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第1章 楔子 第1章 楔子 养心殿 摊开双手,沈羲遥默然了很久。那双手修长,却在筋骨间透出坚毅。到底是做错了,还是本该如此呢? 早朝上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中,不过,只要想到凌相那咄咄逼人的架势,沈羲遥心中暂存的一点悔意便消失殆尽了。一国首辅,再如何,终是臣子,怎能在朝堂之上与皇帝相争,忘记了臣子的本分。可是,凌相如此,这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每每想到此,沈羲遥眉头一紧,目光一凛,双手,再次紧握住。 「吱呀」一声,有人带着夕阳的余晖走进了养心殿中。「皇上,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是慈宁宫总管王德福。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唔,知道了,你且退下吧。」沈羲遥说着,却坐着不动。 「皇上······」,许久之后,身边的张德海悄声在他耳边说:「让太后娘娘等,终是不好的。」 一道凛利的目光投向张德海,张德海一愣,旋即低下头去。只是那目光却缓了下去,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站起,口气中已是带了笑意:「不知母后找朕所谓何事,王公公。」 「回禀皇上,太后娘娘说许久未见皇上了,今日命了御膳房做了佳肴请皇上过去呢。」太后身边的慈宁宫总管王德福恭敬得说到,面含笑容,却是惶恐。 「那便去吧。」沈羲遥说着回头看了张德海一眼,目光落在了他身后小几上一只乌木托盘之上,目光缥缈开去,停了停说到:「今夜去昭阳宫。」 张德海面上一抹淡笑:「老奴这就传话下去,请柳妃娘娘准备。」 慈宁宫 「母后,您唤儿臣。」沈羲遥看着前面镏金宝相缠枝大椅上端坐的太后闵氏,轻声而恭敬得说到。 「近来前朝可好?」太后端起面前一盏茶,轻吹着却不喝,缓缓问到。 「前朝······」沈羲遥迟疑了下,抬头到:「前朝甚好,母后不必担心。」 「啪」得一声,太后手上青瓷百蝶茶碗被重重摔在桌面上:「如今,你倒是敢骗哀家了。」 「母后······」沈羲遥低下头去:「母后息怒。」 「前朝甚好,那凌相如何近一个月没有上朝?」太后的声音很是严肃。 沈羲遥没有回答,目光却冰冷起来。 「遥儿。」太后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哀家知你心中不平,可是,凌相有大功于国,所奏所想之建议,也是为了国家······」 沈羲遥一抬头,目光中已是愤恨:「他是为了国家,那儿臣就不是了么?」 太后身子一凛,眼中点点哀戚之色,头上赤金合和如意上一瓣玉叶一晃:「你们都是为了这大羲的万古江山,哀家如何不知。只是······」 「只是我们不合,对吧?」沈羲遥面上一抹古怪:「可是这不合,不都是母后你一手造成的么?」 「皇上······」一声惊呼,是太后身边的读春姑姑。 太后此时的面色已是惨白,一双薄唇颤抖不已:「你······你······逆子!」一只手已是重重拍在了桌面上。 沈羲遥向着上面那个满面怒气的女人深深一拜:「母后息怒,儿臣错了。」声音已经暗沉了下去。 「罢了。」太后摇摇头:「你回去吧。」 沈羲遥没有再看太后一眼,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只是脸上,却是悲伤。 才行到门口,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冷冷的,威严无比的:「哀家已经着礼部准备下聘,聘凌相之女为后,三日后下诏。」 沈羲遥身子一顿,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许久之后,那双手松开来,他默默转身看着眼前那个女人,眉眼间竟有一丝浅淡舒展。「母后······」沈羲遥的声音颤抖着,面上是苍白一片:「多谢母后······成全。」 昭阳宫 「皇上今日怎么过来了?」柳妃款款走来,满面春风得意。此时的她已经身怀有孕,内心深处是只等麟儿产下,荣登皇后宝座的。 「朕不能来么?」沈羲遥口气中并无不满,只是默默注视着面前一只老银玉盖碗,里面盛着一碗浓稠的汤,散出徐徐热气。他似乎是没有看到那热气,端起来饮了一口。 「烫,皇上。」柳妃惊呼着,已经上前了一步。 「不妨事。」沈羲遥看了柳妃一眼,一直紧皱的眉稍稍舒展半扇,目光又低下去:「如絮······」许久他才又开了口:「朕之前答应你的,恐是要追回了。」 柳妃身子一顿,看着沈羲遥:「皇上是说什么?」 沈羲遥的目光落在了柳妃尚还不明显的肚子上:「朕曾经说过,若是你诞下皇子,便立你为后。如今,朕恐是要食一次言了。」说完苍茫得笑起来,轻轻摇着头:「没有想到,一言九鼎的君王,也有不得不食言之时啊。」 柳妃面上有一层明显的不悦,却是在沈羲遥转头看她的时候敛了去,换上淡淡浅笑:「臣妾一直是当皇上开臣妾玩笑的,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皇上也别难过了。」她说着却咬紧了唇,半晌才又问道:「那个人,是谁?」 沈羲遥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边紫晶水仙花插里一束晚梅,有自嘲的笑容浮在面上:「是凌相之女。」 柳妃一怔,几乎是不可置信得看着沈羲遥:「皇上······」她踟蹰了半天才说到:「臣妾恭喜皇上,终得美人。」 沈羲遥用过了晚膳便回去了养心殿,诺大的殿阁中只燃了一对青灯,他静静的坐在床边,手上翻转着一份谕旨。这是太后已经命文渊阁学士撰写好的聘后诏书,只待三日后颁布即可。 沈羲遥仔细得看着上面所书之字,一抹嘲讽的笑便浮上面颊:「诞钟翠美,含彰秀出······」他突然大笑起来,惊得门外站的张德海一个激灵,忙向此看来,却也只看见一个孤寂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在屋内踱着步子。 「好一个诞钟翠美,含彰秀出。」沈羲遥坐下身,望向窗外,一轮明月皎皎于碧空之中,透出清冷光华。 「张德海。」沈羲遥低低唤了一声:「你说,这凌氏之女,该是个什么模样?」 张德海悄声走近,面上恭敬的笑容小有些许的哀嘆之色。「皇上,」他轻声说道:「皇上不是知道么。」 沈羲遥抬头看向张德海,淡淡一笑,却不说话,一双已经变得温和的眸子投向了窗外的朗朗星空。 那一次,也是这样一个晈月朗星的夜晚吧。好像,是一年前的事了。 沈羲遥闭上了眼睛。往事历历在目,带着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纯良,慢慢沁上了心田。 第2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1) 第2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1) 那日里,没有错的话,该是送了羲赫出城。兄弟二人各牵了宝马良驹,遣散了跟随的将士随从,悠悠漫步在京郊之外。春日里阳光送暖,不远处便是层峦迭嶂的山峰座座,近前处还有山上流水汇聚而成的清澈湖泊,两岸垂柳依依,碧丝轻垂之下,便是翠翠青草地,其上便开野花,轻风拂面,有春日里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至,令人心旷神怡。 「四弟,此去西南,可要小心。寇患较猖,还是要靠你一人之力了。」一袭儒衫的沈羲遥站在湖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其实,你大可不必去的。」 他身旁的男子身穿金色铠甲,在明媚的春色之下,显得英姿勃发,神清气朗。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其实西南之地,我去最适。皇兄不必挂怀,羲赫定保西南百姓安定。」 「若不是凌相······」沈羲遥恨恨得拽下身边一条柳枝,满树繁丝摇曳了片刻,终恢复了平静。 「皇兄,其实凌相也是为了大羲。孟将军年迈,我也该去历练。」羲赫带了温和的笑容慢慢说道:「其实,皇兄心里也清楚,凌相是我大羲难得的忠臣,皇兄不该常与他作对的。」羲赫说此话时,面上已是庄重之色。 沈羲遥摇了摇头,有一丝苦笑暗含眼底:「我又何尝不想,只是······」他没有说下去,目光投向了涟涟水面之上,许久转了头,看着面前从小一同相伴长大的男子说道:「羲赫,待为兄全掌了皇权,便不会再让你去那等瘠地受苦。」 羲赫一笑:「皇兄······」 两人的目光交会,面上都浮上了会心的笑容。如同最和煦的日光,温柔而带着暖意得投在彼此身上。 「皇兄,羲赫去了。」沈羲赫说完便跨上马背:「皇兄保重!」 一声嘶鸣,羲赫转身,湖边的男子带了朗朗浅笑,英俊的面孔有不真实的光芒覆盖其上,这便是从小一同生长的兄长,自己曾誓言终其一生效忠的君王。 沈羲遥点了点头:「一路小心。保重。」 看着羲赫远去的身影,当良驹终消失在路尽头后许久,沈羲遥才迈开了脚步,心中有所不甘,毕竟,若不是凌相力持,如今,哪里会有兄弟分别的场面。他与羲赫自幼生长一处,直到了先帝驾崩前才得知了不是一母所出。羲赫生母全贵妃早逝,羲赫一直是与沈羲遥一同由沈羲遥生母,先帝皇后闵氏抚育的。因此,此兄弟之情,远非一般人可比,尤其又是在那个牢笼般的皇宫之中。 只是,自己年少即位,国家大事多由朝中老臣把持,而说实话,其实都是由当朝右相凌云麾裁决。太后虽违了祖制参政,也是因为沈羲遥年幼而至,如今,他已经长大,若不是凌相不肯放手,他早已是真正的一国之君了。而母后,却一直不说什么,因的,恐是些旧事吧······ 一想到此,沈羲遥不由握紧了拳头,闭了眼长舒一口气,心思却又翻涌起来。其实,如今的一切,哪个,又何尝是他愿意要的呢? 信步在流水澈澈的湖边,柳条随风轻扫在面上,沈羲遥抬头望去,只见眼前青山迭嶂,郁郁葱葱,观之心情一震,接着,便有悠悠佛鼓声传来,衬着悠悠斜阳,甚是安定了心神,平和之意笼上,他的嘴角泛起笑容。 「前方是何处?」好似自语般,沈羲遥停住了脚步。 「回皇上,前方是兴善寺。」不知何时,沈羲遥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声音尖细,面上光滑,正是张德海。 「随朕去看看吧。也求佛祖保佑四弟。」沈羲遥说着便向前走去,张德海慌忙跟上,悄声说道:「皇上,今日不是说好了与太后一同用晚膳的么?」 沈羲遥的脚步没有停止,只是抬头看了看暮色渐深的天,一缕无奈的笑容浮在面上,他慢慢说到:「今日凌相进宫,母后也留了他一同用膳的,朕还是不去的好。」 张德海头低了下去,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那也该是跟太后那边回个话的。」 沈羲遥身子顿了顿终转了身:「如此说来,道也便是。那你就回去跟母后说一声吧。」他笑起来,竟有一丝邪气。 张德海知道自己多了嘴,慌忙跪在地上:「皇上,奴才······」 沈羲遥摆了摆手:「起来,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还有,跟你说过了,出门在外,称我为公子。」看到张德海面上有为难之色,知道若是自己不回去,他在母后那里也不好交待,便又说道:「只是去寺里为四弟卜一卦,之后便回去,不用担心。朕会向母后说明的。」 说完不再看张德海,牵了马就向前走。 兴善寺是京城有名的寺院,虽不及护国寺,但也是香火鼎盛之所。此时已近傍晚,却依旧是人声鼎沸,人潮涌涌络绎不绝。 沈羲遥将马拴在八十一级台阶之下,便有寺中小僧代为照看。从台阶底端看上去,八十一级台阶如宏瀑飞落,气势不凡。而顶上兴善寺红墙金瓦,更是犹如西方极乐一般,令人不由仰视着,赞嘆着,崇拜着。 沈羲遥不由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从金銮殿里象徵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须弥座髹金雕龙椅上看下去,殿外整个广场之上,站满了大羲五品以上的所有官员,他们带着兴奋而惶恐的表情,一个个垂首而立,在他登上宝座端正的坐下之时,在五色彩幡迎风摆动发出的「猎猎」声中,在百官下跪朝服发出的「沙沙」声之中,在震天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膜拜之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至高无上的皇权。 沈羲遥淡淡笑了笑,即使如此,这万人皆往的龙椅的滋味,又有谁知呢? 「今日怎么这般热闹?」张德海看了看眼前台阶上来往不息的人群,又看了看暮色四合的天,一脸不解的问旁边的小僧。 那小僧一袭灰蓝僧衣,身量未足,双手合十低一声「阿弥陀佛」抬了头笑起来,白净而稚气未脱的面上有一双干净的眼睛。「今日普惠大师开门讲法,这才有了众多香客前来的。」他看了看天:「不过此时快是结束了。」一双眼睛看向沈羲遥,隐隐有惊讶之色。 「走吧,若是能赶在讲法结束之前得听余音,也能受益匪浅了。」沈羲遥说着,袍摆一甩大步而去。张德海在急忙追了上去,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那小僧微笑起来,喃喃自语道:「这位公子,倒与那位小姐很是相配呢。只是,不知有缘否。」复拉了拉手上的缰绳,缰绳的另一头,一匹通体俱白的良驹打了个喷响,原地踏了几下。那小僧回头,白马背上青底银纹暗花马鞍下,落出一角金黄,在夕阳照耀下,甚是灿烂耀目。小僧人一怔,向台阶上看去,只见层层人群之中,再看不见那个挺拔而高贵的身影。 甫登上八十一级台阶,只见面前阁院森森,气势恢宏,斜阳晚照之下,竟感到无边佛法的暖意。更有十数位僧人站在寺门前,与出入的香客回礼低语,面上都是慈悲之色。沈羲遥正欲上前,突然看见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来,一个女子身着天青色淡绿兰花儒裙,在左右扈从伴随之下,带了楚楚笑意,一只素手从身前侍女手上所託木盘上抓起铜钱,轻轻抛洒向周围的百姓。便有鼎沸人声与欢呼的笑声响起,那女子面上始终挂着柔美的微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在这样的环境下,如同慈悲的仙子,济世的观音。有孩童在她身边抬头凝望,她微微垂首,面上笑容更盛,半蹲下身子,有五彩的裙间绦带轻盈舞起,如同蝴蝶轻盈的翅膀。她身后有侍从递上包裹好的点心,那孩童灿烂一笑,抓住跑远了。而她的目光一直想随,那般的温柔,一个渐深的笑容绽放开来,整个人的面上满是动人的神采。 沈羲遥不由看得痴了,自幼生长在后宫之中,看惯了后妃之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看厌了那些强装出的友好的笑脸,他对那后宫,竟是产生了几分厌烦而不愿前往的。有时他会想,若是没有宠着谁胜似他人,那些争斗,会不会少去,甚至消退。眼前这个女子的笑容,却是那般的纯粹,完全发自内心,慈悲而和善,优雅而动人,就像菩萨带有安定人心的笑颜。这是沈羲遥一直嚮往的,却不得见的笑容。 「公子,」张德海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却见沈羲遥定定站在前面,不由好奇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天仙般的女子,浑身都是令人舒服的气息,即使是见多了后宫那些万里挑一的佳人丽姝,眼前女子的绝色容颜依旧令张德海震撼不已。世间,竟会有如此佳妙的女子,如同珍珠一般散发出熠熠光辉,又好似春夜里一抹轻柔皎洁的月色。再看沈羲遥的面上,也是一抹浅笑,只是这浅笑,却是真真发自内心的最单纯的笑容。 张德海自然是知道沈羲遥一直不留恋后宫的原因,除了去岁因护驾有功而入宫的柳婕妤,皇帝几乎不曾正眼看过哪个女子,即使是宠幸,也似乎是因了太后在耳畔一直的唠叨。如今算是得宠的,只有柳婕妤,孟昭仪(后来的丽妃)与冯淑仪(即和妃),也都是最早进宫侍奉且家世颇好的倾城之色。这三个妃子若真论起得宠缘由,除过柳婕妤是有功印在了皇帝的心上,其他两位,多也是沈羲遥碍着家族的原因。殊知这后宫与前朝,总是有着错综复杂而纠葛的关系。不过,柳婕妤所得的隆宠,也不能不说与她从二品的父亲没有任何的关系。 皇上他,恐怕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哪位妃子吧。张德海在心中暗嘆了声,目光再次落在了远处那个女子身上,落日的余晖给她罩上了一层耀目的光芒,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优雅的走进了寺门之中。之后便有小僧人半拦在门外,阻住了众人的观望。片刻后,估计也是那女子远去了,方才允许香客们进入。 日头渐渐在西方天际间落了下去,不知何时,第一颗明星闪烁在如一匹上好丝缎的天空之上。沈羲遥站在原地,和田白玉发冠有着清洁的光泽,如同他此时的表情。张德海轻轻咳了一声,小声说道:「公子,您不是要去为四公子求一副平安挂么?」 此时已是夜晚,寺中香客们多散去了,只有三两人漫步在月色之下,多也是在斋堂借住之人。 沈羲遥在正殿里向着面前赤金大佛拜了三拜,拿过身边僧人递上的竹制签筒,那签筒因用得久了,十分光滑,抓在手心里一点凉。闭了眼虔心默念着自己预卜之事,「哗哗」之声便回荡在空空的殿堂之中,更显清幽。 「啪嗒」,一根竹籤翻动了下落在地上,沈羲遥捡起,朱红色的小楷写着「失意番成得意时,龙吟虎啸两相宜。青天自有通霄路,许我功名再有期。」一旁的僧人接过,波澜不惊的面上有一层笑容。「这位施主,此乃上籤。」 张德海在一旁笑起来:「恭喜公子。」沈羲遥却没有欢喜的表情,淡淡扫了一眼,默然到:「再有期么?」 此签并非为求平安之心所祈,而是朝堂之事,这「再有期」三个字,在沈羲遥看来,远不是上籤。他突然笑起来,只是有无奈蕴藏其中。 有轻柔而略显不经意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人,行至殿门前猛地消失,便有轻柔的女声传来:「小姐,您怎么不进去啊?」 「里面还有香客,是男子。」回答的声音温柔悦耳,好似银铃般清脆动人,又似潺潺流水般清雅柔和。「我们用了斋饭再来吧。」之后,便是「叮噹」的环佩之声,在静夜中更显清幽。 沈羲遥偏过头去,白纸糊的窗上正印出一个女子纤瘦而窈窕的身影,缓缓而端庄得渐行渐远,他的目光,就一直随着那暗影移动,唇上有笑意。 张德海将一切看在眼里,这个说话的女子,就该是之前的那位佳人了吧。 「这位大师,这佛寺中还有女子?」张德海问道。 那僧人一笑,目光却是看在沈羲遥身上。「寺中香客甚多,也有暂住礼佛的大府家眷。」停顿了一下又好似不经意得说道:「像刚才这位,每月总有几日是在寺中度过,也常常为周围百姓布施的。」 沈羲遥点了点头:「不论是达官还是民间富商,向佛之心,慈爱之心,该是有的。」 那僧人带有赞嘆得继续说道:「行善之心,人皆有之,不过若论其持之以恒,倒是难得。这位小姐,自及笄之后,每月都会来此,风雨无阻。不过之前都是由着下人出来布施,自己在佛祖面前祈求,毕竟大府千金,抛头露面,总是不好。前月普惠法师开解,方才出了寺门的。」 沈羲遥笑容更盛起来,目光落在了手上翻转的签上,不经意得问道:「大府······京中大府千金颇多,只是不知是哪家,教养出如此绝代风华的女子。」 那僧人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便笑道:「出家人不该有这般多闲言的。不过若真论起大府,此女所在大府,便是当之无愧的。」看沈羲遥面上讪讪,却依旧笑而不答。 沈羲遥等了片刻,张德海看了看外面的天悄声到:「公子,该回府了。」他才站起身来,又看了看那僧人,略一点头:「多谢。」 行至寺门口,沈羲遥回头,朗朗月色之下,一女子身着浅色襉裙,款款迤逦而行,进入方才他所在殿中。如松竹般风骨,却是淡雅,好似暗夜蝴蝶挥着轻柔的翅翩翩飞过,只留下慑人心魄的惊艷。旁边不知何时有轻轻赞嘆之声,是一个小僧人,细看下,正是之前牵马之人。 「敢问这位小师傅,这位是?」张德海轻轻问道,余光处,沈羲遥有些侧目。 「此乃京中大户人家小姐。」那小僧轻轻一笑:「是才冠九洲之人。」 「才冠九洲?」张德海愣了下,旋即摇着头:「我大羲才德兼备之人遍布,怎能让一个女子担起此名。再说,」他略有不信得笑道:「也从未听过此女所作啊。」 那小僧半垂了头:「这位小姐家规甚严,双亲都是不愿张扬之人。」复想了想说道:「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沈羲遥接过说道:「巧笑东邻女伴,采香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之后便笑起来:「若是此女所做,便是有些文采。」 那小僧点着头:「黯然消魂者,惟别而已矣。便也是这位小姐初说的了。」 沈羲遥打起漫金山水摺扇,一道幽光便一闪,他的眼睛在扇后更是明亮。「这位小姐,可是有了意中人?」 那小僧笑起来:「是为其兄所作。」 「其兄?」沈羲遥看向远处大殿,看不清人影,却更显神秘。 「三位兄长,两位在朝为官,另一位独在江南经商。」 张德海怔了下:「那不是······」 那小僧一点头:「正是凌相之么女。凌家唯一的小姐了。」 第3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2) 第3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2) 手中的摺扇一顿,心中什么轰塌了般,沈羲遥面上有些苍白。一抬头,便见月色临地,冷如清霜。 回到宫中已是深夜,张德海被沈羲遥遣去了慈宁宫,毕竟自己此时归来,太后一定是心急了。不过,沈羲遥并不想去那座宫殿,自他登基之后,便一直对那里是有排斥的。 歪坐在窗边长榻上,半靠着围以碧玉镶嵌团福深蓝锦缎的墙壁,窗外一轮明月,带了宁静祥和的月光,轻轻掩在一抹薄云之下,给院中一株合欢罩上一层云雾般的轻纱。有风缓缓滑过,「沙沙」声不绝于耳,之后,又是宁静。 在这样的夜里,沈羲遥的心也平和下来,那个女子,带着超凡脱俗的身姿出现在他的面前,又似月中仙子,清朗宁祥,只一眼,便沁人肺腑了。文采非常,不愧是出了三届状元郎的凌府千金。心地良善,笑容最映内心,那样的笑,这世间,恐是再无其他了。若是有女如此而长伴身边,该是要得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想到此,沈羲遥淡笑开去,若她,是其他人家的女儿那该多好,心上无人,即是迎进宫来,也不会落得拆散鸳鸯之名,讨个虚情假意的对待。若论起自己,也是会真心待之,在这后宫之中,留出一角安和。只是······她是凌家之女啊。这凌姓一字,便就是万水千山了。沈羲遥长嘆一口气,伸出手将窗关上,那一道皎洁的月色,也被隔绝在了这尘世间最尊贵的房间之外了。外殿御桌的明黄团龙锦缎之上,迭起累累暗黄奏本,反出暗色光芒,沉沉压在帝王心上。那些奏本,恐怕凌相,多已批阅了吧。 慈宁宫 张德海垂手低头站在殿中,有徐徐香菸飘荡在殿内,带了混合了麝香的檀香特有的气息。许久,传来轻轻脚步之声,张德海头低得更低,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双碧色绣花鞋,一抬头,是太后身边的读春。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张总管,太后已经睡下了,张总管此来何事?」读春声音温和柔美,一双眼睛却是暗含波涛。 张德海笑笑:「今日皇上本是要与太后一同用晚膳的,只是白日里送裕王出城,耽搁了时辰,便没有及时赶回来。皇上怕太后娘娘担心,特命我过来。」 读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定会转告太后娘娘。不过今日里可是等了许久,凌大人也为此耽搁了回府,太后娘娘有些不悦呢。」 张德海心中有些不快,凌相怎么说也是臣子,怎能责怪皇帝耽搁了自己的时间。不过,他的面上到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恭敬得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皇上今日回来的是晚了。」读春又说道:「若只是送裕王爷出城,不该此时才回来的。」 张德海讪讪笑着:「皇上与王爷手足情深,实在不忍王爷去那瘠苦之地,路上多有停留和交谈,这才耗了时间。」 读春也掩口笑起来:「皇上与王爷,自幼感情就不一般呢。」说完正了正神色,朝里面看了看,又看向张德海似有松了口气的模样,眼睛一眨说道:「如此,便有劳张总管跑这一趟了,还请早些回去休息。」 走出慈宁宫,张德海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抬头,只见天际那一轮皓月,已被厚重的云朵遮住了朗淡的身影。 之后半月里,倒没有什么异常,沈羲遥依旧是多在御书房和养心殿里,偶尔白日里去御花园散心,也是只带了张德海一人的。 那日里御花园樱花开得最盛,日头也好,湛蓝的天上,一朵云缓缓流过,下面是一座红桥,飞架在一池碧水之上,两岸繁茂的樱树开出绚烂璀璨的樱花,洁白无瑕的,绯红若云霞的,枝枝朵朵,汇成醉人风采。树下是华服的丽人迤逦而行,都执了各色描金团扇,巧笑言兮,顾盼生辉,有悦耳之声传来,不知哪个女子放开了歌喉唱起来。「双蝶绣罗裙,东林边,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无瑕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唱到衣字,声音已经极低,却如梦似幻,勾起无限回忆。 沈羲遥站在虹桥之上,有些怔怔,一身月白福字素锦便袍在艷阳下反出光彩,那边有女子得见了这桥上的九五之尊,歌声乍停,纷纷跪拜下来。 沈羲遥却似不见,只望着一丛繁花似锦,突然微笑起来,转身走开。张德海匆忙跟在他身后,却是向宫门处去了。 是夜,慈宁宫慈祜殿,太后闵氏半靠在绿玉色垂枝白梅的绣垫上,手上缓缓转着一串黄玉佛珠,自张德海进来有一株香的功夫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粉墙上一副观音画像出神。 张德海自然只能恭敬得垂首站在厚重的海蓝色镶金边秋菊斗妍地毯上,眼光所及,便是漫漫秋菊之色,有些肃杀之气。 「张总管,皇帝今天去哪了?」太后的声音突然传来,张德海一个激灵抬起头,只见太后凝视着自己,保养得极好的面上不怒而威。自己不由心虚起来,迟疑了半晌才说道:「皇上今日······一直在御书房里,不过中间去了御花园散步······」话音未落,太后手上的佛珠被重重搁在梨木小几上,清脆的「啪哒」声听来却让人胆寒。 「皇帝今天,去哪了?」太后的声音,此时已是无比威严了。 「张总管,皇帝今天去哪了?」太后缓缓站起身,身影投下的影子将张德海覆盖在一片阴暗中。 「回太后娘娘,皇上他······」张德海头也不敢抬,只是低声说道:「皇上今日是一直在御书房内的,后见天光正好,去了御花园······」 「那之后呢?」太后半眯起眼睛看着小指上一根五寸来长的银质护甲,上面有黄米大小的碎金点点,聚成一朵牡丹。 张德海身子一顿,回想起白日里在宫门前的情景。 「朕只是出去片刻,你若再拦着,休怪朕无情了。」沈羲遥看着张德海紧紧抓住自己衣襟的手,面上略有不悦的说道。 「皇上,您就一个人出去怎么行?太后那边要是问起来,要奴才怎么回话啊。这时辰也不早了,这一去,今日可就回不来了啊。」张德海自然知道沈羲遥出宫去做什么。 「朕就是要出去,你还敢拦着了?」沈羲遥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皇上······」张德海面上为难得厉害。 沈羲遥半转了身看着张德海,心中有些犹疑,前方不远便是巍峨的宫门,那朱红色半敞的大门外,便是与这令人窒息的皇宫不同的天地。那片天地里,有一个她。也只有在那片天地里,他才会忘记自己是谁。不能入得宫来,只再见一眼,便是满足了。 「张德海,你听着,朕今日出宫,夜晚定能回来,若是母后问起,你无论如何也要给朕挡下了。」 「皇上,这······」张德海低了头。 「朕能回来,就不会食言。」沈羲遥说完,挣开张德海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大步迈出宫门而去。那些侍卫,自然不敢阻拦。 张德海敛了敛神色整理了衣袍走到宫门前,严肃地说道:「皇上今日出宫私访,任何人走漏了风声,斩立决!」 可是,皇帝说了夜晚定回来,此时已近亥时却还不见人,太后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召自己过来,这可如何应对得过去啊。 想到此,张德海额上便满是汗珠了。 「皇上现在何处?」太后已走到张德海的面前,居高临下得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德海问道。 「皇上······」张德海心已提到了嗓子眼:「皇上在御书房······」话音未落,太后轻蔑一笑:「如此,我们便去看看。」说罢便扶了剪春姑姑的手,要向殿门走去。 张德海知道必是瞒不住了,太后此举,一定是知道皇帝此时定不在宫中。想想便出了身冷汗,忙如捣米般磕头:「太后息怒,皇上他······」 京城近郊的青龙寺是东瀛与大羲交好,互通佛理之所。常遣来东瀛僧人在此学习。建成之时东瀛奉上金线重瓣雪樱树近千株植于此,在之后漫漫时光之中不断分衍,形成了今日蔚为大观之象。这金线重瓣雪樱乃是难得一见的佳木,除去皇城御苑之中尚有一片,普天之下,便也只剩这青龙寺了。此时樱花盛开之际,便也因了这樱花,在京城中有个不成文的节日,俗称「樱临」,此日里女子们均可外出赏樱斗草,煞是热闹。而赏樱最佳的去处,无外乎便是这青龙寺了。 月色正浓,一树繁花在月色下更显出惊心动魄却不失温柔之美,薄如蝉翼的花瓣娇嫩而纤细,让人甚至不敢去触摸,那花瓣上均有丝丝金线,这便是其名的由来。 沈羲遥站在树下,月光透过花间洒下一地柔和的华彩,有萧声远远传来,轻盈而灵动,飘逸而高远,吹箫之人的技艺高超,非常人可比。沈羲遥侧耳倾听,半晌也没有听出是什么曲子,微微皱起剑眉,面上却是笑了。 一阵微风轻拂,带起花雨阵阵,竟似腊月里纷茫的大雪,却是温暖而动人。萧声停了,有银铃般的浅笑声传来,接着便是环佩之声,还有女子的低呼声。「小姐,真美啊。」 越过墙上的槟榔眼,那边的院落中,一树繁盛的樱花下,一个女子,白衣素服,裙裾飞扬在漫天雪樱之中,好似月中仙子,又似这金线重瓣樱花的花神临世,翩转舞蹈之间,樱花瓣缠绕周身,美的令人窒息。那舞,也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妙。 沈羲遥定在那里,眼中只剩下那个在漫天花瓣中起舞的身影,生怕自己一眨眼,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如同烟云般飘散了。 「小姐,夜里风凉,要进屋去了。」一个娇柔的声音传来:「前个儿大夫还说了要您好好休养,今个儿就跳舞,累倒了可怎么办?」 「哪有你说的那么娇弱。」那起舞的女子声音及其悦耳,伴着巧笑说道:「若不是身体不适,父亲也不会送我来此休养。你瞧这景多美,若不能起舞不是一桩憾事?」说着随口吟道:「尘世难逢开口笑,且插樱花满头归。」 沈羲遥身子一颤,「尘世难逢开口笑,且插樱花满头归。」他心中默念道。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是可以与自己知音知己,能真正明白自己心中所想的。只是,为什么是她 可是自己,却依旧是忍不住来此,依旧是抱着赌一着的心思,匆匆而不顾一切的前来,即使自己根本不知道她是否会来此,是否会相遇。可是,他们竟真的相遇,只是遥遥数步,只是,一墙之隔。 想起自己黄昏时到来此处,大半的游人皆已离开,自己风尘僕僕,看着疏疏人影的石阶,看着夕阳下丛丛繁花,心里竟是跳动的厉害的。那短短几阶石阶,在自己的眼中竟是那么长。可是,当看到满园唯有的几个看客之后,在没有看到她的身影那一剎那,心底的失落,却是无法遮掩和阻挡的。若不是因为天色已沉,若不是此时实在赶不回皇宫,他也不会恳请方丈借宿一宿,也就不会看到悄悄在青龙寺休养的她了。 每见她,便会不由动了迎进宫的念头,只是,她是凌相的掌上明珠,唯一的爱女啊。 夜风飒飒,沈羲遥翻转了身子却睡不着,青龙寺后山是大片的竹林,此时风过林梢便有「沙沙」之声,晃动得一林翠竹摇摆难定,似是人心,飘摇难测。索性披衣起身,明日天不亮就需赶回皇宫中去,这早朝虽不能全由自己拿主意,可是,却是从即位起便没有荒废过的。母后那边,也不知张德海能否挡得过去,他这个帝王,这次,还真是食了言了。 不知何处有轻微的叮噹声,是女子绣鞋上一双银铃,在这漫山竹海翻滚之声中几不可闻。沈羲遥轻推开门,一个婷婷裊裊的身影从门外一闪,一袭白衣胜雪翩然而过,几乎让人疑似鬼魅。 沈羲遥跟了出去,但见满目或浓或浅的黑色,一片月光也被浮云遮盖下去,却看不见之前的身影。沈羲遥心中一惊,有丝丝凉气从背后而起,心中竟是有些揣揣,正欲反身而归,却见墨色密林之中,闪过一道白影,接着,便是轻柔的笛声。沈羲遥屏息侧耳倾听,有淡淡笑意浮上面颊。这曲子他知道,是清流子的名作《迟暮》,只是在宫中听得时,多有钟鼓齐鸣,而此时单一只横笛,却将那份淡淡的哀愁完全展露,让人闻之不由心生落泪之感。沈羲遥心中一嘆,此等技艺,便是清流子,也未必能及啊。 脚下迈开步去,踏在细碎的落叶之上,有轻微的「喀嚓」之声,那边笛声乍停,有优柔的女声传来:「什么人?」声音中有点点恐慌的颤抖,惹人怜爱。 沈羲遥停下脚步,望着眼前漆黑一片,密密竹林之中,隐约可见一角素白,他微微一笑:「竹海漫漫,令人不由一赏。」之后,有心试一试眼前人的才情,便道:「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那边一怔,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不过片刻工夫,清扬悦耳之声便至:「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沈羲遥不由拍起手来,夜色中这声音甚是分明,那边似传来浅笑一点,之后,便又有声音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沈羲遥脱口而出:「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那尾「君」一字,拖出稍长,便带了笑意。 那边怔愣了很久,期间只闻风过林梢之声,有丝丝清凉传来,掀起沈羲遥月白的袍角,而不远的前方,亦有如烟似雾的纷白一片。 只有笛声再次传来,悠扬在天际云端,空灵高远。轻轻迈出一步,透过竹间细小的空隙,只见那边一个女子,眉目潋滟,乌发如云,面晕浅春,缬眼流视,神韵天然。纤细长身静静矗立,着一袭白胜雪的芙蓉裙,汤汤广袖飘飘如仙,裙摆轻盈若飞若扬。 正是那树下起舞的女子,也正是大羲凌相之女,凌雪薇。 一曲终了,沈羲遥不由再次拍起手来:「好曲,好曲。」 「公子过奖了。」那女子淡淡说道,之后,有轻柔的脚步踏在落叶之上,却是走远了几步:「夜深至此,露水深重,公子也该回去休息。」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沈羲遥似是没有听见那边的话,而是略有激动的问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轻笑声传来,良久,温婉女声又至:「一首江南小调,只是因着悲凉,少有人唱罢了。公子若想知道,是唤作『流水浮灯』的。」 「流水浮灯······」沈羲遥在心中深深记下,之后一揖,也不管那边人是否看得到:「多谢小姐指教。」说完,看着夜色深重,自己若是不走,那边的女子也是不方便现身,便转了身:「小姐,告辞。」 第4章 雾柳暗时云度月(1) 第4章 雾柳暗时云度月(1) 清晨时分,太阳还没有在山尖露出身影,沈羲遥便已跨马而归。一路上清风阵阵,伴随着清凉芬芳的气息,「嗒嗒」马蹄之声响在无人的小径之上。不久,路上人烟渐渐增多,道路也越来越宽,九城恢宏的城门就在眼前,此时铜制的城门还没有开启,有守城军在城楼之上巡逻,门外已聚集了些早起进城的商客,三两坐在道边,许多是家住城外的庄稼人,挑了装满新鲜蔬果的担子,与熟人闲话。还有远来的商客,牵着驮满货物的马匹静静等候。 沈羲遥的出现在这群等待的人中引起一阵赞嘆之声,便有无数目光汇聚身上。沈羲遥略觉得不自在,却也无法。眼看着早朝时间将至,可城门开启之时与早朝开始的时辰一样,若是自己那时再进,便是万万来不及了。 城门口的守军手持长矛,威风凛凛得站在那里,火红的缨子迎风而舞,晨曦明亮的光投射在他们身上的铠甲之上,反出灿烂光芒。沈羲遥思量了许久,终上前问为首的一个侍卫:「今日九门是谁当值?」 那侍卫看了看眼前人,一袭白衣胜雪,眉目若天神般英俊威仪,虽带了浅笑,却是遥不可及的高贵,只一眼心中便生感慨,不由生出敬畏。许是哪个世家公子,回话恭敬起来:「今日是赵大人当值,此时正在城楼之上。」 沈羲遥点了点头,手中摺扇一顿:「我想见这位大人,就在此时,不知可否通报?」 那侍卫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眼前之人。赵大人可是九门副提督,位列从四品,可不是轻易便见得了的人物。 「赵大人可不是轻易见得了的。」侍卫说话稍硬起来。 沈羲遥一笑,这赵副提督,还不够金殿参政,怎得他还见不了了。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是他见不了的?不过,自己此时不能暴露了身份,只得笑道:「我与赵副提督有段交情,这样,这块玉佩烦请你交给他看,他便能来了。」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他着常服时常带的一块,青玉质地,上雕蟠龙云海,底端一字,正为羲,反为遥。 那侍卫半信半疑得接过,又犹犹豫豫得上了城楼,不知为何,眼前人他就是无法拒绝。城边围站的百姓也兴致勃勃得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低声议论着。 一炷香的工夫不到,就见一个金甲加身的男子匆匆从城楼而下,面上满是惶恐之色,见到沈羲遥几欲拜倒,沈羲遥却及时上前,笑道:「赵大人近来可好?」 那边的中年男子面上是十足的紧张:「臣······」话还没说,沈羲遥看看天色正色道:「我有急事进城,还望行个方便。」 赵副提督连连点头,一挥手:「开城门。」 沈羲遥跃马而上,朝着赵副提督露出笑容:「多谢。」便驾马而去了。 赵副提督目送沈羲遥远去,提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才敛了神色,一低头,发现手上,还有那块玉佩,沉甸甸在手心。 原来,皇上,是这般模样。 养心殿中,太后端坐在上首缠枝宝相红木大椅上,手上转着一串黄玉佛珠。沈羲遥负手而立,微垂着眼帘,目光所及之处,便是漫漫无边的云海腾龙。 「皇帝,昨夜里,上哪去了?」太后的声音有着淡淡温和,却似初春开解的江面上一层浮冰,薄而轻透,并不真实。 「儿臣······」沈羲遥轻扫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张德海,知道是瞒不住了,一抬眼,看见太后淡笑的目光,底上却是寒气。 「儿臣不过微服出巡。」沈羲遥的回话十分简单,再不说一字。 「微服出巡?」太后眼中精光一闪,很是凌厉:「大晚上微服巡去哪里?能巡去哪里?」 「儿臣······」沈羲遥正要说什么,太后却「咻」得站起看着张德海怒喝道:「这奴才守不住主子,还要着做什么?来人,给我拖下去,杖责四十。着实了打!」话音刚落便有高大的侍卫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张德海的双臂。 张德海在一旁已吓得面无血色,疏知这着实打,可就是要人命的打了。 「母后,您这是为何?难道儿臣身为天子,还不能见识这民间百姓了?」沈羲遥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侍卫前面,一回头,目光威严得扫过:「都退下!」 「饶了他可以,」太后说着缓缓坐回椅上:「那皇帝就告诉哀家,昨夜,去了哪里。」 沈羲遥沉思片刻终抬了头:「母后以为儿臣去了哪里呢?」 太后仔细打量了眼前自己的儿子,轻哼了一声:「依哀家想,年少气盛,恐不是去了那烟花之地?」 话音还未落,沈羲遥大笑开去:「原来儿臣在母后心中不过如此,那母后当初为何还要想尽了办法让儿臣坐到此位上?」沈羲遥虽是笑着说的,目光却是寒凉起来。 「你······」太后愣了愣:「哀家只是那般想想,却也是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国之君,不会如此的。」 沈羲遥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笑了笑:「儿臣,不过去了青龙寺赏樱。」 「青龙寺?」太后一双黛眉拧成层峦的迭嶂,眼里却是不信:「去礼佛么?」话音一落便是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沈羲遥正起神色,低头翻动着手心一片竹叶,便是前一个夜晚,那瑟瑟竹林之中的一片。目光之下,苍翠狭长的竹叶有着硬而脆的质感,似印象深处某个身影的风骨,想着想着,面上便不由露出笑容。 「青龙寺里樱花最负盛名,儿臣昨日里见到御花园中纷落的樱花,便突起兴致,想去看一看那久负盛名的樱海之景。」 太后仔细得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眼前的男儿,面上笑容纯粹,越发衬得人如沐春风,细细观之更是清朗沁贵,华茂春松。心下便生出些计较,知道这青龙寺一行,必不是什么突起的兴致,更不是简单的赏樱。只是此时不便相问,即便是问了,眼前人也是不会说的。只有待从旁打探了。如此想着,太后的目光便转向了张德海,只淡淡一扫,早前面上的严肃之色就消褪去了。张德海垂了头,不言语。 「若真的是赏樱,跟母后说了便是,独独跑出去,一个晚上不见人影,能让人心安么?」太后说着走到沈羲遥的面前,轻轻拈起月白便袍上一根碎发,在手中翻转了片刻,笑道:「下次若是要出去,怎得也要寻个人来知会一声啊。」这尾一声「啊」字里满是关爱之意,沈羲遥却皱起了眉头。 「儿臣知道了,让母后担心是儿臣不对,以后······」话还没有说完,太后手一挥:「皇帝,」人说着已走到门前,背光而立,有长长的人影投在地上,声音已正式起来:「这天下都是你的,便是想去哪里便去的。只是,」停顿了片刻太后继续说道:「只是,每一次出去,便要是有收穫的。」 沈羲遥看着眼前的母亲,面上也敛起神色,轻轻一揖:「儿臣多谢母后教诲。」 一晃便是3个多月,期间沈羲遥自然是老老实实呆在皇宫之中,好似之前什么都没有遇到过。而太后那边,也是暗中打探着皇帝之前的行踪何处,渐渐得,也就有了些许的眉目。毕竟,沈羲遥却是去了青龙寺,便是好查了。 得到确切答覆的那日,正是六月里明艷的天气。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倾下,慈宁宫四处有繁茂的树木,遮去大半光阴,殿阁里已搁进了吉祥如意万福万寿的冰雕,偶有「滴答」一声响,惊得廊下半睡的小太监一个激灵。一抬眼,便见绘春匆匆走来,面上喜忧不定。忙上前:「绘春姑姑,太后娘娘正在礼佛,此时不便打扰。」 绘春是太后自入宫之后的贴身丫头,自然知晓太后的习惯,却只是一点头:「知道的,只是太后娘娘等此已久,便不会在意了。」说着便掀帘进去。 慈宁宫里有处佛堂,此时香菸缭绕,都是西域进献的如意檀,略带着点点蜜意,却又有些甘苦参半。闻得多了便是醒脑之功。太后跪在蜜合色罡字蒲团之上,手中黄玉佛珠流转出淡淡光滑。一双凤眼微闭,却说了话:「可是查清楚了?」 「回太后,是清楚无误了。」绘春笑着上前扶起太后:「真的如早前所查出的一般,皇上是去见一个女子了,还是偷偷去见的呢。」绘春说着掩口笑起,太后投过来一眼,便忙敛了起来。 「可查清楚了是谁家的女子?」坐在花梨木宽椅中,太后端起茶盏问道。 「查清楚了。」绘春上前一步,轻声在太后耳边说到:「正是凌相之女,雪薇。」 新沏好的茶有白烟徐徐上升,汇成云朵半天不散,茶香漫溢在室中,雅致无双。 沈羲遥看着眼前人,一身雨过天青色襉裙上满绣了细密的水仙,枝枝杈杈分明,越发衬得人窈窕纤弱。一个回眸,柳婕妤浅浅一笑:「皇上,这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用些吧。」一双凝白素手递到眼前,沈羲遥不由就想到了那个暗夜中洁白的身影。 沈羲遥点点头,接过青花缠枝宝相茶盏,一抬头,便见张德海笑吟吟站在门边,却也有犹豫,似有话说。挥了手问道:「怎么了?」 张德海慢慢走近,不看柳淑仪一眼,低声道:「回皇上,今日太后设宴,请皇上去一趟。」 沈羲遥眉头微皱起来,品一口手中茶却不说话。倒是柳婕妤款款上前柔声对张德海说到:「张总管,你不是不知道的······」话未说完,张德海却适时得打断,却是对着沈羲遥说:「皇上,今日宴请的都是一品大员的亲眷。」 手中茶盏一顿,沈羲遥却没有抬头,只是盯着一盏碧水,嘴角却带上了丝缕笑意。「这样啊。」他敛起神色:「好几日也没有去母后那边用膳了,今次便还是去的好。」这后一句,似是自语,唇角已经不由上扬起来。 一旁的柳婕妤看着心中有些好奇,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身抚平了沈羲遥衣裳的褶皱,看着那秋香色常服上一只吉兽,一双碧眼透着寒光。 「皇上,今夜······」柳婕妤抬了头,一张俏脸上尽是期待。 沈羲遥却似乎没有听见,眼中是掩不去的欢喜,面上还故作镇定,目光一直飘在晴空万里的窗外,半晌才「唔」了一声,却是低头:「你刚说什么来着?」 柳婕妤惊了下,心中竟是打翻了五味瓶,镇定了心神,心中略有了计较,不过面上还是笑吟吟:「臣妾是问,今夜皇上想用些什么点心,臣妾也好准备。」 沈羲遥摇摇头:「御书房里还有奏章未看,今夜不过来了。你早些安置吧。说完便大步出了去。 柳婕妤恭敬得弯身相送,待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蓝天之外,才缓缓起身,面上的笑不见了去,声音也变的清冷起来:「霞儿,去打听打听,皇上这是怎么了。」 慈宁宫里此时传来阵阵晏晏言笑,沈羲遥甫走到殿外便听了见,脚下停下步子,示意门口的小太监不要通传。 张德海看着眼前的男子,带一抹初春阳光般和煦的浅笑,静静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眉头微皱,眼睛里却满是期待,还有年轻人脸上常见的紧张之色。只是,在张德海的记忆里,这个他一直服侍的主子,这样的神情,却是极少见的。 屋内传来一阵巧笑,一听便是年轻的女子,张德海见到沈羲遥眉毛一挑,嘴角刚咧出一个不由的笑,却又在瞬间收了去。微微侧耳,在听着什么。 就在此时,屋内却传来一个声音:「何人在外啊?」声音不大,也是温和,一听便知是太后身边的绘春姑姑。说着便出了来,见是沈羲遥,深深一福:「皇上总算是来了,太后刚还说起,以为不来了呢。奴婢去御膳房就来,皇上快进去吧。」说着再一福身走开了去。 沈羲遥正了正身上的衣服,似乎还担忧的看了看腰上那枚绯紫玉佩,张德海想起沈羲遥晨间曾说了这绯紫配秋香似不是很雅,当时却没有换下来,此时······张德海想到此,看看沈羲遥有些为难的神色,心中不由暗笑起来。也许,屋内的某个人,能和这个英主,结出旷世良缘。 轻掀开烟水色青山含黛的丝织门帘,便有一阵清凉扑面而来。慈宁宫里分散摆着细小的冰雕,多是福寿吉祥的雕刻,只有正中一架梨花木上搁着幅山河万里,地上有金盆只只盛着水滴,偶有「滴答」一声响,也淹没在阵阵欢歌之中。 正殿里没有人,笑声皆是由后面传来。 沈羲遥大口呼吸了下,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心中如此忐忑,又似猫抓了般火燎。脚下有些生涩起来,似是忘记了如何行走。 定了定心,跟自己说,不过是陪着母后见见那些达官的亲眷,以示皇恩浩荡,皇室的亲民,也是应该的。这样想着,便向里走去。 隔着一屏巨大的雕屏,从金丝楠木镂空山水人物上花鸟的间隙看去,一群命妇插金戴银得坐成两列,太后端坐上首,眉眼间满是笑意,一个女子,背对着屏风,长身纤细,一袭蜜粉色双瑚草间玉环的儒裙,乌发高耸,斜一支碧玉芙蕖银流苏的发簪,婷婷玉立,风华无限。 沈羲遥唇上绽开笑容,正要一个转身进去,只听得一个柔浅女声:「『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一句最是佳妙,得闻后心中便生出无尽赞嘆。」 沈羲遥脚步停住,面上的笑渐渐消失。身后张德海没有及时收住脚步,「哎呦」唤出声来,竟也是生生停住了。 此时,里面的人都看向此处,那个女子,也缓缓转过身来。 眼前的女子长身纤细,面若桃花,精心粉饰的面庞透出娇人风情。此时,带着略略的羞涩之笑,轻轻一福身,声音也是柔美纤弱:「民女参见皇上。」动作也是轻柔,观之会是个善解人意之人。 沈羲遥只是浅浅笑笑,目光却在殿中急迫的环视,眼下里除了那些年过中旬的达官家眷,还有几个已做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外,便只有眼前这个女子。他再次将目光转回,眼前的女子依旧低着头,手微微颤抖,看起来是紧张极了。 沈羲遥突然就感到十分的失落,面上几乎也是难掩。脸色灰了下去,方才刚进来时的那层期盼之色早不知跑到了何处。 「皇帝,这些都是我大羲朝忠臣之亲眷。你过来见见。」太后的声音淡淡响起,好似无意的又说道:「方才大家还说你恐是不过来了,我就说,皇上心里顾念着大臣,自然也会顾念着你们这些大臣的家眷。这不,刚说着,就来了。」下面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沈羲遥也只得做态的笑笑,目光却早飘出窗外去了。身子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作为晚辈的谦逊之态,走到各位的面前,接受着礼拜,一一见过。 「皇帝,这是吏部侍郎吴大人的么女。」见到沈羲遥坐在自己身边,太后微笑着说道:「哀家说,细瞧之下,还有几分我当年的模样呢。」 沈羲遥粗略得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方才的女子:「倒是容貌出众。」 「太后过奖了,小女哪能和您当初相提并论。当年太后在京中的名声,那可是······」说话的妇人一身天青色朝服打扮,也是慈眉善目的模样。正是吴大人的夫人。话音未落,下面便是一阵附和。 「想当初太后的才情美貌,我们即是在闺中,也是常有所听闻。」 「是啊,那是您闺中之诗在府间流传甚广,我们偶也有做,却总是自嘆不如。」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此诗如今吟起,都甚觉惊艷呢。」 沈羲遥百无聊赖得坐在太后身边,带上虚笑的面具,目光偶尔一转,心思也是不知飞到了何处。只是在听到那句诗时突然来了精神。「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荣。此句之后呢?」只是无意的一句,话音还没落,却见太后的脸色稍变,先是一白,再是一灰,却都如天际流云转瞬即逝,之后,她带了疏朗的笑意,微闭了眼睛:「这后一句,是『何当结做千年实,将示人间造化工。』」 沈羲遥「唔」了一声:「这后句甚是佳妙啊。」之后目光无意一转,却见下首一个着帧红色浅碧孔雀锦衣的妇人面色略有暗沉。心中生出丝点疑惑,却没放在心上。目光刚别开去,突然一惊,猛得又转回来。心中暗嘆,这个妇人,有着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 「这后句,似不是太后所做啊。」一个声音响起。 「是啊。当年哀家此句作出,因是应景,便没有吟出下句。倒是之后不久,那年的金科状元接了去。」太后说这句话时十分随意,不过,眼中却闪过精光一轮。 「那年······」一个声音中透着回忆,半晌,殿中静极了,似乎没有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另一个声音,略有些低沉,却也是温柔的说道:「那年,正是我的夫君,凌相金榜题名之年。」闻声看去,正是方才那个妇人。 第5章 雾柳暗时云度月(2) 第5章 雾柳暗时云度月(2) 沈羲遥半天脑中没有反应上来,不过目光却看向了身边的太后,太后倒是面不改色,柔声笑道:「是啊,凌相的才学,那时的天下,可是无人能及的。」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听到「凌相」二字,沈羲遥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的之火,正欲站起身,又听见太后说到:「凌夫人,今日怎么没有带女儿前来?」 沈羲遥便又安分的坐了回去。面上平和,心中却波澜难平。 「谢太后挂心,正是不巧,前日里,小女下江南看望她三哥了。您知道,再不久,那菡窑满湖的胜景,便再看不到了。正巧,她三哥今年此时节正在江南,便要接她过去看看。我虽不愿,说一个女孩子家出门不便,可是我家老爷却允了。他是最疼这个女儿,都甚于三个儿子呢。」凌相夫人笑着说道,此时面上满是慈爱之色。 太后似是无意得看了沈羲遥一眼又说道:「此去江南,也算路途遥远了。也实在是不巧。回了来,便带来与我见见。我在这慈宁宫里,天天都是些姑姑们,很是想与年轻的女子闲话,也就借光年轻点。」太后说笑起来,下面也是笑声一片。 「太后还怕老啊,您看起来,可是年轻呢。」 「是啊。」 沈羲遥暗自里打了个哈欠,一旁的张德海偷偷笑了笑,其实,若论着以往,沈羲遥是绝不会出席此类的聚会,太后传召也只是在众臣亲眷面前做个样子。恐若不是为了那位小姐,皇帝根本是不会来,也不会乖乖坐在太后身边如此之久的。只是,张德海不明白的是,既然那位小姐不在,也知了去向,在此待的时间也不短,皇帝看起来也是百无聊赖,怎么就没有寻了藉口离去呢? 正好奇着,却见沈羲遥笑着打起手中飞燕停枝细雨湿衣障泥漫金摺扇,几乎是有些突兀的对下面端站在自己母亲身边的吴大人的女儿说道:「方才朕进来的时候,听得你正在吟一首诗,是什么来着?」 那女子面上略有绯红,站出来轻一施礼,有些羞涩的答道:「全诗是:『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声音里虽然恭敬,但一双明眸却是飞快得扫了一眼沈羲遥,有些暗送秋波之意。 沈羲遥却似不见,只是低头看着手中摺扇低声吟道:「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复点了点头:「好诗,好诗。」目光明亮:「可是你做的?」面上已是谦谦之笑。那摺扇,是前日里自己闲适时一时兴起所画,之后张德海命人做成摺扇一把,自己很是喜欢,却一直惋惜没有合适的诗词来配,此时觅得此句,甚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之感。 「皇上误会了,此句并非民女所做。」吴氏女子头低垂下,声音有些低落:「民女并无此高的才情。此诗作者另有其人。」 沈羲遥「哦」了一声,心中的好奇上了来,此句如此佳妙,若论其才情来,恐是常人能及。他素爱颇有才情的女子,后宫之中的柳婕妤便是一例。冯淑仪才情也甚好,却没有柳氏的机灵。孟昭仪相较便输去几分,也是因为出身武家之故。性情上倒与那几个互补些。其他的,他也没有在意过了。而做出此诗之人,才请该是在柳婕妤之上了。 「是谁所做啊?」沈羲遥只是无意的一问,心中却不知为何,好似已有了答案。 「此句乃民女闺中之友,凌府千金,凌雪薇所做。」吴氏声音已小了下去。 沈羲遥目光落在下首的凌夫人身上,凌夫人面上带了谦和的笑,声音淡淡的:「正是小女所做。不足挂齿。」 沈羲遥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心中却是开怀。 其实,她的才情,自己早已领教了,不是吗? 想起那个夜晚,裟裟竹林中那个洁白如玉的身影,还有那如潺潺流水般轻柔温婉的声音,略带着冷淡和高贵,已是深深烙在自己的心上了。 凌雪薇。 傍晚时分,沈羲遥坐在养心殿内,看一簇青烟缓缓从赤金八宝褵兽的口中吐出,整个殿阁中充满了玉竹香清润的味道。自那日从青龙寺回来,他便一直在养心殿中焚此香了。太后曾来过问起,毕竟自己年少即位之后便一直是用这龙涎香,这玉竹香也是少有的,每年进献的不过寥寥,因此阖宫之中少有人用,此时他突然命人大费了周折找出来更换,甚是突兀。可是,闻着此香,他便总能认为自己回到了那个夜晚,在佛寺清朗疏淡的月色之下,在竹影婆娑的密林之中,那抹令人无法忘怀的白色身影,如仙如魅 张德海端了普洱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沈羲遥半伏在龙案之上,面上竟有些忡怔的神色,心中一惊,自他服侍沈羲遥,从来在这位少年皇帝脸上看到的都是冷静稳重的表情。而如今这般,却是如少年郎心有所属,不再是至尊的帝王,而是普通的儿郎了。 张德海心中也有欣慰。他知道沈羲遥的辛苦,身为帝王,不得不作出那些姿态,不得不忘记自己的喜好,一切只为了国家,却不是为了自己。虽然,这天下都是他的,可是,却似乎没有真正的开心过。而如今,那位小姐,却将帝王的心敲开,只是,张德海轻轻摇了摇头,即使是敲开了,却也註定了是两相隔吧······ 正想着,却见那边沈羲遥坐直了身子,重新将手中硃笔沾了墨,在一封奏摺上书写起来。张德海也连忙收回思绪,敛了神色走了进去。 「皇上,您要的普洱。」说罢将大好河山青瓷细茶碗放在沈羲遥手边,沈羲遥只略略一点头,「唔」了一声,手上却没有停,还在写着什么。张德海觑了一眼,心中一愣,那奏摺上字迹,分明是凌相所书。但自己身为宦官,是知道不能看的,便悄声退到一旁,看着那兽口中吐出的徐裊青烟,微微笑了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沈羲遥伸了伸臂膀,揉着眉心站了起来。张德海笑着上前:「主子,忙完了?」沈羲遥点点头,张德海一挥手,便有一秀丽可人的侍女端了一只朱漆大盘上来,上面盖一层并蒂莲花福鸟含瑞纹样的大红丝帛,有风轻轻拂过,那丝帛微起了涟漪,便有整齐而狭长的凸起显露出来。 张德海熟练的接过那木盘,恭敬得递到沈羲遥面前,轻声道:「皇上······」 沈羲遥只扫了一眼,却是不掀开,目光移到墙上半开的一扇窗前,月亮才刚升上来,窗外一树合欢开得正艷,脉脉抽丹,纤纤铺翠,堪称英秀。淡笑了下:「去如絮那。」 张德海会意得一躬身,便退下了。 