终,她被自己笑醒,梦终究是梦…… 房间里静极了,能听见液体流动的声音,嘀嘀嗒嗒。 鼻间有消毒药水的味道,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个红色星火在不远处明明灭灭。 余男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她哑着声音说:「医院不能吸菸。」 对方哼了声,继续吸。 余男问:「我被人下药了?」 对方没作声。 「你救的我?」 没人理她。 过了会儿,余男说:「我想喝水。」 游松坐着没动,慢悠悠抽完一根烟。他起身开了灯,房间大亮,他没扶她,直接把水杯递过去。 余男撑起身,左手还吊着点滴。她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下:「我够不着。」 她眼神带尾巴,扫的他心痒,刚过去不久的画面浮现在眼前,耳边是她嘤嘤的呜咽声。 游松磨磨牙,狠声说:「再有一次弄死你。」 余男没吭声,就着他手把水喝干净。 游松坐回沙发:「说说吧,怎么回事?」 余男看着点滴瓶:「有人害的我。」 「知道谁吗?」 「我哥。」 游松嘲笑:「你那救命恩人?男朋友?」 余男不语。 他说:「救你命还是推你进火坑?」 她抿紧了唇,却最终没说出一句话。 半小时后,药点完了。余男恢复不少体力,她下床,低头瞟到胸前,里面内衣扭曲着,只罩住一半儿。 她看他。游松说:「看什么?没让你裸奔不错了。」 余男剜他一眼,对他没顾及,直接伸手进去调整。 游松似笑非笑:「不记得了?」 「记什么?」 「你没憋死还要多谢我。」 余男没什么表情:「谢谢你。」 他往她腿上扫一眼:「你欠我可多了。」 「债多不怕压身。」 游松好气又好笑:「心真么大。」 几名警察在走廊上,吕昌民伤的不轻,住在其他病房,门口有人把守。余男循立做好笔录,警察问话,她实话实说。 两人从医院出来,天色笼罩在苍穹之下。 风从湖面来,冲散白日余温。 余男活动了下胳膊腿:「里面那是什么人?」 有人明知故问:「哪个?」 她瞪他,游松说:「你们大理的杰出企业家。」 余男皱眉:「吕昌民?」 「他似乎认识你,对你挺感兴趣的。你们见过?」 「没。」 在门口站了会儿,她说:「我去个地方,你回吧。」 游松表情戏嚯:「找你救命恩人去?」 余男往前走:「吃醋了?」 游松说:「没那闲工夫。」 余男说:「那就别阴阳怪气的。」 他落后一步,看着她背影,黑夜里笑了下:「反正没事,送你。」 车上,没人说话,余男只简单指引他几个方向,路程不远,在一处高等别墅区停下,这里是白振阳这次回大理买的,房子简装,能住人但设施不全。 余男白天刚来过。 游松说:「我跟你进去?」 余男解开安全带:「不用,你等我会儿。」 她走了几步又返回来,游松摇下车窗。 「有趁手的工具没?」 他打开后备箱,递根铁棍给她,余男接过看了看:「你车上还有这东西?」 游松说:「工地上有的是。」 余男「哦」了声,她掂了掂,转身走远。 游松看她背影融进黑夜里,勾起唇玩笑说:「悠着点,别搞出人命来。」 第33章 第33章 别墅里灯火通明,有人心乱难眠。 余男按半天门铃里面才有动静。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白振阳浑身邋遢,醉意熏熏,手里拎着酒瓶,目光已经无法聚焦。 他认不出来人,嘴里断断续续的嘀咕:「我要参加普林斯顿的美术展……除了画画,什么都没有……三十多岁了,不能从头再来……我是个穷光蛋……没人喜欢我……」 余男握住铁棍的手紧了紧,上次见他这样,已经八年前。 那年她才十六岁,辍学后来大理找活计,白振阳当时怀才不遇,他画的东西没人赏识,靠在天桥上给人画像谋生。当时他们合住几平米的民工房,没有窗,只睡木板床,床中间靠几米破布做阻挡。 白振阳时常喝醉,只在酒精催化下规划美好的未来,余男陪着他,他们大醉一场,天亮以后,不知疲倦的踏上征程。 那段时间,余男同时要打几份工,她性格好强能吃苦,每天下班已经过了午夜。白振阳骑一辆破自行车去接她,她坐后面,迎面吹的是洱海的风,耳边是单调又有节奏的链条拨动声,眼前是他的背,洗白的衬衣被风鼓起,带着汗水的味道。 余男一度觉得那感觉不错,虽然穷迫潦倒,生活却充满希望。 那时候,白振阳对她来说,是亲人是朋友,还有点捉摸不透的其他感情。 他们彼此扶持,生活慢慢好起来,而后,那段时光变成永不褪色的记忆,酸苦,艰辛,现在回想却仍然惆怅。 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发展成这样。曾经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行同陌路还不够,非要加点仇恨才肯罢休。 白振阳不容易,这点她清楚。他今天所做的,她能理解,却不能原谅。 余男无力,铁棍松了手,落在门边只听见一声响。 白振阳被余男推一个趔趄,他倚着门框痴痴的笑。 没多会儿,一盆冷水泼到他头上,白振阳张大口,不笑了。他安静下来,水珠滴滴答答从额头往下流,眼前身影变清晰。白振阳用手挡住脸,好一会儿,传出呜呜的哭声。 余男把水盆扔一边儿,在沙发坐下。 白振阳慢慢挪过去,半跪在她面前:「男男……」他哽住,声音沙哑。 「谁让你做这些的?」她想不出他害她理由,除非有人指使。 白振阳伏在她膝盖上不吭声,她感觉有热热的液体落在皮肤上,灼烧一瞬,慢慢转冷。 余男说:「你知道今天过后意味着什么?」她抚摸他的发:「我们之间除了阿婆再也没有情分了。」 白振阳抬起头,仰望着她,她冷静的可怕,面无表情,眸色平静,可这样的她,比歇斯底里扇他耳光还要让人绝望。 他双目染上了血色:「你这么绝情?」 她平静道:「你做了这些后还指望我怎么样?」 「男男……」他抱着她的腿,呜呜的说:「我不想这样,不想的,是秦琦威胁我。我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更不敢拿前途做赌注,男男,你明白吗?」 余男只问:「她怎么威胁的你?」 「她拍了一些照片。」 「是什么?」 他难以启齿,顿了许久,「刚认识她的时候,我创作不出新作品,画什么都没灵感,整日醉生梦死,她看我这样,找来那东西给我抽,却没想到会留下证据。」 余男明白了,帮他说下去:「所以她拿照片威胁你,让你陷害我。你以帮你添家具的藉口把我骗过来,喝了加料的酒?」 白振阳哽着声:「我没有办法,你知道我正举办全国巡回画展,还有几家电视台专程採访我,可我不按她说的做,就要把照片传网上……我事业刚有起色,不能一无所有……」 余男问他:「那姓吕的呢?」 「秦琦让我等你晕了以后,抱上一直等在外面的车,说吕昌民那日在玉野斋见过你……」 余男嗤笑了声,明白了。 白振阳说:「是我对不起你,原谅我,男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同甘共苦一起那么多年,我是真的捨不得你。」 余男静静的问:「陷害我的时候,你就捨得?」 白振阳赶紧说:「我不介意,真的,男男,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所谓。我们忘记那些不愉快,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眼前的人越来越陌生,那些话难以置信。这就是人性的自私,却拼命想用高尚去伪装,它本身就是一件残酷的事,总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候,还原它最丑陋的面目。 余男终于明白,构成回忆的只是过去,忆得过去,却再也回不到当初。 她拨开他的手,站起身。 白振阳抓住她手腕,他坐在地上,颓废不堪。 两人无言。 夜雾凝结了眼泪,他冷静下来:「余男,你爱过我吗?」 「还重要吗?」 他喃喃的说:「如果是,为什么我一直感受不到?如果不是,那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为报恩?」 十几年前,有人放弃她,有人救了她,要不是白振阳,她是生是死,在街头乞讨或被送去烟花地,谁晓得?余男想起那人问过她同样的话,可到底为什么,只有她自己最明白。 她不骗他:「爱过。」 「那现在呢?」 「不爱了。」 「心里有人了?」 她不语,转了下手腕,挣开他。 余男走到门口,后面说:「为什么不把恩报到底?」 她顿了下:「如果这些还不够的话……」她低声说,「我会偿还你。」 「我不用你偿还,只想和你在一起。」 余男往外走。 白振阳自嘲说:「看吧,这根本不是爱。」她顿住,他说,「在你心里混淆了它的概念,你或许只是爱上那段相依为命的时光,爱的是过去并不是一个人。」 他说:「真正的爱是即使恨着埋怨着,也无法割捨的感情。」 余男怔住,耳边炸开一道响雷,她心下震撼,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 从白振阳家出来,远远看到游松,他倚着车门抽菸,低着头,另一只手摆弄打火机,火光四溅,发出『嚓嚓』的声音。 游松见人走近,眯一只眼去看她的手,空荡荡什么也没拿。 「铁棍呢?」 「丢了。」 游松掐灭烟:「搞出人命了?」他覆上她后颈,那细细的线条,动一动手指就能捏断「说话。」 她抬头:「你气什么?这是我的事。」 他一把把她拎过来,抵在车上,手上用了力,咬着牙:「捨不得了?」 「余男,你是不是贱?让人下药,差点被畜牲上了,我把你弄出来,怎么不说是你自己的事?」 「我没让你救我。」 游松半天没说话,满眼凛冽,周遭气温骤然下降,他手移到前面,扼住她的喉咙,声音低的像魔鬼,「我掐死你信不信?」 余男始终不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胸前。那只手收紧,她感觉呼吸困难,胸腔憋的难受,余男被迫昂起头,越过他的注视,目光落在那短短的头发上。 可即使不看他,视线里依然只容得下一个人的影子。 就像有些事,即使逃避不去想,它仍然存在。 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劫数。 游松揣摩她表情,手上卸了力,捉摸不定的笑了声:「你在害怕?」 因为害怕变成刺猬,蜷缩一团,用浑身的刺攻击加防备,说话才会这种口气。 游松揉了揉她脖颈:「说说,在里面受什么刺激了?」 余男咳了几声:「没有。」 「就这么算了?」 余男说:「我始终欠了他的,没有他,也就没有我。」 「下不了手?我帮你。」他松开她往别墅里走。 余男拉住他,费了点劲儿,顷身搂住他脖颈,踮脚主动吻上去。 游松微滞,她垂眸,卷翘的黑睫近在眼前,用舌轻轻舔吻他的唇角。 游松被她拉的微微弓着腰,他没抱她,站着不回应。 没有互动,余男不亲了,抬头望着他,乌黑的瞳仁映着月亮的样子,楚楚动人。 余男问:「不想亲?那算了。」 她放下脚跟,游松却不许。 好一会儿,他揉着她的腰,气喘着分开,两唇相贴,余男声音柔的像猫儿:「还想我吗?」 他望着她的眼睛,「天天想。」 余男说:「去我那儿?」 游松托住她的臀抱起来,快步走:「后面有片林子。」 第34章 第34章 月黑风高,别墅区人烟稀少,更何况是黑漆漆的林子。 水杉挺拔茂密,连成片,月色下看去,像凝聚在山脚下浓重的黑云,不散不灭。 余男心跳的厉害,她挣了挣,「让我下来。」 游松抱着她健步如飞,「怎么,又后悔了?」 「要是呢?」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真么善变。」游松没打算放过她,把她大腿往上颠了颠:「这回可没后悔药。」 她咬唇:「我意思是,去我家?」 「就这儿。」 余男掐游松的肉,倒把他掐笑了,往她唇上亲一口说:「我等不及。」 这段距离不算近,公共路段还没修好,脚下不平,余男说:「我下来自己走。」 游松看她一眼,放下她,自然而然握住那只手,他步子大,先她半步,余男默默的跟着。速度反倒慢下来,月色浅浅勾勒两人的影子,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轮廓稍微变形,往前移着。 游松侧过头:「姓白的当年怎么救的你?」 余男不搭茬儿,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不想说?」 「嗯。」 游松嗤一声:「秘密还挺多,稀罕听。」 她问他:「你和吕昌民到底有什么仇?」 游松斜呢她一眼,还回去「不想说。」 余男呵呵笑:「幼稚。」 两人走着,半天后她意外听到答案:「十七年前,我弄丢的那个小姑娘,被外号叫刘大疤的人拐走了,先被弄到沂县,我后来跟去,一直找她,直到几个月前才打听到她的消息,她被辗转卖到大理。」四下寂静,他无声嘆息:「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余男咬住嘴唇,她沉默着,低下头,看见两个人的影子。 游松接着说下去:「当年大理的经手人就是吕昌民。」 余男震撼,脚下微滞,睁大眼睛看向他,游松感觉到,他扭头:「怎么了?」 余男愣怔许久,回过神,「没什么,那你打算怎么做?」 「接近他,也许能得到她的消息,据说当年被弄来好几个孩子,总有突破口的。」顿了顿,他语调阴鹜:「而且,我要他付出代价。」 余男问:「要是找不到呢?」 「不会,是死是活总会有个交代,对自己也好,对她家里人也好。」 余男沉默,游松看她一眼,弯起唇角说:「套我这么多话,说说你呗?」 「我又没叫你说。」 游松笑了,咬她耳朵:「欠收拾。」 走入林子,月光被树枝遮挡,树叶茂密,透不进半点月光。 余男看不见路,被他领着。 她跌跌撞撞,随口问:「你很喜欢她?」 「谁?」 「那小姑娘。」 「你问哪种喜欢?」 「男人对女人那种。」 游松被逗笑,拍她臀:「想什么呢,她那年才七岁,毛没长齐呢,谈什么喜欢。」 「那为什么花费精力找了这么多年?」 游松敷衍她:「负疚感?同情心?少的可怜的责任感?谁知道。」 走的够深,林间湿气沾在皮肤上,耳边有虫鸣,风吹树叶簌簌,她低声说:「也是,要是在乎根本不会弄丢。」 「也不是。」游松把她抵在树干上,低头亲她,却没说为什么不是。 他含着她的唇,托起那双笔直双腿,游松咕哝:「现在最喜欢你。」 不用细心琢磨,这时的话,根本没有研究真假的价值。 余男的背贴着百年老树,粗粝表皮是历经风霜的沧桑美,鼻端充斥着树香和泥土香,一切归于自然,万物都被赋予灵魂。 熬过最初的艰难,皮肤和老树高速摩擦,她咬唇,感觉背上火辣辣的疼。水杉参高万丈,树干是她腰的两倍,坚固不可撼动。身后是树,前面是铁骨般的温暖,余男找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眼前有光闪烁,她抬起头,树叶间浮动着星星点点,汇成一条线,如同神秘的银河,不断幻化,像变幻莫测的神秘星宿。 小小生灵在树叶间穿梭,自在灵动。 其中一只萤火虫在上方盘旋,不知羞的看着他们,飞过来,余男展开手,它轻轻落在她手心儿上,莹莹绿光点亮黑夜,他们看见彼此的脸,近如咫尺。 游松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微风吹过,额边的发跟着偏偏起舞,她昂头,发往后飞。 微光下她隐忍的表情魅惑丛生,或绞眉,或咬唇,眼角带泪,摇头喘息。这一刻,她所有变化都是他给予的,游松眼不眨的看着她的表情,要把她这一刻的美刻在心头…… 萤火虫不停扑朔,光亮下余男看见它的翅膀,扇动速度和某人不谋而合。她的手在抖,难以控制的收成掌,萤火虫灵敏逃开,往高处飞。余男被撞的灵魂出窍,像要跟它飞起来,她目光涣散,看见漫天烟火绽放,灿烂一片天空。 一切变得及不真实,烟火慢慢陨落,最后变成繁华落尽后的尘埃,飘零在空中…… 眼前茫茫白光,耳边空灵,忽然回荡白振阳和她说的,爱的含义。 ——即使恨着理怨着也无法割捨的,才是爱情。 余男跌落在地,游松没防备,下了一跳。 他把她夹起来,笑说:「腿软了?」 余男鼻腔里吐出个音节「嗯。」 「出息。」他直接抱起她:「卖力的是我,你腿软?」 回到余男住所已经凌晨两点,他把她放在沙发上,余男背部着落,她闷哼:「疼。」 「哪里疼?」 「背。」 游松撩开她衣服,不禁抽了口气,原本细腻平滑的背上,纵向一道红肿痕迹,上面带了几道血檩子。他暗骂了句,「你怎么不吱声?」 「吱声你能停?」 游松一愣,随后笑了:「确实不能。」他瞟她一眼:「你不也爽?」 余男说:「差一点儿。」 「别嘴硬。」他往下点了点,「爽不爽,它知道。」 余男侧着身,剜他一眼,游松问:「药箱呢?我给你擦擦。」 「不用,我去洗个澡。」她起身。 游松脱掉汗衫,光着脚:「你家缺双拖鞋,43码,下次别忘买。」 余男哼了声,往浴室去,又听游松喊:「饿吗?」 她用手试水温:「还行。」 没多会儿游松也跟着进来,他调小花洒,把毛巾浸湿。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转个身都成问题,余男皱着眉:「你出去。」 他揉了揉她:「一块儿洗。」 「地方太小。」 他当没听见,不让她碰水,避开背上那些伤口,用毛巾给她擦。 他说「一会下个面,简单点,上次那种就行。」 她调侃:「你要求真低。」 「饱食暖才能思引欲。」他坏笑,亲了她一口,「吃饱了再战。」 余男:「……」 夜深人静,有人大肆攻伐,辗转不得眠。 余男背上有伤,她趴着,游松捋着她的发,她呼吸浅薄,气若游丝。 他就像一场暴风雨,把她摧残的尸骨无存。 很久以后,游松终于放她休息,一根烟的功夫,余男缓过一口气儿,夜风把汗吹干,游松餵她喝了几口水。 她怏怏的,缓慢地说:「我帮你对付吕昌民。」 「你?」他弹掉菸灰,笑了声:「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别瞧不起我。」 游松说:「这种事儿要是靠女人,我就白活了。」 余男噎他:「那你白活十七年?」 游松没听懂,他抽着烟,半天才反应过来,磨了磨牙,手摸下去:「干的还不够是不是?有力气顶嘴?」 余男颤抖,稳了稳,气息都是软的:「吕昌民现在的命运掌握在我手里,警方如何定案,全看我怎么说。」她一顿:「一个进昌融工作的机会换他的清白和自由,我想他懂得取捨。」 游松听懂了,她说:「你也缺个里应外合的帮手,不是吗?」 他玩味的盯着她,手指穿过乌黑柔韧的发,「真要帮我?」 「真的。」 「你图什么?」 余男想了想,她说:「我也报仇。」 「为今天的事儿?」 余男笑了下,没回答。 更深露重,浅眠几个钟头,余男醒来时,游松已经离开。 上午十点,网络曝出一条新闻,大理杰出企业家昌融集团董事长吕昌民,在酒店遭遇抢劫,被打晕后扒光衣服,满身伤痕,赤身裸体躺在酒店客厅里。 有图有真相,下面附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面部特写,确定是吕昌民无误。 爆图者只说是同住酒店的路人,经过房门口发现吕昌民躺在地上,用房内电话匿名报警,顺手拍下几张照片。网上透露的信息并不多,他丑态尽现,却没人知道这背后的实情。 当天下午,游松张硕去医院探望吕昌民。 吕昌民左腿固定被高高吊起,身体脏器受轻度内伤,面上伤痕尤为严重,鼻青脸肿,说话口齿不清。 他咬牙切齿:「别让老子知道他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让他生不如死。」 游松坐床边儿:「吕哥你先别激动,养好身体要紧。」 吕昌民说:「老子都在网上出名了,简直寝食难安。」 「你和人结过仇?看下手不清。」他顿了顿:「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交代。」 吕昌民看他一眼,咧了下嘴:「有你这句话就行。不过现在警方插手了,就教给他们办吧。」 游松点头:「也好,警察会把来龙去脉查的一清二楚。」 他加重咬字,吕昌民想到了,如果『来龙去脉』查到,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晦气的啐了口:「操,就他妈想玩儿个女人,没吃到反倒惹了一身骚。」他看他一眼:「老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游松低着头,他又说:「我弄那女人的手法不正当,给下了点儿药……你说她会不会咬住我不放?」 游松沉吟:「有这可能,听说她醒了一直哭,警察也找她问过话了。」 吕昌民眸色一凛,挺了挺背。 「不过……」游松说:「让她闭嘴也不难,给笔钱给个甜头,聪明的女人不会乱说话的。」 吕昌民犹疑的看着他。 游松说:「她本来就没吃亏,和警察说实话并得不到好处,在利益面前,我不相信她不动心。」 「有道理。」吕昌民摸出电话:「我这就让手下去办。」 游松阻止他:「别节外生枝,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吕哥相信我的话,事情交给我,不过……」 「不过什么?」 「这次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钱财是身外物,再去调查那两个小贼反倒会把事情闹大,小事化了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吕昌民思考半刻,不忿的骂了几句,「这么办吧。」 第35章 第35章 秦琦晚上看过吕昌民,他已经能慢慢起身,吃流食和一些清淡食物。 她从四季粥铺打包的猪肝青菜粥和药膳鸡汤。 吕昌民看见她气不打一处来,正好一肚子邪火没地儿发泄。 秦琦把粥放桌上,在床边坐下,一脸心疼的看着他:「我打你电话一直不通,后来忍不住打给你身边的王明全,这才知道你住了院。」她握住他的手:「知不知道是谁干的?一定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吕昌民挥开她,抻到伤口,他闷哼:「老子今天躺这儿,一半是拜你所赐。」他咧着嘴:「给点儿颜色也是先给你?」 秦琦心虚,挽了下头发,表情可怜又委屈:「我也不想这样的,当然希望你能抱得美人归,谁成想……」她顿了顿,顷身贴着他:「都怪那小偷坏了好事。」 「呸」,吕昌民低吼:「别他妈跟老子说风凉话。」喊完这句止不住的喘起来。 秦琦一抖,尴尬的笑了笑:「行行,不说这个……」她起身:「我给你带了鸡汤,还有猪肝粥。」 她用小勺舀起粥,装模作样的吹了口,递到他嘴边,体贴说:「里面的猪肝我特意嘱咐饭店打成泥,我问过医生,你有轻微内伤,得补补。」 不说这话倒好,吕昌民面色狰狞,扬起手,「你他妈故意来堵心我的?」 秦琦尖叫一声,热粥洒在她前襟上,她跳起来,赶紧抖掉满身酱糊糊的粥,抽了几张面纸擦拭。 吕昌民气喘着,起不来,只能用眼睛瞪她。 秦琦擦拭动作慢下来,把纸巾扔一边,嘆了声:「你现在是休养治疗的时期,动气不利于身体恢复,你也别激动,那是对自个儿不负责。」她没了谄媚讨好,语气平铺直叙,「这结果我是真的没想到,谁不盼着你好,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帮过我,我感激你还来不及,难道会害你?」 吕昌民没说话,她重新坐下,去握他的手,「听我的,先养好身体,一切都等来日方长,你说呢?」 他哼了声,这次没挣开她的手。 秦琦说:「还有鸡汤,里面用十二味补气养血的中药熬制的,医生说,现在可以少喝点。」 她没徵求他的意见,把病床升上去,直接一勺一勺餵他喝。 时间到,护士推他做检查,秦琦收好东西,临走前在他额头亲了口,「好好养病,我明天来看你。」 吕昌民挥挥手,不耐说:「滚滚,快滚。」 秦琦从医院出来,把手里东西一股脑扬进垃圾箱里。 她一身妥帖套装,前襟沾着酱色污渍,已经晕开一片,贴在白色布料上尤为明显。有风吹来,那股咸腥味令人作呕。 秦琦在心里骂他八百遍,能让她低声下气说话的还没几个人。她扯了下领口,吐出一口气。 开车回家。 现在九点钟,已经过了晚高峰,路上车辆寥寥无几,她踩油门,提高速度。 秦琦直行,拐角处突然驶出一辆黑色神行者,速度快,横冲直闯。秦琦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去,神行者车头和她尾部擦臂而过,避免一场灾难。 秦琦心脏扑通扑通的跳,手都开始抖。神行者左转冲上来,她摇下车窗,大声骂了几句。对方是黑色磨砂玻璃,看不见里面的人,神行者『轰』一声加速超过她,尾气肆虐,秦琦不禁咳起来。 那辆车在下个路口转弯,秦琦骂一句『神经病』,气恼今天点儿背到了底。 她打开车里音乐,车速降下来。 十分钟后,她开着,忍不住再次看向后视镜,一辆黑色的车不近不远跟在后面,车牌打头是鲁y,这个山东牌照她记得,是刚刚差点追尾的那辆。 她提速,不止一次去看后视镜,那车仍然在,秦琦心里忐忑,觉得有哪里不对。 地下停车场空旷幽暗,秦琦细跟鞋踏出的回音让人心惊,哒哒哒,一声快过一声。 她在一排排车辆中间穿梭,栗色捲发上下颠簸,她回头,四下空无一人,完全是自己吓自己。秦琦舒口气,快步进入电梯。 她拿钥匙开了门,没等合上,忽然受到阻滞,她被撞的往前扑去。 后面房门『啪』一声合紧,余男站在门口。 秦琦稳住,看见来人是她,脸色一凛,下意识往后错开一步,缓了缓,她镇静下来:「你来干什么?」 余男开着游松的车,一路尾随她跟到这里来。她说:「我来干什么你不知道?」 秦琦装傻,她往屋里走:「我们两清了,不知道和你还有什么瓜葛。」 「你倒是想。」余男冷笑一声,「视频呢?」 她在沙发坐下:「什么视频?」 余男靠在一旁的柜子上,直截了当的说:「拍了白振阳吸粉儿的视频。」 秦琦不承认:「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余男说:「你利用视频威胁白振阳陷害我,给我喝加料的酒,送上别人的床企图迷奸。你我都是女人,恨就这么深?值得你做这么绝的事?」 秦琦说:「你别诬赖好人。」 余男淡淡的说:「别给脸不要脸,拿出来,等我动手谁脸上都不好看。」 「脸?」秦琦夸张大笑:「到底谁不要脸?口口声声承诺和白振阳没关系,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贱兮兮勾搭他,成双入对腻乎在一起?」 她翘着腿:「我看你才给脸不要脸。」 余男看了她半刻,笑出来,争执下来没意义,「行,我不要脸。把东西给我。」 秦琦嘲讽的嗤一声,脱口说:「没想到啊,余男,你还真是倒贴的贱种,他对你做出这种事以后,你还帮他?」 余男笑着问:「哪种?」 「他……」秦琦语塞,闭上嘴。 余男敛了笑,「你背后搞的小动作我不追究,就噹噹年我打那通电话欠你的。」她起身走过来:「别浪费时间,你到底拿不拿?」 「不拿。」提起当年的事,秦琦心中涌起无名火,要不是那通电话,白振阳根本不会离开,日久生情,她有信心让白振阳爱上她。 一切都是余男的错。 秦琦咬着牙,越想越恨她:「不拿,你能拿我怎么样?」 电话铃响,余男拿出来看一眼,挂断了,她走过去,秦琦坐着,感受到无法摆脱的压抑感,忐忑却不敢写在脸上。 余男逼近,「别让我做出过分的事。」 秦琦想起那天在公路上的羞辱,想到那日在玉野斋的狼狈,心上不甘,虽畏惧她却不想低头认输,她一把推开她。 余男没防备,后腰撞在桌角上,她咬唇。 秦琦指着门口吼:「给我滚,别在这儿赖着,你想要的我没有。」 少顷,余男额头挂满汗,她缓了缓站直身,迎面一杯水泼过来,余男敏捷侧过头,她头发前襟被泼个正着。 余男忍耐到了极限。 「啊!」秦琦尖叫,双手扣在胸前,她今天穿的白色修身衬衫,扣子四下飞散。 秦琦惊住,「你……」 「给不给?」 秦琦挣扎,去够桌上的手机:「你私闯民宅,我要报警。」 「你报。」余男追过去,「看警察来的快,还是我的动作快。」 她夺下手机,直接按了关机键,随手仍在沙发上。 秦琦抱着胸,低声叫:「你这跟流氓有什么两样?」 余男拽住秦琦裤腰,边拽她裤扣边说:「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没文化,没教养,没受过高等教育,其实真跟流氓一个样。」 五分钟后,秦琦接近半裸,她蜷缩在沙发里,头发挣扎中乱作一团。她眼里透出惊恐和难以置信,颤着声:「你真卑鄙,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余男用手机看着刚刚拍下的视频,随意说:「你都做得出来,我有什么不能。」 秦琦把硬碟交给她,余男插进电脑里确认,问一句:「没有备份?」 「没有。」她崩溃的吼:「这种懦夫难道我留下来欣赏吗?」 余男把硬碟搁兜里,笑了下:「那就好。」她同时删掉手机里的视频,在她面前晃了晃:「最好别骗我,我想,你也不愿意再见到我。」 她走到门边,顿了顿,回过头说:「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是爱白振阳的?」 秦琦窝在沙发上没吭声。 「爱他还会拍下这种东西?」 余男看着她:「细想想,你爱不爱他,或者只是心有不甘。如果是后者,你的敌人从来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好自为之。」 余男开车从秦琦家出来,回拨那通电话,半刻钟后,停在一家海鲜大排档的门前。 门前是露天桌椅,余男一眼看到那两人,游松端着酒,一根肉串横嘴边,用牙咬住,微侧下头撸进嘴里,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斜勾着唇角。那人大刺刺的坐在餐馆正中间,肆意张扬,不懂低调。旁边张硕比比划划,唾沫星子横飞。 桌面摆满空的啤酒瓶,在灯的照射下,形成一道绿色的琉璃光。 余男还没走近,接收到一道视线,那人听张硕说着话,勾起唇角,一双眼毫无掩饰缠在她身上。 她坐过去,张硕停住了,转向她:「哎呦,余导,你可来了。」他明显有点喝高:「我和游哥等着你给当司机呢。」 余男笑了下,「我真荣幸。」桌上有两个下酒菜,她拿双筷子吃了两口。 游松问:「去哪了?」 余男说:「兜风。」 这话只有张硕信,他夸张的啊啊叫,「你确定开那车叫兜风?懂不懂什么是乐趣。」他凑过来,「开跑车兜风才刺激,那东西太笨。」 余男笑说:「已经够刺激了。」 游松喝口酒:「什么刺激?」 「兜风。」 游松睨着她:「上哪儿找刺激去了。」 余男停了下,说:「去找秦琦。」 他转过来,看了她半刻:「吃亏没?」 「没。」 「那去游泳了?」 她身上被秦琦泼的还没干,左侧肩膀照旁边颜色深。 余男瞪他一眼没说话。 游送哼笑一声,过了会儿,他问:「晚上没吃饭?」 余男夹起花生米:「吃这个就行。」 游松让老闆炒了个素菜,又要一碗米饭。 余男垫饱肚子,游松结了帐,朝张硕抬抬下巴:「先把他送回去。」 余男问:「那你呢?」 「去你那。」他靠近,醉意醺醺:「找刺激。」 第36章 第36章 余男声嘶力竭,游松把那节窄腰掐在虎口,耸动着,看她在他手里一败涂地。 电话铃声一遍一遍的响,没人理会。 最后时刻,余男溃不成军,她趴着,发丝凌乱,遮下来挡在脸上。这段日子她休养生息,皮肤白了不少,白嫩嫩的背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好像能发光,游松终于知道『细皮嫩肉』不单形容婴儿,同样还是说余男的。 他看见她嵴柱中央那道红檩子,对比下尤为刺目。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游松放过她,在那伤口上舔了舔,余男抖了下。他凑上去对着她耳朵问:「伤口还疼不疼?」 余男悄无声息。 他轻轻推她:「问你话呢,还疼不疼?」 余男嗓子喊哑了,过许久才挤出两个字。 游松笑了下,把她的发捋到耳后,扯过被子盖在她腰上。 他下床,手机又响,是串陌生号码。 接通后,张硕的声音传过来,他扯着脖子喊:「游哥,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干什么呢?」 游松咬着牙:「你说我干什么呢?有屁放,没屁滚。」 「别别,游哥。」那边急了,带着哭音儿;「游哥,快来救救我,我被仙人跳了。」 游松反应了几秒,「你说你被什么了?」 张硕难为情的重复一遍。 游松乐了:「出息啊」他骂:「怂货,你他妈白活三十多年了。」 游松问了地址,要挂电话,张硕叫住他:「给我带条裤子……等等,游哥,还有内裤……」 游松:「……」 时间退到两个钟头前,吃完饭,余男想先送张硕回酒店,张硕拍桌子站起来,极仗义地道:「我还有别的事儿,不用你们送,我自己能回去。」说完眨眨眼,觉得自己特别懂事。他挥手:「撒由那拉」。 张硕起身摇摇晃晃往后巷走。 余男问:「不管他了?」 游松也起身:「他又不是小孩,还要别人管?」 「他喝酒了。」 「这点儿酒灌不醉他。」 两人往车边走。 游松的手覆上她后颈,把她当成小孩儿带。余男头顶才到他肩膀,整个人都被他罩住了,这样擒着,姿势亲密又怪异。 她把他的手打下来,没多会儿,游松大手放在她头顶,余男躲了下,他顺势搂过她,在胸前的一团捏了捏,他淡笑:「你小时候营养不良?」 余男没理他。 「说说,吃什么了能长这么矮?」他更过分,双手都托住她胸颠了颠:「这儿倒是长得好。」 余男说:「你长得这么壮……」她往下瞟一眼,「我肯定没你吃的好。」 游松轻笑,她又淡淡添一句:「施肥好,一般都长得高又壮。」 他听出来了,她骂他是吃屎长大的,说他是猪。游松捏住她后颈,余男缩脖子,疼的直呲牙,「说不过就动手,你还会不会点别的?」 游松贴她耳朵上,气息里带出浓浓的酒香:「会什么你还不知道?」 回去路上她开车,游松往副驾一坐,支着头。这车余男开着有点大,座椅被她往前移了很多。 她身材瘦小,气势不减。 嵴背挺的笔直,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路,表情郑重又严肃。 她在他跟前有千面,认真的她,嚣张的她,魅惑的她,冷漠的她。游松爱的紧,目光始终停在她身上。 余男问:「你看什么?」 他笑说:「怕看啊。」 余男说:「怕看。」 游松说:「钻地洞里没人看。」 余男:「……」 她懒得理他,半刻后,游松终于说正事儿:「我去看过吕昌民了。」 她抽空看他一眼:「怎么说?」 游松问:「你确定要帮我?」 余男说:「别跟个女人似的磨磨唧唧。」 游松笑了,顷身过去拧她腰间的肉,余男被他闹的痒,皱着眉躲开:「别闹,开车呢。」 游松收回手,正色道:「那抽时间我带你去见见他,提一下你的要求,别那么强势,表现的柔弱点,可怜点。」他想了想:「还有对钱要有欲望,贪婪点,他给你钱就收着。」 余男没吭气儿,他侧过头:「听见了吗?」 最后一句她没听,想着别的事,过了会儿,余男问:「怎么表现?」 她不知道怎么装柔弱,怎么才能我见犹怜。 游松看向她,她问的郑重其事,皱着眉,抿着唇,表情有点滑稽,游松笑了,他挑眉,不咸不淡的说:「你是女人我是女人?要我教你?」 另一边, 张硕和他们分开,没走几步就吐翻天,游松高估了他。 张硕靠墙边缓口气儿。 夜凉如水,醉意微醺。 小巷深沉晦暗,被几声低低虫鸣衬托的极为安静。 耳边响起女人的鞋跟声,哒哒哒,颇轻快,听在他耳里犹如天籁。 张硕勉强抬起头,眼尾飘进个曼妙的身影,小蛮腰,大长腿,步伐款款的朝他走来。张硕以为是幻觉,努力眨眨眼,那身影越来越清晰,被风带起的捲发轻轻飞舞,一张小脸儿清丽又诱人。 她走到他跟前问了句:「先生,需要帮忙吗?」 张硕看呆了,那女人盈润的双唇在他眼前晃,他点头:「要。」 女人凑近了,声音软软的:「怎么帮你呢?」 张硕盯着她的唇,痴痴地:「我想回酒店。」 女人轻笑,胸部贴着他手臂,状似无意的蹭了蹭:「那我呢?」 张硕觉得更醉了,他不由自主触碰她的脸:「咱俩一块儿……」 张硕迷迷糊糊被她带上车,鼻端荡漾廉价却好闻的香水味儿。他只记得在那女人脸上亲了好几口。 意识模模糊糊,记忆断了片儿,他惊醒,发现自己躺在酒店大床上。 张硕感觉自己忽然清醒了,脸上,头发上,床单上都是水,想起身,才发觉浑身上下动不了。 有个声音说:「还是省点力气吧,这绳子你挣不开。」 张硕吓了一大跳,抬头望过去,面前椅子上做了对男女,女的一头长捲发披在肩,脸蛋儿细如白瓷,双眼灵动,朝他眨了眨。 旁边坐个男的,把水盆仍一边儿,「睡得挺舒服?」他吊儿郎当的抖着腿,一派流氓痞子气。 张硕骇然:「你们是谁?」 男的说:「我还想问你是谁呢?你把我老婆拐到这儿是什么居心,多亏我来的及时,要来晚一步,你就是强姦犯。」 张硕明白了,他被人下了套儿,「你们他妈的阴老子?」 张硕双手被束在床头上,双脚用软铐绳锁紧,浑身是水,狼狈不堪。他吼一声,在床上挺腰扭身子。 前面俩人,一个玩儿头发,一个抽菸看热闹,特别悠闲自在。 张硕扭够了,气喘如牛,男的问他:「想私了还是公了?」 张硕骂:「私你妈逼,快把老子放了。」 「呦呵,脾气还挺硬。」那男的掐灭烟,走过去往他屁股上踹一脚,翻出张硕的钱包,里面有少量纸币、身份证、几张银行卡和透支卡,他撸下他的iwc套在手腕儿上:「银行卡密码多少啊?」 张硕说:「赶紧把老子放了,大不了……现金你拿走。」 男的不屑的数了数:「这点儿打发乞丐呢?」 张硕说:「那你让我打个电话,我叫人送钱来。」 男的说:「你他妈当我跟你一样脑残呢?快点说,要不就叫警察。」 张硕说:「那卡里没有多少钱。」 男的不紧不慢的笑了下:「那就公了吧,我人证物证都有,酒店前台看你把我老婆带进来,我老婆就是受害人,不过兄弟你不认那邪也没关系,大不了关几年儿,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把钱包扔下,朝那女的抬下巴:「小双,报警。」 对方听话的掏手机,煞有急事拨号码。 「等等。」张硕认栽,只好把密码报给他。 男的去取钱,女的还坐在椅子上,哼着歌,模样慵懒。 张硕调整姿势,躺好了:「诶!」他目光定在她身上:「你多大?」 女的不买帐:「别说废话。」 张硕说:「咱们谈谈,你俩平分肯定分的少,你放了我,我把钱都给你。」 女的娇俏俏的哼:「给多少?」 张硕看有戏,挺了挺身体:「要多少给多少。」 「好啊。」女的说。他听了这话嘿嘿乐,她又补了句:「当我跟你一样傻?」 张硕悻悻的:「哎,说话归说话,你别人身攻击啊。」 女的摇摇头,吐出一个字「蠢。」 她懒得理他,张硕靠床边从上到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胸前徘徊,明明喝醉了,却好像记得那触感。 他试着劝,「小姑娘,模样长得挺俊的,干什么不好,非要当骗子?」 她白他一眼,回了他:「那也要有色胚子愿意上钩啊。」 张硕说:「我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女的站起来,活动了下胳膊腿,脖子转的咔咔响,她穿鞋直接跳上床:「那你怎么知道我胸在哪?」 张硕扬着头,那双美腿就在他面前晃:「白送的我不摸?」 她『呸』了声,又踢又踹,壮硕扭躲着。 「我叫你白送的,叫你白送,还摸不摸了?」 张硕啊啊叫:「别踢了,别踢了,你得善待人质懂不懂?哎呦……」 她嫌踢的不解气,跳下床,在屋子里乱翻。 过了会儿,她回来,举着把剪刀,在空气里咔嚓咔嚓剪两下。 张硕下意识往后挪身体,紧张问:「你想怎么样?」 那女的重新跳上来,大眼睛俏皮的眨了眨,「还摸吗?」 张硕眼珠子跟着剪刀转:「不摸了,你冷静点。」 她哪儿听,一剪子从他裤口落下去,『呲拉』一声响,从腿侧开了道大口子…… 两分钟后,张硕身上只剩条平角裤,他弓着身扭着腿,吓出一身冷汗。 张硕嚷:「老子都说不摸了,你还剪?」 她听不见,剪刀朝他内裤去。 张硕惊叫:「别别,这个千万别,剪刀不长眼,啊……」 内裤前面出现个大口子,有东西露出来,终于静了,半晌,那女的一波三折的嘆了声:「哇……」她细细观察那团东西:「长得还不错。」 张硕神经紧绷,颤着声:「妹子,你可悠着点,别剪错了。那是我的命根子,我还没找对象呢,老张家九代单传,我任务重大,还得传宗接代续香火呢。」 对方比比划划,张硕快哭了,几秒钟后,他全身赤裸躺床上,脱了力,心想着,他妈的这女人比余男还邪性。 她看着他咯咯笑,不知羞,拿剪刀拨弄那东西。 离得近,张硕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剪刀易于体温,碰到那上面凉洼洼的,她一眨不眨盯着看,他觉得有微微热气吹拂在上面,腹部有气流在运行。 她玩儿着,忽然不动了,抬起头,原本幸色的脸上漾起红霞,她羞愤的瞪他:「你下流。」 张硕咳了声,正要说话,有人叫:「邓双儿,撤吧,钱到手了。」 那男的回来了。 邓双儿迅速跳下床,往外走,停了停,又转回去,往他那处踢了脚。 「啊!」 踢的不算重,也足够他尖叫。 张硕夹紧腿弓着身,额头已见青筋,他咬牙:「别让老子再遇见你。」 游松找到这儿时,人去楼空,房间里一片狼藉,张硕赤条条侧卧在床上,脑袋埋在被单里。 他周围布片飞溅,酒店电话躺在床上,听筒还悬在空中晃。 游松笑出声:「真想给你拍照留个念。」 张硕见着亲人了,眼里濡着泪:「游哥,我疼。」 第37章 第37章 张硕跟游松从酒店出来,他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衣服里。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前台有两个姑娘在说笑,张硕脸一红,敏感的以为她们是在嘲笑他。 他越过游松跑出去,一头扎进车里,然后更悲剧了。 余男端端正正坐在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张硕稳了稳,心想这种丢人事当兄弟的绝对不会出卖他。 张硕清嗓子:「我来这儿看个朋友,游哥非说来接我,诶?你怎么也来了?」 余男说:「我载他来的,他喝了酒。」 张硕点点头,放心了:「大晚上的打扰你们抱歉啊,没办法,这就是友谊。」 游松也上了车,正好听到他为自己解围,没说话只笑笑。 余男开车。 张硕神经终于松懈,回想刚才经历,后怕的脑门直冒汗。他摊在椅背上,好像一下子泄了气。 余男淡淡问了句:「尺码合适吗?」 游松没吭声,张硕从后视镜里望过去,对上一双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眼神和某人越来越相似,张硕心一紧。 余男看着后视镜:「问你呢?」 张硕愣了下:「什么?」 「内裤尺码合适吗?刚才你催的急,我在超市里就随便拿了条。」 游松肆无忌惮笑出声,张硕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好在天黑看不到。 他悄悄朝游松的背影瞪一眼,屁友谊,他在心里收回刚才的话,兄弟做到这程度简直没意思。 他别扭的说:「是买小了……头有点儿晕,我睡会。」 几天后, 吕昌民除了左脚的伤基本痊癒。他坐上轮椅由王明全推着,去楼下花园散步,远远看游松带个女人来。 她错后一步跟在他身后,马尾辫,素净的脸,娇小身材包裹在白t和紧身牛仔裤里。 吕昌民眯着眼,这形象比第一次见她还清纯,她微微摆着跨,腿笔直,中间那道缝隙仿佛能透过光。 他忽然想起那日未完成的事,又有点心猿意马。呼了口气,暗暗骂自己真是鬼迷心窍。 未免人多眼杂,他特意让游松带她这个时候来,他身边只有王明全。 两人走近。 余男站后面,垂着头,双手在身前绞着,看出几分拘谨。 游松打了个招呼:「我把人给你带来了,你们谈谈。 医院一角很安静,树丛环绕,绿荫蔽日,远处有几个穿病号服的病人在散步。 靠边有一排座椅,吕昌民做了个请的手势,余男坐下。 她低着头,吕昌民说:「余小姐,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上次那件事很抱歉,其实是别人搞错了。」 余男低着头,仍然没吭声。 他又说:「当然了,无论是不是搞错,给你造成的困扰和伤害是无法避免的,这些我可以补偿你。」 听到这话,余男微微抬起头,眼里的光闪了下,想说话,却又咽回去。 吕昌民观察她的表情,觉得她态度和第一次见面很不同,那次泼辣,强势,目空一切,这回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眼神探究,引导说:「没事,你说说,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全力。」 余男开了口:「您是大人物,哪是我们小老百姓敢惹的,既然是误会,澄清就行了,我也……」她顿了顿:「不要什么赔偿了。」 她语气中带着不甘和小心翼翼,焦躁的揪紧手,眼神释放贪婪的光,那种渴望,是希望他能再说点什么。 吕昌民看明白了,她不是变了一个人,只是见人下菜碟,是那种欺软怕硬的市井女人,除了一副皮囊,并没有什么内在美。 他失望一阵,更多是精神上的松懈,吕昌民靠回椅背上,语气也变了:「什么价?大家时间宝贵,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余男咬住唇,抬头看向吕昌民,又不安的看一眼站在旁边的游松和王明全。 游松斜起唇角看她演,听见她说:「那就十万。」 吕昌民抬起头,眼神和游松碰了下,默契的笑笑,想起那日在病房游松和他说的话。他说,聪明的女人不会乱说话,给笔钱给个甜头,让一个女人闭嘴的方法有很多种。 他差点忘记女人本质是贪婪。 吕昌民半天没说话,她面上不安,试着问:「要不八万?」 吕昌民坐在轮椅上,拿出一根烟先递给游松,又给自己点了根,抽一口,不适的咳起来。 他骂了句,掐灭烟扔出去老远。 之前那菸斗跟了他很多年,上次被偷走,一直找不到合适的。 王明全把水杯递给他,他喝了口才说话:「给你十万,知道和警察怎么说吗?」 余男想了想:「十万看着多,最多花两年也就没有了,钱不像花花草草可再生,除非……」 她顿住,吕昌民眯了下眼:「你想进昌融?」 游松配合她,插了句:「差不多行了,要的太过分,一分钱你都拿不到。」 他说话声音有点大,余男吓的抖了下。 游松想笑,忍住了。 吕昌民抬手拍拍他,示意余男说下去。 余男说:「昌融是家大企业,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往里钻,如果我能进昌融,一定多做事少说话。」她看他一眼:「不该说的一定烂在肚子里。」 吕昌民觉她还算识时务,寻思半刻,嗯了声,往昌融安插个闲人并不难,「你去销售部,卖房子会不会?」 余男点头说:「会。」 协议达成,余男起身告辞。 她娉娉婷婷拐出医院大门,钻进旁边的小餐馆。 点了一碗热汤面,没多时,一碗热乎乎冒香气的拉面端上来。 余男嘴唇凑到边沿吸熘一口汤,上面堆了几根菜心和香干儿,她挑着吃了,最后才吃面。 吃到一半,对面有道阴影照下来,余男头没抬,「你知道我在这儿?」 对面的人没答她,朝老闆喊了声:「来碗牛肉面,多加份牛肉。」 余男嚼着面,抽空看了他一眼。 游松笑着问:「饿了?」 「饿。」她说:「又累又饿。」 游松点上一根烟:「又没让你干体力活,累什么?」 余男说:「比干体力活累多了,装的累。」 她吃的有点猛,顶住了,刚才还大口大口的吃,现在又变回小绵羊,一根一根的挑。 游松弹了下菸灰:「我看你是本色出演,挺轻松的。」 余男筷子一顿,看向他:「我平时那样了?」 游松笑:「不那样。」 「那我哪样?」 「挺闷骚的。」 余男哼了声,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她。 游松看着她:「你嘴角有东西。」 「哪儿?」 游松抬下巴:「左边儿,唇角。」 余男没摸对。 游松看出她是故意的,「呵」一声,伸手在自己相应的位置点了点。 余男迭着腿,鞋子只耷在脚尖上一直晃,她抖下去,绷起脚尖往前伸,在他小腿上轻轻的蹭:「我看不见,你帮我。」 游松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掐灭烟,拿起桌面放着的餐巾纸。 他手臂长,轻轻松松够到她的脸。 余男下巴往前扬,唇微启,能看见一点洁白无瑕的贝齿。 这女人跟他叫着劲,就因为刚才的一句话。 他恍惚,忽然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当初去泸沽湖旅行时,她对他的态度很抗拒,心中始终存在防备。 现在却在主动勾引他。 可无论是什么,她像毒,明知道可能会致命,却也甘愿喝下去。 餐馆的纸很劣质,他轻轻的蹭:「我说错了。」 「什么?」 他双腿夹住她的脚,余男往回抽,没得逞。 「你不是闷骚。」他探下去捏住她的脚,脚很窄,也没多大,脚心是道拱行的凹窝,很柔软。 他说:「不是闷骚,是明骚。」 游松掐住她脚裸往前拽,余男屁股滑了下,她撑住桌沿。游松沿她脚腕摸上去,停在她的小腿肚上,隔着牛仔裤,触感不是特别好。 游松问:「还哪儿脏了,我给你擦?」 餐馆里都是人。 余男白他一眼,说:「没有了。」 老闆端着面上来,游松扔开她的脚,好心情的笑了笑。 这家店的食物很实在,面的分量足,上头铺了一层厚厚的肉,香气扑鼻。 他也不洗手,直接从筷筒里抽出一次性筷子,大口吃起来。 余男穿好鞋,随口问,「吕昌民起疑没?」 游松说:「你演的那么好,应该没。」 「那接下来呢?」 他吞着面:「走着看。」 游松面前的大碗马上见了底,吃的很干净,汤水还在冒热气。 他看向对面:「吃不了了?」 余男说:「面太多了。」她看他:「你要吃我剩下的?」 游松把她的碗端过来吃了口:「下次别放醋。」 余男说:「习惯了。」 游松抬起头,挑着面,看了她半天:「还谁吃你剩饭了。」 余男不答,游松没有好眼色,吃了几口,把那碗扔一边儿。 「走。」 两人前后出了餐馆,游松的车停在稍远的停车场。 上车后,迅速离开。 他先去送余男。 正中午,太阳足,挡风玻璃忽然落了几滴水,丝丝落落的,刚开始还很小,慢慢的,越来越多,越下越密。 