蘅芷殿内,柳婕妤坐在软塌上,手上有意无意的抚弄着裙间白玉佩上一串紫流苏,那流苏紫中间着银丝,正与她身上一身淡青色裙摆绣虞美人的儒裙相称。贴身的侍女佩儿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主子脸上明显的不悦,心下是知道的。可是,这么多时日来,整个后宫其他的娘娘也没有被皇上掀了牌子,那最早入宫的冯淑仪与孟昭仪也只是两日前在御花园远远见了皇上一面,可是连话都没有说的。只是自家主子心中还是为了这个不快,怏怏了好些日子。 佩儿抿了抿唇上前一步:「娘娘,奴婢看您今夜晚膳用的不香,特准备了您爱吃的松镶鹅油卷,要不要端来?」 柳婕妤却是连头也没回,看着裙上的玉佩幽幽的说:「你说,皇上这是怎么了?」 佩儿轻嘆了一口气:「娘娘,说句不敬的话,皇上虽说没有来咱这,可冯淑仪和孟昭仪那,也是一样没有去的啊。您怕什么啊。虽说那日她们见了一眼皇上,据说也是隔了老远,皇上在桥上,连下桥都没有就转身走了。您还难受什么啊?」 半晌柳婕妤没有说话,却站起身来,她身姿纤细,此时一头秀发半披半拢在脑后,只斜戴一串紫水晶菱花簪,是平常独自的装扮。「可是无论怎么说,她们也算是见到皇上了。」她在室中走了几步,烛光将其身影拉得老长,微转过身:「可是我,却是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呢。」 佩儿忙上前:「娘娘莫难过,皇上一定是有重要的国事,不然怎么有一直不入后宫的道理呢。皇太后那边,也不会允的啊。」 听到此,柳婕妤面上并没有任何释怀的神情,反有些恨恨:「皇太后······」她停了半晌说到:「你可听说了,今天白日里那件事?」 第6章 雾柳暗时云度月(3) 第6章 雾柳暗时云度月(3) 佩儿一脸不解:「您是说,太后召见重臣亲眷?」说完笑起来:「娘娘多心了,太后见见那些达官的亲眷最是正常。如今后位久悬,这达官家眷自然得由太后照抚,以示皇家对那些重臣的关怀了。」 「这个我知道,这本是皇后的份内。太后几乎每月都会召见那些家眷。只是······」柳婕妤咬了咬唇:「平日里都是那些正妻,今日,却听说多了一人。」 佩儿眼睛眨了眨,若有所思了片刻道:「娘娘说的是那吴大人的女儿?」 柳婕妤没有说话,只端起桌上一盏茉莉,轻吹了吹,点了点头。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佩儿抿了嘴,停了半晌说到:「依奴婢看,娘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奴婢也有听说,只是那吴家小姐不争气,好容易皇上跟她说了句话,结果还是吟了别人的诗作。依咱们皇上的喜好,这样的女子,定是看不入眼的。而且奴婢还听说,那女子的容貌若是放在民间倒算个美人,可若是在这后宫之中,连些个侍女都不如呢。」 柳婕妤啜了一口茉莉,虽不说话,不过面上倒是露出些笑意。 佩儿见状忙招手,门外便有侍女端着一盘点心进来。佩儿接过那斗彩灵芝水仙花果石纹盘,笑着说:「如此娘娘可心安了?用些点心吧。」 柳婕妤正要接过,就见门外一人打了帘子进来:「这松瓤鹅油卷的味道,可是老远就闻到了啊。」声音清朗明亮,却带了威仪之气。正是沈羲遥。 柳婕妤一愣,还是佩儿先反应了过来,慌忙跪下,连着手上的盘子也一起轻搁在地上。「奴婢参见皇上。」柳婕妤此时却不拜,眼圈却是一红,微上前了两步才缓缓拜倒,声音里已带了些微的哽咽之音:「皇上······」 沈羲遥忙扶起,有些诧异得看着面前的女子:「这是怎么了,难道朕来了,如絮还难过了不成?」 柳婕妤慌忙摇头:「皇上,皇上许久未至,臣妾思念皇上,如今这是喜极而泣啊。」说着用袖口抹抹眼睛:「臣妾还以为皇上忘了臣妾呢。」 沈羲遥却没有露出柳婕妤期待之中的笑容,相反,他却微皱起了眉头,不过也只是一剎那工夫,转眼便换上浅薄的笑意:「朕近来忙。」只简单的四个字,不再解释,也无须解释。 「臣妾知道。臣妾······」柳婕妤还要说什么,沈羲遥却从怀中拿出一张素帛,面上已经是兴奋的神色。 「朕今日拿来样东西与你看。」说着兴沖沖得打开,手上却是小心翼翼。柳婕妤看去,是一幅写意山水,活跃灵动,娴熟大气,意境开阔,线止而意不尽,观之乃大家之作。柳婕妤在诗词上造诣颇深,舞蹈也有建树,唯独作画上不尽人意。沈羲遥却饶有兴致得说着:「这幅画名为『轻雪浮枝』,你瞧瞧,画得如何?」说着含笑看着柳婕妤,一双眼睛满是狡黠。 柳婕妤一笑,如春风拂面:「皇上的画,臣妾哪敢妄加评论啊。」说着走近沈羲遥,无限娇柔得半倚在其身旁。 沈羲遥却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也觉得,这画跟朕画得一样?」 柳婕妤闻得此言心中一惊。沈羲遥素喜诗词,在绘画上也造诣非凡,柳婕妤虽不擅绘画,但毕竟得宠,几次都是伴在沈羲遥身边看他写意,对其笔法也是了解。此时听了他这样一番话,心中没来由得泛上一层不安。 沈羲遥却不再解释,只是面上笑意更浓。只见他一手轻轻拂过画面,略一思索说到:「天风欲来雪飘飘,杏花堆里难分晓。」之后不住点头,又喃喃道:「她画得,比朕好。」他讲那后一句话时,声音是那般柔和,完全不若平日,甚至柳婕妤,也几乎没有听过他如此的温柔。而此时,那终日围绕在周身上的帝王不可接近的气息此时甚至减弱了些许,最后,沈羲遥的手久久停留在画面下方的一处,柳婕妤目光便也停留在了那里,只一眼,她的眼睛就像被火灼烧了一般,心跳得厉害。 那画卷下端那一处小小的印记。篆写的「薇」字深深的刺痛了她的双眼。 清晨的风带了清凉的气息从窗中漏进来,柳婕妤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外面的天微亮,还不到平日起身的时辰,只是,身边却早已空了出来。她揉揉眼,想起沈羲遥在夜半时分被唤醒,依稀是南边出了什么情况,自己睡着得极晚,到底是何时走的,根本记不清了。 拉了拉半滑落的如意团纹织金玫红绣被,柳婕妤的目光不经意便落在了墙面之上。这一望,整个人便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彻底清醒过来。那墙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幅捲轴,正是昨日里沈羲遥拿来的那幅,此时,端端正正挂在一抬眼便能看到的地方。此时看去,那画面上笔法纯熟生动,与沈羲遥的画作笔法十分相似,却是多了一份清逸在其中。只是论起磅礴大气,却因了笔弯处的柔和,比不过沈羲遥。不过,在这轻雪浮枝的意境上,正是需要温婉柔情。 柳婕妤此时却完全没有什么心情欣赏画作,只觉心中憋闷,好像周遭的空气全部不见了般,无法呼吸。她突然翻身起来,不顾月华色凸梅朵朵的寝衣长长的下摆牵绊住自己的脚步,略有踉跄得行至那墙前,一把就将那幅画作掀了下来。 不知何时风急促起来,那画作没有上裱,因此随风渐飘渐落在寝殿之中,好似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笼罩在柳婕妤的头顶······ 佩儿端着清早的洗漱用具轻手轻脚地走进衡芷殿,却见柳婕妤静静站立在窗前,手上拉着一幅画作的一角,面上有着悲哀而古怪的笑容。 佩儿第一次见到柳婕妤如此神情,心中一惊,却不敢言语,垂手站在殿门边。天色阴沉,风夹杂着飞沙呼啸而过,一场大雨迫在眉睫。 当第一声闷雷响起之时,柳婕妤终于转过脸来,白净秀美的面庞上带着未风干的泪珠一颗,看到佩儿只浅浅一笑,目光又落在那画作之上。 「给本宫查,」柳婕妤的声音伴随着突然而至的大雨的「哗哗」声,带了几丝嫉妒,几丝怨恨,几丝疑惑说道:「给本宫查,这画作,出自谁手。」说着一甩手,那画卷被撂在了地上,边缘有着几处细小的撕口。 佩儿慌忙捡起,是一幅写意山水,旁边还有一句题诗「天风欲来雪飘飘,杏花堆里难分晓」,那笔迹看起来极其熟悉,佩儿转念一想,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那字迹,分明出自沈羲遥的手笔。 小心而仔细得将画轴折好,佩儿看着前面兀自对这一盆雪颜杜鹃出神的柳婕妤,在心中微嘆一口气,带了甜笑说到:「娘娘跟幅画置什么气啊。」 「谁跟画置气了,我只是······」柳婕妤一回头,面色带了不自然的潮红,一低眼看到了佩儿手中那幅画,一道阴翦从她眼中闪过,「谁让你捡起来的?」柳婕妤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丝毫不掩饰的怒气:「把它给我扔了!」 佩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卷,抿了抿嘴壮了壮胆子说道:「娘娘可曾想过真的将这画丢掉的后果?」她只说了如此一句便不再向后说,只盯着柳婕妤。 柳婕妤的面色苍白起来,一双素手紧握,隐隐可见因着用力而显得青白的关节,一双唇也紧咬着。 「娘娘是聪明人。即使不论皇上是否喜欢这幅画,单这画上有皇上的御笔,若是丢了被什么人知道,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再说,皇上对此画的喜爱娘娘知道,既然挂在了这里,若是皇上来了不见,娘娘可想过后果,恐是比那大不敬更严重的罪过了。」佩儿鼓足勇气一口气说完,才敢抬头看着柳婕妤。 柳婕妤没有回答,胸口却剧烈得起伏着。半晌,她用手中一方素帕拭了拭眼睛,复笑起来:「是本宫没有考虑周全······」 「娘娘只是心中太在意皇上了,才会如此的。」佩儿上前将画递在柳婕妤面前:「娘娘要如何处置?」 柳婕妤别开眼去,好似那画如同毒物,便是看了也会沾上毒素一般。「方才本宫似是损坏了些地方,你想办法弥补了。还挂在那,不过,以后皇上离开衡芷殿便给我撤下来。」她说完慢慢向床边走去:「本宫昨夜睡得不好,现在感到精神短,要休息片刻。」 佩儿会意得一笑:「娘娘好好休息,奴婢会将这画的主人查出来禀告娘娘的。」 半晌柳婕妤没有说什么,似是已进入梦乡,佩儿正要轻退下,方退得门边,里面传来淡淡而低沉的声音:「越快越好。」 第7章 轻肌弱骨散幽葩(1) 第7章 轻肌弱骨散幽葩(1) 九曲十二弯的临湖长廊上,一个女子白衣素服,轻挽的发髻只几朵娇嫩柔美的茉莉点缀其间,垂下一缕青丝飘荡在鬓间。她手执一把白丝象牙柄团扇,扇面乍看下素白无一物,只下端一角处一朵极精緻的茉莉绽开其上,针脚细密,花形雅致。唯一色浅杏色流苏散在薄纱素锦的云袖上,明媚却不耀眼,柔美却不娇弱。 她的步伐虽轻快,可裙上一块上好的羊脂莲花佩却是纹丝不动,既是自极幼年起教养出来的世家千金也未必能此。不过,凌雪薇是凌家最小的孩子,出生时其父已官至宰相,极得先帝赏识重用。上面还有三位兄长,如此甫一出生便是凌相最疼爱的珍宝,必然是请来最好的老师教导,无论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或是女则女训,甚至经史子集。这步伐身姿,举手投足,都是自幼便教养出来形成的习惯,每一样,即便是一低头,一回眸,都可称之为世间难得的尤物,旁人无法企及。只是,凌相为人低调,尤其是看重这个女儿,疼爱保护得过了份去,如此,凌雪薇几乎没有出现在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面前。 此时,她正处在江南她的三哥凌望舒的府宅里。自半月前到得江南,凌望舒却因着生意先两天去了塞北,如此便是错过了。她这次下江南,虽说是为了看荷花,可事实上最想的却是见了三哥一面。毕竟从小她与凌望舒在一起的时间最久,情谊较之年长得多的大哥与常年在外的二哥,略深一些。 既然凌望舒不得不去了塞北,凌雪薇便不打算在江南久留。荷花自是看了,其实凌望舒的宅邸极大,后院便有浩渺的一片湖水,其中遍植荷花,根本不需去那些被人喜闻乐道的所谓佳妙的去处。 凌雪薇在此所住的院子,便是临湖而建,两面环水,一边还有红柱琉璃瓦的九曲十二弯的长廊,廊腰缦回,曲折不尽,却也别有风味。推开卧房的窗,带了荷香的风扑面而来,望去便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 九曲十二弯的长廊尽头,便是她所居的华茂轩。此时,随同来的侍女霞儿正等在门口,面上满是焦虑,远远看到凌雪薇的身影忙上前:「小姐,您可是回来了。」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 「出了什么事?」凌雪薇停下脚步,洁白的额上已有一层乌色笼盖。 「京里派人来了,就等在里面。」霞儿说着向凌雪薇所居的华茂轩中望了一眼:「来人说一定要面见小姐/。」 凌雪薇闻言望进堂中,隐隐有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站在堂中,内堂窗未全开,又隔着那层层竹帘,光线晦暗,看不真切来人是谁,凌雪薇突然感到一丝没来由的紧张,手上紧了下,心一定,伸手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正是赏荷的时节,皇宫中飞龙池上一倾秀荷开得正盛,每日里都有些妃子宫娥荡了兰舟游曳其中,不时有言笑晏晏从那没顶的荷花丛中传来,伴着湖上习习带了荷香的凉风,传进栖凤台上沈羲遥的耳中。 其实,这皇宫中风声走得最快,自从半月前沈羲遥午后在这栖凤台上独坐了半日,凝视一池尚未开全的荷花许久之后,当夜宠幸了一个才人,据说那女子那日正巧在池中采藕,被沈羲遥看到。其实那女子容貌家世均不算上乘,可是都纷纷传言,她一袭浅粉襉裙在那荷塘之中,无限娇俏动人。也正是如此,才入了君王的眼。如此,随着荷花日盛,每日里来此荡舟的女子愈发多了起来。 此时,底下传来阵阵欢笑,那些兰船上的女子,一个个打扮得极其动人,均着或浅粉,或烟水色的罗裙,鬓边也都是或莲或芙蓉的玉制首饰。远远看去,一片柔美。 柳婕妤看着眼前的君王,珠华色双龙夺珠窄身长袍上一支玉笛范着温润的光泽,沈羲遥双目微闭,嘴角微微上扬,似想到了什么喜事般。他拇指上一枚子儿翠的扳指,盈盈欲滴的色泽似要淌出水来,此时正有节奏得敲击着黄花梨木下卷椅的扶手,那扶手上雕出一带祥云,正如天边一抹流云。柳婕妤细心听去,是熟悉的乐律,心下一动,却不动声色仔细得剥了一枚葡萄递到沈羲遥面前,轻声说道:「皇上,臣妾看着这美景,做了首事,还请皇上指教。」 沈羲遥闻声睁开眼睛,有些迷濛在其中,不过一闪而过之后,眼里只余睿智。 「吟来听听。」他慵懒得靠在椅背上,神色极其放松,手上的敲击停了,目光却落在了下方那些女子身上,唇上一层不屑的笑容。 柳婕妤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开怀,不过依旧温和得靠了过去,轻声道:「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 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 沈羲遥一怔回头看她,柳婕妤粉面含春,一双眸子倒映着一池碧水,更显波光流转,动人心魄。 「好诗,好诗,不愧是我······」沈羲遥却没有说下去,生生得停住了话头,头半低下去,声音也跟着淡起来:「不愧是我大羲有名的才女。」 柳婕妤一愣,毕竟从来沈羲遥称赞她都会用上「第一」这两个字,今日里却改了口。心中有些疑惑,有些泛酸,但是却不能表露出来,依旧是带了笑:「臣妾不才,多谢皇上夸奖。」 沈羲遥没有再说话,却回过头盯着那一池鲜荷,目光缥缈,柳婕妤看他这样,知道沈羲遥该是在想着什么,自己也不敢再出声,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凉风习过,层层荷叶翻转,随着悠悠碧水轻轻荡漾,那粉嫩的荷花也缓缓摇摆,隔着水声有女子清脆的笑声传来,衬着一碧如洗的蓝天,竟恍恍而不真实。四周极静,那些侍卫丫头一个个垂首远远立着,甚至张德海,此时也不知哪里去了。沈羲遥起身站在白玉栏杆前,柳婕妤远远看着他,轻柔得风吹起沈羲遥龙袍的一角,头上汉白玉发冠反出清洁的光泽。他的目光那般飘缈,却又那般温柔。 半晌,沈羲遥的声音传来,似是自语般得慢慢吟道:「涉江玩秋水,爱此红蕖鲜。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佳人彩云里,欲赠隔远天。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 一阵疾风捲起湖上层层荷叶,虽是晌午时刻,可是天不知何时暗沉了下来,有浓云在天际边越积越多,沉甸甸的铅灰压在人心上,仿佛挥之不去的暗影,久久难散。 霞儿静静站在长廊边,手上托着一只简单的木匣,目光不时扫一眼坐在廊前宽阔的栏杆上的凌雪薇,此时她面朝那被疾风吹打的一池秀荷,单从神色之上根本看不出她此时的心情,可是,那一只握着团扇象牙柄的素手却因着用力而反出微微青白的色泽。霞儿知道,此时她的小姐,心中一定如同那翻卷难平的荷塘一般,起伏不定。虽然凌雪薇进入堂中时示意霞儿守在门外,但那位自京中而来的使者离开之后很久,堂内一片寂静无声,很久之后,才听见凌雪薇轻唤自己的名字,而自那之后,已有把个时辰了,小姐就一直静坐在此,任凭夏日暴雨前的劲风吹打也一动不动。自己手上的木匣,是那使者出来时交给自己的,霞儿知道这该是小姐自己打开,可是,自己站了这么久,也不见小姐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在初看到时,微微皱了眉头。 着匣子霞儿认得,虽简单无华,但却是凌老相爷所藏,就摆在书房中的古玩架上。在凌雪薇及笄那年凌相曾拿出过,还从里面取出了给凌雪薇的生辰贺礼,一只上等桃李吐艷海棠欲放羊脂白玉镯,霞儿至今还记得那时凌夫人脸色稍霁,却转瞬即逝。而匣子里面霞儿没见过,却听人说过,别看这匣子外面看起来平凡无奇,事实上里面却有一只纯金打造的内匣,匣面有雕饰,至于雕饰是什么,却是说法不一的。一说是振翅欲飞的凤凰,一说是牡丹从中的孔雀。可是,无论是说法中的哪一种,那雕饰,都算是犯了僭越的。而那镯子不知为何,凌雪薇却是极少戴,都说是凌夫人的意思,意在那镯子太贵重,小小女儿家戴了不好。可是 霞儿却也听说,那镯子有些来历,正是凌夫人不喜的。 想到此,霞儿的目光落在了依旧坐在廊上的凌雪薇身上,不过,此时她内心似是已经平静下来,面上带了浅浅一层无奈的笑意,手上的白丝象牙柄团扇正一下下轻摇着在身前。 「起风了······」凌雪薇淡淡说道:「这风真急,毫无预兆。」说罢她站起身来,凌丝的裙摆被风扬起,窈窕纤瘦的身形此时显得好似经不起一阵风的吹拂。可是,霞儿知道,她的小姐,外表柔弱,但是内心,却是极其坚强。 「我们回去吧。」凌雪薇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已行至华茂轩门前,正转了头看站在原地不动的霞儿。 「唔,」霞儿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将手中的匣子举起:「小姐不看看么?」 凌雪薇目光一滞,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在眼中一闪,之后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不了。」她的声音在「隆隆」而至的雷声中更显清亮:「告诉管家收拾行李,我们明日启程回京。」 一连几日京城里的天都是极好,午后那一碧如洗的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日头明晃晃泼洒下来,即是有几片浮云,也是如同极淡的烟雾,缓缓流过澄明透亮的天空。 午后未时到三刻向来是沈羲遥小睡的时间,因此每每此时,皇宫内都极静,偶有几声寥寥的蝉鸣远远传来,便能看见青衣的小太监拿了粘竿轻手轻脚得去粘。 这一日未时时分,有悠扬琴声荡漾在蘅芷殿上方,里面不时传来盈盈笑语之声。张德海站在垂花门下,抬头望了望日头,伸手抹去额上一层汗珠,心中有些无奈。毕竟往日此时,该是侍候了沈羲遥小憩,自己守在外殿的。那养心殿内四处皆放置了万福万寿江山永固的冰雕,清凉适度,哪里如同此时这般顶着正艷的日头,那蘅芷殿是皇宫内新建的殿宇,四周树木均不繁茂,此时张德海虽站在树荫之下,却依旧难耐盛夏午后的酷暑。 伸头看了看殿内,张德海嘆了口气,若不是今日柳婕妤的表兄从江南来,带了几件江南特产送给柳婕妤,若不是听柳婕妤前日里随口说起有样出自江南华茂轩之中一把上等古琴甚为精巧,沈羲遥恐怕也不会就为了几件江南特产而来。毕竟这华茂轩少有人知,而若论起江南特产,身为帝王哪能没有见过,更何况只是一般百姓带来的物件。真正的缘由,恐怕也只有皇上自己心里清楚了。想到此,张德海轻轻笑了笑,江南静园极有名,是凌相三公子的居所。之前层听得凌相说起,那三公子没有妻妾,不过在府中为其妹独设一院,其中皆是珍奇古玩,那院落似乎称为华茂轩。。沈羲遥心思缜密,记忆超群,定是记得的。如此看来,那位小姐在皇帝心中留下的印迹,实在是旁人难及的啊。 「皇上的琴技真是无人能及啊。」柳婕妤一身浅蓝缠枝蔷薇冰蚕丝儒群站在沈羲遥身侧,便有隐约的清荷气息传来,令人观之精神一振,更觉清爽。 沈羲遥没有抬头,只用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琴上每一根弦,神情甚为缥缈,不觉又坐下,随手弹奏了一曲。这琴曲先有轻轻的颤音流淌而出,自成一调,低沉幽婉,似心中一点离苦,之后急促而磅礴起来,更似那明知无果却无可救药的沉醉的悲凉。 柳婕妤站在一旁,只是细细听着,却并未过多得用心领悟。她只知沈羲遥手法纯熟,那琴风节奏严谨而雄健潇洒,含蓄蕴藉而情深意远。绝非常人可比的佳妙。 一曲终了,有白鸟自窗前振翅飞过,剪破一角湛蓝的天空。沈羲遥负手站在窗前,目光随着那鸟儿越走越远,最后竟成朦胧一片。 「的确是好琴。」许久之后他幽幽说到,柳婕妤听到他这般口气一怔,没有多想便浮上笑意:「再好的琴,也得有皇上这般琴技才能显出佳妙啊。」说着端一盏雪芒香蜜露敬在沈羲遥面前:「皇上饮一些吧,正好解些暑气。」见沈羲遥接了去,又从身旁桌上拿起一把金丝繁花团扇轻轻为沈羲遥扇起风来。 「皇上这琴弹得真好,臣妾以前还自认为自己的琴技不凡,如今得闻皇上一曲,甚感惭愧啊。」她的面上带了娇羞的笑,无限温柔得说到。 「你的琴技的确是很不错的。朕是得了清流子的一些点拨,因此受益匪浅而已。」沈羲遥轻啜一口雪芒香蜜露,赞赏得点点头:「是不错。甘美而不甜腻。」复想起什么似的对柳婕妤说到:「这琴朕用起来甚是顺手,就拉了面子跟你讨去了。」他的面上带了极和煦的笑容,正如春风下暖心的阳光。 柳婕妤看着这笑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的点头:「皇上喜欢那是臣妾的荣幸,既是皇上不说,臣妾也是要献给皇上的。毕竟,这好琴一定要有知音赏才是啊。」她说这笑起来,看来方才沈羲遥那一笑令她甚是开怀。 沈羲遥听了她的话明显一怔,不过面上却慢慢浮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你说的对,」他朗声道:「好琴,一定是有一个好的知音来赏的。」 「皇上,这琴······」张德海看着手中明黄丝帛包裹的琴,又看看站在书架前的沈羲遥,轻声问道:「皇上想将这琴放在何处?」 养心殿侧殿内本有一把上古名琴「麟鸾」。沈羲遥偶会弹奏,如今这把远不如那把名贵,张德海知道,只是因为自己手中这把名为「飞雪」的琴,是那位小姐曾经弹奏过的而已吧。 「放在朕的寝殿之中,小心养护着。」沈羲遥没有回头,从檀木纹金龙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琴谱,转身迎着阳光,微眯了眼细细品读起来。 张德海摆放好了琴再走出来的时候,只见沈羲遥面朝着窗上一株鸢尾出神,似是自语,却分明是问张德海。「你说,她是广陵派,还是诸城派呢?」 张德海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晕了头脑,尤其是他对琴曲的了解也就限与一些曲目手法,而对流派一域却知之甚少。不过,他知道,沈羲遥根本就不是问他,也不会要他回答。因为此时,沈羲遥已经自问自答到:「广陵跌宕悠远,诸城清和淡远,不,她该是梅庵派,梅庵流畅如歌,绮丽缠绵,该是她的风格。」说完抬眼看着张德海:「你说呢?」 张德海笑起来,一张脸上满是温和:「皇上,」他柔声道:「您若真想知道,改日太后宴请重臣家眷,请来凌家小姐,弹奏一曲不就知道了么?」 沈羲遥听了一愣,没有答话,只是面上方才的那份光彩黯淡了下去:「朕······」他没有再说什么,手上却是将那本琴谱合上了。 张德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虽知道不会受罚,但心中难受,因为他知道,此时沈羲遥的心中,定不会好过到哪里去。都怪自己那「凌家小姐」四个字。 凌家,永远是皇帝心上一把刀啊。 江南静园 华茂轩后庭的碧水间浮起大片红红白白的荷花,正是清晨,本该寂静的时刻里华茂轩内却是人来人往,皆是静园之中的僕役侍女,静园总管李毅守在门前,面上焦急不已。 第8章 轻肌弱骨散幽葩(2) 第8章 轻肌弱骨散幽葩(2) 凌雪薇依在层层秀塌之中,秀荷层层的销金幔帐因着烟水的底色,如同烟雾般轻轻垂在莲青色莲花朵朵的地砖之上,乍看之下,恍如仙境瑶池一般。霞儿站在帘帐之外,满面焦心得看着紧闭着双眼的凌雪薇,又不时看看正在塌前诊断的郎中,虽有千万焦虑,却也不敢打扰。 本是打算一早回京,却不知怎的,凌雪薇前个夜里发起热来,许是白日里在那湖边吹风吹得久了,毕竟那风雨前的疾风最是伤人。凌雪薇因着是凌夫人怀胎七月早产而出,自幼身子就柔弱,这也是凌相为何如此疼惜珍视这个女儿的一个缘故。 那郎中是静园总管李毅请来的江南颇负盛名的医士,此时手指捏一根薄丝红线,那红线的另一端越过轻纱幔帐,轻轻缠绕在凌雪薇一段皓腕之上。这一线细细的正红,衬在从雕花床棱滤得淡淡的阳光之下,却显得黯淡而无生气。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霞儿目不转睛得看着郎中,只见他眉头微皱,神情认真,似在倾听那细线传来的凌雪薇淡淡的脉搏跳动之声。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眉头渐渐舒展,神情却是严肃。 「先生,我家小姐没有什么大碍吧?」霞儿看着医士站起身,连忙问到。 「依脉象看应是受了风寒,只是来得急,势头较猛,不过不要担心,只要静养一阵子便能好了。」那郎中微微笑着看着霞儿:「我写个方子,每日服三次药,不出十日,便能好了。」 霞儿忙不迭得点头,神色却未有放松:「那就多写大夫了。」 话音未落,幔帐中传来凌雪薇淡淡的呼唤:「霞儿。」 「小姐。」霞儿快步上前,轻掀开幔帐问到:「您哪里不舒服么?」 凌雪薇无力得摇摇头,眼睛却是看向了半开的一扇雕窗,有晨光染了窗外荷塘的碧色投射进来,浅淡的一点柔光投在地上,有斑驳的亮点,开出一朵朵金色的莲花。 凌雪薇看着看着就笑起来,苍白的唇上带了一层血色。 「霞儿,」她轻轻说道:「请李管家来。」 西子湖上荷花开得极美,沈羲遥独自站在烟波亭上,云水色锦缎便袍被风捲起袍角,凌空翻飞起来。张德海垂手远远站在一旁,不时看着天光。此时天际间有浓云翻涌,风虽还柔和,却隐隐有急促之势,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沈羲遥眉头紧锁,久久凝视池中一棹荷花不语,那荷花衬在银灰色的天空之下,有孤傲而令人惊艷的纯净之美。 「皇上,」张德海小心得说道:「起风了,恐大雨将至,皇上要不起驾吧。」 沈羲遥没有回身,也没有说话,好似没有听见般。只是眼睛却慢慢闭上了。「你说,」他半晌才开了口:「西南那边,是否该增派人手?」 张德海一惊,忙跪倒在地:「皇上,这朝堂之事,不是奴才能妄议的。」 沈羲遥轻轻一笑:「朕赦你无罪。」 张德海头垂得更低:「皇上,奴才知道您挂念裕王爷,可是凌相说的也不无道理······」 话音未落,便听见「咔啪」一声,沈羲遥手中一根竹笛被生生折断,他本人也满面怒容得回过头来:「他说的有道理?朕看他分明是希望羲赫把命送了。那守将少报了多少盗寇的兵马你不是没有听见,军中还有细作。如今羲赫死守着康城,若再不派人增援,四弟有了闪失,他能担得起么?」 张德海慌忙再次跪下:「皇上······」他重重唤了一声:「您请息怒。」 沈羲遥闭上眼,无奈得摇摇头,声音低缓下来:「这么多年,朕就只有羲赫一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 虽是傍晚时分,日头还挂在西边天际,慈宁宫内却已燃起通臂巨烛,侍女们穿梭不息,手上皆捧了金盘玉碟,脚上绣鞋的银铃「叮叮」做响,湮没在北戏楼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低吟浅唱之中。 今日本是几个朝中重臣亲眷进宫请安,因着上次太后说的那番话,这日里便有几个未出阁的小姐也随母亲前来。太后一时开心,便留用晚膳,还传了宫中的梨园献唱,多是温和的江南小调。 若不是沈羲遥前来,倒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赏赏曲也就罢了。可是,那梨园伶人刚进了慈宁宫,还在戏楼下准备,张德海就过来了。 彼时众人正在侧殿里闲话,太后端坐上首,底下那些年轻女子个个娇俏地伴在母亲身边,不多言语,却都是得体大方的微笑,好似极认真得听着长辈们的陈年往事。一派和乐融融。太后其实也不多说话,目光一一扫过下面那些女子,面上有慈祥的浅笑,身边的绘春,读春,绣春三位姑姑却是不时与那些夫人谈笑。 刚通报了梨园弟子已准备好,太后笑着起身,一袭海蓝银福字锦缎的家常袍子微微发出些浅光。 「哀家前日听闻这梨园里排了新曲,特留你们一同听听。这晚膳我看咱们就在畅音阁上用,让他们端上来,你们看如何啊?」太后的声音极和蔼,下面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纷纷点头称是,随着太后就要向畅音阁上去。 正在此时,太后身边的另一位弹春姑姑走了进来,面上满是喜色,见到诸位夫人轻轻一礼,便对太后说到:「太后娘娘,张总管来了。」 太后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几乎不易察觉地摇摇头,复笑起来:「那快传吧。」 张德海闻声便走了进来,满面笑意地朝太后打了个千,还没开口,倒是太后先问起来。 「张总管,什么事啊?」声音很随和,面上也是淡淡。 「回太后娘娘,皇上说连日政务较多,没能给您请安,今日都处理完了,就让奴才过来通传,说是一会儿过来陪您用膳。」说完看看周围的命妇小姐,稍有为难地说道:「不过皇上不知今日众位夫人进宫,若是不便,奴才这就回去禀告。」 太后一笑,看着张德海说道:「这有什么不便,请皇上来吧。」说完嗔笑着对下面说道:「你们说呢?」 几位夫人面上已是难掩的喜色,纷纷点头:「能面见皇上,这是我们莫大的荣耀啊。」 那几位小姐也彼此看了看,随手摆弄了身上的衣饰,面上紧张起来。 张德海好似不见,只看着太后似乎一切瞭然于胸的神情,深深一行礼:「那奴才这就去向皇上回话。」 清幽的荷香传进华茂轩,沾染了些须药气,略略沉了下来。霞儿端了药进来,就看见凌雪薇安静地坐在轩窗下的桌边,细细看一本书,神情肃然。她病了几日,还没有大好,添了几分消瘦,却似天上仙子,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 「小姐,大夫都说了要您好生休养,又起身来看书。」霞儿撅了嘴说到。 凌雪薇抬起头看她,微微一笑,极为温柔的美丽,不说话,又低下头去。 霞儿上前将药放在桌上,取来一件薄纱短褂披在凌雪薇身上,不满地看了看只着了一件素白细丝柳叶儒裙的凌雪薇,又看了看半开的窗,正要伸手关上,凌雪薇再次抬起头来:「别关。」她轻轻说道:「这屋里药气太重,开窗散散气。」 霞儿手收了回来:「今日别看晴着,可外面风大,您的风寒还没好全,最该小心了。」 凌雪薇点点头,俏皮一笑:「知道啦。」目光别开去,落在桌上一盏金莲上,伸手就将药碗端到唇边喝起来。 霞儿见她乖乖喝了药,也不再说什么。凌雪薇喝了药,推开一层竹帘遮挡的木门,一阵风随之进入房中,眼前便是一倾碧波下的万点荷花。 霞儿拿了点了百荷香的薰炉驱着房中那些药气,目光落在桌上搁的一本书上,正是凌雪薇方才看的那本《日知录》。再一抬头,便见凌雪薇秀雅地站在竹廊前,目光缥缈,若有所思,而那波光碎影里摇曳着的影子,亦是窈窕而沉静的。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棱投射进来,凌雪薇翻了个身,修长的双手轻轻抓住要滑落的暹罗倭缎云丝被。这样一匹云丝倭缎价值千两白银,常是用作裁制吉服正装所用,也就多绣了玉堂富贵,白鸟争鸣的图样,奼紫嫣红,艷丽非常。此时凌雪薇身上盖的,却只有寥寥几朵银丝绣就的冰梅,衬在嫩草绿色的被面上,虽是简单至极的样子,可那冰梅蕊中皆缀一颗西域而来的冰晶石,华彩流离,如繁星遥坠。 她这一动,人便醒了来,此时时辰尚早,便没有唤霞儿进来,只是自己披了件外挂,连绣鞋都没有穿,走到轩窗外的竹台之上,看着那一倾碧荷,微微得发愣。 大哥遣人送来的口信让自己久久难平,这朝堂之事她一个女儿家自然是不过问,可是,毕竟身在相府,父兄皆是朝中重臣,即使不想知道,有时,还是难免风闻一些。尤其父亲最看重自己这个女儿,往往在朝事上与那九五之尊生了执拗,两位兄长劝不过了,还是要自己来说的。毕竟,女儿家撒撒娇,父亲也不能报以怒颜。 这次事情来得紧急,裕王出征本当初是父亲一力主张,即使满朝文武都看出来皇帝对此很是不愿,但却没人敢提出异议。皇帝那边也因着当时传闻敌寇人数不足为惧,而康城守将也击败部分,才终是顺了父亲的意,派了裕王去西南。孰料那康城守将谎报军情,如今裕王是死守康城,情势危急。父亲却又不同意派兵支援。如此之下,皇帝和父亲的积怨可就又加重了一层。虽然凌家掌着些国之重权,可终还是臣子,皇帝也总有独掌大权的一日。如此,与皇帝的怨积得越多,对之后就越是不好。凌雪薇知道父亲这些决定必定有他的理由,可是,在外人看来,却难免会产生凌家有了异心的想法。毕竟,凌家掌着兵权财力,朝中多父亲门生,如此下去,是万万不好的。 大哥遣人来,就是请她想个法子,京城那边皇帝的不满已是毫不掩饰,大哥几次劝解都没有效果。因此,凌雪薇便匆忙写下书信请来人带回,信上只是说说在外的日子,写写所看之书的体会,只是那体会之下,却是劝慰。 来者相告,太后那边有意缓和父亲与皇帝之间的僵持。大哥猜测,以如今之势看,加官进爵已是无加可加,那么,最直接的办法,便极可能是让她入宫做个嫔妃。按大羲律,该是从美人或者贵人起的。 凌雪薇想起年幼时候,那时新帝刚刚登基不久,一切都还仰仗这父亲的扶持。一次母亲带自己进宫朝见。那天日头特别好,皇宫里慈宁宫院落里栽了参天的大树,荫深似海,他们站在下面极是清凉。小孩子天生好奇,垂首站了不久便忍不住悄悄四下张望,只见大片大片浓荫如幢,其中宫阙的檐角轻轻飞扬,衬得那蓝天透明而高远。站得久了,微微有些发晕,更觉得殿阁巍峨,深深无边。有穿着华丽的姑姑含笑走出,面上略有难色地说到:「近日来太后娘娘劳累,今日更是精神短,不便接见各位了。劳烦相国夫人跑了一趟。」母亲面上永远都是那抹和煦的微笑,连连摇头:「是我们打扰娘娘了。如此,便不敢烦扰,改日再来朝见吧。」只是拉着自己的小手的那只手紧了下,不经意得一层怨色一闪便过了。那位姑姑轻轻福了个身:「那就恭送夫人了。」母亲含笑点点头,拉起自己转身离去。走至慈宁宫门口,凌雪薇回头,便见那深深的高墙连绵蜿蜒,似永不到尽头。有着金黄衣衫的小男孩,并一个着银色袍子的小男孩,嬉笑着从古木间追逐跑过,都是粉调玉砌的面容,极为好看。便有温柔声音远远传来:「皇上来了,小王爷来了······」 那是她第一次进宫,那日回到凌府,父亲少有的跟母亲发了脾气,责怪母亲带她去那里。如此,在之后漫漫的十数年里,她再没踏进过那高墙半步。可是,自己心中,却知道这是好事,虽然一些闺阁好友对皇宫极其嚮往,比如吴大人的女儿,常会不由说起若是自己进宫要如何如何。但那个地方,听曾经在宫中服侍过的婆婆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座牢笼······父亲每说起那里,总是勾心斗角,堪盛朝堂,之后便是一脸凝重地摇头。凌雪薇熟读各种诗书,那些宫怨之词多悽美,无不诉说君王薄倖,女子空待君王至,韶华变白头······ 若是真进了去,便再无出来的一日了。 凌雪薇久久凝望一碧如洗的蓝天之上那轮红日,思绪翻转间,手上不禁握紧了腰间一枚玉佩。那是一只缠枝宝相紫玉佩,上面有金篆的「比翼」二字。她的目光有些迷离,若是真进了去,那竹林之后的身影,便是永世难违了······ 慈宁宫后堂的戏台上传来阵阵丝竹之声,众位一二品夫人皆坐定,面前摆了瓜果点心。因沈羲遥还未到,晚膳没有上来,众人便饮茶闲聊着等待。太后坐在正座,微眯了眼看着台上年轻女子低吟浅唱,这是正戏开始前的小调。这女子声音清越,样貌明媚而温柔,唱得一曲《鹧鸪天》动人至极。那声音软而绵,柔嫩地吐出婉转清丽的词来:「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一曲终了,众人纷纷拍起掌来,连连叫好。 正在此时,一个金黄的身影出现,掌事太监尖着嗓子到:「皇上驾到。」这边掌声乍停,之后是衣裙娑娑之声,钗环碰撞之声,纷纷行礼之声。太后目光却还停留在那女子身上,只在听见脚步声之后缓缓扫了一眼,见沈羲遥含笑站在自己面前,朗声道:「儿臣给母后请安。」这才换了笑脸,嗔怒地责怪道:「皇帝过来得可是有些迟了。」 话音未落,便有娇俏女声传来:「太后莫怪皇上,是臣妾们耽搁了些时辰。」说话间,两个女子盈盈上前向太后请安。一个如牡丹初放,明艷无比,另一个如弱柳拂风,清逸动人。太后目光一转,声音还是温和,却生疏了些许:「孟昭仪和柳婕妤也来了,坐吧,这戏就要响锣了。」之后回头吩咐道:「传膳。」 待沈羲遥坐下,太后才转了身,看着他身后的两位妃子说道:「怎么不见冯淑仪?你不是一向也都带着她的么?」 沈羲遥谦谦一笑:「今日她有些不适,便不用她过来了。」 太后点点头,目光在柳婕妤面上略停了一阵说道:「冯淑仪身子总是不大好,哀家记得刚进宫时也不是这样,皇上还是要多多关怀,遣御医常去看看。」 沈羲遥点头:「母后说的是,现在后宫主位空缺,还得请母后费心了。」 太后目光一直落在戏台之上,缓缓道:「这后位也不能久悬,一国之母不定,百姓心中也难安的。」 太后说这话时,身后的两位女子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携着纠葛。 沈羲遥却没有回答,太后轻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眉头微皱,闭了眼说道:「不过这事也不能急,一国之母责任重大,非世家女子不能担当,不仅要皇上你喜爱,哀家看着满意,还要这前朝认可。世间女子虽多,但这凤凰却是难得。」 沈羲遥面上却有忡怔,太后微一笑,转过头去:「今日哀家传唱江南小调,皇上听听,看如何啊。」 沈羲遥却没有应,只是静静站在畅音阁内,唇上带了温和的笑意对太后说到:「都是旧词了。母后想必也听得厌了。不如儿臣填了新词让他们唱给母后听听?」说罢接过张德海递上的笔墨,略一思索,挥笔而就。 太后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儿子,连连点头。两边分坐的命妇们也纷纷探了头看过来。沈羲遥下笔如有神,顷刻间便有新词作好,不待太后接去看便递与了张德海:「拿去给那伶人。」然后狡黠一笑:「母后且听听,看儿臣的词做的可还好。」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含笑轻轻点了点头,满面慈蔼。 不久,歌声顿起,仍是清丽明亮的调子,婉转悠扬。词却是极悲怨的,在那伶人柔美的声音里更触人心扉。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第9章 闲花落地听无声(1) 第9章 闲花落地听无声(1) 一曲终了,众人却还没有回过味来,有一女声温柔地传来:「皇上的词做的真好。」满是赞嘆的口气。这才将众人拉了回来,纷纷拍起掌来,应和着。太后却渐渐敛起笑容:「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沈羲遥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啊,更隔蓬山一万重。」 太后笑起来:「皇上倒真是长大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非近身之人难闻。沈羲遥面上有些讪讪,不过,毕竟重臣亲眷皆在,太后嘴动了动,终还是没有将本要说的话讲出来,倒是回了头看着众人:「方才是谁说话的啊?」声音虽温和,却带了威严。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下面寂静起来,毕竟当着太后和皇帝的面,私自言语,在皇宫之内也是犯了忌的。众人面上带了紧张之色,彼此望着,却都不敢再说什么。此时,一个女子越众而出,一袭桃红底复浅色银纱暗桃花纹样的衣衫衬得她眉目清丽,更因着特意分在鬓间的长发而显得如春风拂面,别有一番味道。「太后,是民女说的。」说着施礼下去:「请太后皇上责罚。」 正是之前与沈羲遥有过一面之缘的吏部侍郎吴大人的女儿。 太后朗然一笑:「责罚什么,起来吧。」然后带了些须赞赏的眼光细细打量了该女子:「若是哀家没记错,你是吏部侍郎吴晗之女吧。」 「回太后话,吴晗正是民女之父。」那女子声音柔美,却又不显慌张惶恐。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好似无意地扫过沈羲遥身后的柳婕妤与孟昭仪,方才对下面跪着的女子说道:「过来让哀家瞧瞧。」 那吴氏之女缓缓上前,细细楚腰上缠一条月白刺绣缎带,轻轻飘摆,行走间裊娜翩跹,极是动人。 沈羲遥却对这吴氏之女视而不见,只是看着太后微微笑着的脸,面上有些须无奈之色。 太后看着该女子上前,温和地说道:「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多大了?」那神情语气,完全是一个和蔼的长辈姿态。 吴氏之女走到太后身边,仔细地施了一礼:「民女单名一个薇字,今年十五了。」 太后看了沈羲遥一眼道:「方才你说皇上的词做的好,哪里好啊?」此时已都是戏虐之言了。 吴薇却认真道:「皇上的此词字字透出伤感与思念,民女虽不完全确定皇上思念之人,但是,却深为此情感怀。另外,民女也觉得十分巧合,先前曾听到一首词,与皇上所做的意境相似呢。」她说着向沈羲遥投去一眼,小心翼翼却满怀期待。 沈羲遥似也被这句吸引,目光看向吴薇,淡淡道:「那首是怎么做的啊?」 吴氏之女见沈羲遥看向自己,面上一片绯红,好似那衣衫的颜色染在了两颊之间,声音也略有颤抖地恭敬答道:「竹疏月淡狭路逢,一曲清歌层林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秋月春风弄残红。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那「竹疏月淡狭路逢」一句刚一出,沈羲遥便似惊了神般,一双眼睛直看向吴氏之女,不过倒还算镇定,迅即端了面前的茶抿起来,目光却愈加明亮起来。待听完整诗,他心中久久难平,几乎有些颤抖得将杯盏放在桌上,用极力克制激动而显得略有古怪的声音说道:「这诗道是绝妙。尾一句竟与朕难得的一致。实在是······」他没有将话说完,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自斟自饮起来,面上有红润之色,嘴角上扬。 太后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明白这诗是由谁所做。心中却不知是该开心还是担忧,便也没有问吴氏之女什么,只摆摆手示意台上再唱起来。 那吴氏之女却难掩失望之色,毕竟满心欢喜地被太后唤到身前,也难得地被皇上问了话,还自以为找了好的话题,却不想竟是如此结果。正欲行礼退下,却听见太后淡淡却正经的声音到:「皇上,哀家认为这吴大人的女儿,倒是个大方得体之人,皇上认为呢?」 沈羲遥目光再一次扫向她,终点了点头:「母后说的是。」然后微一笑。 太后看着吴氏之女,目光落在了下面吴大人的夫人身上:「吴夫人,哀家很是喜欢你这个女儿,就留在宫中做个贵人吧。」 月上中天,因天际间薄薄的云彩,一切仿若朦胧在一片轻纱之中。蘅芷殿里焚起杜若来,清淡的气味一直飘散到院落之中,甚是清爽。 柳婕妤身边的佩儿端了一盆早菊走出来时,一抬眼,便看见宫门下站了一极妍丽的女子,身边没有半个侍女随从,正低头眯眼看着身边一架未开的紫藤。她橙蜜色襉裙上满绣了绯色锦花,朵朵分明,虽夜色已临,但在一片层次错落的绿色中也十分惹眼。头上的饰品极繁复,一带细密的金流苏直垂在脖颈间,甚是妩媚。 佩儿一想便忙上前去,规规矩矩施了一礼:「奴婢给孟昭仪请安。」 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双媚眼含了笑意,目光落在了佩儿手上那盆柳丝晨霜上,眼中精光一闪,含笑问道:「这是皇上赏的吧。这菊今年开得还真是早。」 这孟昭仪因是出身将门,平日里较其他那些妃子更显得厉害了些,又加上得宠与出身,低等些的嫔妃与侍女们皆是怕她的。 佩儿因之前曾在孟昭仪处得过教训,此时忙恭敬得将那早菊捧上前让她细瞧,却又不敢说其他什么自家主子得皇上宠的话,只是微笑道:「昭仪娘娘是来看我家主子的吧。方才从慈宁宫回来,此时正看书呢。」 孟昭仪却不再看那菊花,「哦」的应了声,娇笑道:「我也是同柳妹妹一起回来的,只是刚回宫,方想起有件急事忘记跟柳妹妹讲了。」她说着目光看向空中一轮明月,略有怅然道:「今夜,想必皇上也不会在此,便才过来了。」 佩儿不敢应什么,却知道自家主子自太后那回来便怏怏的,此时听了孟昭仪的话,心下疑惑起来,面上还是正常:「皇上也不会日日来我家主子这里,昭仪娘娘您也是极得宠的啊。」 孟昭仪轻「哼」了一声,却还是笑着:「皇上今日得了新人,怎么还会来呢。」说罢不再理佩儿,自己径直走进殿去。 柳婕妤坐在桌前,手上虽捧着一本诗词,眼睛却一直看在墙上一幅画上,正是早先沈羲遥拿来的那幅「轻雪浮枝」。她一想起那位吴大人的女儿吴薇,手上就不由攥紧了裙裾上徽绣的团花。按柳婕妤的想法,怎么着也得到了再一次的选秀,那画的主人才会出现。自己早已託了父亲暗地查找那画出自谁手,想着办法阻止她进宫来。而且,即便是真选了进来,也要一年,皇上的心估摸着能淡下去,毕竟这后宫如花美眷如此之多,才情高的也大有人在。那女子无非是因为不在后宫,得不到的便是好的了,皇上才痴心着巴望着。可时间久了,就不一样了。只是,自己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吴氏之女竟出现的这么快。看来先前应是有意引得皇上的注意了。趁着皇上兴趣正浓,此时入宫,一定可以得到隆宠。而太后,看来也是知道了,才一下就给了那么高的位份吧。 贵人······柳婕妤苦笑了一下,自己当初因救驾有功进来,也不过是个贵人啊。 「吴薇······吴薇······」柳婕妤反覆自语着这个名字,面上满是不甘与怨恨,完全没有注意到慢慢走进来的孟昭仪。 「妹妹这是在看什么书吶?」孟氏走进来时就听见了柳婕妤的低语,心中自然也是明白她想着什么的。毕竟后宫里她们三个得宠的妃子里,柳婕妤的心还是狭了点,过于计较了些。而人又清高,与大部分妃子算不得合拍。只是没有在沈羲遥面前表露而已。若论起心性,那还是冯淑仪最沉稳端庄,自己的性子急躁,甚至沈羲遥都说过的。 此时见柳婕妤的没面色,孟昭仪便知她心里吃起味了。自己当然得做不见,便说了句话将柳婕妤的思绪拉回来,与她商量要事要紧。 柳婕妤乍听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差点站起身,不过算是抑住了。见是孟昭仪,因自己的位份稍低,忙站起来,浅浅行了一礼:「昭仪姐姐怎么来了。」 孟昭仪像是没有在意柳婕妤的态度,灿烂一笑:「方才看到那位新进的贵人,不知妹妹是如何想的啊?」 柳婕妤故作轻松的说道:「皇上年少,虽不爱美色,但毕竟是帝王,有才有德的美人自然该是选在君侧的。」 孟昭仪心中知道柳婕妤这话是应对之词,也知她性情孤傲,定是不会承认表露心中不悦的。于是便浅浅笑着道:「妹妹隆宠在身何必自然不会将这样一个美人放在心上的。看那女子容貌并不十分出众,想必也是因为太后一时喜欢,这才一步登天了。」 柳婕妤倒没有回话,只是盯了面前一卷书沉默不语,孟昭仪讨了个没趣,便不自主地环视周遭缓解尴尬。目光便落在了那幅「轻雪浮枝」之上,微微一愣旋即道:「皇上这新作还真是绝妙啊。」 柳婕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鼻里「哼」出一声,似下了什么决定般站起来走到孟昭仪身旁,轻轻道:「哪里是皇上所做,昭仪姐姐再细看看吧。」 孟昭仪目光细细看去,便见那篆写的「薇」字,笔画清逸,见得出上乘功力。心中一惊,略带了诧异道:「这画······」 柳婕妤此时已站在画前,淡淡地点了点头:「是的,正是那新近的贵人所做。」 九城高高的城墙上,一队人远远垂手立着,夜风将他们身上的袍子「猎猎」吹起,在不时被浮云遮挡的疏淡的月色下反出薄薄一片浅光。 城堞上还带了白日里留下的余温,并不暖,却也不让人觉得冰冷。因着地势,风猛烈起来,掀起他明黄色的大氅,「扑扑」翻飞在无边无尽的夜色里。脚下的万顷繁华灯火,渐渐模糊成无数的星,每一颗在眼中都划出迷离的弧,摇摇曳曳,璀璨不尽。 他想到远在靖城的羲赫,心中压抑难平。奏报今早传来,依旧不算得好消息,毕竟兵力太少,难免危急。只是,凌相依旧力阻出动援兵,自己还未掌了实权,即使心中焦急,愤恨,怨怒,依旧无法。沈羲遥闭上眼,送羲赫出征那日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他还能看见那个金甲加身的男子,带了比艷阳还要灿烂的笑容对自己说:「皇兄,臣弟定保得江山永固。」他还记得在湖边,自己说过的话,「待为兄掌了皇权,定不让你去那等瘠地受苦。」 早些时间传来的奏报中称,军中细作将城中布防图盗出去给了敌军,又欲纵火烧了粮仓,好在行动时被抓出,但却挽回不了所受的损失。沈羲赫也在此节骨眼上染了急病,来势不小。如此,前有狼后有虎,沈羲遥实在忧心。有意派遣军队前去支援,凌相又在一力反对 想到此,沈羲遥攥住微凉的城堞,生硬的边角深深地陷入掌心,已经不是痛,而是迟钝的麻木。难道,真的就再等不到那样的一天了么? 张德海小心地抬头看了看疏朗的星空,有浓云在天际间翻涌,风紧起来,九城城阙本就高峻,最是吃风。站得久了,头皮渐渐发麻起来,不免生出些寒意。他略有忧心地看了看前方不远处那个明黄身影,知道沈羲遥定是为了刚刚送来的急报才在此的。虽然自己不知道报的内容,却清楚定是和西南战情有关,他自沈羲遥幼年登基起便服侍身旁,对沈羲遥是有所了解。看沈羲遥当时的神色,定不是什么好的消息了。但这心中横了下,还是走上前去。 「皇上,风大,时辰也不早了,吴贵人已在杏花春馆等候了。」 张德海见半晌没有回应,微探了头,只见沈羲遥皱起冷峻的眉眼,抿起不甘的唇,目光久久凝视在那一城灯火之上,许久,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嘆息,随后沈羲遥的声音响起:「也罢,也罢······」那是自语,却充满了无奈之情。 沈羲遥回过头来时,天际间闪过一道白光,接着「轰隆」一声响,便有密集的雨倾泻直下。张德海慌了神,出来时并没有带伞,这雨来得太急太快,若是淋到了皇帝,可是担不起的罪责了。 「皇上,这······」张德海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沈羲遥却摆摆手:「不妨事,回去吧。」说着自顾自走起来,一队人跟在后面,各个心中担忧。 果然,沈羲遥回到养心殿便打起喷嚏来,张德海命御膳房熬了姜汤来,方送进殿中,便见沈羲遥已经和衣睡下,一对金烛还燃着,被从半开的窗中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曳曳。 张德海嘆了口气,取了锦被轻手轻脚上前要帮沈羲遥盖上,忽听见他轻轻一声梦呓,只两个字,却深深刺入人心。 「羲赫······」 凌相府邸是先皇御赐,本是一处皇家别院,为前朝最得势的王爷所有,那王爷极爱园林美景,在府宅的建造上花费了大量银钱。因此整个宅邸内遍植佳木,亭台楼阁掩映在流芳飞榭之中,甚是巧夺天工,精緻非凡。 府内有一处极宽广的水域,更有白玉亭飞架水上,正对着对面岸上一院花影婆娑。凌相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那院落,面容平和,看不出心中波澜。 凌府二管家刘福站在一旁,目光却一直盯着凌相手中握的一团素白,那是前日夜里信使送来的两封书信,很巧,是在江南的小姐和在西北的三公子同时来了书信,按理说老爷该是很高兴才对,可是他在看过信后却皱了眉头,想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 「刘福,大公子呢?」凌相的声音传来,如往常一般的平和。 「大公子昨夜在鸿胪殿当值,此时还没有下值回来呢。」刘福答道。 凌相点了点头:「按这时辰应该回来了。你去大门口等着,回来了让他到书房见我。」 凌鸿渐(凌家大公子)下了夜值,正往宫门处走,便见张德海笑吟吟走了来,老远见到他便说道:「凌大人,皇上请您去御花园。」 凌鸿渐小时被选作沈羲遥的伴读,因此与皇帝的关系与其他臣子不同,沈羲遥也并未因着他的凌相之子而有疏远。毕竟凌鸿渐虽是凌家大公子,但在朝事上,却并非完全站在父亲一边的。再加上他是三榜题名的金科状元郎,诗词书画的造诣非凡,沈羲遥也常邀他一同赏花观画,品茶对弈。 御花园因属内廷,因此为了皇帝与外臣见面,有不会逾了规矩,便专修了一条通向皇帝见大臣的水榭花都的碎石旁道。此时凌鸿渐跟着张德海穿过一扇垂花门,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雕刻了朵朵莲花的青石路,不是自己平时走过的那条。再看两边,红色高墙蔓延开去,皆是五色琉璃瓦配金色屋檐,连绵不绝。他心中一震,看向身边的张德海:「张总管,这似不是通向水榭花都的路啊。」 张德海转头笑道:「皇上命奴才带大人去栖凤台。」 凌鸿渐点了点头,忽闻墙那边传来婉转女声,低低唱着一曲菱歌:「竹疏月淡狭路逢,一曲清歌层林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秋月春风弄残红。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他身子一顿,站住愣了片刻,有些惊诧有些不解地看着张德海:「这词······」 张德海没有直视凌鸿渐的眼,目光越过高高红墙,不在意的说道:「皇上近来喜闻江南小调,这是新得的一首词,便常有宫人在吟唱。」 凌鸿渐却摇摇头:「我是说这首词······」他迟疑了片刻道:「是我妹妹所做。怎么······」 张德海没有说话,只是笑起来,指着前面说到:「凌大人,转过前面那扇门,便是栖凤台了。此处,已是皇宫内廷。」 第10章 闲花落地听无声(2) 第10章 闲花落地听无声(2) 栖凤台坐落在飞龙池畔,先帝在时仅是一处赏景的高台,名曰「临玥」,湮没在御花园众景之中,更因全贵妃之故,先帝赏景也多在烟波亭,故而此处几乎被荒废。而沈羲遥登基之后却颇喜爱此,因其正对一池浩渺碧水,远望无边,十分大气,便拆去「临玥」,以刻了莲花的青石筑起高楼广殿,以雕了芙蓉的白玉围起层层栏杆,红木廊柱下是悠悠碧水,映照着殿顶片片金叶。那金叶蜿蜒连绵,辗转成一条金龙,从水面看去,仿佛游龙潜底,极是壮观。殿内置通臂巨烛,炯炯明火彻夜不熄。建成后沈羲遥亲题殿匾,却赐名「栖凤台」。取龙凤呈祥之意。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此时飞龙池上的荷花已略显颓唐之势,荷叶却很好,总有鲜红金黄的锦鲤游荡其间,也有白鸟停驻其上,轻盈得不似凡间之物。有在宫中的久留的老人讲,那是从蓬岛而来的。 穿过垂花门,栖凤台便在眼前,金碧辉煌在耀目阳光之下。张德海带着凌鸿渐穿花拂柳走过一带筑于水上的青竹栈道,曲曲折折,不时有垂至水面的柳丝随风打在袍子上,不似暮夏,却更如茂春一般明媚。 凌鸿渐第一次进入御花园内廷,自然被眼前美景吸引,却也因是内廷,便不敢四处张望。有女子娇俏的浅笑声远远传来,偶尔远处的花木间闪过绯红碧绿一片,还有钗环反出的光泽,一闪,却直晃人眼。 凌鸿渐心下想,沈羲遥找自己定是为了西南前方之事,前日里他已听说了战事似乎不妙,裕王死守康城。皇帝和裕王兄弟情深,怎可能眼看着兄弟危难,自己能救却无法救。弟难兄救,这在一般百姓家都是必然,更何况一国之君。 只是,自己也多次劝了父亲,却根本无效。如今,只希望身在江南的妹妹能想些办法了。不然,若是裕王平安归来也就罢了,可是皇帝心中十分不满。若是裕王出了什么事,依沈羲遥如今年少气盛,恐不是要凌家来陪葬? 凌鸿渐越想便越怕,心中思掇着该如何应对,却忽闻一曲萧音,婉转清奇,听着耳熟,细听下不由吃了一惊,那分明是妹妹常在府宅中吹奏的曲子,流水浮灯。这曲子是早年清流子在凌府做门客,为贺凌雪薇及笄所做。清流子喜爱凌雪薇极甚,该曲既是为凌雪薇所做,便再未演奏过。倒是凌雪薇常常与凌望书萧璜合奏,引得家中众人侧耳倾听,抚掌称妙。 此时凌鸿渐听着这曲,又想起方才那首词,心中疑惑而不安起来。 这皇宫深深似海,那女子间争斗险恶甚过朝堂,自己的妹妹那般静好,不喜争斗,不爱权术,是万万不能适应其中的。 「凌大人,到了。」张德海走在凌鸿渐身边,一路上不时偷偷打量。凌鸿渐这短短一路表情千变万化,惊讶、诧异、疑惑、不解、担忧······不过,那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如层峦的青山迭嶂了。 凌鸿渐闻声一愣,随即抬头,只见眼前一十二阶白玉台阶,尽头一阙高耸殿阁,金色大字「栖凤」高挂,却因了檐角的轻轻扬起而在宏伟中透出轻盈。 凌鸿渐进入栖凤台,便见沈羲遥站在凸出的露台上,露台为乌木搭建,此时摆放了栽在金盆之中的各色早菊,却有一盆粉嫩小花,看起来似金线重瓣樱花,可是却不可能,毕竟一来此时节早过了花季,二来樱树不会生得如此精緻小巧。 「臣参见皇上。」凌鸿渐行礼下去,那地上是光可鑑人的黑色巨石,两边垂了金色幔帐,天光在此收敛了去,倒是有了清凉之意。 「不必多礼,起来吧。」沈羲遥声音淡淡的,人却还是望着那一池碧波,并未转过身来。 凌鸿渐见他如此,并不敢上前,只是恭敬站在一旁,虽礼制不允,但他仍是忍不住四下看着,栖凤台正殿很宽阔,没有放置什么。金色幔帐因风微微撩动,有清淡醒脑的香气漫延其中,四处殿角均置了青铜镏金螭兽扭耳香鼎,地面上荡着薄薄一层青烟,使这诺大的栖凤台犹如仙家殿阁一般。 「朕幼年时,与羲赫常常在临玥玩耍。因父皇不喜此处,便少有人管,玩得就尽兴些。」沈羲遥的声音远远传来,带了疏朗的笑意,极是念旧的口吻:「只是,这样的时光,怕是难再有了。」 凌鸿渐心中一惊,果然,沈羲遥找他来,是为裕王之事。 「皇上和王爷已经长大了,有些事,自然是不能像从前那样了。」凌鸿渐赔笑着说道。 「是啊,朕······长大了······」沈羲遥回过身来,嘴角一丝略有讽刺的笑意:「可是,怎么朕觉得,还是不长大好。」 「皇上为何如此认为呢?」凌鸿渐轻声问道。 沈羲遥笑着摇摇头,目光飘散开去,落在那株小花上,半晌说道:「我们很久没有一起下棋了,来对弈一局如何?」 凌雪薇坐在船仓之中,默默看着窗外浩渺广阔的江水,微微泛着青色。霞儿坐在一边补一件青绸披风,不时打量着托腮冥思的凌雪薇。 「小姐,您都在这窗边坐了一整天了。」霞儿放下手中那件在上船时不慎勾破的披风,微微撅了嘴说到:「这雨都下了三天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凌雪薇朝她一笑,目光又转了回去,声音却传了来:「霞儿,你不觉得,这一池江水浩渺不尽,十分大气雄浑么?」 霞儿嘆了口气,看看外面略有阴沉的天:「美是美,只怕这雨不停,涨了水,可就不好了。」 凌雪薇也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稍有担忧:「本想着走水路快些,如今恐不能尽快赶回京中了。」 霞儿见她眉头微锁,起身倒了杯清茶递上,不解地问道:「小姐为何如此着急回府呢?三公子的管家不是说他很快会回来了么?您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见三公子的么?」 凌雪薇点了点头:「我是来见三哥没错,不过,如今家中有事,还是得我回去才行的。」她说这端起细瓷粉窑的茶盏,抿了一口到:「希望还不算晚。」 霞儿见她如是说,也不好再问,想了想转了话题道:「这次出来,我还以为小姐会带皓月姑娘呢。」 凌雪薇抬头看她,一双美目里满是温和:「你祖籍江南,却没有来过,以后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便趁此带你出来了。」霞儿一愣,眼眶有些微酸,却还是卖乖似的说道:「我还以为,是因为皓月姑娘之前病了,没有大好呢。」 凌雪薇摇摇头:「既是好着,也该带你来的。何况,父亲有意让月儿来此打理三哥府上的丫头,之后只怕她嫌江南住得久呢。」 霞儿侧了头道:「原来这样,可是我之前听家里僕役们说,将来小姐进了宫,肯定是皓月姑娘陪伴的。」 凌雪薇听到她这样讲,惊诧地张大眼睛:「进宫?谁说我要进宫了?」 霞儿自觉说错了话,却在凌雪薇的目光下不得不回答:「他们都这样讲,说老爷官居宰相,皇上还不时给两位公子加官进爵,给老爷抬俸禄,可是总是有个头,那时,就只有让小姐进宫了。」 凌雪薇低了头:「进宫······不,」她抬起头来:「父亲不会让我去的。我,也不会去的。」她说最后一段时很坚定,然后朝霞儿粲然一笑。 霞儿却低了头:「可是,老爷常与皇上争执······」 凌雪薇没有等她说完,起身来走到船仓门前看了看:「这雨,该来,总是会来的。但要相信,也毕定会有停的一日。」 棋盘上白子已占了大半山河,凌鸿渐手上执一枚黑子,眉头紧皱许久,终还是将那子慢慢放回了棋盒之中,长嘆一口气,向眼前人抱拳到:「臣输了,皇上。」 沈羲遥听他这么说,便笑着拿起搁在一边的摺扇,手腕一转「哗」得一声打开,那扇面绘一幅精緻的飞燕停枝细雨湿衣图,还有一行簪花小楷,骨格清奇,婉转不尽。 凌鸿渐不敢多看,虽只是一瞥,但也知道那画该是皇帝亲作,而字却不是沈羲遥的风格。他心中并未在意,而是小心地等着之后沈羲遥意思。 「是凌大人让着朕了。」沈羲遥目光看着棋面,含笑到。 「皇上期力深厚,臣远不如,已是尽了全力了。」凌鸿渐小心说着,目光却落在了沈羲遥身边那盆自己早先看到的粉嫩色小花上。 因是傍着一池浩渺湖水,时时有风传来,他们又是坐在临湖露台之上。其他的早菊都是不时随风摆动,颤颤巍巍,舞出芳华无限,大感天光明媚。而沈羲遥身边这株,却不动,始终一个样在那里,静静散发极柔和的光泽。 凌鸿渐突然一愣,心下已反应过来,这一株,该是珍奇阁的新制的物件了。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围棋上的造诣,世人皆说那可堪称我大羲之冠。如今朕不费力就赢了你,还敢说没有故意让着?」沈羲遥看凌鸿渐微低着头,玩笑着说道:「我们再下一盘,若这次你再故意隐藏,别怪朕治你欺君之罪。」他说最后一句时,嘴角虽扬着,可眼神却严肃起来。 凌鸿渐见沈羲遥认真起来,便不敢再有隐瞒,只得施出了本有的棋术,一局下来,外面日头已偏正中,颇费了工夫。 凌鸿渐棋艺非凡的确不假,他在围棋上极具天资,本身自幼也常受名师指点,自然十分厉害。沈羲遥对围棋却并非十分感兴趣,不过身为皇子,自然也是精通。如此都认真下了,便也是不易分出胜负。 当张德海拿了一卷素缟兴沖沖前来时,只见沈羲遥嘆了口气放下手中白子,人却笑得真诚:「朕输了,鸿渐不愧是我大羲第一的棋士。」 凌鸿渐抬头看沈羲遥,面上也是谦谦笑意:「皇上过誉了,大羲人才济济,臣实不敢当。」沈羲遥摇着头:「你太谦虚谨慎了。」说着眉头也跟着微皱起来。 凌鸿渐粲然一笑:「臣并非谦虚,臣如此说是因为,臣从来就没有赢过一个人。」说完好似自查失言,面色稍稍变了,带了苍白。 沈羲遥「噢」了一声,满是好奇的问到:「那个人是?」 凌鸿渐低了头,声音低下去,有些慌乱在其中:「是臣的一位朋友,皇上。」 沈羲遥好似并未觉察到凌鸿渐声音的不对之处,也没有再问,只是眼睛盯了凌鸿渐半晌,复看着张德海:「怎么了?」 张德海这才上了前,向凌鸿渐行了一礼,之后却没有回答沈羲遥,只是说了:「皇上」二字,微举了举手上的那幅素缟,不再言语。 沈羲遥眼中金光一轮,面上却不改色,只是「唔」了一声:「你先搁在朕的寝殿中,朕稍候回去再看。」凌鸿渐听到此,略有好奇地看了张德海手中素缟一眼,依稀是一幅人物。 凌鸿渐看了看天色,已近正午,再看沈羲遥坐在了露台边,手上轻轻抚摸那盆花,嘴角一丝笑容,然后看向他这边道:「昨夜你值夜,辛苦了,早些回去吧。」 凌鸿渐忙拜下去,再起身看到沈羲遥方才打开的那只摺扇,那清丽的蝇头小楷只写了一句诗:「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心中一沉。人慢慢退下去,那金黄轻薄的纱随风拂动起来,带了青烟缭绕,一步一步,天光越来越少,只有光可鑑人的地面反出自己的身影,不由觉得这殿阁森森,透出了寒意。 张德海低低的声音远远传来,那般不真实:「奴才颇费了工夫,才得到了这张画像······」 虽是暮夏,但天气尚热,因此晌午的市集上百姓不多,凌鸿渐骑了马,一路上思索着今日在宫中所见所闻种种,心中越想越疑惑,竟是半天摸不着头绪。那马却是百里挑一的良驹,自己认得路,便不要他驾驭。皇宫里凌府倒不远,隔着几条大街。马儿走到府门前便停下了,有守门的小厮上前,却见凌鸿渐若有所思,竟是连家到了都不知,却又不好打扰,只得站在原地。 管家刘福受了凌相之命等待大公子,等得久了心中焦急便走出来,一眼便看见这般情形,「嗨」了一声,轻咳两下,凌鸿渐这才抬头,自己早在家门前不知停了多久了。 「大公子,您回来了。」刘福看着凌鸿渐神色不对,心中「咯噔」了一下,他善察颜观色,如此看来,如今尚在府上的两位主子,恐是心里都有事啊。 「爹爹在吗?」凌鸿渐将马鞭交给小厮,忙问。 「老爷在书房。」刘福话还未说完,凌鸿渐已大步迈入凌府大门了。 「爹。」凌鸿渐走进书房,就见凌相背光而立,站在一壁紫檀书架前,正读着手上一卷古籍。正对着花园的一带长窗半开半掩,日光透过花木的间隙投射进来,地上印着名家书法的方砖反出淡淡金色。正是不同手法的「和合」二字。 「不是值夜么,怎么此时才回来?」凌相没有转身,声音也一同往昔。 「方下值,皇上召唤便未来得及差人给家里报个信。」凌鸿渐走到父亲身边,端正地站着。 「这时节,水榭花都里该置了早菊吧。」凌相随意问着,目光却一直停在手中书本之上。 凌鸿渐微微笑着摘下头上的朝冠答道:「今日并非在水榭,皇上召儿子去了栖凤台。」 凌相闻言一愣:「栖凤台······」他和上手中书本,转过身来,眼中精光一闪:「可是为了裕王之事?」 凌鸿渐摇摇头:「皇上只是召儿子下棋,不过言谈中却偶有提到与裕王年幼之事,甚是感慨。」说完看着凌相:「爹,是否依了皇上的意思,还是增兵支援。毕竟裕王也是天皇贵胄,若是出了闪失,怕是······」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劝说自己的父亲,凌鸿渐此时却不知为何,有了些把握。 凌相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凌鸿渐,目光不若父亲看着儿子,却更似朝堂之上,宰相看着其他官员:「你是不是,跟薇儿说什么了?」 凌鸿渐一怔,看来,自己差人下江南之事,父亲知晓了。心中略有不安,毕竟父亲疼爱妹妹几乎到了极致,不愿她接触到任何人间险恶阴暗之事,也不愿她捲入或者参与到任何纷争之中。自己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才悄悄差人前去的。 「父亲······」凌鸿渐垂首下去,等待凌相之后的话。 凌相也只是低低地嘆息一声,从袖中拿出一纸书信,递到凌鸿渐面前。那信笺上一手飘逸的簪花小楷,看来至少十几年功底,流畅大气却不失温婉秀雅。正是凌雪薇的笔迹。 「是日读《日知录》,上篇经术,中篇治道,下篇博闻,共三十余卷。有王者起,将以见诸行事,以跻斯世于治古之隆。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国。国之君甚重,其德加于民,其信服于民,其行效于民,其意之于民。国之固,王之同筹者亦也。同筹者,意行同于君。如此,重流品、崇厚抑浮、贵廉、倡耿介、俭约,国必昌之,民必定也」 凌鸿渐看着,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容。内心感慨,自己的妹妹,如此的经世之才,堂构之志,生为女儿身,实在是可惜了。 「我自然知道皇上与裕王兄弟情深,但是,孟将军年迈,其他几位将军不是驻守边关,便是已过不惑之年。国中武将青黄不接,裕王却是可塑之材。若不去历练,怎能成长。」凌相面带愠色道:「如今前方战事依我之见,虽然看似凶险,但以裕王之才,定是能化解的。又正好是个机会,若是派兵增援,那这历练难道还要等到下次战火?就怕那时已来不及了。」 凌鸿渐低头听着,如此才明白了父亲的用心,只是,这苦心要皇帝明白才行。有何况,这裕王不同旁人,战事也难以预料。一时也是两难。 「你几次劝说为父自然知道是为凌家好,但是,为父不能只为我凌家考虑,更要为了这大羲江山绸缪。若今日西南不是裕王守着,恐皇上也不会如此着急。但是,却不能因为兄弟之情,坏了我大羲日后的长安久定。」凌相继续说着,又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递到凌鸿渐面前。 凌鸿渐一脸疑惑的接过,方打开,那行云流水,流畅不尽的字体正是三弟凌望舒的笔风。心中一颤,忙打开细看,这一看,心中豁然明朗。凌望舒在信中所报,他人在西北,但已派了心腹带了重金,收买了叛军内一首领,其人暗中将其粮草卖给凌望舒心腹,并在凌望舒的安排之下,已携了重金去了金陵。如此,叛军便撑不过半月了。 「你三弟虽未入仕,但毕竟是我凌家人,心中有国,此举完全不在我的授意之内。」凌相看着凌鸿渐手中的两份书信:「既然如此,你三弟和小妹的意思我也明白,此时出兵,估计未到西南捷报便能传回,明日我就上奏派兵增援。」凌相说完,眼神中闪过一丝柔光,转瞬却被严厉代替:「为父一向疼爱薇儿,不愿她受世俗之事侵袭,此次你也是心中焦急,便就此罢了,但不准有下次。」凌相声音威严起来,对于长子,他一向严厉。何况,他心中明了,这凌家上下,无不宠爱小女儿至深。若真论起来,眼前的长子对妹妹的疼爱,与他这个父亲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凌鸿渐心中大石已放下,也懊恼自己莽撞,想到妹妹,白日里在皇宫中所见所闻一齐涌上心头,带了莫名的不安,但却没有再向父亲说什么,只深深一鞠:「儿子知道了,父亲。」 第11章 分付西风逐夜凉(1) 第11章 分付西风逐夜凉(1)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临近晚膳时分,养心殿里灯火通明,却只有张德海一人站在殿内。眼前的沈羲遥手执一盏提灯,细细观赏这墙上一幅仕女图。那女子,披一件白狐毛长披风,月白红梅花开的罗裙隐约透出一角,长发挽在风帽中,只有一缕随意散落鬓间。她眉目潋滟,一双星眸璀璨不尽,透出无限风华。她侧身而立,手执了一枝梅花靠在胸前,神情若有所思,嘴角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的身后,是漫天白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一片,更显得人清洁无双,雅致秀极。 放下手中的灯盏,沈羲遥深深嘆了一口气,亲手缓缓捲起画轴,喃喃道:「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郁陶思君未敢言,寄书浮云往不还。」复抬起头来,朝张德海一笑:「辛苦卿了。这画像恐得来不易。」 沈羲遥「辛苦」二字刚说出口,张德海便已跪在地上,感激连连地说:「这是奴才该做的事,皇上何须感谢呢。」说着摸一把眼睛,声音都颤抖起来。 沈羲遥亲自扶起他,缓缓道:「凌相高踞首辅,终日门庭若市,却无人知晓凌家千金芳华绝代,这藏匿之深,由此可见啊。」 张德海半垂了首:「皇上您要,奴才就是万死也要办到啊。」说罢狡黠一笑:「不过这画像来得路子却不正,还望皇上恕罪。」 沈羲遥:「哦」了一声:「来路不正?」眉头微微皱起来,却又笑了:「若是来得正了,那才不易呢。」 张德海连连点头:「凌家小姐近来虽在江南,但闺房每日有人打扫。奴才便差人买通了那打扫之人,今晨悄悄将这幅放在画缸里的画像偷了出来,奴才就赶紧拿了来请皇上过目,奴才已唤了宫中画师这两日里临摹,这副可就要还回去了。」 沈羲遥听他说着,目光落在手中已卷好的画轴之上:「不怕凌府发现画像失窃?」 「这画像置在闺房画缸之中,除却打扫之人便无人再进了。轻易不会被发现。奴才也叮嘱了,找了副装裱一样的画搁在里面,这样看来也不会有问题了。」 沈羲遥嘴角微微一牵,张德海正为自己的周全暗自满意时,却听得沈羲遥缓缓道:「就没有其它觉得不妥之处了么?」 张德海一愣,回味了半晌,却不知哪里还有不合适之处,心中认为该是皇帝觉得这来路不好,一国之君怎能用宵小之术得到东西。可是,凌家对小姐的雪藏太深,不用此法,如何能不被发现的得到呢。可是他嘴上不敢说,只是看着沈羲遥,略带惶恐的说到:「还望皇上指教。」 沈羲遥一双利目看着他,几乎不易察觉地摇摇头:「不用唤画师来了。」 张德海一怔:「皇上······」 沈羲遥笑起来:「取纸笔来,朕要亲自临摹。」 张德海这才恍然大悟,这后宫错杂,画师难免与些许妃子有往来,这一临摹,难免将皇上心思泄露出去,若是为凌相所知,气焰定会高涨。若是为有心的妃子亲眷所知,不定会给凌家小姐带来麻烦。沈羲遥深知后宫险恶,自然不会让心仪之人受到伤害。尤其是,在未入宫之前。只是这凌家小姐,恐是今生,都无法入得宫来了。 想到此,张德海惋惜不已,却又为此庆幸。惋惜是这对佳偶终得因身份之故相隔,就算皇帝想,也会因为凌相之故放弃。庆幸的是,以他如今观察的情形,凌家小姐才华盖世,但是,却是那种绝不会用心思在争斗上的性格。而后宫之中,即使聪慧无比,只要没有争斗之心,哪怕自己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不会让你安宁的。所以,还是不入宫的好啊。那些绫罗包裹下的,随着时间的浸润,在这后宫之中,都会变成毒药了。 自那新近的贵人入宫之后,柳婕妤与孟昭仪的来往稍多了些。此日蘅芷殿里是难得的一派莺歌燕语,不仅孟昭仪在,还有几个也算得宠的贵人常在,却没有那个新近的贵人。一群人围坐在西配殿里乌木雕花大圆桌前,琳琅满目的吃食铺了满桌。柳婕妤虽是主人,可席间却是孟婕妤更活跃些,提着话题,与其他人拉些家常。 这说着说着,自然便说到了近来得宠的妃嫔身上。柳婕妤微微侧目,却甚少说话。孟昭仪也是含笑听着,毕竟论及得宠,无非是她与柳婕妤,冯淑仪。偶有其它妃嫔被翻牌子,一月合计也不过三两次。「那位新近的吴贵人与苏昭容同住在春熙宫,不知如何?」柳婕妤突然转头看着坐在一边的一位身着团绿宫装,打扮素净的女子。这位苏昭容入宫时间颇久,家世不错因此两年前升了昭容,她虽位份高于柳婕妤,但毕竟宠爱不在,也是恭敬的答道:「吴贵人性格直率,倒算是融洽。」 柳婕妤点点头,低头看手上三寸来长的金箔贴花珍珠护甲,好似不经意地说道:「想必昭容姐姐倒是能常见到皇上了。」 苏昭容却摇摇头:「皇上甚少来春熙宫的。」 柳婕妤:「哦」了一声:「可是我听闻那吴贵人很是得宠啊。」 苏昭容微微笑了:「皇上多传唤她去御花园,据说是谈诗论画,不过······」她摩挲着手中的青花茶碗道:「若论得宠,我看未必。新来的那日便没有侍寝,夜里也多独自在望春殿里的。」 孟昭仪扫一眼柳婕妤,见她面色如常,一双翦瞳却透出心中疑惑。便笑吟吟端一盏奶茶递给她:「有妹妹在,还有谁能得宠啊。」 柳婕妤伸手接过,转瞬便笑了:「姐姐这话便不对了,姐姐侍寝的次数,不比妹妹少呢。」 这时,苏昭容却插了句话来:「皇上虽不常见这位贵人,太后却几乎日日传召呢。」 柳婕妤听她如此说,登时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双杏目看向苏昭容:「太后?太后传召她做什么,一个贵人······」话还没说完,便发现自己失了言,毕竟这太后的作为不是谁都能妄加评论的。柳婕妤端起面前茶盏,缓缓饮了口茶,面上有些讪讪之色。 其他妃嫔自然是听了出来,但毕竟碍于柳婕妤的得宠,再加上此处也毕竟是她的殿阁,一个个只得装出似乎未听见的模样,可事出突然,自然一时也不知用什么话题来接,殿内出现短暂的沉默,稍显尴尬。 孟昭仪见状,轻咳一声,淡淡说道:「柳妹妹这里的茶真好,是今年新贡的吧。」 柳婕妤朝茶盏中看了一眼,一抹得意之色罩上面庞,却好似不在意的说道:「前个儿皇上驾临蘅芷殿时带来的,我素喜茶,这是新贡的阳羡茶。今日难得大家齐聚,便拿出来一同品品。」说罢招手唤来侍女再为众人斟上,自己也慢慢品起来。 孟昭仪却将手中茶盏放下,好似不经意的,又将话题转了回去。她看着苏昭容微笑道:「当初也是太后娘娘做主入宫来的,还封了贵人,皇上也只是附和。看来,满意的该是太后娘娘啊。」她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扫一眼柳婕妤,继续说道:「那日我记得,太后娘娘还说起过什么佳人易求,国母难得的话呢。」说罢便笑了:「不知这吴贵人的妇德如何哦。」 柳婕妤看一眼孟昭仪,没有说话,倒是一边的苏昭容淡淡笑起来:「这妇德虽不知晓,但才情却该是不小的。」说着抿一口茶,有意无意地看了柳婕妤一眼:「据闻皇上在御花园传召,多是讨论诗词,若是此类不通,依皇上的性子,定是不会传召的如此频繁了。」 柳婕妤一怔,目光似缥缈的薄云荡在寝殿门前,若有所思地微眯了眼:「才情······」她没有再说什么,沈羲遥之前的一些种种如惊雷般乍在眼前,她想起那日在栖凤台,沈羲遥那首词做,最后一句分明就是思念之语。「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还有那时他的神情,那样的眼神几近痴迷,完全不若平日里帝王的英睿。她又想起那日一品大员的家眷进宫,沈羲遥也是一改常态地巴巴地去了,那一日,也是这吴贵人也初次进宫觐见的日子吧。还有那幅画,沈羲遥得到时难掩的兴奋激动之色。 柳婕妤越想越觉得恐惧,手不由就抓紧了身上柳叶团花天青襦裙一侧细密的银丝流苏,面上却好似不动生色。孟昭仪却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笑了笑,起了身看看外面的天色,对众人道:「天色也不早了,等会儿着翻了谁的牌子就该通报了,各位妹妹我们就此散了吧,也好回去有所准备。」 孟昭仪即如此说了,旁人自然再无异议,便纷纷施礼离去。孟昭仪出了蘅芷殿,并没有上软轿,而是搭着丫头的手缓缓走着。蘅芷殿宫墙两侧置着一人高的宫灯,一排铺展开去,柔和的光透过乳白的细纱映在平整的青石路上,夜风吹起,宫墙上折出的人影有些微的变化。 孟昭仪轻轻摆了摆手,那些跟随的宫女太监便退在一旁,一个修长身影上前来:「昭仪姐姐,皇上那边已传话来,今夜是叫去了。」停了片刻又道:「我看这月色正美,若是独自观赏实在可惜,不知姐姐是否愿与妹妹一同呢?」 孟昭仪浅浅笑着转过身来:「既是妹妹所邀,我这个姐姐又怎么会拒绝呢。」说罢目光越过高高宫墙,有一点迷离,似说给自己听:「又是叫去么······」 沈羲遥凝神握一支极细的豪笔,仔细端详面前的画卷许久,手微微有些颤抖,不知该从何处下笔。几经思量,深吸一口气,终描绘出最初的身形轮廓来。 张德海站在一旁为沈羲遥研着墨,看着年轻帝王专注而用心的神色,不敢发出一点声响。那墨是今年新贡的徽墨,上用的鹅黄签纸方才拆去。因是新墨,便带有胶性,张德海手上稍稍用了力,一圈圈均匀地研着,有墨香散出来,混在玉竹香清淡的气息中,久久不散,很是清雅的氛围。 张德海小心地扫一眼那画卷,虽说他已看过几次,但每每再看,依旧有惊艷之感。可是,连他自己都承认,这画卷上描绘的女子是远远不及那个在护国寺外的佳人的风姿的。不能怪画师功底,只能说,这凌家小姐的美貌气质,就算是巧夺天工的神仙圣手,也是难以描绘啊的。 再看沈羲遥,凝神屏气,下笔极慢,绘制极细,是在描绘那裊娜翩跹的妙曼身姿,容长秀丽的精秀五官,甚至服饰上细小的装饰图样,都是谨慎而细緻地临摹的。而他的眼眸深邃似海,翻涌的遍是倾慕之波,爱恋之涛了。他不用张德海协助,伸手掬一缕清泉,将丹砂晕匀开来,稀释成淡淡的粉绯,点得画中人樱唇若瓣,再将青黛与墨色混淆,细毫萦回,雕琢出那摄人心魄的秋水翦瞳。 终了,写意似的绘出远近红梅枝枝朵朵,衬托出画中人清逸绝尘,仙般气质。再提配诗于画左「冰肌月貌谁能似,锦绣江天半为君」,方才收笔。而殿中巨烛已然燃烧大半,窗外墨色深重,夜深似海了。 「好了,卿将原画速速奉还。」沈羲遥放下手中的笔,抬头对张德海一笑说道。 张德海躬身将原画捲起收好,奉上一盏甜汤:「皇上,已不早了,还是安置了好。」 沈羲遥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自己亲手临绘的画卷上,唇上勾起一轮新月,目光飘散开去,想像着那漫天粉雪下红梅林中这曼妙的身姿。随手接过竹枝横斜的汤碗,饮上一口,点了点头。 「皇上,这幅置于何处?」张德海看着御案上的画问道。 沈羲遥微偏了头,思索了半晌笑起来,却带了些须羞涩之态,如同儿郎。 「朕认为,杏花春馆里悬的画作,都该换换了。」 张德海闻言一愣,旋即笑着说道:「奴才这就去办。」 天空不时闪过一道亮光,接着便是震耳的「隆隆」雷鸣之声。江面上已被彤云密布的天空印成不详的暗黑色,波浪翻滚,涌上层层白色的泡沫,打着旋儿,似乎要吞噬所有的一切。风急促而激烈,夹杂着瓢泼般的大雨,倾打在行驶的船只上,令那行船如同飘摇的秋叶,只能顺着急促的风,驶向不知的方向。 凌雪薇坐在船舱之中,面色惨白,但神情还算镇定,眼睛一直停在那扇被外面的雨水不停击打的紧闭的窗,可是,仍有水顺着窗的缝隙流淌下来。地面上已湿了大半,在加上船身不停地左右摇晃,那舱中的家什已移了位,均靠在了舱壁之上。佩儿紧挨着凌雪薇坐在一边,双手紧紧抓着一只青花包裹,已吓得花容失色。 船身猛烈地一晃,凌雪薇差点被甩出去,好在她的一只手紧抓着床椽,但是这一晃,佩儿手上的包裹却掉了地,向前滚去。包裹渐渐松散开来,里面的物件掉了一地,是几件衣物并一个小匣子,还有一只紫玉佩。 凌雪薇神色一变,下一刻已松开了抓着床椽的手,直向那玉佩而去,意图捡起。佩儿吓了一跳,这船身摇晃得厉害,她正要去拉凌雪薇,船身却摇晃得厉害起来。凌雪薇半俯着身,一手支地,面上已有为难之色,却还是咬紧了唇回头看着佩儿道:「你不必过来,抓紧了。」说罢看着那左右滚动的玉佩,伸手去勾。如此虽艰难,但她还是看准时机一把抓住了那玉佩,正欲起身,船剧烈的一摆,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摔倒出去,重重撞在一旁的木几上。 佩儿惊呼一声:「小姐」便扑了上去,只见凌雪薇躺在地上,头发微乱,双眼紧闭,有暗红色顺着鬓间缓缓淌下。再看她的手上,紧紧握着一只缠枝宝相紫玉佩,金篆的「比翼」二字发出淡淡微光。 外面有鼎沸的人声传来,透着不吉与不安:「漩涡、漩涡啊······」 御花园里秋光正盛,沈羲遥拿一本史书,信步于飞龙池边的回廊之上。这条回廊名为凝祺,蜿蜒于飞龙池畔,一边连接清晏堂,另一边通向栖凤台。均是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其上绘制金龙和玺彩画。因其规模与装饰,除皇族至亲近,后宫内五品以下妃嫔皆不得入内。 沈羲遥是打清晏堂来,那里原本是皇子们幼年一处居所。先帝英年早逝,所出不过八子三女。除沈羲遥是皇后所出,裕王羲赫是贵妃所出外,其他皇子生母出身皆不高。因此,这清晏堂,从来也都是沈羲遥与沈羲赫学习玩乐之处了。沈羲遥继位之后,按照祖制其他皇子皆要搬去宫外,而他特下手谕,清晏堂赐予裕王羲赫做为其在宫中的居所。如此,裕王府邸反倒成了空宅。 此日沈羲遥心情甚佳,早朝上有武将提出该派兵增援身在西南的羲赫。凌相竟出乎意料得没有反对,虽未说话,但也算是默许了。如此,便能整装前去解了羲赫的燃眉之急。又有西北边寇被凌夕和歼灭的喜讯报来,这边境隐忧终于慢慢化解了。 如此他早朝后去向太后请安,因嘉仪太妃从楚地来,太后召集了几位在京中的太妃和朝臣家眷闲话,相约午后共游东湖,因此凤辇早早便要出宫。如此沈羲遥便不宜久留,报告了前方的好消息便离开了。太后听到很是开怀,但当下并未表现什么,一双凤眼却是看了一旁静立的凌夫人几次。沈羲遥离开慈宁宫,没有让张德海跟着,自己走着走着便到了清晏堂。 第12章 分付西风逐夜凉(2) 第12章 分付西风逐夜凉(2) 清晏堂与羲赫走那天是一个样。自古皇家无兄弟,可是,对于沈羲遥来说,羲赫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兄弟的概念。他站在清晏堂内临水平台之上,眼前是开阔不尽的飞龙池,隐隐有金光晃眼,五彩流光于天际边。若是极晴朗的天气,在清晏堂,是可以隐约看见传说中神仙宫殿的。而在他处,却是不会得见。他初建好篷岛瑶台,时常与羲赫在此观赏落日下那天际尽头的美景。蓬岛瑶台上建筑皆为五彩琉璃顶,夕阳斜照便有七彩霞光映射,远远看去如同祥瑞临世一般。 沈羲遥想起宫中人都说,他出生时是夜晚,母后梦中醒来,说是梦见一条金龙游弋,直冲进自己腹中,之后羊水便破了,而一道红光乍现,照亮了半边西天。人人皆说他是天上的玉帝太子临世,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可是,父王却似乎更喜欢全贵妃所出的羲赫,常常牵着羲赫的手在御花园,带着和煦的微笑听他背诵诗词名句。可要是考自己所学,却一定是在交泰殿里,阴冷而空旷,自己小小年纪站在里面,四处皆是屏息而立的太监宫女,父王高高坐在上面,面色严厉。那时自己并不知道羲赫与自己不是一母,总觉委屈。那时,自己顽皮,而羲赫却乖巧。幼年的自己想,父王是因为这个才喜欢羲赫的吧。直到父王病重,母后守在床前侍奉不离左右,他才无意从他们讲话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真相。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心难测,第一次知道后宫险恶,第一次知道,原来所谓友情,敌不过权势地位的诱惑······ 如今想起,仍觉心寒,不过,好在羲赫并不知晓啊。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在清晏堂里独坐了许久,沈羲遥想起了诸多曾经的过往,思绪便不由从如今身在西南的羲赫身上转到了早朝上的场景,早朝上凌相未发一言,但神情却是极放松,似乎还有一缕淡笑。难道说,其实他早就已经知道那武官会再次将这个议题提出?还是也知道了这是自己的授意?他没有若往常那般反对,定然不是因为皇帝的不满。还是这其中有什么其他的隐情? 沈羲遥如此想着,又想到了在慈宁宫里太后看凌夫人的目光,他的心里打了个突,难道是因为太后示意凌相不要再在此事上纠缠,毕竟,太后也是将羲赫做为亲骨肉看待的。别人都怕羲赫危及到自己的王位,可是,太后和沈羲遥都清楚后,这是绝不可能的。 沈羲遥没有再多想,随手从清晏堂书房里取了本书。这本书搁在青玉面梨花木大桌上,被风掀开几页,淡薄的光线投射其上,不知为何,沈羲遥就拿了起来。 是一本《日知录》,沈羲遥早些年曾读过,但那时未细细品读。此时随手翻开,一行小楷映入眼帘,「论世而不考其风俗,无以明人主之功。」不由目光凝聚起来,仔细阅读起来。直到窗外日头渐渐偏西,有鸟雀之声「喳喳」而起,方才发现时辰已不早了。这才出了清晏堂,往栖凤台而去。 初秋傍晚的阳光如金子一般澄亮,暖暖洒在身上。轻风拂起沈羲遥秋香色四合如意云纹常服,腰间一块白玉饰品,中空的莲花形状,下缀了一只浅紫色同心如意结。沈羲遥将那本《日知录》拿在手上,面对一池碧水静立不语,张德海打望春殿来,带着笑意盈盈的吴贵人,远远便见沈羲遥凝神的模样。张德海知道此时沈羲遥该是在想什么事,便停了脚步。可一旁的吴贵人却还是快了一步上前而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款款下拜,因是新宠,又是太后亲点,沈羲遥多传召,如此满面的春风是掩不去的,心里也自信地认为皇帝是很喜爱自己的。 沈羲遥闻声转过身来,略有不悦地扫了一眼后面的张德海,才说到:「平身吧。」 吴贵人起了身,目光落在了沈羲遥腰间的玉饰上,甜美一笑:「皇上这件饰物真是好看。」说着仔细看了看,略带不解的念到:「连枝?」 她这举动本算是僭越,可是沈羲遥却没有在意,只是淡笑着说到:「这玉饰是一对,另一块上有『比翼』二字。」 「皇上为何不一起佩带呢?」吴贵人微偏了头问到。 「朕······」沈羲遥稍有迟疑,但还是朗声笑起来:「薇儿问的奇怪,难道就一定要一起戴才好么?」 吴贵人迎着沈羲遥走下凝琪,稍落后他半步陪他在御花园中散步,也是娇笑着说到:「臣妾以为,既是一对,若是拆开了戴,总是不好的。」 沈羲遥微微一愣,却是笑了:「那得看,是怎么拆开了戴了。」说着便不再言语,而是指着前面一座纤巧的凉亭道:「这是前几日刚修好的,薇儿看看,该起个什么名字好?」 沈羲遥此问一出,吴贵人微微白了面色,却轻轻一福身,声音低沉下去:「臣妾不才,这诗文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建树的。」 沈羲遥却摇摇头:「无妨的,前人佳句若是知晓,尽可说来。给个亭子起名,不必大费周章。」 吴贵人听了沈羲遥此话面色并未平复下去,不过却是更深的一福身,思索了片刻,看了看四周景色道:「臣妾不才,这句也不算得什么前人佳句,若是取其中几字给亭子命名也似乎不妥。但是却十分的应景。」 沈羲遥面上一丝舒展,不以为意到:「无妨的,说来听听。」 那吴贵人咬了咬唇,看这飞龙池上一倾被斜阳映射的墨色荷叶,缓缓到:「园翁莫把秋荷折,因与游鱼盖夕阳。」 沈羲遥看着吴贵人,面上渐渐浮出一个笑容来,那笑容中透着些须的狡黠和得意,完全是心事得应的表现。张德海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为了吴贵人哭笑不得。每次沈羲遥传诏这吴贵人都是在御花园,不是赏花便是观景,也多让吴贵人吟诗应景。可这吴贵人诗词造诣并不高,先前的几次她自己做的诗词沈羲遥皆是皱了眉。别说沈羲遥了,就连张德海自己听了也觉得颇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之感,更别说风雅。后来这吴贵人似是知道了,沈羲遥并非要让她亲自作诗,只要吟吟别人的佳句就好。吴贵人似乎读过的诗书不多,要么就是记得不全,渐渐的,多说出来的,都是自己好友所做了。沈羲遥从来不问是谁做的,但是张德海心里清楚,皇帝的心里,明白着呢。如今,不明白的,恐怕是这吴贵人吧。据张德海安排在吴贵人身边的小太监讲,这吴贵人自己认为的,是沈羲遥对她宠爱非常,就是愿意与她一同赏景的。想到此,张德海无奈得笑了笑,这吴贵人思想如此简单,如今又看似受了隆宠,恐怕是斗不过那些在深宫多年的妃子们了。 「的确是应景。」沈羲遥点着头,朝吴贵人温和地笑起来:「朕以为,这盖阳二字,就很适合。」之后转向张德海:「就叫『盖阳亭』,你稍后命工匠制了扁悬挂即可。」 张德海一躬身:「奴才知道了,这就去办。」 沈羲遥看向辽阔的天际,已有月疏淡的影子半悬在天边。风微凉起来,有种似曾相识的暖暖的感觉,沈羲遥心中一动,自语道:「南风知我意,吹梦到君周。」 有成群白鸟振翅飞过,带了斜阳的影子,那夕阳温暖柔和,洒进他的眼中尽是迷离的柔情无限。 「皇上。」吴贵人一声娇唤:「臣妾来时让御膳房做了些酒菜,此时也值晚膳了,皇上要不要······」她话没说完,却满是期待。 沈羲遥回过神,微微思索了须臾,看吴贵人的眼神有些朦胧,淡淡笑了笑说道:「就依了你吧。」 这是吴贵人第一次听到沈羲遥如此温柔的声音,心中如小鹿乱撞,又极是开怀,毕竟这也算是她第一次与沈羲遥一同用膳。也许······她没有再想下去,只觉得那是水到渠成之事,人轻轻拜了下去,声音无限娇媚:「臣妾谢皇上。」 望春殿主室里,沈羲遥坐在红木万福字膳桌前,看着桌上琳琅的吃食,他喜好的却不多。不过自幼沈羲遥并不挑食,君王所好,下必兴之,他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也只有很亲近的人知道,他喜好的那一两样东西。 吴贵人端了一盏粉彩百花争艷的汤碗盈盈走进,身后的宫女托着其他吃食。沈羲遥不觉皱了眉。他素不喜奢华,只是两人用膳,如此大费周章实在浪费。可是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递了个眼色给张德海,示意他适时提醒吴贵人。 「皇上,臣妾实在觉得您这玉佩美轮美奂。很想一睹一对的风采啊。」晚膳近半时,吴贵人不知怎的又将这话题转到了玉佩上。 沈羲遥心中明了,她是希望自己将那另一只赐给她。只是,一方面,这玉佩名贵非常,是前朝留下的瑰宝,即使拥有天下珍奇,但是却对这对玉佩青眼有加。另一方面,即使沈羲遥愿意赐给吴贵人,那另一只,也早不在自己手上了。更何况,这样的一对,一定是只能送给心中至爱之人的。 「那一块?」沈羲遥笑笑:「那一块一直不知所踪,这块,也算是孤品了。」之后不待吴贵人再说什么,指着面前一碟蜜桃酥道:「这个味道不错。」 张德海听沈羲遥如是说,有些愕然。毕竟沈羲遥最不喜食的便是蜜桃了,总说软度过了,甜味也不好。如此,恐只是要转了话题吧。 张德海见那吴贵人似乎还想提及,忙插了句言:「皇上,时辰不早了,午后又送来了些奏本。」 沈羲遥一听他这样讲,面上立即浮上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这样,那朕得去御书房了。」 吴贵人一听,心中失落面上也难掩,不过毕竟国事为重,只拜送沈羲遥到了宫门外,默默看其远去了。 「皇上,今夜?」张德海跟在沈羲遥身后,后面一十二个执灯宫女轻盈地走着,落地无声。 沈羲遥回头看他:「即说了有奏本,那自然是要在御书房了。」说了笑笑:「朕突然有了绘画的兴致。」 张德海点头,又悄声到:「皇上,奴才有件事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 沈羲遥扫了他一眼:「什么?」 张德海笑笑,透了些奸诈:「皇上今日佩戴的玉佩,那另外一只,奴才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啊。」 沈羲遥白了张德海一眼,目光落在宫墙边长长不尽的宫灯上,声音低了下去:「那另一块······」他停了片刻道:「朕在青龙寺那夜,不慎遗失了。」一丝狡黠的笑容,却悄悄绽在唇边。 船还在不停地颠簸,霞儿摇摆着走到舱门前大喊着:「来人啊,来人啊······」一面回头看着依旧紧闭双目的凌雪薇。那些暗红色还在继续蔓延着,慢慢地流淌。霞儿心中已是害怕到了极点,有无数面大鼓在心中齐擂,她看着面前翻涌不尽的几乎是黑色的江水,这水怎么会是黑的呢······心中突然就冒出了这个疑惑,再抬头看天,心中一惊,白日里这天,却几乎如同了黑夜,浓云翻涌不尽,不时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半边天际,可是,却更让感到战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霞儿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再看一眼凌雪薇惨白的脸,伸手抹一把脸上的泪水,下了决心似的走出了舱门。 船甲板上站了几个汉子,都是焦虑的神情,望着那透出不祥的水面,相互说着什么。霞儿见了这些人,如同遇到了救星一般,踉踉跄跄地上前拽住最前方一名男子,完全不顾及避讳,扯着那男子的袖子带了泪水说到:「这位大哥,帮帮忙,我家······我家小姐她······撞在桌上······已······已是昏迷了。」一句话说地跌跌撞撞,也不知是因船的颠簸还是内心的焦虑恐惧一齐涌上。那男子身型健硕,低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头发已被风吹得零乱,几缕被雨打湿的发丝缠绕在面上,越发衬得一张面血色全无,惶恐不安。还有一行止也止不住的泪水挂在腮上,极其可怜。他本就是这船上半个当家,听她如此讲,又看看身边其他同伴,再看看低沉的天际,声音沙哑却坚定地说道:「你们收住主帆,朝右边慢行,小心避开漩涡。张头最擅把舵,一刻也不可离开。一定要小心行事。」说罢又看着还紧紧拽着自己衣袖的霞儿,朝她一点头:「我这就随你去看看。」 船舱内,凌雪薇还在昏迷中,她撞上尖锐的桌角,受到撞击已经昏迷。要紧的是见了血,是须紧急治疗的。那男子与霞儿进了屋,一见此景登时吓了一跳,毕竟此时不能紧急就医,船上也无郎中随行。他迈进船舱,趁着短暂的平稳一把将凌雪薇抱起轻搁在床上。霞儿也跟了进来,看着凌雪薇几乎被鲜血覆盖的面容慌了神。 那男子镇定了些许说道:「恐怕有些危机。船上无随行郎中,只求船客中能有。不过应该是外伤,我舱内有些药,这便先拿来应急。」 走至舱门前,又嘱咐似的朝霞儿说道:「一定要小心。」 霞儿点点头,再看看躺在床上的凌雪薇,泪水再次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仿佛是过了一生那么久,门外闪过一个黛色身影。霞儿已找了手巾慢慢擦去凌雪薇面上的血污,只是新的血又会慢慢淌下,她的双目依旧紧闭,可面色却越来越苍白。霞儿一手紧握着凌雪薇的手,眼睛不时看向门外,却也一直只见暗沉的天空。此时这个身影几乎是给了她完全的希望,那黛色身影跌撞着走进,是个中年的女子,一手紧握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一手抓着一切能保持平衡的东西。 「是李兄弟让我过来的。」那女人看着霞儿说完又补充似的说道:「就是方才帮你的人。」 霞儿忙不迭地点头:「烦请您看看我家小姐。」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下来。 那女子低头看凌雪薇,眉头似层峦的山峰攒起,低声道:「可不好,得赶紧找个郎中啊。」 霞儿听她如是说,顿时愣住,看看窗外翻涌的云团,面色愈发苍白起来。 「这位大姐。」霞儿突然跪在那女人面前:「您也看到了,这天气,船如何靠岸都是问题,这床上懂些医术的,恐也就您一人了,若是您也不救我家小姐,我······」霞儿说着哽咽起来,却还是勉力说道:「还望您搭救。」她此句说得极庄重,之后又重重磕了响头。那女子慌张起来,连忙扶起霞儿道:「并不是我不救,而是实在没有什么把握啊。」 霞儿见她如此说,便知还是有几分希望,连忙拉住那女人裤脚道:「无论如何,请您尽力一救。」 那女子重重嘆了口气,回头望望外面的天空,对霞儿说道:「我这里的创伤药倒是很有效,只怕你家小姐伤在里面。此时船上都只顾着避开险境,我也只能先医外伤了。只求我们能尽快靠岸,然后找个好的医馆静下心来医治。」她说着便上前,将凌雪薇额前的碎发撩开,眼前便呈现出一张被血污了大半的脸,霞儿见此情景,眼泪不由又掉了下来,忙上前用浸湿的手帕再次小心地擦拭着。 那女人看着凌雪薇伤口处依旧不断涌出的鲜血,重重嘆了口气,对霞儿说道:「这药只能止血,剩下的就要请老天爷保佑了。」说罢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瓶中浅黑色的药膏涂沫在凌雪薇前额上,又细细地看了看,复又用黑色的小木勺舀出一点,点在了凌雪薇的额顶。再用干净的白色纱布仔细缠绕住,这一切都做完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笑了笑对霞儿道:「船上药是不剩多少了,现在这情景,也煎不了,你好生照料着你家小姐。如有事,再来找我,我就住在旁边舱内。」 她说完向外看去,突然发现什么似的,面上明亮起来,正欲回头对霞儿说什么,嘴张了张,就在同时,外面也声音传来,带着兴奋、激动与希望。 「看到陆地了,看到陆地了。」 第13章 惊梦未及悲聚散(1) 第13章 惊梦未及悲聚散(1) 东都小镇 霞儿推开驿馆的门,便看见凌雪薇半靠在床边,盖一层棉而暖的青花被子,披了件蓝底碎花的棉布褙子,静静看着窗外被秋风吹落的黄叶,眉间隐隐似有心事。她因伤口未愈,头上敷着药,却已不用白纱布,换了民间常用的蓝花抹额,加之连日阴雨,天气转凉许多,随身携带的衣物却多夏衣,霞儿便在市井间买回这样一套。东都繁华,连带着周边小镇也是连日的热闹非凡,但比起京城,却是逊色不少。 「小姐,何郎中来了。」霞儿轻声说着,让开一条道,一个白眉白须的老生便走了进来,见到凌雪薇的起色尚佳,不由笑起来:「看来小姐的伤势已转好了。」 凌雪薇已看向这边,温和一笑:「多亏了何郎中搭救。」 何郎中上前又仔细把了脉,抬起头对凌雪薇说到:「小姐身子底虚,伤虽是渐好了,但马虎不得,近来阴雨连绵,小姐可曾感到头疼?」 凌雪薇闻言点头:「是有一些,来势不凶,却也是缠缠绵绵,让人无法安睡。」 何郎中捋捋鬍鬚,凝神片刻道:「小姐自身的心事还是暂放放,这养病需专,再急的事都得搁搁,如此才能迅速康复。」然后取出纸笔又道:「我再开个方子,一日两次,文火慢煎,连续服用,应能解小姐头痛之症。」 凌雪薇直身答谢:「有劳了。」 待霞儿送了何郎中回来,见凌雪薇已站在轩窗前,听到她的脚步没有回头。霞儿收拾着桌上散着的几张纸,忽闻凌雪薇的声音,轻轻地:「可告知了家里?」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霞儿点着头走到她身边:「小姐莫急,已是请了信差送信给京里了。算日子,这两日该到了。」 凌雪薇淡笑着转身:「霞儿,多亏了有你。」 「小姐千万不要这样讲。」霞儿忙不迭地说道:「不过那几天,真的是吓坏我了。谁想到看到岸了却靠不上来,耽搁了一天才停稳了。自李大哥送我们上岸您就一直昏迷着,前几个郎中看了直摇头,背着医箱就走了。好容易遇到从东都来的何郎中,这才医治了小姐。」霞儿说着扶着心口:「不过小姐福大命大,前几日虽凶险,不过现在好多了。再过几日,老爷就会派人来接您了。回了相府,还能调理得更好呢。」 凌雪薇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到:「怎么着人跟家里说的呢?」 霞儿听她这样问,愣了愣才说道:「当时太凶险,就照实说了,希望老爷那里能安排了医官······」 凌雪薇没有听她说完,自己自语起来:「如此,家里该乱了······」 「小姐,」霞儿说着跪在地上:「是我不好,当时慌了手脚。」 凌雪薇见她如此,忙上前扶起,带着极安人心的笑容到:「不必如此,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若不是你在身边,也许······」她沉默了半晌说到:「也许我已经再见不到爹娘了。」说罢手上紧了紧,一带霞紫色流苏垂下几缕,凌雪薇摊开手掌,正是那只差点让她送了命的玉佩。 「小姐。」霞儿此时也看到了,轻声而小心地问到:「这个······」 凌雪薇微微一笑,如同秋日澄明的阳光般,内心充满了温情,她长长的睫毛轻覆面上,眼仁微跳了下,静静说到:「那日在青龙寺,无意中捡来的。」 霞儿听她这样讲,愣了半晌,她毕竟年青,还想不明白为何出身豪门世家的相府千金会如此在意这样一件「捡」来的东西。可是,看到凌雪薇面上的笑容,如同覆了一层轻纱,却透出无尽的欢喜,便知道必定没有那么简单。可是,小姐不说,自己也无从知晓,便也作罢了。 「何郎中说还要休养几天?」、凌雪薇睁开眼睛,已经只留了平和。 「按小姐现在恢复的情况,至少还需半月。」霞儿说着上前,在细瓷福纹碗里斟上茶递到凌雪薇面前,继续说道:「按日子算,从东都到京城,需八九日,此时最慢消息也该传到府中了。估计老爷会派人前来,小姐不如在此等候,正好调理,也能支持着之后回京之路。」 霞儿本以为凌雪薇会拒绝,毕竟当初也是为了节省路途上的时间才选择走水路。此时,霞儿已抱定了打算,不论凌雪薇如何坚持,她也得让自己的小姐再休养至少五天。可是,霞儿没有想到,凌雪薇竟然同意了。 「也罢,就在此休养休养。正好此处风景宜人,又偏离世俗。回了京,再看这样的风土人情,就难了。」她说着饮下手中的茶,有茉莉的香味散在房中,淡雅宜人。而凌雪薇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容。 爹爹多半会亲自前来,那么朝堂之争便能稍停片刻,如此,她应不会有进宫之险了。那个地方,她是永远也不会,也不愿进去的。那竹林后的身影再次浮现眼前,那该是如何的一个男子,留下这只绯色玉佩于青龙寺自己所住禅房的门外,她知这是他赠与自己的,那「比翼」二字,如何能不教她心动呢。进去了,就再见不到了,也再无缘了啊。 凌府泓蓝斋是凌鸿渐春风及第馆的书斋。此馆为沈羲遥在凌鸿渐三榜题名后亲题,极是荣耀。那时沈羲遥弱冠之年,未掌皇权,与凌相也没有什么冲突争执,顾念老臣,友及伴随,便亲笔提匾「春风及第」,也正说明了凌家无人可比的荣耀显赫。之后,凌夕和居所更名「夏雨霖铃」,凌望书居所更名「秋光昭阳」,凌雪薇居所更名「冬雪霏萋」。皆是与那「春风及第」相应合。 只是,时值今日,凌夕和远在边关,应了那霖铃的思愁。凌望书南下,倒也是昭阳的势头。而惟有凌雪薇待字闺中,不知前路。可那「霏萋」二字,却似乎并不如意。 此时,凌鸿渐踱步于泓蓝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高大古朴的紫檀书架,其上遍是珍籍古典。临窗一张沉香木浮云出海的书桌上摊开一本书简,有行行细细的批註书写其上。窗外暮色四合,夕阳橘色暖光投射进来,带了窗外庭院里早菊略有清苦的气息,透过简单岁寒三友的窗棱雕花,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之上。 凌鸿渐心里思忖着这几日来所见所闻,那金瓦红墙内的菱歌,那栖凤台里皇上手中摺扇上的诗句,还有张德海隐隐的话语:「奴才颇费了些功夫,才得到了这张画像。」······他越想越感觉有些隐隐的不安,那不安越来越明显,似失了什么般,却想不起来。只是,那诗句不能说明什么,毕竟前段日子吴大人的女儿进了宫。她与凌雪薇自幼交好,凌雪薇所作诗词虽守得严密并未外传,但吴薇却是知道一些的。如此,据闻吴贵人还算得宠,沈羲遥喜欢才貌双全的女子众人皆知。凌鸿渐想,这吴贵人应该是在沈羲遥传召时应景而吟诵出妹妹的诗作,但是,依凌鸿渐想,若是这吴薇没有将诗句贪为己有,那才是奇怪了。毕竟,有谁会在皇帝面前,一味得说他人的好呢。 突然,如同心湖中被投下一颗石子,不安的涟漪一圈圈泛上,惊了心,又如一道闪电「噼啪」掠过脑海,照亮了什么,也只是一剎那。凌鸿渐停了踱步的脚,缓缓走到窗前,庭院后是一池碧波,两岸秋风染黄的柳叶掩映住一座精緻八角亭,有轻纱如烟般荡在半空。凌鸿渐定了定神,推开门,正看到管家刘福带了几个小厮捧着青花大缸朝「冬雪萋霏」方向走去,高声喊住:「刘福,这是去?」 刘福转身带了笑容道:「今晨进贡的菊花到了,宫里拣了些皇上娘娘们喜爱的,这剩下的按皇上旨意就赏给老爷和其他几位大臣了。内需所刚送来,老爷说按三公子那边送来的消息,小姐最迟今日也该回来了,便让我们把这几盆『青山慕雪』搁到涵秋堂里去,小姐看到一定喜欢的。」 凌鸿渐轻轻笑了笑,每每提及凌雪薇,他总会露出如此的表情。在他这个大哥心中,小妹永远是清晨花瓣上那滴露珠一般,能给心带来纯净。既然刘福如此说,看来,凌雪薇是真的要回来了。 「一同去吧。」凌鸿渐说着,看了看那株「青山慕雪」,此时花未开全,只三两朵初绽开,可那纤细洁白的菊瓣已能显出全放时将带来的惊艷。如同幼年的凌雪薇,才三四岁年纪时,便已展露风华绝代的气质,也正是如此,父亲才会将其雪藏吧。 凌鸿渐想到上年元月时三弟凌望书曾在红梅盛开之际为凌雪薇画过一幅画像,后来虽说那画像不及凌雪薇风姿十分之一,但也是眉目清晰,神韵非常了。此时,凌鸿渐有心照着那幅绘一卷斗菊图来,便生出取画的念头。他知道,那幅画裱好之后便置在了「冬雪萋霏」的画室中,当时还是他亲手放进屋角那口青花余庆云蝠缠枝番莲纹大缸之中的。那缸中画轴多人物,凌雪薇爱风景甚极,对那缸画卷便少有所碰,凌雪薇下江南那日他去送她,还看见那画轴在原位搁置着。 凌雪薇居住的院子挨着凌府内花园「镜湖」所建,院落并不大,却是飞檐轻卷,雕镂阑槛,玲珑莹彻。凌雪薇的画室在西厢里侧,西厢一顺四个房间,间间相连又都带有独立的雕花门,都是凌雪薇日常消遣之所。东厢却是闺阁所在,独立隔出小小一院,凌雪薇亲题「飞雪」,院内遍植了雪樱白梅,皆是由进贡的树种中暗中挑选而扣出来的。 此时因凌雪薇不在府中,「冬雪萋菲」虽日日有人洒扫,但丫头们却都安置在了前院,此时院中无人。刘福取了钥匙开了门,便招呼着几个僕役将那些「青山慕雪」摆放在窗下回廊前。凌鸿渐半靠在原色廊柱上,四处看着凌雪薇住的院落,因是初秋时节,流水山石点缀的庭院里四处栽种着巨大的树木,叶子还未完全转黄,依旧透着夏日里凌雪薇还在时的气息。看着看着不由就笑起来,今日妹妹就该回来了,也定是会讲起在江南所闻所见,那些美景逸事由她细细讲出,更有别样意蕴在其中。 突然瞥见刘福手上还小心地捧了一盆花,纤细狭长的叶,洁白无瑕的瓣,还有细腻金黄的蕊,竟是水仙,凌鸿渐不由一愣,那水仙开得极好却很诡异,毕竟完全不在时节。 「这是?」凌鸿渐上前一步,带了诧异的口吻,看着在轻风吹拂下纹丝不动的水仙,缓慢地说道:「水仙?」 刘福笑起来,面上的皱纹如同菊花绽放一般:「是啊,是水仙,不过是上等美玉制成。前日太后娘娘赏赐下来的。」 凌鸿渐点点头,有些不解的问道:「若是太后亲赐,该是放在正房主厅的啊,怎么······」 他话没说完,便看见刘福面上有些讪讪,颇有为难,半晌才用了轻松的口气答道:「夫人说小姐肯定喜欢,这水仙轻肌弱骨,娇美非常,又高洁清雅,与小姐相得益彰。」 凌鸿渐伸出手,细细赏鉴了一番,脑海中不由就想起栖凤台上那株精巧的樱枝,不知为何,之前那种莫名的恐慌又浮上心头。他垂下手,目光落在庭墙外高远的蓝天,有雁的翅掠过,带了南飞的影,前尘旧事他不是没有听过,早几年还闹的沸沸扬扬,但毕竟还是被撂下了。许久他说道:「这水仙,我拿进去,搁到薇儿书房里吧。」 说着接过刘福手中的花盆,看着小厮将书房门开启,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传来,是凌雪薇在书房里常用的金桂香,馥郁却不厚重。凌鸿渐知道,这是因为里面糅合了薄荷的原因。 环视屋内的格局,不过西窗下一张古琴,旁一只玉箫,是凌望舒早先托人送来的紫玉凌花箫,音色纯正,凌雪薇喜爱得紧,爱不释手,常常吹奏,都是绕樑的好曲子。房间四壁都是樱桃木透雕竹纸的书架,满室典籍间错青花瓷的古瓶,田黄的摆件,还有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写意悬在墙上,行笔轻细柔媚,匀力平和,气韵十分古雅。因许久无人,室内有些疏离的气息,在门被推开的一剎,光线下有细小的尘埃舞动。 凌鸿渐将水仙搁在窗边,又踱步至屋南的楠木刻丝琉璃书桌边,上面很清洁,笔墨纸砚均整齐地置在一边,碧玉桃花水洗镇了片薄的白绢,露出一角深浅紫色,凌鸿渐心中好奇,抽出来看,浅紫的方胜和深紫的如意团纹千回百转、连绵无尽,那针脚一看便知是出自凌雪薇之手,却未绣完,蜿蜒至最后一边角停住,有细细的银丝勾出未完的几个字,隐约是「远忆樱花圃,谁吟杜若洲?」 又是樱花······凌鸿渐脑海中突然浮出这个念头,还未细想,忽闻外面传来纷沓的脚步,带着匆忙与焦急。他回头,透过敞开的雕花垂门,凌府执事刘瑾面带了极不安的神色,正与刘福说着什么,刘福脸上先是大惊,手上托着的一盆傲逸雪菊啪地掉在了地上,青瓷的花盆碎了一地。然后脸色如同被乌云覆盖了般,手握紧又松开,再握紧,看起来是心中担忧极了。 有种不祥的感觉慢慢涌上心头,凌鸿渐不由打了个颤,下意识地走了出去。 「刚刚有人带了消息来,小姐乘的船······在东江遭遇······风暴,小姐受了重伤······现在生死······生死未卜······」刘福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完这句简单的话,一旁的刘瑾点着头,他自得到消息至今已渐渐平静些许,但仍好似要哭出似的:「刚刚得到的消息,偏巧相爷进宫还未回来,这才找大公子商量。」 秋阳透过金黄的树梢投射下来,明澄透亮,本该是温暖人心。可是,凉薄的风吹来,凌鸿渐只觉得彻骨的寒凉。 凌鸿渐想起那日里,日头还藏在东边天际下,凌雪薇因一早便要出发下江南,正与皓月打点最后的几样东西。自己临去早朝,匆匆进来,只是为了嘱咐几句。一迈进院中便见凌雪薇站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什么,若有所思。她已换好了出门的衣裳,素净的柔绿棉布竹枝纹裙,笼一件鹅黄祥云滚边的半袖,很是清简。头发挽起来,点了几枚珠翠钿花,再无它物。自己唤她,悠然转身,已是带了婉转的笑意:「大哥,可是找我?」自己这才发现她鬓角还有一朵新簪的芍药,颤巍巍的花蕊在风中有脉脉的情致,却也比不上那张粉脸的娇艷。 只带霞儿一个丫头,随行的两个僕役也只是送至江南静园便返回京城凌府,未免有失周全,但凌雪薇执意如此。她素喜简朴宁静,再加上毕竟也是去了兄长家,回程凌望书必会安排,父亲便没有什么异议了。却不曾想,竟遇上了如此之事······ 「人呢?来报信的人呢?把马备了,稍后我要进宫。」凌鸿渐说着,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第14章 惊梦未及悲聚散(2) 第14章 惊梦未及悲聚散(2) 李显坐在凌府偏厅里,看着四周虽古朴却尽显贵重的家什物件,逐渐局促不安起来。他出身寒门,自幼便随着做船家的父亲行于水上,虽辛苦,却也逐渐积累了些家产,后来在渡船上做事,在东都娶了一房妻子,生养着一个儿子。日子虽辛苦,却也不愁吃穿,平静快活。那些大户人家他不是没有去过,旱时便在东都出了名的富户齐老爷家里散工,因本分老实,又踏实肯干,颇受掌事的喜欢。去过几次齐老爷的正房主厅,里面雕樑画栋,金玉器件举目可见。那些家眷也都是穿金戴银,出门前后僕役相随,很是风光,令不少人艷羡。 此时这府中庭院深深,虽不见雕梁,但李显认得那门窗皆是极贵重的金丝楠木,价值千金。齐老爷家有一只椅子由金丝楠木制成,曾不慎磕碰,自己去补,他的手艺是出了名的好,那天也是手紧张得打颤,若是不小心弄坏了,自己怕是做一辈子散工也赔不起。李显目光四处看着,雕门外的院落多参天大树,枝杈伸向辽远的碧空,屋内刷得雪白的粉墙下一熘雕花乌木椅,搭了天青色洒金如意菊纹的背搭。手边金丝楠木的小几上一杯茶散着热气,茶香清逸。他方才抿了一口,只觉得苦,匆忙放下,却又觉甘甜留于唇齿之间。 此时屋内无人,门外站着两名青衣的僕从,皆垂手立着。再远处是一碧如洗的天空,隐约可见墙上琉璃瓦外已满是黄叶的树木,在秋阳下闪出金色的光芒。这秋景,即使只是一瞥,也是永留心间了。 李显坐着,不由又想起霞儿姑娘之前说的话。她请自己进京帮忙带封书信,毕竟那位小姐伤得不轻,东都小镇里确实没有什么好的郎中。自己便答应了,开始还担忧京城如此大,自己找不到耽搁了怎么办。可霞儿姑娘说,他们家很好找,就在德宣街上,就他们一户凌家。他路上想,这德宣街该是好几户人家,凌姓的只有一户,自己打听便可找到。 可进了京城才发现不对。自己头天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地方。这德宣街很长,两边都是连绵的高墙,遥遥望不到边。他站在街口,看着前面幽长的青砖大墙,延伸不尽,不由就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可是,打听了半天,京城没有与「德宣」名字相近的大街了,这才壮了胆子进来。 他并不知那「凌府」二字代表了能获得的权力与地位的终极,只知道自己站在正门前,看门口车马络绎不绝,看一个个华衣锦服之人徘徊门外不得进,那看门人没有一点表情,青铜大门始终紧闭。而自己粗衣简服,恐是人家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吧。可按霞儿姑娘所说,这里就该是他们家了。只是,他心中疑惑,若真是霞儿姑娘的家,那该是豪门富户了,可是豪门富户怎么会让女眷独自在外呢。 他在门口徘徊了半日,唯一一次门开,是一位锦衣玉貌的公子走进去,环佩苍玉铿锵,。他注意到,那位公子进去时,周围那些轿前的看起来的显贵都是一脸的恭敬,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最后,他还是鼓足了勇气,上前而去。看门人看他这样的打扮,出乎意料没有说什么刻薄的话,只是冷淡的问他有什么事。他连忙拿出书信递过去,说明了来意。看门人让他在门口等,便拿着书信走了进去。 不多久门开了。一个穿着弹墨绫绡菊纹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周围有人发出「呀」的惊奇声,还有些骚动。那男人不顾众人径直朝自己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这信是谁给你的?」 「是一个叫霞儿的姑娘。」自己在那男人的注视下有些慌。 「只有那一个姑娘么?」 「还有一位小姐,不过她伤得重,一直昏迷着······」自己话还没说完,就见那男人轻轻摇了摇头:「就再没别的人了?」说完不等自己回答,看了看已经展开的书信,又说道:「你随我来。」 之后便进了这他想像不到有多大的院子,自己也反应过来,霞儿姑娘说的没错,德宣街上就他们一家。直到被请进了这间厅堂,路上先前的男子才告诉自己他是这凌府的总管,叫刘瑾。让人送了茶水,又让自己先稍坐,便匆忙的走了。 又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显抬头,之前在门外看到的那个青年男子在几个人的簇拥之下大步走进来,自己刚站起身要行个礼,那男子手一摆走到他面前:「你说,那个女子的情形如何?」 李显看着眼前人,微微有些怔愣,不过反应地迅速,正了正神色说到:「我是走船的,从江南到京城边的郢镇。今年雨水与往年相似,但不知为何到了东都附近水势变得很大。