这是一场太阳雨,下的猝不及防,道边儿路人遮住头,四处躲避。 太阳金灿灿,每一滴雨水落下来都像是钻石。 没多时,山后头的天上挂起一道彩虹,雨水冲散迷雾,彩虹的角悄悄点在水面上。 他们迎着太阳开,铺天盖地的细小冰晶冲着车窗来。 窗没关严,微风夹杂细雨落进来,扑在脸上凉凉的。 余男散开发,用手随意的拨了拨,发微乱,蓬松着,被风吹起,几根发丝调皮的贴在嘴角上。 雨滴落在游松脸上,他侧头,想说什么,愣了下,要出口的话吞回去,变成了:「美吗?」 余男说:「特别美。」 今天的雨特别美。 游松盯着她,自语了一句:「是挺美。」 他的车在余男门前挺稳,余男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游松说:「去工地,现在搭工棚呢,看一眼去。」 「下雨呢。」 「没事儿。」 余男开车门,「那再见。」 她一只脚迈下去,脚尖刚落地,一道大力把她拽回去。 余男抱着他的后脑勺:「大白天的耍流氓呢?」 游松不答话,半天后仰头看着她的脸。他掀着眼皮,额头出现两道浅浅的纹路,是时间赋予一个男人的独特魅力,透出专属于男人的沧桑感。 余男伸手在那些纹路上轻轻的碾,捧住他的头,落下一个吻。 她吻过的位置带着温润的濡湿,雨还下着,明晃晃的太阳下,彼此每个毛孔都是真实的。 「回去吧。」 余男开车门,他又叫住她:「等等。」 他回身,扔过一把伞。 余男说:「就几步路。」 游松说:「打着走。」 第38章 第38章 时间快进入秋季,夏尾最后一热。虽然有凉风阵阵吹,却日头浓烈。 余家阿婆在门前自留地整理花草,墙边爬满紫色的小花,这种花遍街都是,算不上稀奇,花很小,常三朵簇生,其貌并不惊人,却为白色民居映入一点色彩,不再生硬单调。 阿婆是爱花惜花的人,受她影响,余男也爱花,她的院子种满各式花草,只有这点才看出她不那么粗糙,有点女性特质。 门前人来人往,路过的邻居驻足和她打招呼,阿婆笑着答。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草拔完了,阿婆把地上杂草拢起来扔到旁边的篮子里,她起身,背弓着,身体直了直,眼前突然涌现无数雪花,刺眼的阳光被放大无数倍。阿婆身形一晃,耳边嗡嗡响,像是虫鸣,她只分辨出一道惊呼,随后眼前一黑…… 隔壁老胡冲上来,把阿婆背起往屋里去,边跑边喊着她,阿婆气息微弱没法回答。 老胡把阿婆放在床榻上,又叫了两句,只听见低低的哼声,他半跪在床前,扯脖子沖外面喊了两嗓子,没多会儿,一个壮硕的白族女人冲进来,是胡嫂。 她也吓呆了,「余阿婆这是怎么了?」愣怔一瞬,跑去抓起床头的电话:「快点儿叫阿男和阿阳回来,阿男电话是多少?」 老胡掐住她的人中,回手从自己兜里掏手机。 阿婆终于清醒了点儿,她拉住老胡的手,微弱的说:「别吓坏了男男,打给阿阳吧。」 白振阳当天下午急急赶回来,阿婆其实是低血糖加暴晒才会晕倒,现在已经没什么大问题。 她半靠在床上,白振阳坐在床前,柔着声音劝:「低血糖也是病,不能大意,阿婆,我带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我们去大理,我开车,很快就能到。」 阿婆拍拍他的手,笑着说:「老毛病了,干什么花那份儿冤枉钱。」 白振阳拗不过她,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煮了白米粥,里面放些红糖和大枣。 他当晚留下,村子里睡觉早,不到九点,窗外已经没有一丝声音。 白振阳躺在阿婆的旁边,他从小是阿婆带大的,小时候想妈妈,阿婆哄着他,唱民谣,哄他入睡。一下子时光倒退几十年,白振阳仿佛变回那个小男孩,依偎在她身旁。 阿婆问:「最近工作顺利吗?」 白振阳蜷着身:「挺好的,巡回画展这月底就能结束,下月要去一趟普林斯顿,参加一个美术展。」 阿婆说:「还记得当年你刚毕业,投出去无数份简历都没有消息,当老师你不愿意,作品寄卖在画廊,却被人家当成赠品送。」 白振阳闭着眼:「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婆问:「那么,你现在算成功吗?」 白振阳睁开眼,好半天都没说话,想到一些事,最后低低的说:「成功了。」 阿婆欣慰道:「成功就好。」 白振阳的手搭在她身上,她握住:「处朋友了吗?什么时候领回来给阿婆看看?」 他沉着声:「没。」 老人嘆了声:「阿婆没福气,不知道能不能喝上孙媳茶,如果你当年挣点儿气,别再外面沾花惹草,我男男也许早成孙媳了,说不准……」 「阿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心里一痛,打断话头,「我新买了房,一共两层,大的很,前面有个院子能种花草和蔬菜,离住处几百米会建个大商场,买菜很方便。」他在她肩上蹭了蹭:「阿婆,你搬去和我住,顺便照顾我好不好?男男也在大理,搬过去,她会时常去看您。」 这些年,他无论身在哪里,都给阿婆寄了不少钱,余男也常常带钱和营养品回来,可老房子从来都是一个样,没见添置什么,现在仍旧燃着过去那种旧灯泡。 阿婆没回答他去不去,隔了会儿,忽然说:「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当年你是怎么救了男男的?」 白振阳抬起头:「您都听十几遍了。」 阿婆闭着眼:「还想听。」 他窝回之前的姿势,房间的灯很暗,只能照亮头顶的一小片。 夜很静,外面的星空很明亮,就像那天一样。 白振阳说:「大一那年,学校组织我们去红河哈尼梯田採风,采完风,我们往回走,途中经过一个小村庄,我被村庄里的景色吸引住,停下来找角度,慢慢的忘记时间,我和同学老师走散了,找了他们一上午,又累又饿,正好附近一家民居有炊烟,我想进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白振阳永远记得那一天,他走出村庄很久,附近杳无人烟,那年代没有手机,他无法联络到其他人。 当时也是秋天,走在田间,满眼金色,风吹麦浪像一片金色海洋,铺天盖地席捲而来,可他已无心欣赏身边的景色。 前方是条曲折小路,隐约能看到被人踩踏的痕迹。 走出麦田,远处有一户草搭的农舍,上方冉着炊烟,他眼前一亮,往那方向跑去。 穿过大门,院中支着低矮的小方桌,桌前坐了两个六七岁的小孩子,桌上是咸菜稀粥和馒头。角落里还蹲着两个大男人,一个手拿馒头,端腕喝粥,一个碗放在旁边地上,正抽着烟。 白振阳迈步进去,感觉一丝诡异,想收腿已经来不及。 离门口最近的男人发现他,他瘦骨伶仃,皮肤黝黑,最明显是额头穿过眼睛到脸颊一道长长的疤,疤很深,暗红色,看上去格外狰狞。 男人目露凶光:「找谁?」 随后另一人也停下动作,默默走到饭桌旁的女孩身边,警惕的盯住白振阳。 白振阳往前迈了步,友好说:「我迷路路过这里,又累又饿,不知道方不方便给我点儿吃的,让我歇一会儿?」 刀疤男吼了声;「没有。」他赶他:「走走走,快滚。」 白振阳心中气恼,看向凶神恶煞这两人,也没敢多说话,转身往外走。 「哥哥。」白振阳到门口,听见个稚嫩的声音,他停下,有个小姑娘奔过来,后面男人想捞她,伸手抓了两把,没抓住。 小姑娘看上去最多六七岁,头发蜡黄,身材瘦小,浑身上下挂着脏污,嘴角还带一点伤,但是眼睛却格外黝黑明亮。 白振阳愣了愣,低头看着她。 后面男人吼了声,「回来,好好吃饭。」 小姑娘置若罔闻,脏兮兮的小手举上来,捧着一个白白的馒头,没说话。 后面男人冲上来,被刀疤男拽住,他看向小女孩,生硬说了句:「我侄女心肠好,家里粮食不多了,只能给你个馒头,快走吧。」 白振阳接过馒头,道了谢,低下头又去看那小姑娘,她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抿着唇,睫毛扑扇,他能看出她的紧张,那双大眼里仿佛蕴藏太多不能说的话。 后面那男人把她拽回去,白振阳没有逗留,快步离开。 时近黄昏,太阳就要落到山后头,附近依然只有麦田,半人高,密密实实,遥远的没有尽头。 白振阳躺在草垛上,双手枕在脑后,他眯着眼,望向麦田上方蓝蓝的天。 他出神,想起刚才的小姑娘,单薄却并不懦弱的身影映进他脑海,她的眼睛带魔力,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却从她眼中看到坚定和期翼。 她一定有话和他说。 白振阳举起她给的白馒头,转了转,馒头底部已经开了口,他顿住,猛的坐起来,盯着馒头看了几秒钟,两手顺那道缝隙掰开,里面露出一个小牌子…… 农舍里。 两个男人喝着酒,小姑娘被关在旁边的牛棚里。 屋子杂乱,左边砌着老式的烧火炕,炕上摆个破桌子,上面堆了一兜花生米,两根黄瓜和一瓶二锅头。这里像许久没人住,柜子上蒙着一层灰,瓷缸边缘掉了漆,墙脚堆着柴木和干的玉米杆。 一个问:「白天那个冒失鬼闯进来看见了她们,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刘大疤往嘴里扔个花生米:「不会,挺正常的,咱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男人喝下一口酒:「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那你他妈还敢喝?」刘大疤笑骂一句,「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能碍着什么事。」 男人嘿嘿笑,「哥,有你在,我啥都不怕。」 两人碰了碰杯。 酒喝下,刘大疤辣的直呲牙,「已经成功转手了俩,明天姓吕的再来带走一个,剩下一个就好处理了。」 男人点点头,「哥,咱这次可捞了一大笔,能享受一段日子了,跟着你,简直不愁吃不愁喝。」 刘大疤拿手指点点他,不由笑出声。 夜深人静,农舍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旁边牛棚的插销从外面反插着,在门的最上方,一个成年人的高度。 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没多时,一声轻响,铁丝伸出来钩开插销。 两个孩子从沾满牛粪的砖头上跳下来,院子里没有人,她们悄悄往院门的方向跑,却不由愣住了。 门上上了拳头大小的锁,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肆无忌惮睡的很踏实,她们即使能逃出牛棚,却迈不出这院子半步。 焦急间,有人低低唤了声,她吓的一颤,四处看去,墙东头冒出个人脑袋,仔细辨认,正是白天过来的大哥哥。 两人惊喜的跑过去。 小姑娘仰着头,慌张的说:「哥哥,救救我们,那个叔叔我们不认识,是他把我偷来的。」 白振阳后脑一麻,浑身血液飙起来,心下瞭然,其中有事被他猜中了。 他趴在墙头,这墙足有两米高,大人爬上爬下都困难,别提还是两个孩子。 白振阳绕院墙转了圈,找到一截绑畜生的旧绳子,他重新上墙,把绳子甩过去。绳子短,只悬在半空中,白振阳蹙了蹙眉,她立刻往牛棚跑,没多会儿,搬出块刚才踮脚的砖头来,另个女孩看她搬,也跟着跑回去搬。 连续累了五六块,高度刚好能够到上面的旧绳子,她上去,砖头颤巍巍,踮起脚抓住绳子,上头一用力,她手脚并用,很快坐在墙头上。 拉完一个,白振阳去拉另一个。 下面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乱发间还插着几根草,她站上砖头踮起脚,忽然一晃,没站稳,砖头倒塌,『砰』一声响。她惊呼,一屁股坐在地上。 屋里听见动静,很快亮了灯,有人喊:「谁?」 白振阳惊恐朝下喊,「快点,把砖头重新摞起来。」 坐墙头的小姑娘也低低的叫:「快起来,那个叔叔要出来了。」 羊角辫爬起来,重新开始码砖头,她往后看,急的就快哭了。 屋舍房门『吱嘎』一声响,刘大疤披着衣服出来,看清眼前状况,吼一声:「我操,小兔崽子,你给我下来……」 白振阳管不了其他,抱起她下了墙,他听见刘大疤喊同伴的名字,没几秒,农舍院门大开,有人从里面追出来。 那天月圆,有光洒在田间小路上,也容易暴露行踪。 他扛着小姑娘,往麦田深处走,她在他肩上挣:「不能走,快回去,那个妹妹怎么办?」 白振阳脚没停,他喘着气:「我先带你逃出去,咱报警,让警察来救她。」 夜色幽静,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老屋。 白振阳轻轻起身,想伸手关掉灯。 阿婆忽然问:「后来呢?」 他以为阿婆睡着了,停了下,又躺回去,他盯着天花板,笑了下。 「后来,我背着她很久才走出那片金色的麦田。」 她软软趴在白振阳的肩膀上,他后背出了汗,感受到异常的温度。 白振阳侧了下头:「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弱弱的:「蒋津左。」 「蒋津左……」他跟着念了声:「你怎么想到那个办法的?怎么知道我会回来救你?」 「不知道。」她趴着,声音越来越小:「就试试。」 他们走到公路,拦下一辆过路的车,司机是好人,刚好往大理的方向去。 上车后,白振阳才发现,蒋津左已经快要烧迷糊。 阿婆笑出声:「你那时把她背回来,男男已经烧的不省人事,可把我吓坏了,小脸蛋儿红的跟个苹果似的。」 白振阳也笑:「那时候我也急晕了,没把她送去警察局,倒想着背回家里来。」 他没碰过这种事,心中慌乱,只想着回去找阿婆,等蒋津左醒过来才想起来去报警。可那时候,麦田后面的农舍里,早已人去楼空。 阿婆叫他拿来一个小匣子,里面放了几张泛黄的旧照片,最下面有一个小牌子,被阿婆用布细细的包着。 白振阳认出那东西,眼睛亮了下:「这您还留着呢?」 小牌子已经开裂发旧,右侧的一寸照模糊了边角,上面的小姑娘头发蜡黄,眼很大,没有笑,胸前戴着红领巾,左侧一排字,济南市新华第二小学,一年三班,蒋津左。 阿婆摸着小牌子;「我男男从小就聪明,要不是想到这法子,你也不会救了她。」 她把小牌子藏在馒头里,这行为本就奇怪,看到上面的地址是济南,白振阳不得不怀疑。 这晚诉说太多旧事,月色勾起回忆,那些曾经的片段占据心头。 白振阳哽了哽喉,胸中酸涩,又听阿婆说:「阿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你个大男人我放心,如今你事业钱财都不缺,只差找个老婆,也就没什么遗憾的了。」 「我不放心男男,她一个女孩子在大理无亲无故,没人照顾。」她声音抖了抖:「她孤苦无依,我也死不瞑目。」 白振阳阻止:「阿婆,别这么说,您能长命百岁的。」 阿婆笑笑,把那小牌子递到他手上:「阿阳,你该为男男做些事。」 第39章 第39章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转天早起,阿婆精神奕奕,也许是心中顾虑终于放下,她面色红润,笑纹舒展。 白振阳想留下多陪她两天,她不许,吃过早饭就把他赶出门。 阿婆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哪能随便拴在她身边。 白振阳开车回大理。 朝露刚退,太阳冒头,光线一缕缕穿过石旮子山顶,洒在路面上。这山在板桥乡的后头,不太高,路不算陡,山上种满松树、茶树和老红花。 早些年村里没有路,他们上学需要翻过整座山,徒步几十公里,去镇上学校。 那一年,他考上云南的大学,住了校,不常回家,后来,余男来了,开始重复这条路。 白振阳侧头望着窗外的山,车速慢下来。有通往镇上的校车从身旁过,里面孩子欢声笑语,满脸喜气,再也没人会翻山去上学。 白振阳笑了下,点起一根烟。缭绕烟雾间,他仿佛看到个单薄倔强的小身影,快速穿梭在树林中。 他记得,把她背回来的那晚,曾问过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她趴在他背上,乖乖巧巧的说:「没人愿意要我。」 她始终都没哭,声音小小,极其平静,不带适龄孩子的口吻。 白振阳感受到她的淡漠和无望,他心被蜇了下,背上分量那么轻,蓦地心疼起这个小姑娘。 后来还想问她什么,想了想又憋住,答案很明显,他猜她是害怕的,她双手紧紧搂着他脖子,那么害怕别人扔下她,浑身是汗仍然贴住他。 害怕却不说,委屈不会流眼泪,被抛弃懂得如何自救。 有人放弃她,她却没有放弃她自己。 这根本不像七岁能做到的。 白振阳不理解,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有谁捨得抛下她,即使有原因,也註定不被原谅。 一切是定数,非比寻常的经历,也许早在她心里埋下一根坚实的刺。 白振阳到大理时是中午,他在家门口接到一份快递,薄薄信封里放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信封上没有寄信地址和电话,白振阳看一眼,那字迹他熟悉,凌乱潦草,寥寥几笔,像没走心的写法。 余男从小就不爱学习,写字也不认真,他手把手教她很多次,她从来没上心。 快递是余男寄来的,看字迹绝对错不了。 白振阳愣了下神,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个黑色硬碟,他眼皮直跳,心里有所预感,又希望自己妄自揣测的是假的。 他把硬碟插进电脑里,过了会儿,晦涩阴暗的画面里出现一个人,趴在地上抽搐,烟雾、纸巾、污秽物,贪婪、恐怖、骯脏,那人陌生的他几乎不认识。 他像被抽去魂魄,直到将近十分钟的视频播放完。房间极静,他突然发疯般拔掉所有电源。 电脑黑了屏,上面映出他灰白的脸,丑陋的面孔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他挥手将桌面所有扫落在地,砰一声响,世界瞬间安静了。 白振阳仍然粗喘着,他不知道余男看没看过这视频,不想把最脏污、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 ——「我们之间除了阿婆再也没有情分了。」 ——「如果这些还不够的话……我会偿还你。」 耳边回荡余男那晚说的话,良久,白振阳自嘲的笑了,她看不看又有什么关系,余男早就判了他死刑,连见他一面都不肯,要用这种方式来偿还。 可究竟谁欠了谁,在他做过那样禽兽不如的事以后,再也算不清。 余男早上去昌融前把快递寄出去,同城快递,当天就能到。 信封寄出那刻,余男抬头看,那片天蓝的像海,一望无际,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全身放松。 那份东西像是对他,也对这段感情有个交代。 她往昌融去。 几天前去了趟警察局,那件事吕昌民成功脱罪。当事人不追究,并主动为他澄清,警察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吕昌民履行承诺,给她十万块,并安排她去了大平地的销售中心。 吕昌民来过几趟,腿没康复,王明全用轮椅推他过来的。 销售部在一楼,楼上是总裁办公室,财务部和工程部。去楼上会途径销售部,他们见面像是不认识,他只简单瞟了她一眼,余男低眉顺目,规规矩矩的喊吕总。 晚上,她在一个隐蔽后巷找到游松的车。 天快黑下来,环城路上,只有接踵的车流。 游松的车一步一停,他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方向盘:「想吃点什么?」 余男说:「随便。」 「呦,这菜可不好找。」他在她脸上掐了掐。 「这段子太老了,没点新意。」她偏了下头:「张硕呢?」 游松说:「我让他办点事。先接他,然后去吃饭。」 下班高峰,路不好走。 车不动,他无聊,抓过她腿上的手捏在掌心里,「在昌融工作顺利吗?」 余男说:「我又不是为工作去的,有什么顺利不顺利。」她想了想:「我观察了几天,昌融挺正常的,最起码销售部的运作看起来没问题,我们方向是不是错了?」 「很正常,他傻才会把漏洞摆在明面儿上。」 余男说:「销售部是公司前沿,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的内容。」 游松说:「慢慢来,别着急,就这几天看不出什么猫腻,狐狸再狡猾总会露尾巴的。」 余男瞥着他:「你现在倒是有耐性。」 游松笑了下,没答她。 过了会儿,余男问「你有别的想法?」 「是有个。」他转头看向她:「待会儿和你说。」 前面车流松动,游松单手握着方向盘,轻踩油门。 大理的夜很舒服,开着窗,夜风肆无忌惮吹进来,带点微咸腥涩的味道。 一侧是湖,一侧是华灯丽影的喧嚣,公路横亘在其中,仿佛这段路能开到世界的尽头。 余男看着窗外,有电话进来,游松抬下巴,「帮我接。」 余男说:「你没手?」 他捏了捏她的手:「这不忙着吗。」 余男哼了声,另一手接通电话举到他耳边。 是张硕。 他嗓门儿隔空都能听得很清楚:「游哥,你们到哪儿了,怎么还不来?」 游松骗他:「快了,还有五分钟。」 余男觉得好笑,又听张硕喊:「那快点啊,都快饿死了。我就站道边儿呢,你一来就能看见我。」 游松应了声,偏一下头。 余男把手机拿下来,听她问:「这什么?」 游松看她一眼,笑说:「这手机,你不认识?」 余男白他:「手机桌面挺熟悉的,是哪里?」 余男盯着手机看了几秒钟,上面图片暖融融,太阳刚露头,远处的山笼罩在一片雾霭里,近处水面波光粼粼,微风吹起涟漪,把阳光分割成琐碎的金鳞片。 拍照是逆光,阳光强烈,整个湖面占据一大片,湖边有个小小的剪影,侧着身,发微扬,看不清面孔。 那人太小了,挤在图片的一角,完全融入在背景里。 游松只说:「日出。」 「你拍的?」 游松说:「网上找的。」他捏着她的手:「好看吗?」 「凑合吧。」她又看了眼,把手机放回原处,往出抽了抽手:「好好开车,看着点儿。」 游松没放手,前面红灯,他停下,把她手举到唇边亲了口才松开。 余男嘲讽说:「你还真会见缝插针。」 游松坏笑:「教教我,怎么插?」 余男懒得理他,他穷追不捨:「问你呢,怎么插?」 余男反问:「你是针?」 游松说:「是针是杵你还不知道。」 隔了会儿,余男笑着说:「不知道,不过我听过一句,『功夫下的深,铁杵总有一天磨成针』。」 游松一记刀眼过去,凉飕飕瞥着她,余男朝他扬扬眉,一脸挑衅。 游松点点她,自己笑出声:「别得意,有你受的。」 余男老实了,不顶嘴了。 笑闹几句,路就特别快,转过路口,刚好看到站路边翘首以盼的张硕。 他饿的不行,在路边买了两个烤红薯,上车后往前面递了一个,悄悄的抱怨。 余男把红薯接过来,刚出炉的,还烫手。 她呼了两下,剥开焦香的外皮,露出里面黄橙橙的肉,烤的直流油。 余男迫不及待咬一口。 她吸气,游松抽空看她一眼:「甜吗?」 余男头没抬:「甜。」 「少吃点,待会儿吃饭了。」 余男张硕吃的香,没人理他,过了会儿,游松说:「给我也来点儿。」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剥下一块外皮递到他嘴边。 游松看着前方,张嘴咬了一口,半个红薯都没了。 「挺甜的。」他评价。 两人几口把一只红薯消灭干净。张硕在后面看呆了,他默默翻白眼:「别吃了,说点正事吧。」 游松说:「你说。」 张硕正襟危坐:「我找到姓邓的那家,可是他家房子早就没人住了,我问过附近邻居,说那家男主人很多年前就死了,是工厂上操作失误,当时分了不少钱,但女的前几年得了癌,钱都花光了,最终人也没救回来。」 游松在后视镜里和他对视,不由蹙眉:「那孩子呢?」 「你别急,」张硕接着说:「孩子听说跟了个哥哥还是什么的,他们经常在那边活动,应该不难找。」 余男问:「你们找的什么人?」 张硕说:「当年和津左一起被拐卖的。」 余男擦手动作一顿,看向后视镜:「你们找她做什么?」 张硕往前靠了靠,「游哥说,吕昌民那儿捂的严,找不到线索,当年津左和她接触过,或许会知道点儿什么。」 第40章 第40章 张硕说:「我给那邻居留了电话,一旦人出现,我让她马上通知我。」 游松说:「那地方好找吗?」 「还行。」他随口说:「榆华路37号,他们家是开豆坊的,整条街独一家。临马路,周围有什么动静准能注意到。游哥,你说她能知道津左消息吗?」 游松沉默了会儿:「不确定,那时候太小,兴许不记得。」 张硕瞪大眼:「那你还让我费这么大劲找?」 游松在后视镜里横他一眼:「要不你把吕昌民搞定,就不让你找?」 张硕傻乎乎的:「怎么搞?」 他手搭在窗框上,别有深意的笑:「我管你。」 张硕看他表情准没往好处想,他缩脖子:「我还是搞定姓邓的吧。」 游松笑了声,前面是饭店一条街,路两旁人声鼎沸,有小饭馆、大排档,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也有高级餐厅、西餐馆,门面高雅大气,服务一流。 他找一处停好车,侧头看了眼:「想什么呢,怎么一直不说话?」 余男解下安全带:「听你们说呢。」 游松没说别的,抖出根烟叼上,也没点,「炒菜行吗?」 余男说:「随便,你决定。」 「又随便?」他笑着往她脑门上弹了下,又问张硕:「你想吃什么?」 张硕抻脖子往外看了一圈儿,眼睛亮了:「这儿有家四川火锅,我要吃火锅。」 游松把烟盒和火机揣兜里,开车门:「那吃炒菜吧,下车。」 张硕:「……」 他们没找高档餐厅,只随便进了家北方菜馆。 菜量很足,全部上大盘儿。 整顿饭余男吃的很安静,本来平时话就少,忽然格外沉默。游松连看了她好几眼,往她碗里扔了朵摆盘的雕花萝蔔。 逗她说「你姨妈光顾了?」 余男剜他一眼,把萝蔔扔出去。 游松问:「不合口?」 余男嫌他烦,皱着眉:「吃你的。」 游松不逗她了,直接跟老闆点了道清汤豆腐羹。 两人说着话,余男不吭声,只顾低头喝汤,一勺勺,到是把最后要那碗豆腐羹喝下一大半。 回去路上,途径一家便利店,游松停车走进去,没多会儿,两手空空的出来,张硕好奇:「你要买什么?」 游松没告诉他。 他开车绕了两圈,几家便利店都没有他想要的。 余男也问,「你到底想买什么?」 游松没答,抬碗看了眼时间,「才八点,要不要去我那坐会儿?」嘴上这么问,已经往工地那边儿开。 「你住的地方?」 游松『嗯』一声。 余男没什么兴趣:「你送我回来?」 他看她一眼:「住那儿我也没意见」 张硕听了这话在后面直哼哼:「要去就做好准备啊,到时你可别后悔。」 余男说:「龙潭虎穴啊?」 张硕想了半天词儿,最后说个成语:「蛇鼠一窝。」 余男:「……」 游松的车开到工地外,街对面刚好有一家杂货店,门面很旧,里面货物爆满,外面摆了几台制冷机。 游松看了眼,停车下去,片刻后,他提个袋子出来。袋子并不鼓,轻飘飘的,被风吹的一荡。 那人往车边走,夜色将他埋在暗影里。路上有车,他停下,让车先过,车灯映在他脸上,刚毅鼻樑将面部一分为二,半明半暗。 一条马路十几米,一辆辆车在中间穿梭,像条缎带,划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看去有些遥不可及。 余男收回视线,游松上车,直接连袋子扔她腿上。 她面露疑惑,几秒后,腿上传来凉凉的触感,她打开。露出几个巴掌大的包装袋,上面印着黑白相间的花样,正中两个大字——『随变』。 余男拿起一个,对他晃了晃,「你就为了买这个?」 游松把车开进工地,看着前方淡淡道:「有人吃不着这玩意儿,撂一晚上脸子了。」 余男没说话,往后面扔给张硕,袋子里还剩两三根。 这种冷饮曾经风靡一时,现在市面很少见,便利店里一般都没有了。他刚才在路上绕了好几圈儿,原来就是为了找这个。 余男拆开包装咬一口,奶味儿十足,中间夹着巧克力,吃到嘴里滑腻爽口,是另一种口感。 游松拉下手闸,看向她:「笑了?高兴了?」 「跑这么多地方,就为买这哄我开心的?」 游松点了根烟,把车窗摇下来,这季节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余男刺激他:「你对我还挺上心的?这么宠着我?」 游松半笑不笑的看着她,张硕想听八卦,又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实在不合适,他摇着头:「我听不懂,我先回去睡觉了。」 张硕一熘烟跑开。游松才说:「别那么大言不惭,宠着你?」他嗤笑:「也就逗小孩玩玩。」 他一根烟抽完,余男的雪糕也吃完了,她把袋子递给她:「你不来一个?」 「都你的。」 「我吃不了。」 「慢慢吃,有的是时间。」他把座椅调低,半躺下来,上面是天窗,隐隐看得到天空的繁星。 余男继续吃:「你住这儿?」 左侧是工地,月光下能分清钢筋水泥架起来的轮廓,往远看,黑魆魆的,还挺渗人。右侧是一熘的铁皮房,共两层,里面点着黄灯泡,一群老爷们闹哄哄的。 游松抬抬下巴:「二楼最里面那间是我的。」 她顺着看过去,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关着灯:「你还挺亲民。」 余男连着吃了三根,到最后嘴都冻僵了,她双手在胳膊上划了两下,汗毛都是立着的。 游松从上到下瞟了她一眼,这季节她还穿背心和短裤,想骂一句,怎么不冻死你,想想又忍住。他把她抱过来,躺他身上,两只胳膊一拢,她整个人窝在他的胸口上。 余男轻轻嘆了声,浑身都是刚才吃的雪糕味儿,甜腻腻的。 男人和女人总是不同,男人硬的像钢,女人柔的像侵水的棉,柔弱纤薄,一捏就会出水分。游松感觉拂在胸口软绵绵的一团,她脸无意识蹭了蹭。 余男逆来顺受,像小猫儿似的软软依靠他。 呼吸乱了,游松想往下去。 外面传来笑闹声,几个男人拎着脸盆和毛巾,光着膀子走出来。前面用软管接着水龙头,男的不怕冷,就着冷水直接擦身体。 有人注意到这边,扒着眼儿的瞅,还有人不怕死,起闹吹起口哨。 游松停下,把她衣服拉好:「下去走走?」 「好。」 游松下车骂:「大半夜的,都他妈鬼哭狼嚎啥,滚滚滚……」 几人笑的更带劲儿,他带她往工地方向去,离那片铁皮房越来越远,昏黄的灯连成一片,男人笑闹声不绝于耳,却极遥远,仿佛在另一个时空里。 游松指着前面:「那是大平地一期,楼房整体已经完工,在做小区绿化,这月底就能交房。」 楼房沙盘余男在销售中心见到过,她『嗯』了声,「我看过销控,销售情况挺一般的,但是很奇怪,三号楼卖的出奇好。」 「三号?」游松说:「都是小面积?」 「对,基本上总价都很低,贷款的几乎没有,都是一次性。」 游松觉得有点怪,怪在哪里一时又说不上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大平地二期动工没几天,有的刚打地基,有的刚起了一层,外面包着绿色防护网。 路很黑,游松拉过她的手,「怕黑吗?」 余男问:「来这里做什么?」 「你说呢?」 余男翻白眼:「真够变态的。」 游松低低的笑:「你不就喜欢变态吗。」 他躬身带她钻过防护网,里面刚盖了一层,门边挡着东西不好进,游松举着她的腰,从窗户把她送进去,随后轻松一越,也跟着进去。 余男被他牵着走,看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脆弱的呼吸和心跳。她被抵在墙壁上,激烈的吻铺天盖地涌过来。 里面黑的不见五指,黑暗将危险和未知放大无数倍,这种感知另肾上腺不断飙升,刺激和冲动无法比拟。 他往下去,她感觉肚脐湿湿的,上面坠着的游鱼扯了下,余男低下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松开嘴,问了句:「喜欢鱼?」 「没有特殊感情。」 「那为什么挂条鱼?」 余男说:「我姓余啊。」 「就这原因?」 「就这。」余男说。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那地方,拿舌尖轻轻的舔。 余男小腹缩了下,刚才吃雪糕冷的快要冻成冰,现在浑身燥热,火烧火燎,像要烧起来。 游松折磨她,短裤单薄无力,被他轻轻一扯,落了地,她不敢相信他接下来要做的。 哀哀的呜咽了声:「别……」 游松的头凑上去…… 白光剎那,余男像要断了气,她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多久,游松终于站起来,鼻息烫人,他在她耳边说:「有一样东西送给你。」 「嗯?」 「还没做好,等做好了拿给你。」 余男没听懂他说了什么,黑暗中只听到皮带弹开的声音…… 游松想让余男睡他那儿,余男坚持回去,回到车上歇了歇,游松把她送回家。 余男到家洗了热水澡,关了灯,她躺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又起来,桌面上有个本子,她在上面划了几笔,回到床上,终于睡下。 月光映在本子上,上面寥寥几个字。 榆华路37号,豆腐坊。 第41章 第41章 榆华路是大理一条老街,房很旧,道不宽,路两旁开着各种类型的杂货店,卖什么的都有。 人来熙往,大都以自行车代步,少有私家车从这条路上过,要是过,自然一路喇叭,从街头按到街尾。 马家豆腐坊远近闻名,在附近几条街没人不知道,下班的点儿,门前总会排起长长的队伍,赶上新点好的豆腐,上头还在冒热气,直接装袋里捧着,给把塑料小勺捣烂了即食,清爽微甘,入口即化,回味无穷。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马大姐今天生意格外好,下午点好的几屉兜售一空,前面仍然排了一熘队,等着还没做好的。 有个女人排在队伍最后,豆腐点好,人们一拥而上,三块儿五块儿的买,轮到她时,屉子上只剩一角被捣烂的豆腐。 马大姐说:「这块儿烂了,你别要了,新的马上就点好。」 女人顿了下:「就这块儿吧。」她又问:「他们拿小勺可以直接吃?」 大姐边装豆腐边打量面前的人,用『明艷动人』四个字足以形容她。她额头饱满,一头乌发向后束起高高的马尾,发尾拧成麻花状,显得脖颈修长,胸很挺,窄腰宽胯,腿笔直,身材绝对一流。 面部五官长的极舒服,不怎么笑,透出一股冷艷卓然的气质。有点高冷范儿,却不叫人讨厌。 大姐说:「你不是附近住的吧?」 女人笑了下,没说话。 她把豆腐递给她,教她怎样托捧,又拿了把塑料小勺,顺便在豆腐上轻轻戳了几下,豆香四溢,远远飘香。 「尝尝?」 她接过小勺,舀起来送进嘴里,不用咀嚼,豆腐顺喉咙滑下去。 大姐眼巴巴瞅着她,她笑了下:「很香。」 听到评价,大姐得意的笑,眼尾纹路不由自主聚起来。 女人开口,想问几句话,屋里有人喊了声,对方急匆匆跑进去,新鲜豆腐摆上檯面,人群一窝蜂的涌上来。 余男往后退,门边有个小马扎,她坐下,慢慢舀着手里的豆腐吃。 影子被路灯映得越来越清晰,晚风把指尖吹的冰凉。昏黄灯光下,路人带着急切或疲倦的面孔匆匆回家。 最后的豆腐全卖光,马大姐端起屉子回身,蓦地一愣,刚才那女人还没走,托腮坐在门前的小凳上,目光笔直看向街道,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姑娘?」她唤了声:「你怎么还没走?」 余男站起身:「大姐,我想问您点事儿。」 马大姐又把屉子搁回去,一脸好奇:「什么事儿啊?」 「这附近有家姓邓的,您知道吧。」 马大姐一怔,从头到脚重新审视她,嘀咕一句:「又有人问。」 余男没吭声,当然知道之前谁问过。 她说:「她家房子现在空着,双儿不经常回来,有时一两个月回来打扫打扫。」 「双儿?」 马大姐说:「对,邓双,你她什么人啊?」 余男顿了下:「我是她的一个远方表姐。」 大姐眼前一亮,「那前两天来找双儿的大表哥你认识?他还给我留了电话,让我通知他。那孩子嘴可甜了,人也俊,一口一个姐姐的叫,还帮我卖了好几屉豆腐呢。」 余男:「……」 她干笑了声,大姐人热情也爱八卦,用不着她回答,往左边指了指:「那儿,前面那胡同进去,左转第二户就是她们家。」 余男问:「她为什么不住这里了?」 大姐嘆了声:「自从老邓死后没人管,她妈天天招人回去打麻将,最后也死了。她在外面野惯了,整天跟帮不务正业的在一起,也见不着个人影的。」 「她从这里长大吗?」 大姐说:「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乡里乡亲都传她是要来的,老邓一直说她从小住在乡下奶奶家,七八岁才接回来。」她说着坐下,也示意余男坐:「刚来那几年叛逆的很,经常和她爸妈对着干,她妈总打她,老邓就拦着,疼的跟个宝贝蛋儿似的。过了一两年才跟他亲起来。只可惜……」 「可惜什么?」 「老邓当时是机械厂的职工,黑白连轴作业,打了个瞌睡,脑袋卷进工具机里,头身分离,一下子就没了命。」说着,她抖了下:「别看双儿平时爱和老邓顶个嘴,那时在他灵前跪了整三天,谁劝都不管用,最后腿肿的站都站不起来。」 余男低下头,手里还捏着黄色的塑料勺。 马大姐抹了把泪,「所以那孩子不管做了啥,乡里乡亲见着她都亲切,双儿是孝顺孩子,她妈对她从没好脸色,得病那几年还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干干静静把她送走的。」 余男喉咙哽了下,缓了缓,胸口酸涩过去后她才说:「马大姐,那如果她回来,麻烦……」她话没说完,街头忽然传来刺耳的引擎声,随后两道声音, 「砰——」 「啊——」 两人齐齐向那方向看去,一辆银色改装三菱斜在路边,车轮侧前方坐着一个人,自行车翻在一边,车轮还在不停的转。 有路人马上围了过去。 马大姐『啊呀』一拍大腿,余男回过头看她。 「那不是邓双嘛!」 余男皱了下眉》「你说被撞的?」 「对,就坐地上穿黄裙子那个。」 余男往那方向走去,大姐回过神儿「哎哎」唤她两声,余男没回头。她想起什么,赶紧从兜里找出一张快揉皱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串号码。 路那边已经被人围的水泄不通,开车男人还坐在车里,肥头大耳,胖的流油,脖子上一条细软快有小手指粗。 他吐口唾沫,冲着人群嚷嚷》「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路人指指点点,都看热闹,他的车根本动不了。 邓双坐地上始终没起来,她扶着一条腿,隐忍的咬着唇,像是极疼。 路人马上有人看不过去,「你撞了人,还想走呢?」 「对对,姑娘都站不起来了……」 胖子指着挑头儿那人骂了两句,人群里突然冲出个男人,黄头发,有耳洞,痞气浓烈。 他蹲下装模作样看了眼邓双,站起身指着那男人,腕上一块玫瑰金的iwc在光线照耀下,质感上乘。 「你撞了我老婆就想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胖子说:「路口是绿灯,她忽然从旁边闯出来,我根本没碰到她,是她自己倒地上的。」 黄毛说:「这居民多,你在这路上开快车?当你妈赛车道呢?」 胖子不如之前嚣张,重复了句》「我没撞到她。」 黄毛往车轱辘上踹一脚,「给我下车。」 那胖子是怂货,欺软怕硬的主,黄毛拉车门,他先一步按下中控,还想把车窗升上去,黄毛揪住他衣领,「想跑?给我下车,赔钱。」 两人在窗口纠缠起来,胖子说:「你们讹人。」 「别他妈废话,赶紧赔钱,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别吵了。」人群里有人喝了声:「先送人去医院。」 这边安静少许,余男蹲在邓双面前,问了句:「觉得怎么样?」 邓双脸色灰白,额头已经挂了汗,楚楚可怜地看着她:「我疼……腿疼的厉害。」 胖子还被黄毛拽着衣领,想走走不了。 他诺诺的说:「你,你要多少?」 黄毛没管地上的人:「给两万。」 胖子瞪大眼:「我没那么多。」 「那就给你脖子上的金鍊子。」 「给你敢要吗?」后面有人说。 黄毛咧着嘴回头,刚想骂人,两秒后,忽然缩了下。 游松张硕站在他后面,张硕鼓着气,看他眼神好像能杀人。游松站旁边没吭声,看向地上蹲的那个人,两人眼神碰了下,余男看一边儿。 张硕冲上前,他比那黄毛高一头,身材壮硕,捉他就跟捉小鸡似的。上次要不是被他们绑在床上,根本不会受那种窝囊气。 黄毛昂着头,硬撑说:「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张硕说:「不认识?老子可忘不了你。骗我的钱呢?拿出来。」 空口白话,他没证据,黄毛挺挺胸:「你别血口喷人,你说认识就认识?你说我骗钱就骗钱?」 张硕捏住他手腕,强制举起来,「这手錶是全球限量版,出厂就带着编号来,买家信息在官网上查得到,你赖不掉。」 他把腕錶撸下来,黄毛一缩脖子,不说话了。 张硕沖人群喊,「大伙儿都散了吧,这俩人是骗子,都别看热闹了,待会儿就送人去警局了。」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纷纷,有人很快离开,不多时,前面自动开启一个出口,放那胖子走。 邓双坐地上:「哎哎,你别走,我腿疼,不能动了,你得送我去医院。」 「你闭嘴。」张硕气的牙痒痒。 他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是她,那天卖豆腐大姐提到那孩子叫邓双,他觉得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刚才推开人群,见里面的人是她和黄毛,顿时恨的想要捏死她。 邓双瘪瘪嘴,不说话了。 张硕回头,黄毛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他骂了声,问游松:「游哥,看见那黄毛了吗?」 游松终于收回目光,隔了会儿:「没有。」 上次他们取走他卡里所有钱,顺走手錶,还扒光他衣服,欺负凌辱他的身体。他活三十年,从没感觉人生如此颓败过。想到这,张硕把目光落在邓双身上,笑了下,蹲过去。 「你说你可笑不?『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一点都不假,你那同伴呢?」 邓双低着头不说话,怯懦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张硕心说真能装,「欠我的钱就你还吧。」他抬头:「游哥,她怎么办?」 游松说:「找个说话方便的地方。」 张硕扛起邓双,她头朝下,一头捲发瀑布般垂在他背上。 张硕往上颠了颠,碰到她的腿,邓双吸口气,啊啊乱叫:「疼疼……你先送我去医院吧,我腿好像骨折了。」 「老实点儿。」他拍了她一把,刚好拍在她臀上。 邓双身体一僵,不动了。 余男想上前拦张硕,游松扯住她,低喝了声:「你上车。」 马大姐反应慢,光顾看热闹,觉出不对时,黑色神行者已经沖入夜色,车尾灯闪了几下,消失在视线里。 游松把车开的飞快,半刻钟后,神行者停在一片僻静空地上。 邓双旁边坐着张硕,凶神恶煞的盯着她。她探头望了眼窗外,怯怯的问:「你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游松坐在驾驶位,他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有点事情想问你。」 邓双说:「我不认识你们。」 「这不重要。」 说完这几个字,游松沉默,他点起一根烟,猛的吸了几口,手搭在窗上弹了弹。他侧着头,窗外只剩黑夜,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烟抽完,游松回过头:「十七年前的事儿你记得多少?」 「什么?」 游松直截了当:「当年你被拐到云南来,同来的还有个叫蒋津左的小女孩,你还记得吗?」 邓双心一紧,不知怎么答。 张硕拍拍她:「说话。」 邓双说:「记得。」 游松一僵,一双锐利的眼紧紧盯住她,目光如炬,唇线绷得笔直,等她继续说下去。 邓双却皱了皱眉:「可是我现在太害怕,腿还疼,什么都想不起来。」 张硕气的直喘,抬手想往她头上拍一巴掌,忽然又顿住,转为指着她:「你别他妈耍花样,赶紧老实说。」 邓双缩着肩,快哭了:「我腿真疼,我想去医院。」 张硕说:「别装,这招不好使了。」 余男看向游松:「她腿可能真伤着了,先送她去医院吧。」 游松没反应,他盯着后视镜,眼神凶厉,直穿人心,周身透出的凛冽让她陌生。之前无论怎样,他都一派淡然,或生气或嘲讽,给人感觉他对任何事都无所谓,这次面目却格外严肃。 张硕说:「游哥,你和余男下去待一会儿,把她交给我,我有办法让她说实话。」 游松半天才动了下,他下车,绕到余男那侧把她拎下去。 他拖着她往远处走。 车上就剩这两人。 邓双往后缩:「你想怎么样?」 「以牙还牙。」张硕佯装在身上摸了摸:「可惜没剪刀。」他添了句:「不过用手也一样,把你身上衣服撕成一片一片……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邓双就是个纸老虎,被吓的手乱挥:「你别过来,小心我报警告你非礼。」 张硕吓唬她:「你能活过今天在说吧。」 另一边儿。 余男被游松拖着走,跟不上他的步子,她跑了两步,往外挣:「你松手。」 游松放开她,他今晚脸色没好过。 他问她:「你怎么在那儿?」 余男揉手腕:「路过。」 「昌融路过那条路?当我傻?」 余男说:「听同事提起榆华路的豆腐坊,顺便去看看。」 游松直直盯着她:「那真巧,你碰巧路过,碰巧去的马家豆腐坊,碰巧遇见车祸和邓双,碰巧遇到我。」 「你什么意思。」 游松逼进一步,捏住她的下巴:「你秘密多,不爱说我不强求,但别对我撒谎,即使撒谎,最好祈祷别让我发现。」 余男踮着脚,笑了声:「找不着人,拿我撒气呢?我去榆华路干你什么事?我们什么关系?」 游松微愣,手上收紧力,被她一句话气的肺快炸了,他咬住门牙逼近她,没等说话,远处『啊』一声尖叫。 张硕完全傻了眼,面前的人哭的梨花带雨。 他本来只是吓吓她,没想拿她怎么样。张硕大手刚放她肩膀上,邓双触电般弹开,两手乱挥,往他脸上招呼。他被她挠了两下,火大的抓住她手腕,双膝跨在她身上。她乱扭,不小心碰到那条腿,邓双尖叫一声,哇哇哭起来。 张硕离得近,清晰感觉到她的颤抖,她头上冷汗没断过,这才意识到,她这次可能不是装的。 余男开车门,见张硕虚跨在她身上,邓双哭的快断气。 张硕呆愣愣看向门边的两人,赶紧解释道:「没,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她可能真的伤了腿。」 「你们这样到底算什么?」余男声音冷下来。 张硕说:「我没碰她,是她……」 「下来。」余男盯着他,张硕一愣:「我叫你下来。」 张硕有些歉疚,游松说:「你先送她去医院。」想了想,又添一句:「把人看住了。」 余男要上车,游松拉着她没让。 她挣了下,游松把她甩出老远。 张硕开车离开。 余男耸掉他的手,快步往前走。 游松跨了两步捉住她的肩膀,她挥开:「滚。」 「余男。」游松吼了声:「你又他妈抽什么风?」 他一把把她拽回来,指着她鼻子:「老子是不是把你惯出毛病了?等着我每次哄你呢?我告诉你适可而止,别作个没完。」 他手劲儿大,攥的她生疼,余男用指甲扣进他肉里,两人叫着劲儿,都下死手,谁也不肯先松开。 余男说:「你也别沖我有能耐。」 「什么?」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你气谁?气我还是你自己?」 游松说:「你想像力太丰富了。」 余男激他:「那叫什么左的失踪十七年,你找了十七年,为什么?」 游松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余男说:「别把你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什么狗屁责任同情心,你只想救赎你自己,想踏实安心的过日子,不想活在歉疚里,不想一辈子背负无法偿还的债,说道头来……」她一字一顿:「就是自私。」 游松咬紧牙,想立即封住那张致命的嘴。 他的心蓦然抽痛,拳头收紧又松开。 入秋了,晚风冷凝,汹涌的仿佛能穿进皮肤里,他们站在风口,耳边呼呼作响。 良久,游松松开握着她的手,他无力:「我没有。」 「你有。」余男低下头,喉咙刺痛,她眨了下眼,被冷风吹的生疼:「别为你曾经做的选择去后悔,也别想着补救,那没用。」 「这是你亲手划下的结局,你和她都该试着接受,在不同的世界里,各自安好。」 余男离开很久,只有烟味儿充斥在风里。 他站在狂风肆虐的旷野,黑暗一望无际。 狂风如嘶吼,几片残叶茫然在天空飘零,最终盘旋坠落。 指尖火光星星点点,久久不灭。 「所以,别找了,那没意义。」 第42章 第42章 余男去看邓双时,张硕也在。 邓双右脚轻微骨折,脚裸软组织挫伤。 张硕本来想把她扔医院就走,但她始终隐瞒当年的事。游松让看住她,张硕不愿意也没办法。 邓双住的普通病房,三人间,另外住着个女人和大娘。 病房只有一个短沙发,张硕坐上面看邓双不顺眼,狠狠嗤了声。 邓双一条腿固定支架架在半空中,正举着电话看,她连拨了几遍,对方都无人应。 她骂了声,把手机扔一边儿。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余光瞄到个大块头,看过去,张硕眼神怨恨,差点能吃人。 邓双暗自好笑,『哎』了声,她眨眨眼:「给我倒杯热水呗。」 张硕环着胸:「自己倒。」 邓双太能装,完全不是上次那个惨无人道对待张硕的人。她沖自己的腿努努嘴,讨好的笑:「你就当行行好,给我去倒点,我这腿不方便,你也想我尽快恢复,好帮到你。」 张硕说:「你伤的是腿不是脑子。」 邓双:「……」 张硕看了她半刻,她穿宽一码的病号服,长发绑着,松垮的纠在脖后,素颜没化妆,脸色苍白,嘴唇浅粉色,眼底有小小的阴影,看去很脆弱,和第一次见她的美丽张扬很不同。 原本纤细修长的腿,绑着笨重支架,吊在高处不能动。 她昨天哭的惨兮兮,鼻头通红,瘪着嘴,眼泪差点流干了。 张硕的脚无意识往后错了下,犹豫一瞬,他起来,别扭的去外面倒热水。 隔壁大娘见人走了,问邓双:「姑娘,那是你什么人啊?」 邓双眼珠转了转,笑着说:「是我老公。」 