那天又遇上了风暴与漩涡,颠簸中那位小姐受了伤,船靠在东都附近一个小镇上,镇上没有什么好郎中。霞儿姑娘请我带信来时,那位小姐还没有醒。」 凌鸿渐听他如此讲,心中焦虑,但是又有些犹疑。信是霞儿的笔迹没错,但是,又能有几分把握断定事实真的如此呢?可是,若是举棋不定,延误了妹妹的伤势,那就更要不得了。 凌鸿渐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黧黑的皮肤,高大的身材,俭朴的衣着。一张脸上满是风雨的浸润,给人的感觉憨直老实。 李显间见眼前人没有说话,抬头发现他正打量自己,不由侷促起来。眼前的公子一看就是人中翘楚,容貌俊朗,气度雄浑,尤其是一双眼睛,好像深不见底的水潭,隐约有精光一轮,完全的聪明模样。而自己,布衣寒门,没读过书,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凌鸿渐见李显手不住地绞着,面上的神色不是不安,而是侷促,知道是自己的原因。毕竟很少有人能够不在他面前自惭形秽,更何况是一个百姓。于是微微笑了,拍了拍李显的肩膀:「实在失礼,我竟还没有请教过您的尊姓大名。」 李显被他这举动更加弄得手足无措,慌乱中手心都出了汗:「不敢不敢。」他连连说着:「我叫李显,是东都澜县人。」便不知再说什么了。 凌鸿渐点头道:「那我就称您一声李大哥了。那位小姐是我家小妹。此时家父与其他兄弟不在府中,霞儿的信上说的很清楚,我这就要去告知家父做出安排。需要您带路过去。但是还需准备,就得请你在府上住些时候了。」说完不等李显回答便吩咐道:「刘瑾,你去帮李大哥安排一间厢房,马备好了吗?」 「大公子,马已经在院中了。」刘瑾上前来,又走到李显面前:「这位兄弟,请随我来,厢房在西院。」 凌鸿渐一路上都是快马加鞭,只见着街边栽种的树木黄黄绿绿一闪而过。到了宫门外,那马儿已喘了粗气。门外的侍卫例来都是严肃的神情,见了他却是带了和善,有领头的守卫出来牵住马儿:「凌大人,此时还进宫啊?」 凌鸿渐点着头大步迈进宫门,但还是拿出了沈羲遥御赐的令牌。这令牌年前赐下,准他白日里无传召也可随时进宫。只是一只极简单的铜牌,一只螭兽卧在上面,螭口一颗七宝琉璃,背面则是篆书的他的名字,还有皇帝私印的刻章。看起来很不起眼,但整个朝野也就只有三人拥有此令牌。毕竟,不得通传也可进宫,这是极大的信赖与荣耀了。 按照沈羲遥的习惯,此时应该是在御书房内。毕竟早朝后他留下了几位朝中老臣商议秋试的准备和学子的情况。凌鸿渐是从重华门进宫,这也是唯一早朝后大臣们能进宫的地方。可是离御书房甚远。长长的宫墙在两旁笔直地延伸,金色琉璃瓦晃得人眼累。他疾步走着,两边的小太监看见他的官服忙行礼,一抬头,人已经走出好远了。 凌鸿渐走着,突然就想起了李显的那番话,雨水与往年相似,但水势却变大了。东都附近因为水域宽阔,挨着两江,为了防止涝情,朝廷每年都会拨晌修建和加固堤坝。今年东都那边的奏报也没有提到任何关于雨水的情况。这其中,也许有隐情。 正想着,只见前面走来一行人,皆穿着二品以上的朝服。仔细一看,原来是些老臣,凌鸿渐算算时辰,即使午会也早过了时辰。正巧当前的工部尚书陈大人看见他,走上前来。 按说凌鸿渐比起陈大人,那是差了一辈,但他是朝中年轻官员的翘楚,出身相府,陈大人素与凌相交好,又很是看重他这个世侄,因此两人言谈间少了些拘束。 「这时进宫,有急事?」陈大人担忧地看着凌鸿渐。 「并非国事,只是······」凌鸿渐昂头向殿门看去,后面陆续出来的人中并没有父亲的身影,这才对陈大人说:「小侄有要事要见家父,知道陛下留下了诸位议事,只是不知道如今议完否。」 陈大人见他并非国事,便舒心一笑:「议完了,这不,我们都要回去准备了。凌相被皇上留下了,说是要对弈。」复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鬍道:「我看今日皇上心情甚好,凌相的棋艺精湛,这一下,定是要切磋多局了。」 凌鸿渐听陈大人这么讲,心中更加焦急起来。毕竟他不是得到传召进宫,自然得是国事才能面圣。开始想皇帝召集的都是老臣,念及他们的年龄,不会太久。以前也最多也就是把个时辰。可是,此时皇帝要与父亲对弈,那一个时辰之内恐是完不了了。 凌鸿渐抬头看看暮色四合的天空,此去东都还需准备,得找了医术精湛的大夫,还要配齐药品。另外其他的一些,谁去,何时出发,也得父亲定夺。耽误了一刻工夫,也就是耽误了妹妹的性命啊。 想到此,凌鸿渐心下忧虑,需找了理由。正巧看见张德海从御书房里出来,连忙上前。「张总管,请留步。」 「哎呀,是凌大人啊。」张德海一回头,满脸的诧异,不过片刻堆了笑:「老相爷正与皇上下棋呢。此时正是不可开交。怎么说相爷也是皇上的老师。这下可是有的看了。皇上一高兴,留相爷晚膳,我这就去膳房里吩咐。」 凌鸿渐点点头,目光落在半开的御书房朱红九雕的大门上。 「张总管,」他带了一付凝重的口气道:「出了点家事,得要父亲回去定夺。还得劳烦张总管带个话了。我就在此等候。」 张德海听他如此的口气,心中不由一沉:「不知是······」 「是家妹,归程途中遇了险情······」凌鸿渐的声音很轻,但故意说出了凌雪薇的情况。好似不经意地掠过张德海的面目,发现他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 「是凌小姐啊······」张德海心里如同千金的石头悬起来,又轰然坠地般。凌家小姐出了事,险情?不是在江南凌三公子处么?若是真出了大险情,若是性命堪虞,以皇上现在的痴迷,会怎么样?他想着就不由冷汗涔涔,随手抹了一下额头:「我这就进去禀报。」 青玉棋盘四周雕刻着八仙过海的图案,一个个栩栩如生巧夺天工,沈羲遥一袭宝蓝色凹斜纹如意团纹的棉布袍子,眉眼舒展,正捧了一盏茶慢慢饮着,唇边是一抹极淡而得意的笑容。 张德海走进养心殿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难得的帝相和谐的场面。也看得出,皇帝此时心情甚好。明知自己带来的是坏消息,张德海也只得硬了头皮疾步上前。如果能不让凌大公子进殿而凌相回府,那么就是最好的了。 「皇上,」张德海走到沈羲遥与凌相之间,悄声道:「凌大人在殿外,称有家事与凌相商议。」 沈羲遥头也没抬,完全沉浸在棋盘上的乐趣中。「传他进来。」末了又自语似地道:「朕好不容易请了凌相指点,什么事在这里讲。」 张德海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慌起来,不由打量了一眼凌相,带了些须求助的眼神。毕竟凌相一向公私分明,应该也不会愿意家事在皇帝面前商议吧。只可惜凌相此时手执一枚墨玉棋子,手腕悬在半空,正在冥思之中,根本没有感觉到甚至听到张德海之前所言。此时他似想到了何处落棋,片刻后轻轻落下,又好似不经意地看了皇帝一眼,扶了扶下巴上飘逸的鬍鬚,也端起茶来。这才抬头看到了张德海,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而沈羲遥看着凌相棋子落下的地方,得意之色悄然褪去,他将双眉轻轻一拧,若有所思。 此时张德海是哭笑不得。该听见的没听见。不愿让知道的恐是躲不掉了。 「传他进来吧。」沈羲遥见张德海还站在身边,抬头略有不悦地重复到。 张德海只好躬身退下,请了门外的凌鸿渐进来。 凌鸿渐站在门外,得到了张德海的通传,却并没有立即迈出脚步。他方才站在这养心殿外,之前的种种不知为何涌上脑海。暗自攥了攥拳,冒个险,也许一直萦绕心头的疑惑就能解开了。既然抱定了想法,他用一种明显慌张的脚步走进了养心殿。 「臣给皇上请安。」微微抬头,沈羲遥手上捏了一枚芙蓉玉的棋子,朝他一笑:「什么事,起来说吧。朕与凌相对弈得淋漓,不忍半途而废。」 凌鸿渐点了头,换上焦急的神色,用担忧的口气对凌相说:「父亲,刚才有人来报,小妹在归途中遇险······」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啪」得一声,地上多了一片水渍。早有两边的宫女上前擦拭。凌鸿渐看着那水痕蔓延,顺着水迹,地上一盏天青冰裂纹汝窑薄瓷茶盏碎成几片,盏内的茶叶淡黄不绿,叶茎淡白而厚,梗极少,残存的一点汤色柔白如玉……应是阳羡茶,产自江南。 江南······ 凌鸿渐还未反应上来,就见张德海「扑通」跪在沈羲遥面前,「奴才该死,冲撞了圣驾,请皇上恕罪。」凌鸿渐抬头,沈羲遥脸上波澜不惊,侍女上前擦拭着秋香色便袍上的水渍,他只是坐着,很安静,什么也没说,低了眼看看张德海淡淡道:「就罚你一月俸禄。」说着让凌鸿渐起身,微探了身子:「可确实?」 此时凌相也反应过来,神色焦虑难安,但在君王面前又不能失态,只是两眼紧望着凌鸿渐。 「来者是同船的船夫,亲眼得见,也是他安排住在东都边的玉秋镇上。另外还有小妹贴身侍女佩儿的亲笔信,我也亲自问过,应该不假。」凌鸿渐又大概说了遇险的情况,抬头看着凌相。 凌相看了看坐在一边神情似有恍惚的沈羲遥,又看看站在一边的凌鸿渐,终起身拜在地上:「皇上,」他缓缓说道,语气完全不若平时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凌相:「臣很看重这个女儿,想告假几日亲自去东都,还望皇上看在父女之情上,允了。」 出乎意料沈羲遥竟亲自起身相扶:「凌相不必如此,即使你不提,朕又何尝是不尽人情之人。凌相速回府准备吧。」说着向一旁张德海使了眼色:「请太医院最好的御医与凌相同行。」又对凌相说道:「按理东都此季虽是雨季,但年年固防,不该出现如此险情,又无奏报,恐是地方有所隐瞒,凌相此次微服前去东都,还望在照看小姐之际,查查此事。」 凌鸿渐与凌相纷纷拜下:「臣等多谢皇上隆恩。」抬头之际,凌鸿渐分明看到,沈羲遥的手微微颤抖,面色也晦暗起来。 第15章 为依消得人憔悴(1) 第15章 为依消得人憔悴(1) 凌相一回府便着李显询问,哪里上船,哪里遇险,水势较往年如何。此时天色已晚,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准备次日出发要备的物件药材,前门又传了话,宫中的张德海总管带了御医药材来了。凌相问了一半,听闻此,便先请李显回去客房休息,第二日正午起程,途中还可细问。 李显这日待在凌府,除了见了凌鸿渐,便一直在客房休息,不曾与旁人接触,但也看出这凌府富贵非常,一花一木均是上品,雕栏玉砌古朴雅致,材质非凡。他顺着回廊走回自己所居小院,一踏进门,便见院中站立一个端庄沉默的年轻男子,正紫色凹斜纹的寻常袍子,却衬出雍容气度。他在府中待的不久,见到的却是凌相与凌鸿渐两位经世之才,已是惊讶非常,此时见了这个男子,虽还有一段距离,甚至这男子是背对他而立,但不知为何,心中升起畏惧。 那男子似乎听见了脚步声,缓缓转身,如神祗般的眼眉间,轻染了僕僕风尘。未及洗净的疲惫,成了他眉宇间衔着的一丝温默。李显完全看呆,世间竟有如此男儿,曾经听说书人口中的天神,也不过如此吧。这男子看着李显长大嘴巴的模样,微微一笑快步走来,声音虽温和,却盖不住天生的威仪:「你是东都来的李显?」 李显看着那笑容,温和而亲切,只是有万分的焦虑在其中,他似乎也被那份心境感染,连连点头,甚至不好奇眼前人如何知晓自己是谁。 「可是你搭救了凌小姐?」那男子走到离李显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下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那目光中有种居高临下之感,让人不由心中升起恭敬。 「您是说那位遇难的小姐?也不算搭救,当时她在我当差的那条船上,也不知怎的东都水域今年发了涝,雨水又厉害,水势太大船差点没了,那小姐似是撞在了舱内的木几上,由于船靠岸得晚,稍有耽搁,一直都没有醒,她身边的佩儿姑娘实在着急,请我到京城凌老爷家里稍信,想请家人过去。」李显低头一口气说完,才抬头望着眼前的男子,只见那男子眉头皱起如层峦的山峰,眉间满是忧心之色。这神色李显瞧得出来,完全是爱怜。原来眼前男子,也是像平常人家的儿郎一样,那位凌小姐,该是他心上之人吧。不过,却是那般相配。李显这样想着,说书人说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应该是这样的吧。不由又好奇地看了几眼眼前人。 沈羲遥听李显讲那船上的险情,虽简单连细节,怎么摔到,如今大体情况如何都没有说道,但还是觉得惊心动魄。倒不是李显讲的好,而是他的脑海中浮现着一番番自认为的情景,再加上本身就极在意此事,少有的都想着最坏的情形,蓦然间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李显讲完了,沈羲遥发现眼前的汉子在偷偷瞧着自己,满眼的崇敬。这样的眼神他看得太多,却又心中生了疑惑。这李显看起来的确朴实,但难保来历,便理了心绪环顾着小院:「今日到的凌府?」 李显听着男子问话,一愣方才顺着男子的目光看着自己居住的小院,点点头:「其实昨个儿就进京了,也到过这,可没想到凌府这么大,当时以为是听错了。可是四处打听都只是这一户,才斗胆过来。正巧遇上了大公子。」他说着看着眼前人,仍是恭敬地垂手立着。 「觉得凌府如何?」沈羲遥收回目光,这小院应只是凌府中最普通的一个院落之一,毫无半点奢华之气,挨着外墙,倒也方便了他私下打听清楚后悄悄翻墙而入,还不易被人发现,不然,皇帝做了梁上君子的行径,传出去,可是遗笑千古的。不过若是对李显而言,这样的安排也算周到,若是让这李显住在其他客房,恐是会让这个乡土长大的汉子震惊而不知所措。即便如此,沈羲遥也能看出,眼前的小院已经让李显吃惊不已了。 「凌府······好大。」李显踟蹰了半天才说出「好大」两个字,之后便「嘿嘿」笑了,黑黝黝的面庞露出洁白的牙齿。 沈羲遥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敢问,现在凌小姐安置在何处?」他的目光如同黑夜里炽炽的火炬,又如暗夜中一颗寒星,带了稍许紧张,稍许急迫,看得人心里惊惧起来。 李显也不知为何眼前人突然从温和的公子变成如此,其实只是目光变了,人也仿佛改变一般。他被那目光吓到,连忙说道:「凌小姐现安置在东都边的玉秋镇上,那镇子不大,镇上有家福来客栈,就住在那里。」 那男子听完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后方,淡淡一笑,如春风化雨般和煦:「多谢,不过还请隐瞒了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见过我。」他的笑容有让人不可抗拒的魔力,李显点着头,眼前男子继续到:「多谢你救了凌小姐,我预备了答谢之物在房中床下,你且收好。不多,却是我一番心意。」说着手伸了过来,李显接过低头一看,是一块上等美玉,雕刻了云海中一只鼓睛狮鼻大口的独角兽,精緻非常,价值也定然不菲。 李显正要推辞,忽闻身后传来脚步之声,还有凌府管家刘瑾的声音一道传来:「李大兄弟,老爷请你到前堂一起用晚饭。」李显转身应着,再一回头,却见暮色四合的院落中,再不见那男子的身影。而手中温玉还带了一丝微凉,沉甸滑腻,提醒着他之前所见并非梦幻。 墙外一阵马嘶声,接着有渐行渐远的急速的马蹄之声,带了压抑不住的急迫,在寂静中分外明晰。 话说这边张德海遵照沈羲遥的旨意带着太医院院判王回春到凌府,他此次是带了皇命而来,不比寻常,又是雪中送炭,凌府上下自是一番招待。此刻他与王太医被迎进凌府正堂延德堂主厅内,刚一落座,凌鸿渐就迈了匆忙的脚步进来。甫一进门,看见王太医倒是怔愣了一下。这王太医是医中翘楚,在宫内专做太后皇帝的询脉问药,再得宠的妃子也劳不动其驾。此次却被沈羲遥钦点了跟随凌相前去东都,凌鸿渐想到些深层意思,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给凌大人问安。」张德海正欲起身,凌鸿渐忙笑着摆手:「张总管无须多礼,快请坐。家父即刻便到。」 话音还未落下,就见凌相走了进来,一身弹墨凌霄江水色团福袍子衬得其面色暗沉,眉峰始终攥成一团,满面忧心。 张德海行了礼便直奔主题。「皇上今日听闻凌相家中变故,也是忧心如焚。特命了奴才带了王太医,让他跟随凌相去诊治小姐。」又一挥手,进来四个青衣太监,衣服上皆有如意云纹,都是御前。「这些药材是皇上赐给小姐医治之用,只望小姐早日康复,凌相也可除了烦恼。」说着一一指给他们,借是难得的上品。犹一只老参,品相极好,根须完整,百年难遇。 凌相与凌鸿渐带了一室僕役面北叩谢皇恩,又一番感激话语让张德海转达。往常至此,张德海便会告辞回宫,可这次却无视凌相正急着去打点行装,反而稳稳坐着品着手中一盏茉莉。 王太医借需挑选药材被刘瑾带去凌府存药之处,凌相心中惦念次日出发事宜,往日里都是交给刘瑾打点,这次他却非一一过问方才放心,之前尚未准备完全,此时向凌鸿渐使眼色,一旁坐着的张德海说话了。 「凌相,」他迟疑了片刻,看看室中站立的僕从,欲言又止。 凌鸿渐见状一挥手,命那些人都退下后,张德海才从袖中拿出一卷明黄织锦。凌相和凌鸿渐只看了一眼,便跪下了。 张德海并没有宣读,只是扶起凌相。「凌相,皇上请您自己看。」说着又坐下。 凌相疑惑地接过缓缓展开,眉头却渐渐舒展,唇上也有丝毫的笑意。 「臣定不负皇上所託。」 张德海笑起来,:「有王太医在,凌相便可放心小姐伤势。」说罢看看时辰,已经耽搁的久了些,忽闻外面远远一声隐约的呼哨,张德海眉间一松,笑容渐浓:「如此,便不叨扰凌相,您也好准备。老奴这就告辞。」 送张德海出了府,凌相站在门前直到那乘小轿行得远得看不见,才低声对刘瑾说:「你去准备,对外称我得了急症,我走这几日闭门谢客。万万不能走漏了我不在府的风声。必要处,大公子会帮你拒绝。」说着又看着凌鸿渐:「与为父到花园走走罢。」 凌鸿渐看凌相神色如常,但一对星眸却透出心底翻涌,心知必是有事交待,便跟上前去。 此时暮色四合的天空半是如洒墨的淡淡黑意,半是幻彩流金的晚霞。凌府花园内已不复盛夏时节满目繁花旖旎,却也有纷繁的各色秋菊种植其中,虽未开全,但也是争奇斗艳,配了经了风苍露润的枝叶,别有一番繁华的韵味。 「按李显的描述,那东都必是出了水患。我此去,皇上要暗中查实。你这边一定不要上奏本,哪怕其他人奏报也不要附和。」 凌鸿渐淡淡笑着,看着眼前一株「醉牡丹」:「父亲是怕打草惊蛇?」 凌相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天际间一朵云上。 「东都府尹赵诚泽和柳尚书的世交,自柳贵人进宫,柳尚书势头大涨,随着柳贵人晋到婕妤,朝中依附之流日增,与冯怀仁大人成了水火之势。但目标却是直指父亲之位。朝中都说,柳尚书就等柳婕妤成为皇后,自己做了国丈再与父亲抗衡。」凌鸿渐顺着凌相目光看去,慢慢地说。 凌相「哼」了一声,一付不以为然,唇边一抹讥讽的笑容。声音隔了清风传过来:「尚构不成鼎立之势。也不会。」说得极有自信:「至于皇后一位······」他沉吟了半晌:「也不是皇上说是谁就是谁的。更何况,皇上也不一定有要柳氏成为皇后之意。」言罢笑了,淡淡问道:「今日在宫里,你可察觉到皇上异样?」 凌鸿渐一愣,脱口道:「原来父亲也发现了。」 凌相冷冷哼了一声:「皇帝还是年轻,不懂得好好把持,今日那般明显,相信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又有些气恼道:「有时间了你去查查,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东都离京城并不算遥远,若是快马加鞭,按路途算,一日不歇应可到达。但需经过京城外的北邙山,这北邙山山势险峻,悬崖峭壁比比皆是,便不可能有快马加鞭之说。加之夜色下难以辩明方向,多是白日里行走,夜晚宿在山上简朴的客栈之中,如此,通常得花去两三日工夫。 当夜幕轻柔地笼住大地,九城巍峨的城门远远出现在眼前。此时早已是闭城的时间,城头上还有些守卫在来回巡视。沈羲遥驭着一匹良驹,看着紧闭的城门,心急如焚。此时什么都不能挡住他的去路。他翻身下马,急促地敲打着城门。 有一队守卫走来,厉声道:「什么人?」 沈羲遥一愣,他此次出京只有张德海一人知晓,更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因此无论如何不能暴漏身份。可这城门不过,次日是绝对到不了东都。他心中忧急,但出来匆忙,也没想到会赶上闭城,毫无准备。片刻那队人已行至沈羲遥面前,神色严肃而紧张。沈羲遥一时没想到对策,也只是沉默地站立着,眉头紧皱。 「问你呢,什么人?没事就滚开。别在这碍事。」为首的侍卫见沈羲遥沉默,随手推了他一下,嘴巴里还有些不干不净的字眼。又有酒气扑面而来,沈羲遥素来对军队要求极严,此时不由就皱紧了眉头。 「问你话呢,哑巴阿。」那人身着守军百人长服饰,身后几人似也是喝的多了,一哄而笑,跟着嚷起来,那粗俗的声音在静夜中分外刺耳。 「头儿,看来不止是哑巴,还是个聋子,哈哈······」 听到此,沈羲遥的忍耐也就烟消云散了,他生为嫡子,六岁御极,所享尊荣史上也无人能出其右,如此不堪入耳的话,也是头一次听到。 「守卫京都的侍卫,怎会是如此德行?」他攥着手中的马鞭,虽明知此时绝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但话还是脱口而出了。 那为首之人一愣,歪歪斜斜地上前一步,手握成了拳,身上散着酒味,很是几分嚣张地道:「来啊,把这人给我押下去,鬼鬼祟祟夜半出城,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挥着手让身后的守卫上前,才有人手碰到沈羲遥衣角,就听一声断喝:「你敢!」那声音冰冷而威严,几个近身的守卫不由就缩回了手。 那为首男子被那声断喝吓了一跳,酒也算是醒了一半,心中也生了疑惑,但又不能失了面子,于是斜忒了眼看沈羲遥,这一看却不得了。此刻虽天色已黑,但眼前的男子眼中却如寒冰冷剑一般,直看到人心里最恐惧的地方去。他长身而立,给人以天神临世,傲藐万物之感,身上墨色披风被夜风吹起,露出一袭正紫色凹斜纹袍子,衬得人尊贵非常。再看身后坐骑,是一匹万里挑一的汉血宝马,可日行千里,万金难求。这样一身装扮,一看便知眼前非常人。 那男子仔细看了沈羲遥,酒差不都是全醒了过来,心中如擂鼓般「咚咚」,暗道:「坏了,这不是个皇亲,也该是个国戚了。」 「你是何人?」那为首侍卫略有不甘,但语气却是敬重起来:「可有手谕许可夜半出城?」 沈羲遥没有说话,脑海中飞快地转着该如何回答。手无意中碰到衣襟下一块硬物,眉头便舒展开了。 「若无许可,只可待明日卯时城门打开才可出城。」另一个侍卫说道。 沈羲遥点点头,从衣袍中掏出一块玉佩递上前,却不言语。只是面色暗沉,牵着马儿的手紧了紧。作出一幅半恼的样子。 那男子迟疑地接过玉佩,仔细地翻转,眉头逐渐拧成一座山峰,眼神里也慢慢汇聚了紧张与畏惧。接着「唰」地跪在地上:「小的参见楚王殿下。」 沈羲遥慢慢地摇摇头,心中却长舒一口气,这块玉佩是二皇子沈羲安离京时留下的,他前日睹物思人,便带在身上,今日忘记取下,却正好救了一急。 「平身。恕你无罪。本王有要事出城,快快开门。」沈羲遥此时心中无底,手上也冒出汗来。 「不知王爷何日进的京?」那为首男子看着手中玉佩:「小的们常年守候在此,此前未曾听说王爷进京之事。这······」他用带了疑惑的眼神看向沈羲遥。 沈羲遥却是不紧不慢,用了高高在上的口吻道:「难道本王进京,还要向你们报备不成?」 那男子立即伏身在地:「请王爷恕罪,您夜半出城又没有手谕,万一有事,小的们担待不起啊。」 沈羲遥此时心中已是焦急如焚,面上却不漏声色:「若是不信,大可差人进宫面圣说个清楚。不过,只怕耽误了本王的要事,你们担待不起。」他说着笑起来,极是轻蔑。 那几个守卫互相看看,心下也是犹豫不定。眼前人风度卓然,观之定不是什么宵小之辈,白日里也未曾听说京中出了什么大乱。若不是楚王还好,真是楚王,真有要事,万一被这城门耽搁,他们几个脑袋加起来,也是担待不起的。 不如,就放他出去,再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想到此,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明白彼此心意,轻轻点了头,那为首之人道:「王爷您知道,没有手谕我们本不该放您出去。但又怕耽误王爷要事,所以······」他迟疑了一下,看着沈羲遥。 沈羲遥从方才他们几人相互点头便已看出此事无虞,心中大石便放下了,此刻这守卫要说什么他也是心中有数,于是不等那侍卫说完,点了点头:「放心,出了事,本王担着。这玉佩就留给你们做个印证。本王三日之内还会回来,到时还给本王便是。」不过,他看着那群人如释重负的神情说道:「本王也不希望有人知道此事。」 深夜的北邙山凄迷幽深,草木峥嵘葳萋,偶尔「嘎」的一声鸟叫,透出无限的诡异。沈羲遥回头看了看百步外微亮的一盏灯火,又看了看眼前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终还是夹了夹马肚,疾驰而去。 第16章 为依消得人憔悴(2) 第16章 为依消得人憔悴(2) 自他出城进了北邙山,天色已是黝黑,本是寻着弯弯一轮镰月辨着道路,却在进山之后随着风起,浓重的云遮挡住了天空中的星月。他是第一次独自进山,又是夜晚,那山上小径虽不多,但行了几里总有岔道,难以辨别。此时沈羲遥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凭着一时冲动,独自盲目出宫,似是犯下错来。但内心底,却还是无怨无悔,也才让他的马蹄,始终朝着东都而去。 好容易看到山中简陋的客栈,一盏脱了色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摆不定,沈羲遥却是一喜。他已是迷了路,转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这暗夜中的一点亮光,连忙奔来,却不为住宿,只为有人指明方向。那客栈老闆一再挽留,毕竟夜晚行路十分危险,再加上看着天色隐隐有雨,万一出了泥崩,便是谁也救不出了。沈羲遥却意志难违,执意前行。他心中挂念凌雪薇,同时也要在后日返回京城,如此才不会被人注意,此夜,他是一定要过了这北邙山的。客栈老闆见自己挽留不成,只得扎了火把,备了干粮和响哨,才细细指明了方向,临行时又叮嘱沈羲遥,一旦遇到险情,吹响响哨,他与这客栈中人定会奋力救助的。 沈羲遥抿了唇,他深知夜半行路的危险,但还是迅速地装好那些物件,拜谢了店主之后,疾驰而去。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 一路上风越来越急促,渐渐夹杂着枯枝败叶迎面而来。沈羲遥长长的披风被风撩起在身后,好似一面大旗一般。他不时要闭眼躲避扑面的硬物,因此几乎是靠着马儿自身的灵性行驶。 地上的小道越来越窄,沈羲遥渐渐不安不起。方才似乎选错了一条道路,正欲掉头,突然眼中被吹入一颗沙砾,他本能地用手去揉,只留一只手握着嚼头。可却怎么也揉不出来,眼睛疼痛难耐,又有灼烧之感,眼泪不断淌下,视线模糊一片。 眼前似乎开阔起来,沈羲遥却无心在意,他半低着头,颠簸中那颗沙砾终于随着眼泪流淌出来。沈羲遥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境界,方才心中好似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此时却徒然不见一般的轻松。 如此才注意到眼前,却是来不及。那马儿前蹄高高腾起,伴着一声嘶鸣。沈羲遥却因着惯性向前冲去。他心中一惊,已经辨出走进了绝路。眼前是一倾山林横陈,壮阔而带了绝望。 凌雪薇坐在客栈窗前,街面上虽不是人潮涌涌,但还算热闹。佩儿随着大夫採买药材去了,临行前自己又交待她买些日常用具回来,这小镇不大,因此不会耽搁太久。 凌雪薇就这样看着外面,不远处便是层峦的山峰。凌雪薇看得痴迷,那山脚下是金黄的一片,越往上逐渐绿起来,而山顶又是一片洁白,间杂着细细蜿蜒的道路。仿佛最巧夺天工的染色布匹,精緻大气。暮色为那群山又罩上了温柔的色泽,夕阳橙红的光越过山顶皑皑积雪落进她明澈的眼中,化作温情无限。她的手上轻柔地抚摸着一块绯紫的玉佩,「比翼」二字透出清洁的光泽。「悠悠洛阳道,此会是何年。」她低声吟出这句诗,面上的笑容渐褪,换上女子温婉柔和的相思之态。 空气里水气渐渐重了起来,风却停了。马儿受了痛,脱了缰绳不知何处去了,沈羲遥自反应过来前方的万丈深渊,情急之下侧身滚落倒地,因着惯性虽未摔落深渊,却也因力滚动了几下,直到撞在一丛灌木才停下。他一直闭着眼,只听见耳边风「呼呼」而过,好容易停下来,也觉得头脑一阵眩晕,慢慢睁了眼,似乎还看到了金星萦绕。沈羲遥无奈一笑,心还「突突」跳着。他缓了半刻,欲撑了身体站起来,脚下一阵刺痛,不由咧了嘴,顺手摸了摸,似乎有些肿胀。沈羲遥虽为皇室贵胄,六岁御极,但并非养尊处优之人,幼时曾与四皇子裕王沈羲赫一同在军营历练,平日里也多骑射,这样的伤势倒不足为惧。只是他心中担忧,看样子脚是扭伤了,行走必有不便,马儿也不知何处去了。他心中明了,那尚未成年的马儿虽受了惊吓不知去向,但毕竟是汗血宝马,认得来路与主人,不多时一定会再回来。想到此,沈羲遥也就放下大半心来。这样一来,倒觉得脚上与胳膊上的疼痛,原来胳膊也有蹭伤,渗出丝丝鲜血。沈羲遥嘆了口气,扯下墨色衣袍一片,按照在军中所学固定了脚踝,再用余下的缠在了臂膀上,有几分狼狈模样。他心中感慨,这下子自己私自外出一事,恐怕是瞒不住太后了。 不过沈羲遥没有在意,夜色深重,无星无月,好在风停了,就不觉寒冷。他四下看看,自己跌近一片灌木之中,身下多枯草,不是很软,但也不妨碍他小憩片刻。快马加鞭行了几个时辰没有疲惫那是假的,又有伤在身。便解下披风盖在身上,慢慢闭了眼睛。 不多时,沈羲遥被一阵若有似无的热气和低低的对话声惊醒,灌木前不远处,几个大汉围在一起烤火,火光明明灭灭在他们脸上,都是粗犷的男子,一身黑色布衣,面目绝非和善。风挟杂着丁点火星飘到沈羲遥躺着的地方,心知这些人不会是善类,不然也不会半夜在这山中。沈羲遥屏气凝神,尽量隐藏起自己,却仔细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那群人并不知道自己身后灌木中还有一双眼睛,一边烤火,一边抱怨,仿佛是山前下了大雨,他们躲闪不及,都是浇了个彻底。山后这边却滴雨未下,烤烤火吃点干粮,还要启程赶路。 「这雨来得真急,真背气。」一个人抱怨着。 「要不是那什么大人催得紧,谁会半夜跑来这北邙山?」另一个人附和着。 「人家出的银子多嘛,咱们辛苦干几票,也不如这一次呢。」有人戏嚯道。 「是啊,那么多银子,就是要个小姐的命,那吴大人真是捨得。」一个人道:「当官的果然不同。出手真是阔绰。」 「可不是,不过听说这吴大人的女儿是皇帝的新宠,风光得很呢,巴结的都排了老长了,钱还能愁不够?」一个人略有愤愤地说道:「都是搜刮百姓来的。」 「头儿,你说,这吴大人跟那小姐有什么恩怨,竟要灭口?」又一人问。 那个被称作「头儿」的男子,脸上有狭长一道疤痕,在火光明灭下分外骇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管他呢。这吴大人出的银子可真不少。干完这一票,兄弟们也可好好休息休息了。」年人的声音沙哑,却也有几分霸气。他没有制止手下的人的继续议论,毕竟荒山野岭,周围阴森怖人,偶尔有鸟儿的怪叫「滴」地一声,不讲话反而多了恐惧。 「看画像这位小姐应该年纪轻轻。」其中一人拿出一张素帛,细看之下「啧啧」称奇:「真是个美人。那吴大人竟然下得了手。不会是私藏在外的小妾吧。」说完发出一阵闹笑。 「我看不像。」另一人夺过那画像:「看起来怎么说也是个大家闺秀了,这样的女子做那吴大人的小妾,不是太可惜了?还不如跟了我们头儿呢。」 「胡说什么!」为首的男子一脸严肃:「不要瞎说。」说罢自己也仔细端详了那幅画像,眉头皱起来:「我看这画像难免有夸大,女人你们见的还不多了?那怡红阁里的头牌姑娘我看也不如这画像上人。」 「就是只有个十分之一,那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了。」首先说话的那人笑起来:「让我们去灭口,估计这小姐身边该是有什么高手。」 「没有。」为首的男子压低了声音:「那吴大人说了,这女子一人在外,身边只有个丫环。让我们做得自然就好,千万不要漏出是被杀的蛛丝马迹。」他说着严肃地环视了自己的手下:「你们可要千万记住,事成之后无论何时都不要走漏风声。」 「放心吧头儿。」一个男子笑嘻嘻道:「咱们是接着赶路还是休息休息?我看兄弟们都累了。」 那为首男子看了看四周:「没月亮没星星,赶路恐有危险,我们就此歇息罢。」说着躺下:「这山中无人,大家都休息了吧。天一亮我们就该赶路了。」 第17章 为依消得人憔悴(3) 第17章 为依消得人憔悴(3) 山渐渐寂静起来,沈羲遥屏息趴在灌木丛后,借着零星的火光,前方的几名男子已歪身睡去,发出轻鼾,沈羲遥轻轻挪动了身子,他心中担忧那马儿若是回来,恐会暴露行迹。如果自己能离开此地,凭着身上龙涎香的香囊,倒是可以引回马儿。只是他一动,脚上吃痛,差点倒下,不过沈羲遥虽六岁御极,但却并非养尊处优,日常里也多骑射。此时虽然疼痛,却还是极力忍住,深知离开的万分重要。他慢慢挪动,尽量不发出任何的声音,落脚也是极轻的。眼睛一直盯在那群人身上,那几个大汉睡得极香,打鼾声此起彼伏地传来,沈羲遥却不敢放松警惕。 行至灌木边缘,脚下一根脆的木枝「咔嚓」一声,惊得沈羲遥精神紧绷,而那熟睡的一群人中也有一人「咻」地坐起,似乎是被吵醒了。 快到灌木边缘的时候,一声轻微的脆响,沈羲遥踏在了一根断枝上,他心中一惊,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那些人,那其中一人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声,背对着沈羲遥的方向坐起身来。沈羲遥忙蹲下去,心突突跳起来。只见那人歪歪站起,朝这边走来。 沈羲遥屏了呼吸,尽量隐藏在灌木中,好在身上是一件墨蓝的袍子,在无光的夜里是最好的遮蔽。那人歪着走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好似还在梦中似地咕哝着什么听不清的话语。在离沈羲遥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沈羲遥很少会从低位注视别人,只觉眼前人极其高大,遮了大半视线,心中却疑惑此人动机。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目光也是完全没有睡醒的迷离。那人站在沈羲遥不远的地方,手摸索着解开了裤腰,沈羲遥立即明白过来,兀自皱起了眉毛。好在是有距离,沈羲遥只需屏了呼吸,只盼望着那人早早继续睡觉,自己也好脱身。幽幽一阵暗香随着微风飘散开去,沈羲遥低头,内袍里挂的香囊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又因了空中的潮气,香味愈向深幽去。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远远传来细碎的「嗒嗒」声,沈羲遥心中一紧,分明的马蹄声似一下下踏在他心上,那男子直起身来,朝着来路回望,轻轻打了个呼哨,那边休息的一群人也都起了身。 一匹通体俱黑无一根杂色的良驹从夜色中走出,眼睛如同宝石般明亮,精巧的耳朵转动着,步履从容。马儿识得香味,又认得主人,径直向沈羲遥的方向走来。只是因为黑的毛色,一时没有被那些人辨认出。前方的男子也闻到了香味,自语着「什么味道,怪香的。」再一抬头就看到那马儿,惊嘆道:「好马。」为首的男子已经快步上前,其他人亦趋步跟随。「这可是汗血宝马,一匹价值万金,快与我捉住,没想到竟有这般运气。」那为首男子大声嚷着,其他人也被「万金」吸引,眼中都放出金光来。 沈羲遥知道此时若是再不起身驾马而去,马儿不保不说,自己必然会被发现行踪。他倒不是担心武功方面技不如人,这方面他自然不成问题。只是眼前人多,恐寡不敌众,再加上有伤在身,难免影响,最主要的,他惧怕那位小姐安危,自己脱得了身,才能尽快前去东都小镇解救。 就在马儿走近自己,可以伸手抓住缰绳之时,沈羲遥「霍」地站起身,那些人也已近得马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了他们,一个个惊惧而疑惑地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就在此时,沈羲遥不顾脚上疼痛,一个跃身上马,欲掉头而去。可是那当先的汉子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嚼头,虎视眈眈与沈羲遥。沈羲遥余光处,其他人也跟得很近了,纷纷拿出手中武器,森森寒光闪过沈羲遥眼前。再不离开,恐就永远离开不了了。好在身在马背,脚上的伤不会影响。他一把拔出腰上佩剑,只见夜色中一道银光一闪,转瞬即逝,如同凛冽的风一般,只听「咚」得一声,那人躺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马儿之前欲走却不得走,但毕竟是宝马,极通灵性,知道主人遇险,此时突然失了牵绊,嘶鸣一声前蹄高高跃起,之后便撒开四蹄绝尘而去。 后面的汉子没有追上,又见同伴重伤在身倒地不起,有几个要跨马追赶,却被为首之人拦下。几人不解而愤慨,为首之人看着沈羲遥离去的方向,凝重地说:「此人不容小觑,那剑是玄铁打造,锋利无比,那马更不用说,我虽未看清,但必不是简单之人,方才我们的话他肯定也听到了,我们还是尽早赶路,把事情办完,以免夜长梦多。」 沈羲遥快马加鞭,不时回望,见那些人并未追赶,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下大半。在回过头,马儿竟也在暗夜里找到出路,前方渐渐开阔起来,依稀有点点灯火摇晃在夜幕中,该是要走出山了,那些灯火,应是玉秋镇上的人家。 凌雪薇这日起得很早,天边才刚刚发亮,她便醒了。那郎中药方管用,她有好生休养了几日,精神看上去很好。霞儿休息在旁屋,还没有起身,自己动手允面梳洗,又找了件柳青色繁叶暗纹的家常袍子,系一幅月白绣红粉牡丹短襦,挽一个简单流云髻,斜一支白玉梅花簪,说不尽的清丽温婉。这客栈是「回」字型客房,推开门看天井中一丛凤尾竹,手上捏着一方紫色,在清冷微蓝的天色下,静静伫立,仰着一张薄施脂粉,因清晨凉风而微微泛红的脸,使站在对面客房中的沈羲遥为之一怔。 沈羲遥站在客房,默默凝视着对面的佳人,心里逐渐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那清丽的身影如同此时悬在半天的初阳,无尽风华却柔媚万千。她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似是被院中的凤尾竹吸引,一眨不眨,长长的睫毛浓密地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似是想起了什么动人的回忆,那般静好的模样仿佛触手可及。微风吹拂,她手中荡下一缕轻柔的紫色,微微地晃。沈羲遥一惊,那分明是那块紫佩附带的流苏,因着其中夹杂的几缕赤金丝线而与众不同。她手中握的,该就是自己那夜悄悄留在她厢房门前的玉佩了吧。如此想着,心就跳动起来,甚至带了些须的惶恐和兴奋。天空一碧如洗,多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哪怕只是默默观望,也心甘情愿去付出一生罢。 凌雪薇没有注意到那双眼睛,手上的玉佩传来温润的触感。她微微笑着,眼睛虽盯着凤尾竹,心思早已飘向了那个美好的夜晚里层层的竹林。手中的玉佩她坚定地认为就是他所留,那个清晨当她推开门时,这包围在一片柔美樱花中的紫色,让她的心陷落了。小心地收起,变作最珍爱的珍宝。即使为它丧命,也是甘愿吧。毕竟,凌雪薇想,那个身影,恐是难再见了。 「小姐」霞儿走出房门便看见凌雪薇,不由唤了一声:「小姐今日醒得好早。」 凌雪薇回头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 「就是这块玉佩了。小姐干吗如此珍视呢?」霞儿的目光落在了玉佩之上,撅起了嘴。她是最清楚凌雪薇因何受伤,却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看见这玉佩便没了好心情。 凌雪薇转了头看她,淡淡道:「没有为何,你还小,不懂的。」 「霞儿是不懂。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家里那么多珍奇异宝小姐从没有看在心上的。就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玉佩,小姐倒当成了命根子。要不是为了捡它,您怎么会在船上受伤呢。」说着伸手要抢:「要我说,那日就该栏着您,让它掉进河里算了。」 凌雪薇翩然一转,手上却是已将玉佩护在胸前,微嗔怒着看着霞儿:「若它真掉进河里,我也是会跳进去的。」 「是是是」霞儿笑起来:「要是让老爷知道您受伤的原因,我看才是会把它丢掉呢。」 「我不会让爹爹知道的。」凌雪薇说着,转身走进了房内。 远远传来霞儿的声音:「今日郎中还会过来一次,小姐若有不适一定要说啊。」 沈羲遥怔怔站在房内。风将那一段话悉数传进他的耳中。 原来是这样······ 一种微酸挟杂着甜与苦涌上心头,沈羲遥深深吸了口气,转身一步一拐地走回了卧床。 「大哥,昨夜那人想必是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目的,会不会有事啊?」 说话的正是前一夜里沈羲遥遇到的那群人。 「不会。一来那人早我们在那地方,应是偶遇,不是故意跟随我们。二来他定然不知道我们的目标是谁。你们趁天还早速速找到那女子,我们今夜下手,后日就能拿到酬劳了。」 「这玉秋镇不大,一共就几家客栈,你们分头去打听。一个时辰后在那相见。去吧。」那个为首的男子下了令,手赫然指向的就是那家福来客栈。 几道阴影迅速散开去,小镇的天明亮起来,逐渐有了人声。 第18章 苦乐相寻昼夜间(1) 第18章 苦乐相寻昼夜间(1) 「小姐恢复得很快,但还不能说痊癒,我再开几副活血化瘀的药,连服三日,便差不多了。不过要注意休养,少吹风。」何郎中擦擦手,朝躺在床上的凌雪薇一笑说到。 一旁的霞儿已准备了纸笔:「烦请何大夫了。」 凌雪薇坐起身来,朝一旁站立的李婶一笑。「李婶,这些日子也劳烦您了。」 「姑娘客气了。」李婶笑答着;「显儿去京城时特意嘱託了我照顾你,毕竟你们两个女子出门在外,还是不方便。其实也没帮什么,何必谢呢。」说着指了指一旁桌上的竹篮:「我炖了汤你可一定喝下。我们这没什么好药材,只有吃些东西补补身子了。」 此时何郎中已写好了药方交给霞儿道:「有几样改了,你得再去重抓。老夫先告辞了,小姐好生休息。」 凌雪薇欠了欠身,看着霞儿:「你去送送何郎中吧。」 客栈回廊上,沈羲遥凭栏而立,看见何郎中与霞儿出来,带了和煦的笑慢慢迎上前。 「您是郎中吗?」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何郎中正扭头与霞儿说着什么,闻声一回头,先愣了下才道:「正是。」说着看了看沈羲遥,目光落在他脚上时皱起了眉:「你的脚?」 沈羲遥点头:「我听说您医术高明,又巧在客栈。便请您帮我诊治了。」 何郎中捋捋鬍鬚:「你伤得不轻,不易耽搁,不如就现在吧。」说罢看着霞儿:「你先去抓药,我帮这位看看伤。药熬好了记得要放凉再用,效果更佳。」 霞儿笑着,目光却一直悄悄落在沈羲遥身上,心中赞嘆着世间竟有如此男儿,如同朝阳般夺目,又如同新雨般温润,那俊逸的眉目,挺拔的身姿,圆润的嗓音,这样的男子,应该只是出现在诗词之中,又或是戏文里称赞的男子。自己诗词读的少,若是小姐,一定会用绝妙的词来形容罢。等下回来,可要向小姐请教了。 霞儿想着,也没忘记自己是要去抓药,飞速地瞟了沈羲遥一眼,却惊喜地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目光相接时霞儿脸一红,下一刻已从沈羲遥身边快速走过了。 心,砰砰跳得厉害,只是一眼啊······ 客房里,沈羲遥刚除下鞋袜,何郎中的眉就如同层峦的山峰,罩上一层暗色。 「敢问这伤是」他小心地捏了已高高肿起的部分,手下却没有太用力。沈羲遥却已咧了嘴,倒吸了一口冷气。再一抬眼,便看见何郎中探究的眼神。 「昨夜赶路,不慎从马上摔下,这才伤到了。」沈羲遥回答得倒诚实。 「你这伤不轻啊······」何郎中发出一声感嘆之后,又轻轻按着凝神想了想:「不过没有伤到大筋骨,卧床休息三日,我再给你敷上药膏,便能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日后要注意,一月内不能走多路,以免日后留下病根。」 沈羲遥听了他的话,没有点头,反而攥起了眉峰:「不瞒您说,我有急事在身,在此耽搁不得的。」 何郎中连连摇头:「不行,若是强行下地,恐日后难以医治,还要忍受剧痛的。」 沈羲遥听他这样讲,对自己的伤心已经放下大半,毕竟皇宫之中齐聚良医,又有珍奇有效的各类药材,只要没有伤到骨头,勉强能走,他便不担心了。 找这何郎中,实际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那还得劳烦您帮我抓药换药了。「沈羲遥说着,摸出随身带的钱袋,掏出一锭黄金递上前:「若是您不嫌,不如住在隔壁,也方便您诊治我与那位病患。我行动不便,事情自然耽搁,只是您住得近,一切都方便许多。这点银钱若是用完,我再付遍是。还望您不要拒绝。」沈羲遥带了极温和的笑容,口气却是毋庸置疑的。 何郎中看着那金光灿灿的一块,登时怔在那里。一锭金子,莫说是三日的抓药诊费住下,便是一月也还多。他心中闪过一丝惊恐,抬眼看眼前的男子,温和的笑容下有着无法拒绝的压力从深邃不见底的双眸中透出来,让人不由就点了头。 沈羲遥见何郎中应了,面上的笑容更胜,目光越过半敞的轩窗,落在了虚掩的凌雪薇的房门上。 「与您相遇真是极巧,听店小二说您不是这镇上的郎中,是从东都路过的。怎么停留在此了呢?」沈羲遥装做不经意地问到。 「我落脚在此镇亲戚家,本是要渡船去江南参加三年一度的医试,不想江上大水无法行船,只得暂住在此。正巧有位小姐在来船上受了重伤,我才去医治。毕竟医者,救人性命为先的。现在耽搁也就罢了,救人一命,自然胜过那些所谓的虚名。」何郎中笑起来,从用随身带的伤药细细涂在沈羲遥肿胀之处,眼中闪着满足的光,毫无杂质。 沈羲遥为他这番话动容,面上却不动声色:「您说的医试,可是为朝廷选拔太医院御医的会试?」 何郎中点点头:「是的。医者都已进入朝廷为荣,毕竟那代表了集医术大成。可是我落脚在此,尤其与那位小姐交谈之后,反而是不想去了。」 「哦?这是为何?」沈羲遥挑了眉,不解地问道。 「在朝廷,无非是帮寥寥几位达官显贵诊治,太医院里的翘楚繁若星辰,没有我,一样可保他们平安。但世间病患比及达官,若星辰对太阳,为医者,生来使命该是救治,而非救治什么样的人,却是救治了多少人,才是为医者的本份。」何郎中低头说着:「那小姐此番话一出,我便有豁然开朗之感,这功名于有些人,如生命,于我,却如过眼云烟。何况我非官,这世间我救治的人越多,才更能证明我为医的价值。」 沈羲遥沉默不语,半晌看着何郎中诚挚的眼,缓缓微笑了。 「说的好,世人但见利禄,焉知人之本意耳。」 霞儿买了药材回到客栈,正巧看见何郎中走出沈羲遥客房门,心中一动迎了上去。「何郎中,」她的声音清脆,如黄鹂般婉转:「药我抓回来了,还得请您指导火候。」 「是霞儿姑娘啊。」何郎中目光落在霞儿手上的纸包上,心思转了转:「霞儿姑娘,不知可否请你帮我个忙。」 「您说。您救了我家小姐,帮忙自然没问题的。」 「我这还有一副药,是那位公子的,你帮我一起煎了,再帮我送去他处可好。我今日起住在这里,现在回去取行装,还得抓几副药,劳烦你了。」 霞儿初听下一愣:「您说的公子是?」 「就是之前在回廊上遇到的那位,你见过了,受了伤。我知你一个姑娘,只是······」何郎中为难地犹豫道。 「不妨事,就是送副药么。」霞儿心激烈地跳动着,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有异样。 「那就劳烦你了。」何郎中将手上一个纸包交给霞儿,又仔细说明了煎的要领,这才离去了。 霞儿手紧紧攥着那纸包,眼睛落在了沈羲遥房门上,不由就笑起来,很甜。 凌雪薇的药先熬好,霞儿嘱託李婶帮忙看着沈羲遥那份,端了青花敞口碗走进了凌雪薇的房中。 此时已是晌午时分,外面热闹起来,纷繁的人声隔了窗传来,有繁华的味道。凌雪薇安静地坐在床边圆凳上,仔细读一本半旧的书。那是凌雪薇从凌府带去江南的《日知录》的孤本,珍贵非常。她的脸庞晕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之中,恍恍而不真实的美丽令人心醉。头上纤长的钗子已除下,换了零星的五瓣梅珍珠钿花,倒也别有一派娴静幽雅的韵味。 「小姐,该用药了。」霞儿将要端在凌雪薇面前,一双素白的手接过。霞儿看着桌上那本带了批註的书,不觉就自语道:「书中不知有没形容他的词呢。」 「什么?」凌雪薇仰了头,睁着一双美目看着霞儿,旋即笑了:「他是谁啊?」那笑容透了狡黠,顽皮不已。 「没······没谁······」霞儿慌了神红了脸,忙接过凌雪薇手中的药碗,转身欲走。 「霞儿,」凌雪薇唤住了她。 「是,小姐。」霞儿慌忙回了身:「您怎么了?」 「你没给我漱口的蜂蜜水啊。这药很苦的。」凌雪薇眯眼笑着,很是温柔。 「啊,在这。」霞儿连忙拿了桌上一盏如意花纹折腰碗递上前。凌雪薇却不接,只是盯着霞儿看,带了浅浅笑意,十分明媚。 霞儿被她看得不自在,却只能低了头不言语,只觉得如芒在背,忐忑地等凌雪薇问她什么。 「你去吧。方才不是请李婶在厨间照看么。」凌雪薇收回了目光,又拿起了桌上的书本。 霞儿只觉随着那道目光的转移,自己仿佛卸下千斤。其实不过一件小事,霞儿心思辗转了下,终还是对凌雪薇说道:「方才在客栈中见到一位公子,观之如天人临世。可我想在心里描述他时,却怎么也觉得不好。我就想,」说着害羞地笑笑:「就想着那些诗词那么美,是不是也有赞美这样男子的诗文呢。」 凌雪薇没有说话,霞儿悄悄看着她,惊讶地发现她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般,有浅笑蕴在唇角,静好极了。便放轻脚步,打算去厨间看看。 行至门前,传来凌雪薇温和柔软的声音,吟出一段美妙诗文,霞儿顿了脚步,虽没回头,但还是慢慢笑起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嚯兮,不为虐兮。」 「公子,」霞儿推开沈羲遥的房门,低头小声唤道,心里却激动极了。 「你是?」沈羲遥抬了头,眼前的女子一袭秋霞色棉裙,绣了零星几朵鹅黄的海棠样花朵,小小年纪,流露出一丝害羞的情态。沈羲遥认得她,是凌雪薇此次带在身边的侍女。心中先是怔了片刻,旋即欢喜起来。这是绝好的机会,可以探得她的消息。 「何郎中去抓药了,嘱咐我将您煎好的药送来。」霞儿说着却不敢上前,眼睛也一直低垂着,不敢看不远处那个男子一眼。 沈羲遥「哦」了以声,片刻后他温暖如煦的声音传来,有着几分调侃。「这位姑娘,我脚受了伤,不便行走,还劳烦你将药端来给我可好?」 霞儿听他这样讲,「哎呀」了一下,倒是吓到了坐在床上的沈羲遥。「对不起公子,我忘记何郎中跟我交待的了。」霞儿说着快步走上前,就在递给沈羲遥汤药的一剎那,她抬了头,只见面前的男子虽坐着,但气宇非凡,样貌更是一等一的俊朗。这世间最美得女子看到恐怕也会自弗不如。就是这样一个人,正在朝她诚挚地微笑,仿佛春日第一缕阳光洒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与令人沉醉。 「你是何郎中的······」沈羲遥明知故问,实是为了能引出凌雪薇。 「哦,我不是的。只是我家小姐病了,也是请何郎中诊治,又巧在与公子同间客栈,才託了我的。」霞儿垂手立在床边,余光轻轻撇着沈羲遥,就见他一双修长的手缓缓将药碗放在双膝上,若有所思。 「你家小姐······」沈羲遥沉吟了半晌,旋即笑了:「不知你家小姐所患何病,严重否。我随身带了些药材,若是有用,你便拿去吧。」 霞儿听他这么讲,呆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心中稍有狐疑,一丝疑惑的神情一闪而过,却被沈羲遥看到了。只是不动声色慢慢道:「我常行路在外,随便会备些药材。这次脚伤用不到,感念有缘,也望那些药材有用武之地。」 霞儿听了这一番解释,只是觉得沈羲遥句句说在她疑惑之处上,但却没有深究原因。毕竟凌雪薇伤势不轻,又是要害,的确需要好的药材。这玉秋镇毕竟偏僻,找不到佳材。只是,与眼前男子素昧平生,又是大府,自然是不能接受的。想了想欠了身子:「承蒙公子好意。只是我家小姐已好了大半,现需休养,药材一处便没有什么需求了。」 沈羲遥点了头,将手中汤药一饮而尽,才对霞儿说到:「可否烦劳姑娘帮我倒杯水来?」目光落在房中空空的水壶上,又抱歉一笑:「这房中水没添,有劳了。」 霞儿站起身,脸微微红着:「公子客气了。」 看着霞儿走出去的背影,沈羲遥思忖着,不知如何将他那夜所遇之事告诉霞儿,让他们小心提防。毕竟他也是一个陌生人,如何能让她们信服呢。想来想去,只觉时间紧迫。那些匪人,最迟明日也会到这镇上了吧。最好是不要被发现,只是,又怎么可能。不过,何郎中处,也许能有点作用。 那群意欲谋害凌雪薇的为首男子坐在福来客栈下的厅堂里,对着一壶酒出神。他还在想前日里遇到的那个男子。虽自己嘴上与手下人说无妨,不过是个路人,但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之感,逐渐有些躁起来。毕竟那匹马非同寻常,他游走江湖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遇到,可想那马的主人一定非寻常人物。若是那人知道自己欲害之人,又或是报了官,如此便麻烦了。他越想越心烦,伸了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回头时愣住了。 福来客栈后是客人停马之处,马儿多栓在马厩中,外围还有木栏。此时店小二抱了一堆草料,又打开马厩。本来马儿就不多,那匹通体俱黑的汗血宝马就更易辨认,此时正被小二小心地牵了出来餵食,看得出来那小二也极是宝贝这匹一看便知不凡的好马。 为首的男子放下酒杯,带了善意的面具走上前去。 「真是好马啊。」他站在马前,仔细地打量着,口中「啧啧『称赞道。 「是啊。」店小二看着那马,眼中是狂热的喜爱:「我也是头一次看到这样好的马。」停了片刻又说道:「不过看那主人也就不足为奇了。好像戏文里说的神仙一般的男子呢。」 「是么?」为首的男子装出惊讶与好奇:「我看这镇子不大,竟还有这样的人?不会是你吹牛吧。」说着拍拍店小二的肩,摇摇头。 「谁吹牛了,是真的。要不是脚有点跛,简直就是玉帝太子。」说着一指三楼一扇窗:「就住在那得雅间里,不信,你自己上去悄悄看看。」 为首男子「嘿嘿」一笑,爽朗道:「我一个男人看什么男人,要是美貌的女子,还值得。」 「嗨,你还真别说,我们还真有为客人美貌极了,比画上什么美人都好看呢。『那小二一脸的骄傲。 为首的男子心中一动:「当真?」 「当然。」店小二一仰头:「那小姐受了伤,住在雅间里调理,郎中还是我找的呢。不过不下楼就是了。有丫鬟伺候。」 为首的男子点点头:「那你们这家店,不简单哦。」说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再理会店小二喋喋的自夸,目光落在了马儿身上。 天不知何时多云起来,遮蔽了明晃晃的太阳。风紧起来,带了寒意。 沈羲遥坐在客房床边,思索着如何让凌雪薇脱离危险。正在此时,霞儿又推门进来,盈盈道:「这位公子,我吩咐店家准备了饭菜送上来,不知您还有什么吩咐。」说罢站立在屋内的桌边,斟了一杯茶递上前。 沈羲遥看着她,温和地笑起来:「姑娘想的真是周到。」说着蹙了蹙眉,略有突兀到:「不知姑娘和你家小姐会在此停留多久。」 霞儿脸上飞过一片红霞:「要等到我家老爷来才回去的。小姐现在虽好了大半,但旅途劳累,虽不远了,但前方要翻越北邙山,很是辛苦,实在不宜。」说罢有有些低语道:「其实小姐也不想回京吧。」 沈羲遥轻啜着杯中一盏菊花,听到霞儿最后那句,先是惊了下,又疑惑起来。不过,那原由,他似乎又能隐隐猜到。 「霞儿姑娘,我在后院马厩中有匹马。能否请你去帮我看看,是匹通体俱黑的马儿,耳朵很小,年纪也不大的。」 霞儿点了头:「好的公子,您放心。」说罢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沈羲遥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秋日的日光里,半靠在了床上。她不愿回京,这是为何?她是家中父母兄长心上的明珠,自然不会是因为家庭的原因。也未有婚配,自然不是婚姻大事。那又是为何? 突然,仿若一道亮光照进沈羲遥的脑中,霎时间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没有婚配,是因为凌相一直雪藏。而以如今他们帝相之间的相处看,凌家小姐极有可能进宫侍奉。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沈羲遥只愿做一个普通的男人去爱恋她,而不是一个君王。他知道,当戴上了君王的面具,罩上了君王的枷锁,他,便不再是他了。而她的出身,他註定只能给她伤害。 她,恐怕也不愿和不屑进入那牢笼般的地方,与那些其他的女人,争风和邀宠罢。 第19章 苦乐相寻昼夜间(2) 第19章 苦乐相寻昼夜间(2) 摇摇头,沈羲遥唇角浮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会阻止她的进宫,让她永远保持那份淡然优雅,如同出水芙蓉,又似空谷幽兰的气质。他也只愿默默凝视,在心中保留一份纯净的爱慕给她,静静欣赏。可是,沈羲遥又自嘲地摇头,自己不能阻止她的出嫁,可是,自己又怎能容忍他人拥有她呢?相府千金的婚姻,恐还得他这个皇帝钦点,那时,又是「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了罢······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个清丽而略带了怒气的声音:「你是什么人,怎么碰这马儿呢?你这样,会伤到它的。」那声音熟悉,沈羲遥一下就听出来是霞儿的声音。 沈羲遥所居的客房窗子正好对着下面的空场,推开窗,便见霞儿带了愠怒的脸,直看着一个魁梧的男子。那男子半背着沈羲遥,可是身形却觉得似曾相识。 「这位姑娘,这马儿是你的么?」那男子的声音略有粗哑,带了几分戏弄。 「是我家公子的马。「霞儿的声音稍小了下去,脸色也变了变,说着指着那男子的手:「这马刷粗糙,不该是给未成年的马儿刷洗用的。这样会伤到它的。」说着夺下那马刷,跺了跺脚看着一旁的小二:「你也是,怎么能让其他人碰呢。」 那小二尴尬地笑着,方才与这位客人相谈甚欢,他们都喜爱良驹,颇有恨晚之意,便允了这客人为马儿刷洗的请求,却不想被这姑娘看到,十分生气。 「姑娘,是我不好。」那位客人盯着霞儿,连连道歉。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不行,这马伤了可怎么好呢?」霞儿依旧是不依不饶。 「这······」店小二与那客人都为难起来。 沈羲遥觉得那客人的声音熟悉至极,正在苦想,就在他即将想出之际,只听见另一个声音传来,悦耳动听。 「霞儿,别人已经道了歉,也并非有意,罢了。」 沈羲遥一愣,底下的人也抬起头来。 那位客人,分明就是那夜的为首大哥。而他抬头之际,也看见了坐在窗前的沈羲遥,一道精光一闪,更多的目光,却分明落在了另一边回廊栏杆内的女子身上。 沈羲遥只觉得浑身一个冷战,眉紧皱起来······ 她一身暗蓝色凹花织锦襉裙,斜一枝白木兰恣意于裙面上,刺绣精美,与斜挽的堕马髻上那支碧玉木兰簪呼应,衬得人清洁无双。 「小姐。」霞儿微呼出声:「您怎么出来了?」 凌雪薇笑笑:「见你半晌未归,有些担心,便出来看看。不想见你在这里为难别人。」 霞儿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笑了,没再理会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余光却已看到窗边的沈羲遥,脸一红,飞身跑进了客栈中。 「这位大哥,丫头年幼,请您不要在意。」凌雪薇冲着下面那个为首大哥轻声道,略福了身子,转身而去。 而那为首大哥愣在原地,呆呆望着先前栏杆上的佳人。他已认出她就是画上之人,却不想那画连本人的万分之一都没有描绘出来。心中突然又一沉,这样的女子,若论起要被加害,自己都是于心不忍的。 沈羲遥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的目光与为首大哥相接,彼此都已认出对方,带了冷冷的寒意。而沈羲遥心中其实更为惊惧,毕竟若他在暗处还好,现已曝露,之后难免难以行事。 那为首大哥收回目光,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其实内心已在挣扎。眼看时辰将近,也回身走进了客栈之中。 沈羲遥找来为自己医治的郎中,开门见山便请他帮忙。 「何郎中,我有一事相求,还望您务必答应。」 「公子请讲。」何郎中对沈羲遥匆匆找自己前来有些不解,但也被他此时认真而严肃的神情震慑。这样的男子,便是要自己去做歹事,恐怕自己也难以拒绝的吧。 「今夜我有要事需办理,可如今腿脚稍有不便。还请何郎中给我个急方。哪怕从此废了这只脚,今夜我也要自己行动如常。」沈羲遥盯着何郎中的眼睛,郑重道。 「这······」何郎中犯难起来:「这恐怕办不到。」 「我相信您一定有办法。」沈羲遥极肯定地说道。 何郎中听他的口气,吃惊地抬起头,一脸惊诧。 沈羲遥淡笑道:「当然,我是有酬劳的。若您真能帮我这个忙,我保证你一定能进入太医院。」 何郎中听他这话,更加吃惊起来:「你······你是何人?」 沈羲遥摇摇头:「我是何人你不必知晓,只要帮我这个忙就好。」 「可是这样很危险,而且那药也只能保两个时辰。之后疼痛会加剧,不及时治疗,脚真的会废掉的。」何郎中沉思后说道:「我不问公子是何要事,也不求能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太医院。但是希望公子知道危险。」 「我下了此决心,危险早在考虑之内。」沈羲遥说着眼睛望向了门外另一边那扇紧闭的门,突然笑起来:「可是你要知道,有的东西,是胜过一切的。」 何郎中见他如此,又顺着那目光看去,突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摇摇头又点点头:「是的,有的东西是胜过一切的。「说罢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三粒暗红无光的药丸,迟疑了片刻还是递到了沈羲遥面前:「您办事前服下即可,此药见效很快。」末了又决定什么般,再拿出一丸:「若是药效散了疼得厉害,再服一丸可减轻疼痛。不过只能延续半个时辰,之后疼痛会加剧,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服用。」 沈羲遥郑重接过,点了点头。 「公子,可还有什么要问我的么?」何郎中看沈羲遥将药装进随身的衣袋中,又问到。 沈羲遥一怔,看向何郎中,却没有说话。 何郎中却自己说起来:「那位小姐的伤势已控制,但受不起惊吓与颠簸。但她意志坚定,道也不是坏事。」说完微微一笑:「我现去为她再制一副药,便能保证今夜无虞。」 「你······」沈羲遥沉吟片刻:「是不是知道什么?」 「方才来时,无意听到楼下几位客人的私语。」何郎中站起身:「我想公子也是知道他们的图谋的。还望公子小心。」 「霞儿,」凌雪薇倚在窗前,朝端了晚饭刚进门的霞儿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小姐,怎么了?晚饭好了,快用些吧。」霞儿看着凌雪薇略有苍白的脸,又补充到:「早些时候何郎中又补了一剂药说是让您今晚服下,我正在煎着。得饭后服用呢。」 凌雪薇点点头,指了床边搭的一件粉霞银丝喜鹊报春云锦芙蓉裙道:「方才发现这裙子不知何时勾破了一道,想来这些日子只有泛舟赏荷时穿过一回,应是那时不慎损坏了。你看看有没有相似的丝线补了。」 霞儿点了头上前收起那件裙子,她在凌府的丫头里织工称得上一流,又得凌府织裁嬷嬷的厚爱,简单的缝补凌雪薇向来便交给她了。 「小姐,我去看看药有没有煎好,您先用晚饭。」说着霞儿便走出客房。 凌雪薇看那门轻轻合上,带了对面厢房中一室灯火下隐约一个身影,缓缓坐在了桌边。 沈羲遥用过晚饭便一直坐在门边窗前,透过不久前他在窗上弄出的小小的洞密切注意着对面房中的动静。 本来这一趟只是为了悄悄地探望佳人是否安好,他自己随身还带了些许名贵药材,早些时候也都悄悄交给了何郎中以做凌雪薇医治之用。按计划明日一早就得返程,这样才能赶得及先前与张德海说好的时间。却不曾想竟遇到这样多的事情。 想到此,沈羲遥心中有些寒凉。如此看来,那刘大人该是有人知道他对凌雪薇的倾慕之情,至于从何而知,也必定是从他那看似得宠的女儿身上窥探出来。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得到更多的宠爱,也为了让他断了思慕的念头,竟做出买凶杀人这等骇事。而那宫中的吴贵人,恐怕多半也是知晓的。 后宫女子如此心机深重,就连新近的也不例外,沈羲遥虽早知晓,也能有所理解,所以向来不对谁过多宠爱,也少听那些嫔妃在耳边的东长西短,是非纠缠。可此次是针对了凌雪薇,他却是无法再坐视不理了。 外面的风越来越急,呼啸着吹过,带起客栈檐下一串红灯笼飘摆不定,浓密的云聚拢在天际,遮蔽了本就失去光华的月。沈羲遥看看时辰,检查了室内窗户已拴紧,吹熄了面前的蜡烛,静静坐在暗色之中,攥紧了手中的药丸。 霞儿看凌雪薇服了药,又服侍她躺下,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多点了一盏灯,看准了那划破的一道,挑出随身带的合适的丝线,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细织补起来。 她一边补着,思绪却飘在了对面客房中那位翩翩公子,不由面上一片绯红。虽然他并未跟自己说几句话,可那温文尔雅和与生俱来的贵气,她在相府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高贵却并不拒人千里,温雅却不落俗,还有那世间罕见的摄人心魄的英俊面貌,一面便已倾心。霞儿回忆着,目光从半开的轩窗落在对面客房上,出乎意料,那里已是漆黑一片,看不见烛光下的身影。不知为何,一阵没来由的不详之感涌上霞儿心头,一个失神,手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针扎破了她的手指,那鲜红的血滴在了裙袍之上,开出一朵不详的血花。 没有多想,霞儿收回思绪迅速补完了那件裙子,看着那斑血迹,又看看已经漆黑的天色,霞儿决定等到清晨再洗。将裙子挂好躺在床上,霞儿却没有立即睡着,却一直盯着那件裙子。 霞粉的颜色由深至浅从裙摆处向上延伸,一枝满绣了牡丹碧桃的枝干从下斜延至腰部,还有两只栩栩如生的喜鹊翘着长长的尾巴,仿佛在朝对方「叽叽啾啾」地报送着春来的喜讯。这样一件裙袍,再加上云锦的质地,换做任何女子都必将当做最珍贵的收藏。这是凌三公子在上一年元夕时送给其妹的礼物,凌雪薇向来多喜素色,穿上这件时令所有人惊为天人。魅而不俗,艷绝尘寰。 霞儿想,自己没有小姐那般如仙容貌,但若是有这样一件裙衫在身,一定会添色不少,也能引得对面公子凝视片刻吧。想到此,她再睡不着,带了小女儿的心态,又点亮一室烛光,在镜前仔细匀面梳妆,又换上了那件裙子,挽了风流别致的飞燕髻,带了一朵胭脂色牡丹花,一支红珊瑚璎珞流穗珠珞,顾镜自赏,镜中人果然换了一幅模样,虽有些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但也妩媚动人,别有风韵。 若是能穿着这样一件衣裳,在波光摇曳的春日湖边,与那位公子站在摇曳柳丝之下,哪怕只是片刻,也是生命中最美的回忆了吧······ 风紧起来,挟杂了焦味与火星,伴了「噼噼啪啪「的声音,空气里充满了不正常的炎热,有惊恐的声音撕心地喊到:「着火啦!着火啦!「······ 第20章 苦乐相寻昼夜间(3) 第20章 苦乐相寻昼夜间(3) 风吹来不正常的炎热,沈羲遥心中一紧,西边有上下蹿动的明亮,看来那群歹人是想将他们都烧死在这偏僻的客栈之中。还带了其他的人陪葬。 窗外突然闪过两个黑影,在门边停了下来。沈羲遥屏了呼吸,轻轻将手中药丸服下,悄悄站在了门后。 「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两个黑影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有寒光在他们手间暗暗闪出。沈羲遥看着他们小心地走到床边,举刀就砍,若真有人在那床上熟睡,这一下定是魂飞魄散了。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只有「嗙」的声音 传来,又有「咚」的一身,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为先的那人疑惑的转身,却见跟在身后的人不知踪影。夜黑漆漆的,外面还有脚步声和哭喊声,窗上有明灭的红光,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突然脖颈中一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一闪而过,有滑腻的液体留了下来。那人最后看到的,是如同神祗般的面孔下,一把淌了鲜血的宝剑······ 沈羲遥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有些厌弃。没有智慧只会蛮干的敌人是不足为惧的。更何况他从小所受的格斗教育,更是常人无法企及。 外面越来越热,沈羲遥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而去。 客房里,霞儿显然被吓坏了。火已经大起来,来不及换回自己的衣服,必须去叫醒小姐,赶紧离开。 在门口,霞儿遇到了何郎中。「先生,这······」霞儿惊慌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快去叫醒你家小姐,那边火小一点,也许还来得及。」何郎中也同样焦虑。 凌雪薇的房内,一个暗影站在床边,外面的火光似乎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仔细端详着因服了药物而沉沉睡去的凌雪薇的面庞,在欣赏,又在犹疑。 此时,门外走进另一个身影,用如同雪上上的寒冰般的口气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那暗影回头,正是那群人的带头大哥。而这个走进的人,也正是沈羲遥。 「你怎么在这里?」那为首之人有些惊讶,但又笑起来:「看来他们没有找到你。」 「不,他们已经被我解决了。」沈羲遥的目光同样落在了凌雪薇的身上。她睡得很熟,恬静的面庞上还带了微微的笑意,似乎做了什么好梦一般,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边出了什么事,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 「她真漂亮,杀了她,太可惜了。」那为首的大哥淡淡道:「但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还是得杀了她。」 「你杀不了她的。」沈羲遥同样淡然道:「因为我在这里,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 「哈哈」那为首大哥朗笑起来:「即使我不杀她,」他看看外面火光四起的天:「你们也走不出去了。」 沈羲遥的眉头皱起来,他此言不虚。外面的火势极其凶猛,现在已经刻不容缓。要么说服眼前人放弃,要么与他搏一场。说服显然不易,只有走另一条了。 长剑从剑鞘中缓缓拔出,沈羲遥嘆了口气对眼前人说:「你要杀她,我要救她,那我们就看谁更厉害了。」 为首男子也换上了认真的神情,将腰刀拔了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这个房中对峙着,却没有人先动手,只有如刀的目光在空中划过,一室的空气似乎凝结了起来。 「啊」一声尖叫,是刚赶到门前的霞儿。屋内的两个人她只认识那位翩翩的公子,而小姐床边站的粗陋的汉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两人一惊,同时看向霞儿。她艷丽的服饰和精緻的装扮,在火光中有着神秘而诡异的妖媚。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个身影快速地闪到凌雪薇身边,何郎中的脸在夜色下有不正常的潮红,文弱的手臂举起一方石砚,要狠狠向那为首大哥砸去。 而床上的凌雪薇,也咕哝了一声,似要醒来。 就在此时,那为首男子已经发现身后异样,举刀便要向床上的凌雪薇砍去。何郎中一个纵身挡在前面,被寒光伤了身体。 「公子,快······」何郎中喊着,不知何处来的力气,将那为首男子使劲抱住向后逼去,他瘦弱的臂膀在那厚实的肩膀上更显纤细,还有很多的血顺着臂膀流了下来。霞儿见状也飞奔而去,使劲拖住那为首的男子,同时也拿起了方才何郎中手上的砚台,欲向为首男子头部砸去。 凌雪薇翻了个身,却没有醒来。 早先何郎中多开的那副药里加了些安眠的材料,她才能在如此混乱的形势下没有被惊醒。 沈羲遥深吸了口气,闪动着手中的名剑,对何郎中断喝一声:「闪开」,向那为首的男子刺去。力道之猛,直接贯穿了为首男子的胸膛。 血,缓缓淌了下来,为首的男子看着自己身上突然出现的洞,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而他身后的何郎中也未松手,就那样直直抱着为首的男子,一起仰面倒下。 「为什么,不是让你闪开的么?」沈羲遥冲上前去,看着何郎中,不可置信地质问道。 「公子,他伤及我要害,也活不了多久了。」何郎中一直没有松手:「我怕松了手,他对小姐不利······」他咳了咳:「你的脚伤,难免移动有所迟缓······」一缕鲜血顺着何郎中的嘴角流下,他吃力地笑了笑:「快带他们走,用湿的手巾,护住口鼻······」他的眼睛渐渐失了光彩:「快······快······来不及······了······」头歪了下去,却带了淡淡的笑容。 「先生······先生······」霞儿已经扑上前去,哭叫着:「先生,您不能走啊······」 沈羲遥默默看着已经失去呼吸的何郎中,内心百感交集。可是此时不是哀悼之时,外面已经传来一些坍塌的声音,这客栈是木制的,经不起大火的摧残。 「快,叫醒你家小姐,我们快离开这里。」沈羲遥一把拉起地上的霞儿,推她至床前,自己一把将挂在窗边的凌雪薇的外袍扔给霞儿,撕下自己的袍脚,用房中的清水浸湿,蒙在面上,又准备了同样的两块,打开门,外面火光沖天,令人战慄的热浪一阵阵传来,有火光中挣扎的人影,一切好似阿鼻地狱一般······ 凌雪薇从朦胧中醒来,看到的先是霞儿惊慌恐惧的眼神,沾血的衣袍,低头,地上躺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她认得,是救她性命的何郎中,另一个粗壮而面恶的男子她不认识。此时这两人已经失去了呼吸。门边还站了一个蒙了面的男子。这一切让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她吓了一跳,却也立即发现了外面沖天的火光,意识到了现在危险的处境。 「小姐,」霞儿带着哭腔欲解释什么,门边的沈羲遥见凌雪薇已醒,一个箭步上前:「快走,来不及了,出去在解释。」他的声音已经因为伤势与炎热变得沙哑,顾不上凌雪薇迷濛的神情,将另两块浸湿的布块递给霞儿和凌雪薇,「快蒙上,我们要冲出去了。」 客栈的走廊上已经炽热无比,大火如同一头凶残而飢饿的猛兽张开了大嘴,要吞噬一切。 沈羲遥拉着凌雪薇和霞儿向前跑着,还要躲避不时下落的烧焦的木块、瓦砾。火星在他们身边飘散,凌雪薇在沈羲遥与霞儿之间,跌跌撞撞跑着,一头长发迎风飘散开去,衬得她的面庞苍白至极。 突然,手上一沉,身后有坍塌的声音,还有霞儿的呼喊声。沈羲遥攥紧了凌雪薇的手,但惯性还是让他向后退了半步。 身后木制的长廊地板已经坍塌下去,霞儿一脚踩空,若不是被凌雪薇拉着,已经掉进了下面的火海之中。 「小姐,」霞儿大半身子已经悬在空中,猛烈的风助长着火势,从上向下看去,一片肆虐的火光。在那鲜红得令人惧怕的光芒中,房屋在扭曲,从它张开的大嘴间,所有东西都被火苗包围,还不时传出物体断裂的声音。 「霞儿,抓住我。」凌雪薇趴在地上,一手紧紧攥着霞儿纤细的胳膊,另一只手则被沈羲遥紧紧拉住。 「小姐,放开我,放开······」霞儿的脸上都是恐惧,可是逐渐传来的「咔啪咔啪」的声音,也预示着这里的地板不久也会塌陷。 「不,霞儿,你抓紧握。」凌雪薇说着使着劲,试图将霞儿拉回来。 「小姐,放开吧。」霞儿看着地板已经出现的缝隙:「霞儿今世不能再服侍小姐了,但霞儿永远记得小姐的好。会保佑小姐的。」她说着笑起来,对着凌雪薇身旁另一个使劲的人道:「公子,请你务必救小姐出去。」说完闭了眼睛,松开了自己的手。 凌雪薇没有抓稳,眼看着霞儿掉落进那个张开了大口的火兽之中。她绚丽的裙袍如同绽放的艷丽之花,瞬间消失在明亮的大火之中。 「啊······」凌雪薇发出嘶声力竭的一声呼喊,人倒在了地上。 沈羲遥也是惊讶和震撼不已,可是时间紧迫,他一把抱起地上的凌雪薇,欲向外冲去。 脚上的疼痛又一次传来,沈羲遥踉跄了下,他怀中的凌雪薇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挣扎起来。 「公子,你受伤了,我自己走。」凌雪薇垂了眼帘,手紧紧捂着敷在口鼻处已经不再潮湿的布巾。 沈羲遥点点头,但还是没有放开一直抓着她的手,一同向楼梯处跑去。 脚越来越痛,沈羲遥咬牙忍着,一定要出去,出去了,怎么样都好了。 楼梯已经燃起了大半,整个客栈已经向一边塌陷。楼梯已经不能再走了,可是两层的楼,又该如何逃脱呢······ 火势越来越大,呛人的浓烟直冲上天,半天天际都被这熊熊大火映得通红。外面传来鼎沸的人声,夹杂着哭叫、惊呼,还有大声呼唤救活的嘶声裂肺的叫喊,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沈羲遥看着周遭浓密的烟尘,护在面上的湿帕早已没了水分。凌雪薇已被浓烟呛得有些昏沉起来,他自己也是不住地咳嗽,甚至连话也说不出。可是,此时他还能保持清醒,知道必须而且立即地找一条出路,不然,今日他们都得葬身这火海之中。 客栈是木制的结构,不是传来坍塌的声音。沈羲遥强拉着凌雪薇,好容易找到一处烟尘较少的地方,但是脚下的地板也已经炽热起来。前方是客栈后院的马厩,后面是随时倒塌的楼板。沈羲遥心一横,估摸了下这二楼与地面的距离,狠了心,摇了摇身边已经开始踉跄的凌雪薇,正要开口,只见凌雪薇四下看了看,似是稳住了心神,对着他道了一声:「公子。」两人看着对方同样决绝的眼神,异口同声用已经嘶哑的声音道:「我们跳下去。」 言罢,两人相视一笑。沈羲遥一脚踹断了护栏,他回头看了凌雪薇一眼:「我先下去,然后接你。」说罢一个翻身,人已落在了地面之上。只是沈羲遥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半跪的姿势,半晌才慢慢站直了身体,朝着站在二楼的凌雪薇点了点头,微笑掩饰了他紧皱的眉头。 「跳。」他大喊一声。 凌雪薇看着下面的男子,身后已经是再也无法忍受的炽热。她一闭眼,纵身跳了下去······ 那抹纤柔的白色落下的时候,沈羲遥的脚上传来锥心的刺痛。可他还是跃前一步,接住了那个纤弱的身体。 两人在地上翻了几个滚,都躺在空旷的场地里大口的喘起气来。 「多谢······公子······」凌雪薇说完,眼睛缓缓闭上了。 天空一道刺目的白光,「轰隆」一声,大雨就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第21章 山回路转不见君(1) 第21章 山回路转不见君(1) 沈羲遥抱紧了怀里的女子,大雨「噼啪」地打在身上,他们都觉得很冷。凌雪薇经历了这么多惊吓,在之前已经昏了过去,此时身体不停地打着寒战。凌雪薇出来时仅穿了轻薄的睡袍,此时更是耐不住秋日的寒雨。沈羲遥自己也被浇透了衣衫,此时也是一阵阵寒意涌上。但他已顾不得自己,脚下一跛一跛地找着人家,怀里的躯体越来越热,看起来是发起烧来了。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沈羲遥知道凌雪薇的伤势未好,经不得颠簸与惊吓。此时该是凶险起来。只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找个人家,把凌雪薇安顿下来。算日子凌相明日该能到达,他也要赶回京城,毕竟,此行慎密,更何况也不能称病连日不上朝。至于那决堤一案,他相信凌相能给他查个水落石出。 夜色浓稠,「哗哗」的大雨更显凄凉。四下里漆黑一片,家家户户该是早已进入梦乡。那客栈的大火引来了一群人,可他已经离开那里远了。 前方一盏细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却让沈羲遥心头一震,如同迷途之人突然看到了家的灯火。他打起精神,快步走上前去。 一户贫困的农家,墙壁斑驳,屋内没有什么摆设,桌椅都是残缺的。一位老妇人在灯下摆弄着织机,面目和蔼,但也满是穷苦人家的沧桑。有人轻叩柴门,那妇人一惊,向外看去。只见一个狼狈的男子怀抱一个女子,浑身滴着水默默站在门外。 「快进屋来。」老妇人连忙招呼那人进来,却没有多想这深更半夜造访的会是什么人。 沈羲遥滴着水走进这间简陋的农舍,那老妇人已拿了干布上前:「快擦擦。」目光落在凌雪薇身上,一惊:「快抱到那边床上。这闺女病了吧。」 沈羲遥点点头,他已疲惫不堪,将凌雪薇小心放在床上,又盖好被子之后,才缓缓坐在桌前,端起老妇人递来的一杯水,一饮而尽。 「大娘,」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四下环顾了这间屋子,目光落在了面前饱经沧桑的脸上:「只您一人在家么?」 那老妇人坐在沈羲遥对面,又加满了水,点点头:「我家老头子和儿子去给张老爷做工,现在要秋收了,忙着,就住在张老爷家里。」说完笑笑。 「这么晚您还不睡么?」沈羲遥掩饰不住好奇。 「织点粗布,他们这一趟活回来,那衣裳肯定得换了。」说着看看床上的凌雪薇道:「家里刚还有副驱寒退热的药,我已经煎上了,等下给闺女喝了,应该能好些。明个一早我再去找郎中。」 沈羲遥点点头:「有劳了。」 「你们是?」那老妇人这才想起来。 沈羲遥凄凉一笑:「她是我发妻。本打算进京做点买卖的,不想路上遇到水患,货物全没了,她又染了风寒。这场大雨病势严重起来,这才不得已叨扰您。」 「不妨事,好好在这休息便是。」老妇人看看沈羲遥疲倦的神色道:「隔壁还有一间,是我儿子平日里睡的,你去那边休息休息吧。」 「没事,我想守着她。」沈羲遥疲惫地笑笑,目光落在了凌雪薇身上。 「我去看看药。」老妇人站起身走向厨间。 烛火摇曳,凌雪薇的脸色在灯下更显苍白。沈羲遥坐到床边,将被子为凌雪薇轻轻拉好盖严,又用手捋顺她贴在鬓间的碎发,手指缓缓划过清瘦而绝尘的脸颊,他缓缓俯下身,轻轻吻在了樱唇之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枝叶洒下,一滴晶莹的水滴顺着房檐落下,带了晨曦灿烂的光,落进房前依旧茂密的草丛之中,煞是动人。 凌雪薇睁开眼,几乎失了颜色的破旧的房椽映入眼帘,空气里是清新的味道,夹杂了淡淡的药的苦味,焚香的气味。她转了身,屋内的一切看得清楚起来。 简单残旧的木桌上是一晚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窗前一架织机,还缠着疏密有致的粗线,一个不大的半旧五斗柜上供着一尊慈祥的观音像,像前有刚刚点燃的三支香,冒着缕缕细细的轻烟。一幅宁静和谐的气氛。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老妇人带了略微焦急的步子走了进来,看见凌雪薇醒了,「哎呀」一声上前:「姑娘可醒了。」 「大婶······这里是······」凌雪薇四下看着,还没有完全回忆起前夜发生的事情。 老妇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递来一张纸:「这是你丈夫留下的,你看看。他一早不见了。」 「我······丈夫?」凌雪薇疑惑地接过。纸上的字迹工整,一手不错的行书,但能辨出是以左手书写,刻意隐去了真实的笔迹,只是笔划之下稍显了无力。 凌雪薇静静看完,前夜的事情也完全浮现的脑海之中。她面色逐渐苍白起来,但依旧带了和煦的笑容看着老妇人说道:「我丈夫先去京城找几位朋友帮忙,让我留在这里待好些了再去。」她说着慢慢折起那纸素帛,缓缓低了头。 「你病没好,在我这多留几日。不过这个你收回去,咱们不能要。」老妇人说着递来一块黄澄澄的东西,打眼一看,是锭金子。 「大婶,您收着吧,也算是我们一点心意。」凌雪薇欠欠身,拉了拉身上的粗被,自语道:「是谁呢······」 前夜里那个救她与为难的公子,已经成了她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记忆。虽然烈火中看不真切,他蒙了面,她又有些恍惚,但那份气质却是刻骨铭心的。凌雪薇想起夜半她迷迷糊糊被人扶起喝药,桌边似乎是趴着一个男子静静睡在那里。烛火黯淡看不真切,她也几乎失了记忆般。此时朦胧的记起有那么个人,披了一身的憔悴疲惫,还有些须狼狈。但看到那身影,她觉得心头一暖,能安心睡去了。 只是,再次想起那场大火,为了保全她的性命,何郎中、霞儿,都已化做一堆焦骨了吧······ 凌雪薇呆呆坐在那里,任凭泪水静静淌下已经憔悴不堪的面庞。 城门外,张德海一看到远远有马蹄踏起的烟尘,必定上前几步望个真切,他内心焦急担忧万分。按沈羲遥前日走时的说法,今晨必定是回来了。他早早守在城门外,备好了马车迎接。毕竟宫里似乎有人察觉皇帝不在。此时已经晌午,来往往的人也多起来。可就是不见那匹汗血宝马,更不见他心中牵挂的那个男子。 就这样一直等着,甚至没有坐下休息片刻,从清晨到晌午,一口水也顾不上喝。旁边一个茶摊的老汉见他一脸忧心,又不住地流汗,好心倒了碗茶汤递上:「这位客官,喝口水,坐在这等也一样。」 张德海回头,见那老汉一脸真诚,笑笑道:「实在是担忧。」看着那茶汤才发现自己真的渴了,接过来一饮而尽,目光又落在远处的官道之上。 那老汉笑笑转身回去,又倒了一碗端来:「慢慢喝,不着急。」 「老人家,你可见过有个骑了匹黑马的男子经过?」张德海问到,生怕是自己一个不留意错过了。 「骑马的客官倒是很多,黑的也多,不知你说的那位什么模样。」 「我家公子······」张德海踟蹰了一下:「相貌俊美非常,见之不忘。」停了一下又道:「那匹马通体俱黑,是难得一见的神驹。若是从这里经过,必定能有印象。」 那位老汉想了想道:「昨日是没有这样的人经过。今日一开城门你我便都出来了,这么久了,也没有看到,想必是还没有回来。再等等。前夜山那边下了雨,肯定不好走,白日翻山得到傍晚了。」 张德海点点头,慢慢喝下了那碗茶汤,不知为何,他觉得苦涩,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难散,脸色也黯淡下来。 正午时分,凌相一行人到达了玉秋镇。前夜的大火在镇上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悲惨印迹。虽有大雨及时落下,也不过是减缓了火势的蔓延。待到完全扑灭,镇上曾经最大的福来客栈已成一堆焦土。间杂着焦黑的尸骨,触目惊心。 凌相一到玉秋镇,自然是马不停蹄地赶往福来客栈。可是眼前的一切让他震惊而悲痛。从废墟中寻出的尚还能辨得出人形的尸骨中,那一抹未燃尽的明丽颜色在一堆灰黑中份外惹眼,却也那般令人痛彻心扉。还有虽已变形但仍能辨认得出的随身佩带的首饰,印证了那具根本看不清面目的尸身,是属于他最最疼爱的么女,凌雪薇。 凌相几乎不能自持地瘫软下去,随行的李显慌忙稳住他下滑的身躯,和旁的僕役将他扶到旁边一处台阶上坐下。 「老爷,」僕役的声音也带了悲痛和哽咽:「那真的是小姐么······」 凌相死死盯着那具尸体,艰难地点了点头。 有人端来一碗水:「是您的亲人?」问话的是当地一男子。 凌相指着那具尸身:「我女儿。」说着喝下那碗水,总算是将心神缓了过来。 抬头,问话的男子一脸朴实,在阳光下有着真诚和善的眼睛:「真是可怜,您老还要节哀啊。」 「这位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李显拉住那人,用不可置信的口气问道。 「昨夜烧起来的,原因还不知晓。有人说是客栈里不小心走了水,也有人说曾在天初黑时看到有人在客栈四周鬼鬼祟祟,似乎在堆柴火。这都得等官府来查了。」那男子看着面前一片悽惨摇摇头继续道:「按理说有人蓄意纵火是不可能。这福来客栈的老闆一向乐善好施,做的都是良心买卖,没什么仇家,也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 李显点点头:「可有人逃出来?」 「有几个在厅堂里喝酒的逃出来了,据说客栈里的住客几乎无一倖免。」那人看看四周:「我就住在不远,火烧起来时刚睡下,听见有人大喊,便一起来救火了。没看见什么人出来了。那火烧的真大啊······」他唏嘘着,不再说下去。 李显点点头,眼前男子眼窝下有明显的黑青,想是费力了一夜。 「唉······」凌相重重嘆了口气对身边的僕役道:「去把小姐的尸骨收一收,我要带回家去。」又对李显道:「李兄弟,感谢你在船上救了小女一命,可惜小女命里註定了这劫难······」一行清泪顺着凌相霎时间老去的面庞流了下来:「不过这失火一事一定要查,我要给小女一个说法。」说到此,他的目光犀利起来,带了狠劲。 「凌老爷,您要节哀。」李显看着那具尸骨,别开眼去,实在不忍心将那焦黑难辨的可怖尸体与船上那位绝代佳人联繫在一起。也许人常说的「红颜薄命」,就是如此罢。 「老爷,那我们何日启程?」僕役问道。 「今天将小姐尸身收拢好,请法师先超度,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回京。我要好好为她祈福。」凌相颤巍巍站起身:「李兄弟,这镇上可还有客栈?」 李显摇摇头:「仅此一家。若是凌老爷不嫌弃,在我表婶家住一晚可好?只是十分简陋······」他没有说完,凌相摇摇头:「出门在外,这有何妨。只怕打扰到人家。」 李显笑笑:「这您放心,我表婶家虽穷苦,但人非常好客。只是离这里有点距离。」 凌相点点头:「我先将女儿尸骨安顿在寺庙中再去吧。」 「镇外不远有座小寺,今夜就委屈小姐在那里了。」李显说着与其他僕役前去收拢那具尸身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城外大道上人已逐渐稀少起来。茶摊的老闆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看看站在道前的那个执着的身影,摇摇头上前。 「这位客官,马上关城门了,你也该回去了。」 「我再等等,我家公子今日一定会回来的。」张德海坚定地说,其实是坚定自己一直不安的内心。 茶摊老闆摇摇头,看看还有半刻才关城门,拿出凳子坐下:「那我就陪你等到关门吧。」 风吹起地上的黄土,迷濛了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 远远一骑烟尘,有人自远方来,张德海一个激灵,似有什么预感般,他确定来人是他在等的人。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茶摊老闆过来拉张德海:「快,关城门了,不然进不去了。」 「来了,来了。」张德海掩不住面上的激动与兴奋,茶摊老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远一个黑色的身影疾驰而来,在飘飞的尘土中带了孤寂与超尘。 「先别关,还有人,马上就到。」茶摊老闆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走到守城侍卫那里,拦下缓缓关闭的城门:「就通融一下。」 那些守城侍卫与他也算相熟,常常下值了便到这里来买碗茶喝,与老汉唠唠话磕。此时看到了远远那骑身影,互相看了一眼,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第22章 山回路转不见君(2) 第22章 山回路转不见君(2) 马儿近了,正是沈羲遥那匹万金难求的汗血宝马,茶摊老闆登时就看傻了眼。张德海也呆在那里,马上之人匍匐在马背上,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的衣服凌乱而残破,有火烧过的痕迹,胳膊上斑驳的血迹,右脚上鞋子早已除去,露出肿得老高的脚踝,看起来令人触目惊心。 夜色如水,一轮弯月挂在西天,养心殿里燃起通臂巨烛,殿内厚重的赤色锦帘皆垂下,那锦帘上以镶金丝线绣出龙腾九天图案,又以黑曜石、珍珠、各色水晶点缀在龙眼、龙鳞、龙爪之上,底下是团团银丝绣就得江海如意云纹,被巨烛明亮的光泽照耀,一派皇家威仪,又透出天尊难近的距离之感。殿里焚了静心的檀香,夹杂着惯用的龙涎香的余味,丝丝缕缕不绝。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沈羲遥半阖了眼睛躺在龙床之上,自他强打精神驶出北邙山,远远看到官道,便眼前一黑昏死在马背之上。好在那匹汗血宝马认得来路,又有张德海在城外等候,这才赶在宫中下匙之前回到养心殿中。只是他一路半昏半醒,只知自己是进了宫,勉力与张德海交待了几句,一切秘密行事能让旁的人知晓,便昏睡过去。 张德海请来太医院院判王回春悄悄为沈羲遥诊治,这王回春正是先前派去诊治凌雪薇之人。一进养心殿,见层层锦帐皆放下,又只有张德海侍奉在内,其他人等一律退在九阶之下,便知此行慎密,不得走漏半点皇帝现况的风声。 只是没有想到伤的那般重。踝部骨折,肘部扭伤,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多出擦伤与烫伤。随身的衣服一层层揭开,到处都是血痂与淤痕,触目惊心。沈羲遥自幼便是天潢贵胄,少年天子,何曾受过如此伤势,又何曾受了如此磨难。张德海自沈羲遥幼年便陪伴身侧,对皇帝的感情非普通宦官那般只是视为主子而已,面对如此重伤的沈羲遥,心仿佛被生生撕成几片,担心、惊慌、懊恼······几种情感一下子涌上心头,五味陈杂,说不清的难过。 若是那日他能拦下皇帝,今日,恐也不会出现这般情景。 只是,张德海心中一跳,皇帝如此模样,那凌家小姐······ 他不敢再想,看着沈羲遥满脸疲惫与憔悴,还有即使在昏迷中也兀自皱起的如层峦的山峰般的眉头,张德海心中一凛,实在不敢再多想下去。 「王院判,皇上这伤······」张德海看着已经诊治完起身的王回春,小心地问道。 「伤势颇重,真不知是如何伤成这样。不过不是不能医治,其他地方好说,只是这脚伤,得费些时日与功夫了。」王回春擦擦手,不待张德海交待便道:「张总管,我知此次慎密,药会亲自煎好,对外便称皇上染了风寒,这几日京中多雨,自然不便走动。上朝时就得您多加小心了。」 张德海点点头,这王回春是聪明人,不用他说便能领悟。不愧是在皇帝身边待了多年之人,能做到院判,不是只有医术便可的。 王回春告辞退下去煎药,张德海近前,便见沈羲遥一张脸色苍白,因着伤势有些发热,面颊有不正常的潮红,但是呼吸平缓,身上伤处皆已包扎妥当,王院判又说无大碍,他的心便放下了。 只是还有些事要「善后」。比如太后定是要来探望,还有那些妃嫔,自己得一一应对下来,这是一桩。到底在玉秋镇发生了什么,得暗中打听,这是一桩。那凌家小姐有无大碍,他得探听清楚,绸缪着万一不好,皇帝恢复过来自己该如何应对,这又是一桩。 一桩一桩,又都得暗中找心腹去打探,他这个老宫人,这次真的有点力不从心了。 玉秋镇上,凌相一行人找到寺庙,将「凌雪薇」的遗骸暂时安置其中,又燃香诵经简单超度一番,这才拖了疲惫与绝望的身影跟随李显向他表婶家去。 一路上景致秀美,却无人有心观赏。凌相一路脸色苍白晦暗,提不起精神。随行僕役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下,安静地走着。 约摸一个时辰,已是到了镇边远离喧嚣。路边是开垦整齐的菜园,还有带了残旧的农舍。已是天微黑时分,家家户户点起油灯,还有几户仍有炊烟徐徐升起,是晚食的人家。 李显指着不远处一户破旧的农舍道:「便是那里了。」 风吹起,微凉,却极舒服。有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安慰声、犬吠声、风过树林的沙沙声,夕阳低垂,西天边还有黯淡的橙红,一派和谐的农家景象。 凌相打起三分精神顺着李显的手势看去,那农舍窗下灯影里,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身影,重迭在一架织机上。 凌相一愣,李显也「咦?」了一声。 凌雪薇在窗下补着一件粗布衣裳,这也是她暂时唯一能帮刘婶做的事情。不过她手下动作倒不是很快,常常陷入沉思之中,更多的是悲痛。短短一日的功夫,曾经伴在身边的人顷刻便消散在风中了。念及霞儿,凌雪薇眼眶不由又红了起来。霞儿五岁进入凌府,九岁指给凌雪薇做丫头,之后便与皓月一般一直陪在凌雪薇身边。幼年时,三人一同赏樱斗草,观鱼攀荷,极是亲密。若当初自己没有执意走水路,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刘婶端了碗米粥进来:「姑娘,吃些东西早点休息吧。」 凌雪薇正要道谢,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刘婶一脸迷惑:「这么晚了,会是谁啊?」说着站起身去开门。 凌雪薇倒没有在意,继续补着手上的衣服。淡淡月色透过窗户照在她清瘦的脸上,也带上了几分忧郁色彩。 「哎呀,李显,怎么是你?你娘说你不是在船上么?」是刘婶的声音。 「婶,前几日发水就上岸了。」这声音在凌雪薇听来非常熟悉。 「这几位是?」 「是京里来的老爷,来寻人,那福来客栈走水了,今夜能不能借婶家住一夜?」 「这有什么,就怕家里简陋,几位住不习惯。」 「是我们叨扰了。」说这句话的声音浑厚,透了疲惫。 凌雪薇一下子站起,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分明是她的父亲—凌相。 踉踉跄跄地走出去,带了不可置信与希望,凌雪薇掀开门上的布帘,果然,与刘婶说话的,那个虽有了年纪但依旧挺拔威严,面庞坚毅的人,是她的父亲。 「爹······」凌雪薇轻轻唤了一声,再忍不住扑上前去。 众人回望,那个突然出现的清雅身影,有着和明明已经去世的小姐一样的脸庞。凌相也呆在原地,连着身边的李显。 「薇······薇儿······」凌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人分明是凌雪薇,那佛堂里供着的那具尸骨,穿戴着凌雪薇的衣物,又是谁? 「爹······是我······薇儿啊。」凌雪薇扑进至亲的怀中,「嘤嘤」地哭起来,那所有的恐惧、悲伤、自责、迷茫,都在看到眼前人后分崩离析,再无法抑制了。 「薇儿,真的是你?你没死?」凌相环抱着自己的明珠,也是老泪纵横。 「我被一位公子所救,只是霞儿她······她······」凌雪薇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凌相也明白过来,那具尸骨,该是霞儿的。 「这么巧。」刘婶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父女团聚的一幕,却有些不明就里。 李显将她拉到一边:「婶,我稍后跟您解释。咱们先收拾出来让他们休息吧。」 经历了一天的大悲大喜,还有连日的奔波磨难,想来不论是凌相还是凌雪薇,在心头大石放下之后,应该都非常疲惫了。 话要慢慢说,不急在一时。 还有那位公子,李显知道救了凌雪薇的该是那位那日在凌府里与自己见面的男子。只是,他此时何处呢? 夜里,皎洁的月挂在墨蓝的天上,几丝云缓缓流过,农家院落里有一棵槐树,此时虽已入秋,但依旧枝叶繁茂,随风落下几片,末梢还带了苍翠的色泽。 凌雪薇与凌相坐在树下,细细讲着一路所遇,那船上的千钧一发,客栈的九死一生,无不让凌相心惊。待讲到那大火中素未谋面的歹人、捨命救了她的何郎中、霞儿,凌雪薇已是泣不成声。凌相也静默着,轻轻拍着爱女的肩膀,微微嘆息。而那个救她于水火,带到这农家又悄声离开的男子,凌雪薇只有摇头和惋惜。那样的恩情,自己是如何也报答不了了。凌相心中有疑,也想寻出这位公子好好答谢。 「长得什么模样,真的没有看清?」凌相的目光在月下有几分失落。 「火里他蒙了面,也用湿帕护了我的面。」凌雪薇道:「那时情况紧急,无暇去细看。」 「身形特徵可有?」凌相不想放弃。 「若不论面貌,该是位罕见的美男子吧。」凌雪薇回忆着男子的身材,只有夜风中一袭黑衣和苍松般挺拔匀称的身形。「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还有其他么?」 「从二楼跳下后我便有些不清醒了,不过印象中他身上有伤,尤其脚上伤似更重些。」凌雪薇回忆了半晌道:「因走路时有些跛。」 「音色如何?」凌相又问道。 「很是沙哑,不过底气该是雄浑的。该是被烟燻的了。」 凌相点点头:「爹会尽量找到这位公子的,他救了你一命,如何都是要报答的。」 凌雪薇目光落向远方,竹篱上一朵野菊在风中瑟瑟摇摆,似她此时迷茫无助的心。许久之后她慢慢道:「他为什么走呢······」 沈羲遥自迷迷糊糊中醒来,天还没亮,养心殿里只燃了一对八宝琉璃宫灯,衔在一对引吭高歌,展翅欲飞的错彩镂金仙鹤嘴上,映亮了地上一方深蓝色绣毯。沈羲遥揉揉有些发涨的额头半坐起来,抽动了身上几处伤口,不由皱了眉头。不过人是清醒过来,轻轻击掌,一直守在外间的张德海一个激灵,连忙进屋来。 「皇上,」张德海看着精神还有些不振的沈羲遥,轻轻唤道:「您要什么?」 「水。」沈羲遥淡淡一句,接着又问道:「这几日可有什么事?」 张德海奉上一杯温水,之后又递上一只黄地粉彩「佛日常明」碗,里面盛了大半碗荷叶膳粥:「太后娘娘前日请了慧静大师进宫讲法,一直都在万佛斋里,吩咐阖宫莫去打扰,也就没有注意您出去了。」 见沈羲遥接过那碗粥慢慢吃起来,眉间有丝丝舒展,才又道:「不过柳婕妤倒是来了几次,倒叫奴才费了几分口舌。」 说罢悄悄观察沈羲遥的神色,只见他停了半晌,似露出淡淡一抹笑容:「她向来如此的。」又继续吃起粥来。 张德海轻轻舒了口气,接过沈羲遥递来的碗:「皇上要不要再睡一会?天还早。」 沈羲遥摇摇头:「不了,把这几日的奏章都拿来吧。」 沈羲遥批改了大半夜奏章,天蒙蒙亮时终于处理完了。张德海递上热帕子给他敷了脸,又端来王回春连夜熬制的汤药。 沈羲遥只瞟了一眼,没接,而是用那尚热的帕子慢慢地擦着手想事情。 张德海依旧捧着那盏斗彩「寿山福海」图碗道:「皇上,王院判说了,这药得空腹时趁热了喝方才见效得快。」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抬了眼睛看沈羲遥。这一下正巧与沈羲遥的眼睛对上,只觉得那一对眸子深不见底,却隐隐有寒光流转。心中害怕,小心地唤了一声:「皇上。」 有人微微嘆气,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那碗,轻轻吹了吹,一饮而尽。 「真苦。」沈羲遥扔下碗:「更衣。」 明黄织金龙袍,繁丽的金线刺绣堆迭出九龙纹,细密的米珠攒成万寿无疆的纹样,袖袍间氤氲着瑞脑香甘苦芳洌的气息。 沈羲遥穿戴毕,试了试右脚,虽已缠上了层层纱布,但行动起来依旧十分不便,疼痛难忍。张德海在一旁侍奉着,心也是提到嗓子眼。按王院判的说法,这些时日是不该走动的,可是,早朝不能罢,但又不能让朝臣们看出端倪,倒成了为难的一桩事情。 「步辇到正大光明殿,剩下那一点路,朕还能撑得过去。」沈羲遥余光中已看出张德海的为难之色,淡淡道。 张德海垂着头,心中难受,但依旧是领命下去了。 沈羲遥慢慢坐在赤金九龙御座上,凝视门外九重宫阙璀璨夺目的琉璃金顶,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蓝天白云,是个极好的天。 凌相一行再慢,此时该已经到了那玉秋镇了吧。只是,沈羲遥心中突然泛起一阵不安,那夜他只是茫然地抱着她走,根本没有注意方向,只想着离那骇人的大火远一点,再远一点。那户农家,恐怕是到了镇尽头了。凌相他们,能找到凌雪薇吗? 若没有,那她又该如何? 想及此,沈羲遥突然自嘲地笑笑。凌家的女儿,即是真与父亲错过,也定是能回京的。 只是,他又担心起来,凌雪薇身子为大好,自己也是骗了那妇人。若真错过,可怎么办。 大不了,凌相没有带女儿回来,他就再去一次玉秋镇带回她好了。想到此,心中才总算安心些了。 第23章 满眼春风百事非(1) 第23章 满眼春风百事非(1)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乡间的小路曲曲折折,虽已入了秋,但路边仍有不少野花悄悄探出头来。凌相因要调查水患一事,故还需几日才能再回京。凌雪薇即以找到,也没有大碍,本想让李显先送她回京,但凌雪薇似乎更愿与父亲留在一起,凌相一向宠爱这个女儿,田野乡间的气候也颇宜人,左右不过几日,便差了个僕役回去报平安,自己携了其他人在刘婶家附近找了个小院租住下来。 凌雪薇每日清晨醒来,身边少了侍奉的丫头倒也不觉不便,自己打水梳洗,之后便换上简单的衣衫。大火中烧毁了她随身带的衣裙,出来时又只着了睡袍,因此几日里都是穿着刘婶从旁的有女儿的人家借来的衣物。 这一日她晨起,见乡间薄雾缭绕,天稍阴,却也明亮非常,空气极清新,便动了踏青的念头。禀了父亲,凌相见天气甚好,便也应允了,只嘱咐早点回来。 她顺着乡间小路一路前行,路边野花开得极好,都是清雅的小菊,娇嫩可人。凌雪薇顺手摺下一朵别在鬓间。转了一个急弯,凌雪薇惊呼起来。眼前一汪碧水,四周枫树环绕,或红或黄的树叶缀满枝头,随风摇摆,更有落叶打着旋,仿佛踏着最轻盈最优雅的舞步,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点在平静如水的碧潭之上,带起圈圈细腻柔美的涟漪。 凌雪薇一时看得呆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走到那水边,弯腰拾起一片,在手中翻转着,那叶上有细细的脉络,青葱般的手指一道道划过,随意地坐在水边,看着满山秋色,随口吟道:「红叶寒山十月旦,霜叶一时新。似烧非因火,如花不待春。连行排绛帐,乱落剪红巾。解驻篮舆看,风前独一人。」 她胸中大恻,两行清泪顺着绝色容颜缓缓淌下,终还是忍不住伏在岸边一石上哭泣起来。 高洁的天上一行雁展翅飞过,有空灵的声音远远传来,伴了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凌雪薇抬起头,四周寂静只她一人,摘下鬓间的野菊缓缓放入水中,看着小小一片金黄顺水飘荡到了远处,她起身拍拍裙子,就着湖水打算整理容颜,这水中一望倒叫她吓了一跳。 凌雪薇看着水中另一个人的倒影,不由吃了一惊,不过也立即平静下来,微笑着转身:「李大哥,怎么是你?」 李显不好意思地笑笑:「凌老爷说时候不早了,让我出来找小姐你。」 凌雪薇点点头,这才发现已是日上三竿,不觉间她也出来两个时辰了。便歉意地笑笑,如同满山明丽的风景:「是我一时看得这美景痴了,忘记了时辰。有劳李大哥了。」说着又敛衽为礼:「当日的救命之恩,雪薇还没有答谢。在此先谢过了。」 李显慌忙伸手欲扶,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身上擦了擦,又「嘿嘿」笑着:「这是我应该做的,小姐客气了。」 凌雪薇抬起头看着这个淳朴的农家汉子:「这里叫什么名字,没有想到这玉秋镇上竟有如此美景。」说着也踏上了归途。 李显跟在她身后慢慢道:「这里很少人来,其实知道的人不多。我们这里多是农户,没读过书,不懂得欣赏,只知道一到秋天就很好看,却没人起什么名字。不像你们京里的大户人家。」 凌雪薇讪讪地笑笑:「京城东的小石山一到秋日红枫似火,日日都有达官显贵的家眷前去游玩。不过,却也失了这般天然纯粹。」 李显有些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一路慢慢走着,凌雪薇的浅碧罗裙扫过小道边略有枯黄的草叶,那裙上她自己用五彩丝线绣出几对蝴蝶,振翅欲飞,栩栩如生。李显看着那几对蝴蝶,他虽不懂,但也觉得巧夺天工,如同真的一般。 看着蝴蝶,李显倒似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衣袋中拿出一样东西,唤住凌雪薇:「小姐,这件东西,还请您还给那位公子。」 凌雪薇一怔,转过身来,一脸不解:「什么?」眼前已是李显递来的东西。 那物件用一块红布包裹,此时已经打开,显出优良精緻的做工与质地。凌雪薇仔细看着,那东西她没有见过,不过却知道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一块上等美玉,雕刻了云海中一只鼓睛狮鼻大口的独角兽,精緻非常,价值不菲。正是当日沈羲遥给李显的答谢之物。 凌雪薇出来的久了,路也走了很远。此时两人站在山间一处开阔之地,四周地上便是山野里常见的黄色的野菊花,有微苦的香气缭绕周围。 凌雪薇目光盯在那块玉饰之上,半晌都没有移开视线。 「这······」她抬了头看着李显,一脸迷茫。 李显心中认定那位公子一定也是凌家小姐心上的那位,他只要一点,凌雪薇一定明白的。更何况是在凌府遇见,以他看来,那凌府阁院森森,护卫重重,绝非寻常家庭。能进得去的,一定也是与凌家相熟之人。 「就是那位公子,小姐一定知道。」李显笑得暧昧:「在您家府上,他给我这个答谢我救了您,但我怎么能收呢?本想还给他,但那时管家来寻我,说凌老爷有要事相询,我便走了。现在只好请小姐您帮我还给那位公子。救人是应该的,我怎么能拿这么贵重的答谢之物呢。」他说着,手一劲向前伸,硬是把那只玉兽放在了凌雪薇的手中。 凌雪薇看着手中的物件,这绝非常人能拥有。即使是相府的掌上明珠,这样精雕细刻的玉饰她也很少见到。仔细翻转着想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甚至连制作的商号都没有刻在角落。 凌雪薇嘆了口气,她也明白了李显是误会了。只是,那位神秘的公子,到底是谁呢? 「那位公子······」凌雪薇迟疑了一下道:「可还说什么了?」 「他就是答谢我救了您,之后问了您现在所处之地,然后嘱咐我保密,便离开了。」李显答道。其实回想起那天傍晚,他也有很多疑惑。如果是与凌家小姐相互倾慕,又与凌家熟悉之人,怎么会没有同来?又为何要隐瞒凌家老爷呢?李显抓抓脑袋,突然灵光一现,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凌家老爷不同意两人之事,所以那位公子才偷偷地打探吧。只是,那样的人中翘楚,人人见之悦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不过那些大府之事,他一介草民,是不会清楚的。 凌雪薇讷讷地点了点头:「他问了你我在的地方······」突然如同晴空惊雷一般,一切似乎都清晰而明了起来。那个在客栈救她的男子,应该就是李显口中的那位公子了吧。 「那位公子······」凌雪薇略带羞涩地问道:「是什么模样?」 李显一怔,看着凌雪薇小女儿般的情态,爽朗地笑道:「我是个粗人,但说书先生讲的天人,应该也就是他那样了。」 「天人临世······」凌雪薇缓缓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巍峨俊朗,气度雄浑。」说着,一个温柔浅眷的笑容慢慢绽放在绝色容颜之上。 是他吧,那个在竹林里与自己对诗的男子,那个留下她视若珍宝的紫玉佩的男子,那个在火海中拉紧自己手的男子,那个在雨夜里抱着自己走了许久的男子······也有晶莹的泪划过,可是自己,竟连他姓甚名谁、模样几何都不知晓,可悲,亦可嘆啊。 远远已能看见那幢他们暂住的农舍,有炊烟缭绕在林间,凌雪薇抓紧了手上的玉饰,给了李显一个如和风丽日般灿烂的笑容。 凌相扮做商人,称自己也有货物也水上,不放心打探着水患,几日下来倒有了些眉目。不过若真牵扯起来,恐兹事体大,得牵连朝中不少人。他倒是不怕,只是似乎有上头的官员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调查此事,形势渐渐紧张起来。他不敢轻举妄动,又还没有收集到完全的证据,便一直在玉秋镇停留着。 沈羲遥在朝堂上也接到了几封报水患的奏摺,都暗扣着不发,倒也平静。只是他心里也隐隐有种预感,这个案子会牵扯很多人。心中也有些揣揣。 而眼下于他最要紧的,倒不是水患,毕竟凌相在调查,他放心许多。他亲自调查那夜加害凌雪薇一行人的真凶。其实沈羲遥心中明了,从悬崖那晚那为首之人与其他人的对话中他已知道,这买凶杀人的,就是宫中吴贵人的父亲。 但真的论罪,却得找到确凿的证据。那一行人皆在火中毙命,人证便是失了。另外那吴贵人是否参与,又知道多少,他得好好去探究。 下了朝,沈羲遥因伤势回养心殿,坐在肩舆之上顺着长长的宫道走着,心里还想着朝事。前方传来环佩之声,有柔婉动人的声音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沈羲遥从恍惚中抬头,只见艷阳下一个婷婷裊裊的身影,恭敬地行着大礼。沈羲遥怔了下,旋即笑了:「婕妤如何在此?」 柳婕妤抬起头,精心修饰的面庞皎如明月,一袭芍药争芳湖水蓝织锦裙衫更显得人濯濯如春柳早莺,鬓间垂下一支金丝八宝孔雀珍珠步摇,那珍珠一般大小,浑圆莹润,荡在发间,衬得那一头乌发如云,又点几色芍药样珠花。这一身服色,显然是着意装扮过的。 听见沈羲遥问话,柳婕妤盈盈一笑:「本打算去冯姐姐那里的,不曾想竟遇到了皇上。」 沈羲遥点点头,心中明了她是刻意选了这个时间在此。毕竟冯淑仪的舞雪殿与柳婕妤的飞絮殿均在西六宫,不必费事走到这里来。但他一向对柳婕妤使的这点「小聪明」不甚在意,也不追究。何况毕竟一连多日他都未踏足后宫,那些妃嫔自是想了很多主意想与他「偶遇」吧。 沈羲遥笑笑,看着柳婕妤道:「即是去淑仪那里,就别耽搁了。」 柳婕妤一愣,没料到皇帝会如此说。按她本来的想法,既是遇到了,皇帝该是与她一同走走闲话几句,这样自己也能顺便求了晚上。她抬头看沈羲遥神色,一如往昔,淡淡的,眸子里闪着睿智光芒,却有一道冷光一闪而过。她心一惊,屈身行礼,余光里见那明黄肩舆渐行渐远,才缓缓起身。身边的佩儿扶起她,瞧见柳婕妤脸上的迷惑与伤心,忙劝慰道:「娘娘,皇上必是有要事处理,今日即见着了,晚上定会翻娘娘牌子的。」 柳婕妤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裙上的玉佩,向前走去。 「娘娘这是要去哪?」佩儿连忙跟上。 「去冯淑仪那里。」柳婕妤淡淡道:「还能上哪去。」 沈羲遥回到御书房,黑檀木透雕九龙戏珠的御桌上还有一迭奏摺,皆用苍、青、黄、赤、黑五色或三色纻丝织成,累累于御桌之上。他用凉湿帕敷了面,脚上的伤势还有些隐隐作痛。不过还是坐在御座上,埋头批阅起来。 张德海端了一盏玉露进来,身后跟着王院判。「皇上,」他轻轻唤着御座上的那个男子:「王院判来给您换药了。」 御书房里间是沈羲遥偶尔休息之所,但毕竟是圣驾歇息之所,所以陈列物件一应俱全。屏退了守在里面的宫女,沈羲遥在张德海的搀扶下坐在一张小紫叶檀雕蛟龙出海卧榻上,除下龙靴,便由着王院判为他清洗换药。秋日澄明的阳光透过银色窗纱透进来,就带了细密的晴丝投在沈羲遥身上,还未换下的明黄龙袍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沈羲遥一直望着旁一架金柚木古玩架,那架上多珍奇,而他的目光却只落在了那架中一树樱花之上,露出浅浅放松的笑意。张德海顺着他的目光悄悄看去,心中明了皇帝的笑是为了哪般,而那样诚挚的笑容,也消除了他心中对凌家小姐现况的不安的想法。倒也是舒了一口气。 沈羲遥想起什么,对躬身站在一旁的张德海道:「今日母后可来了?」 张德海笑着点了点头:「太后娘娘早晨来过一趟,那时皇上正与几位大臣议事,便回去慈宁宫了。」 「母后可问起什么了?」沈羲遥目光还是没有离开那树樱花。 「太后娘娘问了问皇上这几日的饮食起居,没有别的什么了。」张德海恭敬地回答:「不过老奴那时可是出了一身汗呢。」 沈羲遥笑起来,不过眉却皱了:「看来瞒不了多久,已经多日没去给母后请安了。」 张德海举手拭额:「老奴想想办法,皇上现在若去,一定会被太后发现的。」 沈羲遥点点头,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兀自笑了,带了释然。 深夜的御花园,树影婆娑,花枝横斜,投在地上斑驳错乱的黑影,因无灯,倒也有些渗人。 一队侍卫巡夜走过,其中一人似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神色紧张,手中长戟「哗」地指向不远一处开阔的树林之中:「什么人?」其他人也迅速掉转身子,聚成一排。半晌却没有动静,他们侧耳听着,一丝声响也没有。 「老弟,看错了吧。别吓人啊,这地方。」一人耸耸肩拍拍那名侍卫的肩道。 「明明看见什么一闪而过的。」那人也摸摸脑袋:「怪了,难道是眼花了?」 几人正要离开,林中又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之声,微弱难辨,但在静夜里也是清晰。 