大娘撇嘴,实在找不到夸他的形容词,勉强说「挺有个性的。」 邓双嘿嘿笑:「他是挺个性,而且体贴又顾家,精打细算很会过日子。」 大娘怀疑:「优点这么多?」 「那当然,他每笔帐都算的很清楚,就算跟我也不例外,平时花销管他借的钱都是要还的。」 大娘惊讶的张大嘴。 张硕回来,『啪』一声把水杯撂在桌子上,水花溅出来。 他坐回沙发,说了句:「这次看病住院的钱,算上上次的一起还给我。」 邓双乖乖哦了声,沖大娘狡黠的笑。 大娘:「……」 余男进来时,张硕搭着腿在沙发上玩儿游戏,邓双无聊摆弄头发。 她买了兜水果和几样日用品。昨晚只匆匆见过一面,邓双不认识她。 余男想了想,只好说:「我是张硕朋友。给你买了几件洗漱品,不知道用不用的惯。」 邓双憋了一天,终于找着愿意跟她说话的人,拉她坐床边儿,笑着说:「用的惯,用的惯,真是麻烦你了。」 张硕没有好眼神,无语的嗤一声。 邓双性格开朗,叽叽喳喳一直说,余男答多问少,不多时,她无意转头见门口站个人,目光对了一秒,两人同时撇开头。 张硕站起来:「游哥,你来了?」 游松手插在口袋里,踱步进来,问他:「说了吗?」 「没有,」他瞪邓双一眼:「她怕我问完走了,没人帮她付医药费。」 游松没说话,他对男人有办法,对陌生女人却没辙。 张硕给游松让位置,两人聊着,他根本没正眼看过余男。张硕觉出有点不对劲儿,看看他又看看坐床边儿的女人,不自然的咳了声。 正事儿谈完了,游松问:「吃了吗?没吃我给你买点儿。」 张硕眨眨眼:「你问我?」 「嗯。」 张硕受宠若惊,游松从来没主动问过他吃没吃?更没主动给他买过饭。 他反应半秒:「吃完了。」 游松没说话,盯着地上不知想什么,过了会儿,他冷不丁问:「你呢?吃了吗?」 那边说话停了,他不可能问邓双,余男偏一下头,只嗯了声。 游松打量她的背影,又一声不吭的移开视线。他和张硕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人大眼瞪小眼,没有走的意思。 余男来了有一会儿,她起身告辞。 她是下班后才来的,出了医院,已经八点钟。 天冷了,她穿一件素净的白衬衣,下摆扎进高腰牛仔裤里,一双尖头平底鞋加一个休闲双肩小包。 余男双手束在裤袋里,这种穿法让她的好身材一览无遗,腰臀曲线几乎完美,腿纤长,小腿肚圆润紧绷,马尾辫在脑后轻轻的荡。 后面响起喇叭声,余男没回头。 声音继续,余男停下。 游松的车开上来,车窗敞着,余男歪着头。 游松说:「先上车。」 余男顿了会儿,坐上去。 两人一直无话,车子并进车流,里面放着一首老歌,英文的,听不懂,旋律却挺熟悉。 过了会儿,越开越顺畅,游松偏头问:「吃了吗?」 半天余男吐出一个字「没。」 游松看她一眼,笑了:「我也没吃呢,那就吃完再回吧。」 余男没吭声,游松掐她脸颊,手滑下去搁她大腿上,捏了捏:「还生气呢?」 余男抿抿唇,游松说:「我昨天心情不好,发火不是故意沖你的,你跟我叫什么劲。」 余男说:「你这算道歉?」 游松顿了好一会儿,找藉口:「你也有错。」 「我有什么错?」 游松不说话,手一下下往里摸,余男夹住腿,不让他动。 「有想吃的没有?」 余男说:「面条吧。」 「那去上次那家?」 余男说:「已经开过来了。」面馆在医院旁边。 游松收回手,转了下方向盘:「想吃再回去。」 余男的电话响,接起来,是位做导游时认识的好友,在泸沽湖做点小生意。 那边和她讲了好一会儿,余男始终没吭声。 最后好友像是问了句什么,余男用余光瞟一眼游松,几不可闻嘆口气,她说:「行,再给我点时间。」 挂断电话。 「什么事?」 余男看他一眼,瞎编说:「朋友叫我去旅行。」 「什么时候?」 余男说:「等有时间的。」 游松没在意,话题也没有继续,她看向窗外,路灯的流彩汇成一条银河,路上车不多,一辆辆从面前过,他们开的不紧不慢,如果时间能再慢点,路再长点,最好长到没有尽头,一直开下去。 但没有尽头的不叫路,荆棘丛生,暗流汹涌,首先无法逾越是心里那道屏障。 两人算和解了,他们开车又绕回去,在上次的面馆吃了面。 回去路上,游松把车停空地上歇了会儿,他给她买了根雪糕,还是上次那牌子。 余男笑说;「又哄我?」 游松抽着烟,没说话。 「应该来点新花样。」余男咬下一大口:「你昨天还说别指望你再哄我。」 游松烟刚抽一半,他直接掐了抛出去,一把把她扯过来,她嘴里的东西没等咽下就移了位,甜腻的口感在两人唇齿间荡漾,两条舌头都是凉凉的。 他低声说:「听话,以后乖一点儿。」 窗开着,有风灌进来。 他声音很低很细微,余男恍惚,不知是风声,还是幻听。 他只离开片刻又重新吻住。 余男一手举着没吃完的雪糕,整个脑袋被他箍紧。她不敢乱动,好长时间,雪糕融化,甜甜的汁水顺她指缝流下来。 她呜咽了声,含混道:「流了。」 游松一愣,放她一口气儿,坏笑问;「哪流了?」 余男白他一眼,手递给他看,游松就着她手把雪糕从窗外扔出去,意有所指的说,「原来是雪糕流了,我以为是别的地方。」 余男嗤一声。 她骂:「真变态。」 游松没再动她,轻轻拍着她后背,「冷吗?」问着,已经升上车窗。 余男趴他怀里盯着窗外:「我今天在昌融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说来听听。」 「邵淑敏这人你认识吧?」 游松想了想:「之前吃过一次饭。」 「她是大平地项目的市场部总监,按说只做销售部的统筹和运营,不会参与房产销售。」 游松问:「这有什么问题?」 余男说:「问题在,今天的几份购房合同都是她亲自签的。」 「能说明什么?」 「就是觉得奇怪。」余男仰起头,只能看见他下巴,上面已经长出一层青青的胡茬,她用手指触了下,接着说:「而且买主全是三号楼。」 余男坐回去,游松把刚才抽一半的烟点上,车窗开了道小口,他夹着烟的小手指触了触眉头:「她是吕昌民的左右手。」 「不用想,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游松说:「你再观察观察,剩下的我来办。」 「你有办法?」 「当初吕昌民想往我身边安眼线,兴许她能帮到我们。」 余男看着他,「就那晚挂你身上那个?」 游松捏捏她的脸,他好像特别喜欢做这个。 余男没听到答案,他的电话响。 游松看了眼来电,笑了下,随后接起来。 他问:「还没睡?」 车里安静,电话漏音,对面声音嘈杂,闹闹嚷嚷。 游松皱皱眉:「你在外面?」 一个尖悄悄的女声叽喳喳地嚷:「游哥,你猜我在哪?」游松没说话,那边没耐心,「我在长水机场,快点来接我。」 第43章 第43章 游松没听清,问了句:「你说你在哪?」 莫惜瞳声音雀跃:「我在长水机场。」怕他听不懂,补充说:「昆明的长水机场,刚下的飞机,游哥,你快点儿来接我。」 游松皱了下眉,半天才说话:「你应该提前通知我,大半夜的跑来,你妈知道吗?」 莫惜瞳对他又爱又怕,明显听出他不悦,声音小了很多,委屈说:「我是想给你个惊喜。」 游松顿了顿,抬腕看一眼时间,叮嘱她:「你在机场附近找家酒店先住下,我这里开车到昆明要几个小时,明天一早我找人去接你。」 那边没了声音,游松问:「听见了吗?」 莫惜瞳半天才答:「好。」她乖乖和他商量,「昆明我第一次来,不熟悉,游哥,要不这样,我就在机场等你,反正这里咖啡厅24小时开放,这样也能安全点儿。」 游松看一眼余男,她没看他,正重新绑头发。 想了想,他说:「那你等着,我现在过去,别乱走,到了给你打电话。」 莫惜瞳差点蹦起来,稳了稳才应一声「好。」 游松没说话,直接挂断,先给莫母打去报平安。 莫惜瞳根本没和家里打招呼,偷偷跑出来,莫母急的团团转,跑到游家想办法,想问游松时,他的电话恰巧打过来。 莫惜瞳是个遗腹子,莫母刚怀她那年,莫父出了意外。他们孤儿寡母的很可怜,两家邻居几十年,从小父母就告诉游松要特别照顾爱护莫惜瞳。她是莫家唯一延续,虽然没有父爱,却在蜜罐中长大,她很娇气,带点小任性,大伙打不得碰不得,只有游松总训她,她也最听他的话。 两家关系向来好,游母曾经一度想成就好姻缘,游松掉了几次脸,最终不了了之。 他收起手机,又转头看余男,她已经绑好安全带。 他说:「有个朋友来云南了,本来想去你那儿,看来要跑趟昆明接接她。」 余男低了下头,「哦」一声,「那你先送我回去吧。」 游松看了她一会儿,不满意这表现,往余男胸上狠狠捏了把,听到抽气声,在她说话前收回手,启动车子。 余男揉着胸,狠狠剜他,骂了句:「有病。」 游松勾起唇角,「这里到昆明怎么去?」 她没好气:「开车去。」 游松闷笑:「要不你带路?回来一起去你那儿。」 余男说:「近路就走杭瑞高速,不堵的话,来回要六个小时。」顿了顿:「那时候我早就睡了,明天要上班。」 游松没接她的话,最后嗤了声。 半小时后,他把余男送回家,下车后,游松扔下个袋子,借着月光她看见里面的绒布盒,巴掌大,暗红色,质地上乘。 余男微愣,「什么意思?」 游松靠着椅背,从窗里看着她,他的眼墨一样的黑,一眨不眨,深邃的像海洋。 余男像被吸进一个漩涡。 他笑了笑,抖出一根烟:「送你的礼物。」 游松眼睛蒙上一层烟雾,微眯着,斜勾起唇角,提醒她:「就那天在工地里,你叫的挺欢实那次,我答应送你的礼物。」 余男自动屏蔽那些话,拢了额边的发,调侃道:「是什么?戒指我可不收。」 游松斜着眼儿,看了她半刻,最后哼笑说:「你想多了。」 他抽完那根烟,「回去再看。」说完,车子已经冲出老远,眨眼功夫就没了踪影。 余男往那方向看了会儿,转身回去。 房间里没开灯,月光透过窗棱铺陈在地板上,纱帘缓缓吹起,余男冷的抖了下,她早晨走时忘记关窗户。 关了窗,点亮灯。 手机铃声响了下,是朋友发来的信息。 她坐沙发上,想起今天那通电话。 朋友的电话不是第一次打来,早在几天前对方就问过她意见,当时她犹豫不决,最终给他的答覆也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余男想等吕昌民的事情有个了结。 之前游松问过,是不是因为吕昌民下药陷害她,才肯帮他对付他。 当时她只笑笑,却没答。 她不愿接受本来的命运,并不代表别人可以随意操控改变它。吕昌民是罪魁祸首,余男非善人,她有仇必报,不欺人也从不喜被人欺,即使迟到将近二十年,也必定让他付出代价。 也或许,这只是个自欺的藉口,那晚两人在郊外争吵,余男说过一句话: 「你亲手划下的结局,你和她都该试着接受,在不同的世界里,各自安好。」 这话说给他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十七年前他们背道而驰,那时两人的世界就不同了,就算贪恋,结局也无法改变。 应该回到遇见之前,在不同的世界,各自安好。 余男动了下,终于从袋子上移开目光,她拿出里面的绒布盒子,上面仅斜挂一条同色系绒带,没有多余装饰,连朵蝴蝶花都没有,却很显高雅精緻。 她打开,不由愣住。 里面没有戒指,更不是什么克拉豪钻。 而是一方小巧印章,两指宽,食指长,通体菠菜绿。 她把它拿在手中,圆滑压手,这东西显然是特殊定制。四周图案雕工一流,边角处理细化,打磨的流水般圆润光滑。图案躯干很长,笔直挺拔,上方针叶茂密可见,仿佛屹立风中不倒,余男认出,是红松。 翻过来,下面刻着篆书『余男』两个字。 她举到灯前照了照,边角透出浅浅的绿色,中间仍然绿的发黑,是上好老坑翡翠。 余男取出那半块原石,搁一块儿比了比,并无差别,正出自一处,大小却只极原石的一半。 转天,余男在销售中心见到游松,他由邵淑敏助理张曼亲自引进来,两人走的极近,他低头凑她耳边说话,张曼笑着,不时用手拢住嘴唇和他耳语。 两人往楼上去。 他手插口袋,随意踏在楼梯上,张曼在说话,他眼睛一直不离一个人。 楼下,余男坐前台,往上瞟了眼,正好与他目光对上,那人似笑非笑,气场浓烈不容忽视,下面售楼小姐交头接耳,眼中迸射火花。 半刻后,他转回头,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重新揣回口袋里,没再往下看,眨眼消失在转角。 不出所料,余男收到信息:「别拿这眼神看我,想干死你。」 她就知道没好话,懒得搭理,半刻,又有一条进来;「晚上老地方等,一起吃饭。」 晚上,余男走到昌融背巷,游松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窗外隐约看到两个人影,莫惜瞳坐在副驾,脸上笑容洋溢,边说笑边手舞足蹈。 余男下意识观察周围,四下无人,才往那方向去。她直接拉开后面的门坐进去,莫惜瞳停下来,从后视镜里打量她。 游松没立即开车,他侧着身,介绍说,「她是……」 「朋友。」余男主动伸出手:「我叫余男,游松的朋友,当初旅行时做过他的导游。」 话说完,见游松在后视镜里盯着她,面色忽然冷下来。 她无视,手还伸着,看向莫惜瞳。 对方只低头看一眼那只手:「莫惜瞳。」她笑了笑,看着游松,眼神都不同:「是游哥是邻居,我们从小玩儿到大。」 余男没在意,她收回手:「你也三十多岁了?看着很年轻。」 听这话,莫惜瞳愣住了,脸色僵硬,余男噗嗤一笑,「别介意,只是开个玩笑。」 她看向游松,「接下来呢?去哪儿吃。」 游松没搭理她,他靠正身体,看向前面,「换个位置。」 莫惜瞳没听懂,又问一遍:「游哥,你说什么?」 游松说:「你坐后面去。」 莫惜瞳瞪大眼,嘴也撅起老高,小声抗议,「我不。」 游松眼刀扫过去,没说任何话,莫惜瞳像犯错的小孩子,乖乖开车门,去后面坐。 余男笑了笑,换到副驾上,游松扫她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上正道,跟随车流往前行驶,莫惜瞳抱肩生闷气,两人背影就在眼前晃,她看看游松,又去看余男,认真开始观察她。 开了一会儿,过去前面红灯就是医院,游松侧了下头:「给张硕去个电话,让他下来。」 余男掏电话,莫惜瞳抢先说:「我打吧,很久没跟硕哥联繫了。」 余男收回手,几秒后,后面聊起来。 起先张硕犹犹豫豫不想去,说医院需要人盯着,走不开。 莫惜瞳充当传话筒,游松说:「让他别磨叽,没功夫等他,现在人腿摔折了,想爬都困难,不用时刻都盯着。」 他说话声音大,张硕在那边直接听到了,莫惜瞳调皮加了句:「我第一次来大理,硕哥,你太没诚意啦,都不愿出来见见我?」 张硕嘻嘻哈哈,那边隐约传出女声,「你去吧,我保证不跑,顺便给我带点儿好吃的,医院的菜味道淡,嘴里总没味儿。」 外面吵,莫惜瞳也没听清那边说什么,试探叫,「硕哥?」 张硕应一声,别别扭扭的,最后说了好。 车子在医院门口等了几分钟,张硕急匆匆跑出来。 他们吃的玉野斋,旅行分开再次重逢就是在这里。那回,余男听见他说的所有话,游松免费看了场热闹,之后,他偷偷跳进她家欺负她,被余男打伤了肩膀。 其实细细想来,也不过几个月之前的事,竟远的像是上辈子。 几人找包间坐下,游松没想多,顺其自然把菜单先递给余男,他点了根烟,转头和张硕说话。 他和他提了大平地三号楼的事,觉得有必要查一下。吕昌民这里没破绽,就要找另一个突破口,游松意思从张曼下手。 工程开工以来,她和他们接触的特别多,张曼是邵淑敏的左右手,而邵淑敏又和吕昌民关系不一般,从她入手或许会有所收穫。 游松说,「张曼交给你,你想想办法,弄出点有用的信息。」 张硕瞪大眼,「为什么是我?」他挥了下手,「我不去,他看上是你,你下手才容易。」 游松斜他一眼:「上完再说,你好像这么说过。」 张硕轻轻嗓子,吭唧半天,「反正我不去……」 游松只淡淡说,「不去也得去。」 两人正说着,旁边人问了句:「你吃什么?」 「你定。」 游松手臂搭在她椅背上,手指一圈圈绕着她发尾玩儿。 余男点了几道菜,有人忽然插话:「游哥不吃辣。」 她抬头看向她,莫惜瞳已经脱下外套,双手交迭,优雅的搭在桌面上,余男目光闪了闪,她左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把她肌肤衬托的娇嫩嫩。 余男很快认出来,因为这镯子正是她亲手挑选的。她把菜单推过去,微笑说:「还是你比较了解他,你来点吧。」 几人齐齐看向莫惜瞳,好像才记起这里还有位远方的客人。 莫惜瞳绷着脸,接过菜单:「游哥不喜欢菜里有辣椒」。 她在别人面前习惯当主角,喜欢大家都围着她转,在这里,她显然被忽视,心里落差让她很不爽。 游松意有所指:「现在口味儿变了,我喜欢吃辣椒。」他看着余男,补了句:「特沖的那种。」 余男哼笑了声,没说话。 游松把大手放她后颈上,轻轻的捏了捏,也不拿开,拇指一下下摩挲她的皮肤。两人举止亲密,没交流,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像在调情,莫惜瞳再傻也看出问题来。 她咬着唇,脸上没有笑模样,游松不以为意,催促她,「点菜吧,点你爱吃的。」 菜上桌,整整齐齐八道菜,余男点那几道都是玉野斋的招牌,莫惜瞳却食不知味,很少动筷。 张硕没等饭局结束就离开,临走打包了两道招牌菜。 余男问:「你没吃饱?」 张硕哼哼唧唧,「晚上要熬夜,打包带回去当夜宵。」 「哦」余男意味深长的笑了下,没说话。 几人随后离开,莫惜瞳住之前他们住过的东莱酒店,他们先把她送回去。 莫惜瞳下了车,游松叮嘱她,「回去早点睡,门锁好,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她咬唇。 游松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回去吧。」 「等等,游哥。」游松踩住剎车,她往前跑了两步:「游哥,我有话要问你。」 第44章 第44章 游松看向窗外:「什么事?」 莫惜瞳瞟一眼旁边的余男,咬咬唇:「你下来,我想单独和你说。」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游松不悦『啧』一声,「别任性,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莫惜瞳低下头,脚尖轻轻搓着地面。 酒店门前人来送往,车声喧嚣,游松等的不耐,刚想问话,莫惜瞳抬起头,鼻尖通红,脸上已经挂了泪。 「游哥,你是不是不疼我了?」 游松失笑,往她脑袋上拍了下,「哪跟哪啊这是,一天到晚想什么呢。明天我看看有没有空儿,陪你到处逛逛,吃点儿好吃的。」 莫惜瞳张了张嘴,后面有车按喇叭,游松没多说,往回赶她:「进去吧,我走了。」 他一脚油门下去,干净利落,尾气扬起,很快併入车流。 莫惜瞳看游松的车走远,抹一把眼泪,气愤的在原地直跺脚。 车子开出一段儿,余男始终看着窗外,不知想什么。 游松侧了下头,「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游松一噎,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过了会儿,他方向盘忽然一转,开上别的路。 余男问;「这是要去哪儿?」 「带你去个地方。」 余男在大理生活快十年,还不知道有哪里需要他带着去。她也没好奇问,乖乖坐着。 车子在路上高速行驶,没两分钟,拐进一个路口,刚开始路还算宽,越往里越窄。 周围的白族房子很破旧,有些地方已经露出里面的砖坯,墙边布满杂草和树藤,没路灯,只靠车前大灯照亮眼跟前儿的路。又缓慢拐了两个弯儿,游松把车停下,余男扭头瞅了他一眼,他停车,解释说:「里面路窄,车开不进去,走两步。」 两人下车步行,游松开了手机照明,路不平,是那种没修过的泥土道。 余男调侃:「你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把我卖了?」 离的近,他们肩膀轻轻的蹭,游松牵住身旁那只手,笑了下:「卖你能值几个钱?不如过把瘾,来个先奸后杀。」 余男:「……」 又走了会儿,她认出这地方,上次是从别的路口进来,在旷野的另一边,所以一开始并没认出来。 余男就当不知道,问他,「之前你来过?」 游松「嗯」一声。 「干什么?」 游松说:「瞎熘。」 「受刺激了?」 游松轻捏她手骨,却没反驳。 往前走,看见一条废弃许久的火车道,铁轨已经锈住,柘木夹缝里杂草丛生。 冷风呼啸,不断在原野上方打漩嚎叫。 余男抖了下。 游松扭头看她,他的短发在风中纹丝不动。 「冷?」 余男瞟一眼他身上的外套,「有点儿。」 游松敞开怀,「进来。」 「我以为你会把衣服全给我。」 游松笑了声:「我也冷。」 她钻进去,游松前襟对拢,把她裹进怀里。他体温高,余男藏在里面,像抱着一个大火炉。她轻轻喟嘆,耳朵贴他胸口上,薄薄布料下是一副无可撼动的胸膛,和一颗热血澎湃,强劲跳动的心。 游松腰很窄,余男双手穿过去,轻轻抚上他的背,背嵴上的肌理充盈整个手掌。 余男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鼻端没有特殊香味,却让她一闻就能分辨那味道属于他。 她手拢紧,贪婪到哪怕多一秒,也希望能记住这感觉。 良久,余男松开手,挣了下,「不冷了。」 游松没放开。 两人在原地站了会儿,余男终于问:「你带我来这儿到底干什么?」 顿了顿,游松说:「带你看样东西。」 他带余男走到一旁的废弃岗哨前,对她做个噤声动作,里面传来细细的呜咽声,游松推开一条缝,手机电筒下,她看到一堆毛绒绒的小东西挤在一起。 其中两只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门口光源。 「是猫?」 游松说:「刚出生的。」 母猫不在,游松推门进去,他大手捏起一只,小奶猫儿很脆弱,四只爪子张开,细细的叫,任人宰割。 游松晃了晃那猫,「抱一只回去养?」 余男背着手没接:「你喜欢动物?」她垂着眼皮扫他,摇摇头:「简直难以置信。」 游松拿电筒照了她一下,「我喜欢这玩意?」他哼笑:「我又不是娘们儿。」 余男抿了抿唇,抬起头,两人在半明半暗里,无声对视了会儿。 她脸上没有笑,淡淡说:「又哄我?」 「你不是让我换点新花样儿?」游松尴尬的咳了声,转移话题说:「你们女的应该都喜欢这些带毛的东西。」 「你那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喜欢?」 游松看了她半刻,眼神凉飕飕的,随意说:「小时候倒是有一只。」 余男笑了下,平静的说:「我小时候解决温饱都成问题,更没那种优越条件养只畜生,被当成公主宠的孩子才有权利做这些,所以没奢望过,更不喜欢。」 她说完,静了下来。 游松低下头,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他俊朗的面孔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良久,他动了动唇:「我和她……」 「回去吧。」余男说:「时间太晚了。」 她说完先一步出去了。 开门瞬间,冷风迎面扑来,余男抬起头,天空是一种幽蓝的黑,很高很遥远。 凡星闪烁,璀璨如钻,缀满整个天空。 她心忽然清明起来。 有些事,一直是自欺欺人,之前可以不去想,可现在,无论是吕昌民、莫惜瞳还是邓双,曾经的人一个个出现在面前,让她终于知道她有多可笑。 余男低下头,无声的笑了下。 几天前,他们抓了邓双来这儿问过话,邓双没说。 那天游松脾气特别臭,余男心情糟糕,两人起冲突,她对他说了两句话。 说完,她转身,他没动,低垂着头。 狂风怒吼,残叶飘零。 他逆风在旷野上行走,在废弃岗哨里看见几只乳臭未干的小野猫儿…… 游松回到工地已经一个小时后,他没开灯,坐椅子上抽了两根烟,旁边集体宿舍还在砸六家,热闹非凡。 他把菸头碾在桌角上,上头落下个黑黑的污迹。 抽完烟,游松去公共浴室沖了澡,水很冷,浇出一身寒气。浴室在一楼,出来就是露天,从外置楼梯上去才是他的房间。没想到一个澡的时间,外面下起雨。秋雨寒冷,游松赤着身,毛巾甩在肩膀上,几步道儿的功夫,身上已经落满雨水。 他擦干躺床上,床是最简易那种木板床,旁边是窗,雨声砰砰砸在铁皮房顶上,伴着偶尔闪电,耳边人声雨声风声,没有一处安宁。 游松闭上眼,过了会儿,又蓦地睁开,细细去听,雨声依旧。他努力辨别其中的另一道声音,轻轻的,缓缓的,一下下扣在铁皮门板上。 他腾地坐起来,心中预感特别真实强烈,快步到门口,打开门,面前站着一个人,小小的身体,缩着肩,浑身湿透,头发狼狈贴在脸上,冻的瑟瑟发抖。 她抬着头,他紧紧盯住她,眼神诧异。两人默默对望,他嵴背僵硬,余男扑上来,直接把他撞进屋子里。 游松下意识去拢她的腰,要说话,她不许,狠狠吻住他的唇。 几乎是一秒,他反扑,掌握主动权,一个转身把她撞在铁皮墙上,『砰』一声闷响,盖过雨声,旁边宿舍诡异般安静了两秒,又重新吵闹起来。 游松捏紧她的下巴,把她腮肉往前挤,一口含住,啃咬着:「不是非要回去,怎么自己又跑来了?」 「作。」他闷笑,含混吐出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隔壁很安静,偶尔有鼾声传来,到底真睡还是装睡无从分辨。 游松终于鸣金收兵。 余男闭眼侧躺着,游松坐床边儿,往她身上摸了把,全是冷汗。 他翻箱倒柜在屋里找电水壶,烧开了,又混了点凉水,拿条新毛巾浸湿给她擦身。 游松先掰开她的腿,覆上去,余男抖了下,他低低安慰:「乖,放松。」有点肿,他动作很轻。然后用热水把她浑身冷汗擦干净,被子抖开,推她一把,余男滚进被窝里。 他就着用过的水,随便擦了下,也钻进去。 游松身体向来好,活动后,浑身散发热量,余男翻了个身,自动钻进他怀里。 夜深了,房檐水滴有节奏砸在地面上。 他抱得紧,她窝着,身体一点点回暖。 一早醒来,她浑身酸疼,是那种很放纵很舒畅的疼。 昨晚累及,余男什么也没想,睡得特别沉。 天没亮透,从窗口能看见远方天空挂着一道白,她轻手轻脚开始穿衣服。 头发还是潮的,她用手拨了拨,全部拢到一侧。背着手系胸衣带子,有人先她一步帮她扣好,随后后颈有吻落下。 「时间还早,不多睡会儿?」 他刚起,声音粗糙的像砂砾,低低沉沉,带着慵懒。 余男没说话,低头调整着,游松的手从后往前伸,「我帮你。」 游松一愣,她把他手拿出去:「你继续睡吧,我走了。」 谁都没说话,游松支腿坐在床上,看她穿衣服。两人衣服扔的满地都是,还是湿的,拿起来,地面上露出一块块暗色的水迹,余男没管,全部套在身上,穿好鞋,走到门口。 「等等。」他顿一下:「我送你。」 余男不动了,隔了会儿,她低低嗯一声。 车上,余男无话,游松侧头扫她一眼,冷着声:「又抽风了?」 她极轻的哼一声,没说话。 游松忽然说:「我和莫惜瞳只是邻居。」 他昨晚两次想澄清,被她打断,游松从来不屑跟人解释,所以有些话开口不易。 余男心不在焉:「我知道,昨天她说过。」 游松咽了下喉,「……我只当她妹妹,所以,没有你们女人想的那种暧昧关系。」 余男半天才反应过来,默默念了声「妹妹」,她笑了下:「你以为我吃醋了?」 游松看向她:「你没有?」他想不出,她一系列的反常为什么。 「很像吗?」余男问:「我以什么立场吃干醋?」 「朋友?炮友?还是某方面很合拍的伙伴?」 话落音儿,一声刺耳剎车,余男往前冲去,又被安全带扯回来,她胸口勒得生疼。 一辆辆车子在后面鸣笛,冲上来破口大骂,骂有病骂他们活腻了。 谁都听不见,车上诡异的安静,游松侧头,短短几秒,眼睛一片腥红。 他像慢慢消化那几句话,不确定的问:「你再说一遍?」 余男绞紧手,最终对上他的眸,微笑说:「你不听见了。」 游松攥紧拳,轻轻吞咽两下:「你他妈玩儿老子?」 余男心慌,顿了半刻:「你说是,就是吧。」 他一把揪住她脖领,她身体被安全带扯到极限。游松抓到一手湿衣服,第一个念头竟是没帮她把衣服吹干。 他自嘲的笑,手上无力,松开她「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想的?」 「……是。」 时间像过去一个世纪那么长。 「好。」他开口,声音已经沙哑:「你滚。」 第45章 第45章 余男脚将将落地,车子绝尘而去。 空荡荡的马路上,游松横冲直闯。他双手绞紧,骨节泛白,嘴唇不易察觉的颤抖。 连闯了两个红灯,他冷静下来。 刚才不过说了几句话,开始以为余男是矫情耍性子,无论什么,他能放低姿态去解释,愿意哄她。后来发觉她语气郑重,眼神前所未有的无情,他由难以置信变得愤怒、狂躁,想立即掐死她。最后,她一个肯定的『是』,终于化作一把利刃,毫不迟疑刺向他胸口。没想到这么简单、每天重复上百次的字,会给他沉重的一击。 活了三十年,游松不知道窒息是种什么感觉,却没想到,余男竟成了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游松踩剎车,在路边开双闪临时停车。车没熄火,安静空间里,只有空调暖风发出嗡嗡的杂音。 他眼睛盯着出风口,上头一节红色缎带缓缓的飘。暖气是早晨怕她冷特意打开的,其实气温并不低,游松额头已经密布一层细汗,他终于动了下,抬手关掉暖气。 车子再次启动,他往回开,心中一切情绪,不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解决。 无论是逢场作戏,或是谁的一厢情愿,他不喜欢拖泥带水,更不想不明不白。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游松速度比刚才快,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回到余男下车的路口,路上行人不多,几乎一目了然,可哪还有她的影子? 游松心一颤,内心一股刺痛汹涌而至,他停在路边儿,许久后,竟自嘲一笑。 当初他目的不纯,只想玩玩,现在不想玩了,却发现余男始终在玩他。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很简单,没有承诺,没有誓言,更没确立任何关系。 就在不久前,他想向莫惜瞳正式介绍她,也被她打断,原来是哪种关系,她根本不在乎。 游松点了根烟,靠着椅背,闭上眼。 电话铃声一遍遍的响,像道催命符。 他睁开眼,不想理,眼尾扫到手机屏幕,上面闪动着两个大大的字。 游松不由坐直,敛紧眉,半刻不停的接起电话…… 医院, 张硕昨晚睡的医院走廊,早起没见到邓双,以为是护士推她去了卫生间,他坐沙发等着,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 张硕去护士台询问,可是没人见过她。他预感到什么,快步返回病房,另外的两人还在睡觉,中间拉着帘子。 他看向墙脚,原本立在那儿的轮椅不见了,棉被胡乱堆在床上,一条鹅黄色连衣裙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枕头下的手机不见了。 张硕拉开抽屉,余男买来的生活用品都还在,药没了,他之前扔里面的零钱也没了。 他气的直磨牙,在抽屉里翻了一通,角落里发现一张纸条。 张硕坐床边展开,上面的字七扭八歪,却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 她说: 「张硕,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谢谢你的医药费,我不得不偷偷离开,因为欠你那些钱,我没办法偿还。黄毛,就是我的合作伙伴始终联繫不上,这个孙子……他带着钱跑了,这么没信誉以后还怎么合作?所以我一定得先找到他。你虽然人凶点儿,嘴太损,有点儿色,没什么绅士风度,块头太大,爱吓唬人,除此之外其实人也挺好的,之前骗你钱是我不对,我发誓,等找到黄毛,如果那笔钱还没花光的话,一定寻个机会还给你。到时候一笑泯恩仇,过去恩怨一笔勾销,说不准还能坐下吃火锅,搓个麻……」 纸条快被张硕捏皱了,他烦躁的抓两把头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整整一页纸,除了交代她逃走了,其余都是废话。 他前后翻了下,发现纸的背面还写着一段话。 「儿时的记忆不太清晰了,当然也不美好,但是你们提到的津左姐姐我有印象,她很聪明,带我逃出牛棚,可关我们的院门是锁着的,根本出不去。然后院子墙头忽然出现个叔叔,津左姐姐从墙上爬出去,我不小心弄出动静,他们发现了,被抓回来,后来把我卖给了养父。所以,你们一直找的蒋津左,刚来大理就被人救下,现在肯定还活着。最后,祝你们一切顺利,早点找到她。」 张硕心里不是滋味,除了气愤,心中怅然,竟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祝你老母。」张硕低骂,手里的纸攥成一团儿,刚想掷出去,又顿住。 她坐着轮椅逃走,小腿骨折还没长好,身无分文,只带走一个手机,没穿自己的衣服,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无亲无故,她能跑去哪里? 张硕晃晃头,命令自己冷静。她怎么样,不是他考虑的范围,他只需要得到津左的消息,至于被骗那笔钱,他根本没报希望,也没打算要过。 只是她毕竟是个女人,这么跑出去确实不安全,外一碰到坏人…… 张硕冷笑,差点忘了,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怕坏人,在外面混了多年,根本也不可能长这么大。 张硕天人交战,最后又骂一句她祖宗,把纸团展开,随便迭了迭,塞进裤袋里。 他拿出电话打给游松。 没等说话,那边先说。 「给我订一张回济南的机票,赶紧,我现在回去拿护照。」 张硕愣住:「游哥,你回去干什么?邓双这边刚吐口儿。」 游松没吭声,张硕继续:「津左当年来大理,没到吕昌民手里,半路就被人救了,现在可能还活着。」 「我知道。」 「……你,你知道了?」 「济南那边刚来信儿,说有人报案,知道蒋津左消息。」 张硕心一跳,听出游松故意克制的冷静。 他不敢相信:「你说真的?别骗我。」 「不确定。」那边顿了下。 这么多年,登出寻人启事不计其数,有很多人打电话提供线索,但基本全为酬金,都是空欢喜一场,他们已由最初的激动雀跃变得麻木。 但这次不一样,电话是陈强打来,说对方能描述蒋津左相貌和特徵,当初在哪儿救下,穿着什么衣服什么鞋,还有证明她身份的物证,条条框框,有理有据。 总之,这次非比寻常。 「订票,别磨叽。」 张硕站起身:「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游松『啧』一声,「你盯工程进度。张曼那方面上点儿心,尽快搞定。」他想了想:「惜瞳还在大理,你没事看着她。」 张硕嘀咕一句。 游松皱眉:「什么?」 张硕不情愿的哼唧,「张曼你来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别他妈废话。」游松不听他说,直接掐断通话。 几个小时后,飞机在济南遥墙机场降落,游松直奔老城区派出所,报案人已经返回大理,走前在陈强那保留一张详细登记表,上面姓名、电话和地址写的非常清楚。 游松大致浏览一遍表格内容,地址就在大理,是一个两年前开发的别墅区。 游松盯着那串地址走了神儿,前些日子他曾在别墅外围的马路边等过余男,想起她,游松更烦躁。 陈强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白色缩封袋,游松接过,里面是个比拇指稍宽的泛黄名牌,背面的别针已经脱落,留下一小块黑黑的污渍。 他举到眼前细细看,照片上的女孩梳着学生头,发色偏黄,脸上没有笑意,唇紧抿。两只大眼空洞洞看着镜头,很木讷,却隐隐透出一股执拗,穿过空间,仿佛与他安静对视。 游松挪开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 蒋津左戴着红领巾,穿蓝白相间的短袖校服,旁边几行机打的汉字:济南市新华第二小学,一年三班,蒋津左。 陈强站旁边,试探问:「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游松许久没动,反掌撑在桌子边缘,另一手隔着缩封袋紧紧捏着名牌。 陈强问:「是她吗?」 没听到回答,隔了会儿,他侧头,见游松喉结轻轻咽了下,又问一遍:是你一直找的蒋津左吗?」 「……是。」 陈强眼睛亮了:「那这次看来是真的?」 游松想微笑,最终只能咧动嘴角:「或许是别人捡来的。」 「哪有这么巧的事?」 游松自言自语:「我想不到理由,他隔了十七年才想到来报案。」 陈强一愣,最后只拍拍他的肩膀。游松心情他能理解,不抱期望,就不会失望。他想尽量冷静,理智对待蒋津左的事,奇蹟不会轻易出现,如果最后仍然是一场空,也不至于太颓丧。 他情愿这之前有上万种可能,甚至潜意识里希望这只是恶作剧,真相揭晓时,才会平静以对,然后继续信念,继续寻找。 游松在派出所待了几个钟头才离开,名牌是证物,在找到人之前还不能拿走。 陈强去安排,由当地派出所联繫大理方面的相关部门,带游松去认人。 游松没敢把消息告诉蒋奇峰,直接回了趟自己家,那儿有当初找蒋津左留下的照片和一些资料。 当天晚上,他又飞回大理。 飞机落地是晚上十一点,大理方面要第二天才肯过去。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夜空深不可测,星却格外耀眼。 不眠、香菸和腕錶。 今晚,对他来说是所有。 第46章 第46章 白振阳不在大理那一年,余男多次要求阿婆搬过来同住,阿婆拒绝,始终不肯离开老宅。 晚上,余男接到白振阳电话,要她明早去他住处,细问什么事,他却支支吾吾不肯说。余男不想跟他有瓜葛,当即拒绝,没想到,那边窸窣了几秒,换成另一道声音,温温柔柔,细声暖语叫一声男男。 余男心里软的彻底,用嫌少的撒娇口气唤阿婆。 阿婆昨天刚搬来大理,要她明天务必过去一趟。余男跟她讲白天要上班,晚上才会有时间,阿婆头一回不讲道理,佯装生气,威胁她必须准时,余男无奈,有时老人更需要宠。 转天一早,她打电话临时请假,买几样阿婆爱吃的水果和点心,往他住处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经过那一夜雨,夏天终于过去,秋风瑟瑟,捲起几片残叶在地上乱舞。大理早晚温差大,余男把夹克拉到领口,鸭舌帽压到眉上,抵挡不少凉气。 小区门口。 后头有车鸣笛,余男往旁边错开两步,顺便右拐走小路。 两辆车子开进来,前面打头是辆警车,后面跟着一辆路虎神行者。 张硕开车,游松一路心不在焉,始终闷头不吭声。张硕不时偷瞄他两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全是徒劳。游松低着头,手里搓着个银色火机,车里极静,只有火机滑动的擦擦声。 小区里车速减慢,游松看着前面出神,像感应到什么,眼尾一动,倏忽转头,往窗外看去。 「停车。」 张硕下意识踩剎车,『吱』一声响。 「怎么了?」 游松侧着头,一抹影子消失在转角,他眼皮一跳,只捕捉到被冷风吹起的发尾和一只白色球鞋。 她以前那相好的就住这小区,刚才的背影很熟悉,打眼儿以为是她,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以余男脾气,经过上次的事,绝不会再和他有牵扯。 游松碾碾眉:「继续开。」 张硕有点儿懵,只有按他的指示做。他踩了脚油门,跟上前面的警车。 上面记录的地址稍远,需直行绕过中央花园右转到尽头才是。 前面车上下来两个警员,上前敲门。游松没动,缓慢搓着火机的光滑外皮,上面蒙了一层湿湿的雾气。 张硕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下车前焦急的喊一声他。 游松握拳抵住唇,半天才下了车。 他们站在门前,等待的几秒最煎熬,不知道那后面会出现长大后变成什么样的脸,更不知对方什么反应。 门开了,有人呼吸滞了一秒,看见出来是个男人,又莫名松一口气,连自己都鄙视那一刻的怯懦。 警员问:「你是白振阳白先生吗?之前是你回济南报的案?」 白振阳连连应声,快步上前,顺序与警员、张硕握了握手,随后把手递到游松面前。游松低头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他,男人瘦高个儿,细皮嫩肉,梳着时尚微捲发,耳上带两颗耀眼的耳钉。 他忽然感觉像在哪里见到过,可现在脑袋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 白振阳尴尬的轻轻嗓,犹豫着要缩回手,游松沉沉地看他一眼,最后一秒,伸手简单握了下。 屋里有个老人迎出来,热情的把他们让进屋里坐,亲手沏一壶龙井茶。 茶新味清,白瓷杯上细细的热气裊裊往上升。水面两片碎叶打着转儿,老手艺,没那么多讲究,但沏出的味道却无人能及。 只可惜,此刻没人把心思放在品茶上。 张硕东张西望:「津左呢?她不住这里?」 白振阳去济南已经把多年过往讲清楚,不必多说,都知道这些年一直是他们抚养她。 阿婆无声打量游松和张硕,她汉语说不好,语速很慢:「你们是她什么人?」 张硕说:「算是亲戚。」说着,递个牛皮纸袋过去。 里面装着蒋津左出生证明、户口本的复印件,小学一年级的成绩单、作业本,医院的体检表、化验报告,还有几张她小时候的独照…… 杂七杂八,游松带来许多。 白振阳看过,一一讲给阿婆听。 出生证明和户口本足够说明一切。 阿婆看到她作业本上的字迹,温柔的笑起来,手指点着:「没错了,没错了,看这字儿就没错了,全班小朋友数她写的最难看,每次小红花都没有她,的确是我们男男。」 有人眼睛蓦地对过来,眉紧锁。 张硕没注意,激动说:「当然没错了,人呢?没在这儿?怎么还不……」 「男男?」游松突然发声,谈话中断,屋里静了一瞬,都看向他。 白振阳微滞,『哦』了一声,解释说:「就是你们要找的蒋津左,她后来改了名,姓是随我阿婆的。」 游松心中涌现不安的念头,绞着手,手心里一层冷汗。 他艰难的问:「姓什么?」 白振阳张了张口,忽然传来门铃声,那缓慢清脆的声音一下下刺痛着耳膜,他起身开门,顺便说:「姓余。」 张硕也听到这句,试着把名字连起来,「余……男……」 「余男。」他后知后觉,终于反应过来,吼一声:「余男?」 有人往客厅过来,听到吼声,脚步声停了,几人齐齐往那方向看去,是个纤薄身影,穿着黑色包腿裤,简版夹克,头上一顶浅灰色鸭舌帽。 下颌尖翘,不着脂粉。帽檐下水亮的眼看到坐着的人,闪过片刻错愕和惊诧,随后平淡无波,脸上始终没透露任何情绪。 她站着没动,目光对上一双眼,那人眼里的情绪她读不懂,跟她一样,坐着没动。 房间静了静,张硕难以置信,缓缓站起来,自语,「我操,这世界他妈的不会这么小吧!」 「是你们?」很平静,不像问话。她看一眼张硕,往前走,把手里东西放桌上,乖巧叫:「阿婆。」 「你们认识?」阿婆伸出手,让余男坐她旁边。 几双眼睛盯着她,气氛异常,安静背后像隐藏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争。 余男沉默了会儿,简单说:「之前是我的游客。」 张硕还站着,低头去看游松,他没动过,目光仿佛钉在她身上。 他离得近,看得清游松头上细密的汗。 「那真巧了!」阿婆笑着,看向余男:「我自己做了个主,让阿阳去济南给你找亲人。」她抓着余男的手:「阿婆在久能活几年?阿阳是男人,我放心。可你再坚强再独立,毕竟是个女孩子,阿婆心疼。」她说着看一眼对面:「本来只是想让阿阳试试的,没想到他们一直在找你,如果当初……」 阿婆哽咽,说不下去,半天才缓缓道:「一切都是阿婆的错。」 余男捏了捏她的手,低低说一句:「您没错儿,我只想留在您身边。」 「玩儿够了吗?」 游松说了第一句话,气氛瞬息万变,他忽然起身,几步跨到对面,一把揪起她。 余男轻的像气球,双脚离了地。 她用脚尖试着往下绷了绷,根本触不到地。 游松咬牙切齿贴着她,一字一句的吼:「我他妈问你玩儿够了吗?」 房间里鸦雀无声,其他人目瞪口呆,都不由自主站起来,被他怒气唬住,忘了上前。 余男拽住他双手支撑身体,两人对视着,她始终没吭声。 游松手绞紧,关节泛白,他腥红着眼:「老子他妈的哪儿对不住你了?不够宠着你还是没护你?」他指着对面:「哪儿找来这帮人,配合你来演这齣戏?」 余男说:「我没演戏。」 游松失控,腾出只手来捏紧她下颚,额上青筋跳动着,一根根鼓起来。 他不信什么机缘命定、巧合概率,宁愿认为她故意装成蒋津左来刺激他、报复他。但这终究是奢望,他根本为她这种行为找不到合理解释。游松心脏麻痹几秒,脑中忽然闪过无数片段…… 他初次在大理车站遇见她,觉得像旧识。 每次,她看他时,那湿漉漉的眼神,原来和记忆里的孩子能重合,却没细心琢磨过。 他记得,司机老胡无意中说漏嘴,余男七岁被捡来,来时还没有桌子高。 他还想起,她说小时候被个叫阿阳的救过命,而现在,这屋子里恰巧有个叫『阳』的。 游松颓然,「到底为什么?」 余男感受到他的手在抖,宽大的掌心湿湿的,她垂眼,心也跟着湿了。余男知道,这双手温度平衡,向来干燥。很大很厚实,之前牵过,足够容纳她的手。她走神儿,被疼痛拉回来,脸颊快脱臼,也差点忘了,这双手除了能给她温暖,同样充满粗矿强硬的力度,只要稍微使力,就可以轻易捏碎她的骨头。 余男疼的冒冷汗,扣住游松的手。 空气凝滞,良久,她听见一声近似扭曲的呜咽:「你为什么会是她?」 游松不愿相信,可现实让他变成蠢货,那一秒,他对她的感觉极复杂。找到了她,没庆幸,没松一口气,没解脱。究竟是愤怒,是激动还是愧疚,他自己都不知道。 终于,他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冷静的可怕。最近的距离里,用冷凝的眼沉沉望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沉默的眸中看到真相。 然而,全是妄想。 余男脚还吊着,阿婆急的拉扯他衣服。 屋里人也缓过神儿,白振阳冲过来,试图拽开钳制她的那双手。 游松眼里只有余男,被白振阳拽着,双拳仍然坚固不容动摇。 白振阳气愤不已:「你松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游松听不见其他声音,两人仿佛坠落在另一个时空里,周围缥缈,他声音极轻的问一句:「你一直都知道?」 余男咬住唇,垂眸,眼中有半刻慌乱不想他看见,「……不知道。」 游松目光穷追不捨,仍然分辨不出分毫,才明白,他一直都在她的世界外,从没读懂过她。 最终,游松轻轻让她落在地上,讥讽的牵动唇角。 白振阳见他放开她,拽住余男拉向身后,一副保护的架势。 他戒备看着游松,说:「无论什么原因,对女人动手始终不对,有话坐下来慢慢说,这样对谁都好。」 游松被他声音拉回来,余男站在他背后,只露出一侧肩膀,他隔开了他跟她,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游松转而看向他,反应两秒,「你就是那个阿阳?」 白振阳被问蒙。 「救她的那个?」 白振阳说:「小时候是救过她一次。」 「春药就是你下的?」 白振阳心一跳,下意识往阿婆那边儿看。老人心焦,正担心余男安危,根本不懂他们说什么。 他转回头,狡辩道:「你别胡说八……」 『道』没出口,一记暴拳闷下来,白振阳瞬间歪倒在地板上。游松红了眼,顷身揪住他脖领,再次出拳,招招砸向对方面门。 白振阳本身瘦弱,面对游松,更无还击之力。 两名警员冲上来,呵斥了两声,试图拉开他们。 张硕看愣了,几秒后才跑上前抱游松肩膀。 挥拳、拉架、呼喊,乱作一团。 混乱中,忽然听见喊声:「阿婆——」 第47章 第47章 太阳朝夕行进,周而复始。 莫惜瞳睡到中午,被酒店窗外的阳光晃到眼,悠悠转醒。 看一眼时间,已经下午。她伸个懒腰,拿手机给游松打电话。 手机夹在耳边,好一会儿,她皱了下眉,里面是有节奏的嘟嘟声,电话通了,却始终无人接听。莫惜瞳撅起嘴,嗓子里轻轻哼一声,想了想,又拨出一通电话。 这次很快有人接起,那边极静,说话的人像故意压低声音。 莫惜瞳坐起来;「硕哥,你在哪里?」 张硕激动劲儿还没过去,说话声调都是扬着的。 他说「在外面。」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是跟游哥在一起?」 「啊,刚还在我旁边呢。」他走去别的地方,声音大了点儿。 「那他不接我电话?」 张硕站楼门口,往刚才那方向望了眼,游松坐在吸菸区的长条凳上,两手支撑膝盖,低着头,正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 他一直都不太理解游松,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蒋津左,他没高兴,相反会是这反应。 张硕转回头。 莫惜瞳焦急说:「问你话呢?」 张硕说:「他在抽菸。」 莫惜瞳气的咬住唇,为了吸菸,连她电话都不接?她手指绞紧被单,不解气,又狠狠拧了好几圈儿。 她半天没说话,张硕问:「你找游哥什么事?」 莫惜瞳嗔怒着:「他昨天说好要带我出去玩儿,这都下午了,他不但没给我打电话,我打过去,他都不愿接。」 张硕干笑了两声;「恐怕现在不行了,我们在医院呢。」 莫惜瞳忽然瞪大眼,手上动作停了:「医院?」 张硕是个大嘴巴,刚刚的喜悦藏不住,想立刻找人分享,尤其莫惜瞳算是半个当事人,早说晚说都一样。他神采飞扬,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绘声绘色讲出来。 莫惜瞳始终没吭声,张硕以为她激动的说不出话,却看不见,她的脸越来越难看,像蒙上一层灰。 放下电话,莫惜瞳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打回济南家里。 那边刚接起,她连忙问:「妈妈,蒋叔叔电话是多少?」 莫母一愣,「你问他电话干什么?」 莫惜瞳不耐烦,她紧着眉:「别问那么多,快点念给我,我有事儿。」 莫母照办,她招呼没打,直接挂断电话。 莫惜瞳向后倒,跌回床垫里,双眼不眨的盯着手里的纸条看,上面单单一串数字,她斟酌着,最后决定打出这通电话。之后热心帮对方订了机票和酒店。 