几人顿觉毛骨悚然,但毕竟是宫中侍卫,胆识身手都非一般,几人慢慢靠上前去,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果然有人,还有一匹马。 林中树下坐着一名男子,月色清朗,透过密密的枝叶间隙投在他身上。旁边一匹倒在地上的半大马匹,此时却无动静。 「何人?」银光一闪,一名侍卫已上前去。深夜在禁宫中行走,衣着打扮也不似侍卫太监,又是御花园这样僻静难寻之地,保不准是刺客。 那人懒懒地抬头,面若冠玉,眉间一股凛然贵气,却也带了三分痛楚。 「朕不慎从马上摔下,伤到了脚,尔等快去唤人。」声音浑然难犯,正是大羲皇帝沈羲遥。 「皇······皇上······」为首的侍卫显然也是凭藉了月色认出了眼前人,一身玄色衣袍,朱色团龙纹饰,普天之下,谁敢用龙纹? 早有其他侍卫飞奔去唤人,不多时,便有成群的明黄宫灯匆匆而来,为首便是张德海。 那马儿还是半大的马驹,蹄上夹一只捕兽用的铁夹,泂泂地淌着血。已是不动了。皇帝只是坐在树下,没有让侍卫扶起,但仅凭稀疏的月色,也能发现皇帝右脚上的龙靴已除下,脚踝肿的老高,而皇帝的神色,虽看似如常,但汗却一直顺着额缓缓流下。 这可是金秋十月了。 「皇上主子······」张德海一见沈羲遥便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您这是要老奴的命啊······」 沈羲遥痛得直流汗,但面色如常,只是不经意地摆摆手:「不碍事,送朕回寝殿。」 早有人抬了肩舆来,更有侍卫执着炬火,连绵在御花园石道两侧,那火光如两条蜿蜒的巨龙,延伸至远方。 张德海见沈羲遥只穿了日间青色的翻领窄袖锦袍,此时夜风下难免着凉,更见得皇帝额间淌下的汗珠,想必是疼痛极了,待搀扶起沈羲遥时,更是发现后背早已湿了一片,不由冷汗涔涔,忙将带来的一件平金章纹墨色绒披风,仔细地罩在沈羲遥身上。 沈羲遥上了肩舆,已是疲惫至极,他为不使太后疑心,又得给那脚上找个合理的缘由,只得瞒了众人出此苦肉计,夜半策马至御花园,做出了摔伤的假象。只是夜风寒凉,他在树下坐了许久,脚上的药膏绷带皆除了去,疼痛一阵阵袭来,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被风一吹,早贴在身上,冷意森森了。忽地身上一暖,正是那件绒面的大披风,沈羲遥给了张德海一个勉力的笑容,便闭了眼靠在肩舆明黄的软垫之上,困意登时包裹了他。 御花园里曲曲折折,有碎石小径,也有平滑如镜的白玉敞道。皇帝御用的肩舆极舒适,那抬舆四人更是走得平稳,不多时,便到了养心殿内。 第24章 满眼春风百事非(2) 第24章 满眼春风百事非(2) 王回春已守在殿外,带了制好的药膏,只见远远灯火如炬蜿蜒前来,更有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便整理了下药箱,准备恭迎圣驾。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9 此时,养心殿院门走进两行人。为首一人一袭银灰色鸾凤绣金锦丝袍,外披绛色狐狸裘,周身只有素净的玉饰相配,手上不住地转着一串黄玉佛珠。经了岁月的慈祥面上此时满是焦虑与担忧。她身边一个年轻女子,一身霞绯底色金雀络云绉纱裙,外罩一件银白面翠纹织锦的羽缎斗篷,乌云高挽,饰以缧红珊瑚流苏紫晶步摇,提了一盏如意团花图案的宫灯,仔细地为前一人照着脚下的路。她们身后,是大批的侍女太监,皆提了七宝琉璃的精巧宫灯,屏气凝神。 前一人脚步匆忙,身后的女子更是亦步亦趋。行至殿前,看到拜在地上的王回春,张口问道:「王院判,皇帝的伤如何?」 「微臣参见太后,参见冯淑仪。」王院判行了礼,垂首站在一旁答道:「臣正是在此等待皇上圣驾。张总管已去了,看时辰该回来了。」 太后点点头,嘆息了一声,对身后的女子说道:「按祖制妃以下的女子是不能进入养心殿的。你且在门外等候吧。」 冯淑仪一躬身:「臣妾明白,臣妾在此恭候圣驾。」 太后点点头,看向远远而来的灯火:「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转身进了养心殿。 沈羲遥到了养心殿时,已在肩舆上熟睡过去,因此并没有注意到殿前的冯淑仪和之后赶来的孟昭仪、柳婕妤和吴贵人等人。因她们都还未晋妃位,便只能都侯在殿外。见沈羲遥御驾归来,也不能出声,只能看着沈羲遥的肩舆直接抬进了养心殿,那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沈羲遥慢慢醒来,第一眼就看见太后满面的忧虑,苍白一笑:「母后。」 太后急忙上前,看着心爱的儿子高高肿起的脚踝,满心的痛楚。「这是怎么回事?」她转了身,一向和蔼的面上此时只是愤怒:「这养心殿的奴才们都干什么去了?」 一殿的人皆仓皇跪在地上,诺诺不敢出声。 「不怪他们,是朕自己出去的。」沈羲遥摆摆手:「都退下吧。」 便只留了几个给王院判打下手的侍女并张德海。张德海依旧跪在地上,心中却已是如明镜一般。 皇帝定是怕太后看出伤的端倪,毕竟不能连日不去太后处请安。只得想出了这样的办法,自己受了委屈。而他们这一干人,想必太后是要责罚,但以皇帝的筹谋,肯定不会重罚的。若是皇帝没有如此,太后难免知道伤的缘由,那时,他的小命估计难保了。即使此次受了重罚,也比丢了性命强啊。 「张德海,朕口渴难耐。」沈羲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德海,淡淡道:「你去备些粥来。」 张德海领命下去了,临行时看到太后愠怒的面色和沈羲遥狡黠的一笑,心中一松,又一酸。 待他端了珊瑚红地五彩花卉碗里盛的慧仁米粥,又备了盛在斗彩卷草花卉纹小碟里的金糕卷、菊花佛手酥、金菇掐菜、熘鸡脯四品辅食进来,沈羲遥已换完了药与太后闲坐在软榻之上,打着精神说着话。 「母后陪儿子用一点吧。」沈羲遥示意张德海将吃食搁在圆几之上,微笑着对太后道。 太后一笑:「好吧,陪你用些。如此不小心,可把我急坏了。」 「是儿子不对,今夜月色如水,不知怎地就想起早年与四弟在行苑里赛马,也是晚上,朕还赢了羲赫。」他笑起来, 里都是温和:「虽然羲赫远在西南,但还是想再策马重温一回。」 「你呀,也不让人陪着,摔得这么重······」太后唏嘘着,拿帕子拭拭眼角,责怪道。 沈羲遥用牙箸拨了一碗粥递到太后面前:「有人跟着,全不是那意境了。」他淡淡笑着,如同窗外的月光:「所以朕才偷偷出去的。」 张德海听到此,便知这养心殿一干侍从不会被重罚了。 「母后这么晚还没休息么?」沈羲遥喝着粥问道。 「正要睡,听到有人来报便匆匆过来了,路上还遇到了淑娴。」说到此太后才想起来冯淑仪还守在外面,想起沈羲遥进来时已经睡去,便道:「这会儿定还在外面等着呢。」 沈羲遥没有吱声,张德海上前笑道:「不光是淑仪娘娘,孟昭仪、柳婕妤、吴贵人她们都在外面守着呢。」 听到「吴贵人」三字时,沈羲遥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恢复常态:「夜露深重,朕无大碍,让她们都回去歇着吧。」末了又道:「前几日暹罗进贡了一些倭缎朕瞧着不错,都赏给她们。」 张德海领命退下,沈羲遥继续与太后闲话用膳,倒也是一派和乐。 凌相在玉秋镇暗中查案,又派了心腹悄悄去了东都,一连几日,案子也查得差不多了。 这日傍晚,他与凌雪薇坐在小院一棵大槐树下,落叶纷纷,缭绕在他们周围。凌雪薇向粗瓷白茶壶里添着刚刚烧开的水,冲起壶内一片碧柔,有淡淡的茶香氲蕴,凌雪薇没有在意凌相的沉默,而是轻轻地提起茶壶,缓缓将茶汤斟在一只白瓷兰花纹的茶碗里。 「爹,请用茶。」凌雪薇递到凌相面前:「山野中没有什么好茶,好在这龙井还算新鲜。」 凌相接过浅浅啜了一口:「水很好,应是晨露吧。」仔细品了品又道:「该是山间无人幽谷里花上的露水才对。」言罢一丝欣慰的笑浮在面上:「这露水採集起来,可是很不易的吧。」 凌雪薇笑笑,没有回答,只是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既然想一心一意去做,便是有千难万苦,也不足为惧的。」 凌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着茶碗,目光落在了远方群山之上。 落日的余晖洒在这间普通的小院里,满地柔光。 「明日我们就回家去。」许久,凌相缓缓道。 凌雪薇的笑容在那一剎那有些失神,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略有怅然地道:「是啊,是该回去了。」 虽是前一晚夜半受的伤,但到了次日清晨,由于太医嘱咐须静养三日,便罢了朝,改在御书房里会见群臣。待一一听完奏报,众臣退下,沈羲遥又留了几位肱骨之臣,慢慢商议着一些国事。待全处理完,已过正午,于是吩咐传膳,携几位大臣一起移驾开云镂月殿。 由于朝事时必是穿了龙袍,群臣也是正式的朝服,难免累赘。沈羲遥便先回了养心殿更衣换药,众臣也在开云镂月殿内等候。 开云镂月殿位于御花园飞龙池边,站在青玉平台之上能远远看到隔岸内廷摇曳的宫柳,即使秋日,依旧有着碧色的枝叶随风飘摆,甚是柔美多姿。宫内一些奇花佳木为保四季常青,便引入温泉水浇灌,倒也有些成效。 此时,凌鸿渐站在平台之上,几位大臣三五而聚聊些俗事,泰半都是年过半百的老臣,只他一人尚年轻。 「凌大人,令尊的病近来如何?好几日都没有上朝,我们都很担心啊。」是工部尚书陈于福。他这样一说,道引来其他众人的附和。 「众位大人,家父病日渐好转,不过御医说需静养,故不能会见各位大人,还请谅解。」凌鸿渐笑道:「不过相信再几日就能好了。」 「那就好啊,朝中不可一日无凌相啊。」说此话之人身材瘦削,一双利目透出阴鹫的光芒。是吴贵人的父亲。 「吴大人此话差矣。家父虽不在朝上,但依旧有各位大人,都是皇上的肱骨之臣。更何况,还有皇上在,怎能说不可一日无家父呢。」凌鸿渐正起面色严肃道。 那吴大人「呵呵」一笑:「我的意思,不过是凌相在群臣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凌鸿渐笑笑:「我们每人各司其职,每个人都非常重要的,吴大人。」 吴大人又要说什么,凌鸿渐看见远处明黄帜伞一闪,秋阳下十分醒目,忙对众臣工道:「圣驾到了,各位大人一起进去吧。」 于是都迈了大步在殿中按品阶站好,吴大人有些悻悻,但依旧是跟上了众人。 沈羲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玄色章纹的常服,虽是正午,但在水边,故还是加了一件明黄织锦的短卦,镶一圈油亮光滑的黑貂毛。许是换了药舒服了些,他显得神采奕奕,笑着坐在上首,一挥手示意群臣就坐。 先有面貌淑丽的宫女献上狮峰龙井,便上了干果蜜饯,毕竟是普通的赐宴,皇帝看起来心情又极好,群臣便也放松了些,品茶闲话,好不热闹。 之后上了饽饽二品:栗子糕、豆沙卷;酱菜二品:甜酸乳瓜、甜合锦,又有前菜四品:喜鹊登梅、姜汁鱼片、五香仔鸽、辣白菜卷;膳汤一品:一品官燕和御菜四品:砂锅煨鹿筋、鸡丝银耳、桂花鱼条、八宝兔丁、玉笋蕨菜。 宫内饭菜到底比众臣家中小厨精细,不过却不会依了每个人的口味。便才准备了稍多。群臣倒是吃得开心。最后上了应时水果拼盘一品与香茗珠兰大方。皆乘在粉彩万寿餐具中,典雅大方。 沈羲遥与近身的几位大臣闲聊着,不过是收成民生。好在西南战事将尽,这一年又是丰年,便也其乐融融。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沈羲遥看着下面与陈大人低语的吴大人道:「吴晗,近日家中可好?」 吴大人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这样问,忙站起身恭敬地答道:「回皇上话,家中一切安好。」 沈羲遥笑笑,眼神里带了温和:「吴贵人近日似乎有些念家,择日让你夫人进宫陪陪她。」一脸温柔,眼睛里都是笑意。 吴大人一怔,心里登时乐开了花,这样看来女儿所受皇宠非常。毕竟让家眷进宫探望可是少有的恩赐,连忙拜谢皇恩。周围也响起了啧啧之声,有女在宫中的其他大臣艷羡非常,但不宜表露,只是看着吴晗的目光略带了些稍许敌意。吴晗却不以为意,一脸得色。 沈羲遥没有再看吴晗,而是轻轻摆摆手,端起一盏茶喝起来,凌鸿渐不经意地抬头,正巧看到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唇角蕴着一层笑意。 杏花春馆内暖意浓浓,到处是绯粉嫩杏的颜色,悬了水晶制成的五彩宫灯,铺了玫瑰紫绣满园春色的波斯毯,燃了惹人沉醉的百花髓,置了粉彩杏林春燕的用具。镂刻百子的檀木大床上展开连绵不断的「事事如意」的玫红色锦被,浅银的如意团纹百转千回,流光溢彩蔓延开去。墙上挂了四幅花鸟,绘出四季芳香。 吴贵人紧张地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皇帝第一次真正的翻她牌子,也是她第一次来到杏花春馆。此时顾不得好奇看四下摆设,只是在意自己的妆扮是否能讨得皇帝的欢心。 看着镜中的自己,吴贵人不知为何想起了第一次与凌雪薇相见的情景,满室烛光摇摇曳曳,令那回忆有些不真实起来。 吴贵人是在及笄礼上与凌雪薇相识的,按京中达官家的习俗,及笄之日女子要在寺庙内斋戒三日。很巧,那日她俩都被送进京南郊的玉禅寺中。京城四周多寺庙,玉禅寺地处偏僻,不算知名。凌家正是看中这点,才将凌雪薇送至此。而吴家,则是当年寺中有位吴薇的远房叔父,女儿家毕竟年幼,有人照料自然更加放心,便才送了去的。 玉禅寺地处山间,四周皆是百年巨木,只有一条小道通往,少有外人,极幽静。那年只她们两人,住在同院中,自然混得熟了。吴薇永远不能忘记第一次见到凌雪薇的情景。她早到,母亲带了下人已回府去了,她便和贴身的丫头在槐树下玩耍,还是早春,没什么花草,却四处都是草木的清香。她们只得摘了些叶子摆着玩。凌雪薇进来院前,先有三四个僕从抬了大箱铺盖用具等物,看去精巧无比。因有陌生人来,吴薇心里害怕,忙拉了小丫鬟的手躲在了树后,可又耐不住好奇心,便探了半个头悄悄望着。之后,满山清凉的日光下,一个貌美端庄的女人牵着尚年幼的凌雪薇的手,走进了这间小小的院落。 那一刻,吴薇只觉得满园的花都开了。 月白绣苏绣樱花漫天的对襟儒裙,挽起的发辫上米粒般大小的珍珠攒成团花,难得的是那珍珠皆浅粉的颜色,与裙摆上的花朵遥相呼应。可是这一切精緻的物件都远比不上小女孩皎如明月的双眸,比不上如破春风的眉眼,比不上清雅优柔的气度。 好似从云端走下来的小仙女。又似精緻的玩偶一般。 吴薇不禁想起自己身上那件玫瑰色裙裳,印染了寻常的绯色大花。还有自己缠着母亲做的金簪金钗。本来爱不释手的一套衣饰,此时她只觉得俗气。不由抿了嘴,安静地躲在树后,看那粉雕玉琢般的人儿走进右边的厢房,这才慢慢出来,走回自己左边的房间。 想到此,此时的吴贵人咬咬牙,拿起妆檯上一枚犀角梳子梳着鬓间垂下的长发。今夜,她刻意放弃了她所钟爱的艷色服装,而是挑了一套浅碧色妆锦面绉纱隐花裙,那碧色如流水般柔和,配了一对月白色鸳鸯玉带垂在身前。高挽发髻,斜插玳瑁珠花簪子,梅花流苏金步摇,垂一缕如墨发丝至胸前,簪一朵粉色海棠绢花。她本称得上美人,这样妆扮起来,别有一番清丽之姿。 而这样一身妆扮,则是凌雪薇下江南前,她去凌府做客时看到凌雪薇穿着的一身妆扮。 吴贵人想,皇帝该是喜欢这样的打扮的。就如同,皇帝喜欢凌雪薇一样。 果然,皇帝进来之后就夸她的服色温馨,眉眼间皆是喜爱。只是那目光不是停在她面上,而是透过一切,落在虚无的远方。 「皇上,」吴贵人不着痕迹地偎了过去:「臣妾做了些点心,想请皇上品尝。」 沈羲遥笑笑,随手拿起一本书:「没想到贵人竟还会下厨。」之后翻看起来,却不再理会。 吴贵人努力浮上一个极贤淑的笑容:「这是臣妾从一位好友那里学来的,她府上讲究吃食,尝过之后甚是喜爱,便央了她学来。这次听闻皇上受了伤,想到那点心清甜可口,也许皇上会喜欢呢。」 「哦?」沈羲遥眉毛一挑,仿佛突然来了兴致:「那朕可要尝尝。」 吴贵人面上笑意更胜,轻击两掌,便有侍女端上一盘酥来。 沈羲遥看着那酥金黄松脆,散出淡淡的香蕉的清甜,一口咬下,果然佳妙无双。 「不错,薇儿辛苦了。」沈羲遥一扬手,张德海上前。「赏吴贵人珍珠一斛。」 吴贵人拜谢下去,并不着急起身,而是仰了脸看着眼前的皇帝,那海棠下的粉面就正对了皇帝的眼。 沈羲遥一怔,伸出手去,却感到脚上一阵刺痛,眉头皱了起来:「张德海。」 张德海看到皇帝面色,便知伤痛又袭,只得带了歉意的笑对吴贵人道:「吴贵人,皇上需换药了,还请贵人暂时回避。」 吴贵人面色稍变,但还是盈盈起身:「皇上,臣妾在外间等候。」 沈羲遥点点头,看着吴薇出去的背影,突然道:「你回宫去吧。明日你母亲进宫朝见,你们说说体己话吧。」又吩咐张德海:「明日吴夫人进宫,找个得力的伺候在旁。」 吴贵人知道这是天大的恩宠,忙转身叩拜,心中受用极了。但见沈羲遥淡淡的神色,目光落在她面上,久久没有移开,半晌才道:「你居偏殿,难免还要见主位。不如就与令堂在水榭阁相见吧。也好多叙叙。」 吴贵人没有想到皇帝竟如此为她着想,不由有些飘飘然来,但还是忍住了面色,再次施礼告退。 看着她慢慢退下,沈羲遥看着一旁的张德海:「都安排妥当了?」 张德海上前一步,悄声道:「回皇上,都安排好了。奴才安排多顺在阁中,另外,那水榭阁一侧有隐蔽之处,奴才也让玉秀藏在那里了。」 「这两人可靠得住?」沈羲遥把玩着手上一块玉佩,好似随口道。 「是奴才亲自调教出来的,皇上大可放心。」张德海正色道。 沈羲遥点点头:「不错,一定要万无一失。」 第25章 落月犹疑照颜色(1) 第25章 落月犹疑照颜色(1) 次日,秋阳高照,吴夫人前一日授了皇命,自然喜不自胜,也搜罗了家中珍奇进献。因是进宫,难免得先去向太后请安。卯时便起身授了命妇见驾的大妆,金绣云霞孔雀文的绉丝绫罗青色翟衣,恭谨的如意髻,两边各双鸾衔寿果金簪一支,又插蝙蝠纹镶琉璃珠颤枝步摇发钗,后戴上命妇正装的大冠,才算完毕。好在秋日里气候宜人,不过也是出了一身薄汗。 按习惯又挑了一套色泽喜庆却不失端庄的简便礼服,青色雉纹,配一双绯红小授,便是与女儿独处时用了。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装扮时吴晗正要去早朝,临行时特意又进来嘱咐了许多。末了悄声对她道:「告诉女儿,那件事,该是差不多了。」 吴夫人听到此话时心到底还是猛地抽动了一下,脸色「咻」地变了,吴晗只做不见,大步出了门去。许久,吴夫人面色平静下来,伸手去取妆匮里一对珍珠耳环,手却抖着,不慎被细针刺破了指头。 「谁将这针放在匣子里的?」吴夫人看着那血珠一点点渗出来,抬了头厉声道。 一个丫头哆嗦着上前:「夫人,是奴婢不好······」 话未说完,吴夫人「啪」地将细针往地上一掷:「去管事那领二十鞭子。」说完才慢慢戴上耳环,深吸几口气,看看时辰对下人道:「进宫去。」 吴贵人一早向太后请了安便留在慈宁宫中,因命妇进宫必是先去太后皇后处请安,大羲暂未立后,见家人的妃嫔便在太后宫中等候。 太后见秋阳正盛,晨开的各色菊花争奇斗艳妙不可言,便在一架繁花前设了椅子观赏,又命慈宁宫里的宫女们放风筝,一派和乐。 吴贵人站在太后身边,捧了一盏香茗慢慢饮着,一双眼睛里也是满含笑意。皇帝许她母亲进宫探望,这可是从未有妃嫔享过的恩泽,即使是一直得宠的柳婕妤,也不过是病重的一次召了其母进宫。而自己,才入宫不久,甚至未承雨露,就得皇帝如此厚爱。那些妃嫔听说后,无不艷羡,私下议论,她自然得意非常。尽管,她知道这恩宠有一部分,是建立在皇帝对其他人的喜爱上的。那又如何?那人若是不在了,皇帝便更会移爱在自己身上。那时,别说什么婕妤,就是四妃估计她也能轻易获得的。 想到此,吴贵人面上浮起淡淡一层笑意,无限憧憬着自己获得荣光的未来。 不多时,外面传来太监的通报:「吴贵人之母,吴氏夫人到。」吴贵人的心也「砰砰」跳起来。 转眼,吴夫人已走进了慈宁宫,看到就坐在园中的太后倒是一惊,忙俯身行礼。太后笑着摆摆手:「起来吧。」又拜吴贵人,吴贵人自然含了泪亲手扶起母亲。太后见她们母女相思,也没有多说什么话话家常,便对吴夫人道:「皇帝说吴贵人念家,这才召了你进来。我也就不多留你们,这就去水榭阁吧。」 吴夫人与吴贵人皆一怔,但见太后和蔼的笑,没有多想,只是诺诺叩谢,便由着一众侍从领去了水榭阁中。 水榭阁里一应吃食茶点都准备妥当,皆是按了吴贵人的喜好备下的。吴夫人换了简便的衣服,看到这些自然高兴,便与女儿同坐在对了一倾摇曳秋菊的院子话着家常。身后侍女太监皆远远站在外间,垂下玉珠串成的帘子,一室轻柔的馨香,令人放松。 吴贵人仔细询问了家中的情况,着意在其父在朝中的地位。吴夫人当然关心女儿在宫中,吃穿是否满意、皇帝的宠爱如何、与其他妃嫔相处得如何,诸如此类,事无巨细。 吴贵人一一答了,见了母亲心中开怀,什么都愿意多说。照任何人的看法,她现在受着他人难以比肩的皇宠,能有什么不好。 「这么说,皇上是很喜欢你的?」吴夫人捏了一块蜜桃酥问道。 「是啊,您看看这一切,哪个妃嫔能比?」吴贵人自然骄傲非常。 吴夫人仔细打量着女儿,一身精美斐然的服饰早越过了贵人该有的仪制,满头珠翠,个个价值连城。还有皇帝「贴心」的安排,任瞎子都看得出皇宠浩荡。 吴夫人沉默了半晌,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道:「那件事,」她环顾四周,又走到窗前看了看,转身回来:「你父亲说,该是差不多。」 吴贵人手一抖,一些茶溅在她手上:「是么······」她「喃喃」道:「母亲可知如何做的?」 帘外一个小太监一个激灵,微微探了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窗下一角凹处,两人轻轻走来,吓到躲在里面的一个小小的绿衣宫女。 「皇······」 她还未出声,为首男子摇了摇头,食指搁在唇上,轻轻一笑。后面的随从一摆手,小宫女猫了腰无声闪过。 沈羲遥安静地坐在那凹处,示意张德海在远处等候。慢慢地,他的嘴角浮上了冰冷的笑意。 凌雪薇回到京城的那天,淅淅沥沥的秋雨将整个皇城笼在一片烟雾之中。因是雨天,故车行的缓慢,一路的墟里炊烟,村郭人家,清新自然,淳朴之至。她总是将马车窗帘掀开一角,趴在窗前仔细观望,要将那一路风景记在心中。 待回去了高院森森的相府,再出来,便难了。世家的女子,在这一点上,远不及扉门小户的女子自在啊。即便是锦衣玉食、僕役成群,又如何呢? 「小姐,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能进城了。小姐可还安好?」一名僕役隔着马车问道。 「一切安好,请爹爹放心。」凌雪薇拢了拢略微松散的发髻,淡淡道。扭了扭身,轻轻捶着已酸痛的腰,手上一滞,腰间的硬物触及她心底最深沉的回忆。那是两块玉质饰物,一块玉佩,她几乎舍了命。一块玉雕,差点让他舍了命去。 凌雪薇淡淡笑起来,温柔地、眷恋地、沉醉地、心酸地、伤感地······ 渐渐,九城高大恢宏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细密的雨丝给了那巍峨的城头添了一抹柔和,也将那之后的人间繁华悄悄掩盖了下去。 终于还是回来了,凌雪薇想,还能再见到他么? 皇帝每日午后都有诵读的习惯,多是有国中知名的学士陪同,几人一轮,若无皇帝特别的授意,日日更换。今日正巧是凌鸿渐陪伴在御书房,前几日两广总督呈献几副前朝马岑山的字画,今日来了兴致,跃跃欲试地想要临摹。正巧凌鸿渐的书画在当朝也堪称一绝,皇帝突发奇想,要两人一同临摹,有比试之嫌在其中。 凌鸿渐自然推辞,但见皇帝兴致极高,几下便应承下来。 张德海在窗下又设一画桌,备上笔墨纸研,奉上清香雅致的新贡醉海棠,还点了玉竹香。沈羲遥净了手出来,果然一切都很满意,招呼凌鸿渐在另一边桌上,看了一眼墨,不由皱了眉。 张德海站在皇帝身边,自然察觉,忙道:「皇上,可是要换墨?」 「这新进的徽墨胶性大,不适宜画这样的画。」沈羲遥搁下笔,朝凌鸿渐笑笑:「鸿渐可也要换?」 凌鸿渐正出神地望着殿中悬起的那副春江花月夜,被皇帝猛地一问倒是怔愣了下,看了看自己的磨,笑道:「臣就不换了。」 沈羲遥一摆手,张德海忙退下。 「凌相可有消息了?」沈羲遥目光落在那副风景之上,不着痕迹地问道。 「劳烦皇上惦念。」凌鸿渐行了一礼才道:「一直没有。这次随行的人少,且路途阻隔,不便派人回来报信。」 沈羲遥「哦」了一声:「朕当初担心王院判几日不在会引人注意,便改了副判前去,还望你们体谅。」 凌鸿渐没有想到皇帝会为此等小事解释,当下顿觉感动,迅速跪拜在地:「皇上对凌家的恩德,凌府上下世代永记。」 沈羲遥目光落向窗外一蓑烟雨,轻轻地摇了摇头。 正巧张德海换了新墨回来,两人便一心做起画来。 沈羲遥先是仔细观察那幅山水,待心中体悟了意境之后,才埋头一挥而就。凌鸿渐却是先从大处着手,再慢慢仔细对照临摹,都是费了番功夫。 两人画到一半,张德海眼尖,看见门外自己的徒弟小意子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知道该是有什么事,便趁着换茶的由头出了去。 「干什么呢?被皇上看见,可是大不敬。亏我平日教你,就是改不了。」一出门,拉着徒弟到一拐角处,张德海厉声道。 「师傅,不是······」小意子其实也是提着胆儿:「凌府派了人传了信儿来,说凌相大好了。」 张德海一愣,他毕竟知道实情,不过片刻反应过来,一脸喜色,将茶盘望小意子手上一交:「去换壶新茶,再添些点心来。」 凌鸿渐始终觉得皇帝今天有些不对劲,倒不是突然来的临摹的兴致。早朝上便看出皇帝似蕴了巨大的喜悦,说是喜悦也不完全贴切,但就是感觉什么事顺了心,所以情绪特别的好。 此时也是,他临着那画,嘴角却一直蕴着笑意,完全是称心如意的神情。但奏报中并没有什么特别之事,后宫中也未传出那位嫔妃有喜,所以,凌鸿渐一时倒是有些迷惑起来。总不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没有消息或者几日未上朝的缘故,毕竟他们心中知晓这其中缘由。 正想着,张德海回来了,也是一脸喜色,放下茶盘便对他二人道:「给皇上贺喜,给凌大人贺喜。」 沈羲遥猛地一抬头,眼神明亮。 「凌相大好了。」张德海通报:「方才凌府来了人说凌相大好了。」 「可还有别的信儿?」沈羲遥脱口道。 「回皇上话,没有了。」 凌鸿渐知道这是父亲回府的意思。既然没有别的信儿,妹妹自然该是无恙的,而那案子,应该也是查清了。 沈羲遥笑起来,那笑容比春日最灿烂的阳光还要夺目。他搁下手中的笔,难掩兴奋之态。端起茶喝了一口对下面站着的凌鸿渐道:「既然凌相大好了,你也快回去看看。明日若无大碍,便请凌相归朝吧。」 凌鸿渐谢了皇恩,便告辞下去。 在门外换油衣时,不经意地一回头,只见张德海拿起皇帝御案上的那副画,背光看去,绝不是那副春江花月夜。 两个月后 这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入了十一月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冷起来,阖宫上下便早传了火盆,各宫主位若没有什么要事,除了早晚例行向太后请安,便都猫在自己宫中,不去受那寒凉之气。 这日一早起来,天色晦暗,阴沉沉似压下来,风也是一阵紧似一阵。吴贵人连着几日都不得安眠,晨起时总是精神不济。皇帝许久未召她侍寝,不过其他主位皆如此,她倒没怎么特别在意。皇帝近来宠爱一名新近的宝林,是从前的御前侍女,众人都道她是在皇帝受伤期间使了心记才得了宠,颇为不屑,但言语间的醋意也十分明显。毕竟一月内从更衣晋常在,又晋宝林,连升了三级任谁能不艷羡。 一路上寒风透过狐裘钻进来,吴贵人不由打了个寒战,催促辇夫快一点。行至慈宁宫前,正巧遇到同来向太后请安的孙宝林,看她同样乘了一架步辇,吴贵人心中便很不是滋味。按宫规正六品以上的妃子才可乘辇,宝林不过是七品,这定是皇帝给的特权。 吴贵人没有问,只是向着盈盈而拜的孙宝林招呼了一声,两人便一同走进了太后的寝宫。 其他妃嫔差不多都在,见她俩进来,孟昭仪抬了抬眼,突然笑着对旁边的冯淑仪道:「得宠之人就是不同,哪像我们,早早就过来。」 冯淑仪一向脾气温和,此时没有也只淡淡一笑:「妹妹说笑了,前天夜里皇上不是在你那嘛。」 柳婕妤看了她们两人一眼:「太后娘娘快到了,记着点时辰。」说罢拿了一盏热茶饮着,望着窗外晦色的天空。 果然太后到了,众妃请了安,她没有多留,只看看天道:「今年冬日来得早,看样子今天会有雪,你们早回吧。」言罢扫了众妃一眼,在吴贵人身上多停了那么几下,吴贵人心中一跳,却没有听见太后有什么吩咐,便与众妃一同告退了。 御花园里没什么人,毕竟天冷,百花凋残,少有人往。吴贵人让辇车先回去,自己带了几名侍女沿着御花园夹道慢慢走着。一阵风过,雪珠子下起来,打在瓦檐树梢上沙沙轻响。雪来得急又下得密,不多时,只见远近楼宇树枝间皆一层薄薄的轻白。脚下的青砖地上,也露出了花白的青色,像是洒了盐一般,只是不匀。风颳着雪霰子打在脸上生疼。吴贵人忙护了面,看见不远处一处亭阁从假山上露出一角飞檐,便示意侍从皆去那边避避。 一间玲珑八角亭建在不高的假山上,四周皆是入云的松柏,吴贵人转了弯才发现亭中还有人。 那女子一袭香色绣冬梅欲开的时新贡缎宫装,百花髻上簪了一对蔓草蝴蝶纹多宝钗,又点绢花几朵,珠花寥寥,这一身服色虽简单,却显得人清雅端庄 听见有人来,那女子缓缓起身,见是吴贵人,便略一施礼道:「贵人姐姐好。」 吴贵人仔细打量了下眼前女子,孙宝林并不见得多么美艷,但举手投足之中却别有一番柔和气质,此时她眉眼微微低垂,并未向有人说的那般恃宠而骄。 「这么冷的天,妹妹怎么在此?」吴贵人走上前,自然是一副和气的样子。 「我生在南方,今年春天才进宫做了侍女,没有见过雪,一时好奇便没有回宫去。」孙宝林有些羞赧道。 「哦。」吴贵人不知如何接话,也与她一同看着那纷扬的雪花,一时无语。 孙宝林却突然转了身,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的闪烁。 「贵人姐姐,「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吴贵人回了头看她,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一些她知道而她不知道的事情。 「姐姐的家人许久没有消息了吧。」孙宝林无故道。 吴贵人一怔,这才想起,的确已经把个月没有消息了。自从上次母亲进宫之后,再无任何消息。虽说女子入了宫自然与家中往来少了,但妃嫔多是大户人家出身,每月家里有书信口信之类也很正常。遇到得宠至极的,在皇帝赐宴中见到亲眷也属平常。而三个月一点音信全无,定是不正常的了。 「妹妹此话怎讲?」吴贵人心中一跳,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孙宝林倒是不再说话了,只是眼神有些闪躲,吴贵人见她如此心中焦急起来,拉了孙宝林袖子道:「妹妹,话你得讲清楚了。」 孙宝林看了看周围,那些侍从皆退在稍远处。她嘆了口气道:「我虽得宠,但愿与我来往的妃嫔极少。今日见了姐姐,觉得份外亲切,有些事情我认为姐姐还是知道比较好。」她停了停道:「姐姐可曾听闻东都决堤之事?」 吴贵人摇摇头:「后宫不得干政,我们哪里清楚。」 孙宝林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姐姐,东都秋日里决了堤,皇帝派人严查,结果······」她又踟蹰了下,就在这当儿,远远听见有人来,便止住没有再说。 果然一个侍女打扮的半大女子跑了来,脸上红扑扑的,见到孙宝林与吴贵人顾不得行礼便道:「两位主子,皇上从上苑回来了,要见各宫主子呢。」 第26章 落月犹疑照颜色(2) 第26章 落月犹疑照颜色(2) 孙宝林与吴贵人一听,便顾不得再说什么,忙各自回宫准备去了。临出亭子,孙宝林悄声在吴贵人耳边道:「姐姐仔细想想,这几年的东都府尹,还有巡边大臣,都是谁。」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一路上吴贵人心下忐忑难安,虽说她从不关心政事,但在家中,偶从父亲口中听到,也多半知道这几年任东都府尹的人是父亲的得意门生,而巡视大臣,因父亲曾任工部,多少也有牵连。这么一想,她紧张起来,孙宝林说皇帝严查,那不是······ 她越想越害怕,浑身打起哆嗦来,随行的侍女见到,心中担心问道:「主子,是不是冷?」 「冷,是冷。」吴贵人拉紧了大红狐裘道:「我们快回宫去。」 皇帝在生冬室里接见了各宫妃嫔,其实没有什么事,只是前日去了上苑,发现梅林已崭出花苞,更有朵朵梅花缀在枝头。向来宫中梅花开得比上苑早,生冬室便是专建在一倾梅树之中,来了兴致,便邀各宫妃嫔同赏。 果然一走近生冬室,便闻到阵阵幽香。生冬室周围种植了各种珍奇梅树,绿蕊檀芯、千重瓣、碧珠、桂月、朱鸾、硃砂、台阁、照水、龙游、玉蝶、洒金、金钱绿萼等,皆缀了娇美的花蕾在枝头,点上白雪更见幽雅。 因是皇帝召见,更是难得的阖宫,又许久未见雨露,各嫔妃自然着意妆扮,存着比试的心思。或粉或白或红的衫子,绫罗、绉纱、织锦、贡缎、柔棉;妆花、蟒花、印花、镂花、苏绣、湘绣、蜀绣;钗、环、钿、簪、珠花、步摇;金、银、翡翠、珍珠、玛瑙、松石、珐瑯、各色玉石、各色宝石······还有各脂粉气息萦绕,盖过了那窗外绽放的秀梅。 生冬室虽名为「室」,其实殿阁极大,妃嫔们按品阶站好等待,也都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新造成的殿阁。与妃嫔们住的东西六宫殿阁不同,这里是用作举办一些庆典、集会之地,陈设简单大气,透出皇家风范。 「咦,吴贵人怎么穿的如此素净?」一个美人问着刚进来的吴贵人。 「张美人这身宝蓝裙子像是新做的啊。」吴贵人有些心不在焉,她回去寝殿根本没有心思打扮,也因时间短,便随意选了一套秋香色秀白菊的棉袍,戴了累丝金凤的步摇。只觉得那秋香色雅致,倒忘了应季。自然,嫔妃来前不知是赏梅,但却多数穿了梅花图案的宫装。她一身秋日菊花,自然份外扎眼。 「是几日前皇上用皇上赏给各妃嫔的衣料做的,不过赶得及,这针脚粗糙了些。」张美人笑笑。 吴贵人又一愣,前几日皇帝赏了衣料,她怎么不知道。不过来不及多想,比起早些时候孙宝林的那番话,区区衣料她又怎么会搁在心上,便没有言语。正巧小太监来报,皇帝快到了。 沈羲遥进来时,妃嫔们皆屏息行礼,沈羲遥摆摆手对身边张德海笑道:「今年梅花开得巧,这生冬室刚建好便开了,还有雪,真是一桩雅事。」 张德海自然笑对道:「老天爷也顺着皇上的意呢。老奴闻那金钱绿萼的味道真是好,去岁才植来,当时还怕长不好呢。」 沈羲遥笑起来:「那几株玉蝶也很好,绿梅稀少,还是四弟寻来的呢。」 「裕王爷是费心了。」张德海应和着,又适时地提醒:「皇上,各宫都到了。」 沈羲遥这才淡淡扫了众妃一眼:「生冬室建好了,适逢大雪寒梅,便召各位来观赏。」张德海立即拍了手,站在窗下的一熘宫女「哗」地打开了窗子,众妃皆一凛,却未感寒风扑面,仔细一瞧才发现,原来窗上皆装了西洋来的玻璃大窗,此时唯见茫茫白雪里一片天地间万枝梅花迎风绽放,西边一片是红梅,红胜火,南边一处是白梅,白似云,西边一块是黄梅,黄赛金,东边一倾是绿梅,绿如水。 「朕见这梅花初放,别有一番韵味,便邀了各位爱妃共赏。」沈羲遥在位首坐下,示意各妃嫔就坐。众妃这下明白缘由,沈羲遥素雅诗词,常召妃嫔赏花吟诗,今日皇帝兴致极高,自然也都搜肠刮肚,想做出妙句来引得皇帝注意。 柳婕妤看看四周,她的才情颇负盛名,但不愿急与表露,只有别人先作了,才能显得自己所作佳妙。她寻思片刻,心中已成。 此时张德海捧出一物,众妃看去,无不称奇。 是一梅花盆景,以玛瑙雕佛手为盆,佛手一大一小二枚合抱,盆壁上又巧雕一蝴蝶飞落。盆上用绿丝线包缠铜丝并弯作枝条状做成梅树,梅花的银鎏金花萼、花蕊焊接于铜枝顶端,又以铜丝裹以红丝线为花心雌蕊,以白玉和白色料做梅花之五瓣,镶粘于花萼与花蕊之间。含苞未开之蕾则在银萼上镶嵌白玉或芙蓉石,花叶以青玉雕成。梅花之间又点缀几朵牙雕菊花,叶以染色象牙制成,并以金彩勾画叶脉。 众妃见此盆景花枝扶疏,亭亭如盖,细而不弱,柔而蕴刚,色彩配搭明快清丽,一树白色梅花与玛瑙盆相得益彰,雅洁而不失妩媚之风韵,自然知道又是珍奇阁所制。因做工复杂,用料讲究,又要做出神韵,自然难成一件,便十分珍惜,经年来并眼前这件只有三件,一为水仙,一为樱花,再就是这盆梅花了。 张德海捧起盆景道:「皇上有旨,今日各宫皆可以眼前景致为材,最佳者赏此梅花。」 众妃议论片刻之后,先有一才人吟道:「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香。 」 一语既出,自然赢得一片叫好之声。皇帝也含笑点头。其他妃子见了,更是跃跃欲试。 皇帝便命人为各宫妃子准备笔墨,一一写来,这便不仅比作诗,还有书法。自然,阖宫内会吟诗作对的妃子并非多数,而能下笔写出者更在少数。那些甚至不识字的妃嫔自然放弃,却也好奇别人是如何应对。 待一一呈上,张德海捧了给皇帝过目,倒是有几首非常不错。 王修容作:「眼前谁识岁寒交,只有梅花伴寂寥。明月满天天似水,酒醒听彻玉人箫。」 李修华作:「红酥肯放琼苞碎,探着南枝开遍末?不知酝藉几多时,但见包藏无限意。」 孟昭仪作:「一朵忽先变,百花皆后香,欲传春消息,不怕雪里藏。」 冯淑仪作:「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吴贵人作:「到处皆诗境,随时有物华,应酬都不暇,一倾是梅花。」 皇帝看罢,突然问道:「怎么不见柳婕妤的诗作?」 他即亲自问了,柳婕妤自然越众而出,亲手呈上。沈羲遥看去,她不仅做了诗,还寥寥几笔画出一枝墨梅,虽然技艺不算出众,但心思巧妙。再看那诗,也是十分不错。「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柳婕妤听此夸奖,自然喜不自胜,盈盈一拜,风情万种道:「臣妾谢万岁夸奖。」 此时只见吴贵人又捧着一卷诗轴,略有羞涩道:「臣妾先前做的不好,又赋诗一首,请皇上过目。」 张德海接过,沈羲遥看着,嘴角浮上满意的微笑。 「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干坤万里春。」 自归家之后,凌雪薇较过往更加安静,每日都是在闺阁之中或绣女红,或读诗书,或抚琴弄筝,或绘丹青。贴身的侍女皓月虽了解小姐的脾性不是好动之人,但像这般日日难发一言的情况,却也是异常。只是凌雪薇神色之间皆是淡淡,饮食起居一切如旧,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她知道小姐此次归来所遇之事,毕竟刚回来的几天夜里,凌雪薇睡得极不安稳,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即便睡着轻微的一点响动便也惊醒。后来用了些安神的香才逐渐好些。 凌相特意着人寻了那郎中的亲眷,送去财帛千金以示感激,又安置好了霞儿的家人,凌雪薇心中才稍稍好受了些。 这日凌雪薇又一人在房内画画,窗外纷繁的大雪落地无声,皓月端了点心进来,只见凌雪薇握着笔静静出神,不由好奇,轻轻咳了一声,凌雪薇眼波一转回过神来,朝她一笑,又低下头去。 「小姐,刚才打前院来,看见去岁植来的那几株梅花开了,可香了呢。」皓月放下盘子,想引起凌雪薇的注意,出去走动走动,不会憋在屋里闷坏了。 「那是罕见的金钱绿萼,香气非比寻常。」凌雪薇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皓月见她不为所动,想了想又道:「今年冬天早,想来花园里那些梅花该都开了。小姐要不要去观赏?」 凌雪薇知道她的意思,想自己出去透透气,只是,心中惦念的事情,如何是透气能解得开的。不过听皓月那么一说,她也想去赏赏冬梅,毕竟百花之中,她独爱冬梅夏荷,一个敢向雪中先出,独天下之春,凌寒飘香,不屈不挠;一个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出尘离染,清洁无瑕。 犹豫了片刻,看着皓月一双清洁的眼睛充满期待,便搁下笔笑道:「好吧,就依你,逛逛去。」 于是披了件胭脂色狐狸毛长披风,换了鹿皮小靴,便与皓月两人步行至花园中。 凌府花园极大,其中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曲折萦回,不论设计还是花销,皆是大手笔。花园东南面,穿过大玲珑山石,再过一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便是雪梅园。里面虽不及皇宫之中生冬室周围的胜景,但也种入近百株珍奇梅树,皆白梅。本是四色梅花齐聚,但凌雪薇曾执意一园白梅,凌相便将其他梅树移至雪梅园旁另一雅冬苑中, 因还飘着雪,凌雪薇便在梅中一石亭里坐下,皓月带了食盒,凌雪薇瞧了一眼,见里面都是豆糕薄脆之类,便笑道:「天这样冷,该配些热食。」皓月见她露了笑,又起了兴致,自然开心,忙道:「小姐略坐,厨下正好备了芝麻烧,我这就去端来。」说罢便一熘烟地跑开了。凌雪薇见她一袭玫红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慢慢舒了口气,独坐亭中,见食盒里还有一壶酒,香气袭人,正是梅酒,兀自浮上笑意,伸手自斟自饮起来。 这时节,他该也是在府中赏雪观梅,邀了三五好友把酒吟诗。他那样的文采,做出的诗词定是佳妙无双。不过,也许他也和自己一样,独自对着漫天飞雪,思念着谁吧。 若是能再见,他会问她的出身名讳吗?她,一定会抛弃了那些自幼学来的女子的矜持,问问他吧。 那玉饰没有给父亲看,也许看了会更快的找到,但是不知为何,凌雪薇却不愿这样做。那是只属于她的宝物,甚至皓月都没有告诉。凭那玉饰的制作工艺,用料考究来讲,那公子一定不是寻常人家。可是京城之中达官显贵、巨贾名商父亲都暗中查遍,一无所获。难道是外省之人,或者她初的判断错了?但凭他的口音该是京城中人没错。又或者因东都决堤一案被牵连进去的官家公子?凌雪薇刻意去回避这样的情况,内心深处,也决不允许。那样出尘的人,怎么会与贪官污吏放在一处呢。 也许前段日子父亲忙于东都决堤一案,没有细查,案子已结,皇帝意思是年前处决所有钦犯,待一切了解,慢慢找寻,他该就出现了吧。 凌雪薇宽了自己的心,她一边饮着梅酒,一边站起身斜靠在亭柱上,看着眼前美景,自语道:「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如今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她慢慢笑起来,风渐渐小了,雪扑朔扑朔下着,天地间唯一片苍茫白色,清洁超尘。 吴贵人自见了孙宝林后,日日难安,毕竟若是皇帝严查,父亲也脱不了干系。不过,虽说历任官员都与父亲有瓜葛,但并非全是父亲举荐或者任命,自己在闺中也未曾听及父亲与他们交往甚密。如此,皇帝严查,父亲也不会落得什么罪名的。 她今日这样想,明日那样想,好一日坏一日,心一直揣揣,可是皇帝待他一如平常,按常理,若是妃嫔的亲眷触犯刑律,皇帝即是不降其位,起码也会视而不见的。可是前几日皇帝还曾在御花园中召见她,虽还有几个妃嫔,却也是和乐融融,看不出端倪。 前夜里她做了噩梦,父亲在监中苦不堪言,吓得她一宿没有好睡,早早起来,见天晴了,便仅带了贴身的侍女去御花园散心。 天才亮没多久,御花园里已洒扫完毕,却没有人。吴贵人茫然地走着,突然看见前方一抹织金团花的柳绿身影,在白雪中份外惹眼。几步上前,却是柳婕妤。 吴贵人心里好奇,这么早的天,柳婕妤怎么出来。不过她也知道,柳婕妤向来清高,又追求所谓意境,入冬来难得好天气,出来逛逛也属正常。 既然就几步之遥,吴贵人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含笑叫了声:「柳婕妤。」 柳婕妤回头,就见吴贵人盈盈站在雪中,一袭玫瑰紫如意团纹的便装正是新做,心中冷笑了下,面子上还是给了过去。 「妹妹这么早啊。」她淡淡说着,眉目间尽是不在意。 「姐姐也很早啊。」吴贵人毕竟将柳婕妤视作晋位中宫的对手,言语间也不算客气。 柳婕妤自然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心思翻转了下,突然就笑了,一派和气地说:「既然遇见妹妹,我们一同散散步如何?」 吴贵人倒是一愣,没想到柳婕妤会如此邀请,见其神态也是诚恳,并非敷衍,想了想便点了头。「能与姐姐一同游览御花园,那是妹妹的荣幸呢。」说着还亲昵地走到柳婕妤身边,好似感情很好一般。 柳婕妤引着吴贵人,却没有往御花园深处走,而是选了另一条青石路。路两边是连绵的宫墙,朱红色蜿蜒如两条巨龙。吴贵人耐不住好奇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柳婕妤转了头一笑:「妹妹跟我走便是,还怕我丢了你?」 吴贵人讪讪道:「姐姐说笑了。」 却是转进了一扇月洞门,两边高墙变了,不再是威严的朱红,而是石料本身的青色。是后门,吴贵人跟着柳婕妤,显然她对此地颇为熟悉。 绕过一排房舍,眼前是开阔的一处空场,此时搭了许多架子,挂满了新贡的上等衣料,屋内传来整齐的织机声,隔着窗还能看见宫女们起扬的素手,吴贵人立即猜到了这是哪里。 织锦坊 专为宫中妃嫔制作衣服的地方,屋内皆是全国挑出的织工、绣工一流的纺织娘,她们日夜工作,为后宫众妃添光加彩。此时临近新年,衣料皆分发下去,自然十分忙碌。 柳婕妤微笑着看着吴贵人:「想看看么?」 吴贵人抬头,柳婕妤的笑容中有一丝深意。她沉吟了下,既然来了,看看什么又有何妨,再说,只是衣服而已。 柳婕妤推开左厢的一扇门,里面没人,诺大的屋室内只置了一支红木衣架,上面搭了一件礼服,四周多宝隔中皆是与之搭配的饰物。 吴贵人走进这屋内,登时愣住了,眼睛自落在那礼服之上便挪不开,身体微微颤抖着,脚下无意识地向前走着。 「这是······」她喃喃着。 柳婕妤却站在一边,环顾着四周,没有说话。 冬日艷阳透过大窗照进这间不算太大的房中,给所有的一切都添上了夺目的光辉。 第27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1) 第27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1) 那是一件真红大袖衣霞帔,红罗长裙,织金云霞龙文,或绣或铺翠圈金,饰以珠玉坠子,绶五采,黄、赤、白、缥、绿,裙上配红线罗的大带,缀着金垂头花瓣、小金叶、白玉祥云玎珰、金如意云盖、金长头花、金钟、白玉云朵。再看四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后冠,冠上分别饰有九龙四凤,大小花十二树,以东珠、猫睛石、红珊瑚、珍珠、青金、各色宝石制成。还有一对八爵九华,熊、兽、赤罴、天鹿、辟邪、南山丰大特六兽,皆以翡翠为毛羽,金题白珠榼,绕以翡翠为华。又看簪珥,簪珥长一尺,饰黄金龙首口衔白珠。一双大红缎钉绫的绣鞋端正地摆在衣袍下,以金玉、东珠、翡翠缀出凤戏牡丹的图样。其他诸如钿花珠翠更是不胜枚举。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吴贵人几乎是屏了呼吸,静静站立在那套礼服前,伸手欲触,但还是怀了万分敬意,在离衣服不到一寸处停了下来。 「这是,」她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已站立在身边的柳婕妤道:「这是皇后的礼服?」 「应该说是皇后的册封礼服。」柳婕妤的眼中也闪出异样光彩,相信后宫中任谁见到这件礼服,都会勾起内心深处无限的欲望。 「怎么会在这里?」吴贵人有些不解,并未听说皇帝要立后,而这件礼服,明显是新作出的。 「这样一件礼服,做起来等闲得用上一年半载,刚刚制成。」柳婕妤没有回答吴贵人的问题,仿佛自语地说道:「皇帝虽现在未提立后之事,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迟早是要立的。」她唇角浮上一层非善意的笑容,直盯着吴贵人,一字一顿道:「只可惜,永远不会是你。」 吴贵人心仿佛沉了一下,面色变的不自然起来,但还是强作镇定道:「是啊,现在看来,姐姐是这后位最大的人选。我区区一个贵人,怎么可能成为。」她虽这样说,可是脸上明显一副不置可否的神色。 柳婕妤后退了一步:「立谁,并非看如今的品阶,也不是皇帝愿意便可的,还得朝臣信服才可。因此非身家清白、德才兼备的世家女子不可。其家在朝中必有影响力。」她停了停道,唇上一抹讥讽的笑意:「像你这样的罪臣之女,自然是不可能成为皇后了。」 「你说什么?」吴贵人猛地上前一步:「罪臣之女······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柳婕妤「呵呵」笑起来:「那东都决堤一案,皇帝下旨严查,你父亲自然脱不了干系。如今已在天牢里等候年前处决了。」 吴贵人「啊」地一声瘫倒在地:「怎么会,怎么会······」她突然如发疯了般拉住柳婕妤的衣袍:「你骗我,你骗我,怎么可能,我父亲怎么会牵扯进去。」 柳婕妤后退一步,有些嫌恶地看着吴贵人:「怎么不会,你父亲从中收取贿赂,力荐犯了事的前东都府尹刘致远,那时你父是工部侍郎,正管着此事,还能说与他无关?」 「那······他会怎样,会被处斩么?」吴贵人已经茫然无措,巴巴地看着柳婕妤。 「这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是无意听见皇上与他人谈论才得知的。不过,我要是你,定会去求皇上网开一面的。」柳婕妤笑笑,仿佛很好心。 吴贵人呆呆坐在地上,讷讷地说道:「求皇上,求皇上,我拿什么去求,凭什么去求······」 柳婕妤见她如此,不愿再多说,丢下一句话:「你一直很得宠啊,你父亲两个月前就被带进大牢了,可是皇帝并没有迁怒于你,这还不够啊。」说罢转身欲走。吴贵人被那「得宠」二字刺激,此时已经稍微清醒过来,她猛地抬头,用一种近乎诡异的眼神看着柳婕妤:「既然姐姐告诉了我这么大一个秘密,我不回报姐姐自然说不过去。」 柳婕妤已到门口,转身看她,见她眼中仿佛有魔障,有些害怕,脚下没有停。 「姐姐以为皇上为什么宠爱我?」吴贵人自顾自道:「是为我的貌,还是我的才?告诉你吧,其实都不是。」 柳婕妤停下了脚步,回过身看着已经站起来走到那礼服前的吴贵人。 「皇上宠爱我,只是因为我的名字里和她一样有个『薇』字,只是因为我是她几乎唯一的闺中好友,也只是因为,只有我知道她的那些诗词佳句······」 洞开的门外吹来阵阵寒风,柳婕妤不禁打了个颤,「你说的『她』,是谁?」她问道。 「她?」吴贵人笑起来,那笑容恣意而猖狂,定定地看着柳婕妤:「她是皇上的心上人,是放眼着大羲,最适合做皇后的人。」她停了停道:「她有世间罕见的绝世美貌,不输于任何名家大师的盖世才华,端庄大气,温婉善良,最重要的是,她有任何人难以企及的家学渊源。」 柳婕妤一怔,如此的女子,自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若真是皇上的心上人,那必定问鼎中宫。 「有这样的女子,我怎么不知。「柳婕妤装出一副不信的样子。 吴贵人不傻,自然知道柳婕妤是装出的模样,但还是很「好心「地告诉了她:「你不知晓,不代表没有。而且这女子一直居住在京城之中,只是甚少露面而已。」她停了停道:「就是凌相之女,凌雪薇。」 「凌相」二字一出,柳婕妤几乎惊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凌相有一女不假,但从未有任何名声传出,也未有送进宫之意。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皇后?以凌相在朝势力,即使他的女儿无才无貌,想成为皇后,也不是不可能。 「那个凌雪薇,长得什么样子?」柳婕妤抱了最后的一线希望。 「姐姐非常在意她的长相么?我还以为姐姐从不在乎呢。毕竟姐姐不是自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美女加才女么。」吴贵人放肆地笑起来:「可是若你真见了她,就知道什么叫如仙如幻,堪称绝妙了。」 柳婕妤面色微微潮红起来,没有理会吴贵人的挑衅,另起了话题,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道:「皇帝喜欢一个女子非常正常,只是你说是凌家之女我却不能相信。」 「姐姐为何不信?」吴贵人看着柳婕妤,不解地问道。 「妹妹是装傻还是如何?皇上和凌相不和满朝皆知,凌相手握重权,对皇权是极大地威胁。怎么可能会去喜欢他的女儿?」柳婕妤内心始终不信。 「姐姐说的有道理。若不是我置身事中,也不会信。」吴贵人上前一步:「姐姐一定很恼皇上最终把那梅花赏给了我吧。按说姐姐的诗词已经十分佳妙了,我先呈上的那首的确是我自己所做,皇上几乎没有正眼瞧,可之后那首,实不相瞒,与我之前与皇上吟对的诗词一般,都是出自我那闺中好友。皇上心中知晓,所以,那梅花不是赏给我的,而是给了她的。」吴贵人接着说道:「虽然我并不清楚皇上是如何认识的凌家小姐,他们是否互相倾心。但我相信,起码皇帝那边是极其喜爱她的。」 「若按你这么说,皇帝大可将这凌家女子接进宫来,为何没有动作?」柳婕妤手扶在门框之上,久久不松。 「按妹妹的想法,要么就是皇上虽爱慕凌雪薇,但不愿凌相藉此更加得意忘形,掌握更多权势。要么,」她的目光落在了身边那件大红礼服之上:「皇帝是想让她,成为皇后。」 「皇后」二字一出,柳婕妤的脸色刷地变了:「不可能,不可能。」她摇着头:「皇上不会让凌家之女成为皇后的。」 吴贵人见柳婕妤如此神情,便知她心中极看重这后位,心中暗自嘲笑,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姐姐,」她换了柔和的口气道:「姐姐的父亲在朝中势力也不容小觑,若是姐姐肯屈尊,帮妹妹的家人洗脱罪名,或者不受严惩,妹妹便可帮姐姐除掉这个心头的隐患。」 柳婕妤一惊,目光咻地便落在吴贵人身上:「除掉······」她死死看着吴贵人:「她不是你的闺中好友么?」 「在姐姐的后位和我的得宠面前,这算得了什么。」吴贵人撇撇嘴,淡笑道:『何况,我从未将她真正当做过我的朋友。」 「我不明白。」柳婕妤看着吴贵人,心中有些发憷,她毕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还做不出那等事来。 「若是姐姐见了凌雪薇,便知道了。」吴贵人有些恨恨地说道:「她是那种你永远只能活在她的阴影之下的女子,即使她非常温柔和善,但是,你总会感到差距。那是你永远不能企及的。这么多年来,我受够了这样的压抑。」 柳婕妤点了点头,眼前的吴贵人真论起来,家世容貌也能称得上不错,才华虽不出众,但毕竟能识文断字,比起宫中大部分没有读过书的妃嫔算是好多了。能让她一直饱受压抑的女子,一定出众非常。若皇帝真的倾慕那样的女子,再加上其出身,立为皇后也不是不可能,而且,朝臣也不会有所异议。 柳婕妤心一横:「若是真能帮你的家人脱罪,你保证能够除去这个人?」 吴贵人听她如此说,便知事情成了一半。而那一半,其实早就成了。于是点点头:「一定可以。」 柳婕妤也点了点头。 「回去吧,今日起要准备蒸糕了。」柳婕妤转身走出门去:「今日之事,希望妹妹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因新年临近,宫中有不成文的风俗,便是年前十天里,各宫妃嫔需亲自蒸糕献与皇帝与太后,取来年丰登、衣食无忧之意。于是进了十二月,各宫便忙活开来,都想在这上面拔个头筹,引得皇帝注意。各种珍奇罕见的食材、意寓吉祥的花样、别出心裁的口味纷纷从民间搜罗来,繁复考究的制作工艺让那些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妃嫔们也下了一回厨。因为若是被皇帝看中,为验其为宫妃亲手所做,还要在御膳房里当着皇帝与众妃的面再度制作一遍的。所以各宫十分忙碌,总是要反覆做上许多遍,才能真正学会制作的方法,做出准确的味道。 吴贵人是头年进宫,家眷皆在大牢,便无法托人搜罗珍奇,前思后想了许久,也不得法。这日与柳婕妤分别之后,吴贵人虽然满心自己父亲之事,便低了头慢慢沿着宫道走着,听闻前面有声,忽一抬头,但见连绵的朱红宫墙上皑皑白雪,红白分明,映着一碧如洗的蓝天,煞是动人。不由想起闺中之时到凌府作客,也是冬日里大雪过后,在凌府雪梅园中赏梅,那百株白梅竞相开放,幽悠的香气萦绕四周,凌雪薇作了那诗,还有梅酒与点心。其中一道正是红白交错,清淡可口,令人十分受用。自己用了许多,还专门请教了做法,正巧是凌雪薇自己想出来的,便仔细说与她听,十分简单。那日里凌雪薇对着那一园白梅,明媚的冬日下含笑告诉自己那点心的做法时,笑靥直如梅蕊初露,芳宜香远。身为女子哪个能不嫉妒那般摄人风情,吴贵人回府之后自然没了那尝试的性质。 但此时不同,于是心下有了主意,柳婕妤那边帮自己的父亲脱罪,自己就凭着这道点心,再得荣宠。 一连几日,柳婕妤那边并无消息,吴贵人想,毕竟事情非常,非一时半刻可做成,自己又是求人,便也没有催促,而是专心烹饪之事,渐渐也作出了眉目。 待到进献糕点的那日,阖宫都是连夜制作了新鲜可口的点心,装在考究精緻的食盒之中,由各宫主位亲自送去畅和堂,按位置放好,有写了名签,向上首的皇帝太后请安后方才退下。只是进殿后看见还有一专门试食的太监,都是惊讶。历来往年从未有过,都仅以银针试探的。 这日里试食的太监是张德海亲自选出的御膳房太监刘三宝,最精于饮馔之道,为人也极踏实勤勉,味觉出众。这差事本是美差,毕竟进献皇帝的东西难能有差,又都是争宠的后宫们精心准备。只是这次皇帝脚伤初愈,难免有些食材上的忌讳,便没有用银针试探,头一遭改成试食。 旁的御膳房太监皆道刘三宝有福,尝的都是主子吃的好东西,张三宝却十分谨慎,深知这试食一事非比寻常,出不了半点差池。还专门向王回春请教,皇帝此时哪些要忌口,一一用心记下。 其实各宫妃嫔哪个不知要摒弃与皇帝用药相冲的食材,早早都打听清楚。因此,这次的差事倒真可算得上美差。 皇帝与太后坐着闲话,多说往年遇到的珍奇美味。沈羲遥素来不贪口腹之慾,说起往年的珍奇,也只是淡淡笑着应和太后。多数都是太后身边的剪春姑姑答话。 「说起历来蜜饯,还是哀家做皇后时,全贵妃做的那道雪山梅最好。」太后闭了眼,慢慢回忆着当年。 「那时娘娘您怀着皇上,自然偏爱酸食。」剪秋姑姑笑应着:「不过当年奴婢也在您身边,那雪山梅真是世间少见的佳品。」 「可惜全妃妹妹去了之后,再没人能做出那个味儿了。」太后唏嘘着:「可怜啊。」说罢突然看向沈羲遥:「快年下了,西南那边若无大碍,得要赫儿回来了。」 沈羲遥一笑:「已颁旨意下去了,四弟不日即可回京。」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抚着心口:「当年全妃妹妹可是拉着哀家的手让哀家好好照顾赫儿的,哀家不能辜负了这姐妹情谊。」 沈羲遥别开眼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下面一几上那红白相间的点心,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来。 刘三宝先试完了正五品以上的点心,呈与皇帝太后。正五品以上妃嫔不多,张德海朗声报着:「冯淑仪献金丝酥雀一盒,孟昭仪献喜鹊登梅一盒,刘昭容献豌豆黄一盒,秦修仪献凤尾抄手一盒······。。」 沈羲遥捡了其中几样品相颇佳的尝了尝,指着一盒奶油菠萝冻对太后道:「母后尝尝这奶油菠萝冻,这奶油是西洋进来的新鲜物,吃起来香滑润口,还不腻,配了菠萝更有一番清香。」太后看了那名签,是柳婕妤所献,尝了一口笑道:「我看皇帝是爱屋及乌。」便搁下了。 刘三宝继续试着,待尝到一份红白双色的点心时,忽觉微有苦味,隐约夹杂一种甜香之气,顿感有异,心下暗暗生疑,不敢马虎,再取一块用茶净了口,又用银匙捣开,对着亮光仔细瞧了,方才放在口中细细品尝,之后神色便变了。 张德海见了他的举止,知道事情有异,不觉一颗心都提了起来,趁皇帝太后没注意走到刘三宝身旁,只见其脸色沉下来,对着张德海悄悄道:「张总管,这点心有异。」 张德海素来谨慎,先让他尝其他点心,自己命小太监去请了王回春来。这才捧了茶盘换了新茶装作无事走回沈羲遥身边。 沈羲遥虽与太后闲话,其实余光一直落在那道点心之上,张德海悄悄下去,刘三宝的一举一动皆看在眼里。见张德海回来,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开去。 众妃献完糕后本是该各回各宫,但又都挂念着谁会拔了今年的头筹,再加上以往例年其实也都是聚在畅和堂不远处的花汀阁里等待,这日便也不例外。 柳婕妤靠在里面的软椅上,眼睛望着畅和堂方向,虽然面上平缓看不出什么,但一双手却是攥了起来。孟昭仪与一些妃嫔闲话,余光落在柳婕妤身上,冷冷笑了笑,继续说着些旁事。 柳婕妤出神了半晌,孟昭仪含笑到她面前都没有发现。 「妹妹想什么呢?」孟昭仪挨了柳婕妤坐下,看似无意道。 柳婕妤一惊回过神来,没有回答,只是扫视了下其他妃嫔,问道:「怎么没见冯姐姐。」 第28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2) 第28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2) 冯淑仪因秋日里染了风寒,一直没有大好,总是好一阵坏一阵,还兼了咳嗽。这日虽是晴天,但毕竟风大,便没有留在花汀阁里,直接回了寝宫。 孟昭仪摸着袖口纯白的狐狸毛缓缓道:「妹妹忘了,淑娴秋日里的风寒还没全好呢,怎么会在这里吹风。」 柳婕妤迎上她一双漆黑闪光的眸子,到底给了一个笑容:「那我待会儿可得去看看淑仪姐姐了。」 孟昭仪看着自己手上三寸来长的金镶翡翠珍珠的护甲,也抬头看了畅和堂方向:「今年怎么这么久,按说早该来报了。」 柳婕妤点点头:「是啊,怎么回事呢。」 畅和堂内,沈羲遥安坐在御座上,装作没有注意到张德海稍变的脸色。孙三宝将其他尝过的点心一一奉上,皆无问题,沈羲遥慢慢品着与太后扯着话,余光却落在了已经到了门外的王回春的投影上。 不久前张德海将那点心拿了一块出去,王回春该是在做最后的判断了。看着那投影向门口移动,沈羲遥露出了笑容。 「皇上,」张德海走到沈羲遥身边,悄悄道:「这盘点心有点问题。」 王回春上前,向皇帝太后行了礼方道:「禀皇上,这点心中含一味甘草,与皇上每日服的鲫鱼汤相冲。」 本章节来源于sto9?? 沈羲遥还没说话,只见太后脸色一变,盯着张德海:「是谁献的?」 张德海诺诺正欲回答,沈羲遥却笑笑:「母后息怒。」又转向张德海:「若朕记得没错,这甘草与鲫鱼,该是要命的吧。」 张德海大汗涔涔不敢抬头,王回春却是一口道:「回皇上,以皇上现在服用药膳的情况看,沾上便有性命危险。」 「砰」地一声,太后掷了手中的茶碗:「哪个嫔妃如此大胆?竟然谋害皇帝?」 皇帝拉了太后衣角:「母后,别气坏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当没事?若不是这次有了试食太监,那银针如何能测出。真吃了,出了事可了得?这关乎国体,哀家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太后素来珍爱自己这个儿子,之前受伤已经心疼不已,罚了张德海一年俸禄,要不是沈羲遥说情,差点将皇帝身边所有侍从全部贬去慎刑司做苦役。如今出了这般弒君之事,她如何能不生气。如何能不担忧。 「是哪个妃子献的?」沈羲遥劝住了太后,问张德海。 张德海踟蹰了一下道:「是吴薇吴贵人献来的『雪霞酪』,请皇上过目。」说着端上一珊瑚红粉彩花卉碗,里面点心红白交错,恍如雪霁之霞,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却不浓烈,幽幽淡淡,十分雅致。 「吴贵人?就是那个吴晗的女儿?」太后厉声问道。 「回太后娘娘,正是吴晗的女儿。」张德海悄悄看了一眼沈羲遥,只见其面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真是大胆,罪臣贼子的女儿,看来是心怀不满,才要对皇帝下手。」太后已经下了定论。「来人,去把那吴薇给哀家押进大牢,陪她父亲去。」太后一挥手,厉色道。 「慢。」沈羲遥抬了手,制止了下面正欲出去的一群侍卫。「母后,」他竟挂了一层淡笑:「儿子认为,该先找吴贵人问个仔细,不该轻易下结论。」之后对张德海道:「去请吴贵人来,就说朕很喜欢她这道『雪霞酪』,召她过来。」 张德海看了一眼太后,只见其面色铁青但并未提出异议,于是缓慢退下。 「母后,儿子认为,若真是吴贵人心存怨恨要害儿子,那也要证据不是?直接这样贸然的送她去大牢,朝中那些拥吴派的难免一番议论。」沈羲遥心平气和地说道,仿佛要被害的人不是自己。 太后已经平缓下来:「皇帝说的对,我们就看看这吴贵人怎么说。」想了想又对慈宁宫总管王德福道:「去把吴贵人宫里的侍女太监也一併给哀家带来。」 众妃在花汀阁里等待多时,都不见有人来传唤,早已超出了例年来的时间,可妃嫔人数并没有增加多少,心中都打起了小鼓,慢慢地开始低声议论。吴贵人因是头次参加,自然难以加入她们的话题,只好自己站在窗边望着宫城里高耸的飞檐椽角,听微风吹过铜铃的「叮叮」响声。窗只开了一条缝,但北风依旧凛冽地吹了进来,吴贵人不由打了个颤,想起身在狱中的亲人,心尖仿佛被人捏着般疼痛。这样冷的天,父亲他们在狱中,一定吃了不少苦。自己家怎么说也算是世家,自祖父一辈来都算得上从小就养尊处优,哪里受过什么委屈。如今竟要受这牢狱之灾,而自己却还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中享乐,心中更加难过起来。 突然有一人来到她身边,吴贵人吓了一跳,装作揉眼忙拭去腮边一滴清泪,这才看清是柳婕妤。 「你父亲的事,我已经拖了家父,这几天就会上奏。」柳婕妤看着窗外景色,小声道:「记得你的承诺。」 吴贵人低声答道:「谢谢姐姐,承诺的事妹妹一定做到。」之后换了笑靥道:「姐姐看,张总管来了。」 果然见张德海行色匆匆,脸上却无一丝表情。不过他素来传递皇帝意思时皆如此,众妃便没有多想。 「吴贵人,皇帝召您过去问话。」张德海进了门环视一圈说道。 众妃发出轻微的议论声,毕竟大家知道这「问话」的含义,无不显出艷羡之色。毕竟,前不久吴贵人才得了那珍奇的梅树盆栽,如今又在「献糕」上拔了头筹,皇帝素来待她也算不薄,如此看来,风头正盛。 柳婕妤眼底闪过一层讶色,也有些须不甘与忌妒,冷冷看了一眼吴贵人,见她喜形于色难以言表,自然满心厌烦,转了身走到一旁。 吴贵人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只是知道自己做的雪霞酪皇帝喜欢,这是天大的好事。赶紧整了整仪容,仔细审视了身上一袭豆绿绣芙蓉缠枝连烟锦的时新宫装,理了理鬓间如意花卉步摇上垂下的一串粉晶流苏,这才披上胭脂红的羽缎斗篷,方才随张德海去了。 「看她那春风得意的样子,真是······」不知哪个妃嫔酸酸地说了一声,孟昭仪咳了一声厉色道:「这宫里规矩还有没有了,是谁,自己掌自己十个嘴巴。」 柳婕妤看向那个妃子,是久不得宠的一位美人,「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其他妃嫔只得屏息静气,「啪啪」声响起来,间着低沉的呜咽,回荡在寂静的殿阁之中。 吴贵人进了畅和堂就发现有些不对,自己宫里所有的侍女太监皆站在一旁,甚至贴身的彩鹃也在。因献糕众妃都是亲力亲为,加之之后都在花汀阁相聚,自然少带侍女,她便留了彩鹃在寝宫中打点其他事情。此时全部到齐,看来有点问题。再看看,竟还有太医院院判王回春,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行了礼,却不见皇帝或太后「免礼「之音,这让吴贵人十分意外。不过还是恭敬地跪在下面,等着皇帝「问话」。 「吴贵人,这道雪霞酪幽香清雅,不知是什么食材所制,如何制成。」张德海站在吴贵人不远处,端了那盘酪问道。他这些,自然是代皇帝问的。 「食材很简单,取新鲜芙蓉花,去心,去蒂,以甜汤焯之,再与甘豆腐同煮,便可成了。」吴贵人仔细地回答。这道点心做工十分简单,辅料皆是普通调料。只有新鲜芙蓉,在这冬天里难寻而已。 「哦,如此看来,做工倒不复杂。」张德海瞄了一眼沈羲遥,见他没有吩咐,便又问道:「这甜汤与甘豆腐,是什么所制啊?」 吴贵人想了想倒:「甜汤是蜂蜜、香草、雪花糖,混合了水果榨出的汁熬制的。」停了下又道:「甘豆腐是在做豆腐时加入了蜜瓜汁、雪花糖、香草。这样才去了豆腐的原味,换成甜味。」 「就没有甘草?」问话的竟是一直坐在上面的太后,此时她一改往日慈祥端庄的形象,而是十分严厉。 吴贵人一怔,仔细想着,那食谱十分简单,她断定绝没有甘草一味,便稍仰了头肯定地答道:「回太后娘娘,没有甘草。」就在那抬头的一瞬,她看到沈羲遥别有深意的笑容。 「张德海。」太后只是唤了一声,张德海已经快步走到吴贵人身边,俯下身小声道:「贵人再想想,真没有甘草这一味?」 吴贵人此时已经知道唤自己来不是因为皇帝喜爱那道雪霞酪,而是有其他她不知道,但绝对可怕的原因。她见这阵仗,心中已经怯起来,但还是镇定地将那食谱前后回忆了几次,确定绝没有甘草一味时,这才迎上张德海的目光:「真的没有,张总管。」 沈羲遥突然开了口:「那芙蓉花是从何而来,这时节,是没有的吧。」 吴贵人心头又是一紧,缓缓道:「芙蓉花是臣妾的侍女彩鹃寻到的······」还未解释完,彩鹃已经跪在地上:「皇上饶命,那芙蓉花,是奴婢从培花司里偷偷采的。」 吴贵人大惊:「彩鹃,你不是说······」 那名叫彩鹃的侍女深深地低了头不再出声,沈羲遥倒似来了兴趣般问道:「详细说来。」 彩鹃这才慢慢诉说:「回皇上,我家主子想做这道雪霞酪,但是时值冬日,哪里来得新鲜芙蓉。其他主子可以请亲眷在外找寻,可我家主子······」她小心地瞄了一眼吴贵人,见其一脸惊愕,继续道:「可我家主子的亲眷现在都在大牢,主子又不敢向皇上说情,一直愁眉不展······」 「彩鹃,我何时说不敢向皇上说情······」吴贵人大为震惊,虽说彩鹃她带进宫的贴身侍女,知道家中之事,自己想向皇帝说情,还是彩鹃拦了下来,说什么皇帝不让您知道,您一定要装着不知。如今却······ 「皇帝问的是这侍女,你多什么嘴。」太后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冷冷传来:「你接着说。」 「奴婢见主子着急,食材一直都是经我的手。那日遇到培花司的小六子,他无意中说起今年特从郴州火窖里培了芙蓉,刚以快船运至宫里,修剪完就会呈给皇帝。往年都只有茶花和兰花的。」彩鹃顿了顿:「不过小六子并不知道我家主子要芙蓉做食材,奴婢倒是记下了。」 「你倒挺忠心。」沈羲遥笑笑,抿了一口茶。 「之后我告诉主子託了人在京中採办到了,自己悄悄去了培花司,那里夜间只有一个守花人,我趁起打瞌睡,悄悄摘了几朵。」彩鹃这才说完。 张德海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培花司越来越不像话,几朵花不见了,竟也不管。」 「几朵花而已,朕看送来的花卉倒也雅致。」沈羲遥轻描淡写,倒惹了太后一个白眼。「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这也算得上盗窃之罪了。」 彩鹃一听顿时大汗涔涔,偷盗皇家之物的罪名不大不小,可是这芙蓉可算皇帝的御用之物,若大的论起来,可是要命的。顿时以额触地,正要求饶,却听见吴贵人带了哽咽的声音:「皇上,求皇上开恩。彩鹃是为了臣妾好,才去做这样的事的。恳请皇上饶恕她吧。」 沈羲遥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嘲讽,不过很快换了笑意:「朕还吝啬这几朵花不成。忠心可表。」又给了张德海一个眼色。 张德海立即问:「彩鹃,你说那些食材都是你一手经办,里面可有甘草一味?」 彩鹃仔细想了想,不敢看吴贵人的眼睛,小声道:「有的。」 这二字一出,对吴贵人言不啻一个晴天霹雳。「什么?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要过甘草?」吴贵人有些疯狂。 彩鹃却没有理会吴贵人的反应,只是轻声说道:「有一味甘草,还是我亲自去御膳房要的。当时御膳房的刘福还说,皇上每日用的药似乎与甘草相冲,让我告诉主子,别出了差错。」 吴贵人已经是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着彩鹃,嘴里嚅嚅却没说出半个字。 「那你告诉你家主子了么?」张德海继续问道,太后此时也向前倾了身子。 「告诉了······」彩鹃的声音细若蚊哼,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吴贵人已经扑上来卡住了她的脖子:「你撒谎,你撒谎,我什么时候要你领甘草,我又何须你来告诉我甘草与鲫鱼相冲······」立即有侍卫上前拉开吴贵人,并守在两边。 「这么说,你是知道甘草与鲫鱼相冲了。」太后冷冷道:「皇帝每日要以鲫鱼汤入药甚少人知,只说是与药材不合。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嘛。」 彩鹃顾不上抚弄被吴贵人卡紫的脖子,轻轻咳了两声,以极镇定而冷漠的眼神迎上吴贵人几乎要吃了人的眼神:「小姐,那日领回来我告诉了您,您说您知道。甘草是做其他点心用的。」吴贵人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正竭力回想自己是否真的让彩鹃去领过甘草。她这样一说,正要符合,彩鹃却话锋一转,带了哭腔道:「昨夜您做酪时只有我在您身边,当时您煮芙蓉时要加甘草,奴婢拼死相拦,说万一被查出,可是弒君的大罪。您说历来都是银针探毒,甘草又不是毒物,还说若是皇上现在中了毒,那老爷的案子一定能拖到年后了,还说您找了人打点,与老爷说好了这事。若是皇帝出了意外,老爷与在西京的楚王关系甚密,已经告知,裕王在西南生死难测,魏王在江北一时也难以动作,到时朝中人拥立楚王,他还能得到高位······」 「你······」吴贵人气的脸色发青,一只早已失了血色的手直指着彩鹃:「信口开河,我何时······」 她话还没说完,太后已经怒不可遏,蹭地站起身来:「住嘴!哀家是明白了这吴晗的贼子之心,难怪他入了狱还狂妄,拒不交待,原来在这。来人,给我将这谋害皇帝的罪臣之女拖出去,乱杖打死。」 「慢,」沈羲遥缓缓起身,走到吴贵人面前,吴贵人只见一片刺眼的金黄,鲜红的团龙纹延绵不绝,那做成龙眼的黑曜石泛着冷光,她垂了泪,听见沈羲遥对旁人吩咐传培花司和御膳房的人来,又让去取吴贵人做点心的用具。吴贵人突然抱了一线希望,以为皇帝是护着自己的,却听见沈羲遥极轻极轻的声音,仿若天边飘来:「弒君,可是要满门抄斩的。你全家,这次是躲不过了。害人之心,终会害了你自己。」还有冷冷的笑,寒到人心底去。 吴贵人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的父亲就算是以渎职之罪论处,最多也只是解除官职没收家产贬为庶民回到原籍去。那导演了这一齣戏的幕后之人真正想要的,是她全家的性命。而那幕后之人,不是其他什么妃嫔,就是眼前这个坐拥江山的人—沈羲遥。 为什么呢······吴贵人大笑起来,放肆而无忌惮,自己真傻,真傻,凌雪薇安然归来了,据说是被人相救。而她该出事的那几天,皇帝正好「不在」,还不能说明么······自己母亲进宫,怎么可能是因为皇帝喜欢自己,自己都明白,却还自欺欺人。她送母亲离开时那远远一闪而过的金黄,该也是他,暗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吧,或者,根本就是他安排了一切。待会到的培花司太监、御膳房太监、自己宫里做点心用的器具,都不过是个过场而已。甚至彩鹃,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侍女,都被他收买了······心寒啊······心寒。 他竟为了她,谋划了这么精彩的一场戏,用朝堂之上的权术来对付后宫,而目的,只是为了为她报那差点送了命的仇······这样的感情,她都不知道,他,值不值啊······ 吴贵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张德海盘问几个太监,看王回春和孙三宝仔细检查那制作的器具,还有一直垂着头,流着泪的彩鹃,震怒难平的太后和气定神闲的皇帝,淡淡地笑了。 一切下了定论之后,吴贵人与其家眷自然是以弒君论处,还冠上了谋逆、渎职、贪污等等罪名,最终判为诛灭九族,三日后行刑。 吴贵人被拖下去的时候,仔细地看着沈羲遥,清晰而温和地说道:「皇上,您······不值得。」 第29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1) 第29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1) 冬雪萧萧,从前一天夜里就颳起了雪霰子,纷纷扬扬漫天不绝。柳婕妤这日起了个大早,飞絮殿里的侍女稍感意外。不久前太后因染了轻微的风寒,又因天气断断续续不见好,便省去了六宫的晨昏定省。柳婕妤畏寒,冬日里多喜在暖炕上,免去向太后请安,皇帝晌午前必在御书房与大臣议事,从不踏足后宫,她便多起的晚些。这日的早起便十分反常。 匆匆用了早饭,柳婕妤看着外面依旧飘散的大雪,抚窗沉思了许久,终还是对身边的佩儿道:「去拿件大毛衣裳,本宫要出去。」 佩儿十分不解,但见柳婕妤眉目间坚决的神色,便也没有劝,取了件羽缎雪貂的大红披风,又帮柳婕妤换上一身朝霞色锦绶藕丝缎裙,罩一件狐毛镶边金丝琵琶襟外袄,配一双麂皮绒靴,方才觉得能抵御室外的严寒。 本章节来源于st??o9 柳婕妤穿戴中始终面无表情,佩儿知道这是她在深思的习惯,便轻手轻脚系好所有饰带纽扣,取了油纸大伞对柳婕妤道:「娘娘,可以了。」 柳婕妤回了神,按例她出门身边总有六名侍从,皆准备好候在檐下。淡淡微笑道:「本宫只是去透透气,你们不用跟来。」又对佩儿道:「你陪着。」 御花园夹道平日里甚少人走,冬日里更杳无人迹。似乎洒扫的宫人也疏忽了这里,积雪还未扫去,落了厚厚一层。佩儿跟在柳婕妤身后,不无担心地道:「娘娘,这路不好走,要不换一条?」 柳婕妤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佩儿自然知道柳婕妤绝非「透气」那么简单,必是有事。可夹道不通向任何妃嫔的处所,心中疑惑,但看柳婕妤脸色不好发问,只得小心跟随。 精緻的靴子踏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天地间茫茫然一片素白,还有微不可闻的「婆娑」声。 「噶」地一声怪叫,将只顾低头看路的佩儿惊得抬起头,只见眼前一扇残旧的月门,里面的屋舍似要倒塌一般透出阴森的气息,却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内庭侍卫把守,那手中的长戟有寒凉的微光。霞儿抬了头,门匾上有斑驳的漆黑大字「尚方院」。 佩儿心中一凛,这「尚方院」是后宫中收押妃嫔之所,一般关在此处的,皆是触犯天颜,绝无回圜余地的妃嫔,等待斩首一日的到来,且不会等待太久。 沈羲遥顾念情分,后宫妃嫔又很少会做出令皇帝不能容忍的大罪,即使有,也多迁去冷宫,赐一杯毒酒或白绫,而不是到这会用刑的尚方院来。如此,自开国以来,此院只关押过两位妃嫔,一是高祖冯贵妃,谋害太子,一是太宗刘淑妃,与亲王勾结预谋篡位。皆是皇位之争而获了大罪,连带家人。霞儿心思翻转了片刻,立即猜到这里此时关押的是何人。 「娘娘,」她拉住柳婕妤的衣袍:「我们进去,恐怕不妥吧。」毕竟此时该是跟那吴贵人撇清关系,越远越好的。 「本宫行得正,怕什么。」柳婕妤虽这样讲,但语气中却充满犹豫。只是,内心对吴贵人曾讲的话忧心非常,还有吴贵人曾答应自己要去做的事,她也迫切地想知道结果。便才不顾地前来。按柳婕妤的想法,此地在后宫中又称「死牢」,圣谕已宣,里面的罪人只是等待行刑之日,除了送饭的宫人,不会再有人来。她的到来即使被这些低等宫人知道,也不会起什么风浪。 于是安下心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径直朝里走去。 意外的,门口的侍卫并未阻拦,只是面色冷漠地看着她们进去。佩儿开始还纳闷,柳婕妤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这本是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不用下令便也不会有人来的。」 「那要是有人要灭口呢?」佩儿脱口而出,吓了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里面还有狱衙的。若是犯人在行刑之前死了,他们也是要掉脑袋的。」柳婕妤淡淡道:「不用怕。」 尚方院里潮气颇重,空气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混杂着大量的灰尘,柳婕妤一进去便用丝帕按住眼角鼻梢,连连摇头,无法呼吸。墙面上只开了一扇小窗,亮光带着北风一起进来,照亮一方泥泞骯脏的灰砖地,屋顶上大缝小缝不断,不时落下雪和灰来,更显凄凉。不过外表看起来不大的房子,里面却曲曲折折,进门转过一个弯,面前是用刑的一间陋室,没有人,只有冰冷的各类刑具安静地搁在那里,一扇木门通向里间,该是牢房。 柳婕妤没有注意里面传出的细微的声音,掀开帘子迈了进去,里面只有三间牢室,用粗大的铁栏杆相隔,铺着潮湿腥臭的干草,没有窗,黑漆漆阴森森看不清楚。最里面有豆大一点光,柳婕妤向前走,小心鞋子不被秽物沾上,身后的佩儿一拉她,这才抬了头,不由愣住了,冷汗顺着额流了下来。 第三间牢室前,三个人转头看她。一个是灰衣的牢衙,一个是江水蓝宦官服饰的张德海,还有一个,用冰冷眼神看着她,穿一身明黄色祥龙腾云朝服的沈羲遥。 乍一看沈羲遥的冷眼,柳婕妤心中一惊,不过很快转圜过来,面上先换了悲愤气恼的神色,再变出惊愕不已的神态,朝沈羲遥微微施礼:「皇上,」一双明眸已带了泪水:「臣妾担心极了······」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副楚楚之态。 沈羲遥有些愕然,不过还是扶住了迎面而来的柳婕妤,问道:「婕妤来此做甚?」 柳婕妤换上怒目直视栏杆后憔悴不堪的吴贵人,玉指凛凛然指了过去:「臣妾来问问这罪人,为何要犯下如此的罪过。」声音清冽,威仪难犯。 沈羲遥眼中冷光一闪,淡淡一笑:「哦,原来如此。」眼风扫过张德海,张德海立即会意:「娘娘,此处历来为妃嫔避之不及之所,又污秽难耐,审讯已结束,还望娘娘回宫去吧。」 柳婕妤看着沈羲遥,只见其神色如常,目光落在牢狱中吴贵人的身上,却未含半点情谊,心中冷了下,轻轻施了一礼,对沈羲遥道:「皇上,臣妾有几句话想对这罪人讲,望皇上成全。」 沈羲遥点点头,后退了一步,依旧带了冷笑。 「吴薇,」柳婕妤上前,隔着粗厚的木栏,里面的吴贵人仅着了件白色的棉袍,头发蓬乱,低垂着头缩在一隅,听见柳婕妤的声音,似乎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发出莫名的光,直冲上前,却又半道停下,看了看沈羲遥,淡淡笑了。 柳婕妤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一步,这才借着窗里漏下的微光看清了吴薇,手便抚上了心口。 昔日的吴贵人虽说并不十分美艷,但也是颇具姿色,又总是努力地妆扮,便也显得娇俏动人,面上的肤色保养得尤其好,总是细腻白嫩,颇受宫中女子的羡慕,再配上一双杏核眼,顾盼之间也带了几分风情。可此时这白嫩的面早变得污秽,一双大眼无神,眼角还粘了眼垢,最令柳婕妤恐惧的,却是那曾经姣好的面庞上此时多了几道狰狞的伤疤,还未完全结痂,鲜红的如同蚯蚓般蜿蜒在两边面上。 「这······」柳婕妤指着吴薇,完全忘记了自己要问什么。 吴薇朝她一笑:「柳婕妤,好久不见了。」喷出的带了腥臭的气味直扑柳婕妤而去,她不由就俯下身干呕起来。 「婕妤娘娘,您还好吧?」张德海掏出帕子递给柳婕妤,沈羲遥已别过脸去。 「不妨事,张总管。」柳婕妤暗暗瞅了沈羲遥:「臣妾失仪,望陛下见谅。」 沈羲遥摆摆手:「要问什么,快问。」言语中诸多不耐。 柳婕妤深吸一口气:「吴薇,」她带了哀伤的口气:「你这是为何?皇帝待你一向不薄,你父所犯之罪国法难容,皇上本已开恩,可你为何······」她唏嘘起来,说不下去。 吴薇奇怪地望着柳婕妤,她并不傻,知道柳婕妤此来本意为何,却只是摇了摇头:「婕妤,你不懂······」说罢苍凉地笑起来:「你是宠妃,自然不会懂······」 柳婕妤那问题本就没指望吴薇能回答什么,但心中却十分害怕,怕吴薇多说出什么,牵出她自己,如此见其也没再言语,便只做了无奈之状摇摇头:「你此举,自然是无法挽回的罪过了······」 吴薇却似未闻,只淡淡道:「只可惜,当初一番情意,如今却办不到了。」说着看着柳婕妤:「望婕妤珍重。」言罢重蜷回监牢的一角:「我只望早日与父母相见,望他们不要责怪我这不孝的女儿。」一行清泪顺着她脸颊流下,她又抬头看了沈羲遥:「皇上,您······」迟疑了片刻道:「即使今日,罪妇仍感激皇上曾经给予的宠爱。」那「宠爱」二字她狠狠咬出,便不再说什么了。 沈羲遥没有理会,只是问道:「方才我问你的,你答的,可确实?」 吴薇一怔,摇摇头:「皇上······」她突然大哭起来,悲伤不已。 柳婕妤此时摸不清头脑,张德海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婕妤娘娘,此处污秽不吉,天寒地冻,娘娘还是早点回宫的好。」 柳婕妤顺从地点点头,朝沈羲遥方向一施礼:「臣妾先行告退。」 走到门边,听见里面传来吴薇凄凉的声音:「皇上,罪妇没有骗您,她的心里,真的有人了······」 再听不清,外面的雪越发地大了,柳婕妤只想着那吴薇会不会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而这次,沈羲遥会不会对她产生了怀疑。 新年将近,吴贵人一家被行了刑,只是众人私下里猜测,本是当众斩首都便宜的弒君篡位之罪,临行刑前,皇帝却突然下了谕旨,改留了全尸。旁人皆道那昔日的吴贵人得宠至盛,皇帝念及旧情,才做出如此决定。 自那日之后,柳婕妤意外地失宠了一段时间,她自己倒也惶惶不可终日了许久,再加上皇帝的不临幸,更加不安起来。新年前,连着几日都与皇帝「偶遇」在东西六宫夹道之上,便也渐渐有了宠幸。沈羲遥再没有提及那日,似乎忘却了般,柳婕妤也聪慧地选择忘记。而新年里,阖宫更是一团和气,皇帝因着裕王归京而格外欣喜,之前前朝后宫的种种皆被掩了过去。 只是心中仍是不妥,生怕皇帝打听出自己也与那件事有拖不了的干系。正巧临近节日,皇帝特允了几位位份高的妃嫔家眷觐见,柳婕妤也得此见到了其母张氏。张氏并非柳婕妤亲生母亲,柳婕妤生母刘氏在乃刘侍郎原配夫人,却在柳婕妤八岁里去了,张氏是京中大户之女,刘侍郎为前程再娶了她。柳婕妤素来与这位继母没什么深厚感情,但面子上倒还过得去。 只是短短把个时辰,都是聚在御花园流芳榭里,隔了雕花的垂门,有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切切嘈嘈的说话声,无不是问安念好的关切之词。 「母亲,」柳婕妤临窗坐着,刻意压低了声音道:「近来父亲可好?」 张氏沉吟了片刻,也悄声问道:「近来皇帝对你的宠幸如何?」 柳婕妤听张氏这样说,便知有事,想想还是如实道:「近来有些疏远,长久没有翻过女儿的牌子了。」看到张氏眉峰皱起来,忙补充道:「不过也没有翻其他人的牌子。」 张氏之前还是眉头紧锁,听到这句稍稍舒缓了些,四下看了看说道:「先前你让你父亲想办法救那出了事的吴晗,我们家素来与他家没有什么交情,他那女儿之前在宫中也是你的对手,你事出为何,得告诉我。」 柳婕妤摇摇头:「母亲就别问了,女儿一时糊涂。是不是父亲被牵扯进去了?」 张氏点点头:「前段时间听你父亲一个密友说,皇帝在暗中查我们家的一些事了。你父亲十分忧心,毕竟皇帝查起来,一定是要有个结果的。更何况这次主查是凌鸿渐······」便不再说。 柳婕妤抿了唇,扶一扶鬓间一支粉晶海棠花步摇,一串七彩琉璃流苏在耳边沙沙地响,如同她此时纷乱的心思。 「女儿,你可一定要想办法啊。我们柳家一门,就都在你手中了。」张氏压低了声音又道:「当年你父亲费尽心思弄出那一桩事件,若是这次也查出来,我们可是欺君!」 柳婕妤不耐烦地点点头,看着刚刚在窗前一闪而过的侍女道:「我知道了。」看着张氏依旧忧愁的脸,咬了咬牙道:「皇帝不会为难柳家的,因为······」她沉思片刻,似道出一个天大的秘密:「女儿应该是有身孕了。」 张氏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天大的喜讯,当即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真好,真好。」 柳婕妤冷笑一声:「好什么?本来想仗着这个孩子,怎么也有问鼎皇后之位的胜算。如今可好,要用来解救家中的危难。」 张氏听她这样说,忙垂了眼,不再说话。不过却暗中松了口气。 不出三日,果然传出柳婕妤有孕的喜事,太后甚高兴,赏赐珍玩无数,皇帝也晋了柳婕妤位份,是为柳妃。一时柳家风头正劲,无人可当。也因此,柳家一案,沈羲遥停了调查。 年十五又称上元灯节,这日白天,皇帝在保和殿赐宴群臣,而太后也在后宫宴请达官家眷,直隶、两江、闽浙、两湖、陕甘、两广、云贵、四川八位总督家眷也千里而来,加上京中一品大员的妻女,后宫嫔妃,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宫内难得如此多如花美眷,又逢了新年这样吉庆的日子,太后自然是乐开了怀,传戏、游园、赐宴,甚至还传了京中有名的杂耍班子进宫献艺,阖宫上下皆惊异非常,尤其是那些在这深宫中孤寂了多年的女子,难得有这样一番热闹了。 为了太后与众命妇游园,御花园里也特意收拾了一番,冬日萧索,只有梅花傲逸于枝头,不免冷清,莳花司的太监宫女们用七彩绸绢扎出玉兰、鸢尾、牡丹、芍药、金菊、飞燕草、虞美人、绣球花、菖蒲、杜鹃栩栩如生,又悬上精巧宫灯,一时间,若非是身上厚重的冬衣提醒,真让人有种置身明媚春光里的幻像。 一连几日里,御花园中多妍丽,太后为了避嫌,专命人辟出一块来供那些名门未出阁的女子们玩闹,除了太监,再无其他男子。那些尚未出阁的小姐们哪里见过如此胜景,在花间穿梭玩笑。宫中妃嫔自然多环绕在太后身边,加上她们多是朝臣之女,也藉此机会与家人见面,一时间也是喜不自胜,言笑晏晏,一派和乐。 凌夫人作为宰相之妻,又是一品诰命夫人,这样的场合自然少不了。柳妃一心借这这次的机会看看那传说中的凌小姐样貌如何,一连几日都是早早去了慈宁宫侍候,却只见了凌夫人独自前来,并未带了女儿,难免有些失望。太后也问起,凌夫人只道凌雪薇染了风寒,痊癒前进宫是大不敬,太后便没有多问,吩咐了御医前去探望。而沈羲遥除了清早未开宫门前向太后请安,之后便不踏足后宫,只与大臣在前朝饮乐。 这一日,柳妃与孟昭仪向太后请安,来得是往日的时辰,却意外地发现皇帝也在,正与太后一起用早膳。隔了架双飞金鹧鸪的屏风看去,他穿了件家常的四合如意盘龙云纹棉袍,因是年下,用了香色,慈宁宫里地炕烧得暖,外只罩了件平金紫貂背心,正用金牙箸慢慢拨一碟炒海瓜子下饭,与太后笑着说着什么。 「臣妾给皇上、太后请安。」新年里皇帝没有怎么召见后宫,此时正是好机会,柳妃当前一步,裊裊跪拜。孟昭仪愣了一下,也跪下了。 「唔,起来吧。」沈羲遥搁下筷子却不看她们,只笑着对太后说:「母后今日传了刘家班进宫献艺,儿子也想一饱眼福呢。」 太后慢慢喝着粥,用象牙箸点点了一屉刚呈上的水晶小笼:「尝尝,就知道你今天会来,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末了又道:「不过这刘家的那套从西域传来的杂戏歌舞倒真的是值得一看。」 沈羲遥笑得如窗外明媚蓝天下夺目的阳光,不再说话,低了头尝起那水晶小笼来。 柳妃与孟昭仪站在屏风旁,娇俏地应了太后的话:「是啊,早就听说那刘家的狮子舞最是特别,今日借了太后的恩,可以一饱眼福呢。」「我在闺中时也听说过,只是刘家很少演出狮子舞,入宫之后还一直抱憾呢。」 「今日达官家眷都会前来,还有重臣也会观赏,传哀家旨意,家眷们就不要到慈宁宫请安了,直接引她们去紫宸殿吧。」太后对身后的慈宁宫总管王德福道,又看了看柳妃和孟昭仪,换上长辈和蔼的口气:「今日天气晴朗,但紫宸殿前开阔,风大,你们也回去换件衣服吧。」 第30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2) 第30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2)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柳妃与孟昭仪谢恩退下,临走时看了一眼沈羲遥,只见其默默盯着面前不知何物,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日,凌夫人一早起来便为进宫开始准备,因几次太后提起凌相之女,虽说以染了风寒为由推脱了不去,可毕竟还是有失礼数。凌相本是坚决不同意女儿进宫朝见,可是也顶不过近日流传的一些目无尊上的蜚语,好在这日是在紫宸殿观戏,满朝皆在受邀之列,按席位分,凌雪薇应是和其母坐在家眷的首位,不过隔了后宫嫔妃,王公贵族,再加上考虑到有未出阁的小姐有帘幛相隔,人数众多,思前想后,便也是允了。 既然父亲已经发话,凌雪薇自然没有拒绝之理。她本就对皇宫没什么好奇,却也没有厌恶,又仅仅是去观戏,便也没有多想什么,按规矩早早妆扮好,便来到了凌夫人的寝室。 「母亲。」凌雪薇走进屋内,凌夫人正由着丫鬟梳头,一品命妇的玉环飞仙髻复杂难成,凌夫人坐着一动不动,从铜镜中看见女儿进来,穿了件玫红色金银丝百蝶穿花绣纹朝服,如漆乌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反绾髻,髻边插一只金累丝镶宝石玉兔衔仙草发簪,额上贴一朵镶金花钿,耳上戴一付红宝耳坠,她甚少穿红,此时一套搭配,虽说颜色并不出挑,配饰也不繁复奢华,但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雍容娴雅的气度。 凌夫人看着女儿,微微一笑:「打扮好了就去前厅与你父亲问安,稍后我们便进宫去。」 凌雪薇乖巧地应了一声,向母亲福了福身走了出去。凌夫人忽又想起什么唤住她:「薇儿,过来。」示意梳头丫鬟停了手,从七宝妆匮里取了一副风藤花鸟三多金镯戴在她洁白的腕上,又理了理她裙袍的褶皱,嘱咐到:「今日是在殿前广场之上观戏,难免风大,再去多加件褙子。」凌雪薇含笑:「多谢母亲嘱咐,已是准备好了的。」这才走出门去,外面的皓月忙将手上一件白底凹梅纹的织锦羽缎白狐毛斗篷披在她身上,两人并肩而去。 凌夫人那边很快便也妆扮妥当,凌相与凌鸿渐、凌夕和已先进宫去了,府门前凌夫人看了看凌雪薇身边的皓月,想了想到:「今日宫内人多,皆是宫女侍候,丫鬟就带如月一人便好。」如月是凌夫人的陪嫁丫鬟,在凌府内地位非同一般,凌雪薇闻言看了看皓月,面露为难之色。 「小姐,您和夫人去吧。」皓月倒是极明事理,做出欢快的语调:「刚好今日夫人准了丫鬟可去市集,我倒也很想去看看呢。」 凌雪薇知道她是宽自己的心,也知道皓月很好奇皇宫里什么样,自己之前便允诺了她会带她去,如今突生变故,心中自然有些愧疚。 似乎看出凌雪薇的心思,皓月轻轻推了凌雪薇一把:「小姐,您快上轿吧,不然来不及了。您回来告诉皓月就好了啊。」说完盈盈立在一边,此时凌夫人催促声传来,凌雪薇抿了抿唇,紧紧握了皓月一下,这才上轿而去。 因耽搁了些时辰,轿子走得极快,好在凌府离皇宫不算太远,不出一会儿工夫,便看到晴空下皇宫金色的飞檐和庄严的红墙了。 达官家眷们从承光门入宫,在承光门内换乘宫中软轿。因此承光门外车马很多,放眼望去皆是达官显贵的家眷,个个嫩脸修蛾,明艷非常,却没有多大声响,未出阁的女子皆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或整理自己的衣饰。也有相熟的几位三两站在一起叙话。 凌夫人「咦」了一声道:「怎么今日都聚在这门口,不忙着去给太后请安?」 正疑惑着,一个绯衣太监细着嗓子道:「太后懿旨,今日众位夫人不必往慈宁宫请安,请乘轿由西华门入紫宸殿就座,等待观戏。」 一阵短暂的喧嚣,那些命妇小姐又上了自家的轿子。凌雪薇一直在轿中,掀开一道细细的帘缝,望着前方绵绵不断的红墙金瓦,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冬日的澄明的阳光照在金琉璃上,发出夺目而威严的光彩。凌雪薇合上轿帘,抚平了胸前一带流苏,缓缓闭了眼睛。 沈羲遥自慈宁宫里出来,一直掩饰不住面上的笑意。一旁的张德海有些纳闷,一个小小的刘家班进宫献艺,皇帝怎会如此高兴。正思索着,就听见沈羲遥道:「你先去紫宸殿前看看都准备得如何。差不多时辰了再到御书房来唤朕。」 张德海诺了一声衔命而去,一路上心思都被这日的侍候事宜紧张不已,便也无暇再顾其他了。 紫宸殿前皇帝、太后与位份高的妃嫔在上首处,下面最近的一边是其他嫔妃、一边是王孙公主。之后一边是朝中大臣,一边是其家眷。那中间的空场极大,望不清对面的人的模样。但为了避嫌,依旧在朝臣女眷与王孙公主间隔了一道锦帐。如此从皇帝坐的高台望下,便看不清稍远处的人面几何了。 张德海吩咐着来往侍候的太监宫女再检查一遍各器物,又嘱咐了迎门与领位的太监小心谨慎。待一切妥当,便看见已有朝臣及家眷陆续进了场来。 他正欲转身去通知皇帝太后,突然,一个动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张德海突然就明白了皇帝今日兴致极高的原因。 此时,凌雪薇正与凌夫人一起,由着领门太监指引到座位上。 刘家班的狮子舞在大羲的杂艺班里堪称一绝。其他杂艺班的狮子舞,多为艺人装扮而成,只是服饰华丽,舞步精湛,有观赏的妙处。而刘家班的狮子舞却不辱其名,用西域而来的真狮表演出大气雄浑的舞蹈。因狮子产自西域,不可多得,又生性残暴十分危险,因此一定是从小与人一起养大的狮子,收敛了暴行,再施以杂技之术,慢慢调教而出的。 几年里,刘家班统共也没有表演几次狮子舞。如今,皇室的邀请,又是新年里,自然是莫大的荣耀,上到班主下到班内学艺的小童,都兴奋激动不已,承诺一定将最美的狮子舞呈现在皇帝和百官面前。 当然,狮子舞是这日的重头戏,自然不会轻易出来。之前还有很多奇巧的杂耍、典雅的舞蹈。 柳妃坐在席上,因位份,她与皇帝有一定距离。身边其他妃嫔看得个个兴奋非常,那空中翻转的艺人、有着杨柳般柔软腰肢的舞者、带着假面的高大男子······都是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们从未见过的。她心思却没有完全放在这上面,而是时不时瞟一眼坐在高台之上,与太后含笑说着什么的皇帝。 其实一坐到席位上,柳妃目光便一直紧盯着凌相家眷的位置。那时凌夫人与凌雪薇已经就坐,但隔得远,柳妃除了看到一抹盈盈的身影之外,其他皆看不清,又因自己的宫妃,左顾右盼有失礼仪,便就作罢,只望表演结束众女眷前去给太后告安时能仔细瞧瞧那凌家小姐的容貌身姿。 此时正表演着采荷舞,诺大的广场上随着清丽悠扬的乐曲,在一群绿衣垂髫的少女的到来之下,瞬间变成了仿佛碧波荡漾的荷花池。少女们染了两色的手时而化作绿色的碧叶,时而又是窜出水面的锦鲤,又有头上插戴的可乱真的荷花,一时间仿佛令人置身于江南水乡里荷花盛开的季节。 凌雪薇向身前正兴致勃勃的母亲轻声道:「母亲,女儿想出去走走。」 凌夫人回过头,凌雪薇的脸上稍有苍白。想是周围人多的缘故,凌雪薇素喜静,在人多之处难免有些不适。凌夫人想了想便应道:「周围走走倒是没关系,别走的远了,毕竟是皇宫,小心点,那狮子舞快开始了,不要太久。」 凌雪薇施了一礼,轻轻退了出去。 出了紫宸殿周围的红墙,凌雪薇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殿前除去表演的人,仅王孙贵族就不下百人,让人难以喘息。她一直坐在凌夫人身后的帘幕旁,尽量不惹人注意。可是「嗡嗡」的议论声,玩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她的头微痛。这也有些是因东都那场遭遇留下的遗症。 紫宸殿广场之外显然冷清了很多,叫好声从红墙的一边传过来,参杂了风声,显得遥远,更衬得周围的寂静。偶有端了金盘的侍女从她身边走过,也因知道尊卑而不敢抬头。 端坐得久了,腿脚有些微微的麻木,凌雪薇顺着宫道向前慢慢活动着,不想走太远,毕竟是皇宫禁地。她身上的织锦羽缎斗篷在风中啪啪作响,走了一段路,看见左手边有一扇垂花门,里面草木扶疏,还有寒梅的幽香传来。凌雪薇心中一喜,转了弯走了进去。 是御花园的一扇旁门,此时积雪尚在,路两边一排红梅开得正艷,仿佛红宝石般缀在枝头。凌雪薇顺着这红梅指引的小路向前走去,转过一架秀雅的假山,眼前出现一片春光旖旎。 丝缎般的大红牡丹、垂铃般的粉蓝藤萝、展开蝶形翅膀的紫色鸢尾、金钟般的白玉兰花、燃烧红烛般的橘色香蒲、考究宫灯般的吊钟海棠、开得如云如雾的粉色桃花 凌雪薇一时呆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周极静,只有轻轻的风吹过的哨声,还有一碧如洗的蓝天里明媚的阳光。她解开厚重的斗篷挂在臂上,凉风提醒了她这依旧是年下的冬季。只是,这些花······ 凌雪薇好奇地上前一步,指尖轻触处,柔嫩的牡丹花瓣有上等绢料的触感。凌雪薇「扑哧」笑起来,再仔细地看看,那些美妙的花朵嫩叶,全是用纹纸丝绢扎出的。 将头上一朵嫩黄兰花摘下,这兰花如假包换是并州火窖里焙出的,娇嫩无比。凌雪薇轻轻将兰花插在了花园中「兰花」丛中,左看右看还真难以分辨,又伸手取了一朵宫制的假兰花戴在原先的发饰的位置,抚了脸,露出孩童般顽皮的笑容。 第31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3) 第31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3) 柳妃观赏着采荷舞,那当中一名舞者着了粉色纱衣,手执一双并蒂莲花,姿态曼妙。她正想着来年可以做一套类似的便服,沈羲遥必定喜爱,一抬眼向上首看去,只见太后一人微笑着观赏,而皇帝却不知何处去了。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 心中一惊,柳妃看向达官家眷所坐的区域,赫然发现,凌相夫人身边,也只剩了随行丫鬟一人。 紫宸殿侧殿里,沈羲遥坐在火盆旁暖着手,一面焦急地盯着门外。整个演出中,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凌夫人身后那个身影上。虽说因距离只看到大致的身形,但那娇美妍丽的容貌早印刻在他心上。自凌雪薇起身向其母亲说什么时,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殿前的演出不够雅致,或者那么多人让她不适,而要提前返府。想到这,沈羲遥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虽然,他并没有指望这次的百官朝见能让她与他见上一面,他也不想以一个皇帝的身份第一次站在她的面前。哪怕只是远远的望着,只要望着就好了。 太后似乎看出他面上的表情不自然,眼风一扫,便淡淡道:「今日的风还是大了些,皇帝风寒尚愈,不如进去殿里暖暖身子再出来吧。」 沈羲遥如获了大赦一般随即笑逐颜开,领了张德海进了侧殿。 「去,看看凌家小姐去哪了。悄悄地跟着。若是她要回府,就装作偶遇,告诉她狮子舞要开始了,请她务必观看。」沈羲遥一心想着最坏的可能。 「那······」张德海踟蹰了下,毕竟只看见凌雪薇一人出去,若说是回府,凌夫人应该会让随行的丫鬟陪伴,想了想便提醒道:「那若是凌家小姐只是出去透透气呢?」 沈羲遥一愣,这个他还真没有想到。笑了笑道:「那就悄悄地看看,她去哪了,然后速回来与我禀报。」 张德海「诺」了一声下去了,留下沈羲遥一人。 若是她只是透透气,那么他,是不是可以见她一面呢 不多时,张德海回来了,脸上也是笑意:「禀皇上,凌家小姐去了御花园,就是太后娘娘专门设的那一处『惑春』。」 沈羲遥点点头,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凌雪薇站在花丛中,几乎是流连忘返,虽然隐隐有紫宸殿前演奏的乐曲响在耳边,也记挂着出来时母亲说过的不要耽搁太久的嘱咐,但仍是不忍抛下这一园的春色旖旎,清幽雅静,回到那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地方去。 突然,一阵若有似无的笛声响起,吹奏的曲子一时听不分明,却是清丽难言。凌雪薇素喜音律,不由就被那笛声吸引,朝御花园深处走去。 笛声来自远方,凌雪薇向前走着,慢慢听出了曲目,是虞山派的《良宵引》,笛声清微淡远,也兼了别家之长,吹奏的人功力极好,将那良宵美景的柔情蜜意演绎得丝丝入扣。 莫不是他?凌雪薇的心突然跳动得厉害。那日的男子她从竹林的间隙里看去,虽看不清,但那喁喁昂昂之姿却是分明。那样的气度,不会是平民百姓之家的出身。还有那块上等玉佩,更显出主人的出身一定不俗。 是他吧,凌雪薇想着,今日满朝的显贵都在受邀之列,连一直外驻的总督都回来了。在京中达官里没有寻到他,父亲也说过,可能是外放的大臣的家眷也不一定。若真如父亲所言,那他今日到来,也不足为奇。 能吹奏出那般乐曲的人,一定也是淡泊名利,不喜繁华的,这才走了出来,在这里静一静心,就如同自己一般的吧。 顺着脚下的青石路,两边的花木逐渐不再有扎出的百花点缀,渐渐显出御花园里冬日的景致来。虽说冬日百花凋敝,北风萧索。但御花园中植了许多四季长青的松柏、冬青,又有假山乱石点缀,虽不是繁华的胜景,也是大气高远的意境。加上刻意没有洒扫的积雪,还有几分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韵味。 笛声悠扬,渐渐近了,凌雪薇一心前去探个究竟,没留神脚下地上轻粉玉白露凝的残雪未化,踩到一块残冰上失了重心,「哎呀「一声跌在地上。 她身后不远处悄悄跟随的沈羲遥,惊得差点走了出来。 好在是没有摔重,毕竟冬衣厚重,凌雪薇揉了揉脚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应是没有伤到。伸手拍了拍衣上沾上的残雪,拢了拢有些松散的发髻,抚了抚心口淡淡笑了。继续朝前走去。 沈羲遥的一颗心这才归了位,他身后的张德海却是出了一身大汗。 笛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前面一座假山之后。那《良宵引》也吹到最后,就剩下尾段。 「就知道你在这里。」一声娇笑传来,还有衣裙环佩的叮噹之声。笛声也戛然而止。 凌雪薇停下脚步,默默站在一块巨石之后。有些莫名的哀伤。 「就知道你不喜欢那些热闹,也就知道你在这里。可是好容易回来一次,怎么说也要看看才是。我可是听说那狮子舞堪称国中一绝。你躲在这里,不是可惜了皇帝一番心意。」那女子的声音十分悦耳,容貌一定不凡。而言笑间也能辨出这女子爽朗大气的气度。 那边吹笛之人该是淡淡地笑着不发一言,便又闻那女子的声音:「笑什么呀,我可是专门出来寻你的,连那小童的杂耍戏都捨弃了不看呢。」略含了几分撒娇的口气:「快走吧,狮子舞马上就开始了呢。」 脚步声渐渐远了,凌雪薇深吸了一口气转出巨石,只见天地间一泓碧水悠悠,密集的枝杈后一个樱子红宫装的婀娜女子,挽了一个俊逸的赭衣男子,逐渐远去了。 凌雪薇看着那双背影,心忽地一沉,摸了摸腰间一块玉佩,又自嘲地笑了。 那女子说狮子舞快开始了,自己出来得也很久了,母亲一定着急,得赶紧回去才是。 凌雪薇想着,可来时只顾着顺着那笛声,完全没有在意来路,这一回头才发现,御花园里道路繁多,自己记不得是从哪条而来了。而四下一个问得宫人也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闯进了不该进入的后宫禁地,这可如何是好。 正着急着,只见前面一个江水色彩绣团福纹样的男子,戴一顶方山冠,低着头朝这里走来。 凌雪薇心下一喜,看服饰穿戴是宫内的太监,正好问路。 「这位公公,请问从这里如何去紫宸殿?」凌雪薇微笑着问道。 眼前人没有抬头,好似愣了一下,这才回道:「敢问您是?」声音不若一般宦官那般尖细。 「我出来透透气,不想迷了路,还请公公指点。」凌雪薇答道。 「哦,这边走。不过岔路极多,若是这位小姐不嫌弃,在下为您引路如何?」那太监道。 「如此甚好,只是不知是否会耽误公公的时间。」 「小姐放心,不会的。小姐这边请。」那太监转了个身,带了凌雪薇朝来路走去。 张德海躲在一丛冬青后,「嘿嘿」笑了起来。 前面,穿了宦官服饰的沈羲遥,正指引着凌雪薇远去。 一路上,沈羲遥都是垂着头走在凌雪薇身后半步位置,不发一言,生怕自己装出的奸细声音露出破绽。张德海远远跟随以备不测,也是大汗淋漓了一身。 凌雪薇毕竟未出阁,虽说引路人是宫内宦官,但也不便多言,又觉得自己在皇宫之中迷路实在是失礼,幸好没有去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也好在这位公公并未问及她是谁家的家眷,心中便只是羞赧。一路凌雪薇便也默默走着,一面回忆来路,一面思索着方才那笛声,心跳个不停。 沈羲遥伴在她的身边,鼻尖是淡淡的清香,他小心翼翼地微抬了头看了看身前的佳人,沈羲遥往日里见到的凌雪薇,都是简衣素服,颜色多清逸柔婉,也没有过多装饰,少施脂粉。而今日因是进宫朝见,自然按规矩大妆了一番。那身玫红色金银丝百蝶穿花绣纹的朝服衬得眼前人瑰姿艷逸,端庄大气,气度风姿不逊于任何一位嫔妃公主,一派大家之风。如漆乌发上的金累丝镶宝石玉兔衔仙草发簪垂下细碎一抹金流苏,随着她走动微微地晃动,更添得那香培玉琢的容貌芳泽无加。还有那双明眸,虽一直望着前方,但内里一点尴尬和赧然,却显出她的纯挚可爱。 沈羲遥看着,有些痴了,多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永久的停止下来,什么后宫三千,什么九五之尊,什么江山社稷,他只想要她,只要她就够了。 转过一丛萧疏的枝杈,前方一条碎石小径蜿蜒曲折,但依稀可见不远处的花红柳绿,「春意」盎然,凌雪薇忆起了来时的路,不由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沈羲遥一怔,只见凌雪薇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沈羲遥慌忙将头垂得更低,看着自己脚上一双皂靴,突然慌乱起来。 「这位公公,我认得路了,就不劳烦您了。」凌雪薇的声音中有着感谢。之后,一只纤纤素手伸过来,是一锭银子:「有劳您了,这是答谢。」 沈羲遥愣了愣,不知是接还是不接,只知道她不用他带路了,自己现在是以一个宦官的身份,自然不能强行带她到场地去,也不能去,还得赶回去换好衣服,他这一「歇」,可是有点久了。只是,良辰如此之短,让他实在惋惜。 「这是我该做的,小姐不必客气。」他说着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刺眼的银两道:「若是小姐认得了来路,还请小心。」便站在一边,不再言语。 凌雪薇虽说第一次进宫,但却觉得眼前的「公公」有些奇怪,可也说不上来。不容多想,她微微一福身:「多谢您了。」转身便要离去。 「这位小姐,」沈羲遥看着她即将远去的背影,突然唤住。 「什么事?」凌雪薇轻轻转身。 「您的披风。」之前沈羲遥帮凌雪薇拿着披风,这一下才想起来,上前一步,依旧是不敢抬头,缓缓递上:「天凉风大,小姐还是披上好。」 凌雪薇眼底闪过一层讶然,转瞬便笑了:「多谢公公提醒。」接过披风披好,这才离去。 沈羲遥站在原地,看着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花团锦簇之中,闭了闭眼,慢慢走向一畦兰花之中。 张德海跟在他身后,不敢大声,只见皇帝探身下去,从那丛几可乱真的兰花中拈出一朵,微微笑起来。 第32章 道是无晴还有晴(1) 第32章 道是无晴还有晴(1) 凌雪薇从碎石小径里走过时脚步极快,带得那金钗上的流苏摇摆不定。她眉峰微蹙,心里也是慌乱,还在为之前的事感到难堪。全然没有顾及到不远处一双带了忌妒与怨恨的眼睛。 柳妃躲在一片绿柳之后,死死抿住嘴唇,手上一方桃色绣帕被紧紧攥住放在胸前,默默盯着眼前那个俏丽的身影。身边的丫头忍不住赞嘆:「真是难得的佳人。」话一出口便知错了,慌忙垂了头下去。柳妃一双厉目扫过,面上已经发了白,却没有说什么。再向后可看去,沈羲遥慢慢踱步出来,手上拈一朵娇美兰花,唇上含着一丝温柔至极的浅笑,转头对身后的张德海道:「快回去更衣,不然母后要疑心了。」 柳妃早将之前的种种尽收眼底,她从未想过沈羲遥如此尊贵和骄傲的人,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假扮太监,又那般毕恭毕敬。他何时走在人后,何时现出卑微的姿态。而如今为了这样一个女子,竟真的主动去纡尊降贵······用情至深由此可见一斑。而那朵娇兰,柳妃认出是今日凌雪薇所戴,虽然他们位席离得远,但下首命妇皆插金戴银,通身珠光宝器,只有凌雪薇一人戴了花,柳妃一直努力盯着凌雪薇,很想将她样貌看个仔细,自然也不会错过其周身的饰物。那朵兰花还让她颇为惊讶,虽说很多绢花都可乱真,但柳妃凭直觉觉得那该是今年由江南快船进贡的真兰。 皇帝此时手中拿的,该是那一朵吧,她佩戴之物,沈羲遥满眼的珍惜,也足见出对主人的一往情深。柳妃不敢想下去,只知道若是论美貌,自己与凌雪薇相比绝无优势。而才情也该是略逊一筹。论身家更不必提。而论及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她又能有几分的胜算呢?唯一庆幸的,是皇帝与凌相现仍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自然不会允许凌家女进宫。可是以后呢?若是凌相还权于帝,是否······她不敢想,也不想去想,任风吹乱一头青丝。 「娘娘,皇上走远了,我们该回去了。」身边的丫头小声提醒道。 柳妃这才回过神来,定了定神色,慢慢往回走去。 「母亲,女儿回来了。」凌雪薇走到凌夫人身边坐下,淡淡道。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9.?????? 「怎么去了这么久?」凌夫人微微责怪道:「这里是皇宫,不便多走动的。」 「女儿知错了。」凌雪薇低了头,不再辩解什么。 「好在皇上刚才进去换衣裳了,狮子舞才没有开始。」凌夫人说着:「不然错过了,不是枉来这一趟。要知道,你父亲可是极力反对你出来的。」 话音还未落下,只听见低低的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起初并不明亮,片刻间轰然增大,便有百名红衣的小童一边敲打着腰间精緻的小鼓,踏着鼓点腾跃而出,又有十二名红发的高大男子,佩戴黑色的异域造型的假面,呼喝着挥舞着手中的长鞭从正北面赳赳而出。他们身后,是头戴金冠,配猛兽面具,披着威武百兽皮的巫师,一手执矛,一手拿盾,矜持地带出青赤白黑的千人阵仗。这千人的阵仗呼喝着亘古以前的古朴歌谣,一色各占一方,中间各有由人扮演的一头狮子,随着鼓声起舞。 「啊······嗨······」的一声大喊,鼓声停,整个广场上一片寂静。只听见远远传来轻巧的金玲声,「叮叮······叮叮······」如同小桥流水般温婉,是孩童手中的铃鼓。便见一金衣小童,拿着手中的金鼓,引着一头威武的金色雄狮,踩着舞步走到广场中间来。随后钟鼓齐鸣,奏出繁华的曲调,那狮子竟随着乐曲与小童手中翻转的鼓,跳跃翻腾起来。周围千人齐声合唱起歌颂盛世的《太平乐》,那歌声之上云霄,令人心潮澎湃,久久难平······ 这日演出后太后皇帝赐宴群臣,因人数众多,除一品、二品命妇外,其他女眷皆回避,尤其是未出阁的小姐。日子尚冷,太后演出期间一直观看,着了些风,便免去了告安之礼,凌雪薇不在命妇其列,便先由丫鬟送回了凌府。 因凌府内三名男子皆在朝为官,凌夫人又是一品诰命,于是只有她一人,在宫内待了一天,午饭没有吃什么,回到府中自然饿了,便吩咐厨下将晚饭直接送去冬雪霏萋。又命一切从简。 「小姐,」皓月夹了一箸山珍龙芽,见凌雪薇吃得香甜,看看桌上的莲蓬豆腐、桂花鱼条和八宝兔丁,分量皆不多,便问道:「要不要再加几个菜?今天见送来了野鹿,不如再做一道砂锅煨鹿筋,或者麻仁鹿肉串?」 凌雪薇淡淡道:「就我一人用饭,四菜足矣,不过倒是有些焦渴。」 皓月一笑:「我就想着小姐一路回来,风大口干,小炉上正熬着乳茶,这就去给您端来。」 凌雪薇抬头一笑:「还是皓月好,下次母亲进宫,我一定央了她带你前去。」 皓月从炉上端下乳茶,兑了蜂蜜和一点西洋雪花糖,用小银匙搅匀了,又倒进红地青花绘八仙的碗中,这才端了出去。乳茶奶白的色泽配上红色的碗,十分好看。凌雪薇接过便赞嘆道:「真漂亮,皓月越发会搭配了。」又尝了一口,不住点头:「味道也是恰到好处。」 皓月盈盈一笑:「还不是小姐教得好。」 凌雪薇用象牙箸拨着碗中的粳米粥,想了想道:「吩咐厨房下去,再备些粥点,保不齐父亲他们回来要用些。」 皓月微笑着提醒道:「老爷夫人不是在宫内用饭么,我想皇家赐宴,必都是难得的美味,怎么还会饿呢,小姐恐是多虑了吧。」 凌雪薇摇摇头:「外人所见的皇宫,都是金碧辉煌,气派威严。皇宫里的人,也都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吧。享尽世间奢华尊贵。可是今日我所见的皇宫,真如牢笼一般,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皓月讶然:「牢笼?怎么会······」 凌雪薇摇摇头,有些自嘲地笑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许是因为我不喜欢那样的地方才觉得那是牢笼吧。若换了他人,恐怕觉得是天宫也不一定呢。」稍后又道:「不过若论起装潢布局,确实是皇家之风,大气威仪,后宫却也不失温婉端庄。」 皓月点点头:「不过皓月想,那里毕竟是皇宫,多少女子趋之若鹜的地方。里面的妃嫔宫女,一定十分美丽吧。」 凌雪薇想了想道:「若论起美貌,那自然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只是······」她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可是照我想,那么多女子只为一人,勾心斗角争宠夺势必然不少,一个好端端的女子,为了一个人朝夕间的宠爱,将自己变成那般模样,只有算计,再美,又如何呢······」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默默吃起饭来。 