一趟折腾下来,穿戴好走出酒店已经快晚上。 阿婆无大碍,是因为受惊过度才会晕倒。到医院打了针,休息一会儿,已经醒过来。 余男和白振阳不放心,要阿婆留医院里观察两天再回家。 她醒来,回到之前的话题。 警员经过调查,并做了笔录已经离开。需要双方过后去派出所走个程序。 阿婆住的是单间,说话很方便。 游松张硕坐在沙发上。 白振阳鼻青脸肿,刚才趁空儿让护士帮忙处理过,他坐在陪护床上,脸被遮住三分之一,捲发乱七八糟绑在绷带里,抬手碰了碰脸,疼的直呲牙。张硕看他表情滑稽,『噗』一声笑出来,笑到半路,意识到气氛严肃,硬生生憋回去,转为一声咳。 张硕悻悻,其他人都没注意他。 余男坐床边儿,餵阿婆喝了几口水。 她嘴唇发白,缓慢说:「男男,把阿婆扶起来。」 余男起身,夹住她胳膊往上提了下,垫个枕头在阿婆背后。阿婆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张硕神情放松,抖着腿,不时偷瞄几眼余男。游松目光定在窗外没看任何人,经过几个小时,他已经强迫自己接受。 余男就是蒋津左,是他当年被迫放弃那个孩子。 他一直在找她,找了十七年。 他们意外在大理火车站遇见,开始一段禁忌又玄妙的旅程。 她令人痴迷,令他上瘾,他们彼此纠缠,接吻、拥抱、疯狂的做爱。 她让他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甚至动了一辈子的念头。 然而,她突然疏离,说只是身体合拍,只玩玩儿。 可还不够,现实给他更沉重的一击,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令他毫无防备,措手不及。 游松视线移回来,落在余男身上。她肩膀瘦削,脖颈细长,仿佛一弯就会断。但背却挺得笔直,透出一股执拗,坚强到倔强。 他心里一痛,不由眯了眯眼。 阿婆是过来人,人老心不老,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心如明镜。她看一眼白振阳,默默嘆气。 阿婆说,「男男被阿阳背回来时,浑身虚弱,衣服被汗浸湿了,人快烧的昏过去。当时乡里卫生所的条件跟不上,治疗很久都没起色,后来我从邻居家借了辆牛车,连夜把她送进镇上的医院里。」 「山路远,牛车慢,加上路不好走,晃晃悠悠赶了一夜的路才到县城,那时候男男烧的很严重,脸红的像苹果,人也软塌塌的没筋头儿,就快支撑不住……」 阿婆顿了顿,张硕问:「后来呢?」 「后来……」阿婆看他一眼:「高烧不退,又耽误治疗,烧成了脑膜炎,人是没什么事儿,只是好了以后,之前的事都忘了。」 游松倏地抬起头,余男坐在床边,始终背对他。 「什么事都记不清,阿爸是谁,阿妈是谁,家住哪里,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都不知道……她当时身上只留一个学校名牌,我们想着去报案,可每次说要送走她……」阿婆拍拍余男的脸:「这小丫头都可怜巴巴看着我,说行行好把她留下。」 阿婆说完,一室寂静。 窗外,强烈阳光将满树绿叶映的明晃晃,劲风吹过,带起几片叶子,卷着尘土漫天飞舞,倒处一片萧瑟。 这个长达十七年的故事,阿婆从下午讲到余晖。 游松余男很安静,各自垂眸,像在听别人的事,但心里的惊涛骇浪只自己才知道。 阿婆要休息,几人往外走,她单单叫住游松。 门关上,他坐回原来的沙发。 阿婆说:「看你反应,和男男关系不一般?」 游松望一眼阿婆,没吱声。 「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她?」 阿婆没听到回答,嘆了声;「她的家人一定责怪我,我想也包括你。」 「当时给她洗澡,见小丫头身上新伤旧伤全都有,右脚面还有一片不小的烧伤痕迹,看样子像被大人虐待的。她还吵着要留下,我一时糊涂,办了错事,一意孤行的留下她。早知道她家人这么多年都在找她,当初就应该……」 阿婆说不下去,哽了声。 游松张了张嘴,想安慰,却说不出口,只说了句:「您把她养的很好。」攥紧拳,才缓缓说,「她很优秀。」 很简单,却很由衷。 阿婆笑了笑,骄傲说:「我男男当然出色,只是太要强,长这么大,哭的次数都很少。」 她不喜欢依赖别人,万不得已绝不求人,任何事都想靠自己双手去做到。 很坚强,很独立。 可谁又知道,她这种硬气,是隐藏在坚强外表下最不可见人的脆弱。 游松站起身,走到门口,顿住脚步。 他似乎吸了口气,久久,才低声说:「您没错,错的全是我。」 医院走廊 游松意外看到莫惜瞳,她和张硕坐在椅子上,余男离很远,站在窗边。 游松看向她,她低着头,跟他没有任何交流。 莫惜瞳见他出来,迎上去:「游哥?」 游松坐下,叼上根烟,没点,随口问:「你来干什么?」 莫惜瞳紧挨他坐:「硕哥把事情全都告诉我了,我过来看看……」 游松挑起眼皮斜一眼张硕,后者摸摸鼻子,躲出去老远。 他又低下头,旁边的人往余男身上直打量,斟酌着说:「事情查清了吗?过去这么多年,会不会是假的?」 游松皱了下眉,看向她,「你只在意这个?就没别的想说的?」 莫惜瞳没听懂,游松抿紧唇,其实想想,没意义。即使谈到亏欠,归根究底无关他人的事,始终是他做的选择,别人怎么看根本不重要。 游松转回头,打发她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赶紧回去,别添乱。」 莫惜瞳小声嘀咕:「我不是小孩子。」 游松没理她,叼着烟不知想什么。 莫惜瞳自作聪明,邀功说:「我已经通知了蒋叔叔,帮他订了最早的机票和酒店,明天中午就能到。」 游松蓦地抽下烟,目光如炬:「什么?」 莫惜瞳洋洋得意,又说一遍。 游松想到一些事,突然变脸,大声吼:「谁他妈让你自作主张乱说话的?」 莫惜瞳吓的一抖,下意识往旁边挪开,感情丰富,眼眶立刻盈满泪:「……我只想帮帮你。」 见她哭了,游松缓声摆摆手:「让张硕给你订机票,收拾东西尽快回家去。」 他说着,瞄向窗边,走廊里很肃静,那些话一字不落传进她的耳朵里。 余男安静站着,眼睛却看向这里不知多久了,她始终勾着唇,眼波平坦,跟平时没差别,但此刻看在他眼里却特别生分。 游松心烦,让张硕把她送回去,莫惜瞳哭哭啼啼一路都没停。 张硕头疼,把她送到酒店才松一口气。 他转弯,在路边看见一个人,一身火红包臀紧身裙,胸线外露,正在路边焦急拦车。 张硕减速,慢慢靠近,几秒时间内,他榆木脑袋终于转快了,一脚剎车,在她身旁停下,按了几声喇叭。 张硕笑着:「张秘书,这么巧!」 那头,医院走廊终于清静,只剩下两个人,余男站了片刻想回病房。 她从他面前过,游松坐着,擦身的瞬间,有只手轻轻握住她手腕。 余男停下,声音淡淡的:「你也回去吧,阿婆没有事了。」 游松站起来,手没放开。 「……你」他低下头,显然没组织好语言,现在面对她,很无措,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脸上,他之前掐的指痕还留着,两条暗红色从脸颊延伸到嘴角,格外刺眼。 游松抬头看着她,咽了下喉,慢慢抬起手。 余男迎着他的目光,没什么表情,却让他感觉到淡淡疏离和抗拒。 游松手背在她脸上擦过,余男微不可见的动了下,动作很细微,游松却感觉到了,他手一顿,停在空中,终究没触上去,手垂下来。 沉默后,他说:「明天,我们谈谈。」 余男笑;「好。」 第48章 第48章 黑夜无穷无尽压下来时,余男才从医院出来。 阿婆不喜欢麻烦孩孙,余男要留下,被她硬是赶走。 白振阳说开车送她,她拒绝了。知道余男的性格,强求不来,他一步三回头,犹豫着离开。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晚上冷风更劲,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钻进毛孔里。没走几步,余男冻的直哆嗦。她把夹克拉严,缩紧身体,快步往外走。 医院外面是一条普通商业街,仅有几间小餐馆、便利店、药店及殡葬服务,没那么繁华,完全为方便患者家属考虑的。 余男低着头,步履匆匆。鼻端忽然冲上一股味道,她脚步一停,又退回来。侧头看了眼旁边店铺,顿了顿,余男走进去。 店里半旧,屋顶燃着一枚黄灯泡,趁的屋里很暗。桌面油乎乎,上面摆着矿泉水瓶装的陈醋、麻油和辣椒油。墙角被油烟燻的泛黑,几处还脱落墙皮。 余男寻了处坐下,空中有几只蝇虫飞过,病怏怏的扑闪翅膀,仿佛在做垂死挣扎。 右侧墙壁零零总总贴了整面菜单,余男微扬起头。 有人过来:「吃什么?」 余男说:「来一份热汤面,加辣。」 「还要别的吗?」 「没了。」 那人在手里的小本子上勾画几笔,转身要走。 「等等。」余男叫住他,她细细的搓着手,好一会儿,像下了什么决定,看向对方:「换一个,来碗牛肉面……加份牛肉。」 这店她来过两次,每次都是跟游松来的。牛肉面,加份牛肉。他都是这么点。 那天,从医院见过吕昌民出来,她极饿,吃了很多。后来游松追了来,她用脚尖挑逗他,游松评价说她是明骚不是闷骚。 那天还下了一场绚烂的太阳雨,雨滴像钻石,天边挂一道彩虹,格外美丽。他们在车里天雷勾地火,忘我接吻,他贴她耳边吹气说,以后只准对他一人骚。 余男自嘲笑笑,原来他说的每句话她都能轻易记起来。 有的人失忆,有的人能忘记,而有的人只能不断活在回忆里。 可她恰恰不想做那一类人…… 面前多出一个碗,她眼神移过去,碗很大,面量足,上头铺了一层厚厚的牛肉,几乎遮住全部。 余男看的出神,手指还蜷缩在袖子里,身上寒气始终没退去,她微微颤慄。 老闆已经走进柜檯里,余男叫了声。 对方以为她要加菜,拿起小本子,余男说:「有烟吗?我花钱买。」 老闆一愣,「没有。」 余男哦一声,她低头看着碗,始终没动筷。 半天后,老闆说:「有我自己抽的,送你一根吧。」 余男笑笑:「谢谢。」 老闆五十来岁,肚子很大,鬓角有少许白发,带个白帽顶,慈眉善目的。 「女孩子还是少抽菸。」他边说边把烟递给她。 「好。」余男咧唇角,再次说:「谢谢。」 她手指夹着烟,示意了下,「有火吗?」 「哦。」老闆拿出火机,顺势擦开火儿。 余男欠身凑近,手抖的厉害,根本对不上。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原因。 她接过火,「我自己来吧。」 老闆目光担忧,整整盯着她看了几十秒。 余男握紧火机,连擦了几下,姿势有些笨拙。火苗窜起那刻,暖光映亮她的脸。 余男闭眼猛烈吸了几口,抬头沖老闆笑了笑,安慰说:「没事儿,是冻的,外面太冷了。」 老闆不知说什么好,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回去了。 一根烟抽完,余男不那么抖了,手还是冰凉的。 面前的碗冒着热气,酱色牛肉切的很薄,上头还连着半透明的筋。 一根烟的功夫,余男依稀记起儿时的事,她拿着筷子,夹起猛的吞了一大口。 她用力咀嚼,刚开始没感觉,味蕾慢慢复甦,不断传递给大脑,她尝到了久违的肉的味道。 有韧性,纤维黏连着,带一股难忍的腥味儿。 余男绞紧眉,想努力咽下,重复几次,却做不到。 她扔下筷子,捂住嘴,腾地起身冲出去。 门口有棵古树,她单手扶着,半弓腰,吐的昏天暗地。胃里翻江倒海,远没有面上来的平静。 胃和心脏的距离也就一掌宽,胃倒空了,心也空荡荡,带着丝丝拉拉的刺痛。 这一天她以为永远不会来,却猝不及防的发生。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她刻意回避就能掌控的,心里那片湖也没她预想那样平静无波澜。 她用力呼吸,心底涌起一股毁灭般的刺激感,和一种濒临死亡的畅快。好像心中难言的压抑,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全部喷薄释放。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吐到最后,胃里没有东西了,她干咳起来。 余男脱力蹲下。 饭店老闆人很好,给她端了杯水。 她接过,道一声谢。 对方看见她的脸,惊讶的问:「姑娘,怎么哭了?」 余男摸了摸脸颊,被风吹过,皮肤冰凉凉的。 她笑说:「没哭啊,是咳的。」 余男付钱离开,身体被折腾的很虚弱,她缩着肩,步伐虚浮,仿佛一阵风来就能把她掀倒。 平时附近车很多,今天恰巧没有一辆是空的,她走了两条路才打到车。 余男的房子在洱海边,夜晚的洱海更容易被黑暗吞噬,岸边房屋在它面前显得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她从转角拐出来,路旁仅有两盏昏黄的灯,暗淡到只能照出个模糊影子。余男抬起头,视线里出现个黑色的影,单调而笼统的光照下,那身影很庞大,就坐在她门前的花坛边。 有星火,忽明忽灭,不断抬起又放下,他低着头,面目全部隐在黑暗里。那人穿了件黑色夹克,看不出材质,肩部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弧线,宽阔而苍劲。 余男脚步一顿,几乎同一时,像感应到什么,游松侧目。 余男看不清他神情,却能感受到他一直追随的目光。她面色没什么反应,好像刚才呕吐失控的女人不是她。 游松看着她走近,最后站到他身前。他没起身,微一仰头,就能看见她黑漆漆的眼。 余男问:「不是说明天?现在怎么过来了?」 他手上烟还剩一口,抽完了,按在旁边花坛上,她闻到空气中充斥浓浓的菸草味。 游松隔了好一会儿,声音低沉,显得凉落孤单:「就想见见你。」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太炽烈,余男心都麻了,忙避开眼:「你想跟我谈什么?」 游松说:「就谈谈十七年前吧。」 余男看向他,他坐着,气场没有平常足,黑暗能掩盖一切,她看不见他眼中的咄咄逼人。 余男在他旁边坐下,花坛很凉,但她没感觉,一路都被冻木了。 她垂眸:「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游松很久没吭声,再开口时,像做了许久准备,他说, 「十七年前的暑假,我当时上高中,张硕来找我出去打游戏,那天刚好你和惜瞳在我家,我妈忙着打麻将,要我把你们带出去……」 那个年纪,男孩正贪玩,两人到网吧忙着组队打团战,另外在旁边开了台机子,给她们放动画片。带着耳麦,陷入疯狂的虚拟世界,那场战役打的很漂亮,他们击掌欢呼,预备好好庆祝。直到这刻,才发现身边两个孩子早没了。 有人看到,她们是被外地流窜来的地痞带走的,两人一路寻去,在一间破旧院围外见到他们。 里面共三人,领头那人叫刘大疤,当时游松还不认识,后来才知道,他们经常流窜作案,拐带幼童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基本打一枪换个城市,狡猾的警察都抓不住。 游松让张硕去报警,他留守在原地。 可没等张硕回来,里面有了动静,他看见五大三粗的男人夹着两个小姑娘,一个吓的哇哇哭,一个目光惊恐,却极安静。 一伙人整装待发,准备离开去外省。 游松当年只有十六岁,内心冲动浮躁,想不出别的法儿,他捡起门口一根木棍冲进去…… 余男配合的问一句;「后来呢?」 游松暗暗笑了下:「被揍的鼻青脸肿。」他侧头望着她,「他们本想把我扔出去,后来我用激将法,跟那伙人提条件赌了把。」 「赌什么?」 游松说:「那屋里有个破桌球案子,根本没妄想他们会答应,只想着拖延时间。可误打误撞,刘大疤嗜赌,也爱玩桌球。」 「结果呢?谁赢了?」 谁赢了?游松赢了。 刘大疤嗜赌如命,赌骰子、赌牌九、赌斗蛐儿,只要能赌他都挪不了步。当时游松忽然冲进去,不管四六,举着棒子横扫几人,他年轻气盛,身子骨还没硬,几下被他手下撂地上。 有人踩着他侧脸,他嘴角流血,浑身青肿,却仍然不认输,眼神凌厉,目光坚狠的盯着刘大疤。 刘大疤觉得这小子骨头硬,性子倔,未来是条汉子,不禁认真观察他几秒。游松提出要和他比一场,他眼睛一亮,正中下怀。那时他们已经打算要离开,游松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完全不在他眼里。两人开赌局,讲条件,刘大疤自信十足,本也想随意逗逗游松玩儿。比着比着,他面色郑重,也开始认真起来。 一局定输赢,游松完美打进最后一球。 刘大疤扔了球桿,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游松暗暗掐算,本意只想拖延时间,没想过他这种丧尽天良的人贩子能遵守诺言会放人。 却没想游松最终还是带走一个。 后来警察终于赶到,已经人去楼空。 游松描述几人长相,但当时警局鑑证方面始终不完善,犯罪者画像跟真人有出入,游松看到他们的车牌号,后来经证实也是套牌的。 警察抓不到人,最终案件不了了之。 游松不想放弃,即使车牌是假的,他毅然决然选择辍学去沂县,几年后,张硕大学毕业,去沂县找他,两人成立沂城一建。 在沂县一待就是十七年…… 后面的话,游松没法说,良久的沉默后,他想把话题继续下去。 余男却并不感兴趣,抢先说:「你不用觉得歉疚,那些事我根本没印象,没什么感觉,就像在听别人的事。」 游松嘴唇蠕动了下,不知该说什么。 余男说:「我在大理生活十七年,现在,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我很好。」 游松看着她,她补了句:「别和我说抱歉,没有用,况且不是你我的错。」余男笑了下:「十七年,你也付出了不少……所以我们谁也不欠谁。」 余男内心鄙夷,有一天竟也成了口是心非的女人,她不想再纠缠当年的是和非,这样说,是想让他放下心中的愧疚感,从此再无牵扯,无瓜葛。 即使要见面,也可做回各自安好的陌生人。 游松目光沉沉,知道不能再说这话题,他顿了好一会儿,说:「明天蒋叔会过来。这么多年,他一直等你回去。」 余男低低嗯一声。 「他还不知道,你记不清从前的事。」游松还没想好怎么和蒋奇峰说,所以莫惜瞳那样做,他才会发火。 「蒋叔身体向来不太好。」 余男说:「你怕他受刺激?」 游松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点了一根烟,慢慢的抽,最后一点星火被风吹散时,他终于抬起头。 余男觉得他有什么话难以开口。 半晌,他说:「去年查出,蒋叔得了癌。」 余男双脚下意识往后错了下,双手绞着,他又说:「已经是中晚期。」 「所以我一直着急找到你。」 死一般沉寂,耳边风声呼呼刮过,叶子在脚边打个漩,又被风捲走。 不知过了多久,余男站起来:「我明天跟你去接他。」 游松嗓子哑了,拉出个音儿「嗯。」 余男迈开第一步:「我进去了,你也回吧。」 游松拉住她的手,这才发现,她几乎冷的没温度。他攥紧了,无意识的搓了搓,「我还有话。」 「什么?」 「我们……」 他努力组织语言。现在他们的关系,就像一道屏障,分开了她与他的距离。 余男是不记得了,谈不上埋怨或怨恨,要是记得呢?游松喉头发紧,有些话没有勇气问出口,或许更没勇气听到这答案。 黑夜笼罩在两人身上,周围静悄悄,仿佛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游松终于说出口,声音暗哑:「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余男笑:「没可能。」 她转手腕,想挣脱他的手,游松开始握的紧,后来无力垂下。 余男开铁门,轴承吱吱嘎嘎的声响里,她听到一句: 「你有没有那么一刻,对我是特别的……有感情的?」 余男停下,指尖一下下抠着铁门,她没回头,垂着眸,轻声说:「你我这种人,谈感情是不是奢侈了点儿。」 生活要继续。 转天,余男来到昌融,老远见前边儿站个男人,几个售楼员叽叽喳喳把他围在正中间。 她往那方向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转回头。那人也只随意瞟了眼余男,继续耍宝,几句话把她们逗的咯咯笑。 没多时,楼上吕昌民房间从里面打开,邵淑敏和张曼走出来,两人站走廊里说了两句话,邵淑敏回了办公室,张曼往楼下去。 她看见前台站的男人,眼一亮,信步过去,拍拍张硕的肩:「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通常都她往工地跑,传些文件,看下工程进度,更主要是观察游松那边的动向。 张硕转回头,靠在桌子上,笑着说:「我来找你的。」 她一挑眉:「找我?」 张硕扬扬手里的薄外套,在她面前晃了晃:「昨晚你落我车里了。」 这话够暧昧,旁边女人左右对视两眼,兴奋起闹。 张曼嗔了声,「去去去,干活去……」她佯装打人:「你们别瞎猜,昨晚只在路上碰到的,张经理好心送了我一程。」 越描越黑,女人爱往八卦堆儿里钻,这话没人信,起闹声更重。 她懒得解释,明确说是不想解释,觉得挺享受。 她以往对游松有好感,可对方只跟她搞暧昧,除了吃饭那晚,连真正意义上的身体接触都没有。面前的人,和游松一样高大威猛,只样貌气场略逊色,嘻嘻哈哈倒像个能玩儿的。 张曼昂头看着他:「昨天谢谢你送我。」 张硕说:「举手之劳。」 张曼笑笑,从他手中接过外套,指尖轻轻刮过他手背,顿了下:「改天请你吃顿饭,张经理赏光吗?」 张硕顺坡下:「好啊,我可当真了。」 「当然,哪天有时间?」 张硕微低头,凑近了:「看张秘书时间,跟你吃饭,我随时有空。」 第49章 第49章 大理机场 接机口被围的水泄不通,游松和余男站在过道最远处,他们距离不近,中间可以站下两个人。同来的还有白振阳,阿婆叫他跟着,他站在更远的位置。 乍一看,几人神色各异,路人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陌生人。 游松交叉手臂,斜靠着栏杆,经过昨晚,一路上他始终不和她说话。 同样的话,再让他说第二遍绝对不可能。那时他心情及复杂,歉疚与爱交织,黑夜能迷惑心智,让感情沸腾,把他的心烧的滚烫,却被她几句话浇个透彻。任凭他皮再厚,这辈子哪被个娘们儿拒绝过。 游松不说话,也不看她,眼睛一直盯着出口。 余男两手放在夹克口袋里,站的笔直。 前面有人手捧鲜花,喜气洋洋;有人焦急等待,不断踮脚张望;也有人举着大牌子,上面写:某某酒店欢迎您。 却没人像他们一样,各自站着,沉默以对,和旁边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机场半个钟头前播报,济南方向飞来的航班延迟一小时,几人已经站了许久。周围嘈杂,游松隐约听旁边有人问他渴不渴。 他回头,对上余男一双眼睛,正等着他回答。 游松现在看她不顺眼,想起他放低身段,近乎哀求,却换来她冰冷的『不可能』,现在又来献殷勤? 他扫她一眼,冷哼:「不渴。」 余男先一愣,随后笑了笑,「我没问你渴不渴,是问你这附近哪有卖水的,我渴。」 游松猛地瞪向她,直咬牙,说话没好气:「不知道。」 余男:「……」 她问了旁边地勤人员,找到最近的便利店。 几分钟后,游松站的累,他换个动作,一回头,见余男正端着瓶水慢慢的喝。 游松嗤之以鼻,看她半天,狠狠说:「真他妈没长心,能吃能喝跟猪有什么区别。」 余男嘀咕一句。 「什么?」 「你没听见?」余男挑挑眉:「我说你他妈像怨妇。」 游松咬着后槽牙,向以往每次,伸手往她脸上掐。指尖还没触及到她皮肤,他突然停住,片刻,攥紧拳放下。 他重新望向出口,恢复沉默,这次不单指两人间,连氛都降到冰点。 又过半小时,出口处终于有了喧譁声。 有人陆续走出来,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或翘首张望,或挥手拥抱。 余男目光扫过一对对欢笑拥抱的人,人快走尽,接机的人也散去,她视线不由转向出口,然后抿紧唇。 有个佝偻的身影慢慢从里面挪出来,他穿一件藏青色对扣外套,黑裤子,一双北京老布鞋,背着一只手,提个不大的旅行包,瘪瘪囊囊,没装多少东西。 游松放下手站直了,跨了几步往那方向迎去。 两人站在几米外,他接过蒋奇峰手里的行李,低垂着头说了几句话。 蒋奇峰往这方向看过来,余男没有动,站的笔直。 她看着两人走近,目光落在蒋奇峰身上,他骨瘦如柴,眼窝凹陷,嘬着腮,步伐十分缓慢。 游松一只手在他背后虚扶着,与余男对视一眼,又转开头。 白振阳也自动往前走了两步。 蒋奇峰始终打量余男,已经过去十七年,她样貌发生很大变化,几乎看不到小时候的影子。 几人站在机场里,谁都不说话。 蒋奇峰看她足足五分钟,指着她,转头问游松:「她就是那死丫头?」 游松绷了绷唇:「是。」 蒋奇峰不相信:「为什么这么肯定?」 游松说,「当年收养她的人回济南报的案。」 蒋奇峰又转头看向她,历尽沧桑的老眼中闪烁微弱的光,他颤着手往下指:「你把右脚的鞋脱了我看看。」 游松诧异,赶紧阻止说:「蒋叔,这是机场,我们回去……」 「你闭嘴。」他呵斥了声,对余男说:「把鞋脱了。」 白振阳忍不住插一句:「您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 蒋奇峰问:「他又是谁?」 游松说:「收养余……津左的人。」 事出突然,蒋奇峰对整件事并不知情,他只随意扫他一眼,没管他,又看向余男。 他不肯走,非要求证到底。 余男终于动了动,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俯身褪下球鞋跟袜子。 她光脚踩在球鞋上,游松低下头,他曾经看过她全身,却未曾注意她右脚有个疤,那疤痕已经淡化,随生长扩大,但形状却没变,像一把綑扎的扫帚。 蒋奇峰低着头,一动不动,游松感觉他身体微微的晃,忙扶住他。 他哆嗦着嘴唇,「……你真是那个死丫头。」说话不如之前有气势,却很肯定。默了默,蒋奇峰突然高喊,「我是你老子,这么多年你死哪去了?为什么不回家?」 余男看着他不知说什么,蒋奇峰双手拍了下腿侧,吼一声:「说话。」 余男动动唇,半天只憋出一句:「您先冷静点儿。」 蒋奇峰气的不行,几秒后,他弯身摸鞋子,几人不知他要干什么,只有余男下意识往后错开一小步。再起身时他手里拿着鞋,不知哪来的力气,往她身上狠狠抽过去。 余男没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鞋底抽人疼,身上火辣辣的。 她仅仅挨了一下,身边两个男人反应过来,白振阳想把她拽到身后护着,没想到有人先一步,他眼神暗了暗,收住脚。 游松一手把余男扯进怀里,单手护在腋下。他本可以一只手控制蒋奇峰,但游松没那么做,他侧过身,用背抵挡甩来的鞋子。 蒋奇峰举起的手收不住,全部招呼在游松身上。他一顿,不管是谁,左右开弓抽了好几下。 游松低下头,有那么一瞬,双唇擦过她的额头。 余男抬起下巴,四目相对,呼吸能闻,曾经交颈缠绵比这亲密无数倍,而此刻他却希望能多抱她一秒。 路过的人不禁侧目,指指点点看笑话。 蒋奇峰边抽边骂:「真他娘的轴,跟小时候一个样,打都不带躲的,让你说句软话这么难?」 游松目光离开她的眼,转回头:「蒋叔,要打回去打,这里是机场,大家都看呢。」 蒋奇峰也打累了,把鞋一扔,站着直喘:「让他们看去,我教育自家不孝子犯法了?有家不回,该尽的孝她一天没尽,白让老子等她这么多年。」 一口气说完,蒋奇峰像脱了力,背更偻了。 平静下来, 余男往后撤一步,忽然说:「我烧坏脑子,根本不知道家在哪。」几人看向她,她低头穿好鞋袜:「更不认识你是谁。」 游松低头瞪她,想立即封住她的嘴,可没起任何作用,余男跟本没看他。 蒋奇峰满脸疑惑,问游松:「她说是真的?」 游松沉默了会儿,最终点点头,安慰说,「那时她高烧不退,烧成轻度脑膜炎,不然怎么可能不管您。」 蒋奇峰难以置信,像自语:「连她老子都不认识啦?」说完只觉眼前一抹黑,晃了晃,游松扶住他:「您先别激动,蒋叔,咱们回去慢慢说。」 车子终于离开机场,蒋父和余男坐游松车,白振阳开车紧随其后。 蒋奇峰始终没缓过劲儿,无论面对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还是单指蒋津左没记忆,不认识他这件事。 他坐在车后座,反倒比刚才冷静许多。 不时抬头瞄一眼坐前面的余男,偶尔哼一声。 游松安排稳妥,一早给他订好酒店,蒋奇峰却说什么都不肯住,坚持要住余男那儿。 余男沉着脸没说话,游松没问她意见,直接把人拉到余男家。 白振阳去医院接阿婆。 一转眼,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人。 大家坐一起重谈旧事,直到此刻,蒋奇峰才把十七年过往听完整。他坐在窗旁小墩上抽汉烟,阿婆话里话外表达歉疚。 蒋奇峰没看任何人,闷不吭声坐着。 当年要没有余家,蒋津左现在生死还不可知,指不定被吕昌民弄去哪儿。他们是恩人,但不是他不感恩,毕竟当年余家有能力让父女重逢,不受骨肉分离的苦。 一念之差,却终成错。 游松没多久就离开了,他晚上约了吕昌民。 上次余男的事轻松解决,她平时在他眼皮下,安分守己,没再找过麻烦。 吕昌民和游松关系拉近一步,对他戒心少了点儿。他这人小心谨慎,对合作伙伴向来有防备,不单只游松一个人。 加上张曼连日来观察,工程项目逐渐进入正轨,各自不越线,做好分内事,这点他对他很满意。 这晚在聚满楼,吕昌民挑剔,大理的菜馆他只认这几家。吃饭没有旁的人,吕昌民是自己,游松也没带别人。张硕今早刚去过昌融,下午张曼就有行动,他在电话里把她祖宗十八代骂个遍,极不情愿去扑约。 酒肉过半,吕昌民接了个电话,电话漏音,游松隐约听见那边提到三号楼。他垂眸倒酒,吕昌民看他一眼,点了点桌面,示意他去外面接电话。他出去,游松不禁绞紧眉。 两人都喝了酒,游松把车直接泊在停车场,他坐吕昌民的车回去。 司机先送吕昌民,车子在一处高级公寓停下,游松下车和他道别。 吕昌民俯身和司机交代几句,转身进去。 秦琦来开门,问:「刚才站外面和你说话那人是谁?」 吕昌民松开领带:「施工队的游总,游松。」 「游松?」没印象,她皱了下眉:「看着挺眼熟的。」 吕昌民哼笑说:「你当然眼熟,玉野斋你被你小情人泼一身水那天,他刚好在饭局上。」 「是吗?」她想了想,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记不清了。」 第50章 第50章 久旱的女人,得不到甘露滋润,就像下山猛虎,比有些男人还贪婪。 张曼这几晚都和张硕约会,他们进展的很顺利,张硕浪漫强势,今晚吃饭主动邀她跳了一支舞。 ??????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跟随慵懒迷魅的曲子,两人几乎紧紧相贴,她能感觉一双大手在她腰间游弋,缓慢向下,若有似无画着圈儿。 他的脸近在咫尺,张曼抬眼痴迷的看着他。 张硕俯身,在她唇角触了下。 张曼媚眼如丝,凑他耳边吹气:「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张硕一笑:「我住工地,不方便。」 张曼明白,不多问。 两人没多待,一支舞曲结束,就相拥离开。 刚进家门,张曼把小坤包随意扔在门口柜子上,甩掉鞋,一切都心照不宣,两人纠缠在一块儿。 磕磕绊绊卷到沙发上,落下时,张曼恰巧跨坐在他腿上,俯身去吻他。 她衣衫半褪,发丝凌乱,一抹艷红在唇边漾开。 张硕招架不住,扳住她,笑着说:「别太急,你要不要先去洗洗?」 张曼想说不用,却在幽蓝色壁灯下,见他唇上糊满她的唇膏,看去有几分滑稽。 她痴痴的笑:「你不洗?」 张硕说:「你先,我等会儿。」 张曼蹭着站起身,光着脚,她不避及,摆腰扭臀,边走边脱,到浴室门口回头望一眼沙发的位置,松了手,布料滑下来,圆润光裸的背影冲进他的视线里。 等她消失在门里,张硕鼓着脸,表情夸张,弓起腰无声干呕了下。 刚才他丁点反应都没有,很久前他还劝游松不上白不上,可刚才他只觉得噁心。不由想起那次被邓双戏弄,几乎她刚看两眼,立马起反应。 张硕心一抖,想到邓双,他恨的抓头发,同时还有种心情说不清道不明。 他现在好像明白游松给他这差事的心情了。 浴室水声依旧,磨砂玻璃上映出个曼妙的侧影。 张硕懒得看,迅速走去门边,摸进她的小坤包里…… 张曼还没出来,他站浴室门前敲两下,水声停了,他朝里面说:「我有点急事得先走,咱们回头约,你慢慢洗,我门儿帮你带上了啊。」 张曼在里面『哎哎』想叫住他,有踩水声靠近。 那边门开声落,早不见人影了。 游松在隔条街的巷子口接到张硕,张硕上车后谩骂不止,差点把张曼祖宗从坟里掘出来。 游松打断他:「东西拿到了?」 张硕愤愤不平:「你有没点良心?我出卖色相,你坐享其成不说,是不是应该适当在乎下我的感受?」 游松见他反应,知道事成了,掐熄烟,启动车子。 黑色神行者在深夜化作流线,漆黑的窗上映不出人影,有光从车身划过,速度极快。 张硕掏出个东西扔挡风玻璃上。 游松看一眼那四方小盒子,也没拿,问,「没叫她发现?」 「没。」他说, 「知道什么叫色令智昏吗?她早被我弄得五迷三道,我用完原样放回去了。」 「你?」游松哼笑,顺便侧头瞭他,一顿,肆无忌惮笑出声。 张硕暗暗瞪他一眼:「笑什么?」 游松止住笑,调侃他:「刚才战况挺激烈?」 张硕莫名其妙,游松抬手往他唇边示意,张硕掰动后视镜,把整张大脸都凑过去,左右转了转,低低骂一声『靠』。 他抽了张面纸,往嘴上使劲蹭,又嘀咕:「这娘们儿太生猛。」擦着,嘴周通红,他使劲咧了咧:「她娘的,这得饿多久了!」 游松没搭茬,前面红灯,他把车停住,「过路口你把车开回去。」 「那你呢?」 过了两秒,游松说,「去看看蒋叔。」 张硕擦完嘴,把纸顺窗户撇出去,问,「蒋叔来大理有几天了,他们相处的怎么样?」 「不知道。」 「她家那么大点儿,住的方便吗?」 「不知道。」 「蒋叔的病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张硕看他一眼,嘆了声:「津左从小就受苦,天大的事,一股脑全都倒给她,蒋叔还得了这种病,你说她心里好受吗?」 游松踩油门,盯着前方,眼神晃了下:「……不知道。」 张硕『嘿』一声,「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游松不吭声了,那日分开,他没理由去见她,除了『不知道』,他没法回答他。 开过路口,游松要停车,张硕说,「游哥,别停了,我也过去看看吧。」 游松看他一眼,却也没反对,他继续开,快速往余男家的方向驶去。 九点钟,她家的黑色大门还没关。 院子里门廊上方燃一枚黄灯泡,几只小虫绕着光明飞,今天没风,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暖色里。 游松走进去,墙边靠窗的位置放了个高脚梯,梯上坐了一个人。 以前满地花盆已经被她移进屋里,还剩几颗孤零零的草。 墙上爬满藤蔓,虽已深秋,仍然绿意葱葱。 游松两手揣在口袋里,站门口看了会儿。 那人坐在高处,终于回过头,她愣了下:「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游松对上那双眼,好像是错觉,她独坐在空荡荡的小院中,显得身形尤其单薄。 余男见他不说话,又问一句:「你找我有事?」她敷衍:「我忙着,你要等一会儿。」 游松冷着声:「想多了,我来看蒋叔。」 「……」 余男自作多情,转回头不管他。 一个夏日过去,墙上藤蔓长得郁郁葱葱,微风中,展现一种旺盛的生命力,枝条缠绕,还在不断往上攀爬。 过了好一会儿,余男侧了下头,余光扫到个人影,她回头,游松还站在原地往上看。 余男说:「你不找他?在里面。」 游松眼神移了下,拉着脸,迈步进去。 余男盯着他刚站过的位置出神,又有个人冲进来,她视线一晃,见张硕风风火火的,手上提了几个塑胶袋,里面放着各种水果。 张硕咧嘴笑,高喊一声:「津左妹妹!」 她无语,回过头:「我叫余男。」 张硕立即改口,又叫一遍:「男妹妹!」 余男抖了下,浑身发冷,「你别噁心人。」 自从知道余男身份,张硕态度三百度大转变,之前畏她憷她疏远她,见到她躲避三舍,现在却说不出的亲切,说话细声慢语,总想攀亲带故,管她叫声妹。 余男随意说:「你也来看他?在里面。」 张硕想聊会儿,在下面昂着头:「你这干什么呢?」 余男乱讲:「除草。」 「上面有草?」 「有。」 「看得见吗?」 「还行。」 「我帮你?」 「不用。」 「那我给你扶梯子?」 「……」 余男不说话,张硕悻悻,提着兜子进屋去了。 她用剪刀把窗框上缘的藤蔓修剪整齐,掉下的枝条重新缠在绳索上,看了看,又把一些烂掉的叶子摘下来,到最后,实在无事可做,静静盯着叶子出神。 没多会儿,游松出来,她目光顺下去,游松说:「你下来,我有事要说。」 「什么事?」 游松站在下面抬眼皮,昏黄灯光将他额头纹路加深,寥寥几条,格外沧桑有味道。 他看着她,说:「张硕拿到张曼和邵淑敏办公室的钥匙模具,回头让人做出来。他懂电脑,找机会在监控上做手脚,你进去看看。」 余男低着头没吭声,不知想什么。 游松:「跟你说话呢。」 余男低低「嗯」一声,她转个身,踩住梯子想下来。 梯子一共十级,横樑是拇指粗的铁棍子,用久了,里层的亮铁露出来,光滑没阻力。 「其实你们……」她说着话,注意力不集中,脚下踩空,往下连踏了两级,将将站稳那刻,游松冲上来托住她腰臀。 余男接着之前的话:「……没必要还插手吕昌民的事,我自己应该能解决。」 话脱口,收不住。她说这话时,一半重量还在他手上,一时找不稳平衡,全靠他在后面托着她。 余男脚下还剩一级阶梯,站在上面,正好和他一样高,她想稳住身,耳后传来一声嗤笑。随后,只感觉后腰一轻,他松手,片刻失重,余男一屁股跌在石板路上。 她叫了声,位置没多高,跌下来也不至于疼,却晃了她一下。 她抬头瞪着他,游松居高临下:「你这叫卸磨杀驴?」 余男咬紧唇,哼一句:「你承认自己是驴,那我无话可说。」 游松弓下身,大手捏起她脸颊,脖颈被抻的又长又脆弱。 两人靠的近,有呼吸喷到她脸上,他咬着后槽牙:「对,我是驴,还是头活驴。」 「知道活驴干什么最厉害?」他笑了下,「别惹急了老子,到时候照样办你,管你愿意不愿意。」 游松扔开她的脸,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门口暗,他一半身体隐在黑暗里,却仍向以往一样壮硕高大,几乎遮住整扇门。 夜凉如水,月光稀薄。 停了良久。 「我和他的帐跟你没关系,不光他,还有刘大疤,即使不是为了你,就单单为这十七年。」 「办完这件事……」他开口,语调郑重其事。 一阵微风吹过,墙头藤蔓摆了摆,几片枯叶扑簌簌在半空飘。风只吹一瞬间,不大的小院中只留沙沙余声。 他苍凉的声音隐在那背后,「这件事结束,我会回济南。」 叶落,风息,他转身,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中。 第51章 第51章 游松先出来,回车上等张硕。张硕走到院子里,提议明晚大伙坐下来正式吃顿饭,刚好莫惜瞳是后天的飞机,就当给她践行。 余男觉得吃饭没必要,张硕一口一个妹妹,叫的她头皮发麻,汗毛都立起来。张硕走一步跟一步,她第一次发现他这么难缠,最后余男没办法,勉强点头,他才肯离开。 他走后,小院里终于安静。 余男站了会儿,突然的沉寂令她有些不适应。 她低着头,地上是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由院门通向门廊里,余男双手束进口袋,在小路上默默走了几个来回。 客厅灯火通明,她往屋里望了眼,隐约可以听见重播新闻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一阵咳,余男脚步顿住,声音持续很久,一声声咳嗽像从肺里发出来,连成一片不见间歇。 蒋奇峰半靠在沙发上,毛线帽搁一边儿,由于病痛折磨他头发掉光了,只剩三根指头的手,扭曲抚在胸口上。 一杯水递到他面前,蒋奇峰抬起头,接过慢慢喝下半杯,又咳几声,才渐渐平息下来。他像被抽去半分魂魄,整个人几乎摊在沙发上。 余男拳头攥紧又松开:「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蒋奇峰胸膛剧烈起伏,半天才平复:「我的身体我清楚,还能勉强撑一段日子,」他缓了口气,「放心,死不到你家里。」他说话尖酸刻薄,曲解人意,和以前没分别。 余男觉得自己多余问,转身往厨房走。 走一半,听他说:「再给我倒杯水。」 余男脚步一顿,还是折身给他倒水。 蒋奇峰终于正常说话:「这病发现的时候晚,没有治癒可能,勉强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蹟了。」 话一带而过,没说是什么让他撑下来的,停了片刻,听她问:「没住院治疗吗?」 「住着呢,身体状况好些的时候,医生允许回家待两天。」 余男问:「这次呢?」 他只说:「打过招呼了。」 余男在一旁小矮墩上坐下,沉默后,问:「那现在停止治疗可以吗?」 蒋奇峰没吭声,刚才游松来就是问他这件事,他已经同意,过两天就走,游松叫人到济南机场去接他。 没听到回答,余男盯着地面,又问:「治疗需要一大笔费用?」 「游家那小子给拿钱。」 余男一愣:「这么多年都用人家的?」 蒋奇峰眼一瞪。他太瘦了,灯光下,眼窝凹陷,眉毛下就像两个黑窟窿,「当年是他把你弄丢,咱爷俩儿分开,他有责任,拿点钱是那小子应该的。」 余男看他一眼,沉默不语。 蒋奇峰仰躺着,静静说:「盼了十多年,就等着这一天了,现在终于找到你,我也好安心下去,有个交代。」他勉强打起精神:「你妈……」 余男蹙了下眉,「您去卧室休息吧,时候不早了。」她打断他,站起身:「我去烧热水。」 蒋奇峰睡下,余男推开落地窗,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充斥在空气里,她一抖,不禁搓了搓双手。往前走,院中的路延伸向前,毫无遮拦的通向洱海边。 余男把手没入凉沁沁的湖水里,心也凉的彻底。 十七年,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眼里很漫长。人的记忆力有限,一辈子那么长,没有哪件事可以从头记到尾。这些年,余男过的很好,几乎忘记所有,可记忆像困兽,在与游松重逢那刻突然甦醒,捲土重来。她每天活在逃避和面对,迷恋与怨念的矛盾中,回忆变成控制她情感和生活的枷锁。 现在蒋奇峰又告诉她,游松不单为她耗费十七年,甚至用更多时间,照顾她不愿承认的老父亲。 到底谁欠了谁?这笔帐应该怎么还?没人告诉她…… 而这一刻,她还不知道,能还清的是债,还不清的其实是感情。 转天晚上,余男自己去餐馆,没叫别人接。 她来时,其他人已经到齐,与上次不同,游松坐在角落里抽菸,莫惜瞳挤他身边,一只手吊在他手臂上不断晃,撒娇的说着什么。 张硕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见她进来,他呲一口大白牙,高喊了声,「津左妹妹,坐这边儿。」 余男白她一眼,那两人闻声抬起头,游松眼神飘过来,往她身上扫了眼,没说话,又低头抽菸。 余男在张硕旁边坐下,莫惜瞳不如之前放松,一直拿眼尾打量她。 游松不说话,张硕却很积极。他先叫来一壶茶,郑重其事和余男介绍说:「那是惜瞳,莫惜瞳。以前的事你不记得了,原先你们三家是邻居,你和惜瞳上小学一个班,经常一起上下学,好的就像亲姐妹,我和你游哥还去学校接过呢。」 余男轻轻笑了下,没说话。 张硕兴高采烈,不忘套近乎:「我那时抱过你,记得吗?」 「不记得。」 张硕:「……」 他摸了下鼻头,清清嗓子,又对莫惜瞳说:「这就是咱们一直找的蒋津左,现在生活在大理,她比你生日小四个月,你跟我们一样,得管她叫声妹。」游松先出来,回车上等张硕,张硕走到院子里,提议明晚大伙坐下来正式吃顿饭,刚好莫惜瞳是后天的飞机,就当给她践行。 余男觉得吃饭没必要,张硕一口一个妹妹,叫的她头皮发麻,汗毛都立起来。 张硕走一步跟一步,她第一次发现他这么难缠,最后余男没办法,勉强点头,他才肯离开。 他走后,小院里终于安静。 余男站了会儿,突然的沉寂令她有些不适应。 她低着头,地上是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由院门通向门廊里,余男双手束进口袋,在小路上默默走了几个来回。 客厅灯火通明,她往屋里望了眼,隐约可以听见重播新闻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一阵咳,余男脚步顿住,声音持续很久,一声声咳嗽像从肺里发出来,连成一片没间歇。 蒋奇峰半靠在沙发上,毛线帽搁一边,由于病痛折磨他头发掉光了,只剩三根指头的手,扭曲抚在胸口上。 一杯水递到他面前,蒋奇峰抬起头,接过慢慢喝下半杯,又咳几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像被抽去半分魂魄,整个人几乎摊在沙发上。 余男拳头攥紧又松开:「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蒋奇峰胸膛剧烈起伏,半天才平复:「我的身体我清楚,还能勉强撑一段日子,」他缓了口气,「放心,死不到你家里。」 他说话尖酸刻薄,曲解人意,和以前没分别。 余男觉得自己多余问,转身往厨房走。 走一半,听他说:「再给我倒杯水。」 余男脚步一顿,还是折身给他倒水。 蒋奇峰终于正常说话:「这病发现的时候晚,没有治癒可能,勉强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蹟了。」 话一带而过,没说是什么让他撑下来,停了片刻,听她问:「没住院治疗吗?」 「住着呢,身体状况好些的时候,医生允许回家待两天。」 余男问:「这次呢?」 他只说:「打过招呼了。」 余男在一旁小矮墩上坐下,沉默后,问:「那现在停止治疗可以吗?」 蒋奇峰没吭声,刚才游松来就是问他这件事,他已经同意,过两天就走,游松叫人到济南机场去接他。 没听到回答,余男盯着地面,又问:「治疗需要一大笔费用?」 「游家那小子给拿钱。」 余男一愣:「这么多年都用人家的?」 蒋奇峰眼一瞪。 他太瘦了,灯光下,眼窝凹陷,眉毛下就像两个黑窟窿,「当年是他把你弄丢,咱爷俩分开,他有责任,拿点钱是那小子应该的。」 余男看他一眼,沉默不语。 蒋奇峰仰躺着,静静说:「盼了十多年,就等着这一天了,现在终于找到你,我也好安心下去,有个交代。」他勉强打起精神:「你妈……」 余男蹙了下眉,「您去卧室休息吧,时候不早了。」她打断他,站起身「我去烧热水。」 蒋奇峰睡下,余男推开落地窗,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充斥在空气里,她一抖,不禁两手搓了搓。往前走,院中的路延伸向前,毫无遮拦通向洱海边。 余男把手没入凉沁沁的湖水里,心也凉的彻底。 十七年,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眼里很漫长。 人的记忆力有限,一辈子那么长,没有哪件事可以从头记到尾。 这些年,余男过的很好,几乎忘记所有,可记忆像困兽,在与游松重逢那刻突然甦醒,捲土重来。 她每天活在逃避和坦然,迷恋与怨念的矛盾中,回忆变成控制她情感和生活的枷锁。 现在蒋奇峰又告诉她,游松不单为她耗费十七年,甚至用更多时间,照顾她不愿承认的老父亲。 到底谁欠了谁?这笔帐应该怎么还?没人告诉她。 可这一刻,她还不知道, 能还清的是债,还不清的其实是感情。 转天晚上,余男自己去餐馆,没叫别人接。 她来时,其他人已经到齐,与上次不同,游松坐在角落里抽菸,莫惜瞳挤他身边,一只手吊在他手臂上不断晃,撒娇的说什么。 张硕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见她进来,他呲一口大白牙,高喊了声,「津左妹妹,坐这边儿。」 余男白她一眼,那两人闻声抬起头,游松眼神飘过来,往她身上扫了眼,没说话,又低头抽菸。 余男在张硕旁边坐下,莫惜瞳不如之前放松,一直拿眼尾打量她。 游松不说话,张硕却很积极。 他先叫来一壶茶,郑重其事和余男介绍说:「那是惜瞳,莫惜瞳。以前的事你不记得了,原先你们三家是邻居,你和惜瞳上小学一个班,经常一起上下学,好的就像亲姐妹,我和你游哥还去学校接过呢。」 余男轻轻笑了下,没说话。 张硕兴高采烈,不忘套近乎:「我那时抱过你,记得吗?」 「不记得。」 张硕:「……」 他摸了下鼻头,清清嗓子,又对莫惜瞳说:「这就是咱们一直找的蒋津左,现在生活在大理,她比你生日小四个月,你跟我们一样,得管她叫声妹。」 莫惜瞳撇了下嘴角,一直沉默,什么都没叫出来。 看她反应,张硕以为自己记错了,问游松:「游哥,你说对吗?」 游松吸口烟,眯着眼:「对什么?」 张硕:「……」 这一晚,游松没说几句话,刚才张硕说什么,他根本就没听。 一桌人各怀心事,只有张硕兴致勃勃,他又说:「当年就是你和惜瞳一起被骗走,我和你游哥……」 「张硕,点菜。」他话没说完,被打断。 张硕看一眼游松,两人间的默契让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他「哦」一声,忙转了话题。 莫惜瞳眼神一直在几人之间徘徊,想起张硕刚才被打断的话,脑中一闪,蓦地明白了。 她看向余男,嘲讽的笑了下。 一顿饭食不知味,游松对面就是余男,两人眼神偶尔碰到,一触即离,没有过多言语和表情。 到后来,连张硕也变得沉默了。 半途,余男起身去洗手间,从隔间出来,见莫惜瞳倚在水池旁。她斜靠着,一头捲发全都拢在一侧,缠缠绕绕,慵懒缱绻,昏黄灯光下,散发一种迷人的柔韧感。 她环着胸,一顺不顺盯着余男看,眼神不可一世。 余男走过去,面无变化,仿佛知道她会跟进来。 她洗手,从镜中看向她:「找我有话说?」 莫惜瞳够直接,多一个字都不愿和她说,「小时候我们一起被拐走,游哥只能救下一个人……」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余男笑问:「所以呢?」 「游哥的选择是我。」 这话是事实。 余男的心被人揪了下,她垂下眼,眼中的光藏在那背后,她抿紧唇,再抬头时却是笑着的:「刚才张硕说过,我得了一场病,有些事根本不记得。」 莫惜瞳当然知道,她讲这些是故意的。刚才看游松阻止张硕,她就知道,两人不愿向余男提及当年的事,所以她自作聪明,想让余男知难而退。 莫惜瞳接着说:「你应该有自知之明的。」 余男「哦?」一声。 莫惜瞳说:「我是游哥看着长大的,我们感情深厚,不是随便个外人能比的。游阿姨早有意思让我们在一起,所以我希望你趁早认清,能离他远一点儿。」 余男慢条斯理擦干手,说:「好。」 她往外走,莫惜瞳微一怔,被她态度刺激到,退后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余男皱了下眉,没工夫吃闲醋,她渐渐冷了声:「你让开。」 莫惜瞳没想到她气场突然变化,骇然往后缩了下,一顿,仍然坚持说:「你别想太多,他对你除了亏欠没别的,所以你别自作多情。」 余男盯着她,半晌:「你很喜欢他?」 莫惜瞳沉默,没说话。 余男笑了笑:「放心,我不和你抢游松,我们只上床,现在睡完了,还给你。」她上前一步,凑近她耳朵:「对了,他床上功夫很厉害,技巧多,花样多,弄的你只会哭爹喊娘,爽都爽死了。」 她站直:「有机会你可以试一试。」 回到饭桌,余男神色如常,莫惜瞳始终低头不看任何人,一张脸涨的通红,不时侧头偷偷瞄游松。 她不是余男的对手,大家都是成年人,纵使她对男女之事全明白,也没想到这样直白的话,会从个女孩子嘴里坦荡说出来。 也或许被她刺激到,挨着游松那边脸颊总觉得烧的快沸腾。 一颗心也动荡的不知道该往哪里飘。 饭后,几人都喝了酒,打车回家。 余男先离开,游松站在餐馆门廊前,指尖的烟垂在身侧,丝缕青烟很快散在秋风里。他眼神跟着,渐渐放空,不知想什么。 莫惜瞳站他旁边,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忽然抬脚在他唇角吻了下。 游松一愣,远处的身影不知何时折回来,在前方定了定,他看见她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余男继续往这边走。 莫惜瞳咬着唇,刚才她跟自己也是跟余男在较劲,没想到她在看到这一幕时,还会往回走。 余男站在台阶下,两人的差距,她几乎需要仰望他,游松无声看了她一会儿,她说:「我有句话忘说了。」 游松咽了下喉,「什么?」 余男说:「你帮他看病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 游松的心被扎了一个孔,有液体从里面缓缓流出来,菸头攥进他的掌心里,灼烧一瞬,熄灭了。 他说,「你还不起。」 余男说,「那就慢慢还。」 这次余男真的走掉,张硕一时看傻眼,他有点不懂了。 渐渐静下来,只听他问一句,「我给过你这方面的误导吗?」 声音冷冰冰,带着隐忍爆发的怒气。 莫惜瞳往后退了步:「没。」 「那你他妈刚才干什么呢?」 莫惜瞳索性豁出去,抓住他的手:「游哥,我是真的喜欢你,以前没有余……蒋津左,我们不是很好吗?」 游松一笑:「好个屁。」他指着她鼻子:「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别他妈在这给我瞎胡闹,赶紧滚回去,干你该干的。」 「还有,以后对她,」他指着余男消失的方向,「你给我放尊重点儿,你我都欠她的知道吗?当初把你弄回来,不是让你目中无人,趾高气昂当公主的。你他妈也就是个普通人,没比别人多俩眼珠子,再这样,就给我滚远点儿。」 游松骂的狠,张硕都在一旁咽唾沫。 莫惜瞳眼泪已经挂满脸,她用手背擦了把,颤着声:「游哥,你后悔了,对吗?」 游松一滞,沉默良久,他哑了声音:「对,后悔。」 「老子要是知道有一天会折在她手上,根本不会那么选……」 他自私,他一点也不高尚,要知道自己会认真,会把她搁在心坎儿上,纵然有苦衷,纵然恩义筹肠,即使天塌下来,要他死,他都不会这么选。 他爱的女人,因为他,辗转动荡了十七年。 游松说不下去,如鲠在喉。 风吹来,钻进眼睛里,从未有过的艰涩。 那天不欢而散,莫惜瞳隔天返回济南,张硕去送的她,说她走时一直哭。 游松和余男见过两面,中间都有张硕在,也只谈吕昌民的事。 接下来几天,余男暗中观察邵淑敏,她似乎比以往忙,连日来亲自签署几份合同余男故意接近,楼下销售部有急需文件,她都积极往上送,趁机记熟办公室的位置跟布局。 连去几次,她基本摸清楚。只每次进去时,邵淑敏和张曼无论说什么都戛然而止,余男没听到半分。 一日,她见两人从吕昌民那儿出来,急匆匆往总监办公室去,余男抿紧唇,拿起文件紧随其后,她故意不敲门,突然闯进去。 听到一句:「客户明细不能外露,拿去绞碎……」 邵淑敏话没说完,见余男闯进去,立马冷了脸,把她大骂一顿。 余男低头连说几声抱歉,放下文件退出去。 她找个僻静的地方给游松打电话,准备今晚就行动。 晚上,余男留到最后,保安逐层检查,熄灯关门那刻,她侧身闪近楼道里。 二十分钟后,余男从昌融侧门快步出来,转身坐上一旁的计程车。 车子在黑夜中行驶,余男面色冷凝,始终盯着窗外。 没开多久,余男下车,步行转进一个巷子里,越往里走路越窄,直到尽头,然后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旷野笼罩在黑夜里,这里的风声像哀嚎,四周空荡荡,远处停了几节废弃火车和岗哨。 岗哨里燃着微弱的光,余男快步进去。 游松站一旁,张硕坐在中间的坡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已经恢复正常。 余男往旁边扫了眼,上次看见的一窝猫已经不见了。 游松问:「拿到了吗?」 余男嗯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团废纸屑。 「我靠」,张硕骂了声,问余男:「你确定这有用?」 「不确定。」 「……」张硕瞪着大眼睛:「怎么粘?」 游松说:「你来粘。」补一句:「今晚粘完,明天找人查。」 第52章 第52章 张硕傻了,眼珠子瞪的滴熘圆,「你没逗我吧?」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游松根本没看他。天冷了,他穿一件黑色立领皮夹克,稍一动作,皮料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拳头抵住嘴唇轻轻嗓子:「吃饭了吗?」 余男反应了会儿:「问我?」 游松沉脸看着她。 「哦。」她说:「没呢。」 游松转了视线,几秒后说:「那一起吃个饭?」 「不了。」余男向他微笑,「我回去和他一起吃。」 两人离的不算远,游松低头刚好能看见她发顶,她没看他,正盯着桌上那团废纸。 一条条错综缠绕,像团乱麻。 张硕插嘴说:「吃完给蒋叔带回去不就行了。」 余男没回他,微侧一下头,狭小昏暗的空间里,鼻端冲进淡淡的菸草味儿,混杂一股陈久的皮革味道,不难闻,独特的难以形容。 她脚下错开半步,察觉到头顶的视线,看向游松,又补充一句;「我不饿,真不去了,你和张硕吃吧。」 她说话是笑着的。余男以前很少对他笑,经常绷着脸,根本没有好态度。还像某种炸毛的小动物,随时保持警惕,准备攻击。 现在她终于对着他笑了,很平静很坦荡的那种,游松却心凉,那笑容背后隐藏一种淡淡的疏离感,是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 默了良久,他目光如炬,却在她眼中看不到任何内容。游松握了握拳,垂下眸,终于明白,若无其事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张硕见两人不说话,他揉了下鼻子,还惦记着自己的事。他把桌上的碎纸举起来,窸窣几声;「这么多,真要我来粘?」 余男定了定神色,说:「这个恐怕很难做到,不过我认识个做旁门的,他自己写的程序,可以把粉碎的纸片扫描到电脑里,系统配样重组,大概能按照一定比例还原。」 张硕眼睛都亮了,「靠,这也行?」 余男说,「也不确定,试试吧。」 余男没直接去,提前打电话知会朋友,把地址写给张硕。 最后,张硕临时有事,游松亲自跑了一趟。 朋友是个男的,住在偏僻巷子里,来开门时,游松不免多看两眼,对方样貌不凡,身材出挑,宽肩窄胯和他不相伯仲,身上只穿了条宽腿裤,还赤着上身。 游松上下打量他,微皱一下眉。 朋友歪叼一根烟,也没特意招呼他,转身进了屋。 游松跟进去,对方看了看那堆废纸,没给肯定答覆,也说试试。之后他便忙起来,游松站在边上等着。 这是一栋老房子,房梁墙坯陈旧,杂件物品随意丢放,墙脚堆很多叫不出名的仪器和电子设备。 游松扫了圈儿,目光定住,角落里躺着个仪器,他过去,拿脚尖踢了踢,抬头问:「这个卖吗?」 一等就几个小时,朋友最后抻个懒腰,站起来。 当天晚上,相同地点,游松把一迭复印纸扔到桌子上。 这里已经被张硕简单清理过,木板废物堆在一角,另一侧有张破桌子,旁边扔两把木椅,坐上去东摇西晃的不太牢靠。 张硕觉得见面没必要大费周章,几人未露过马脚,而且从吕昌民角度讲,他不知情,过了将近二十年,更不会联想到他们算计他的动机,所以应该不会特意派人盯着,大可不必这么谨慎。 游松只说小心点好。 余男拿起那迭纸,上面字迹不太清晰,隐约能看到之前被切断的边条痕迹,文件恢复程度达到百分之七十,比他们预想要好很多。 游松已经提前看过,天天和地产商打交道,只寥寥几眼就知那是份购房合同。 余男翻了翻:「这些合同应该没问题,和平常销售部签署的都一样。」 游松点了根烟,之后连同火机抛给张硕。他半靠在桌子上,夹烟的手指着那些纸,「平时这东西都放哪儿?」 余男说:「合同一式六份,其中一本在业主手里,两本留在房管局备案,剩下的放在档案室,开发商做留档。」 张硕也把烟点着了,「那这些是哪来的?」 游松抽着烟,默默地说:「这里就有六份,该留档的她没留,该去房管局备案的她没备,急着销毁,这就是问题。」 张硕问:「什么问题?」 游松横他:「你问我?」 他又看向余男:「男妹妹,你分析分析?」 余男白他,没好气:「不知道。」 几人逗留了会儿,游松又拿起文件翻了翻,业主信息尚算完整,刘德顺、安成海、梅丽、董强,一共四个人,每人各六份,上面填有完整的个人信息和联繫方式。 游松眼睛挪到文件低端,签名下面的日期都是上个月的。 近一个月时间,四个人。大胆假设,如果存在问题,那之前不知销毁了多少份。 游松皱眉,完全猜不透吕昌民的用意。 他拿手碰了下余男:「找人查查这些人。」 余男眨眨眼:「要我查?」 「怎么?」这里不是济南,游松刚来不久,基本可以算人生地不熟。 余男不明白,「怎么查?」 游松想起什么,冷哼:「你不有挺多那种邪门歪道的朋友吗?」 余男想起那位朋友,笑了下,把文件往包里装:「行,我改天去问问他。」 「问谁?」 余男说:「邪门歪道的朋友。」 游松一皱眉,把文件撤出来扔桌上,沖张硕说:「你去查,找个私家侦探,靠谱点儿的。」 「消息要具体,我要对方家人,包括亲戚朋友的详细信息,工作单位,平时活动行踪,还有几人的私交。」他顿了顿,「让人尽力办事,要多少照给。」 「行。」张硕叼着烟,把文件捲起,束在怀里。 几人走出房间。 游松抬头看了眼,满天星辰,密布在墨蓝的天幕上,耀眼明亮。 已经是深秋,冷萧的寒意令空气都清冽起来。这里不及济南,即便到冬天也不会漫天雪絮,枝叶凋零。唯一刚劲的是风,在北方,冷风割面,而大理,风会悄悄钻进骨髓里。 他收紧衣服,转过头,余男在他旁边,两人共同走进小巷,出了巷子错综复杂会出现很多条路。 各奔东西,分道左右, 他忽然想让前面的路再长点儿。 游松收回视线,问:「明天你送还是我送?」 余男沉默了一会儿:「我送吧,我家离机场近,你别总往那边跑,尽量避开点。」 游松只『嗯』一声,也没话说了。 巷子变窄,余男想起一件事,在包里翻几下,交给游松一样东西。 游松一顿,「什么意思?」 「密码是六个零。」余男望着他:「我先给你这么多,他回去看病的钱还要你先垫着,」她稍微停顿:「我以后在慢慢还给你。」 游松忽然停住,眼里一抹柔色瞬间凝住,双眸阴鹜,紧盯着她。 张硕走一半,发现两人站着不动了,巷口窄小,站下他们几乎没有多余空隙。 他喊了声:「走啊!」 没人理他,他却隐隐觉出气氛不对,两人沉默对峙,像战争爆发前的平静,张硕一缩脑袋,咳了声:「我回车里等你啊,游哥。」 游松没回答,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余男。 余男低下头:「那我也走了。」 却没走成,游松把她甩墙角上,『砰』一声响,余男捂住手臂,咬唇看他。 游松晃了晃手里的卡:「里边儿多少钱?」 「几万。」 「几万?」 「四万。」 游松笑了下,「就这点儿?差的还很远。」 「我知道,但现在只有这么多。」 游松想把她捏碎,上前一步,掐住余男脸颊,「想要还债么?换种方式也行。」 头顶一盏昏黄的灯,笼罩着两个人的身影,四周颓败荒凉,杂草丛生。余男挤在角落,掌心紧贴着墙壁,指尖抓了抓,触到干枯的苔藓,是一种粗糙的触感。 路灯像一道光柱,下面飞舞细小的尘埃,慢慢往下坠。 地上的影子不分你我,越缠越紧。 游松狠狠啃噬她的唇,多日的魂牵梦素,终于恢复最亲密的距离,却是通过这种方式。 游松用牙咬她,所有思念和疼痛汹涌而至,他恨她,恨她让他优柔寡断,恨她让他迷失,恨她让他疼。 牙齿徒然闭合,余男闷声颤抖,两人同时尝到一股咸涩。 他想让她疼,像他一样疼…… 余男没反抗,也不回应,任他动作。 渐渐的,游松不满足,他怀念那个热血沸腾的雨夜,想念她那天的纵情放肆,他捧着她的脸,亲吻着,抽出一只手摸上她的腰。 游松还要继续,一只手覆在他手上,他停下。 离开寸许,游松看清了她的眼,乌黑的瞳仁里透着冷淡和疏离,余男讥讽的笑,「我们还真逃脱不了这种关系。」 游松心一凉,下意识退后一步,冷着声:「什么?」 「炮友。」 这晚,不欢而散。 第二天,余男送蒋奇峰去机场,两人无话。 余男帮他提着行李,还是来时那个包,瘪瘪囊囊,她拿在手里却有些分量。 蒋奇峰背着手,先她一步走在前面。 机场嘈杂,余男帮他换好登机牌,他低着头接过,没看她一眼,「回吧,我走了。」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反身往安检口去。 余男看着他的背影,蒋奇峰佝偻着身,慢腾腾,两袖清风,和来时没区别,看在她眼里,却莫名多一分孤独落寞。 她张了张口,几次想叫住他说句话,蒋奇峰却始终不回头,毫不留恋走入安检口。 登机前,他接到个电话。 对方说:「蒋叔,到济南我安排了人去接你,小张你认识的。」 蒋奇峰只『嗯』一声,游松却明显听出他声音不对劲,他不说话了,等了会儿,那边低声自语:「挺好的,挺好就行……挂吧,我登机了。」 游松一口气鲠在喉,那边传来嘟嘟的忙音。 他攥住手机,久久,半天都没动一下。 私家侦探是在一周后把资料拿来的,各项文件及照片厚厚一摞,几人分开传看,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 找到后半夜,张硕已经趴桌子上睡着。 余男强撑眼皮,游松拍了下她手臂:「发现个问题。」 「什么?」 游松从一堆资料里抽出几页纸,一一摆在她面前:「这几人有个共通点。」 余男看过去,半天后:「他们的家人,近期都在市医院里住过院?」 「还有呢?」 「……同在一个科,」她看着他:「肾内科。」 第53章 第53章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市医院监控室。 游松和警员王恒在这里待了尽一天,晚上,张硕来送饭,之后三人一起看监视器的回放记录。看了几小时,仍然不见进展,游松按了暂停,靠在椅背上碾眉心。 相反,王恒腰杆忽然挺直,手指在暂停和回放之间往返几次。 游松注意到,「王警官,看出什么了?」 王恒按暂停,看向他,又把刚才那段影像倒回几分钟之前,「注意这个女人。」他点点屏幕。 游松看过去:「保洁员?」 「对,」王恒说,「如果你笃定这医院存在问题的话,看了一天回放,只有这女人比较可疑。」 他又回放另一段,画面再次出现那个保洁员,站在走廊角落,看似随意的低着头,跟旁边人在聊天。 王恒按了暂停。 张硕滑动转椅凑过来,「怎么可疑法?」 王恒说:「看看她旁边的人。」 张硕眯着眼,「刘德顺?」 「是的。」王恒看向两人:「根据你们给的资料,再看监控,刘德顺、梅丽几人先后和这个保洁员都有过接触。保洁员能在各科室间自由出入,可以见到任何人,包括病人家属。」 游松抵着拳,默了瞬,「你是说……」 「还有一个细节,」王恒调到一个镜头,放大看:「几人都拿小本子写了什么。就好像……保洁在说,他们用笔记下。」 王恒在刑侦科工作很多年,一些细节抓的很到位,之前游松根本没发现。但监控的解析度低,即使放到最大,也无法判断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游松问:「有办法看清他们写什么吗?」 王恒摇摇头,「除非把资料带回鑑证科,根据笔画走向做判断。」他顿了顿,「你也知道,所有事情都是你们的猜测,没有实质证据,根本无法立案……其实,我这也算利用职权,属于违规行为……」 游松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握了握,不想为难他。 「谢谢。」 王恒笑笑,拍了下肩上的手:「没事,能帮的也就这么多。」 他掏出根烟递给游松,又扔一根给张硕,「我和陈强在大兴安岭一起当过兵,那时出生入死,挺铁的。他开口让帮个忙,能帮的,一定帮。他也零零散散讲了一些经过,我听个大概。」 游松啜一口烟,没吭声。 王恒看向他:「说实话,云南拐卖人口、黑市交易的案件实在太多,直接原因是器官紧缺,国内还没建立良好的捐献体系,也大多没有那种意识,中国人比较重视的是入土为安。」他弹了下菸灰,「所以黑市交易才会猖獗。」 游松抬头看了他一眼,仍然没吭声。 王恒说,「那些人都太狡猾,政府方面缉拿力度再大,但没有证据也是力不从心。」 他听出他的意思,王恒委婉劝他放弃。游松勾了下唇角,「明白。」 夜深,几人从医院出来。 游松吸了口凉气,昂起头,缓缓吐纳,黑夜里出现一团缥缈的雾气。 他收回视线,「王警官。」 王恒回头,游松问:「要是我能掌握一些实质证据呢?」 「那另当别论了,」他顿了顿,「如果犯案人真是昌融集团的吕昌民,以他身份,涉及面会很广,社会影响力重大,警方一定会重视。」说完,目光深沉的看了他一眼,拍拍游松的肩,真挚的说「有用得着的地方吱一声,只要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王恒想了想,「还有个事情,我发现,那几人和岑桂琴接触没多久,无论家人是否康复,都办理了出院手续,我觉得这点很可疑。」 游松一顿,笑着,「谢谢。」 王恒开车先离开,张硕走上前,「你有办法?」 游松说,「明天弄个微型窃听器。」 「你的意思是……」 游松点了根烟,昂头猛的吸一口,不用解释,张硕已经明白。 两人站车边抽完一根烟,游松把菸头扔地上用脚碾灭,隔了会儿,从兜里掏电话。 他靠着车门,低头按了几个数字,手指在绿色按键上徘徊一瞬,半晌,终是撤回去。 游松把手机揣兜里,瞟一眼张硕。 张硕抽菸慢,还剩下几口,听旁边人说:「你给余男去个电话,把今天事情说一下。」 「你自己怎么不打?」 「烦。」 张硕故意说,「她烦你?」 「我烦她。」 张硕哼哼笑,掐了烟,顺手拿电话,「是挺烦,前一段打的火热,形影不离跟雌雄同体似的,现在见面像仇人。」 游松反应了几秒,气笑了:「去你妈的『雌雄同体』,同你大爷。」 张硕笑嘻嘻的,凑到他旁边,「你和余男自从相认后味儿就不太对,你到底什么想法?」 「我?」游松侧一下头;「没想法。」 「没想法?我看你对人挺上心的,天天跟人身后跑,以前从没见你这样过。」游松白他,他又说,「找了那么多年,又难得对心思,倒不如就娶回家,以后多疼着点儿,好好补偿。」 游松低下头。 「娶……」 他齿间轻轻溢出一个音,反覆咀嚼,这字眼艰涩又陌生,活了三十多年未曾认真体味过。游松从来不知道它魔力巨大,能令人打心底暖起来。 张硕见他愣神,问:「是她不愿意?」 游松被打醒,的确,现在这对他是个不切实际的梦。他自嘲笑笑,转过头,张硕一脸兴味的看着他。 游松冷下脸,抬腿踢他,「别他妈废话,赶紧。」 打完电话,准备上车往回返。 张硕注意到挡风玻璃前放着个电子设备。 他好奇的摸摸,「这什么?」 「导航。」 「新款的?怎么没见你买?」 游松说,「从余男邪门歪道的朋友那弄来的。」 「有什么说道儿?」 游松看他一眼,索性启动导航,「把你手机拿来。」 张硕纳闷,掏出手机交给他。 游松在上面下了个软体,扔给他,「这导航能连接手机。」 张硕点亮屏幕,手机上显示一张暗色地图,有个红点不断闪烁,标註的是当前位置。 他举着电话,嘿嘿傻笑,「这么神奇?」 游松启动车子,笑他:「山炮。」 「这是为远途旅行者专门设计的,如果发生意外,导航会将意外所在位置远程发到相关联的手机。」 张硕切了声,「一年到头你旅行几次?有钱烧的。」 转天午休后,医院人渐息壤,十三楼肾内科有人吐在厕所里,保洁员岑桂琴拿了拖布去清理,隔间里腐臭沖鼻,污秽物满地都是。 她叉腰小声咒骂,不情不愿进入隔间清理,老远都能听见她的嘟囔声。 半晌,清理完毕,拿着拖布去清洗。 她低着头,还在气愤埋怨,中午吃的饭险些跟着吐出来。 她往外走,眼尾忽然闪过一个人影,步履匆匆,剎那间狠狠撞向她的右肩膀。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那人忙扶着她,地上滑,两人磕磕绊绊,纠缠好一会儿才站稳。 她抚着胸口,手上拖把不知何时戳在自己脚面上,黑色布鞋染上污秽物。 岑桂琴跳起来,甩了两下脚,指着那女人大骂两句。 对方高高马尾束成麻花状,头上一顶灰色鸭舌帽,穿一件黑色短款的小夹克。 她微侧一下头,低低道歉,「对不起。」 岑桂琴看过去,对方帽檐压得低,看不清长相,只见下颏尖尖小小,皮肤细腻的像瓷器。她打量两眼,见对方态度良好,又骂咧两句没再追究,转身出门了。 另一头,张硕前面架起电脑和设备,信号良好,一阵窸窣声后,那边声音渐渐清晰。 游松坐在后面椅子上,听到尖厉的骂声,「你眼瞎啦?这么大地方往我身上撞,急匆匆,赶着投胎去?」 隔了几秒,传来一个安静的声音, 「对不起。」 游松垂着头,轻轻的笑出声 接下来的两天,张硕一直监听岑桂琴说话。 当时余男把手伸进她的口袋里,指尖刀片在内衬上划一道口,把监听器顺势送进去,直接落进衣角里。 余男之前没做过这种事,内心挣扎很久,幸好岑桂琴注意力集中在拖布上,加之这季节衣服穿的多,工作服肥肥大大,降低许多敏感度,她并没起疑。监听器比硬币还要小,短时间内还算安全。 直到第三天,终于捕捉到有价值的信息。 最开始,岑桂琴和人在闲聊,是一个病人家属。 那人满头白发,愁容满面的和她哭诉,病人是她儿子,已经到了肾衰竭晚期,吃不下,睡不着,整夜整夜折腾,人快瘦成皮包骨头。 岑桂琴啧啧嘴,「年纪轻轻真可惜,听说这病特别遭罪,医生怎么说?」 「现在只能靠透析配合药物治疗,」老人抹了把泪,「我老伴儿死的早,儿子前几年离了婚,那女人带我小孙子嫁给个大款……我们娘俩相依为命,现在又得了这种病,他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活着没意思,也跟着去了吧。」 岑桂琴递张纸巾过去,「可怜见的,老天不公啊。」 那头传来呜呜的哭泣声。 余男低下头,抿了抿唇,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和悲凉。 游松看了她一眼,「你别同情心泛滥,没什么不公平的,人活一世,生老病死是必经过程。想延续生命,不代表能做犯法的事。」 余男说:「我没有。」 游松哼笑一声,不和她争辩。 「你们听。」张硕忽然出声。 房间瞬间静下来,滋滋电流里传来岑桂琴的声音,「你儿子不见得没有救。」 「你说什么?」 「我有个朋友能提供肾源,只要换一个健康的肾,就完全能维持人的肾脏排泄和分泌功能,那时你儿子就能痊癒,恢复健康。」 老人眼睛亮了一瞬,随后又暗下去,「肾脏买卖,这是犯法的。」 岑桂琴说,「儿子都快没了,犯不犯法还重要吗?」 半天后,老人问「真能救活我儿子?」 「当然,只要『供体』的肾脏和你儿子匹配,你把他转去我朋友那里立即能手术。」她说,「他那里有一流的医生和护士,专业操作,绝对安全。」 老人似乎下了决定,「只要能救活我儿子,叫我做什么都行,」她顿了顿,「那要多少钱?」 岑桂琴没有正面回答,叫对方拿个本子记一个电话,「这是医生的号码,之后联繫他做配样。」 老人连连应声。 她又说,「听过一个叫大平地的小区吗?」 游松心一紧,侧头,两人对望了一眼。 岑桂琴说,「去看看那里的房子,好就买一套,有小户型的,」她顿住,加重语气说「……刚好十几二十万。」 老人不明白,「为什么要买房?」 岑桂琴当然不会告诉她,只说,「要想救你儿子,就照办,到时候什么也别问,问了也没人回答你,她们只负责卖房收钱,什么也不知道。」 张硕按了个键子,这段话完整记录下来,他声音雀跃,「果然跟吕昌民有关系,这畜生死定了。」 游松说,「你别高兴太早,岑桂琴只说让对方去买房,并没说是肾脏买卖交易,吕昌民不会那么笨,把麻烦带到自己项目里。」 他问余男,「三号楼都是小户型?」 「对,总价在二十万左右。」 游松沉吟良久,终于明白。 吕昌民利用房产将得来脏钱洗的光明正大,交易双方只签署购房合同,住户信息未在房管局备案生成,所以仍然没有归属权,之后可以另卖。 一套房产,两份收益,这就是三号楼的秘密。 并且,岑桂琴由始至终没提过吕昌民,只提到大平地的小区,最后一句话更把他撇的干干净净。 中间人、钱款收付、换肾手术,是完全独立的个体,并没牵扯,即使东窗事发,也没有实质证据指正吕昌民。 所以,即使有这段语音记录,也不够把他定罪的。 唯一可以证明的,昌融的项目和黑市脏器交易脱不了干系。 张硕垂了把桌子,「这畜生简直老奸巨猾,那这么多天的功夫白费了?」 「未必,」游松说,「这份证据足够立案侦查了,有警方介入,无论监听、跟踪或引蛇出洞,都会比我们方便很多。」他沉了眸,「离水落石出不会太远。」 第54章 第54章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琦穿一双平底运动鞋,浑身裹的很严实,没化妆,只带一副墨镜,和平时的靓丽打扮很不同。 她从商场出来,迎面撞上一个人,她皱了下眉,下意识护住小腹。 没看那人,秦琦提着几个购物袋,往路边吕昌民的车上去。 没走出几步,后面那人叫住她。 一个粗嘎的男声喊她妹妹。 秦琦停下,回身看清对方后愣了愣,她摘下墨镜,笑着打招呼,「杨哥?」 那人五大三粗,穿着黑衣牛仔裤,跨上挂一个腰包,沾了少许灰尘。面色凶煞,最突出是那阳光下直晃眼的秃瓢。 她返回去,「最近忙什么呢杨哥?很久没见到你了。」 秃瓢说,「做点小生意。」 他举止动作很奇怪,好像跟之前不一样,哪里不同,又一时说不上来。 「小生意能入得了您的眼?一定做大了,发财了。」 「还成。」他笑了,伸手指了个方向,「倒腾些古董,在洋人街弄个铺子,你黑子哥盯着呢。」 「黑子哥也在?」秦琦应着,双眼却紧盯他的手,刚才那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熊腰虎背的身躯里透出些许阴柔,秦琦后脑一紧,立即明白过来。 几个月前,她拜託秃瓢黑子几人去泸沽湖找余男,想给她一个教训。他们在途中的早餐摊碰见,余男气势凌人,几人本可以好好修理她,却没想到有个男人帮她出头。 那个男人…… 秦琦一时愣怔,想起什么,她半天没说话,路边连续响了几声喇叭。她回神,管秃瓢要了电话号码,说改天聚,小跑两步,匆忙上了车。 吕昌民在车上等的不耐烦,让司机连声催促,她一上来,车子绝尘而去。 他闭目,随意问,「刚才那人谁啊?」 秦琦反应了一下,「你说刚才门口的男的?一个朋友。」 吕昌民没问下去,是谁他根本不关心。 秦琦又想到那个男人,一时八卦心起,她坐直身,「吕哥,你知道吗?」 「什么?」 「余男你还记不记得?」 吕昌民蓦地睁眼,冷哼一声:「别他妈哪壶不开提哪壶。」 想起那次,本想上了余男,却被人打晕,敲断腿骨,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最后却只能打断牙和血吞,他至今还心难平。 「哎呀,」秦琦拖长声,往他身边蹭了蹭,「不是呀吕哥,我只是想起一件很巧的事。」 吕昌民看向她。 「就你们那个合作商,叫游什么了?」 吕昌民皱起眉:「游松。」 「对,就是他,那晚他送你回来,我只远远看一眼,觉得眼熟,今天我才想起来,他好像是余男相好的,当初在泸沽湖,他还帮她出过头,两人眉来眼去,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当关系。」 「你说什么?」 吕昌民突然坐直身,目光阴仄。 秦琦手一抖,一时不晓得他激动的原因,她小声复述,「我说……不是正当关系。」 「你说他们认识?」 吕昌民还记得,当初游松说帮他搞定余男的麻烦,那天,他把她带来,两人完全就是陌生人……现在秦琦却说两人一早就认识。 他问她,「你没记错?」 秦琦抿了下唇,肯定答:「没记错。」她观察吕昌民的表情,添一句:「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有什么问题?」 吕昌民与副驾上王明全对视了眼,又靠回椅背上,「没事。」他摸上她小腹,那里微微隆起个弧度,吕昌民笑着说:「你们女人没事就爱嚼舌根。算命说,让我莫急,老来必得一子。」 他不免唏嘘,「盼了这么多年,也就你肚子争气,给我回家好好养着,别苦了我儿子,他要有什么闪失,要你小命。」 「讨厌。」秦琦娇嗔,拍下他的手,吕昌民顺势捉住,送到唇边亲了口。 把秦琦送回家,吕昌民面色阴沉,坐在车里不吭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观察他神色,张了张嘴,没敢说话。王明全回过头,毕恭毕敬问:「吕总,接下来去哪?」 他绷紧嘴,半刻,「大意了。」 吕昌民最初对游松印象良好,他为心上人在小小沂县苦守十几年,知情重义,是条汉子。一心寻求大平地的合作发展,过程中不卑不吭,本分懂礼。合作尚未敲定时,肯下本钱送他古董,投人所好,不计得失,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后来,他遭劫,负伤住进医院,险些被余男告迷奸,是游松帮他解决麻烦。 那一次,增加一分信任,觉得他能当朋友。 而今天秦琦一席话,忽然点醒他,他似乎忽略一些细节。 「您是指刚才秦小姐说的?」吕昌民侧头盯着窗外,王明全说:「也许只是个巧合呢?不见得会对咱们不利。」 他瞟他一眼,「回公司。」 司机立即踩油门。他说,「无论什么,隐瞒实情,在我面前演戏,这就是问题。」 到达昌融,已经要到下班时间,吕昌民快步进入大厅。 经过的员工都停下喊一声「吕总」。 他绷着脸不作回应,走过前台,脚步微顿,又退回半步。 吕昌民转过头,余男起身,「吕总。」 两人目光相撞,他说:「来一趟我办公室。」 余男顿了下,「好。」 吕昌民跨步上楼,隔几分钟,房门连敲了三下。 「进来。」 余男进去,顺势轻合上门,这里她还是第一次来。余男没乱看,往前走了几步,「吕总,您找我?」 吕昌民没抬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余男立在一旁,没再问,安静等着。 隔了会儿,吕昌民停下笔,抬起头,伸手示意了一下,「坐。」 余男在他对面坐下。 他目光定在她身上,打量一遭,含着笑,也不说话。 那笑容怪异,余男隐隐不安,一时不知道他想怎样,视线落在桌边的琉璃相框上,恭敬坐着。 吕昌民说,「来公司几个月了,还适应吗?」 「挺好的,还要感谢吕总给的机会。」 「当初误会差点对你造成伤害,不恨我?」 余男抬起头,微笑说,「但事实上并没发生什么。」 吕昌民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平淡无奇,很清澈。他嗤的笑了声,玩笑说,「别是潜伏在昌融,准备报复我吧。」 余男一滞,也笑了,「吕总真会开玩笑,借我个胆子也不敢。况且您给我一笔钱,还给我一份工作……您不欠我,相反我还要感谢您。」 吕昌民沉默良久,最后笑了笑。 他把面前文件合上,递给她:「文件帮我送去。」 余男接住一角,另一边,吕昌民并未放手。 她问,「送给谁?」 「游松。」 余男手一晃,吕昌民垂眼盯着手上文件,一笑,松开手。 他意味不明,「怎么?不认识?」 余男恢复常态,「认识。」 吕昌民看着她,她说,「施工队的游总,他到楼上找您,见过几回。」 「行了,去吧。」 余男出去,他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须臾,拨了个电话给王明全。 那边很快接起。 他说,「找人查查游松……还有余男。」他顿了顿,「仔细查,速度要快。」 这一边儿, 游松交给王恒那份录音很完整,基本可以断定,岑桂琴就是一起黑市脏器交易的中介,她背后或许隐藏一个巨大交易市场。 王恒写份材料上报局里,很快审批下来,正式立案。 那日医院的老人姓冯,单名娟字。 冯娟自从和岑桂琴谈完,没过几日,办理出院手续,把儿子接回家。 王恒带领两名侦查员暗中跟踪冯娟,期间她去过一处民房,位置偏远,冯娟换乘三趟公交。民房隐在巷子深处,周围绿丛掩映,房屋破败墙体脱落,这一带面临拆迁,很多居民已经搬离,人迹罕至。 冯娟一共来了两趟,第一次是自己,第二次她把儿子一併带来,却独自离开。 警方很快便准确做下判断,这里很有可能就是接受肾脏移植的地下医院。经过部署,警方派出一个小组,对民居进行全面监控,以免打草惊蛇,小心隐藏在暗处。准备在冯娟交钱时,人赃并获,一举查获地下窝点。 可这之后的几天,忽然风平浪静,冯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每天买菜遛弯,甚至那处民居都没踏足。 又过了两天,冯娟终于行动,她一早出门,直接去了昌融的大平地。 王恒和同组女警乔装成情侣,混进销售中心。 不出意料,邵淑敏亲自接待冯娟,交谈的过程很短,项目介绍及合同签订不到半小时时间。临近尾声,邵淑敏起身,引着冯娟往拐角的财务部走。王恒与同事对视了一眼,起身跟去,给他们介绍的售楼员一愣,哎哎唤了两声。 与此同时,吕昌民接到王明全的电话,那天让他查的事情有结果。 吕昌民敛眉凝神,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楼下传来一阵喧譁,他起身,透过窗户看下去,众人聚在财务部的门口,没多时,邵淑敏和冯娟从里面出来,后面还跟着两名警察和便衣。 吕昌民心神具是一震,握着电话的手背青筋暴起,「给那边打电话,停止一切手术,赶紧撤离。」 王明全微愣,「好。」 「等等。」吕昌民忽然停住,来回踱步。 外面响起敲门声,他停下,压低声音说:「不要再打任何电话,把临时电话卡销毁,别和他们再有联繫,明白吗?」 「那……」 「我们和那边没有任何关系。」 「明白。」 吕昌民挂断电话,沉了几秒,理好西装前襟,镇定道:「请进。」 警察冲进民居时,护士正准备给病人注射麻药,那头一旦交钱,这边立即进行换肾手术。 这次抓获包括中介、掮客、医护人员共22人,其中主治医生提前获悉,在警方闯进前一秒,混乱中,从隐秘侧门逃跑。 民居别有洞天,发现近千米的地下储藏室,警方下去搜索时,令人撼然,里面居然发现几名健康男性,被关在密闭房间里。 经审问,才知道,有些卖肾者是自愿的,一个肾脏可获得几万元酬劳。而储藏室发现的男性,并非自愿,多数为外地民工或流浪汉,他们是被圈养的『供体』,强迫取肾后,再没有机会走出这间阴暗逼仄的地下储藏室。 吕昌民,邵淑敏,张曼等人,被带回警局协助调查,然而,虽然端了非法交易的窝点,却没人知道幕后组织者是谁,包括共职护士和中介都没真正接触过。 岑桂琴更是闭嘴不答,一问三不知。 警局走廊传来声声嘶吼,冯娟崩溃,「你们这群刽子手,简直不是人,我要救我儿子,你们放开,我要给我儿子换肾,我要他健健康康活下来。」 她用力挣脱束缚,头发蓬乱,满脸泪痕,发疯般冲出人群。后面有女警拽住她,眼角湿润了,却厉声呵斥,「这里是警局,你老实点儿。」 冯娟坐在地上,大声哀嚎。 女警抿住唇,冷静一瞬,最后吼出来,「你儿子要活,那别人呢?地下室发现那些人,你以为他们是自愿的吗?把肾给了你儿子,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吗?」 冯娟抽泣着。 「会代替你儿子去死,你和那些杀人犯有什么两样?他们大多是壮年,也有父有母有家庭。你心痛难过,他们就不会吗?」 冯娟哭声渐小,陷入深深的绝望,喃喃自语,「那我儿子怎么办……」 女警拼命眨了两下眼,架起她手臂,「去录口供。」 由于证据不足,吕昌民等人转天上午被放出来,王恒狠狠砸墙壁,气愤不已。 他的罪行昭然若揭,大伙心里都清楚,却无证据,没人能真正指正他。 而此时,游松的神行者高速行驶,他看一眼旁边,「我们轮换开,不休息,明天就能到济南。」 半刻,余男只笑笑,「不用,我不着急。」 第55章 第55章 余男接到蒋奇峰电话时,正和游松在一块儿。 蒋奇峰离开这么久,打电话还是头一次。 余男盯着手机屏幕好一会儿,上面是一串数字,没做标记,她却清楚记得这号码是谁留下的。 她抬头看一眼游松,游松也正往这边看过来,两人眼神刚好对上。 游松瞟一眼屏幕,像预感到什么,蹙起眉:「接。」 余男低下头,顿了片刻,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她没说话,另一端也静默几秒,透过消寂的电流,余男听见断续略加微弱的呼吸。 她心一紧,蒋奇峰说,「死……丫头、回来给你爹送终……」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这天大雨,怕飞机延误,游松果断决定开车回去。 神行者追风逐日,快速飞驰在高速上,游松给小刘打了通电话。 这些日子来,他精力不足,小刘跟他提过蒋奇峰病情。自从回去,他身体每况愈下,连起码的气力都没了,像一根紧绷的弦,终于卸力就再也绷不起来。 游松想解决完这边的事,尽快带她回去,却没想会这么突然。 游松收起电话,侧头看她一眼,「蒋叔情况不太好」他一顿,「你要有心理准备。」 余男一开始看着窗外,听到他说话,回过头,双手绞着衣角的拉链。出来的急,她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身上还是那件黑夹克,淋了雨,浑身泛潮气。 余男说:「我知道。」 游松看向她的手,「后面有衣服,你换上,路长,湿着难受。」 余男往后望了眼,回手把衣服够过来,脱下身上的夹克。 游松说,「入冬了,济南冷,到了先买衣服。」 「好。」 「洗漱用品都带了吗?没带一道买。」 「带了。」 「蒋叔住的单间,你直接住过去还是另外给你找地方?」 余男说,「你定吧。」 说话风格不像她,游松忍不住看过去,余男窝在座椅里,面色过白,近距离下,隐约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余男察觉到他的注视,沖他笑笑,「我说自己回去的,你不让啊。」她从来没有拒绝他的能力,不如一切听从安排。 游松冷哼了声,「那就住医院,叫人另外加张床。」 连开几个小时,到晚上,雨停了,他们不想耽误时间,只买一些面包饼干垫底。 吃完换余男开车,游松在副驾上补眠。 晚上十点,又换回来。 游松递给她一瓶矿泉水,之前水瓶一直放在空调出风口,余男接过来,比她手的温度还要高。 她拧开,喝了几口,温突突的,却比拔凉的水好很多。 游松说,「你睡会儿。」 余男「嗯」了一声,散开头发上的皮筋,用手拨了拨,把头靠在椅背上。 窗外一片黑暗,路上空旷,车前大灯只能照亮前方数十米,灯下的灰色地面迅速倒退。 余男微眯着双眼,余光里,游松腰背笔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夹着一点火光,送到嘴边,随后车厢充斥一股菸草味儿。他身影像定格在她视线里,闭了闭眼,依然清晰不灭。车内及静,听得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和香菸燃烧的呲呲声。 黑暗能把细小的感知放到最大。 余男把头撇向窗外,脸颊蹭到衣领,这衣服是他的,没有香味儿,却有一种特殊的专属他的味道。 她把衣服往下拉了拉,眼前闪烁,有车擦身而过,『刷』一声,再次陷入安静。 「不困?」 余男始终睁着眼,「烟味儿太大,睡不着。」 游松菸捲刚送到唇边儿,动作一顿,最后还是猛吸一口,顺窗户扔出去。 他哼一声,「穷事不少。」 余男睡不着了,问他:「你回来,昌融那边怎么办?」 「有张硕盯着就行。」 余男说,「吕昌民应该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他之前试过我。」 游松看她一眼,「无所谓了,现在不需要再装下去。」 「张硕在那边……」 游松知道她的担心,「有警察介入,短时间内,吕昌民不敢有什么动作,张硕安全。」 车子行过一座桥,下面江水涌动,有咸湿的冷风从车窗钻进来,游松关了窗,「吕昌民聪明反被聪明误,想把脏钱洗干净,绞尽脑汁想到这个办法,可钱是交到他项目上的,这次想不下水也难。」 她身体往下滑了滑,没再说话。 余男破晓时才睡下,没睡多久,只两个小时,很顶用,养足了精神。 她看向窗外:「到哪了?」 「襄阳。」他声音有点哑。 「还有多远?」 「大概三分之一。」 余男缓了会儿,坐直身,把头发绑好,「我来开。」 游松侧头看了一眼,她双眼惺忪,还没完全睁开,可能睡觉姿势不对,她脸有点肿,颊肉粉红,不难看,倒比平时多了点儿爱。 游松眼神柔软,「不急,先吃个早饭。」 剩下的路两人轮换来开,他们日夜兼程,晚上没休息,下午就到达济南。 车子进入市区慢下来,车里安静,两人默契的谁也没说话。 余男看向窗外,高楼商场鳞次栉比;路人都穿厚重的外套,说话时,嘴周一团白气;满大街的电动车、自行车,人人都带着护膝;树枝草丛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绿色。 这里对她来说,是座完全冷硬陌生的城市。 随便买了件衣服,余男换上。没开多久,前方出现医院的大门。 小刘早在门口等候,游松把车交给他,问了病房号,带余男先上去。 从前,余男很少来医院,除了小时候那场大病,几乎眨眼间,就健健康康长大了。 可这几个月来,却频繁出入医院,之前去见吕昌民,还探望过邓双,之后阿婆晕倒,前一段还为偷放窃听器进去过。 她对医院没多大反感,低着头,表情淡淡的。 游松走在旁边,看她一眼,余男没注意。 病房在四楼,房门上有一条窄窄的玻璃窗,余男站在门外望进去,房间整洁干净,窗帘是浅绿色的,旁边墙上挂着液晶电视,对面是一对单人沙发。 她的位置只能看见床尾,上面盖着洁白的被单,被单下凸起一块,是蒋奇峰的脚。 游松站在余男后面,玻璃窗是长方形,他个子高,正好越过她也能看清里面。 有那么一瞬,他胸膛紧贴她,余男感觉后背温暖。 她挪了下,终于伸出手,轻轻推开门。 满室的消毒药水味冲出来,余男走进去,看见床上躺的人,没预兆的,她一愣。他比上次见面还要瘦,只剩一层皮包骨头,面色黑黄,皮肤褶皱,已经脱了人形。 蒋奇峰闭着眼,呼吸浅薄。 像是听到了动静,他勉强睁开眼,盯着余男,仿佛不认识。 努力辨认了半天,干瘪的嘴唇张张合合:「津右……津右?你……回来了。」 余男咬住唇肉,不由攥紧拳。游松不解,看向她,她却没回应他一个眼神,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不知想些什么。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你肯回来,一定……是原谅我……了……」 「都长……这么大了?」 他话说不完整,缓慢抬起胳膊,指向头侧的矮柜,「吃橘子,买了……很多,你最爱吃……」 游松皱了下眉,望过去,矮柜上只有一个暖水瓶,白色瓷缸和一迭纸巾,哪儿来的橘子? 小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轻轻说,「蒋叔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自己的时候总絮絮的说胡话。」 他说着,绕过床尾走到另一边,拿起床头的毛巾帮他擦嘴。 游松问,「这样多久了?」 小刘说:「从大理回来一直这样。」 游松看一眼余男,又问「医生怎么说?」 小刘默默看过来,摇了摇头。 一时沉默。 他慢慢交代:「前几天还能吃下一顿饭,昨天清醒了半天,吃了半碗粥和一个蛋清,今天只喝几口米汤,还全吐了。白天昏昏沉沉,越到晚上人越精神……」 「我来吧。」 小刘面前多出一只手,指尖纤细,指甲饱满。 他话没说完,眼睛顺着看上去,小刘还不知道余男身份,愣了片刻,看向游松,游松点点头。 余男侧身坐在床边,接过毛巾,帮他擦去嘴角不断流出的液体。 转过一面,给他擦了两下手,毛巾是凉的,她问小刘,「哪里能打到热水?」 「哦」小刘反应过来,「我去打。」 余男起身,「我去吧。」 「……出门左拐,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好。」 余男打来热水,脱掉大衣,帮他擦净脸和脖颈。 蒋奇峰双眼浑浊,瞳孔已经变成深灰色,眼神瞟过余男,低低的叨咕,「没有钱……没钱给你买小……汽车,你姐多听话,什么……都不要……」 余男重新拧了毛巾,帮他擦手,低低答:「他不要了。」 「小……汽车贵……,我赢了钱给你买。」 「贵就不买了。」 「晚上吃……你妈烙的盘丝……饼和把子肉……」 余男咬住唇,轻轻说:「盘丝饼很好吃。」 「那……多吃……」 余男咽了下喉,「我能吃下一大张。」 房间静谧,游松坐在对面沙发上,目光幽沉,一路追随着余男。 她给他擦完手臂,由小刘帮忙,翻了个身,给他擦后背,一通忙下来,她头上挂一层细密的汗。 晚上,蒋奇峰勉强喝下半碗米汤,喝完睡了半小时,他忽然醒过来。 余男低头看手机,和游松各自坐在沙发上。 「死丫头,你回来了?」 她看过去,白色节能灯映进他眼里,多出微弱的一点光。 余男『嗯』了一声。 「你回来干什么?」 余男看着他,「回来给你送终。」 第56章 第56章 蒋奇峰清醒一阵,说了几句话又昏睡过去。 小刘把床头的灯调暗,沙发有人占着,他坐在刚支起的钢丝床上。 游松抬碗看表,已经八点钟,他换了个姿势,轻轻吐出一口气。 余男坐他旁边沙发上,低头刷朋友圈,余光里,他又抬了下手腕,双腿左右交替。她看过去,游松蹙着眉,显得略微烦躁和不安。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余男说,「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你和小刘先回去?」 游松瞧她一眼,「先出去洗个澡。」 「都到家了,你回去洗吧。」 「我有话问你。「他一顿,「洗完把你送回来,我就回去。」 余男不知道他有什么话要问,只是连续跑了两天,淋了雨,又出一身汗,的确浑身粘腻。 她没拒绝「好。」 两人出了医院,室外寒冷,风一激,余男打了个哆嗦。 这里温度比大理低很多,风很硬,打在脸上像刀割。她在那边待久了,初来不适应,受不了这种干冷气候。 游松腿长,和她错开半步,回过头问:「衣服够不够厚?」 「够了。」她看向他,游松还穿着单薄的外套,双手束在口袋里,昂首阔步,不见半分冷意。 余男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 路边有几个地摊儿,是贴手机膜和卖旧书旧报纸的,游松往旁边看了一眼,问余男,「你鞋穿多大码?」 「……36码。」 游松在一个摊位前停下,看了一圈,抬抬下巴:「那双行吗?」没等她回答,游松问摊主,「那双鞋多少钱?」 摊主说,「80元。」 他没吭声,摊主以为他嫌贵,赶紧说,「这是正版ugg,网上都卖两百多的,我这里很划算。」 游松不知道什么是ugg,想了一会儿,「有37码的吗?」 余男看他一眼。 摊主连忙说,「有有有。」 他回身找鞋,游松又说,「再加一双厚鞋垫。」 摊主把鞋子和鞋垫递过来,游松没接,歪一下头,「给她。」 余男接过,把鞋垫拆开,分别放进雪地靴里。 游松站旁边看她穿。 里面的绒毛包裹住脚面,鞋子大一码,垫了一副鞋垫刚刚好。 脚暖了,身上也变的很踏实,鞋底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谢谢。」 游松哼一声。 余男还是问出口,「你冷不冷?」 「不冷。」 买完鞋,两人上车,车子开出医院。 济南的夜跟大理不同,多了些繁华和现代化气息。主干道是双排八车道,轿车鸣笛,人烟熙攘,缺少一分宁静。 车里却相反,没人说话。 游松忽然问,「刚才蒋叔叫津右,津右是谁?」 「我弟弟。」 游松舔了下嘴唇,空气凝滞几秒,他声音低沉:「你……记起从前的事了?」 余男心下一颤,面不改色道,「之前他来大理,和我说起过。」 及静,她似乎听见他舒缓的气息声,过了会儿,他说,「邻居这么久,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余男不愿多说,「来济南前就死了。」 游松一滞,不吭声了。 余男看向窗外,城市的五光十色倒映在车窗上,玻璃边角一层朦胧的白雾。北方城市,每到冬天,都会被赋予一种魔力,仿佛置身在童话里。 余男心血来潮,「我之前住的地方能洗澡吗?」 游松看向她,只问,「想回去看看?」 她刚开口时就后悔了,游松已经打了个方向,往老城区的方向开。所在位置离那儿并不近,沿途走的不顺畅,停好车已经半小时以后。 两人站在楼下,游松点了根烟,「还记得是哪层吗?」 余男没说话,微抬起头,目光在一扇窗前停留几秒,又看向别处。 这片小区很旧,是之前运输三厂的家属楼,游父当时是队长,内部价买了两套,一大一小,大的自家住,小的租给了蒋奇峰。 小区没物业,周围留下许多枯掉的草,门前有几个小石墩和一张石桌,石桌边角不全,上面画了一张棋盘。两盏破败的孤灯,成为黑暗中唯一照明,打在灰突突的墙壁上。 两人站在楼栋前,等游松抽完这根烟才上楼。 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借着窗外月光,游松碰了她一下,「中间是你家,我们家在右边,另一侧住着莫惜瞳。」 余男绞着手指,「哦。」 游松触了触额头,「你和她在同一个班级,你们……」 「你有钥匙吗?」 游松看一眼身旁模糊的轮廓,「没有。」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前花盆下摸索了一阵,取出钥匙开了门,一股陈久的霉味扑面而来,蒋奇峰从大理回来直接住到医院里,这里很久没人住。 游松按亮开关,头顶的白色灯管挣扎了几下才跳亮。 一副惨澹破败的景象落在余男眼中,她一愣,踟蹰不前。 游松顺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轻车熟路先去开窗换气。 余男很小心的走着每一步,对面是张横条格的沙发床,茶几年代久远,电视是最老旧的熊猫牌,旁边放一对红双喜的暖水瓶…… 剎那间,整个屋子仿佛以惊人速度倒退还原,瓦灰四落,尘土纷飞,她看到站在客厅中央那个小小的自己,随蒋奇峰逃到济南,没有妈妈弟弟,无助彷徨。 记忆仿佛一下子喷涌而至,想起一些事……她晃了晃头,怕被沧浪的时光卷进去。 余男无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进一副胸膛。 她回过身,游松朝里抬了抬下巴:「浴室在里边儿,你去洗吧。」 余男呼出一口气,「好。」 她拿着背包走进浴室,浴室是老旧的木板门,插销已经坏掉,余男尝试几次,根本关不严,她抽出几张纸巾迭了迭,掩在门框里。 她盯着那张纸,挣扎了一瞬,还是褪下衣服。 游松去阳台给张硕打了通电话,回到客厅,浴室已经响起刷刷的流水声。 他往那方向扫了眼,门的最下方有个方形的换气窗,上面百叶断了几条,有昏黄的光从里面倾泻而出,水珠伴着裊裊雾气溅出来,他目光移下去,地面已经湿了一小片。 游松瞥开视线,摸上口袋里的烟。 难得老房子还有热水,余男适应了温度,把水阀开到最热,氤氲雾气笼罩着她,眼前白茫茫一片。 她赤脚踩在瓷砖上,轻搓着身,抬眼静静打量狭小的空间,马桶还是之前的蹲位式,沖水阀周围积了厚厚的水垢,浴室没有镜子,手盆边沿仅有一块儿干掉的肥皂…… 样子一点都没变。 余男想的出神,房门毫无预兆被推开。 游松站门口,「你叫我?」 余男扯过旁边的衣服,「没有。」 游松视线从她脚腕上收回来,一顿,「那我可能听错了。」 「有可能。」 「……有毛巾吗?」 「有。」 「车上有洗发水。」 「我带了。」 「水温别太高,容易晕倒。」 「好。」 游松握上门把,那扇门缓慢合上。 余男转过身,轻轻咬着唇肉,随手抓的衣服被水淋湿,她松手扔在地上,恍神间,身后『砰』一声巨响,门板狠狠磕在瓷砖上。 来不及回身,游松从背后拢住她,脖颈冲上股炽烈的气息,比热水还要烫。 他外套上粗糙的布料刮擦她的后背,热水在两人周身流淌,他很快浑身湿透。游松轻吻她耳后的敏感,慢慢滑到肩头,含糊不清的说:「我知道你也想的。」 余男闭上眼,心跳乱了,「我……」 游松大掌忽然罩住她的嘴,「别说违心的话,老子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他手滑下去,余男不由自主的颤抖,游松在她洁白的背上亲一口,竟像是妥协的笑了,「什么关系都无所谓,你心里怎么定义都可以,我不逼你,但你别拒绝,就像之前那样……不好吗?」 余男喉咙发紧,他声音像泡在水里,听去有些无力和脆弱,这样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余男几乎动摇,却终究拗不过内心的执念,那是一根刺,扎根太深,动一下,撕心裂肺的疼。 她轻轻拉下他的手,咬了咬唇:「你说炮友吗?」 身后一阵沉默,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也好。」余男突然回身,踮起脚,「从哪儿开始,就从哪儿结束吧。」 她吻住他的唇,游松大脑停转了两秒,强行拉开她。 「把话说清楚。」 「他……我爸走之后,我会离开这儿,离开大理。」 那天过后,很久没见面。 蒋奇峰真如小刘所说,越到晚上越精神,有时拉她聊些乱七八糟的话,有时喊渴喊饿,有时想吃合口味的,大半夜使唤她出去,买回来,却一口都不动。 余男没什么反应,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早晚为他擦洗一次,每隔半小时翻一次身,频繁清理拉尿过的棉垫。之前小刘照料周到,却不如余男细心,也许是心情缘故,蒋奇峰摊在床上,半昏半醒竟挨过了大半个月。 济南一天比一天冷,余男吃住都在医院里,隔两天回老房子洗澡换衣服,有她在,小刘不再过来。游松只来过一次,见她像见仇人,语气沖,拉着脸,那表情恨不得千刀万剐了她。 余男一笑而过,日子过得飞快。 游松在济南这段日子,回家探望游父游母,莫惜瞳在当地报社工作了,还在生他气,藉口忙也没回来。 他小住几天,回沂县处理了些公事,这天回来,想了想,还是往医院的方向去。 快到医院门口,他电话响。 游松抽空看了眼,是张硕,他接起来,没等开口,那边先吼了两嗓子。 张硕说:「游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第57章 第57章 游松说,「先听坏的。」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车子驶入停车场,游松拉下手剎,靠在椅背上。 那边清了清嗓子,张硕煞有介事的,「吕昌民跑了。」他说完,故意停顿了几秒,游松左手抵在唇边,没应声。半天,张硕「餵」了一声,「游哥?你怎么没反应。」 「你想我有什么反应?」 张硕嗷一声,「他跑了!」 游松没搭那茬,「好消息是什么?」 「吕昌民被定罪了,警察查出,他就是这伙儿黑市交易的组织者。一年的时间,他圈养『供体』五十多人,脏钱赚得像流水。」张硕骂了句,「这种人渣死一百次都不够。」 「警方怎么查出来的?」 张硕哼哼笑,「要感谢张曼啊……」 稽查当天,有医生趁乱逃走,经护士交代,他身份很快被确定,他的信息被发到整个公安系统,全城封锁。医生姓张,在大理还有个亲妹妹,他走投无路,暗中联络张曼,却不知她早受监视,找她时被当场抓获。事情败露,医生供认不讳,牵扯出张曼,张曼抵挡不住警方的昼夜盘查,情绪几近崩溃,末了道出全部事实。这种丧心病狂的勾当本就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东窗事发,吕昌民提前探到消息,他似乎早有准备,和王明全两人不知去向,连同情人秦琦一同消失。 游松没预想中轻松,耿耿于怀许多年的毒瘤连根拔除,伤口癒合需要时间,甚至不知道它是否有复发的可能。 他拧着眉,心中隐隐不安。 「队里呢?什么情况?」 「昌融方面被查封了,员工有的遣散有的介入调查,工程停工,大伙天天嚼舌根,有点人心惶惶。」 游松手指点了点方向盘:「你尽量安抚,再等等看,让他们分批撤回来。」 「成。」张硕应下,「游哥,你什么时候过来?……对了,蒋叔情况怎么样?」 「在熬时间了。」他降下车窗,室外素冷的空气钻进来,「你在撑几天,我去善后。」 游松在车上抽完一根烟才进去,路过大厅缴费口,他脚步停了停,转了个方向。 现在是中午,前面没人排队。 他稍微欠身,道:「我补费用,403室病人蒋奇峰。」 里面的人在电脑上敲了两下:「已经交齐了,目前不欠费用。」 游松掏钱包的手一顿,「谁交的?」 那人瞟他一眼,「不知道。」 游松把钱包塞回臀后口袋,点了点台面:「男的女的?」 「好像女的。」 「缴了多少。」 那人又看一眼电脑,「两万九千四。」 游松转身往楼上去,一路低着头。除了余男他想不到别人,之前她还的四万还在他钱包里,现在又一次性补了三万,一时困惑,不知道她钱是哪来的。 他进房间时,余男正费劲把蒋奇峰身体侧过来,游松快步过去,帮她扶住。 两人匆忙中对视了一眼。 棉垫上留下一个深色痕迹,余男抽出,「你坐一会儿。」 游松顷身要接,「我来吧。」 余男用身体挡开,「脏,你坐。」 她把棉垫迭起,单手拎着,转身出去了。 游松盯着那只手,原先葱葱如玉,洁白无瑕,连指甲都透着嫩粉色的珠光。几日的洗洗涮涮,她手背通红,已经没有了光泽。 游松垂下眸,跟了出去。 余男把一次性棉垫扔进垃圾桶,一转身,险些撞进他怀里,她退后一步,「你怎么也出来了。」 「钱是你缴的?」 余男先反应了会儿他说的什么钱,然后「嗯」一声。 「你哪来那些钱?」 余男说:「我自己的。」 「别说废话。」 余男搓了搓手,淡淡的看着他,坦诚说,「我把大理的房子卖了。」之前的四万是定金,其余钱款这两天才打到她帐上。 游松蓦地瞪向她,腮上的肉鼓动了两下,「所以,你一早就做了打算?」 余男撇开视线,「他住院需要钱。」 游松一声冷笑,「走的真他妈干干净净。」 一时无言,窗外难得一束阳光洒进来,清冷一室。 余男错了错脚,「我回去给他换裤子。」 擦身而过,「打算去哪儿?」 余男踟蹰了一步,终究没答,消失在转角。 游松立在当处,脚上像灌铅一样重,他往旁边挪了步,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室外冬日料峭,光秃的枝干上只坠几片枯叶,风一吹,在空中飘摇不定,正映射他此刻的心情。 游松撑开大衣前襟,摸出烟盒,从里面抖出一根叼上,紧跟着掏火机。 没等擦开,走廊对面过来个小护士,「哎哎」两声,「医院禁止吸菸。」 游松侧头,眼神并不温柔,小护士被他凶相唬的一跳,一缩脖子,快步走了。 他转回视线,手中的火机在指尖转了转,终是收回口袋。 游松又在窗边站了站,没回病房,径直朝电梯过去,旁边有个垃圾桶,他手一扬,那根烟掷了出去。 游松站进去,几秒后,电梯稳稳合上。门口,垃圾桶里,扔着被他咬烂的烟屁股。 余男回到病房,蒋奇峰还是刚才的姿势,动也没动。他现在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清醒也说不到两句话。 她拿出一套干净病服帮他换上,这一折腾,或许碰到身上插的管子,他『呕』一声,白色的沫子顺着嘴角流出来。 余男连忙抽过两张纸巾,抵在他脸侧,污秽物顺她指缝留下来,她忙又拽过毛巾,一併擦上去。 蒋奇峰眼皮掀了掀,看不见瞳仁,干裂的嘴唇不停抽搐,像极痛苦。余男盯着他胸前,被单下,他胸口剧烈起伏几次慢慢趋于平静。 余男咬着唇,按下床头的呼叫器。 医生很快赶来,看他情形摇了摇头,也无能为力,委婉的让她准备后事,只差没直接说赶紧腾地方。 呼吸机撤了,身上测量生命体徵的仪器也摘掉。 余男仍然盯着他胸口,那里缓缓的,一起一伏,他孱弱的呼吸仍然延续。 余男立在旁边,攥着拳,无意识搓着拇指,隔了数秒,她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你安心走吧,我会给你买块好墓地,不在济南,我带你回易州,把你葬在邱凉山好不好?那里视野开阔,风水好,开赌局保赚不赔……」停了片刻,她咽了下喉,「还能守着咱们家的老房子。」 床上的蒋奇峰动了下。 「你不肯走,还有什么遗憾的?有人给你送终……」 「死……丫头……」蒋奇峰极轻的叫了声。 余男抬起头,竟在他半睁的眼中看到一点光。 「真是个……小畜生,这么盼我……死……」 余男不吭声,他眼皮渐渐睁开,呼吸也不似刚才脆弱。 她脑中一闪,立即明白,这可能是『回光返照』。余男拉过旁边凳子,用毛巾拭去他嘴角的脏污。 蒋奇峰嘴唇合了合,「嘴里……没味儿。」 「想吃什么?」 「……烧鸡。」 余男动作一顿,阿婆无意中和她说过,病中人想吃鸡,说明大限将至。 鸡有翅膀,想一飞升天。 「那我去买。」她说完,对上他的视线,「你能等吗?」 蒋奇峰缓慢的闭了闭眼。 余男帮他掖好被角,转身出去。 她走出医院,强烈日光令她有几分眩晕。在门口徘徊片刻,思前想后,还是给游松去了个电话。 那边沉默良久,「我马上过去。」 余男收起手机,医院对面就有一家烤鸡店,她匆匆过去买了一只,一转头,看见旁边的店铺,按照最小尺码给蒋奇峰买了套衣服。 再回去时,病房里静悄悄,连有规律的仪器声也没了。 第58章 第58章 蒋奇峰紧合双目,唇略张着。 余男用手往他鼻端试了试,床上的人一抖,缓慢睁开眼。 他眼神茫然,努力辨认了半天,「津左……我睡着了?……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蒋奇峰吞咽了一下,这样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已经极其困难。 他没回答,却说,「还记得……你妈的样子吗?」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余男说不出话,找了条干净的毛巾,投进热水里。 他没听到回答,自顾说起来, 「当年,在厂里……有几个帅小伙同时追她……可她偏偏选了我,说我人厚道……让她踏实……你妈是厂里最美的,比电影明星都漂亮……」他回味着,唇角带一抹笑,「我直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 余男给他擦完了脸,开始擦胳膊。 「……还有你弟弟……臭小子成天惹祸……太淘气,给个梯子……能上房揭瓦,一不留神,房子都能给点着喽……」 蒋奇峰忽然停住,余男动作也跟着顿了数秒,随后敞开他衣襟,擦拭他的前胸。隔了会儿,蒋奇峰呆滞的目光转向她,「你随你妈……懂事儿……听话,就是脾气太拗了,倔的像头驴……」 余男始终没吭声,擦完小腿和脚掌,往旁边凳子上扫了眼,一套黑色寿衣端端正正放在那上面。 她一犹豫,没去拿。 蒋奇峰缓缓的说,「我以为天惩罚我……等不到今天。在大理机场,以为是……咱爷俩儿最后一面了,我……不敢回头,不敢跟你说话,更不敢……多看你一眼……我怕会掉眼泪。」 「大老爷们儿的,哪能哭?……看你过的挺好,挺好就行……这么多年没白等……」 「等累了……得歇歇了……」 他越说越艰难,每个字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余男把毛巾扔进盆子里,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送到他嘴边,「吃一点?」 蒋奇峰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不吃了……」 余男放下筷子,坐在床侧,声音平静的过分, 「我记得我妈的样子,的确很漂亮,同样穿一条碎花裙子,她落街坊几条街……可她死的时候一点都不美,浑身血红,脸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半条袖子扯没了,裙摆变成碎布片,前胸的伤口往外冒血,像个喷泉……」 「还有弟弟……火灭以后,我看见他被烧焦的尸体,浑身烂肉,中间夹着血丝……他蜷缩成一团,已经分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脚。」她停了数秒,「我始终记得那股烧焦味儿,滚滚浓烟里透着一股腥臭。」 「从那以后我就不吃肉了,吃了准会吐,你见我不吃,边骂我是犟种边抽我……」 蒋奇峰双目无光,瞅着她,并未多惊讶,极笃定,却又询问的口气「……你都记得?」 「记得。」余男说,「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当年我被带走,情愿待在大理,也不肯回来。」 蒋奇峰说,「我就知道,你只是恨我……」他笑了下,「所以……当年只要你想,就能回来?」 「嗯。」余男轻轻的说,「我记得你们每个人。」 病房一时静的诡异,窗外树叉的影子映在墙壁上,不停的晃。 外头声音嘈杂,偶尔夹杂过路人的脚步声。仿佛是谁开了走廊的窗,有风吹来,房门吱嘎响了一声,复又关上。 良久,余男问,「后悔吗?」 「……悔不当初。」 他问「……你呢?有后悔的事吗?」 余男低下头,时间定格,像一个世纪那么久:「我回来看过你,去年冬天。」 蒋奇峰眼睛忽然亮了下,又黯淡下去:「我在干什么?」 「看人下棋。」 蒋奇峰嘴角上翘,极轻的笑了一声,余男竟在他脱相的脸上,辨出几分慈祥。他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空荡荡的屋顶,瞳仁渐渐扩散。再开口时,气息更微弱,几乎已经到了极限,他嘴唇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 余男的手无意思抠了下床单,慢慢俯低身,凑过去。 「我刚才……梦见,从前……住的筒子楼,早晨起来……光芒万丈。你妈……做完早饭喊……你弟,他赖床不起,你妈……打他屁股,你在旁边穿鞋……咯咯的笑。她给我盛一碗米粥,都是……白莹莹……的米粒,米汤……都留……给……她自……」 『己』字的音再也发不出来,蒋奇峰张着大口,想努力吸进一点氧气,垂在身侧的手虚虚握着,食指挣扎着动了一下,全是徒劳。 他最终无力闭上眼,余男凝望他的面容,苍老的脸渐渐明亮,皱纹缓慢舒展,嘴角挂笑…… 半晌,有一滴液体,缓慢的,顺着他眼角流下来。 桌上的烧鸡一口未动,房间再没有多余气息。 世上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 余男没掉一滴泪,她想,一不一个人的,又有什么关系? 尸体被移到停尸房,所有手续都办妥,余男回了趟老房子。 她在楼下小gg上记了个号码,上楼洗澡换衣服,没多时,有人敲门。 那人问,「是这家卖废品?」 余男『嗯』了声,「你看这屋里哪个能要,直接拉走吧。」 那人眼一亮,连道两声『好』。 一个小时后,房间一片狼藉。 旧家具和电器全部搬走,杂物旧书堆在地上,犄角旮旯的尘垢满屋飞扬…… 一屋家当最后只换来两张轻薄的票子。 余男离开前,将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切恢复原貌,客厅空旷明亮,四棱四角,只剩头顶一盏发黑的灯。 亦如六岁那年,她刚搬来济南时。 第二天,蒋奇峰出殡,没有葬礼,也没按当地习俗设灵堂、三日守灵。 尸体直接拉去殡仪馆。 余男坐在车里,透过车窗,远远见门口伫立一个人,浓眉深目,黑衣黑裤,显得身形尤为挺拔。车子从那人左侧行至右侧,他低着头,指尖夹一根将燃尽的烟,垂在身侧。 余男一直注视着,他把烟送到嘴边,抬起眼,两人视线隔着茶色玻璃焦灼难离。灵车将将停稳,他猛吸一口,垂下眸,菸头在指尖碾灭。 游松一步没动,过了很久,复又抬起头来。 余男站在台阶下,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门内响起几声凌乱的脚步。 她看过去,一眼看见走在后面的莫惜瞳,她一身素色衣衫,头发挽起,娉娉婷婷走过来。气氛压抑而肃穆,或许出于同情,她没有之前孤傲,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微一点头。 余男回了一个笑,那几人走近。 一个妇人拉住余男的手,目光柔和,上下端详着,「津左?你就是蒋丫头?」 妇人面容依稀有几分熟悉,她半猜半看已经知道对方是谁? 余男笑了下。 一道声音忽然说,「不记得她是谁?」 几人闻声看去,游松不看任何人,只斜睨着她,唇紧抿,等着她答。 余男说,「……不太记得。」 半晌,游松挪开视线,几不可闻的笑了,「我都替你累得慌。」 余男呼吸滞了几秒,别人听不懂,她却隐约明白。 游松抬下巴:「我妈,那是我爸。」又看向另一边,「惜瞳妈妈,黄姨。」 余男目光停在他脸上,半刻,转向其他人,跟着叫了句。 她语气平淡,不见得多热络。 游母看出她的生疏,尴尬一瞬,手上力道松了松,还是说,「一晃过去这么多年,小丫头都变成大姑娘了,」她往身后灵车看了眼,「只可惜老蒋命苦,刚找到女儿就……老蒋不容易,身体向来不大好,这么多年都是自己挨过来的,日盼夜盼终于等到这天。」 余男说,「这些年,幸好有您和游叔照看着。」 「哪儿的话,应该的。丫头……过的好吗?」 余男说,「还过得去。」 游母打量她半刻,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当年的小姑娘,那时她面黄肌瘦,少言孤僻,丢在人堆里几乎找不见,跟公主一样的莫惜瞳站一起简直天差地别。哪想到,越大越出挑,现在的她气质冷然,明眸善睐,眉宇神色间带一种明艷的美,十分动人。 游母看的欢心,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想没想过搬回来?就住姨这儿,姨照顾你。」 「不麻烦了。」余男笑说,「还没有搬回来的打算。」 游母看一眼游松,埋怨道,「小松也是的,这么长时间,应该先带你回济南。」 游松置身事外,看向别处,任两人说话寒暄,仿佛没听见。 余男瞧他一眼,只一笑。 寒暄了几句,工作人员准备妥当,在殡仪馆大厅举行简单的送别仪式,蒋奇峰被推进去。一个小时的漫长等待,有血有肉的人,来这世上走一遭,什么没能留下,最终化为一堆森森白骨。余男手中抱着四四方方的盒子,没多重,却装着蒋奇峰的归宿。 从殡仪馆出来,天空飘起雪花,一粒粒,像细小晶体,落在紫红色的盒子上。 余男想起去年冬天,她回到济南,那场雪要比现在大很多,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很厚,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响。 他穿着洗旧的棉衣,一顶毛线帽,站在雪地里。旁边几个老人玩儿牌九,不知谁悔了棋,争执不休。他就站在他们身后,只看不语。 周遭人声鼎沸,他却显得尤为孤寞。 后来余男去了济南二小,碰到一个老乞丐,她们并排坐着。她和她讲济南的日新月异,哪里修建地铁,哪里要盖购物中心,又说到济南的特色小吃,她手舞足蹈。余男给了对方五十块,乞丐跑开去买,她细细打量周围的一切,眼前俨然已不复当年的样子,她根本认不出。 一道影子遮住眼前的光,余男眯起眼,错愕不已,印象中他的样子早已模糊,可不知为何,他出现那一刻,记忆迅速翻涌,不断重合,几乎不用判断,她认出了他。游松变了很多,岁月沉淀,他早已退去青涩,多出万分铁骨,他就站在风雪里,片片雪花落在他发上和肩上,满世的白,晃的人睁不开眼,只有那双眸,黑如深潭,涡轮暗涌…… 他手插口袋立在她面前,舔了下唇角,面容带几分兴味和捉弄。余男慌乱片刻,迎上他的目光,几秒对视,终于证实,他根本不认识她了。 之后他走了,她回了大理,就像两条相交的线,遇到了,又分开,然后越走越远。 所以,她只把那场毫无预兆的重逢定义成偶然。 临行前,游母回过头,有点哽咽:「丫头,有空回来看看,来姨家,姨做你爱吃的。」 余男笑了,这次是发自真心,「谢谢。」 游母把她手握了握,转身上车。 「游松。」余男叫住他,「我有几句话……」 游松侧了下身,游父从车里探出头,「你送送蒋丫头,车我开回去。」 游松始终不看她,直接沖里面点一下头。 车开走了,殡仪馆门前只剩他们两人。又有一波人进来,死者家属被人搀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余男往旁边让了让,游松斜靠着门边没动,有人撞了他一下,他也不管,始终沉默不语。 天阴沉沉,不远处飘着祭奠的浓烟,风雪下白墙灰瓦显得更加可怖。 余男垂下头,「昨天你都听见了?」 游松哂笑一声。 「听见多少?」 游松:「你在乎?」 余男说:「这不是我本意。」 游松沉了眼:「说这些也没什么必要。」 余男抬头望着他,冷风夹杂雪花刮擦在脸上,颊边的发丝往后飞。 她鼻尖通红,「好,不说了。」 游松倏忽迎上她的目光,她掏出个东西,「这是老房子钥匙,后来他……没给过房租吧?」 他不语,余男说,「以后我会慢慢还上。」 「还有看病的钱,医院方面重新打了份清单,明细写的很详细……我会打在之前的卡上。」 游松眼神冷漠,不回应她。 余男下意识错了错脚,「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良久,她看他最后一眼:「……那,再见。」 她转身,开始的几步极其艰难。 冷风中,游松唤了一声,「余男。」他极少叫她名字。 余男脚步顿住,身后说,「在你心里,一直把我当傻逼。」 她抱紧盒子,骨节泛白。 「像个傻逼一样被你玩儿的团团转。」他走了音儿,「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看着我找你,看我一步步陷下去,看我他妈的低声下气,一败涂地。」 余男嘴唇惨白,「我没这么想……」 游松往前跨了步,挣扎许久,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不是,那你留下。」 余男咬住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游松目光暗下去,一切幻灭。 绵绵细雪中,两人深深凝望,余男从他眼中窥到一点湿润,游松点了下头,「好」,他讥讽的笑,「你走。」 谁都明白,这次的告别就是永恒,他没再问她会去哪儿,她更不会说,从此人海茫茫,再无法相见。 游松率先转过身,双眼腥红。 ——所以,只要你想,就能回来? ——我记得你们每个人。 每个人,也包括他。 就像一场笑话,人人在笑,讽刺他的执迷不悟。寻寻觅觅,到头来才终于醒悟,一切只是她布下惩罚他的游戏罢了。 余男离开济南,包车回到易州,把蒋奇峰葬在邱凉山。站在山腰,遥遥望去,依稀记得之前住的筒子楼位置,那片旧房早就拆迁改造,现在高楼平地起,熙来攘往,记忆中最后家的样子也没了。 她没做停留,订了当晚飞机返回大理。 朋友多次打电话来催,他急需转让店铺移居海外。店铺位置绝佳,游客往来不绝,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想留给自己人。 余男考虑很久,本不想接手,脑中忽然闪过游松说过的一句话,没纠结多久,决定事情结束后,马上过去。 大理只是中转站,她准备明天一早就启程。 可万没想到,她想走,有人却不许。 余男打的去市区,上了车,司机按下中控。 她警觉抬起头,对方带着鸭舌帽,黑暗中面目并不清晰。 他解释说:「确保安全。」 车子上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小姐,去哪儿?」 余男没答,望向他后脑,鸭舌帽下光秃秃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是个秃瓢。 第59章 第59章 余男醒来,暗无天日。 她躺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侧着身,双手在后面反绑,动了下,双腿也被束住。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仍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对面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有人走动,脚的阴影在门前来回晃。 余男挣扎着半靠起来,谈话声依稀可以听见,有人说,「哥,你脖子出血了,给你上点儿药?」 隔了会儿,另一道声音,「操,真他妈晦气。」 「怎么搞的?」 「让那小娘们儿给挠的。」 有人呵呵笑着,「还这么辣?一点都没变。」 「别提了,刚才差点没命,她不知死活的冲上来,车子撞到树上,保险槓凹了。」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对方调侃,「让秦琦给你出钱,她现在榜上大佬,可了不得。」 听到秦琦的名字,余男攥紧拳,不用细想,能已经猜出谁是主谋。 外面仍继续,有人接话,「她傍上谁我不管,我就要里面那小骚娘们儿,老子玩儿不死她不姓杨。」 那人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进来马上撕碎她。刚才在车上余男已经认出对方,秃脑瓢,膀大腰圆,面孔凶神恶煞,在泸沽湖附近的早餐摊上曾交过手。 黑子说,「现在她落咱手里,想怎么办不随你?」 秃瓢淫笑了声,「也不知道她醒了没。」 「看看不就知道。」 脚步声渐行渐近,几道阴影落在门缝下,余男盯着那处,往后挪了挪,靠在墙上。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昏黄的光晕泻进来,余男眯了眯眼,两人背光站着,看不清面孔。 她眼神挪了下,外面似乎是个废弃厂房,空旷破败,远处坐了两个男人喝酒嚼花生,到处是工具机、蒸汽炉和不知名的设备。 门边的人揿亮灯,里间大亮,余男闭上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她抬头,两人居高临下站到她面前,一个玩味坏笑,一个目露凶光。 黑子:「醒了。」 秃瓢半蹲下来,「还认识我们吗?」 余男扫他一眼,直接问,「吕昌民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秃瓢双拳互握,捏了下手骨:「今年六月,盐源乡附近的早点摊子……那天,你让老子终身难忘。」 余男没接他的话,说:「绑架拘禁是犯法的,不比打架斗殴,你们要想好,放了我,这次就这么算了。」 秃瓢贴近了:「别他妈废话,你做梦呢?」他狠狠捏住她脸颊,企图分开那张滑嫩的唇,「老子要你体验体验什么是生不如死,哥几个轮番来,一定让你享受个够。」 一股恶臭喷到她脸上,余男强忍着,紧闭双唇。 秃瓢满嘴喷粪,「那次没碰着你,老子心痒痒,一直惦记着,待会儿保证第一个尝尝鲜儿。」 余男用力一扭,睁开他的钳制,哂笑说:「你还行?」 她一句话触了他逆鳞,秃瓢牙呲欲裂,一巴掌扇过来,『啪』的一声,余男躺倒在地上。 「贱人,」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子先撕烂你的嘴。」 他手劲儿大,狠力一扯,余男半边儿膀子露出来,她还穿着游松给买的羽绒衣,藏蓝色,秀着暗花,很普通的样式。里面是一件套头毛衣,底层是白色背心。衣服不好脱,秃瓢扯了两下,没耐心,转去扒她裤子。 黑子热闹看够了,一看秃瓢来真的,赶紧上前劝阻。 秃瓢双眼腥红,挥开他,「滚蛋。」 余男双脚绑着,奋力一扭,用力踹在他胸口上。秃瓢蹲姿,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愣了下,「我操。」 秃瓢一跃而起,一把拽开她裤扣,余男还要踹他,这次,双脚被束在对方腋下。他往两侧一扯,一截白莹莹的小腹露出来,小小的脐上,挂个幽兰色物什,在朦胧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滴泪,诱人啄饮。 后面黑子紧盯着,不禁猛咽口水。 眼看秃瓢就要得逞。 「杨哥?」外面有人叫。 秃瓢停住,秦琦慢悠悠踱进来,「这是怎么了?」 他喘着气:「先教训教训这女人。」 秦琦说:「吕哥让我传句话,说等人到齐了……」她看一眼余男,「当面玩儿,才有意思。」 「我先……」 「稍安勿躁,杨哥,早晚有你的。」 秦琦拍了拍他肩膀,「和黑子哥出去喝两杯吧,暖暖身。」 秃瓢不甘不愿,瞟一眼余男,往地上吐了口痰,又问一句,「那头怎么样了?」 「吕哥说,人已经从济南往回返,明晚就能到大理。」 「消息渠道不错。」 秦琦笑了下,「到时你们去截人就行。」 「他还不知道?」 秦琦『嗯』一声,「不着急。」 秃瓢和黑子出去,秦琦扭回头,左手轻轻抚摸小腹,往前走了两步。 余男脸颊红肿,衣衫凌乱,往她肚子上扫了眼,那里微微隆起,已经显怀。 秦琦看了她半晌,笑了声,蹲下帮她整理好衣领,拉严羽绒衣的拉链,看了看她,又把她裤子合拢。 裤扣被秃瓢扯掉,裤腰微微翘起。 「怕吗?」 余男说:「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秦琦索性坐在身后木椅上,交迭双腿,轻轻点着节奏,「你说我在做什么?」 「吕昌民贩卖儿童,非法器官交易,绑架拘禁,哪条罪名不够他蹲大牢,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结果?」 秦琦冷笑了声,「那跟谁会有好结果?白振阳?为名誉能把你送上别人的床?……还是游松?」她一抬下巴,「你刚才让人欺负他在哪?……哦他在路上……」她好心情的笑,「肯不肯救你就不知道了。」 余男神色微凛,双手在背后绞紧。 又听秦琦说,「你得明白,男人都是自私的。」她往她胸上扫了眼,半晌:「我倒好奇,你功夫很厉害?之前白振阳被你伺候的神魂颠倒,现在又跟个游客搞这么久……」她竖起大拇指,「佩服。」 余男瞅着她,「你别执迷不悟。」 秦琦咯咯笑起来,「执迷不悟有什么错?要分值得不值得,吕哥对我好,宠我惯我不会抛弃我,即使身陷险境也只带走我。」 余男觉得可笑,又很同情她。往她肚子上瞟了眼,还是点一句,「难道他不是为别的?」 秦琦身体一僵,合牙斜了斜唇角,「我就讨厌你这样,明明一副婊子相,偏要冷酷装清高,在床上指不定贱到什么程度,在这跟我讲什么值得不值得。明天有场好戏,看他怎么救你。」秦琦前倾身体捏住她脸颊,口中啧啧:「一定很精彩。」 秦琦恶语相向,掩饰内心的慌乱和怀疑。 余男冷笑了声,移开眼,不再理她。 她一把仍开她的脸,「你就在这装吧,明天有你受的。」 秦琦不屑的哼了声,起身离开,门在眼前合严,里间再次陷入黑暗。 一扇门隔开两个世界,外头嚷闹怒骂,里面静的可怕。 余男闭上眼,静静的想: 济南到大理,2669公里,飞机是六小时,火车将近两天,开车要一天十几个小时。 他会不会来?这一秒,她希望男人都是自私的。 第60章 第60章 蒋奇峰葬礼结束,和余男在殡仪馆分开,游松马不停蹄开车回大理。工程停工,建筑队有一摊事等他处理,他边开车边回想几个小时前,渐渐走了神儿。 来时还有余男和他轮换开,回去只他一人,晚上在当地找间旅馆补眠。 游松失眠,不知什么原因,心神不宁,半夜两点才勉强闭眼。睡的不踏实,噩梦连连,早晨五点惊醒时一头冷汗,再也睡不着,他索性提前退房往回赶。 越往西边儿开越暖和,他摇下车窗,柔软微凉的山风吹进来,是一种很久违的温度。 游松点了根烟来抽,烟雾随风片刻消失无踪,他目视前方,不是在看路,眼神笔直,不知想些什么。 中午在路边面馆随便填饱肚子,抽空给张硕去了通电话,说不出意外,凌晨就能到大理。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后面一路很顺畅,到云南界内已经晚上十点。 途径附近加油站,游松开进去给车加油。 小弟把加油泵插入油箱里,往车上扫了一圈,车身灰突突一层土,掩住原本的光泽,他搭话,「大哥,远道儿来的吧?」 游松看他一眼:「是。」 「哥是哪的人?」 「济南。」 「济南?济南好啊,有大明湖还有千佛山,但太远我没去过,那地方怎么样?」 游松在旁边斜靠着,从远处拉回视线:「也就那样。」 小弟还想聊聊,游松懒得说话,抬抬下巴,「你先加着,我去里面买瓶水。」 「诶!好。」对方应了声。 游松抬步往便利店的方向去,等他身影消失在门口,对面金杯里窜出一个人,快步往这方向来。 附近荒无人烟,山道平坦处只有一间不大的加油站,黄橙橙的大灯照不了多远,四周黑魆魆的。 加油小弟吊儿郎当,抖着肩膀边加油边哼歌,有人靠近,他完全没察觉。那人在车的另一侧停了停,小弟还在唱,「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 对方在前车轱辘旁蹲下身,逗留一会儿快步跑开。 没几秒,游松出来,正好加完油,他付钱继续上路。 黑色车子行驶在公路上,偶尔有辆货车或车队接踵而过,独自跑夜路的私家车却很少。 开出几公里,车子行入一片坑洼路段,游松开了远光灯,放慢车速。车身轻晃,『砰』一声响,前车轱辘压到细小石块儿。 游松皱一下眉,把车靠边停下。 他下意识往窗外扫了眼,一侧是山峰,一侧是山涧,前后荒凉,不见半个人影。 游松熄了火,下车查看。 右侧前胎爆掉,上面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周边已经崩开。 没法继续开,他想去后面取备胎,还没起身,眼角忽然一晃,他顿住。 游松未动,仍然蹲在车前佯装查看,警觉捕捉身后的细微动静,判断对方目的和胜算。 然而,对方并没给他太多时间,一阵凌乱脚步夹杂呼呼风声,有人率先冲过来。游松敏捷侧身,铁棍『刺啦』一声划在车门上。对方动作一顿,吃准游松会受这一棍,却没想他会躲开,几秒空档,游松一把抓住铁棍,猛一抽一抖,铁棍落在他的手上。 他起身回头,背靠在车门上,迅速打量一眼四周,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人。 游松握了握手里铁棍,面不改色:「求财的?」 领头的男人『哼』了声,「要命的。」他没了武器,朝后摆一下头,另两人同时冲上来。他神色一凛,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这伙人哪来的。 游松不在废话,敞了敞衣襟,对方当头一棒子挥过来,游松把铁棍一横,挡住一记,收力侧身,那人惯性往前扑了一小步,游松就势一棍子抽在他背上,一声哀嚎响彻山谷,他一脚踹过去,『砰』一声,对方扑到车身上。 另一边又有人冲上来,亮出匕首,刺向游松肋骨。游松觑准空当,一侧身,猛的抓住对方手腕,狠力往旁边车门磕去。对方手背受力,五指张开,匕首脱了手。 游松以牙还牙,回肘击打那人肋下,连攻数下。最后一个直拳,呼在对方面门,他渐渐软了身子,往下滑去。 这时,另两人调整过来,试探着往前走两步,不敢轻易出手。游松武力值远超出之前想像,块头要比他们大很多,浑身蛮力,出手快又狠,招招直击要害。 两人有所忌惮,踟蹰一阵,一个人啊啊喊着往前冲刺,游松快步迎上,抡起铁棍,直接一棒子敲下去…… 气势占尽上风,对方连连败退,有两人躺在地上直哎呦。领头人伤的轻,想起身,游松一脚踹他胸口上,顺势跨在他身体两侧,想最后补一棍,手没落下,领头人忽然举起手机杵到他眼前。 只一眼,游松认出,那是余男手机。屏幕被点亮,上面一张照片,有个女人四肢被束,躺在杂乱骯脏的地面上,她合着眼,脸颊红肿,瘦弱的身体蜷缩成团,窝在角落里。 光线昏暗,依稀可以分辨,她穿一件藏蓝色收腰羽绒衣,衣领一圈黑色绒毛。脚上瞪着雪地靴,深棕色,有些蠢大,正是她在济南时的装扮。 游松心脏骤然紧缩,眼跳了下,脑中的猜测几乎不敢想像。 他愣住,忘了动换,身后人偷偷起身,抡起胳膊,往他身上狠狠一抽。 「操。」他骂了声。 要还击,却听那人说,「想要这妞活着,就住手。」 游松攥紧拳,「她在哪?」 领头人站起身,踉跄了下,捡起地上铁棍,「你不牛逼哄哄的吗?」他往他腿上敲去,又踹一脚,游松倒地,「再牛啊。」 黑夜中,两辆车子齐驱并进。 领头想把游松车扔下,坐金杯离开,想了想,怕空车拦在路中央遭人怀疑,他临时改变主意,快速换好车胎,游松由两人挟持上了神行者,另一人开金杯紧随其后。 游松开车,一个人坐在副驾上,另一人在后座,前倾身体,一柄匕首杵在他肋下。 游松面无异色,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后面那人调侃,「知道这孙子吃这套,早把那小妞儿照片拿出来啊。」他拿匕首顶了顶,「差点把老子肾打坏。」 前座的说,「可别坏,指不定一会还能用上呢。」 后面那人淫笑了声,「对对,那小妞奶大肤白,屁股够大也够翘,从后边儿一定软乎死……想想我就发胀。」 「操,真他妈没出息。」那人嗤笑一声,转向游松,「你试过,要不讲讲感受?」 他说完哈哈笑起来。 后面人咂么嘴儿:「这事不能讲,得亲身感受才……啊……」 他话没说完,游松一脚剎车踩到底,两人失去控制往前冲去,『砰』一声闷响,前面人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这一下撞蒙了,他滑回座位,捂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动。 后面的人也冲去前面,他爬回来坐好,匕首抵在游松脖颈上,「怎么开车呢?」 游松说,「踩错了。」 「缺心眼儿还是故意的,别耍花样,当老子不知道呢?」 游松闭嘴不答,眼神动了下,落在前方架起的导航仪上。他舔了舔下唇,半晌,勾起嘴角。 游松抬手在导航仪上按了下,『滴』一声响,屏幕出现一串英文,缓慢启动,最后显示一张行进中的地图,正中一个红点不断闪烁。 那两人忽然停住,警觉看向声音来源。 后面的顶一下他肋骨,「你想干什么?」 「导航。」 「导你妈航,跟着前边儿金杯,用你导航?」 游松没吭声,另一人说,「算了算了,秦姐说了,只要那小妞在咱手上,他不敢耍心眼儿。」 「还是个情种?」他啧啧两声,又往导航仪上扫了眼,没说什么。 一分钟后,车里忽然响起一阵铃声,游松并没意外,不用看就知对方是张硕,车上导航之前连过他的手机,所以现在所处位置全部显现在张硕电话上。游松呼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旁边人警铃大作,一把抽走他口袋里的手机,也不看,直接顺窗口掷出去…… 过了一刻钟,金杯停在一处废旧厂房后,周围杂草丛生,枝叶足有半人高,处地荒凉,连只鸟都见不着。 游松熄了火,开门下车,那两人紧随其后,推搡他两下,绕到厂房前面开了门。 另一人善后,把金杯和神行者用绿色帆布罩住,最后四下瞅了眼,闪进门里。 厂房很大,设备仪器锈迹斑斑,墙脚挂满灰尘和蜘蛛网,看去像废弃很久。 游松飞快巡视一圈儿,并未见到余男身影。 他沉声:「人呢?」 「别废话,」旁边人说,「到时候就见到了。」 他取了旁边绳子要绑游松,游松神色一凛,一脚踹他肚子上,那人『啊』一声惨叫,回声响彻整间厂房。 没几秒,旁边一扇门迅速打开,首先冲出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凶神恶煞。 游松觉得眼熟,一时没空琢磨,他眼神一转,看见紧跟出来的两人,其中一个风光依旧,正式吕昌民。 吕昌民往前走两步,笑着,「游老弟,好久不见啊。」 游松也笑:「是挺久。」 「今天请你过来就想叙叙旧,我们聊聊,」他顿了下,「聊聊以前。」 游松笑着,「就这么请?」 吕昌民坐下,「我的人不懂事,处事儿不周,得罪了。」 游松不跟他废话,「余男呢?」 吕昌民看他半晌,朝秃瓢抬下巴。秃瓢目光一直定在游松身上,当初在泸沽湖,那一棍子差点敲断他的手,即使接好骨头,跟废人没什么两样,根本使不出五成力。 秃瓢不忿地吐了口唾沫,收回目光,打开右侧一扇门。 门内漆黑一片,一道光柱刚好笼住对面墙边的人,那人皱一下眉,抬起眼。 游松侧着头,两人目光碰撞,剎那间,两颗心同时安稳。 只对视几秒,游松转回头,没再看她一眼。 吕昌民朝他身后的人示意了下,那人几分畏惧,硬着头皮扳住他双手。 这次游松没有挣,任那人锁紧。 看见余男平安,游松一颗心反倒静下来,他笑说:「既然是叙旧,没有酒菜怎么行,何况吕哥这么绑着我,怎么喝?」 吕昌民嘴角的笑僵掉,他静了会儿,又笑起来,「好,好一声吕哥,叫的好。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当然不能怠慢你。」他指了指,「你去,给游老弟找张凳子,拿瓶水。」 秃瓢不解,「吕哥?」 吕昌民皱眉:「叫你去。」 秃瓢极不情愿搬来凳子,往他脚下一摔,游松坐下,又拿绳索在凳子上绑几圈。 吕昌民说,「这一路你风尘僕僕的回来,累坏了吧?」 游松说:「三十几个小时,还行。」 「到底是年轻人,体力就是好。」 游松笑着:「你也老当益壮,做这么多年违法勾当,没见你遭报应。」 吕昌民倏地抬起头,看向他大笑了声,「老子命太硬,天管不了我,去了阎王殿阎王都不肯收。」 「别急,」游松说:「时候未到。」 两人距离隔了三四米,镜片后那双眼睛盯着游松好一会儿,最后摇头笑道:「年轻人,你还是太天真,什么公平?正义?都是狗屁。」他起身,三指併拢拈了拈,「这玩意才是重要的,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你……你先休息,我们明天聊。」 吕昌民和秦琦一同回了刚才那间房。 秦琦不明白,问,「吕哥,为什么等明天?」 吕昌民瞟她一眼,「明天才动身去越南,现在解决了,你跟死人睡一宿?」 夜晚已经过去三分之二,厂房陷入昏暗,只留一盏照明的灯。几人轮番守夜,很安静,能听得见虫鸣。 游松干坐着,没睡意,目光盯着对面那扇关严的门,上面栓了把巨大的锁。 里面十分安静,没有半分声响。 余男没心没肺,他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游松没来由笑了声,远处黑子听见,犹豫片刻,还是过来检查一遍绳索。 他兴起,叫了声,「余男。」 半天,才听里面低低应一声。 「你没睡?」 隔着门,她声音很小:「不太困。」 游松笑了,「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语气轻松,像谈论天气。 里面答:「昨天。」 「你不是回易州了吗?」 「刚下飞机。」 一下飞机,就被掳来。游松骂一句,「真他妈没用。」 里面没声音,他又问,「坐地上冷不冷?」 「还行。」她说,「我穿的厚……你呢?」 「我也不冷。」他问,「晚上吃饭了吗?」 「没。」 「不饿?」 余男说,「……现在有点儿。」刚才吃不下,现在饿了。 两人旁若无人聊起来,黑子不耐烦,低吼了声,「当你家热炕头呢?大半夜的嚎什么。」 游松没理他,接着问,「如果预料到今天,你还回来吗?」 里面隔了会儿,含混答:「那就不回来吧。」 游松心一软,又听里面问,「你怎么就来了?」 「脑抽了呗。」 他似乎听见一声笑,余男说,「是挺抽。」 游松转头看了眼高窗外的天,夜不那么浓稠了,天边的星渐渐隐去,一条鱼白越来越清晰。 他说,「天快亮了,你睡会儿。」 「我不困。」 游松说,「闭眼眯着。」半晌,又添一句,「我在外边儿呢。」 第二天,一切如常。 晚上九点,吃完饭,秃瓢摆一张椅子在厂房里,吕昌民往上一坐。 对面坐着游松,有人把余男带出来,手和脚上的束扣解开了,所有人聚集到中间。 除了游松和余男,那边统共七个人,除了一个女的,其余六个男人,大多血气方刚。 吕昌民笑着,「游老弟,做个游戏怎么样?」 第61章 第61章 一整天,天色阴沉沉。 到傍晚,外头飘起绒毛细雨,像绵柔的蚕丝,如织般坠下来。 厂房里阴冷,只从高窗外透进一条日光,头顶橙黄色灯泡把房间衬的昏黄。 正中坐着两个人,吕昌民和游松。 其余人分站在他两侧,秃瓢和黑子手里摆弄两把黑洞洞的枪。 秦琦没参入,抚着小腹坐在稍远的地方。 游松侧头瞅一眼余男,她就在他几步开外,在这儿熬了两天,滴米未进,睡得也不踏实,眼底一圈浅浅的灰色,整个人看上去有点憔悴。 余男察觉到他的视线,微一低头,回望他一眼,片刻,两人同时转开目光。 游松道,「给根儿烟。」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吕昌民摆一下手,有人送来一根烟,游松被绑着,就那人的手直接把烟斜叼在嘴上。烟点着,游松吸腮狠嘬一口,用牙齿叼着烟,「什么游戏?」 吕昌民没答他,雪茄凑到鼻端闻了闻:「我这辈子最恨一种人,知道是哪种吗?」 游松眯着眼:「不知道。」 「就是在背后搞小动作算计我的卑鄙小人,」他顿了顿,「尤其我还拿他当朋友的。」 游松坐在几人对面,一斜唇角,「巧了,我也最恨这种人。」 吕昌民看向他。游松说,「但对付你,我还真想不到不卑鄙的方法。」 吕昌民一顿,笑了,语重心长说,「年轻人,都到这幅田地,别逞强,嘴上讨到便宜,不算你赢,最终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游松说,「不到最后,赢家是谁不好说。」 吕昌民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支在腿上,「现在这种局面,劝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说完,他停了下,指着旁边站的余男,「你就当年逃跑那小孩儿?」 余男看他一眼没应声。 「真不简单,小小年纪鬼主意还挺多。「他咂咂嘴,「咱也算是缘分,当初你逃走,哪成想还会有今天?转了一圈儿,临了又落我手上了。」他走到余男身边,挑起她下巴,「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余男耸开他的手,冷笑一声,「也许这不叫缘分,叫报应。」 「呵,还挺傲。」吕昌民从上到下扫了她一圈儿,眼皮下垂,目光在她腿上停留两秒,哼一声,「我那几个兄弟饿了好几天,一会儿看你还傲不傲。」 余男抿紧唇,吕昌民坐回椅子上,「游戏开始。」 游松手上青筋暴起,他试着放松拳头缓了缓,极力隐忍,「玩游戏要给我先松绑。」 「不用你动。」他指着余男,「她动就行。」 游松两腮绞紧,牙齿咬的咯咯响;「说游戏规则。」 吕昌民道,「说白了,是给你们每人一次机会。让这小妞伺候我们兄弟过把瘾,然后放了你。或是折磨你,放了她。选一个……」他吸一口雪茄,「你们自己商量。」 游松说,「另一个能活命?」 「看心情。」 游松不是神,没法在这种情况下带余男全身而退。他明白,结局早已定下,游戏只是嚼头,用来发泄吕昌民心中的不忿。也知道这晚在劫难逃,可他心里还存一丝侥倖,已经过了一天,张硕手机有他导航定位,希望他能发现不对,及时报警营救他们。 除了拖延时间,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游松抬头去看余男,余男整个下巴埋在衣领里,眼神木讷,不知在想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秃瓢安奈不住,弓腰说,「吕哥,别搞那么多花样了,直接上吧,弄死他们算了。」 身后几人也纷纷附和,急不可耐。 吕昌民噗地一笑,点点他们,「别太猴急,搞女人什么时候不能?没点乐趣怎么行?……怎么样,你们商量好了吗?」 一时沉默, 「怎么折磨法儿?」 「他来吧……」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口,游松看向她,丝毫没觉诧异,反倒一笑,舌尖翻卷,菸蒂呲一声在口中熄灭。他用力嚼了几下,腮帮子鼓动,把烂掉的烟屁股吐在旁边地上。 「我来。」 吕昌民看了两人半晌,一歪头:「给她把匕首。」 黑子从衣内取出把一尺来长的,给她递过去。 余男一愣,吕昌民的卑鄙已经没有底线。她垂下眼,手心出了汗,后悔刚才的冲动。 那把匕首就在她眼前,刀刃锋利,刀身泛着一层幽冷的银光。 游松说:「拿着。」 余男不动。 游松说:「有种选择没种做?你能耐呢?」 余男看他一眼,游松目光沉稳冷静,嘴角带笑。 她攥了攥拳,接过匕首,手上仿佛千斤重。同时,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她,以防她搞小动作。 吕昌民说:「我们这里统共六个男人,一个男人是一刀,你捅他六刀,我放过你。……六刀之后,如果他还活着,我放了你们。」 秃瓢:「吕哥……」 吕昌民抬手挡了下,又问余男:「怎么样?」 余男抿唇不吭声,手中匕首攥的更紧,只知道傻愣愣站着。 「余男。」游松唤了声。 余男木然抬头,彼此目光在空中焦灼。 「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是我扔下你。当时不懂,现在才明白『抛弃』对你是什么含义……无论什么原因,我都难辞其咎。」他沉沉看进她的眼里:「当初的错,我没办法弥补,现在刀就在你手里,勇敢点儿,不要犹豫,之后我们都能解脱。」 余男下唇咬的煞白,握刀的关节露出白骨。 她往前挪了下,游松笑着,「你得先答应我件事儿。」 「……什么?」 「我们要能活着出去,能不能再给次机会,考虑考虑我?」 「……你动真的?」 游松一笑:「从没这么真过。」 余男喉头一热,看着他的眼睛,「好。」 高窗外的雨点儿飘进来,伴随一丝凉意,颊边的发丝轻微动了动。 她终于笑了下,很肯定的答,好。 彼此解脱,活着,然后永远在一起。 两人对视许久,秃瓢失去耐心,吼一声,「别在这儿郎情妾意了,赶紧……」 他话没说完,被眼前一幕强烈刺激到,倒抽口凉气。 余男一刀刺进游松大腿里,像是用了狠力。她目光执拗,直愣愣盯着那处,仿佛魔怔。没停顿,干脆利落的拔出来,顿时血流如注,很快浸湿了他的裤子。 这下极深,几秒后,余男握刀的手不受控制抖起来。她连忙用另只手稳住,还是不停的抖。 游松没喊没叫,绷紧唇,满面通红,额头青筋一根根爆出来。他头上冷汗涔涔,扯出一个笑,「……再来。」 匕首再次落下,这次只划开衣料,余男盯着暗红色的浓稠液体不断从伤口涌出来,空气中瀰漫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儿,她恍然醒觉,手一抖,匕首『当』一声落在地上。 余男迅速脱掉身上羽绒衣,手抖的找不到拉链,她索性一扯,兜头翻下来,堵在他的大腿上。 吕昌民热闹看的正起劲儿,看见她反应,一时有些败兴。他上前一步从地上捡起匕首,游松目光都集中在余男身上,他靠近,没人注意。 吕昌民忽然扳住游松肩膀,贴近他,另一手猛一刺,游松闷哼了声,他小腹的血喷到她脸上。 几秒,「啊——」余男吼出来,「我操你大爷。」余男一把扯开吕昌民,顷身堵住他小腹,剎那间,她满手满脸都是他的血。余男双眼腥红,有液体从她眼里流出来,合着他的血,像一道道血泪。 小腹的伤口堵住,大腿还在流,她直接用手去挡,手忙脚乱,到最后呜呜哭起来。 游松脸色煞白,身体不时痉挛一下,豆大的汗水顺脸颊流下来。他望着她,挤出一个笑,看余男哭,简直不敢想像,他以为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见识到。 游松想说他没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她眼睛被水浸的亮晶晶,小脸皱成一团,嘴咧着,没有以往的淡定和冷漠,手脚慌乱毫无章法,哭的就像个无助的小姑娘。 样子很丑,游松却觉得格外好看,这一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生动、鲜活、有血性。 吕昌民看了会儿:「小妞儿,匕首要这样用才有趣,你刚才那是过家家,我们时间宝贵,可没时间跟你耗。」 他往前上了步,手一抬,往他胸口刺去。 「住手……」余男冲上去,吼了声。 旁边几人警觉把枪口对准她。吕昌民收回动作,挑眉看她。 余男深深望一眼游松,好一会儿,扯开半湿的羽绒衣,按住伤口围一圈,绕到他背后,袖子紧紧打了个结。 垂眸的瞬间,她眼睛晃了下,游松手腕的绳子有一处已经毛了边儿,他手里攥个东西…… 余男起身,兜头褪去毛衣,里面的贴身背心白的晃眼,腰就那么窄一条,一掐就断,胸部隆起,顺领口能看见连绵起伏的半圆和中间的一道乳沟。 游松敛目,「你想干什么?」 余男忽然俯身,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下去。游松偏一下头想躲开,她的唇追过去,极深的吸吮,小舌探入他的口中裹咬着,猛力吞咽。 他尝到血腥混杂着泪的味道,她牙齿在他唇上狠狠一咬,分开片刻,游松咬着牙,「衣服给我穿回去。」 余男贴着他的唇,用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你得活着。」 游松低声和她说了几个字,不知她听懂没有,只笑了下,站起身。 「你敢。」他吼了声,眼珠就快冒出来。「你他妈即使让人轮了,他也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可是没办法,我不能看你死。」 他突然叼住她下唇,像用这唯一一点儿力量做挽留。他咬着牙,「敢过去老子杀了你。」 半晌,余男抬手轻轻罩住他的眼, 「你别看……」 余男起身,缓慢往那几人方向挪过去,后面是游松的吼声。 她垂着头,两手轻贴裤缝,手掌微微拢着做掩饰,却不知,兜里正揣着一根巴掌大的细铁锥。 第62章 第62章 挟持秦琦。 游松低声说了这四个字,混乱中,不知道她懂了没有,见她褪下毛衣往那边去,他慌了。 铁锥是他昨晚从身后废旧设备上抽出来的,只有半个他手掌长,还没有小手指粗,通体锈住,顶端钝锉。当时黑子正打盹儿,一时没注意他。 那铁锥连条绳子都割不断,不晓得她想干什么。 余男走过去,秃瓢淫笑着把枪束到裤腰里,拉一把余男,她跌到对方怀里,黑子和另几人也围过去上下其手。 游松牙呲欲裂,浑身绷紧,腿上的血不断渗出来。他往前扭身体,木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操你妈,住手。」他吼出来。 一时间,空旷厂房响彻那几人狂妄淫邪的笑,没人理会他。 余男瘦小身影快被掩埋在人堆里,一晃神,他看见她往自己裤袋摸去。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游松神色一凛,余男要是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手里都有枪和匕首,伤不到他们反而会让她陷入危险。 他沖旁边喊了声,「给我把刀,我自己来。」 吕昌民面目含笑,正站一边欣赏,听他说话,沖那边嚷了声。 秃瓢不甘愿,趁机往余男腰上又捏一把。 游松看向余男,她发凌乱,背心肩带扯掉一边,裤子完好。 他粗喘着,收回目光,「松开我,给我把刀。」 吕昌民,「哦?」 「你不想看我死吗?我自己来。」 吕昌民笑着,「有意思。」 秃瓢往前走了步,「吕哥,想清楚喽,把他放开外一……」 游松说:「我伤成这样,你还怕?……怂的像个孙子,别他妈出来丢人现眼。」 秃瓢往前沖,要掏裤腰别的枪,「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给我站住。」吕昌民呵了声,秃瓢不忿,退回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吕昌民瞅了他半晌,游松面无血色,几分钟内嘴唇煞白干裂,小腹上的羽绒衣勉强延缓血流速度,大腿不时痉挛,的确已经手无缚鸡之力。 他沖黑子摆一下手,「给他松绑。」 黑子踟蹰几秒,没吭声,把他身上所有绳索解开。 游松颓在椅子上,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刀。」 黑子看向吕昌民,吕昌民撇着嘴,「给他。」 游松接过,同时数把枪对准他,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小心堤防他的动作。 游松垂下眸,翻看两下手上的刀,正是刚才余男刺他那把,他笑了下,捂住小腹艰难站起身。他没看余男,眼睛在她面前的地上定了数秒,好像给她时间冷静和思考。 就在众人以为他把匕首插入身体里时,游松用尽仅有力气,将身后椅子往人堆里狠狠掷去。 猝不及防,有人抬臂阻挡,有人端着枪,有人连退数步。 余男突然抬腿往另一个方向跑,秦琦就坐在不远处,一时惊吓过度,不知反应。 她一把扯起秦琦,勒住她脖颈,另一手的铁锥抵住她脖子。 还没站稳,『砰』一声枪响从耳边传过来,她手一抖,铁锥在她细嫩的颈上划一条红痕。 秦琦哀叫:「吕哥,救我。」 余男眼角有个影子直挺挺倒下,砸在水泥地上一声闷响。她骇然回头,游松躺在地上,左胸多出一个血口子,他睁着眼,不停抽搐。 好一会儿,「游松——」她失声。 时间仿佛定格,窗外混沌的声音戛然而止,头顶昏黄光束下,细小尘埃停滞不落。 耳边只听得见他沉重略显迟缓的呼吸,一下下敲击在她心上。 余男声音嘶哑,「游松?」 游松有了点儿反应,缓慢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涣散。 余男满心悲凉,一股疼痛布天盖地涌上来,有一瞬她忘记呼吸,眼中的泪滚烫,落下来,灼烧成灰。 她见地上的人歪一下唇角,嘴唇蠕动,身侧的拇指慢慢竖起来。 她知道,他是夸奖她,「做得好……」 那几人调转方向,冲着余男来。余男目露狠色,一锥子扎进秦琦肩窝里,狠狠一拔,秦琦嚎叫一声,歪头哭出来。 吕昌民端着枪,「给我放开。」 余男说:「后退。」 吕昌民没动。 余男吼,「都他妈给我退到墙脚去。」 吕昌民脚步迟缓。 余男一声冷笑,铁锥缓慢下移,顶到秦琦小腹上。 秦琦摇着头,「不,不……」,吕昌民抽一口凉气,一抬手,几人缓慢往后移。余男跟着往前,离游松越来越近。 吕昌民说,「你冷静点儿,先把那东西放下,什么都好说。我可以送他去医院,放了你们。」他一咬牙,「别把我逼急了,倒时不管秦琦死活,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余男疯了,连命都不要了,根本不怕他威胁。她用力抵一下秦琦小腹,「你来啊,不怕断子绝孙……你来啊!」 吕昌民妥协,手掌向下按了按,安抚她:「你先别激动。」 余男说:「把枪扔地上。」 吕昌民手一顿,她喊「……扔。」 「好好,扔。」吕昌民盯着她,俯身把枪放地上,秃瓢叫,「吕哥……」 吕昌民猛然回身,一巴掌扇他脸上,「别废话,放下。」他怒气无处发泄,全部释放在这一巴掌上,「那里边儿是老子的种。」 秃瓢歪着脑袋,嘴角流血。他粗喘着,两腮凸起,将将放下的枪却突然举起。 「砰」一声枪响,划破浮躁动荡的夜。 游松涣散的眼眸瞬间聚焦,心脏骤然缩紧,血液凝结,他凭藉浑身力气抬起头,却见余男毫发无损的站在他旁边。 一抬眼,往对面看去,却是一愣。 一个指甲大小的血窟窿正中秃瓢眉心,是从余男身后的高窗下射进来的。 众人愣怔,此时,厂房铁门一声爆破,硝烟四起,渐渐瀰漫开来。 吕昌民迅速捡起地上的枪,四处躲避,寻找藏匿地点,其余几人也慌不择路。 一时间,没人理会对面的余男和游松,甚至是秦琦。 余男心中燃起希望,一把推开秦琦,架住游松腋下往身后的巨大仪器移动。 他太重了,移动不了分毫。 余男贴近他耳朵,脱口叫:「游哥,你太重了……」,刚说了几个字,她哽咽了。 耳边一声声枪响和怒骂,一种无望和无能为力取代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她咬紧牙关,锁紧他手臂,双脚蹬地,「张硕来了,警察也来了,你得撑住……乖,自己用点力。」 游松浑身无力,眼睛发花,但她说的每句话清晰传进他耳朵里。 他想笑,她这么冷硬的人,那称呼经她口说出违和至极,搁平时,打死她都不会叫。可他又悲哀的笑不出来,现在她该有多无助,肯用情话来哄他。 耳垂一阵刺痛,她咬住他,几乎发狂,哭着,「你他妈还是男人吗……使力……」 游松也想使力,但他根本动不了。 余男狠狠咬下去,「你得活着……得活下去……说好给你一次机会,我给你,你不要吗?」 她紧紧搂着他,脸颊的泪顺他衣领流进去,「求求你,活着……」 丽江那晚,是余男24岁生日,冥冥註定,让她碰见了游松。在切蛋糕前,她偷偷许了一个愿,很简单,也不过希望上帝怜悯,免她颠沛流离,免她孤苦无依。 就在一天前,当他站在门外,眼神匆匆那一瞥,她终于确定,愿望可能实现了。 却猝不及防,老天的垂怜那么短暂,她可能即将要失去,这一刻,她怕了。 游松终于有了回应,缓慢蜷起一条腿。余男眼睛亮了下,重新架起他,还没动,忽然有个影子罩下来,托住游松手臂,合力把人拖到仪器后。 余男抬眼,那人带着防护面罩,一身藏蓝装束,有配枪,是个警察。 他说:「躲好。」 战事激烈。 吕昌民负隅顽抗,窥准空档往外放一枪,凭藉杂物阻挡,一步步往身后另一扇门挪去。 同伙有一人举手投降,黑子和另外两人躲在不同处继续抵抗。 秦琦趴在地上,不知去路,捂着肚子呜呜哭着。 厂房上空悬着低亢的男声,在硝烟四起的厂房显得分外雄壮而激荡:「你们已经被警方包围,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吕昌民背靠铁皮,急促喘着,「投你老母。」 混乱中,他听到一声低唤,「吕哥……吕哥,你在哪儿,快点儿救救我……」 他一震,脑袋贴着铁皮往外看了眼,秦琦就趴在不远处的地上,他低声,「这呢,快过来。」 秦琦一喜,不顾身上不适,起身往这方向跑来。 吕昌民低斥,「趴下。」 有警察注意到这边,吕昌民举起枪,帮她掩护。 这一下没打中,打在旁边钢板上,钢板距秦琦不到两米,火星四射间,却见她身体一晃。秦琦不动了,满脸错愕,缓慢低头看向自己小腹,几秒后,鲜血蔓延出来。 她被他的流弹打中,身体一软,歪倒在地上,双眼圆睁,盯着角落里的吕昌民,未干的泪漫过鼻樑,落在地上。 最终,是他亲手杀了他的种。 「啊——」吕昌民失控,起身沖前面『砰、砰』连开两枪。 寡不敌众,他暴露位置,瞬间被打成沙漏。 吕昌民溃然倒地,顺着秦琦的方向,手指动了动,失去意识之前,脑中回荡他们刚才说的话。 ——「不到最后,赢家是谁不知道。」 ——「这不叫缘分,叫报应。」 如今,他断子绝孙,无人送终。 报应不爽,这一天,他终于明白了。 另一边儿,一小组警察距厂房不远处,发现一辆无牌照货车,上面逃下一个人。 有个警员瞄准对方小腿,砰一声,那人倒在草丛里。 他双手被束,头歪在一侧,拿手电照去,正是在外面打点接应,吕昌民的得力助手,王明全。 一切过去。 现场封锁,有个人不顾反对硬冲进来,大吼了两声,「游哥!」 高高大大的男人,明显带了哭音儿。 有医护人员正合力抬起一个人往担架上放,那人静无声息,双眸紧闭,胸膛平缓没起伏,不存在任何生还迹象。医生把氧气罩扣在他鼻端,过了片刻,上面出现轻薄的雾气,后面站的人才脱力般靠在墙上。 张硕扑上来,连声唤着,「游哥,你不能有事,你可千万别出事……我怎么办……」 「是我不对,你醒醒,我反应慢,来晚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医生挡了下,「安静,病人需要救治。」 众人推着游松快步出去,周围是清理现场的工作人员,厂房里满目苍夷,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地上鲜艷,充斥一股血腥味儿。 余男挪动脚步,走到外面。夜罩下来,天空仍然下着绵绵细雨,警车的红蓝爆闪灯飞快转着,渲染整个黑夜。她抬起眼,正好看见救护车消失在视线里。 周围都是长衣长衫忙碌的人,只有余男穿一件白色背心,一侧肩带掉了,皮肤裸露在空气里。可她并不觉得冷,雨滴拍打在身上,洗刷掉满身脏污。 有人往她身上披了条薄毯,是个女警,她扯一下嘴角,「谢谢。」 女警拍拍她肩膀走开了。 余男抬起头,绵密的细雨像一根根银针向她涌来。 无尽天幕下,她被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儿…… 大理医院 手术室的灯从深夜亮到黎明,余男蹲在角落,眼不眨的盯着那几个字。 张硕从外面匆匆回来,后面跟着几个人,余男侧头望了眼,不在乎般,又转回来继续盯着。 游父搀扶游母,游母泣不成声,旁边跟着莫惜瞳。 安静走廊里,只听得见莫惜瞳『哒哒哒』的鞋跟儿声,她率先走来,看向手术室的方向,先红了眼眶。她的手就在余男跟前,余男瞥了眼,那双手紧握成拳。 莫惜瞳回身,不出意外狠狠扇了余男一巴掌,余男没反应,她愤恨的说:「你凭什么?游哥为了你就快没命了,你怎么能安然无恙?」 张硕在路上已经把整件事简单交代了。 她有这反应,没人会意外。 余男还没换衣服,双手的血已经干枯,垂在膝盖上。 她第一次任由别人抽她没有反击,无动于衷蹲在原处。莫惜瞳又是一巴掌,扇完她,再也绷不住,呜呜哭出来。 游母扑到门上,一声声唤着;「我儿啊,我儿千万别有事,让我可怎么活……」 张硕搂住她肩膀,和游父一起把她搀到椅子上。游母哭了会儿,反应过来,冲到余男面前,捶打她的肩膀,一声声控诉,让余男把头深埋在膝盖里。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儿子……为什么?他找你那么多年,放弃前途,那么小就离开我们出去打工……为什么会这样,最后还……」 游母说不下去,捶打的手按在她身上摇晃不停。 余男握紧拳,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 凌晨三点的时候,护士出来让游父签了份病危通知书,胸口那枪并未射中心脏,但联合腹部和腿上的伤口,失血量过多,并伴有局部感染,能否活过来,全凭意志。 游父颤着手签了字,游母几近崩溃,张硕另开病房让她休息。 病危通知书下面还有一份文件,手术开始前,游松片刻清醒,要求如果自己离开,签一份器官捐赠书。 警员王恒曾说过,「云南拐卖人口、黑市交易的案件实在太多,直接原因是器官紧缺,国内还没建立良好的捐献体系,也大多没有那种意识,中国人比较重视的是入土为安,所以黑市交易才会猖獗。」 然而,是否入土为安,他并不在乎。 这一夜,胆战心惊的熬过来。 手术室的灯早晨八点才熄灭,好在,游松熬过来了,他被转去icu。 中午十二点,他清醒了会儿,但生命体徵仍然微弱,能不能延续生命,这几天还要密切监测。 医生从icu出来,门口的人瞬间涌上去。 他摘掉口罩,「病人说想见个人,谁叫余男?」 游母一愣,余男手脚僵硬,隔着玻璃看进去,他浑身插满管子,氧气罩上有一层孱弱的白雾,躺在那一动不动,脆弱而单薄。满眼的白,墙壁,窗帘,被单,甚至他的脸,她没有一刻那么惧怕白色。 医生说,「只能说两分钟,病人不能太累。」 良久,余男摩挲裤线,扯一下嘴角,「还是游阿姨进去吧,我就不去了,等他……脱离危险我再去看他。」 游母望她一眼,没说什么,「医生,我是他妈妈,我能进去吗?」 对方点一下头,「别太久。」 走廊里安静了,张硕走到余男面前,隔了会儿才说:「游哥不会有事儿的,你放心……要不先找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等下午再来?」 余男垂着头,笑了笑,「也好。」 她转过身,顿了下,沖张硕说:「能不能先借我点儿钱?」 她的包丢在厂房里,身无分文,房子卖了,也没有去处。白振阳那里她根本不会考虑,况且不想阿婆担心。张硕二话不说,留下张卡,把钱包全部塞在她手里,外套脱下来,换掉她身上的薄毯。 余男低声说:「谢谢。」 她转身,那抹影子慢慢消失在转角,莫惜瞳默了会儿,快步追上去。 余男来到楼下,阳光明媚。 她抬起头,乌云散去,天空蔚蓝如洗。 雨后气息清爽,鸟儿在广袤的乐土自由翱翔。 世界像被重新洗刷了一遍。 有人拽住她胳膊,余男回头, 莫惜瞳道:「我有话跟你说。」 第63章 第63章 游松第四天才转出icu,余男没去监护室里看过他,多数时候,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默默守着。 由于手术麻药以及后续治疗的后遗症,他整天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一瞬,侧过头,能看见窗口那道影子。 从监护室出来那刻,游母眼眶一热,他这几天只靠营养液和葡萄糖,以往高高大大的块头儿,迅速消瘦下去,两腮凹陷,眼底一片暗色,皮肤白的像纸,没有往日的傲骨和霸气。 医生说,他基本脱离危险期,伤口已经停止恶化和感染,但要恢复以往的身体素质,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静养和调理。 医生事无巨细交代,游母一一记下,全部按照对方说的办。 转到普通病房,房间终于可以进人。大伙鱼贯而入,他抬眼,看见游父游母、莫惜瞳、张硕,还有刑警队的王恒。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人。 游父俯下身,轻声说:「孩子,你受苦了。」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游松一笑,轻轻摇头。 张硕也凑过来,上蹿下跳的,呲着一口大白牙,『游哥,游哥』的叫。 见他没事,压抑几天的气氛终于缓解,大家暗自舒了一口气。 王恒简单和他说:「吕昌民和杨刚当场丧命,秦琦肚子里的孩子掉了,但捡回一条命,另外的几人已经伏法。」 游松问:「……整个团伙都抓住了吗?」 「没有。」他说:「但王明全已经交代了,包括多年来合作过的上家和下家,」王恒顿了下,「还有刘成军。」 游松看向他。 王恒解释:「就是刘大疤。」 他舔了舔唇,下意识在房间里扫了圈,眼神一暗,什么都没找到。 游松刚醒过来,还需要休息,大伙儿没和他多聊,停留片刻就离开了。 病房恢复清静,只有床畔仪器有规则的滴答声。 游母还坐着,抓着他身侧的手,暗自抹一把泪。 游松回握了握,安慰说:「妈,我没事儿。」 游母哽咽着,「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了。」 游母拿纸巾擦了下脸:「你也老大不小的,过完年就三十四了。别人这年纪都结婚生子定下来,你还在外漂着,到头来……」她顿了下,「到头来还弄一身伤,差点连小命都没了。」 游松歉疚:「对不起,又让您担心。」 游母说,「我是心疼你。」 「妈……」游松看着她,「我想定下来了。」 「嗯?」 他问,「她在外面?」 游母一顿,赌气放开他的手,没吭声。 游松:「您不喜欢她?」 游母对余男一直有埋怨,游松从小离家,放弃学业,归根究底全是因为她。之前她稍微一念叨,游松当即冷了脸,后来再没敢当着他提起过。那日在殡仪馆匆匆一面,她见她外貌可人,性格安静,由此态度改观不少。可经过这一次,隐藏在她心底的不满才彻底爆发出来。 游母说,「我看她没有惜瞳好,惜瞳既乖巧又懂事,从来都安安分分,也不认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他『嗯』一声。 游母又拉住他:「你是看着惜瞳长大的,我们和你黄姨是邻居,两家知根知底……你在看津左那孩子,毕竟分开十多年,变成什么样……」 「妈,她有今天都是我的错。」游松缓了口气,「况且她没什么不好的。」 「你……」游母气不过,撇过头。 半晌,她低低添一句,「闷不吭的,跟个木头似的。」 游松一笑,「我就喜欢那木头。」 游母被他噎的直吸气,伸手想戳他脑袋,半道又停住,赌气起身:「随你吧。」 游母出去,那扇门开了又合,游松垂眸盯着,半晌,房门轻轻打开。 游松勾起唇角,余男走进来。 他望着她,一刻不离。这几天她也瘦了,本身也没多少肉,现在看上去更加单薄。 余男站在两米开外,咬着唇,回望着他。 游松轻轻哼了声,吐出三个字,「胆小鬼。」 余男没回应,目光始终停在他脸上。 游松道:「很丑?」 半刻,她摇摇头,「不丑。」 「那过来。」 余男往前挪了几步,还站着。 他手指还夹着测含氧量的指套,行动迟缓,往前伸了伸,「再过来点儿。」 余男一顿,又往前走几步,坐在之前游母的位置上。 房间很亮,外面日头明媚,温暖的阳光铺在他面孔上。 很久没离这么近,余男用眼描摹他的轮廓,第一次发现他睫毛很长,形成一个小小的影子落在眼下。几天没打理,他下颌长出青色的胡茬,唇色略浅,上面有干干的竖纹。 游松伸了下手,她连忙握住,他笑说:「不如之前帅?」 余男说实话,「嗯,太瘦了。」 他想捏她,现在却使不上力,余男说:「会帅回来的。」 游松挑眉:「你觉得我之前帅?」 余男笑了,「能凑合看吧。」 两人停了停,才发现刚才的对话多没营养。 隔了会儿,游松说,「那天你为什么不进来?」 余男轻轻摩挲他粗粝的掌,「机会难得,想让给游阿姨。」 「说实话。」 余男一滞,「我害怕。」 游松望着她,又说一遍,「胆小鬼。」这一声饱含宠溺和心疼。 静了会儿,余男说:「你现在好像不能喝水。」 「……好像不能。」 「渴吗?」 游松白她:「你说呢。」 「那给你润润唇?」 「嗯。」 余男拿了根棉签润湿,往他唇上沾了沾。她靠近,游松眼不眨的看着她动作,「你这几晚睡在哪?」 「医院外面的小旅馆。」 「张硕帮你找的?」 「没,」她说:「我管他借的钱。」 游松说:「今晚睡这儿吧。」他住单间,旁边有一张陪护床。 「那游阿姨他们呢?」 「张硕会安排。」 余男顿了顿,「好。」 第64章 第64章 游父游母已经在医院熬了几天,身体确实吃不消,张硕给二老送去酒店休息。 莫惜瞳这次是请假出来,见游松已经脱离危险期,订了当天下午的机票离开大理。她走前深深看一眼余男,留下四个字:「好自为之」。 张硕回酒店补眠,病房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余男一个人。 窗外陷入明暗交汇,最后一道余晖隐在楼宇后面。房间没开灯,相对走廊的喧嚣,室内显得格外安静,墙上电视正在播新闻,没放声音,余男用遥控器按了几下,统共没几个台,都在转播中央一。 床上的人动了下,余男立即起身,「醒了?」 他蹙了下眉,低低『嗯』一声。 余男开了灯,坐在床边凳子上:「伤口疼?」 「……有点儿。」 她要按上面的呼叫器。 「不用。」游松说:「能忍的了。」 余男看了他一眼,收回手,「要不要喝水?」 「不喝。」他嗓子微哑,「就是腿有点儿麻。」 余男起身走到床尾,掀开被单,他一条腿上有伤动不了,她轻轻抬起好的那条,搭在自己腿上,两手轻轻的捏着。他腿就在眼前,小腿毛发旺盛,即使病中,腿肚上的肌肉仍然硬邦邦,手感并不好。 游松看着她,她脸背光,鼻尖儿翘着,垂眸的样子让人安稳,手很暖,贴在他腿上轻轻柔柔的,半刻,游松轻轻笑了声。 余男转过头:「笑什么?」 「劲儿太小了,用点儿力……」游松动了动脚,「像小猫儿挠似的。」 她顺余光看过去,足有四十三码的大脚倒比他手细腻的多,也更白些,指甲很短,大脚趾旁边的骨骼突出,脚背上也有零星几根毛发。 她收回视线,手上用了几分力。 游松忽然问:「莫惜瞳和你说了什么?」 余男手上一停,半天,又继续捏起来,「也没说什么。」 「她那话什么意思?」 余男问,「哪句话?」 游松说,「她让你好自为之。」 「谁知道。」余男不在意的样子,「可能就是心疼你,恨我来着。」 「她打你了?」 「嗯。」余男摸一下脸,「还红?」 游松舔了舔干裂的唇,「……肿着呢。」 余男没应声,游松拿脚轻踹她一下,「你缺心眼儿?不知道躲?」 她胸口滞闷,不敢回想那天,忙一笑,「忘了。」 游松说,「等我出院帮你修理她。」 「不用。」 「不用?」他哼笑了声。 余男瞥他一眼,「跟个女的较什么劲……这次算了。」 游松揶揄,「挨打不是你性格。」 她这次没接话,转回头,目光全部落在他的腿上。 刚安静了会儿,游松忽然说:「还有脚。」 「嗯?」 他眼里含着笑,「我说,脚也麻。」 余男扫他一眼,没说话,歪了歪身子,两只小手握住他脚掌。游松没想到,后脑一麻,身体跟着抖了下。 余男用力握了握,「别动。」她叮嘱他,手指在他脚心缓慢的按着,表情认真而谨慎。 游松上扬的唇角慢慢拉平,凝望着她,眸中起伏不定。 他只想逗逗她,没想到她会听话。 余男眼神专注,每一下都轻柔缓慢,认真按着,根本不像被捉弄。 游松眼圈一热,这画面从来不敢想,他咽了下喉,缩起脚,「好了」他说,「……有点儿渴。」 余男把他脚放回床上,被单盖好,「给你润润唇?」 「嗯。」 晚点儿的时候,医生推游松做了全面检查,回来已经九点,电视没什么好看的,关了灯,两人各自躺回床上睡觉。 床头的仪器滴滴响,窗帘没拉,月光能透进来,有树的影子落在墙壁上,轻轻晃动。 游松身上的伤只能仰躺,白天睡的多,现在毫无睡意。他睁眼望着房顶,半晌,侧过头,「睡了?」 「……没。」 游松说,「过来趟会儿。」 「……床太小了。」 「够用。」游松说。 「我怕压到你。」 他笑着:「你又不睡我上面儿。」 余男黑暗中翻个白眼,隔了会儿,还是窸窸窣窣下了床。 他手还能动,往旁边挪了挪,空出的位置刚好够余男侧躺。 她窝在游松手边,背后支起防护栏,一个小小的空间,足够塞下她。游松往旁边顶了几下,手臂撞上一团柔软,他好心情的笑了。 余男没吭声,垂眸躺着。他侧过头,她的脸近在咫尺,月光下的容颜十分恬静。 他一凑头,在她鼻尖上轻轻触了一下。 余男没动,他又亲一口,然后又一口。好像越来越上瘾,他抻着脖子,想亲她嘴,却『嘶』的抽了口气。 余男抬眼,「胸口疼?」 游松说:「腿上的最疼。」 余男躺回去,咬住唇角,又听他问,「你得多恨我,才下得去这刀?」 她默了会儿,「和这刀比起来,我想,你更不想眼睁睁看我被他们糟蹋。」 游松听着,寻了她的手握上去。 余男接着说:「后来,你说只要这刀下去,我们都能解脱……我好像被这句话迷惑了心智,只想狠狠捅下去,想知道解脱是什么滋味。」 「现在知道了?」 余男轻轻『嗯』一声。 游松勾起唇角,从来没觉得这个含糊音节这么悦耳,「那后来又脱衣服?」 余男低下头,额头贴着他手臂,轻轻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却清楚知道,和那天一样,她说「你得活着。」 好一会儿没说话,外面又送来新患者,一阵紧张杂乱的脚步回荡在走廊里,不出片刻,又恢复安静。 游松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样子没怎么变。」余男顿了下,实话实说,「去年济南二小的门口。」 他呼吸一滞,想起去年白雪皑皑的冬天,她穿一身白,蹲坐在马路边儿,鼻尖通红,昂头看着他。她面前还摆着一个破饭盆,里面躺了几张小额纸币。他在兜里摸了把,甩出一枚硬币,她淡笑着让他再多给点儿。 那天,他被漫天白色晃了眼,到最后,脑中只剩一双乌黑的眼,红的鼻尖,和唇角那一抹淡然的笑…… 游松问:「你回去看蒋叔?」 「嗯。」 他睁眼看着房顶,「讲讲你小时候。」 余男说:「之前我们一家四口住在灵州,一般家庭,但温饱没问题。」 她不出声了,游松侧头,「没了?」 顿了片刻,她才继续:「后来我爸染上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混混上门讨债,要欺负我妈,我妈为保清白自杀了……之后有一次弟弟哭闹,我爸把他锁在家里,带我去赌钱……弟弟肚子饿,倒腾煤气爆炸了,他被烧成一团烂肉。附近几家被连累,烧的一无所有,他没钱还,连夜带我跑到济南。」 她说完,房间里一股压抑的沉寂,余男昂起头,笑说,「完了。」 他嗓子像哽一团棉花,「……所以,从那以后你就不吃肉?」 「嗯。」 游松好一会儿不知说什么,黑暗中定定看着她,「知道现在我想干什么吗?」 余男说,「想干我。」 「……」游松轻咳了声,「想抱抱你。」 余男一笑,身体往上挺了挺,半撑起身体罩在他上方。他脸上的光被她遮住,视线其实很模糊,但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真实浓烈。 她的拇指划过他脸颊和眼尾,黑暗中描摹他的轮廓,时间很慢,印象中他们从没这样温存过。 好一会儿,他命令,「头低点儿。」 余男很听话,低头印上他的唇,只停片刻,两人同时轻启唇舌,接纳对方。 心脏附近刚受过伤,承担不了负荷,他胸口一阵刺痛,咬牙撇开头。 缓了会儿,他微喘着,「得停,要不真想了。」 余男舔舔唇,手伸下去摸了把,低低笑出声。 夜深了,窗外月亮挂的越来越高。 游松身上三处伤口,隐隐疼着,但这样的夜,他捨不得睡。 隔了会儿,余男说:「我给你唱首歌。」 「……什么歌?」 「先听听。」 她清了清嗓子,先唱了几句,「听的懂吗?」 他轻笑,「唱歌跑调?」 余男哼了声,又问一遍,「能听懂吗?」 「换一首。」他听不懂,是粤语的。她在调的时候少,旋律有些熟悉,有几个『呀呀』的音节,应该是首经典老歌。 余男说:「那正好,就这个吧。」 游松:「……」 余男躺回枕侧,额头抵着他耳畔,十指相握,彼此传递着温暖。 窗外是皎洁的白月光,树影婆娑,微风拂动。身边躺着他的姑娘,她声音柔腻,在他耳边轻轻吟唱。 这个美好迷醉的夜,成为彼此心中永恒的定格。 快睡着的时候,他想,唱的什么已经不重要,只要她在就好。 游松在医院住了近一个月,他身强体壮又年轻,身上伤口恢复良好。 出院那天,余男没来,只一通电话打来,而人已经坐上大巴,准备离开。 第65章 第65章 三个月后。 一辆黑色越野一路向北,车里放着爵士摇滚,外面大雪纷飞。 今天是除夕,很多游客都旅行过年。这一路走的很辛苦,山路上排成长龙,车子一步一停,雪大路滑,白茫茫看不见前路。 张硕掌着方向盘,烦躁抓一把头发,往外探了眼,抱怨说,「堵的路都看不见,猴年能到啊!」 副驾上一个大块头儿,面目硬朗,眉宇间英气逼人,穿一件黑色夹克和黑色暗纹休闲裤,歪着唇角哼了声,没搭茬,仍然闭目养神。 张硕瞥他一眼,小声埋怨,「大过年的,就应该在家喝酒看春晚,非要跑出来。」 本章节来源于sto9.? 游松眼睛睁开条缝,扫他,「我没叫你来。」 「你以为我想?」他敲着方向盘,「还不是有的人刚出院,怕他自己开车顶不住。」 游松笑了声:「顶不顶得住,下去干一架?」 「……」张硕:「诶,前面动了。」 连续几个小时的车程,到达泸沽湖已经下午一点钟。 景区门口人山人海,年味儿浓烈。排队挨了半天,车子才缓慢开进大门。 游松端正了身体,直直望向窗外。刚才听一个本地居民说,这里一年到头只下两三场雪,好巧不巧正被他们赶上,上次来,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 那时正值夏季,碧水蓝天,绿意盎然,是他遇见余男的第三天。他被她吸引,蠢蠢欲动,满心满眼都想治服她。只可惜,从这片神奇的部落离开前,也没能如愿。 后来,在大理,他们分分合合、交颈缠绵,也共同经历过生死,曾经种种,此刻全部成为深刻的记忆。 如今能故地重游,那种最初只源于肉体的欲望,已经参杂进无数无法言说的情绪。 而至于,到底谁征服了谁?游松笑了下…… 他抬起眼,透过车窗上薄薄的雪雾看去,天空灰暗,山顶草地一片白茫,湖水是令人滞闷的青黑色。 所有景致,远没有第一次见到它的震撼。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游松拿电话,刚按了两个数字,车身一晃,手机脱手掉在地上。 他往前沖了下,抓住上面把手,冲着张硕,「你要疯?」 张硕双眼死盯窗外,鼻孔呼呼冒气。游松顺他视线看去,车前站了两个人,一大一小,被刺耳的剎车声惊住,瞪大眼睛定在原地。 游松眯了眯眼,半天才想起那人是谁。他笑着,明知故问:「停车干什么?」 张硕没回应,牙齿咬得咯咯响。窗外的女人鼓着腮,透过车窗往里张望,然后明显一怔,脸上表情古怪,俯身跟旁边的小姑娘说了句什么,扔下袋子,撒腿就跑。 张硕『靠』了一声,迅速解下安全带,「你先去找余男,游哥,我办点急事,待会儿电话联繫。」 话音儿落,车门砰一声合上,那女人快的像兔子,已经没影儿了。张硕拨开人群,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游松收回目光,唇角一扬,开了车门准备换到驾驶位。 他叼着烟,绕过车头,小姑娘说:「叔叔,我好像见过你。」 游松脚步一顿,扭过头。小姑娘仰头笑着,牙齿少了两颗,穿一件粉色棉袄和牛仔灯笼裤,脚上是双红色小羊皮短靴,手里拎一兜菜,地上还扔着两兜。 游松道,「你跟我说话?」 她点点头,头上马尾跟着晃了晃。 游松转了个身,半蹲在她面前,细细打量了一圈儿,竟也觉得似曾相识。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下意识往后退了步,两手在身前绞着,想了很久,小声说:「孟凡星。」 游松想了想,这名字很陌生,又问:「你在哪里见过我?」 「余男姐姐的手机里……里面有张照片。」 游松一滞,随后笑了,「你认识余男?」 「她是我余男姐姐。」 他以为她们是邻居,没深想,笑着;「什么照片?」 孟凡星嗯嗯啊啊讲了半天,根本形容不出来。 游松也不好奇,他已经猜出,当初住院,两人整天闷在病房里很无聊,她摆弄手机曾拍过两张。 他笑了下,直接问,「她在哪儿呢?」 「那边儿。」她高高举起手,朝他身后指了个方向。 游松看过去,身后一片青灰色汪洋,在风雪中泛着一浪浪巨大涟漪。隔湖相望,远处女神山卷在云里,周身是雪,但白的并不纯粹,隐隐透出下面的翠绿。 他收回目光,起身揉了揉她的头,「上车,先送你回去。」 听到这话,小姑娘抖了下,像突然想起什么,抓起地上两个袋子,「妈妈不许我再和陌生人说话……」说着,竟一熘烟儿跑走了。 游松的手落了空,他顿了下,收回来,小姑娘已经不见踪影,接踵的人潮挡住视线。 他摸了摸鼻子,转身往后走过去。 雪粒像小冰晶一样飘下来,落到湖中,来不及融化就消失不见。 岸边停了许多猪槽船,即使过年,游客仍然络绎不绝。 船上坐了三五个游人,余男解开绳索,船桨刚滑了一下,后面有道声音, 「等等。」 余男回过头,目光定在来人身上。 他问:「还有位置吗?」 好一会儿,余男往旁边让了让,「有。」 猪槽船缓慢离开岸边,往对面女神山划去。湖面荡漾数十只小船,划桨的摩梭女人放声高歌,嘹亮清脆的曲子在山水间回荡。 对面有一道灼热视线,那人目光不加掩饰,在她身上流连。 两人相对而坐,距离极近。他双腿大开,把她一双腿包在中间,白色裙摆随风鼓动,拂在他裤脚和鞋上,这画面十分熟悉,仿佛被时光带回几个月以前。 她低头看了眼,那人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白坦荡毫无避及,一副强势占有的架势。 对峙了会儿,余男迎着他的视线,凉凉说,「这位游客,坐远点儿,划船动作大容易伤到你。」 那人像没听见,始终盯着她脸看。 余男哼了声,随动作,身体不断前倾和后退,有一瞬,他们几乎鼻息相闻。她贴近,他视线落在她唇上,她离开,他眼里是她娇俏的容颜。 余男目光挑衅,唇微扬,肆无忌惮在他眼前晃。 半晌,那人失笑。 游松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后面一个男人冲着余男道,「别的摩梭女都在唱,你也来一首?」 余男默了下,「我唱的不好。」 对方说:「没关系,就当活跃下气氛嘛。」 船上游客纷纷鼓动附和。 她抿了下唇,望一眼对面的人。游松眉梢一挑,勾着唇,小有兴致的回视她。 余男轻轻嗓子,试了几个音儿,才唱出来。 词是古老的摩梭语,曲调宛转悠扬,偶尔有几句不在调上,但她声音柔软细腻,不像摩梭女人的高亢清脆,所以忽略那些小瑕疵,听上去也算惬意舒服。 她唱完,游客们捧场叫好。 余男看向游松,等待他给个评价。他想了半天,总结说:「挺有勇气。」 她说:「光有勇气?」 游松笑着,「这歌练多久了?」 余男咬了下唇肉,剜他一眼,「没多久,也就一个月。」 游松笑了声,又望着她。她穿一席大红色左襟麻布衣裳,下面是纯白罗裙。头上没戴任何配饰,青丝中分,从头顶编起两条辫子,一直顺到耳后,其余散在肩侧和背上。光亮饱满的额头露出来,眼眸水亮,鼻头冻的微红,下巴尖尖翘翘。 她头发比初见时长了很多,风逆着吹,她发丝往前飞,有几缕拂在他的脸上,撩的他心痒难耐。游松收了笑容,眼里有化不开的温柔,大掌托住她脸颊,拇指蹭着那抹微扬的唇角,他说:「没有那晚唱的好。」 余男道,「你知道我唱的什么?」 「不知道。」他看着她:「不管唱的什么,只有我听到了。」 游松说:「这就够了。」 他说情话,简直不敢想像。余男想笑,心中却涌起一股酸涩,怎么都笑不出来。 她抿一下唇角,触到他粗粝的指。有那么一刻,余男忘了手上动作,小舟在湖中自由荡了起来,船头偏离方向,有人探头往这边看了眼,余男吸吸鼻子,偏一下头,躲开他的手。 小船重新往女神山方向去。 游松眼中的浓情淡了些,面上恢复自如,扫了眼那船桨,「客栈老闆也干这活儿?」 余男说:「雇的大娘回家过年了。」 「那就别干。」 余男扫他一眼,「不干哪儿来的钱?」 「你不够花?」 她笑了下,故意说:「当然不够,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游松捏住她下巴晃了晃,不怀好意的笑,「直接用它还,我求之不得。」 余男:「……」 猪槽船靠岸,游客交了钱纷纷上岸,一趟每人二十元,游松递了张一百的,「别找了,上山给我介绍介绍。」 余男收了钱,「你不来过?」 游松:「来过就不能请导游?」 「你不恐高了?」 「恐高啊。」 「那你还要上去?」 游松接过她手上绳子,栓到旁边木桩上,起身托起她的手。余男拽住罗裙,一迈腿,他索性掐住她腋下,一把把她提下来。 余男落了地,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这样就没事了。」 半年过去,女神山几乎没变样,索道仍然危险,木栈道未修葺过,女神庙香火旺盛。 她想起他曾在这许的愿,问,「实现了吗?」 游松没答她,想了片刻,「用不用上炷香还愿?」 余男挑挑眉,「实现了?」 他仍然没答,扭头望向湖面,想起他们曾经说过的话。 「能求什么?」 「幸福安康、风调雨顺、婚姻美满。」 「有用?」 「一种寄託。」 「我有病?寄托在石头上。」 「我要的太奢侈,天神未必听得见。」 游松笑了,看来天神还是听见了。听见他虔心祈求,洗掉他一身浮尘罪责,让他得偿所愿,并赐给他一个超乎圆满的结局。 他望着余男,半刻,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她,「去买柱香。」 余男:「……」 还完愿,从女神庙出来,游客少了很多,山上清清静静,两人走到栏杆前站定,望着湖面。 游松扭过头,她就在他眼前。单调刺眼的苍白里,她身上一抹红色格外鲜艷,像一束暖阳,点亮他的世界。 看了会儿,他沉沉说:「过来。」 余男侧头,顿了几秒,听话走去他身边。 游松张开手臂,按住她后脑勺,把她纳入怀中。他的唇轻轻蹭着她耳尖儿,没有激情澎湃的吻,也没有炽烈浓稠的呼吸,他给她一个现世安稳的拥抱。 良久,一阵风过,吹散头顶的乌云。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稀薄,一道耶稣光射下来,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世界像被按了快放,剎那间,色彩变得绚丽多姿,泸沽湖被赋予神奇的生命,映出正片天空的颜色。 余男望着那道光,眼角晶晶亮亮…… 第66章 第66章 三个月前,医院门口,莫惜瞳拉住余男手臂,一直拽到后面花园里。 余男当时很狼狈,头发蓬乱,脸上有泥和土,白色背心还染着游松的血,外套是张硕的,罩在她身上肥肥大大。 站定后,莫惜瞳甩开她,余男抬头看她一眼,「也打完了,还想干什么?」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跟你讲件事。」她往后退了一步,抱肩看着她。 「什么?」 「一件旧事。」莫惜瞳没啰嗦,直奔主题,「二十四年前,队里出一次长途任务,我爸和游叔一辆车,路上出了事故,他为了救游叔没能活着回来,那时我妈还怀着我,我是个遗腹子。那之后,游家觉得对我们有亏欠,这么多年一直很照顾我和我妈……游哥那年才九岁,他从小被灌输的思想,是无论何时都要最先照顾我,保护我。」 莫惜瞳停了下,余男嘴唇煞白,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那么聪明,」她冷笑了声,「……会听不明白?」 余男垂下眼,手下意识想抓住些什么,她机械的束进上衣口袋里,握住张硕的钱包。 莫惜瞳说,「从小游哥对我都很好,我也最听他的话,他那人冷硬霸道,但他吼我凶我,都是为我好……直到后来遇见你,知道吗?他从没为一个外人……」她加重咬字,自嘲的笑了下,「……为个外人,那么狠的骂过我,也不会骂完任我跑开,不哄我……」 那时阳光浓烈,余男被晃的睁不开眼,几天没好好吃饭,她双腿站的发抖。耳边轰隆隆的杂音,莫惜瞳后来说了什么,她根本听不清。 直到静了,余男才缓缓道:「说完了?……说完我走了。」 她转身,莫惜瞳一愣,喊道:「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余男停住,莫惜瞳上前一步,笑说:「不敢面对了?你这反应,终于觉得对他有亏欠?……我就是要你知道,游哥并不欠你。他千辛万苦找你,照顾蒋叔,给他看病,这么多年无论你在或不在,他始终都是为了你……在看看你,都对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做了什么?」 余男顿了良久,想离开,向前的步子却及其艰难。 原来,一切怨恨到头来,自己才是不可原谅的那个。 可就在那一刻,她蓦然抬头,天边一道光束刚好从云层中洒下来,辐照着大地。 那光和今天一样,为她的茫然无措,她的无所适从,指引了方向。 余男把头埋下去,紧紧拢住他的腰。眼睛在那刚毅的胸膛抹干净,唇蠕动了下,「……真傻。 回到落水村已经傍晚五点钟,路上行人少了,每家每户的门上都贴一块小红纸,院门口绑着几株松枝,院子中也洒满松针。屋里也要用燃烧的松枝祭拜祖先,这是摩梭人过春节的习俗。 开了没多久,经她指引,游松把车停在客栈旁。 客栈建在湖边,灰色『几』字屋顶,墙体是原木结构,二百来平米,三层高,临湖一条木栈道,有阶梯直接通往湖面。 窗明几净,里面是当地特色的麻布花纹窗帘和白色纱帐,有的窗口挂着风铃,窗台随意放几个手工靠枕、个性玩偶、书籍和茶杯,墙边各类鲜花开的正艷,整体风格很清新很文艺。 游松挑了下眉,「你弄的?」 余男笑着:「怎么?」 游松说:「还以为你只会打架说脏话。」 余男白他一眼,「我有那么不温柔?」 说着,两人走到门口。 游松顿了下,意味深长的笑笑,忽然俯身说:「也不是,有些时候还挺温柔的。」 余男半天才明白,抬头剜他一眼,却发现他眼睛盯着一处不动了。 她顺他视线看去,他正望着门口出神。 大门上方一块牌匾写着『余舍』两个字,这没什么稀奇,他视线顺着看下去,门的左侧有一块不大的金色牌匾,上面写着,『守望者爱心基金会』。 游松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良久,转向余男,「解释解释?」 余男刚要说话,屋里扑出来一道粉色影子,孟凡星抱住她的腰,「余男姐姐,你回来太晚啦。」 她拍怕她的头,「菜都买齐了?」 「嗯。」她点点头,「爸爸妈妈在做了。」 余男牵住她的手,边走边问,「邓双姐姐呢?」 孟凡星拉了她一下,余男俯下身,她悄悄说:「有个怪叔叔在里面坐着呢,很凶的样子,一直看着邓双姐姐,她去哪儿他都不让。」 游松看着两道背影进去,又抬头瞧一眼那牌匾才迈步跟上。 进去直对柜檯,里面坐个汉族女孩子。拐过走廊,是一个豁大的前厅,正中间放一张原木方桌,上面铺陈碎花桌布和餐具,周围是墩墩的长条椅,摆着一些靠垫和抱枕。 张硕和邓双分坐在方桌两头,气氛怪异。 靠墙角落摆着两张躺椅,桌几上一套小型茶海,里面的茶水还冒着热气。窗下是个巨大飘窗,望出去,一望无垠的泸沽湖尽收眼底。有两个年轻人盘腿坐着,正下棋。 见有人进来,大伙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凑过来,孟凡星沖里面喊了声,一对年轻夫妻扎着围裙,也从内堂出来。 余男冲着大家说,「游松,我朋友。」 游松看向她,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余男当没看见,指了下旁边,「那是张硕。」刚才邓双已经简短介绍过。 她又转向游松,扬着头,放轻声音,「这是孟大哥孟大嫂,凡星的爸爸妈妈。」 游松稍微欠身,与对方握了握手。 余男指了下,「他们是志愿者卢聪和小圆,基金会刚成立,他们没回去。那是前台小娜,今年也在这儿过。」 游松一一打过招呼。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他们举止亲呢,余男语调柔和,游松听她说话不自觉俯身贴耳,不用多说,都知两人是什么关系。 彼此都没客道,说笑一阵后,继续之前的事情,前厅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亲密的好像一家人。 两人在张硕旁边坐下,张硕抱着肩,不满的瞟一眼余男:「这骗子在这儿,你事先也不告诉我?」 余男:「哪骗子?」 张硕抬下巴,「她。」 邓双一脸无辜,瘪着嘴,看一眼余男。 余男倒了杯水,小口喝着:「她也是基金会的志愿者。」 张硕哼笑一声,「她不骗人已经谢天谢地了,还志愿者。」他看余男,又问一遍,「事先怎么不告诉我?」 余男笑着:「为什么要告诉你?」 张硕一堵,瞟向游松。游松抖出根烟叼着,去掏火儿,余光都没赏他一个,「别看我,我不知道。」过了会儿,「知道也不告诉你。」 张硕:「……」他气竭,瞪着邓双不说话。 邓双被盯的直发毛,她咳了声,起身说,「我去后面帮忙。」 张硕:「坐下,不还钱,你哪儿都甭想去。」 「没有。」邓双心中骂的他毛都不剩,面上却讨好的笑,「我身份证件被你扣下怎么跑?况且我根本没想跑,前天刚到,要待好一阵儿呢。」 听这话,张硕放了行,她一熘烟儿跑去后堂。 晚点儿的时候,孟大哥和孟大嫂把准备的年夜饭端上桌,九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很是像模像样。 大家围坐在木桌旁,加上一个小朋友刚好十个人。起先还是放不开,多少有些拘谨,当地的白酒度数低,喝不出味道,张硕从车里抬下一箱纯生和几瓶茅台。 汉人的酒劲儿大,一杯白的下肚,热气往上拱,大家话才多起来。 张硕挨个发了圈儿烟,点着了问,「你们那基金会是管啥的?」 卢聪放下火,吐了口烟,「呼吁社会救助被拐儿童,以及一些被拐儿童的伤患救治。」 他说完,餐桌静下来。 游松手指一顿,半天,菸捲才移到嘴边吸了口。 张硕又问,「怎么呼吁法?」 小圆接话说:「在网上建立一个网站,放一些被拐儿童的信息,有人看见,就拍张照片,把图片传到网上,这样方便受害家属和警方寻找。」 「还有,就是网上招募志愿者和资金。」邓双添了句,「我就是看到这个网站才来的,没想到一来碰见了男姐……虽然我没钱,但可以当志愿者。」 张硕看她一眼,这次没说风凉话,只问,「管用吗?」 邓双嘆了口气:「社会大众这种意识还是不高,看到当街乞讨的孩子,一般都很漠然。不会想到用手机拍下来传到网上或是报警。」 「这是实话。」小娜正埋头吃饭,听到这里说,「几年前有一次,我看见个男人带着小孩当街乞讨,男人身强体壮,那孩子却骨瘦如柴,破衣烂衫的。有人路过时,他就在他背后掐一把,小孩儿掐疼了,就露出特别痛苦的表情,装可怜向人讨钱……当时就因为没有这种意识,现在想想还很后悔,为什么不报警。」 这话题有些凝重,小圆说,「被拐到不孕不育的家庭还好,就怕一些人利用小孩牟利,把他们打的伤痕累累,骨骼变形,有些餵了安眠药和镇定片,抱到大街上讨钱。」 「这些人丧心病狂,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 「可偏偏法律对人贩子的制裁没有死刑,真是不公平。」 一时间大伙七嘴八舌,宣洩心中的气氛和不满。 孟凡星吃完了,下了桌,在一边自己玩儿。孟大哥始终没说话,仰头灌了口啤酒,放下来,杯子磕在桌上『咣当』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半天后,他说,「凡星失踪那一年,我和你嫂子差点疯了,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后来网友拍了照片,我们找过去……即使她毫发无损,我也恨不得杀了那家人。」 孟大嫂抹了把泪,「你们还没当父母,体会不到我们那种生不如死的心情。」 游松眯了下眼,像想起了什么,「凡星被拐过?」 大伙看过去,余男坐他旁边,捏了下他的手,「就在盐源乡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那里交通闭塞,四面都是山。」 两人对望了眼,他明白她要说的话。游松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声音——「叔叔,我想要妈妈。」 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土房里阴暗逼仄,他坐在门口小凳上,对面跑来个六岁多的小姑娘,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想要妈妈。 游松以为她妈妈只是不在家,剥了颗巧克力安慰她,她没接,「不要,不要,我……」 她只说了几个字,房东慌张从屋子里跑出来,拎住小姑娘往回抱。 小姑娘呜呜的哭,房东尴尬笑笑:「小娃子不懂事,老向客人要嘴,对不住了……」 那天,小姑娘哭的他心烦意乱,没来由,他沖余男发了顿火儿。 游松目光落在孟凡星身上,他攥紧拳,脸颊肌肉僵硬。余男牵住他的手,安慰的握了握。 餐桌上早已换了话题,开始拼酒,吃菜,讲故事。 余男望了眼窗外,湖水平和安静,山也沉睡,墨蓝的天空上繁星闪烁,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她提议:「出去走走?」 两人默默出了门,游松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始终没开口。 走过一段幽暗的路,余男侧了侧头,说:「那根本不怪你。」 当时接触时间短,光凭一句话,根本无法判断小孩儿身份。况且那会儿章启慧和石明闹得厉害,他整晚惦记余男,两人在山洞过了半宿,被扰的忘了这事也在情在理。 游松没答话,两人迎着月色慢慢往前走,偶尔『砰』一声响,眼前一闪,有人放烟花和礼炮,空气里充满浓浓的硝烟味,节日气氛浓郁。 过了会儿,他问,「基金会是你办的?」 「嗯。」 游松问:「哪儿来的钱?」 「吕昌民那次给的,基金会启动资金最低十万块,他的钱刚刚好。」 游松道,「这钱这么用好。」 余男『嗯』了声。 他说:「没听你说过。」 她低着头,踢了下石子儿:「之前还没影儿的事呢。」 余男换回普通装束,穿一件绿色迷彩绵夹克,腿上裹着黑色铅笔裤,步伐轻盈,她好像特别钟爱运动鞋。 游松揽住她的肩,在他面前,她个子矮小,几乎被他夹在腋下。 「你有困难,应该问我要的。」 余男扬起头,「没打算放过你啊,你可以捐钱。」她搭上他的腰,「而且还得多捐点儿。」 游松道:「多少算多?」 余男眨眨眼,「看诚意。」 游松说:「诚意多得怕你受不了。」 余男瞥他一眼,游松勾唇,揉了揉她发顶,总算有了点儿笑模样。 再往前走,到了落水村广场,广场前方支起巨大的液晶屏幕,正在直播春晚。这类节目在家不见得愿意看,但大家聚在一起,五湖四海热热闹闹,气氛就不一样了。 前面人头攒动,站的坐的,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余男点起脚,前面一颗颗脑袋,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游松贴着她后背,凑近了,「还记得那个晚上吗?」 这里不是头一次来,上回篝火晚会,一支普通的民族舞,余男扭腰摆臀,勾的他心猿意马,差点对她用了强。 余男当然没忘,「记得。」 游松的手顺她腰侧摸到前面,抽出贴身的背心,摸进去。余男挡住,他覆在她脐上不动了。 那只蓝色游鱼粘着她的温度,捏在手尖,一种温润润的触感。 游松贴着她耳朵,「那晚你跳舞,这小东西一直在我眼跟前儿晃。」 余男低低的笑了声。 「你还偏穿那种露肚皮的,」他在那浑圆的小孔上碾了碾,「故意勾引我?」 余男说:「所以,就凭穿着,你以为我是随便的人?」 游松笑着:「谁知你那么玩儿不开。」 隔了会儿,余男侧过头忽然问,「你以前很玩儿的开?」 游松一噎,解释说:「头一次。」这是实话,他不随便,但碰到她,成了一个例外。 余男没追究真假,哼了声,「男人都是直观动物,喜欢先入为主。」 好一会儿没说话,游松手指在她脐上轻轻画着圈,她痒的缩了下小腹。 半晌,他笑了:「我喜欢先入还是后入,你最有话语权。」 余男反应了会儿。 「下流,」她嗤了声,朝后拉住他衣领,「我看不见。」 游松被扯的弓起背,贴近她,两人目光对上,他从她眼中看到狡黠的光。那模样娇憨,扬着唇,带一点点小挑衅,比之前的冷感淡然不知可爱多少倍。 游松一挑眉,「所以呢?」 余男眨眨眼,又把他拉低了几分:「背我。」 游松看了她半晌,拿指点点她,在她身前蹲下。 身后好一会儿没动静,他刚想回头查看,一道阴影砸过来,那双修长的腿直接跨到他脖颈上。游松没防备,双臂撑地稳了稳,低低骂一声。顿了片刻,他没费什么力气就站起来,去掐她大腿上的肉。 余男又疼又痒,双腿扭了几下,用力夹紧。 游松咳了声,咬牙说,「余男,你真牛逼,都骑到老子头上来了。」 余男装没听见,「什么?」 「你就装。」他拢住她的臀,冷哼道,「有你受的。」 他们没能等到午夜钟声敲响。 游松拉着她一路往回走,他步子迈的大,健步如飞。余男跟不上,被他拽的一路小跑。 回到客栈,其他人早已结束饭局,都喝高了,音响放的很大声,卢聪举着麦克撕心裂肺的吼叫。沙发上,邓双和张硕在抢另一个麦,张硕斜躺着,双手举得老高,邓双半边身子压住他,去他手里抢。 两人面色潮红,几乎贴在一起。 张硕见他们进来,把邓双从身上掀下去,「游哥,你们去哪了?」 游松拉余男一路上了楼梯,谁也没看他,默契的无言。 张硕「诶」了声,「说话啊……又要去哪儿?」 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转角。 张硕站起身,抻着脖子,「你们不唱歌吗?……游哥?余男,你唱不唱?」 楼下喧嚣抛在身后,凌乱的脚步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闷响,一下下敲击着胸口,令人躁动而心悸。 上了三楼,走廊里灯光昏暗,他走前面,问她:「哪间?」 余男说:「还要上半层,在阁楼上。」 阁楼是个『几』字顶,房间不大,胜在干净整洁。里面有个袖珍卫生间,床靠在墙边,斜顶有个长方形的天窗。 门锁『咔嗒』一声落了,隔离外界的喧闹。 游松气喘如牛,贴近了,去嗅她颈后的味道。 余男说:「为什么现在才来?」 「年底了,公司忙。」 「撒谎。」余男问:「什么时候走?」 「初三,跟我一块儿回去。」他顿了顿,「见爹妈。」 余男说:「想得美。」 归于安静。 窗外平静下来,满天星斗格外明亮。 炮竹声熄了,烟花散尽,狂欢后,人们渐渐睡去。 缓了口气,游松扯过地上被单将两人盖住。他手一伸,捡起地上的外套,掏出根烟点着,随手仍一样东西在她旁边。 余男抬了抬眼,「干什么?」她开口,嗓子已经喊哑了。 游松说:「要多少,你自己填。」 缓了缓,余男哂笑了声:「你这是嫖完给钱呢?」 「别臭美。」游松把菸捲咬在齿间,长臂一捞,她躺在他臂弯里,「等领了证,老子嫖你合法的,还用花钱?」 余男瞪他的力气都没有,懒得理他,手臂搭在他身上,触手一片坚硬。 她手指移动了几下,「刚出院时你不是这样的。」 游松挑眉,故意绷了下腹肌:「怎么?」 余男又摸了几下,低低的笑:「健身了?」 余男说,「你现在才来,就为恢复身材?」 游松:「有意见?」 「没有。」她重新闭上眼,好一会儿,「……很性感。」 他很受用:「白摸这么多下,叫声好听的。」 「游松。」 他掐她,「那天怎么叫的?」那天生命攸关,情急所至,她脱口喊过他『游哥』。 余男像没听见,趟他怀里一动不动,游松弄她,她急了,「你再死一次我就叫。」 游松掀翻她,吻了上去,「……欠收拾。」 冬天过去,很快就是春天。 泸沽湖一面向湖,一面是山,每天都是春暖花开。 迎来送往,有人选择这个浪漫胜地,向意中人求婚。男人手捧一束火红鲜花,单膝跪地,女人侧身立着,已热泪盈眶。 伴着春风,男人低低吟唱, 平凡亦可平淡亦可 自有天地但求日出 清早到后能望见你 那已经很好过 …… 游人驻足捧场,高呼「嫁给他,嫁给他」。 一对男女站在人群外面,男的样貌英挺,是个大块头儿,女的眉目清淡,束起的马尾拧成麻花。 看了会儿,男的嗤笑:「譁众取宠。」 女的看他一眼,冷冷吐出一个字,「酸。」 男的挑眉,「怎么,你也想要?」 她不屑的摆一下头,「走吧。」 两人转身,没走几步,男的长臂一捞把她收在胸前。 歌声越飘越淡, …… 情是永不枯萎 而每过一天每一天 这醉者 便爱你多些再多些 至满泻 我最爱你与我这生一起 哪惧明天风高路斜 …… 他问:「这歌听着熟悉,什么歌?」 她不语,半晌,一抹淡笑融化进春风里。 第67章 番外一:一粒种子 第67章 番外一:一粒种子 半年后,某天, 余男在客栈后院晒太阳,脚边趴了只肥胖的大黄猫,不远处的阴凉角落,懒洋洋卧几只小的,墙头上还有一黑一黄悠闲散着步。 这窝猫来自大理,当初游松在废弃岗亭发现的,后来他们常去,却再没见到,谁知是他叫人带走一直养着,几个月前,游松来泸沽湖看她,一开后备箱,几只东西争先恐后窜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余男没见多欢喜,面无表情道:「弄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游松说:「有人不是没养过吗?心里一直不平衡。」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余男冷眼看他:「当我小孩儿呢?」 游松勾住她下巴,一扬唇,「错,当你是公主。」往她唇上轻啄了口,深情说:「我的小公主。」 当初在大理,为讨好她,他带她去看刚出生的小猫崽儿,谈到养宠物,余男说被当成公主宠的孩子才有权利做这些……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余男嘴角抽搐,眉间袒露一丝不自然,心里却软的不像话。 「噁心……」她嘀咕一句,往下瞧了眼,一抬下巴,嗔怪道:「我现在的情况,能养这东西?」 游松往她身上瞄了眼,一怔,随后触了触额头,笑了:「我的疏忽,那,一会儿让张硕弄走。」 余男说:「算了,搁后院吧,我让她们养。」 就这样,这几只安家落户,住在『余舍』的后花园。余男从来不抱它们,大多都邓双和小娜照料,偶尔被游客抓了当道具,阳光、摇椅、静谧的午后、懒猫,倒形成一幅闲适自在的画面,游客往来不断。 余男拿脚碰了下肥猫肚子,它眼睁开条缝儿瞧她,半晌又闭上,未动分毫,懒得可以。余男笑了下,靠在躺椅上,今儿午饭吃的有些多,这会儿困意怏怏。她闭上眼,将要睡着,前厅里有人吼了两嗓子,余男一激灵,顿时困意全无。 怔了怔,她扭头看过去,不多时,门里窜出个黑影,转眼已到身前。 来人喊了声:「余妹妹,我来了。」他往她前面一蹲,「我们日夜兼程都没顾上休息,有人眼巴巴,就盼着能早点儿见着你……你倒好,就知道自己享受。」 余男扫一眼张硕,「你跟个孕妇计较这些有意思?」 「得,我又错了,」他晃一下头,「怎么样?行李收拾好了没?我和游哥商量了,你俩回济南这段日子,我……留这儿帮你看着。」 余男没看他,视线落在门口:「有邓双在呢。」 张硕咳了声:「她在……顶个屁用,那个骗子,说不好哪天把这店都卷跑了,毛都不剩,我……得帮你看着,总之你别管,安心跟游哥回去……」 余男半天没应声,也不知听见没听见,她眼尾带笑,目光一直看向门边。张硕顺着看过去,门侧倚了个人,大块头,手长脚长,一派懒散不羁的样子,随意站着,好像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在乎,却唯独瞧她的眼神浓得化不开。 两人无声对视了数秒,张硕只感觉自己亮得晃眼,一时有些悻悻,摸了摸鼻子,起身逃走了。 游松在门边站了片刻,迈步过来。两人许久未见,他上次来,余男肚子刚刚显怀,现在却像罩了一口锅。游松在她身前坐下,盯着她脸看了许久,目光又挪到她肚子上……这感觉极微妙,像两棵原本独立而生的藤蔓,在风雨摇曳中彼此靠近,长成交颈相依的姿势,然后结下新的种子,成为它们生命的延续。而这粒种子,恰巧在除夕那晚种下,在他爱的姑娘身体里一天天长大,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红松,像他的挺拔,像她的坚韧。 余男说:「看够没有?」 他一笑,往她脸上捏了捏:「胖了。」 余男扭了下头,躲开他,「你这当爹的倒轻松?」 游松看着她,眸色沉如深海,连同她的手一同扣在隆起的肚子上。 他问:「我儿子想我了?还是他娘想我了?」 余男顿了顿,一挑眉:「你就知道是儿子?」 游松说:「第一个希望是。」 「重男轻女。」 「老子就是重男轻女。」游松捉住她的手亲了口:「这么强的爷们儿基因,总得有个继承。」 余男嗤了声,游松继续道:「将来再生个丫头,让他哥护着,圆满了。」 「别在这儿做美梦。」 他点了点头,故意道:「不都说美梦能成真吗?」 余男赌气说:「就这一个,别指望还有下次。」 游松往她身上随意瞟了眼,不怀好意的笑:「这可由不得你。」 「……」 转天,游松带余男回济南,中途绕道儿去了趟大理,她不晓得他想做什么,当越野车开上那条熟悉的路,她才明白。车子驶入半山别墅,白墙灰瓦的独栋井然有序,墙边是奼紫嫣红的鲜花,点缀在绿色里,如诗如画。 余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头,车子绕过中心花园,游松侧目,说:「下次回来要生完以后了,先看看阿婆。」他语气平淡,不是解释,像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余男问:「你不介意?」 游松看着前方:「他不在。」 「你怎么知道?」 游松嗤一声,没有说话。 车挺稳,见门口早站了人,余男望过去,却是一愣。来人碎步上前扶住她,目光盯着她肚子,喜不自禁。 余男思忖片刻,已猜出一二,没好气的白一眼游松,开口叫人时未露惊讶。 「游阿姨。」 游母欢喜的不行,「诶」了声,搀住她胳膊往里走,「慢着点儿,大热天的小丫头受罪了。」 余男笑了笑,「应该我回去看您才对。」 游母忙说:「一家人,哪儿还分谁看谁。」她顿了顿,「这次特意过来,是为见一见阿婆,感谢她这么多年照顾抚养你,另外,你和小松的事也应该正式有个说法,这一趟我和你游叔必须来。」 游母拍了拍她的手:「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你委屈了。」 余男:「真没什么。」 游母玩笑说:「有人可不应。」说着看一眼游松,继续道:「赶明你和小松领了证,我和你游叔在去老蒋坟头上柱香,念叨念叨,让他安心。」 余男微微低下头,抿紧唇,却说不出话。 进了大门,阿婆也迎出来,拉住余男另一只手,眼尾挤满了笑纹,不停打量她。 游父游母昨天就到了,和阿婆已熟络,几位老人聚在餐桌,话题全部围绕她肚子里那个。 偌大的餐厅,欢声笑语。 余男坐在沙发一角,看着远处的几人,这边显得尤为安静,她轻抚小腹,半晌,有只手覆上来,「想什么呢?」 她侧头瞧了眼,「谢谢你。」 游松一挑眉:「谢我什么?」 她想了想,一派轻松的:「……就所有吧。」所有,他给的尊重、理解,他给的一个家。 游松看了她半刻,「就口头谢?」 「那你想怎么样?」 游松手掌轻轻摩挲她腰侧,附身说了句荤话,嘴唇擦过耳廓那刻,一股气息扑过来,带着她熟悉无比的味道。 余男一缩脖子,小声斥:「滚。」 游松笑,轻啄她的唇:「别骂人,小心教坏我儿子。」 没逗留太久,两位老人乘机离开,怕她身体吃不消,游松余男开车回去,两人走走停停,随住随玩儿,到达济南已经三天以后。 正值夏季,济南绿意央央,柳枝低垂着水面,划起丝丝涟漪。上次来还是冬季,满眼萧瑟清冷,大概是心境不同,此刻微风拂面,听人声歌声汽车鸣笛声,城市色彩变得鲜活明亮,竟莫名多了些许归属感。 回到游家已夜幕降临,游松把车停好,一手拎行李,另一手自然环过她的腰,小心护着。他们穿过嘈杂的街头小巷,这里不比郊区,太阳落山后依旧热闹非凡,有人饭时早,往小区花园去,准备跳广场舞;有人刚下班,拎了菜,匆匆往家赶。 邻居相熟,见两人经过,面露惊讶道:「小松,回来了?」 「回来了。」 邻居点点头,见他挽着个姑娘的腰,举止亲昵,自然把目光转向余男,不断看她的肚子,心下便明白,拿蒲扇点了点游松,「好小子。」 游松也不说话,勾唇一笑,把她拢紧几分,朝楼栋走去。 游家住五楼,早些年买的房子,没电梯,楼梯有些陡,游松看她一眼,「能上去?」 「不然呢?」余男扶着腰,「你抱我?」 「行啊。」他作势把行李递给她,「看你重没重。」 余男没接,哼了声,「没你想的那么弱。」 她率先往上去,步伐轻快,完全不像有孕在身的人。游松看着她背影,笑了笑:「适当柔弱是你的权利。」 没听到回话,游松迈步上去,半晌,听见若有似无的哼声。 上到五楼,余男稍微有些气喘,游松敲门,顺便低头瞟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她红润的脸颊。没多时,有人来开门,看见里面站的人,他微愣。 莫惜瞳看向游松,又迅速瞟一眼他旁边的女人,闷着声:「游哥。」她稍微侧身,并没招呼余男。 游松「嗯」了声,领着她进门,又问:「怎么今天回来了?放假?」 莫惜瞳低头进屋,声音依然闷闷的:「放假。」 游母和黄姨在厨房忙活,游父端着盘子出来,朝里喊了声:「手脚麻利点儿,儿子和小丫头都回来了。」 游母从厨房露出个头,喜上眉梢,连『诶』了两声。 余男放下背包,扶着腰去厨房想帮把手,游母大惊小怪,小心翼翼把她扶出来,嘱咐说:「丫头,你只管坐稳了,什么都不用你帮,一会儿可劲儿吃,尝尝阿姨的手艺。」 余男说:「您也别太麻烦了。」 游母挥了挥手,往厨房跑去。 客厅剩下三人,难免有些尴尬,莫惜瞳坐在另一边,眼睛盯着电视,始终没看他们。余男看她一眼,她穿一件黑色及膝长t,宽宽大大,前面印着卡通图案,顺她手臂看去,手腕纤细白皙,空无一物。余男收回视线,没多会儿,游父端了茶来,气氛才缓和了些。 个把小时,饭菜全部上桌,最后一道是鲫鱼汤,差了些香菜,游母打发游父下去买,莫惜瞳这一晚始终情绪低落,她起身,「我去买。」 没来得及阻止,她已出了门。 游松和余男对望一眼,半刻,他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出了楼栋,游松没几步就追上她,莫惜瞳走的很慢,低垂着头,夜幕下,路灯把她影子拖得很长,显得尤为落寞。 游松走在她身边,莫惜瞳侧头看了眼,又低下头。穿过公园,人少了,广场的音乐声也小了,游松抬手往她头顶揉了揉:「人不大,气性还不小。」 除了他住院那次,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大理。餐馆外,她当着余男的面儿亲了他,他史无前例狠狠责备她,之后两人再没正式交谈过。 游松说:「你是我妹,当哥的骂你,你还记仇?」 莫惜瞳把头撇向一边,不远处,一扇铁门紧紧闭合,里面黑漆漆的,是她读过的中学。 过了会儿,游松触了触额头,「要还生气,哥给你道个歉?」 莫惜瞳突然停下,游松没料到,往前走了两步也跟着停下。两人之间隔了几步距离,昏黄灯光下,她终于抬头盯着他,呼吸微乱,固执地不眨一下眼。 游松表情淡淡,看向她,等着接下来的话。 莫惜瞳说:「你不用一再提醒我,你只当我妹妹。」 游松没吭声。 她嘲讽的笑了:「怎么?怕我还有什么过激行为,让她误会?」 游松顿了顿,说:「也是,也不是。」 莫惜瞳攥紧拳,声音在黑夜中十分脆弱:「游哥,你看着我长大,可你和她连我们相处的十分之一时间都不及……她对你那么重要吗?」 游松没说话,只「嗯」了一声,却无比坚定。 之后,良久沉默,游松动了下脚,他不太擅长跟个女人叽叽歪歪,想招呼她回去,却见她率先抬头,淡然一笑,「我原谅你了。」 游松:「嗯?」 莫惜瞳走向他,「我说,我早就原谅你了,」她环住他的腰:「哥。」 游松略微僵硬,抓住她手臂,莫惜瞳说:「别动,就让我抱一次。」 他不动了,莫惜瞳脸颊贴着他心口,里面是强劲而有节奏的心跳,胸膛很硬,却异常温暖,可它根本不属于她。 莫惜瞳说:「你不是因为亏欠她?」 游松没给她答案,却说:「找她这些年,其实我已经见过她两次,一次在济南二小门口,一次在大理车站。」 莫惜瞳惊讶的抬起头,游松不着痕迹脱身,双手仍是握着她的手臂,「起初我以为是巧合,一次巧合不够,又给了第二次,如果不行,也许还有下一次……所以我明白,那根本不是巧合,而是命定。无论当年她丢没丢,结局都一样。」 她眼睛湿了:「如果我先表白,还能一样吗?」 游松只说:「我爱她。」 莫惜瞳昂着头,眼角的泪终于落下来,那三个字让她不战而败,或许根本没人给她战的机会,他们中间始终容不进任何人,爱恨纠葛十七年,即使恨着埋怨着,仍然无法割捨。老天给了个波折,绕一个大弯,兜兜转转,仍然是命定的结局。 「我明白了。」她抹掉泪,笑了下:「哥,你会幸福的。」 两人进门,大伙儿已在餐桌就位,游母摆好碗筷,笑着:「怎么一起回来了?」 游松低头换鞋:「抽完烟,站楼下等了惜瞳一会儿。」 游母却像随口问的,也没听他说什么,招呼游父:「赶紧,把香菜洗洗放汤里,这就开饭了。」 气氛比刚进门时融洽,餐桌上说说笑笑,其乐融融,莫惜瞳说了些报社里的趣事,心情也较之前好。游母做菜可口,她不是易州人,却专门为余男学做了盘丝饼。余男已到孕中期,胃口又大嘴又急,能吃下很多。 游松坐她旁边,抬手给她舀一碗鲫鱼汤,莫惜瞳起身,「哥。」她挡住他,「我来吧。」 他还存几分戒心,沉下眼看着她。莫惜瞳笑了下,接过碗,舀了块儿鱼肉连同乳白的汤汁一同放她面前。 余男看了看她,像明白什么,淡笑:「谢谢。」 莫惜瞳终是对上她眼睛:「不客气。」 饭后,坐了片刻,莫惜瞳和黄姨告辞回了隔壁,游母给两人铺床,游松阻止说:「妈,别忙活了,我们不住这儿。」 余男诧异的看他,他对游母说:「回我那儿。」 「你那儿没人照顾蒋丫头。」 「回头请个保姆,您隔三差五去看看就成。」游松说:「我那儿住着方便。」 游母想了想,「也是。」她放下手头被单,去屋里取了样东西出来,递给余男,「这是小松户口本,抽时间你们把证领了,婚礼等孩子生了再办,你说呢?」 余男道:「您定吧。」 游母笑着:「那好。」 从游家出来,已经十点钟,街上的灯熄了,万籁俱寂,两人步行去停车场,奔波一天,余男不比以前,体力有些不支,坐到车上,她一歪头,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置身一张柔软的床,床头开着柔和的灯,有人在她额头亲了口,余男睁眼,游松罩在她上方,盯着她看。 余男问:「到了?」 「睡得真死。」游松亲她的唇:「给你卖了都不知道。」 余男还迷糊着,手掌捂住他的唇推远,翻了个身背对他:「捨得我,也捨不得你儿子啊。」 游松欺身上前,把她领口拉下来,啃咬她的肩膀,咕哝一句:「捨得,干完就卖。」 余男哼了声,没理他。她想睡,游松却盼望这一刻很久了,几个月没见,整日心心念念这个人,终于只剩下他们,他想和她说说话。 「先别睡,去洗个澡。」 余男闭着眼,不应声。 游松去脱她衣服,触到她的胸,那儿比以前还柔软,余男一哆嗦,终于清醒了。 她握住他的手:「别……」 「怎么?」 余男咬了下唇:「胖了,不好看。」 游松俯下身,吻她耳垂:「忘了?我喜欢有肉的。」 他撑着身体,小心翼翼避让她隆起的肚子,往下去。余男拢紧腿,连忙阻止;「不是要洗澡?」 「待会儿一起洗。」 「你想怎么样?」 他抽空抬头:「你说呢?」 「不行,」余男揪住他的短发:「我怕有危险。」 他粗喘着:「换个姿势应该没问题。」 余男态度坚决:「你控制不了力道。」 游松顿了顿,伏在她身上不动了,良久,才缓缓吐出口气,骂了声:「真他妈要命。」 他抱她去了浴室,两人在里面鼓弄很久,余男帮他,他终是如意了一次。 她光熘熘被塞进被子里,不能用吹风机,游松拿毛巾帮她擦头发,擦到半干,他就着手上毛巾也随便擦了把,床头的灯调暗,他掀开被子,躺她身后。 游松伸手从后面摸她肚子,余男这会儿不困了,看了眼这房间摆设,问:「你之前一直住这儿?」 「嗯。」游松蹭了蹭她发顶:「等我儿子出生了,在重新装修。或者你想另外买一套也行。」 余男说:「你公司那边忙的怎么样?」 「基本挪到济南,还有一些后续事项让他们去办。」 沉默了会儿,余男说:「我目前还不能搬到济南来。」 「就那么喜欢泸沽湖?」 余男不答,想起当初。游松头一次去那里,景区门口,她买票回来见他在抽菸,周围烟雾缥缈,他半倚着车门,看向远方,黑眸沉而静,里面映出大自然的色彩,他说了句:这地方不错。 一路来,他第一次有这样的评价,而她却一直记着。 就因为这句话,朋友提出让她接手客栈,犹豫再三,她才盘下『余舍』…… 「我觉得也挺好。」游松在她肚子上画着圈儿:「那就先两头儿住着,我多跑跑。」 余男淡淡的笑了下,他撑起身,「儿子未来得住济南,他要上学,何况我妈在这儿,能帮着照顾。」 她回身:「可每年我要带他回去看阿婆。」 游松伸出只手:「成交。」 余男「切」了声,最后还是抬手和他碰了下。 十一月,余男顺利生产,如他所愿,是个男孩儿。 游松抱着巴掌大的孩子不肯离手,挺大个男人,说话细声暖语,不敢再吐半个脏字儿。 余男月子在济南做的,孩子太小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她专心在家带孩子。 买了新房,又开始装修搬家做卫生,余男从他抽屉里发现个绒布盒子,暗红色,上面斜挂一条同色系丝带,隐约有些眼熟,她一时好奇,打开来看,意外有些怔忡。 里面躺着一方印章,两指宽,食指长,通体菠菜绿,和他送给她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图案不同,上面雕了两只锦鲤,首尾相连,在碧波中灵巧游动,雕工上乘,栩栩如生。下面用篆书刻了『游松』二字。 余男看了会儿,有人从后环过她的腰。 他低声说:「和你的是一对儿。」 余男说,「真是暴遣天物,好好一块原石被你糟蹋了。」 「没什么比这价值连城。」他拢紧几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脖颈上,头稍微移了几寸,对着她耳朵:「喜欢吗?」 她淡笑不语,看着那枚小巧印章,举起来……窗外日光柔和,穿透它的稜角,带出明艷的翠绿色。 她的名,刻在他的松上;他的名,融进她赖以生存的水中。 彼此相依,不分不离。 第68章 番外二:狭路相逢 第68章 番外二:狭路相逢 『守望者』爱心基金成立已有两年,第三个年头,有网友传了一则消息到网站,他骑行经过攀禹县某个不知名乡镇,途中遇到乞丐,一个男人带个孩子,形迹可疑。据他描述,男人穿一条破旧迷彩裤,身上的半袖洗的看不出颜色,面部黝黑,身强体壮,反比怀里的孩子面黄肌瘦,病病殃殃,往下看去,左腿的裤管空荡荡,从根部打了个结,小孩是个残疾。 驴友认出他,很像在『守望者』网站上登记过的失踪儿童,所以偷偷拍了张照片,传到网上,寻求帮助。 余男这边收到消息,马上联络失踪儿童的母亲,经确认,怀疑是失踪时仅四岁的曲小磊。事态严重,赶紧联络当时跟进这起案件的警察,恰巧此时游松在云南,他陪她同去。 第二天,一行人赶往攀禹县。 这是个十分落后的小镇,周围群山环抱,山上植被郁郁葱葱,一眼看不穿,抬头是碗口大的天,房屋破败,牛羊遍地拉撒,街道上就一条十字相交的路,逢周末,路边都是赶集的人,吆喝着听不太懂的方言。 镇子很小,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他们根本没碰到网友口中提到的一大一小。在攀禹县逗留五天,挨家挨户明察暗访却毫无收穫,更多人在这儿只是耗时间,民警提前回去。 曲母不愿放弃一线生机,执意多留几天,游松和余男便陪着留下。 这天傍晚,几人从街上回来,仍然一无所获,吃过饭,往租住的民捨去。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迎面走来一人,天色昏暗,隐约看去,只能辨别来人身形异常高大,和周遭干瘪的村民对比鲜明。 游松脚步微顿,余男似有所察觉,看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人抗了个麻布袋子,稍微偏垂着头,左耳上夹根烟,默默走着。 他穿了件洗得褪色的黑色短袖,下摆一角随意掖在裤腰里,腰腹劲瘦;许是干惯农活,臂膀肌理紧绷流畅,裸露在外的肌肤黝黑又结实。游松打量两眼,眼神落下去,不由眸光犀利,那人下身是条迷彩裤,腿部硕长,扛了重物,步伐仍然稳健。 游松停下不动了,余男和曲母也注意到,跟着止了步。 那人越走越近,垂着头,丝毫不在乎周围动静,可生人勿进的气场却格外强烈。 路边摊贩叫嚷热闹,有人家提前燃起昏黄的灯,天色半明半暗,周围树丛黑魆魆的。 擦身而过,空气凝滞了几秒。 那人肩上的麻布袋子动了下,里面竟是个活物。 游松蓦地捞住他手臂,阻力要比他想像中大了些。 那人停下,身未动,回头睨着他。 「兄弟,」游松笑着:「有火儿吗?借一个。」 他看他半刻,动了下,从裤兜里掏出个火机递给他。 游松接了,点着烟,打火机没还回去,在手中把玩儿了阵,那是款银色cartier,限量版,许是年代久远,边角已经磨掉了漆。 物件昂贵,跟他这身装扮十分不协调。 游松又抬头看他一眼,还回去,「谢了。」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游松上前一步,「对了,跟你打听个事儿。」 对方看着他。 他说:「这附近有个乞丐,身边带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游松顿了顿,观察他的反应,「那人跟你挺像,挺强壮,也穿条迷彩裤,你见没见过?」 「没见过。」 游松『哦』了声,吸一口烟,香菸掐在指尖,顺道指了指他肩头,随意问:「扛这么重的东西,是什么?」 那人目光一顿,转向游松,上下扫了眼,说:「一只猪羔子。」 话音儿落,里面的『猪羔子』颇不满,奋力扭动起来,那人往麻袋上重重拍了把,一声闷哼,里面消停了。 谁都听到那声音,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猪羔子,而是一个人。 曲母红了眼,要冲上去,余男伸手拦住,低声说:「大姐,先冷静,看看再说,这儿人多,他要是那人贩子根本跑不了。」 曲母咬牙,用力捏紧余男手臂,眼泪强忍回去。 游松猛吸一口烟,用两指碾灭扔地上,他敛了笑,再抬头时目光变得锐利、危险,电光火石间,气氛变了。 游松:「歇会儿,扛着多累……」 话未完,他突然扯住他肩头麻袋,对方没他机敏,力量却比他足,这一下没拽动,他一耸,游松脱了手。 那人往后退开一步,声音沉稳:「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游松不语,一脚踹过去,正中对方胸口,那人吃劲儿往后退了半步,单手捉住他脚踝往旁边一扯一扔,游松就势滚了半圈儿,出腿横扫对方下盘,那人扛着重物,行动不便,勉强躲过。游松趁热打铁,出拳又快又狠,对方只能防守却无力进攻,着实受了几拳头。 旁边聚集闲来无事看热闹的人,三两一堆儿,指指点点。 最后,那人逼急了,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全力应战。 麻袋落地,『砰』一声闷响,伴随着尖叫,随后里面挣扎着吼起来:「你大爷的,乡巴佬……」 那边打的热烈,那人似乎低低笑了声,说:「不怨我,是有人找麻烦。」 余男和曲母对视了眼,跑去解开绳子,里面挣动了几下,露出个头。简单利落的短发,浅亚麻色,双手用麻绳绑着,一同提起,挥了挥额前发丝,露出灵动的眼,闪着光,羞恼又不耐。 看去不到二十岁,是个姑娘。 姑娘皱着眉,瞪余男:「你谁啊?」 余男一愣,没理她,站起来:「别打了。」 没人听她的。 「游松。」又吼了声:「找错人了,里面不是曲小磊。」 游松动作微滞,分了神,吃那人一记老拳,这下不轻,他脑袋『嗡』一声响,迟疑那几秒,被对方占去上风,一个过肩摔,游松倒地,胸口被他膝盖抵住,他抬臂防御,刚才打的全部挨回来。 余男心中一颤,没思考,本能抄起旁边木棍,狠狠往那人背上抡去。 『砰』的一声,像被人按了暂停按钮,世界静止了,几秒后,恢复播放,却是一截木棍噼啪落在石板路上。 那根木棍五尺长,足有孩童手腕粗,敲在那人背上,却像以卵击石,断成了两截。 余男有些讶异,握着半截木棍的手都震麻了。那两人终于停下,就着姿势,双双向她看过来。 游松眸光锃亮,欣赏一笑,趁对方不备,挥出一拳,挺身站起来。 谁都不服,眼看又要干到一起。 「都给我住手!」余男大喊一声,安静几秒,她抿了下唇,低声道:「可能是个误会。」 那人冷笑了声,挥开揪住游松的手,活动活动肩膀,眼神对着余男,居高临下的扫了又扫。 无法收场,余男只好扔掉木棍,重复说:「抱歉,误会。」 那人未有动作,仍是看着她。 地上一道清脆的笑声,阴阳怪气道:「真能装,平时你对女人也从来不客气,现在一声不吭,臭乡巴佬装什么绅士呢!」 那人停了几秒,移开目光,沉默走到麻袋旁边,「你也算女人?」他按住她的头一推,收口,扎紧,动作粗鲁,一点儿都不温柔。 姑娘闷着声在里面嘟嘟囔囔。 他回身,开口说:「想停就停,想打就打,天底下哪有这个理儿?」 打了便是打了,游松挨了几拳也不爽,理直气壮道:「怎么着?想再来一局?」 对方挑衅:「怕你不是对手。」 游松要脱外套,「练练再说。」 气氛胶着,旁边围的村民越来越多,余男暗地里拉游松,冲着那人,「我们有错在先,歉道过了,打架谁也没占到便宜,就算扯平,」她顿了顿,加一句,「或者我们可以给你适当的赔偿,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余男:「那你想怎么样?」 「还回来。」 游松哼笑:「你做梦呢?」 余男不想再把事情闹大,抢先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儿人多,镇子上总该有个管事儿说话的,如果找人评理,」她一抬下巴,冲着地上的麻袋:「恐怕要掀起波折,谁都麻烦。」 两人关系总透着点儿非比寻常,余男看明白了,话也点到为止。 那人沉了眸,半刻,从地上摸索了阵,捡起一根压扁的香菸,两指搓圆,弹了弹,又别回耳后。 他最后看一眼游松,又望了望余男,没说话,扛起麻袋走远了。 一间陋室,一盏孤灯。 镇上连像样的旅馆都没有,他们住在民居改造的客栈里。 曲母在隔壁房,早已睡下。 余男洗漱完,游松还举着手机找信号,刚才电话通到一半就断掉,镇上信号差,即便通了,也只有兹兹的电流声。 游松穿了鞋往外走。 余男:「上哪去儿?」 「门口小卖部打个电话,想我儿子了。」 余男没拦着,淡淡笑了下。 游松只出去几分钟便回来。 余男:「这么快?」 「嗯。」他脱了t恤,光着膀子,「儿子睡了。」 深更半夜的,不用想也猜得到。他硬让游母把电话举到小傢伙枕边,听了半天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才满意挂断。 「你也不看几点了。」 游松看了眼手机:「的确挺晚,睡觉。」 「帮你擦擦。」余男端来热水,帮游松清理脸上的伤,她的记忆里,他挨拳头的概率实在太小,今天,这两人同样高大魁梧,干起架来简直不相上下,挂点儿小伤也在所难免。 游松只穿了条平角裤,躬身坐在床沿,双腿交迭直直搭在地上,显得身形尤为硕长。 余男站他身前,蘸了些热水:「这人奇怪,弄个姑娘装麻袋里。」 游松哼道:「有病。」 他脸上有两处伤,嘴角肿起老高,眼睛充血,眼眶一圈儿青红色。 余男心疼,动作尽量轻缓:「下手够重了。」 「他也没占到便宜,伤不比我少。」 冲动不说,还嘴硬。 余男白他一眼,凉凉道:「他背着个人,你们还打了平手,即便胜了,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你叫了我,才分神的。」 余男嘀咕一句:「藉口。」 游松咬了下腮肉,翻旧帐,「他看了你好几眼。」 「我看回去了。」 「……」游松冷冷哼出个鼻音,捏紧她臀送到怀里,狠劲揉了揉:「别找揍。」 余男歪他怀里看了他一会儿,笑问:「谁找揍?」她扔了毛巾,勾住他的脖子。两人的姿势,余男站的稍微高些,她薄唇略开,露出半截莹白贝齿,齿微启,隐约能看见粉嫩的舌尖尖。余男歪着头,垂眸看他,黑亮的眼里闪烁醉人的光,那眼神妩媚又撩人。 他答:「你找揍。」 「好啊!」余男说:「你也把我装麻袋里?」 这句话说完,再无对话。 第二天清晨,累了的人晚起一小时,游松已买好早点收拾了行李。 今天准备回去。 余男洗漱完去旁边房间找曲母,桌上馒头凉了,一口未动。 见她进来,曲母眼神逐移开,抹了把脸:「小余,不然我们再待两天吧?」 余男走她身边坐下,不知该说些什么。 曲母目光期翼,盯着她,在幽暗的房间里,像一道刺人的光。 余男低下头,默了默,说:「这伙儿人应该是四处乞讨,这里穷乡僻壤,网友碰见时,他们也许只是过路。」 「你也说也许,那也许他们一直在这儿呢?」 余男不会安慰人,实话实说:「镇子也没多大,那天警察已经挨户盘问过,根本就没见过那个人……」 「也许没人注意,或不愿意说……」 余男张了张嘴,面对这样的母亲,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九点钟,还是必须离开。 镇子偏僻,四周都是绿央央的山,根本没有路。车开不进来,他们步行出去,翻过东面的山,车就停在那边儿的公路上。 这日是周六,镇上有集,更偏远的村民拉了驴车来,自家种的新鲜蔬菜瓜果梨桃一股脑堆在地上,也有卖些针头线脑锅碗瓢盆的,人群接踵,吆喝声此起彼伏,比平时热闹许多。 三人走着,曲母侧头盯着一个摊位后面看,脚步渐渐慢下来,随后忽然停住,在两人没反应过来时,她突然朝那方向跑去。那后面坐了个人,迷彩裤,旧背心儿,皮肤黑红,身形又高又壮,他怀里躺个孩子,面朝外,双目紧闭,安静的睡着。 游松只反映两秒,拔腿往那方向跑,余男慢了几步。 曲母冲过去,跌跌撞撞碰了不少路人,嘴里呜咽,如兽般低吼。动静闹出不小,吸引无数人的目光,只短短几秒,这条路被围的水泄不通。 她倾身去抢那人怀中孩子,男人坐地上,反应稍快了些,一时间两人拉扯着,谁都不肯撒手。 孩子被吓醒,分不清状况,哇哇大哭。 男人一咕噜起来,把曲母搡出去,转身就走。 曲母没他力气大,又扑过去,拉他衣服,扯他裤脚,半跪着被拖出去几步,她哭嚎:「小磊,小磊,我是妈妈……你这人渣站住,你还我孩子……」 男人口音很重:「快点松手,哪里来的神经病。」 旁边都是看热闹的人,围成了圈儿,曲母冲着众人,「他是人贩子,拐走我儿子两年多,那年他刚四岁……真的,我是他妈妈……」 人群里你看我我看你,有的指指点点,有的面色淡漠,就是没人肯出来说句话。 男人甩开曲母:「滚开。」 再次提步,倏忽,当面挨了一脚。孩子脱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前阳光被遮住,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挡在前方。 曲母爬起来,从游松手中抢过孩子,狠命拢在怀中。他要比同龄人轻许多,她的手按在他腿上,骇然,「……腿呢?」 小磊已渐渐止了哭,茫然看着面前的母亲,一时认不得。 曲母不敢相信,手颤抖着一摸再摸,「腿呢……腿呢?」她几近崩溃:「小磊,我是妈妈……快告诉妈妈,腿呢?」 曲小磊看着母亲,终于,『哇』一声哭出来,却忘了怎么叫妈妈。 游松攥紧拳头,朝那人贩子狠狠踹去。 人贩子捂住胸口,眼睛转了转,反驳说:「那是我弟,从小车祸压断了腿,看病花去好几万,爹妈死的早,钱都是借的,没办法我才带他乞讨。」他往后蹭了几步,脱离游松的范围,站起来:「大家帮我做主,这是个神经病。」 「你撒谎,小磊是我儿子,他姓曲。」 男人冲着人群:「我弟弟姓何,我叫何志国,他叫何志刚。」 起先,人们无动于衷,渐渐地,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表情亢奋。 「胡说,大家别听他的,」曲母猛摇头,抱紧小磊恐怕被抢走,她歇斯底里的吼:「你这个人渣,还我小磊的腿……」 议论声音更大,人挨人,组成一道人墙,谁也逃不走。 余男往前走了几步,从包中拿出几样东西,打开来,给周围的人亮了亮——曲小磊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还有警方的盖章文件。 足以说明一切,他们终于相信。 大势已去,人贩子突然冲出人群,拔腿就跑。 村民被撞翻了几个,游松追上去,有的热心人也跟着跑了几步;有的则蹲下来安慰曲母。 路本就不宽,两边挤满地摊儿和驴车,那男人像山中长大,跑的极快,游松和他拉开距离。 眼看人贩子就要转弯消失,游松眼一亮,拐角处一道熟悉身影迎面走来,那人扛着麻袋,同样迷彩裤破背心儿,白天里看,面容却俊朗数倍。 游松高呼:「抓住那人!」 迷彩裤听到声音,下意识抬腿出拳,捉住快速移动的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一看是游松,逐又放开了手。 人贩子踉跄起身,往山上林子里跑。 游松暗骂了声,复又追出去,擦肩而过,他没看他,一阵风的跟着跑进林子。 迷彩裤眯了眯眼,捉住后面跟来的人。 余男被他扯的一晃。 他问:「那什么人?」 「人贩子。」 「你确定?」 「不然呢?」余男瞟他一眼:「当拍电影呢?」 迷彩裤一噎,沉默了会儿。 余男耸胳膊:「松手。」 那人抬头看她,顿了顿,松开手:「你帮我看着。」他撂了一句话,扔下麻袋,跟着跑出去。 余男低头看那袋子,里面姑娘拳打脚踢,叽里咕噜又嘟囔一阵。再抬头时,前面是攒动的人头,迷彩裤已经没影儿,消失在林子里。 林子里,那人跟丢了。 山上都是参天古树,绿叶遮日,灌木齐腰,想藏身,简直轻而易举。游松不是山中长大,这种情况跟人较量根本没优势。 幸好迷彩裤先找到他。不多废话,也没过多交流,他朝他比了几个手势,游松点头,此刻两人出奇有默契。 迷彩裤挽起裤脚,往手上吐一口唾沫,搓了搓,几步助跑,双手撑住树干,脚部借力,攀着树干连爬了十几米。他伸手矫健,整个动作干净流畅,悄无声息。 游松站在树下看他,握拳抵住唇,不自在的轻轻嗓子。 他寻了个树杈坐下,目如利剑,屏息观察周围动静。 树林里静悄悄,偶尔几声鸟鸣,听去清脆而遥远。没几秒,远处的灌木微微晃动了下,树叶沙沙。他眸光微缩,抿紧唇,朝游松指了个方向,手掌向下按了按,又竖起绕了个弯儿,示意他悄悄过去,自己从侧面包抄。 游松轻轻拨开树枝,步伐缓慢,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越来越近,人贩子行迹暴露,索性豁出去,一个猛扑,将游松扑倒。两人抱着滚出几米,游松跨坐在他身上,挥出一拳,人贩子鼻端漾出血来,他一拳拳揍下去,满腔怒愤都发泄出来。人贩子睚呲欲裂,手背向身后,游松眼一晃,那人手中多出一柄银亮匕首,朝他刺来。 游松挺身往后躲,人贩子扑过去,把他压在身下,挥舞着刀子,照他左眼刺来。 游松攥住他手腕,最后时刻,比的是力量。 人贩子大吼一声,呲牙使尽浑身气力,眼看刀尖就要戳进游松眼球,千钧一发间,只见那人突然一抖,挺了挺,翻个白眼,朝侧面倒去。 游松双手仍然维持抓举的姿势,胸腔震颤,呼吸急促,他半抬起身,看着面前的人。迷彩裤立在身前,挡住大片阳光,手里握根粗壮的树桩,居高临下回视他。 半晌,游松鼻中喷出个笑。 迷彩裤面无变化,扔掉树桩,躬身朝他伸出手。 午间气温升上来,林子里闷热潮湿,鸟依然叫,阳光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灌木间。 游松拿腰带绑紧地上的人。 他起身,他问:「真是人贩子?」 「应该可以确定。」 「你们来,就为找他?」 「也不是,」游松摇头:「找个小男孩儿,四岁丢的,已经两年了。」 「被拐卖的?」 游松踹了脚地下的人:「这群畜生拐带儿童不说,把人弄残疾,牟利骗人。」 那人默了默:「小孩儿找到了?」 「找到了。」 游松摸兜,掏出烟盒,里面刚好还剩两支,但被压扁了。 「介不介意?」 他接过去:「没讲究。」 「没有火儿。」 他摸出打火机,那款银色cartier,「这儿有。」 点着烟,两人默默抽了半刻。 游松说:「刚才谢了。」 那人一笑。 游松眯眼看了看他,末了,伸出手:「游松。」 他吐出烟圈,勾起唇角,也伸手:「秦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