皓月也嘆了口气道:「是啊,那吴家小姐,不就是······」 凌雪薇微微摇头:「可惜她了。她怎么会有胆量谋害皇帝呢······罢了,不说了,不说了······」 皓月见凌雪薇神情黯淡,心中懊恼自己不该挑起这样的话题,心思一转笑着说:「对了小姐,两江总督卢世帆卢大人是当年和您十分要好的卢小姐的父亲吗? 凌雪薇点点头:「是啊,卢大人是父亲的至交,三年前也是由父亲力荐去任的总督。不过卢夫人一向身子弱,卢姐姐一直侍奉身边。怎么了?」 「昨个儿夫人与几位夫人在花园,我去送糕,听周侍郎的夫人说卢夫人这次虽没有来,不过卢家小姐倒是随父进京了呢。还说卢小姐越发出挑了呢。我就在想,那卢小姐是不是就是小姐之前的那位好友。」 凌雪薇眼前一亮:「如此一定是了。」说着闭了眼,脸上浮上快咦的笑:「我与卢姐姐可是从小一起长大,这次真希望她能待得久些。」 「听夫人说,卢大人似乎给卢小姐定下了亲事呢。只是不知是京中哪位公子。」 凌雪薇一惊:「定了亲?」旋即笑了:「不知哪位公子如此好福气,卢姐姐知书达理,容貌非凡,家世显赫。一定得是个良人才好。」说着似乎来了兴致:「今日母亲回来了,我可一定要问问呢。」又想到什么眨眨眼:「这样看来,卢姐姐不会那么快回江宁了。若是能等到百花节,还可一同去游览呢。」 皓月点点头:「是啊,百花节,今年的百花节,不知又有什么趣事呢。」 说着两人絮絮着往年里百花节的胜景,便都生出十分的嚮往。 亥时刚过,凌相与夫人公子便回到凌府,凌雪薇去向父母请过安后,便留在了凌夫人的卧房。 「母亲,听说卢姐姐来了,是真的么?」 凌夫人正在卸晚妆,点了点头:「是啊,前几日到的。」 「现住在哪里呢?」凌雪薇眼睛亮亮的。 凌夫人一笑:「住在驿馆,可是我们两家毕竟世交,所以你父亲想让他们父女住在府中,方才还在与我商议。」 「那母亲可答应了?」凌雪薇上前一步,满眼期待。 「那是自然,卢夫人没来,卢大人一人与女儿难免有些不妥。我已经吩咐春月他们打扫北边的枫露馆,隔日你父亲便请进府。」 「可知会待多久?」凌雪薇又问。 「你希望呢?」凌夫人玩笑道。 「自然是越久越好······」凌雪薇小声道:「只是卢大人公务在身,恐不会多久的。」 凌夫人一笑:「卢大人下月初便回去了,不过卢夫人月中天暖些了会来筹备女儿出嫁之事。吉日暂定在百花节后。你与卢家小姐一同长大,她快出阁了,趁这次多与她聚聚吧。」 凌雪薇一听喜从心来,轻轻一福身:「多谢母亲。」又问道:「可知礼聘谁家?」 凌夫人从镜子里看着凌雪薇,抿嘴笑起来:「怎么你比你那卢姐姐还着急?」 「母亲。」凌雪薇撒娇道:「人家是怕那······」 「怕那男子配不上你的卢姐姐?」凌夫人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是忠义老王爷的次子赵元嵚,现任正四品副骁骑参领,深受器重。绝对配得上你卢姐姐的。」 凌雪薇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也似吃了蜜糖般甜美:「那就好了。」 凌夫人卸一朵珠花,从铜镜中看凌雪薇,自己的女儿也到了婚配的年龄,只是,不知哪家的公子可以配得上自己的女儿呦。 次日,卢家父女住进了凌府。正值晌午,卢幽姌看着丫鬟们收拾好房间,一转头,便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门外,逆着光,她微微眯了眼打量着,只间眼前人一袭藕荷色宫锦隐花裙,披了件家常的莲色半身斗篷,简单挽一个堕马髻,斜一支碧玉八宝玲珑簪,缀下细细的白色碎水晶流苏。颜色如娇花顾水,尤一双深沉若碧潭凝翠的水墨翦瞳,直吸引人。此时这女子凭栏而伫,带了楚楚淡笑,美若谪仙。见她看向自己,盈盈唤了声:「卢姐姐。」含笑上前来。 卢幽姌当年随父离京时,凌雪薇身量尚未长全,如今几年不见,听得这一声唤,才醒悟过来眼前人便是与自己总角之交的凌雪薇,当下心中欢喜,迎了上去。 「姐姐进京也不告诉妹妹一声,可是思念呢。」凌雪薇携了卢幽姌的手,笑言道。 「本是在家中陪伴母亲的,不想······」卢幽姌想起自己的亲事,一双红霞飞上玉面。 「姐姐有喜事,我还要从旁人口中才得知。」凌雪薇轻轻撅了嘴,嗔怪道。 「是家中高堂订下的亲事,好在所配之人是国之栋樑,我之前还一直忐忑呢。」卢幽姌想起自己未来夫婿,人人口中都是称赞,不由露出一个幸福的浅笑。 「我听父亲说,那赵元嵚虽是王爷之子,但并没有京中那些宦官子弟的恶习陋行,学富五车,懂得进退,又孝敬父母,是可塑之材。姐姐有福气了。」凌雪薇忙将听到的告知卢幽姌。 卢幽姌一笑:「别说我了,什么样的人,既是父母做了主,自然不会违抗。倒是妹妹你,也快到该出阁的年纪,昨夜听父亲说,吏部尚书有意为其子下聘,好像这两天就会登门呢。」 凌雪薇闻言一怔,脱口而出:「怎么会,没有听父亲说过。」 卢幽姌想了想道:「我父与吏部尚书张洪昇大人私交甚好,也是听他讲的。他儿子是上届的榜眼,如今也在朝为官,深的器重。」 「我知道······」凌雪薇一颗心仿佛乱了般,出嫁,她可从未想过。若是那人不是为自己所知,不能有所抱负与才干,或无法与自己琴瑟和鸣,即便是王公贵族,世子贝勒,她是绝决不会嫁的。或者说,若是那人不是那个他,她会嫁得甘心吗? 卢幽姌见凌雪薇面色苍白起来,心中一惊,忙道:「相信这几年上门提亲的一定不少,其中一定也不乏人中翘楚。既然凌相都挡下了,估计凌相是想为妹妹许一门极好的亲事吧。」 凌雪薇摇摇头:「这几年上门提亲的不是没有,但也是寥寥。母亲嫌我还小,几位兄长也说不急,便都回绝了。那些人,无非是看中了父亲的庙堂高位,而不是因为我本人如何。我想,即使外界传言凌相之女是个夜叉,上门的也不会少的。」 卢幽姌一愣,旋即笑起来:「我们凌妹妹怎么会是夜叉呢,那这天下的女子还不都成了枭蛇鬼怪了?」 凌雪薇倒是没有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难道······」卢幽姌试探地问了句:「难道妹妹心上有人了?」 凌雪薇没有说话,只是低了头,面上染了一层红晕。 第33章 道是无晴还有晴(2) 第33章 道是无晴还有晴(2) 「真的?」卢幽姌见状,挥挥手让周围人退下,忙拉了凌雪薇去了里间:「我的好妹妹,可真有了心上人?快跟姐姐说说。」 「姐姐······」凌雪薇踟蹰着,她与卢幽姌自幼一同长大,情谊非比寻常,此时挣扎了半晌,终还是开了口:「只是见过一次,却不知他是谁,甚至面目都没有看见······」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那?」卢幽姌不解。 「只是觉得看到那人时,便知此人是可以与我相知相守,琴瑟和鸣的。」 「妹妹如此,不会太过武断?」 「这样的感觉,说起来也许可笑,可是我确实如此认为。不过,却从未奢求过可以有好的结果。毕竟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就算我有心,可是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晓,面貌都不知道,即使想找,又如何找得到。更何况,落花有意,却不知流水是否有情。只是妹妹我一厢情愿罢了。」凌雪薇说到最后,言语中几朵落寂。 卢幽姌听她如此说,不由也嘆了口气,又安慰道:「妹妹无需担心,相信凌相不会给妹妹指一门不好的亲事的。未来的夫婿必定人中龙凤,又一定会疼爱妹妹的。」 凌雪薇笑起来:「是啊,我想父亲不会委屈了我的。」言罢看看窗外,冬日的严寒逐渐褪去,有清脆的鸟鸣,她站起身:「都忘了过来是做什么了。母亲说午饭快好了,让我来唤姐姐呢。今天就在我母亲房里用。」 卢幽姌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唏嘘,为情所困,才是人间最苦之事啊。面上却带了笑:「那便快去吧,你在我这可耽搁得久了呢。」 这日,裕王在府中设小宴。他自西南归京,虽遵了沈羲遥之意常住在宫中的清晏堂,但这几日太后常召集达官家眷在宫中小聚,为了避嫌,他便住回了王府。裕王府的庭院在京中府宅里是出了名的清幽雅致,尤以园林着称。他这次邀了些往日里常走动的友人把酒言欢,都是些王公之子和文人雅士,十几人吟诗作对,十分逍遥自在。 聚会设在清芬轩内,周围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岩,石桥三港,兽面衔吐,又遍植松竹,冬日里更显高洁。宴席简单却也不失精緻,银质高脚水精梨花案几上零星摆了些御造茶点,以及蜜合雪莲羹、龙眼燕窝汤水和其他几样滋补膳食,一旁有小厮照看一只红泥小炉,煨着他由西南带回的醇酒。 几人站在窗下,对着一倾松涛,品着美酒言欢,无非是一些京中近来的趣闻,或是品评新的的诗词。当中最为乐道的便是赵元嵚的婚事,虽说是父母之意,但卢家小姐的美貌贤淑在江宁是出了名的,身家更不用论,正巧赵元嵚本人这日也在场,便被众人调侃起来。 一时间七嘴八舌,说的多的却是卢世帆这几年的升迁与政绩,还有在朝中的关系。赵元嵚于此不在心上,只是淡淡笑着听他们调笑,一转眼见裕王站在窗边,望着满园松竹若有所思,便突然想起两江总督卢世帆与凌相交情极好,裕王之前去西南,都是凌相一己之意,还闹得与皇帝不快,此次裕王回京,皇帝希望能就此留下,可凌相那边却还是要裕王回去驻守。此时他们言谈间多提起凌相,不知是否勾起裕王心头之忧。便连忙岔开了话题,拉了同来的张昊天走到裕王身后道:「昊天,方才你作的那首诗该请王爷品评。」 沈羲赫回过头来,面上是一贯的浅笑:「哦?说来听听。」 张昊天笑了笑:「在下愚作,还请王爷指教。」之后道:「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云。」 众人叫好,忽然门外有人笑道:「好一句『万树松萝万朵云』。」那声音洪亮清朗,人人听在耳中均是一愣,霎时间厅阁内安静下来,连外面轻微的松涛声都清晰可闻。 厅门开处,衣袍娑娑,落足却很轻。侍从护卫如众星捧月,来人穿一件银黄色「事事如意」绣金锦丝袍,系一件玄狐大氅,紫貂的风领衬出一张清逸俊朗的面孔,唇角还蓄着笑意。裕王虽也有了几分酒意,但这一下却醒了大半,慌忙里行了见驾的大礼,道:「皇上驾到,臣未曾远迎,还望皇上恕罪。」 沈羲遥神色闲适,亲手扶了裕王起来,才道:「是朕没有让他们通传的。今日天气晴朗,朕便想出宫看看这年下里百姓的日子如何,路过你府,想起太后说起几日没有见你,思念了,便来唤你进宫。不想你倒自在,品酒论诗,好生快活啊。」一面说,一面解下玄狐大氅,露出里面紫金窄身祥云纹箭袖貂裘,四下看了看道:「你这里倒暖和。」又见其他人跪了一地,手一挥:「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却都恭敬地垂手而立。沈羲遥见他们如此,便笑道:「朕这一来倒把你们拘住了。」 裕王笑着上前:「都在聊些京中琐事,自然不敢有污圣听。」 「有什么,说来朕也听听这京中最近都有什么趣闻。」 众人互相看了看,赵元嵚红了脸道「方在大家正在调笑臣的婚事······」 沈羲遥见他连脖子都红了起来,便笑道:「这是好事,朕也有耳闻,是卢世帆的女儿,门楣不低,与你也是门当户对。」又看了看众人,都是年青的朝臣,多未娶妻,便玩笑道:「这是好事,你们若谁也有这般喜事,早早报来,朕准备贺礼送去。」 便有一人指着人群中的张昊天,笑嘻嘻说:「昊天兄,听说你父亲也为你订了一门亲事。可真有此事?」 张昊天之父为人颇为清高,出身世家名门,眼光极高。对待子女的教育婚配更是严格。尤其是长子张昊天,更是倾注万分心血,好在张昊天不辱父亲栽培,在朝中年青一辈中堪称翘楚。 此时沈羲遥听闻这样的消息,不由生出好奇,一扬眉道:「哦?朕还不知此事,是哪家的女子,入了你父亲的眼?」 这张昊天之父,正是吏部尚书张洪昇,向凌府提亲之人。 「家父所聘,乃凌相独女。」张昊天恭敬答道。 「凌相之女?」有人惊呼出声,带了不可置信。 沈羲遥一挑眉,带了有些讥讽的笑容道:「张大人还真会挑。」 众人皆听出皇帝语气中的不快,都以为是因着凌相与皇帝不和之故。张昊天也后悔起自己那般坦白,本就是八字还没一撇之事。想了片刻道:「凌府那边并无表示。不知父亲是为何要定下着门亲事。那凌家小姐在京中默默无闻,不若其他大家闺秀······」 立即有人附和道:「是啊,这凌家小姐在京中才貌皆无名,只怕我们昊天要委屈了。」说着还拍拍张昊天的肩膀,好似十分同情一般。 一道冷冷的目光扫来,如三九寒冰,说话人一凛,打了个哆嗦,顺着目光看去,只见皇帝神色如常,端着一盏酒在唇边,似乎想着什么。 「皇上。」裕王见出皇帝的反常,不知何故,故轻轻唤了一声。 沈羲遥似从冥想中回过神来,一仰头饮下杯中酒,却皱了眉,原来在手中端得久了,那酒早冷了去,一时间只觉得苦涩呛喉,心头又是一股无名之火。心思在这片刻已转了几下,愤怒、担忧、忐忑、紧张、不知所措,那酒下了喉,便也冷静了下来。 以张家之势,凌相难保不会不答应张尚书的提亲。凌雪薇确实到了出阁之龄,凌相女儿藏得深,以往提亲之人均是看上了凌家的门楣。凌相也不会委屈了女儿,才一再推辞。可如今,他与凌相水火之势已颇为明显,朝中人最擅长的便是站队。自己总会掌全权,已有官员悄悄退出了凌相一派。此时张尚书的提亲,不光是儿女的婚姻之事,更是官场上派系的联姻,再加上张昊天样貌不凡,才华横溢,如今在朝为官又如鱼得水深得赏识,凌相答应的可能性便不小了。 若是凌相允了,她便是张家人。一想到凌雪薇会嫁人,沈羲遥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她是女子,总得出阁。沈羲遥不愿心爱之人没有好的归宿,可又觉得除了自己,别人都配不上娶不得她。如此十分挣扎。此时他看向张昊天的目光,已多了三分嫉妒,七分不满了。 想了想,沈羲遥放下手中酒杯,似乎只是随意地调侃道:「若是昊天觉得这亲事会委屈了你,不如就由朕为你指一门婚事吧。」 张昊天与众人皆是一怔,皇帝赐婚是天大的荣耀,旁人难得。但看皇帝唇边蓄了几分玩笑的意味,便又不知是否可以当真。当下却只得拜了:「臣无德无能,不敢受皇帝如此恩德。」 沈羲遥摆摆手,却不再说话了。只是神色间有些须放松,转了头对裕王道:「你去准备下,等会儿与朕一同回宫吧。」 回宫路上,因年下天气依旧寒冷,兄弟俩便乘了一辇大轿。一路上沈羲遥只是看着轿外一晃而过的街景,默不作声,一反常态。裕王知道皇帝此时是心里不受用了,却不知到底为了何事。如果是凌张两家的联姻,倒不至于如此。可是除了这一遭,除去今日出宫所见,再无其他。想了想道:「臣弟这次回京,见得百姓安居乐业,商贾诚信,都是这几年皇兄轻徭薄赋的结果,百姓皆感恩戴德。」 沈羲遥摇摇头:「今年东都遭遇水患,虽说没有流民,损失却也不算小。朕已免去他们三年赋税。可是让朕心凉的,却是那一批污吏,若朕早几年发现,便不会有今年之事了。」 裕王闻此,安慰道:「皇兄莫要太过自责,不过这吏治该整顿时还是要整顿的。」 沈羲遥眼睛一亮:「你也如此认为?」 裕王点点头道:「臣弟认为如今的考核机制还不完善,地方官员多有谎报政绩,着实该再重新考核的。」 裕皇帝点点头:「不过这要慢慢来,得从长计议。一下子药猛了,反而适得其反。」 裕王见皇帝神色间多有放松,但眼眸间隐隐有心事,便知不会是因为朝中之事。皇帝私事他自然不多问,只是心中有种隐隐的念头,这心事,是与方才张昊天婚事有关的。 与太后共用晚膳后,兄弟俩商量了些国之要事,天色已晚,裕王便留在了清晏堂内。皇帝回到养心殿已到了往日安寝的时间,又批阅了奏章,已是不早。张德海见皇帝神色间露出倦意,便悄悄退下带了宫女太监捧了洗漱用具进来。却不见皇帝在案几前。仔细寻了,只见皇帝在寝殿里间,背对门的方向对着龙床侧一堵墙壁出神。张德海看了看,便摆手示意其他人先退在门外等候。 「皇上,「他小心上前,那面墙上本是一付金龙逐日福寿连绵的织锦装饰,此时织锦被掀开,露出里面悬挂的一副画像。那画看笔法是出自大家之手,旁边还有题诗「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画上一倾红梅,开得恣意傲然。却不及前处一位佳人的风华无限。那美人清逸出尘,斜倚一树梅花,如同一缕花魂,美若谪仙。是之前皇帝临摹的那副凌雪薇的画像,化成甚至都未装裱,便挂在这隐蔽之处了。 「皇上,该安寝了。「张德海瞅瞅旁边的西洋自鸣小钟,轻声道。 沈羲遥点点头,又好似没有听到似的,只是盯着那画像,幽幽道:「你说,若是她嫁了人,朕该如何?」 张德海一愣,从未听过皇帝如此的口气讲话,但见那画像,他又了解皇帝的心思,方知皇帝说的「她」是谁,只是不知皇帝为何突兀问起此遭,许是今日出宫听到什么。可是自己又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想了想谄笑道:「奴才不知皇帝说的是哪位。」 沈羲遥转了身,一脸惆怅,直盯着张德海:「你不知道?」 张德海见皇帝是真问,思索了下,壮着胆子答道:「皇上想听老奴真心话?」 「当然。但说无妨。」沈羲遥又转了身去。 「老奴斗胆猜测,皇上是真心喜爱凌家小姐。」说着悄悄抬眼看沈羲遥的反应。只见他依旧站在那里,什么话也没说,眼神间却露出温柔。便又道:「只是皇上忌讳凌家小姐的身份,不愿迎她入宫。可她毕竟是个女子,总是要嫁人的。所以······」张德海踟蹰了片刻,心想也许这是个让皇帝看清的机会,便深吸一口气道:「所以不如就促成凌家小姐一桩婚事,亲自为她选一个如意郎君,能与她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张德海说到最后,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因为他已看到皇帝脸上的阴云,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完:「这样一来,虽然她不能伴在皇上身边,但是毕竟她幸福,不正是皇上最希望看到的么。若是入了宫,那些妃嫔······」张德海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皇帝会明白他的意思。 「朕不是不愿,是不能。」沈羲遥的语气十分无奈,哀伤的神情在他脸上呈现。不久变成坚毅:「你说的对,可是,朕不认为这普天之下,还有人能配得起她。起码,那张昊天不能。」 张德海这才明白了,原来皇帝是听说了张大人向凌家提亲一事,难怪如此。 「那皇上打算如何?老奴今日听说,凌相似有应允之意。」 沈羲遥脸上浮上一个狡黠的笑容,看了看搁在梨花木小几上的红木托盘,道:「朕记得,柳妃有个妹妹。」 第34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1) 第34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1)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回忆部分完,不明者请看本文开头) 沈羲遥收回回忆,轻轻嘆了口气。窗外月色皎洁,清凉如水,手边是那封已拟好的誊黄,他伸手取过,又细细看了一遍已由礼部写好的诏词,挥了挥手,张德海进来:「皇上。」 「取笔墨来,这诏书,朕要亲自写。」 张德海一惊,悄悄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皇帝,只见沈羲遥神色放松如常,方才紧皱的眉也缓和下来,唇边的那抹淡笑渐渐散去,只是如海般深邃的眼眸中还留了一丝温暖。 张德海躬身退下,他服侍皇帝这么多年,很多时候皇帝的心思他都能揣摩出个七八分。可是今夜,张德海却是完全失了主意。 若按皇帝的情感,自然是一万个愿意让凌相之女伴在身边。可是,若掺了皇帝与凌相、凌党、皇权之间的纷争,那么,凌家任何一个女子,哪怕是旁支,皇帝都不会允许进宫的吧,更何况是成为六宫之主呢。 张德海能感受到沈羲遥的两难,也明白太后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恐怕是想成全皇帝与凌家小姐,同时也缓和朝堂上的不和吧。皇帝,真的会接受吗?檐下看来,似乎是不得不接受了。 想到此,张德海在心底吁了一口气。其实这样也好,不是吗。皇帝那般喜爱凌雪薇,此时虽说是迫于压力娶她入宫,但是,怎么说也是让这凌家小姐在自己身边了。这不正是皇帝心中一直的夙愿么。就不会在乎是怎么得到了的吧。 取了未开封的徽墨,上用的鹅黄签纸还未拆下。张德海一边小心地研磨,一边偷偷看沈羲遥。他闭了眼靠在明黄万寿无疆团纹的椅搭上,睫毛微微地颤,面色虽然看不出端倪,但是周身散出几许无奈的模样。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沈羲遥缓缓睁开眼,取过硃笔在空白的诏书上缓缓书写起来。 这日进宫早朝的官员三三两两走进中书省等待,天色尚早,值班室里还燃着灯火。柳妃的父亲这几日里春风得意,皇帝早先下诏将自己庶出的女儿许给了吏部尚书张洪昇的长子,那张昊天在朝中是极杰出的人才,更何况又是皇帝亲自赐婚,荣耀非常。凌相称病在家已有月余,皇帝一改往常没有去「探望」,朝臣们纷纷私下谣传皇帝已与凌相成水火之势了。而自己,凭着柳妃的得宠与未来女婿的家世,自然成了新的「领袖」人物,一时间风头正劲。 此时他与同僚詹事府詹士殷瑞松闲话着走进中书省,还未进门便察觉到里面气氛异于往日。没有说说笑笑的热闹,反而十分安静,可是窗户上明明映出不少人影,皆站着。他与殷瑞松对望一眼,走了进去。 凌相闲适地坐在首座,端了一杯香茗慢慢品着,不说话,他周围椅子都空着,众人皆在两边屏息而立,一脸的惶恐与恭敬。 柳大人一见这阵仗,心里一紧,凌相毫无预兆地还朝,一定不简单。他想了想,带了笑脸上前:「凌相身体恢复了?」 凌相没有答话,只是气定神闲地饮着杯中茶,眼睛也没有看柳大人一下,半晌才缓缓将茶杯搁在手边小几上,也带了温和的笑道:「这么久不见,柳大人诸多喜事老朽还没有当面贺喜啊。」 柳大人一惊,他知道之前张家是向凌家提了亲,若不是皇帝的赐婚,此时估计就是张凌两家联姻了。凌相该是为了这个不快,也可能是因为这个,怕自己在朝中地位下降,才还朝的吧。 柳大人这样想着,自然又有些得意起来,如果真是这样,凌氏一门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下降就是必然了,而自己,很明显就是得势的一个。如此想来,他坐在凌相身边的椅子上,也伸手取了茶盏,品了一口道:「您是说皇上赐婚一事吧,我是倍感惶恐啊。天恩浩荡,我还真怕承受不起。」这话略带了挑衅的意味,柳大人悄悄看凌相,只见其微微一笑,仿佛毫不在意道:「柳大人此话差矣,柳妃在宫中风头正劲,皇帝赐婚也属平常,如何说到惶恐呢。」说罢起身,柳大人自然忙跟着站起,只见凌相微微伸展了下,看了看墙边的漏刻道:「是时候进殿了。」 这日的早朝没有什么十分要紧的国事,沈羲遥听完众臣的一些汇报后并未向往日那样让张德海宣布退朝。众臣们垂首而立,一时间整个金銮殿上现出异样的寂静。 「众卿可还有奏报?」沈羲遥问道。 底下官员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站出来。 沈羲遥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目光扫向今日早朝一直一言不发的凌相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示意张德海上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凌相之女凌氏雪薇,诞钟粹美,含璋秀出,肃雍德茂,温懿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今授允礽以册宝,立为皇后,正位中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钦此。」 张德海并不十分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除凌相与礼部极个别官员外,在「凌相之女凌氏雪薇」念出之时便已是一副震惊的表情,随着张德海后面的声音响起,尤其是到了「立为皇后,正位中宫」时,众臣都似懵了一般,面面相觑。甚至凌相,在听完诏书的内容之后,脸上也显出吃惊的表情。 「钦此」声久久回荡在大殿之上。这立后事关国体,但之前却几乎没有人得到消息,甚至皇帝也未流露出任何立后的意向。如此一来,不啻一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仅是浅浅的涟漪。 「皇上,这······」有大臣说着要站出来想说什么,只见凌相快步上前叩拜下去:「臣等一家,叩谢皇上天恩。」 凌雪薇接到圣旨时,正是清晨刚起身没多久,她与卢幽姌用了早饭便坐在小池塘边共绣一架湖光春色,此时已开了春,虽草木还不繁茂,但远远近近的鹅黄嫩绿倒更让人感到春的气息。这幅图是要送予卢幽姌做贺礼的,虽不值几个钱,但心意却是不菲。 凌雪薇正眯着眼绣湖上细小的涟漪,一根生丝辟出八支,阳光下反出银光,极考验绣者的功底。因天气尚凉,她莲青色柳叶纹的家常棉裙外罩了件狐毛镶边的豆绿比甲,此时因专注出了一身薄汗。卢幽姌绣着湖边一株碧柳的枝叶,手上缠着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神情也是专注。 前几日太后驾临凌家,凌雪薇意外得没有得到召见,那时她已走到正厅廊下,却被出来的大哥送回了闺阁之中。那正厅里发生了什么家中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母亲见了她眼眶就微红起来,父亲第二天也还了朝,她内心深处隐隐觉得,似乎有事瞒着她,而这事,一定是大事,一定和她有关。 「妹妹,你看我这片叶子绣得如何?总觉得有些生硬。」卢幽姌笑盈盈看着凌雪薇问道。 凌雪薇偏了头看过来,一对壁玺金钗轻轻颤动,思索了下道:「姐姐这片与上面紧邻的那片绣得太像了。」说着拿过卢幽姌手中的针线,改动了几针,那叶子便鲜活起来。 卢幽姌眼里满是赞嘆的笑意:「这屏风绣好了,我到时可要一整年都摆在卧房里。」 凌雪薇梳理着手中的丝,淡淡着揶揄道:「姐姐是这样想,可是不知你那夫君愿不愿意呢。」 「他啊······」卢幽姌眼中盛满了幸福,半月前她借了个机会看过了赵元嵚,心下十分满意,此时想到未来夫君,自然满面娇羞:「我想他会愿意的。」 「姐姐可是找到了好夫君了,妹妹相信那赵公子一定是个用情至深之人。」凌雪薇道。 「妹妹也该早早筹谋了,你说的那人相信凌相爷也找过了只是无果而已。这世间男子能与妹妹琴瑟和鸣的,一定还有。」卢幽姌怕自己的幸福刺激了凌雪薇心头之伤,忙宽慰道。 「姐姐不必担心,上次与张府的联姻没成,想必父亲不会这么快为我找夫君的。」凌雪薇一副不在意的神情:「刚好也乐得自在。」 卢幽姌笑着摇摇头,内心却在惋惜,像凌雪薇这般的女子,能配得上的男子,能有几人啊。 「小姐,小姐······」远远听见皓月急匆匆的呼喊声,凌雪薇抬头,只见皓月一脸的惊慌与紧张,一路奔跑过来。 「何事如此慌张?」凌雪薇递了杯茶过去:「喝点水慢慢说。看你急的。」 皓月接过茶杯又搁在一边,摆摆手道:「小姐,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要······要你······」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 「要我什么?」凌雪薇突然紧张起来,之前在江南大哥托人带的话立即浮在耳边,难道······ 「要你入宫······」皓月好容易缓了些。 「入宫······入宫做什么?」凌雪薇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卢幽姌一把抓住皓月的胳膊:「难道入宫为妃?」 皓月点点头,她一口气还没有上来,所以只有先点头。 凌雪薇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入宫,这是她最不愿面对的。 「可知位份是?」卢幽姌想了想问道,凌相之女,给的位份应该不低。 「是······」皓月踟蹰起来,不知该不该说,毕竟这是天大的事。 「说啊。」卢幽姌已经着急起来,难道是最低等位份。「选侍?常在?答应?怎么说也得是贵人啊。」她脱口问道。 皓月摇摇头,看着凌雪薇,只见她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自己,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道:「小姐,那公公带了礼部的人来,聘您为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凌相之女凌氏雪薇,诞钟粹美,含璋秀出,肃雍德茂,温懿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今授允礽以册宝,立为皇后,正位中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钦此。」 凌雪薇手捧着明黄的诏书,一脸的漠然,叩谢皇恩之后,一行清泪在没人注意时悄悄滑落绝美的容颜。 「娘娘快请起。」传诏的是慈宁宫总管王德福,此时伸出手来虚扶一把,眼前的女子就是未来的皇后,虽说皇帝是被强迫,想来不会得到宠幸,但皇后一位毕竟不容小觑,更何况又是凌家女,礼数上自然要周全细緻。 「多谢公公了,凌雪薇尚未入宫,公公无需称呼我为娘娘。」抬起头,一双如夜般漆黑的眸子看不出欣喜或哀伤。王德福一震,这凌家小姐生得如此倾城绝色,他在宫中侍奉两朝都没有见过如此佳人,也许皇帝会因为这个皇后放下与凌家的前嫌也说不定。 凌雪薇半垂着脸,手上的诏书已被身边的侍女小心地接去。片刻后她脸上淡淡的落寂换成了温和的浅笑:「王公公,用杯茶吧。」 「老奴多谢娘娘恩典,只是还要赶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礼教嬷嬷稍后便到,吉期已定在三月后,望娘娘好好准备。」王德福一脸的恭敬。 「多谢公公。」凌雪薇说着从皓月手上拿过一只贡缎锦囊递到王德福面前:「公公辛苦了。」 因是已得到的消息,王德福回宫的车马刚启,凌府便响起鼓乐声和鞭炮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又挂出大红色灯笼,映得满府煌煌如在梦中。 凌雪薇走出门去,只见阖家大小全立在门前,凌相与其他人面上看不出悲喜,虽笑若春风,但眼中却分明闪着泪花见她出来,所有人齐齐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喊:「臣连同家眷参见娘娘。」 凌雪薇眼前一热,泪又止不住掉落。 「爹爹······」她上前去扶起凌相:「爹爹······」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因是立为皇后,自然十分尊贵。下诏之日起凌雪薇所居「冬雪霏萋」便被宫中派来的护军守卫起来,除几个礼教嬷嬷外,宫里并没有派其他太监宫女来服侍,倒也有些出乎意料。后皇帝恩典又下,凌雪薇可带侍女一人进宫侍奉,这自然是天大的特例,一时让人摸不清皇帝真实的心意。 第35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2) 第35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2) 如此凌雪薇倒难得得自在些,每日礼教时间一过,那些嬷嬷皆回去别院,这时卢幽姌常来探望凌雪薇,她知道凌雪薇十万分的不愿入宫,更何况是皇后这样风口浪尖上的地位。那皇宫中女子的勾心斗角阴谋算计比之朝堂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凌雪薇这样如莲花般清洁的女子,如何能适应得了。更何况,卢幽姌深知,凌雪薇的一颗芳心,早寄挂在那样一个男子身上了。皇帝,娶她为后不过是顺从了太后的意思,安抚凌相使之还朝,于情于理都不会给凌家的女子宠爱的。 「卢姐姐。」凌雪薇坐在轩窗前,看着外面的春色旖旎道:「那幅屏风,我们还是绣完它吧。」 「妹妹,这如何使得。」在只有两人的情况下,卢幽姌从了凌雪薇的意,不以娘娘相称。只是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久呢。 「姐姐,那是我的一点心意。不能因为即将到来的身份而放弃。」凌雪薇浮上一个无奈的笑容,皓月已和其他几个侍女将绣架抬了进来。 「姐姐,再过半月就要到你大喜之日了。我也快进宫去了,以后还不知何时能够相见,就从了妹妹的意,绣完这架屏风吧。」凌雪薇的语气里全是悲伤。 「妹妹,你······」卢幽姌心中十分感慨,她知道凌雪薇心中的苦,一直想着能舒缓的方法。 「妹妹,」卢幽姌想到什么似地,面上浮上笑容:「七日后是百花节,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可好?」 凌雪薇几日里黯淡的眼神一亮:「好啊,我想个法子让父亲准我出去。」末了幽幽地自语道:「也许,那将是我最后一次欣赏那样的风景了。」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裊裊娜娜的歌声随风婉转直上碧空,通往城南丽湖的大道上,花光柳影织成了斑斓璀璨的十里锦帐。两架軿车前后行驶在丽湖旁的小道上,普通的灰蓝罩子下是寻常市井间马车最常见的原色木料,丝毫引不起旁人注意。拉车的马匹看起来也是寻常,但若是有懂马的行家,却能发现那马是千金难得的宛马,不过尚未成年而已。两架軿车前各挂了一串紫金风铃,一路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叮」之声,煞是欢快。 凌雪薇与卢幽姌此时就分坐在这两架軿车之上,凌府的马车虽不华贵,但马车上皆有凌府徽记,寻常人一眼便能看出。百花节是京中女子必过的节日,这日里定有许多达官亲眷出门观景,此前皇家礼聘凌府千金为后之事早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即使市井百姓也津津乐道。未避免乘自家马车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凌雪薇特请管家在城中买了两辆最寻常的马车以用。 待行驶到丽湖附近,马车随着人流车流缓缓前行。春日里阳光明媚,道路两边春草碧丝是清绝的底色,斑斓缤纷的各色花瓣是灿烂的纹样,无止尽地在春日的融光中伸展铺开。无数踏青的人影穿行在花丛中,柳荫下,笑语声、环佩声、鸾铃声响成一片,应和着飞入碧霄。 「薇儿小姐,」马车外传来低低一声轻唤,是卢幽姌的贴身丫头如月。 车帘轻轻一动,属于妙龄女子的一只皓腕探出来挽起了帘子,车内的人绘了精緻鹅黄面妆的容颜在晴日下光丽生辉。 「怎么了,如月姐姐?」皓月笑着看着如月问道。 「我家小姐说,前方不远便是丽湖的绘春阁,是否到那里歇歇脚?」如月笑问道,目光落在皓月身后坐着的凌雪薇身上。 「今日出城赏景之人甚多,不知此时绘春阁里还有没有空位。」凌雪薇的声音从轿中传出。沉吟了半晌又道:「先过去看看罢,若是没有,再另做打算。」 绘春阁果然人多非常,都是来一睹京中名妓风采的公子,也不乏平日里养在深闺的千金贵妇,或戴了轻纱帷帽坐在席上,或隐在马车内掀开一线绣帘,好奇地观望着这些过着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却常常听说,过着和她们完全不同生活的美妙女子。 「小姐,」前去打探的皓月和如月回来,两人脸上都带了惊讶和忐忑:「今日在绘春阁,京中最富盛名的几位花魁齐聚,所以······」 凌雪薇看了看外面摩肩接踵的人潮,淡淡一笑:「今日天色润朗,我们找一处临水的草地,支起帷帐便可,顺便一睹这些女子的风採好了。」说着走下车来,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的羽缎斗篷下是一袭玛瑙红春燕归巢的襦裙,垂了双股鸳鸯钿带,一头青丝低挽,遍插瑁珞珠花簪子,只斜一支缧红珊瑚流苏金步摇,轻轻荡在超脱尘寰的绝色容颜之侧。 皓月忙取了烟青色帷帽戴在凌雪薇头上,又帮她整理了斗篷上细小的褶皱。那边卢幽姌也戴上了乳白的帷帽,与她一身橙蜜色杨柳依依的襉裙很是相配。 「卢姐姐,不如我们在湖边找一处地方歇息可好?」凌雪薇上前牵住卢幽姌的手,柔声道。 「自是好的。这样的天光,若是待在屋内,岂不辜负。」说着四下看了看,正巧不远处一片杨柳下有块不小的空地,卢幽姌命随行僕役前去布置,又让如月去指点。自己拉了凌雪薇慢慢在湖边散步。 初春的风带了微凉的气息,轻轻抚在妙龄女子帷帽长长的薄纱上,帽沿垂落的白纱像薄暮的烟云,娇柔地笼罩下来,阻挡着旁人的窥探,也更让纱幕后的容颜仿如洛水之滨离合的神光,若隐若现又遥不可及。 凌雪薇与卢幽姌携着手,缓缓漫步,两人并不说话,卢幽姌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绘春阁上,那里隐约闪现着女子娇柔的身影与金钗玉环璀璨的光芒。凌雪薇却一直注视着身边的一池春水,脚下的步子不急不慢,却带了若有所思的缓慢。 这样的美景,再过几日,应该就再看不见了吧······凌雪薇心中微微嘆息,手上下意识地握住腰间垂挂的紫玉佩,那是那夜他留给自己的唯一念想。可这唯一的念想,在几日后,也要生生掐断。「从此萧郎是故人」的悲凉无奈,从凌雪薇心中渐渐升腾,逐渐漫顾了全身,脚下迟疑起来,便落下卢幽姌半步。 「妹妹怎么了?」卢幽姌发现了凌雪薇脚下的迟疑,侧头担忧地看着她。 「没什么的,姐姐。」凌雪薇回以柔和的一笑,目光也落在了前方的锦楼绣阁之上,只是淡淡地,又扫过楼阁进出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今日很多公子都来了呢。」如月已打点好湖边的憩息之地,又与旁边几家的婢女闲话了几句,自然又得到一些消息。「看来这美丽女子的风姿,果然是人人都想得见的啊。」 凌雪薇不置可否地笑笑,她的心思不在那些佳人身上,只是,若是很多豪门贵胄会来,那他,是否也会出现在此呢?自己虽然没有见过,但相信凭着那份感觉,也是能辨认得出吧。可是,若是他果真来了此地,也是如他人一般为了一睹那些平日千金难见的佳人的风采,又难免失了他在她心中的印象。凌雪薇想到此,有浓浓的期盼,又有淡淡的酸涩。不知到底是期盼着那个人来,还是不来了。 卢幽姌自然没有发觉凌雪薇内心的小小挣扎,看了一会绘春阁,回头对凌雪薇道:「京中几位名妓艷名远播,尤其是藏春楼里的头牌姑娘,即使我在江宁,也多有耳闻呢。」 凌雪薇身在闺中,父兄皆不会在她面前谈论这样的烟花女子,因此反而她对这什么藏春阁之类的地方甚是陌生,只是看着卢幽姌,温和而淡漠地笑着。 卢幽姌自然是察觉了,便不再多言,与凌雪薇朝休息之处走去。 「妹妹入宫前,可还有什么心愿么?」卢幽姌突然问道。 凌雪薇一怔,「心愿······」她喃喃道:「还能有什么心愿呢?」 卢幽姌心思辗转了下,终还是说出了口:「那位公子······难道,你不想再见么?」 凌雪薇摇摇头:「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不再想了。本就是一段无果的缘,又能强求什么呢?」 卢幽姌点点头:「是啊,一入宫门深似海,更何况你又是······」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眼前的好友,坚定地说:「不过,我觉得,除了你,没有人能当得起那个位置。」 「姐姐说笑了,妹妹何德何能。不过是朝堂争斗的结果罢了。」凌雪薇嘆了口气,停了停又道:「我不要帝王的宠爱,也不要显赫的权势,相信皇帝也不会给我这些。而凌家的家世在身后,相信只要我避世,那么便能有平静的生活吧。」她说着笑起来,那笑容意外地异常明媚,衬着身旁的灼灼桃杏,依依碧柳,如同晴空流动的一抹抹奇异霞光。 可是内心深处,却也有小小的不甘与遗憾。 如果,只是如果,能够再见他一面,便能无憾了吧。 「皇上,您这是?」早朝刚结束,张德海端了茶点到养心殿,就见窗边站立的君王,已自己动手换好了一身寻常百姓的服饰,正低头整理腰上佩戴的饰物。 「今天不是百花节么,出去逛逛。」沈羲遥一脸不以为意,仿佛说的是去御花园赏花一般简单。 「可是······」张德海踟蹰了片刻,沈羲遥三日前感了风寒,又不巧脚疾复发,这几日都是乘肩舆前去上朝。这突然要说出宫去,可如何使得。 「可是什么?」年轻的帝王抬了头,带了淡淡却不容置疑的笑容:「这几日憋得闷了,出去透透气。」 「皇上风寒未愈,脚疾也还未好。太医说您需卧床休息才好的。」张德海明知皇帝决定的事不会改变,他自己的身体自己也清楚是如何的状况,此时说要出宫,怕是没得商量。但是还是壮了胆子说了出来:「而且今日太后会与众妃嫔赏花,在宫中共渡百花佳节,可能······」张德海没哟说下去,相信皇帝明了。 「朕传了裕王和几位大臣进宫,到时就说朕与裕王及其他大臣商议国事,不便前往即可。」沈羲遥正了正玄色的璞头,狡黠一笑道:「如此母后便不会再召朕前去了。」 「可是······」张德海担忧的其实是皇帝的身体,今日天气倒是十分好,适宜出去走动,只是,为何要去宫外,张德海倒是不得其解。但见皇帝神色松弛,眼底却是坚决,便知其心意已定,是如何都改变不过来的了。 「朕的脚还是稍有不便,你去准备一架简单的马车,朕只是出去透透气。」沈羲遥看出张德海的心思,淡淡解释道,又补充一句:「最寻常的便好,朕不想招摇。」 张德海领命下去,皇宫内各式马车皆有,但奢华尊贵居多,张德海自然知道那些马车皆不可用,便从常用作出宫採办的马车中寻了一架较新的,迅速地重新布置了内饰,更改了座椅之类,又细心地将一切可能带有大内所用的印记清除,换了灰蓝的布罩,如此,这架被更改了外观的马车,看上去便同市井间最常用的马车一般了。只是马匹不能马虎,寻思了片刻,便从御苑中挑选了两匹大宛马,这才妥当。此时,已日上三竿,张德海匆忙回去复命。 沈羲遥似等得有些不耐,但神色间却是如常,只是嘴角微微绷紧,便是他稍有不悦的象徵。 「皇上,都准备妥了。」张德海还是抱了最后一丝希望,皇帝能够改变主意。 「那就好,扶朕过去。」沈羲遥扔下手中的书卷,一脸嚮往之色。 沈羲遥没有让张德海驾车,命其与自己同车,毕竟京中许多达官都认得张德海,若是被人发现,自然想得到皇帝微服。于是选了身边的一等贴身护卫徐征远,每次皇帝微服皆由其保护身侧,不过机密而已,朝臣自然不知,便也不熟悉。 「主子,我们这是去哪?」张德海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并非像沈羲遥所说的「随便逛逛」,明显是朝着一个目的地而去。 「今天是百花节,自然是去丽湖了。」沈羲遥一袭素白长袍,配了飞金孔雀纹腰带,只在袖口密密卷着银丝挑绣的瑞草纹,说话时露出一丝玩味而放松的笑意,更显得其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张德海「诺」了一声,从随车携带的水壶中倒出一盏碧绿茶水,恭敬地递到沈羲遥面前,又将车帘拉开一片。 沈羲遥端着茶盏,也不喝,目光落在车外,那些叫卖胭粉吃食、首饰钗环的小摊,杂耍百戏的围幛不失时机地点缀了一路,还有或画 「娇梨妆」,或贴「花黄」,或着「梅妆」,还有穿着俊俏风流男装的娇美女子们,或言笑晏晏地行走在路边,或从掀起一帘的马车窗后露出动人的风采。当然还有一个个华丽锦衣,金鞍玉辔的贵公子,气度不凡地骑在五花骏马之上,带了富家子弟得意的笑容,或三两闲谈,或与路边的女子搭讪,都是一副轻松的模样。 沈羲遥慢慢喝完手中的茶,也露出了轻快明亮的微笑,他的目光落在远方,那里闪烁着一池春水,荡漾着柔媚的天光。 这样好的日子,她,是否就会在那样春光灿烂,风景旖旎的地方,等待呢? 第36章 梦中长忆误随车(1) 第36章 梦中长忆误随车(1) 马车静静停在湖边绿地,张德海与徐征远收拾了柳荫下的一处空地,又有些担忧地看着周围熙攘的人群,怕有什么闪失。 沈羲遥坐在马车中,从打开的门帘向外看去,丽湖两岸的景致,此时就像一副精美到极致的阔大画屏,无止尽地在春日融光中铺展开来。锦衣绣带,金钗玉钿的人影穿行在花丛里,到处都是言笑的欢愉,环佩的叮咚,鸾玲的叮噹声,还有别致醉人的脂粉香,浓艷动人的百花香,清冽沁心的水波清香······在花树最盛,春风一过就纷扬如雪的所在,游人们或争相支起锦帐,或简单就地铺下一条长毡,三五知已围坐着飞盏谈笑起来。一片笙歌艷舞,弦歌风流的春日赏花图。 沈羲遥的目光落在那些锦缎绫罗包裹下的绮年玉貌的女子身上,一一扫过,他相信她今日一定会来此,仿佛是心灵感应一般,一下朝便决定来此一会。只是,无奈赏春人太多,女子中有的用长长的帷帽遮住了俏颜,想来是仕宦家中的千金,不便在人前抛头露面。所以看了半晌,却也未发现那个美丽的身影。 张德海自然猜到皇帝来此是为谁,只是,依他的想法,凌府家教森严,凌家小姐风华绝代无人能及却一直无人知晓,更何况那凌家小姐已经礼聘皇家为后,大婚之日就在眼前,凌相应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女儿出门的吧。再过几日,凌家小姐进了宫,皇帝还不是随时都可得见,哪里像如今这般麻烦。凌家小姐那边,到时皇帝将前尘过往告知,那个竹林后可引为知己的吹箫男子,那个救她于危难的义士,都是眼前的九五至尊。 哪个女子还能不动心呢?之后便是龙凤呈祥,帝后和睦的万众所向的景象,岂不美哉乐哉?张德海想着,自己都先憧憬起来。 张德海正想着凌雪薇入宫后的情形,却见沈羲遥眼里闪过一道金光,虽面色如常,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处的柳荫下,一双如花美眷正絮絮谈着什么。虽有长及肩的轻纱遮住了容颜,但其中那个玛瑙红的纤细娇美的侧影,不正是皇帝日思夜想的佳人么。 再看沈羲遥,嘴角蕴着一抹欢喜至极的笑意,目光炯炯带了无限欢欣与倾慕落在那个身影之上,再移不开。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徐征远这时已收拾好歇脚之处,上前道:「主子,已经布置好了,主子可要移步至树下?」 张德海抬头看了看天,日头不若来时那般盛极,但日光却还灼人,便小心建议道:「主子,奴才看那树下阴凉,赏景也是正好。」 沈羲遥这才收回目光,淡淡一扫,轻轻点了点头。为避免被人认出,张德海取了一顶墨色儒冠,不同的是这冠面也有一层轻纱障面。沈羲遥迟疑了片刻,终还是戴上了。 正在此时,绘春阁那边传来鼎沸的人声,只见楼前的空地处搭起的高台上,走出了四个猗年玉貌的女子,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啧啧的称赞声。 「那是什么?」沈羲遥御手一指,张德海便躬身退下打听。 片刻便回了来。「回主子,那是京城四大青楼的招牌姑娘,今日在此一会。」 「哦」沈羲遥点了点头,倒毫不在意,目光也从高台上收回,落在那边已坐在树下的女子身上。从身边杨酸枝小几上取过一盏「梨花白」,慢慢饮啜起来。 「这四个姑娘都是头牌,寻常人难以得见,更别说齐聚,而今日四人相约在此,大有比个高下,争夺京中魁首之意,便才聚起了如此多人。」张德海望着熙攘的人群解释道。 沈羲遥不置可否地笑笑:「朕并不在意。」便不再多言。 人群的嘈杂在片刻间静了下来,只见那四位丽姝朝众人施礼,穿戴打扮自是不凡,又有名妓的一番风情高傲,沈羲遥偶尔也有几眼扫了过去。张德海见皇帝虽无欣赏之意,但还是从旁打听了又来,低声道:「那一身月白绣牡丹的是藏春楼的头牌白牡丹,据说服饰只用牡丹装点。那一身樱粉汉裙的是锦归楼的紫絮,甚爱汉家妆扮。那一身鹅黄儒裙的是雅檀坊的绯玉,尤爱美玉,非玉不簪。还有那个一身新柳色上裳下裙的是潋滟阁的碧弦。」 沈羲遥手中摺扇一收,浮上瞭然的笑意,目光略过那四名盛传的美人,转向张德海,轻轻道:「京中有传,牡丹之舞,紫絮之歌,绯玉之萧,碧弦之琴,乃『京中四绝』,看来今日是能领略了。」 张德海闻得皇帝如此说,倒是一愣,旋即笑侃道:「原来主子知道,看来以后不用奴才去打听了。」 沈羲遥笑着踢了他一脚:「这差是越来越会当了。」目光再看那四位女子,微微点了点头:「道确实是名至实归的佳人,比起后宫里那些,全不一样。」 张德海心中唏嘘,后宫佳丽都是千里挑一的大家闺秀,行为举止无一不谨遵礼数,皇帝不甚爱女色,在皇宫之中好容易见到皇帝,自然皆是一副唯唯诺诺,千娇百媚的模样。而眼前这些女子,男人们花了千金万金,费力才能博得一笑,那眼底的骄傲自然不同。何况,自幼所受教养不同,风情必然也不一样。 这些道理,皇帝自然明白,何况眼前他眼里只有一个凌雪薇,什么花魁宠妃,根本已不在心上了。 言语前,听闻前方高台上主持之人说了些什么,沈羲遥没有在意听,不过还是有零星话语传进了耳朵里。那边话音落了,人群里一阵应和之声。徐征远倒是听得仔细,解释出来却是异常直白:「那四个女子要比个高下,但不愿落夺花魁之嫌,比试乐器、舞蹈、诗词三项,但每人只能择其中之一,剩下其二由所邀的台下一男一女完成,评判最高的便获胜,得到本次的缠头,好像是东海而来的黑曜石镶嵌围屏,世间无二的珍宝呢。」 沈羲遥「哦」了一声,言语间皆是玩味。张德海从那一个「哦」字便知皇帝的玩心上来了,也不多说,只等着看。 高台下男子的手臂如森林般举起,女子们倒都稍稍退后了一些,不过却也显出跃跃欲试之态。那台上女子倨傲地看着,尤其是白牡丹,这四个女子中她姿容最盛,也最负盛名,此时一副傲藐之态。沈羲遥倒是一副看戏的姿态,笑吟吟递了两盏酒给身边二人:「坐下一起看吧。」 顷刻间其他三人都已选好,一起站到台上,都是翩翩公子与娇艷佳人。只有白牡丹目光扫过众人,终转过头对身边的侍儿说了什么。便有两人走到人群中,其中一人直奔沈羲遥而来。 「这位公子,我家姑娘邀您相助。」一名杏色春衫,双髻垂髫的丫头站到沈羲遥面前。 张德海与徐征远正欲阻拦,却见沈羲遥慢悠悠站起身,正了正有障面的儒冠,用含了玩味笑意的声音道:「这是在下的荣幸。」 张德海一时骇得连舌头都要咬下,目光一转,却顿时明白了。 那厢,只见凌雪薇正由一个同样杏色的侍儿引领着朝高台走去。 随着他二人走上高台,底下的人群中发出窃窃的声音,毕竟他俩皆以轻纱覆面,看不得容颜,周围自然一片议论之声。 白牡丹走向他二人,轻轻一施礼,行为举止间有着惯有的傲然之态,不过言语还是很客气的,没有问他们姓氏称呼,而是直接道:「这次还请二位从旁协助,我选舞蹈,请二位商议选什么吧。」 牡丹之舞乃京中一绝,她选舞蹈一项定是踌躇满志。 沈羲遥点了点头,转向凌雪薇,虽看不清帷帽下的绝代容颜,但此时他们相距这么近,近到只略伸出手去,便可将眼前人拥入怀中。就是这么短的距离,却又是万水千山。 「我选诗词。」凌雪薇朝沈羲遥轻轻施了一礼,她自方才一时兴起应了白牡丹之邀,此时又有些后悔。毕竟自己即将入宫,又是好容易才求了父兄才被允出来。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自然不好交代,如今她一举一动已不只关乎凌府,更牵扯国体。舞蹈白牡丹已选,她心中大石半落,乐器她皆精通,但在众人面前演奏难免有碍身份,于礼不合。而诗词一项却无碍。 沈羲遥点点头,慢慢道:「那在下就选乐器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凌雪薇身子明显一颤,立刻扭头直直看向沈羲遥,带了不可置信与犹疑的眼神即使隔了轻纱也能令人察觉。「你是······」她朱唇微启,却又未再发一言。 那边其他人也商议完毕,比试即将开始。 先是四位「主角」,白牡丹「孔雀舞」果然名不虚传,一曲舞毕台下一片叫好之声。紫絮也选舞蹈,她精通歌唱之道,舞蹈功底也不差,又跳胡旋,技巧虽不如牡丹,但盛在别致上。绯玉与碧弦自然选乐器,绯玉之萧,碧弦之琴各有千秋。台下一众饱了眼福。 接下来是诗词,台上已备好笔墨,有一长者越众而出,正是绘春阁的老闆。他看了看周围的湖光春色,道:「我也没什么特别新意,就以春色赋诗吧。」 沈羲遥看着身前的佳人,凌雪薇站在桌几前,略一思索,便挥笔而就。沈羲遥看她手下只写了几个字,完全不到一首诗的长度,就搁下笔,走回自己身边。 那边三人一会儿也赋得新诗。 紫絮那边:「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绯玉那边:「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碧弦那边:「瘦竹隐红霞,春衣落絮花。相邀郊外去,寻醉入农家。」 沈羲遥一一听着,皆是好诗词,但他一心想知道凌雪薇那寥寥数笔到底写的是什么,待绘春阁老闆走到凌雪薇诗词前,他的心更是狂跳不止。 绘春阁老闆举起凌雪薇写下的花签,先是一怔,脸上闪过疑惑,片刻变成惊讶与赞嘆,微笑着连连捋着花白长须,却不念出。 沈羲遥眼睛直盯着他,恨不得上前了。 「牡丹这位友人赋诗:『莺啼岸柳弄春晴,晓月明。』」绘春阁老闆高声念出,随即将那花签对众一示,又脱口而出道:「好诗,好字,好文采!诗词一项,此诗获胜。」 他此言一出,台下离得近得纷纷又上前几步,仔细看着他手中的花签,有人面露不解,有人一脸疑惑,也有少数人发出「啧啧」之声。 沈羲遥知凌雪薇诗词功力深厚,但他一直认为,凌雪薇出身钟鸣鼎食的世宦豪门,父兄又皆是诗词书画上的大家,她自幼耳濡目染,定是不凡。可眼前这寥寥十字,却让他知晓,凌雪薇的才情,绝对堪称国之第一。 「莺啼岸柳弄春晴,晓月明。」沈羲遥在心中默默回味,不由霁颜,仿佛是自己赋得此诗,得意非常。 「敢问徐公,此句妙在何处?」台下有人问道。 那徐公看向那人,摇了摇头,犹面带微笑看向众人:「可有人能回答这位的疑问?」 台下人面面相觑,之前称赞的几人也相互看着,却无一人上前。徐公无奈而不屑地轻笑,之后转向凌雪薇,眼神中已满含钦佩之色,缓声道:「这位姑娘,还是你来解吧。」 凌雪薇沉吟了下,正欲上前,只见沈羲遥正了正衣袖,先走了出去。他因脚疾未愈,走路稍有些跛,但身散出的卓尔不群,秀致绝佳的风採气度还是让人忽略了此点,将一众目光全部聚集到自己身上。 「莺啼岸柳弄春晴,柳弄春晴晓月明;明月晓晴春弄柳,晴春弄柳岸啼莺。」他朗声道,之后转头,朝凌雪薇处投去一个热烈的目光。 凌雪薇的目光也落在了沈羲遥身上,旋即回以一个会心的笑容。 白须长者含笑捋捋鬍鬚,赞嘆地点头,不过又顽皮一笑,与他持重的长者身份稍有不符,只见他转头看着凌雪薇问道:「这位姑娘,这位公子所解可对?」 凌雪薇落落大方地上前,朝沈羲遥施礼,玛瑙红的裙裾铺散,底边上以略浅朱红勾出的简单五瓣花图案就开满了一地。 「这位公子,」她声音清越,透着甜美温婉,似乎已经确定了什么般,柔声道:「承蒙公子欣赏,公子所解甚对。」说罢再行一礼,悄悄后退一步。 沈羲遥心中不知为何一酸,即使知道再过几日她就要进宫,成为自己的正宫,算不得委屈。可是,若是她是其他人家的女儿,又或者,自己不是帝王,只是寻常男子,那心情一定是欣喜若狂的。 正午时分,日头逐渐盛起来,湖边虽有微风,但依旧能让人感到些微炎热。本该是略有轻寒的早春三月,这样的天气实在罕见。凌雪薇站在高台一隅,尽量不引人注意,但她戴了帷帽,又有轻纱,那本来有的一丝风也就几乎感觉不到了。此时站在正午的日头下,早就出了一身薄汗,身上腻腻得不适,便将披在身上的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的羽缎斗篷解下,显出里面一袭玛瑙红春燕归巢襦裙,裙上双股的鸳鸯钿带刺绣精美,由一对鸳鸯活灵活现,是巧手的苏州绣娘的得意之作。 白牡丹站在凌雪薇稍前的位置,余光处突然出现一抹惑人的亮色,偏头看去,只见一位丽姝婀娜的身姿,即使看不到容颜,也能想像那帷帽下是何等的绝世芳华,仿如洛水之滨离合的神光,若隐若现又遥不可及。 还有香气,那香气幽幽冉冉,却逐渐引起了周遭人的注意。 白牡丹素爱用香,与制香一项上也颇有建树。京中相好的公孙贵族有知她此好的,常常一掷千金购得名香以博美人一笑。而此时凌雪薇身上的香气,却是她从来没有闻过的。 沈羲遥看了看身边的人,她身上散出淡淡的香味,乍一闻是乳香的温暖香甜,再一嗅又有蔷薇的粉嫩幽然,又泛出莲花的清幽雅致,百花的芬芳与常青木的甘洌如雨丝般摇曳飘荡开去,馥郁、清新、雅致、醇厚次第而来,令人心旷神怡,感到甜美如饴,又觉千姿百态,如梦似幻,似假还真,一如众生实相,皆是存在与虚无相续间的泡影。 白须长者也被香吸引,不由脱口问道:「老夫素爱香料,这位姑娘身上香气特别,不知是哪种香料制成?」 凌雪薇的声音从帷帽的薄纱后传来,如黄鹂般清脆动人:「这香倒不是什么绝品,不过是我自己调制出来的。方法也简单,就是南越而来的碧水与东京华的兰芷相配,加上北地而来的重葛,还有西域的千媚,由春日艷桃、夏日碧莲、秋日红枫与冬日玉梅上的水各一钱混合,再用冰心玉壶封在松柏之下数年,开启后便得此香,名曰『云霏』。」她的语气一如平常,仿佛在说一个简单花样如何绣就一般,仿佛那香随手可得,稀松平常。旁人听了却讶舌,不说那春夏秋冬的花上之水,单是四种香中的任一种,都是千金难求的绝品。此时在这位女子口中说出,仿佛就是随处可见的香料一般,毫不在意,再看周身穿戴,通身不凡,想来定是豪门女眷。 白须长者眼带深意地打量了凌雪薇上下,终未发一言,示意比试继续。 此时最后一项比试已经开始,待前面三位演奏完毕,皆是典雅的曲目,应和着春景,台下都是一片赞嘆之声。到了沈羲遥上前,凌雪薇没有注意白牡丹和其他人众投来的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那个挺拔俊逸的身影。 是他么?他又认出是她么? 台下的张德海也仔细看着皇帝,沈羲遥沖龄即位,乐器虽不十分喜好,但也皆精通。古琴一项更是无人可望其项背的。只是皇帝难得弹奏,今日在凌家小姐面前,他会展露绝技么? 这时,台上的沈羲遥看了那摆放整齐的各色乐器一眼,却没有取任何之意,而是环顾四周,似在寻找什么。台下一时议论纷纷。 白牡丹上前,轻声问道:「这位公子,请问是否没有合适的乐器呢?」心中却在忐忑,台上各类常见的乐器皆备的齐全,除非此人不会使用,不然定有一样可以称手。 第37章 梦中长忆误随车(2) 第37章 梦中长忆误随车(2) 沈羲遥摇摇头,不再看那些器物,却走下了高台,在众人不解与疑惑的眼神中,摘下湖边碧柳上嫩绿的柳叶,重新站回台上。 台下议论声更大,叶子可吹是众所周知,但是音色与可用曲目多是极简单的市井歌谣,难登大雅之堂,难道眼前这个跛脚的男子不若周身所散发的气质那般高贵,竟不会使得任何乐器? 凌雪薇心下却一颤,随着熟悉的音律从沈羲遥唇边的柳叶中发出,她已经确定了,眼前的男子,一定是那个在竹林后的俊逸身影,而明显的脚伤,也证明了,他也是救自己于危难的义士。 此时,飘荡在丽湖上空,令所有人如痴如醉的,正是那夜在竹林里,凌雪薇吹奏的流水浮灯。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三项比试自然是白牡丹一行获胜,众人也对两位障面之人颇为好奇。白牡丹携凌雪薇与沈羲遥向众人略一施礼,正要往台后的绘春阁里走去,只见那边紫絮、绯玉、碧弦相聚而来,拦在白牡丹前。 凌雪薇趁此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三位京中口口相传的名妓。紫絮纤瘦,不若白牡丹纤秾合度。绯玉美貌,却不如白牡丹风情。唯有碧弦,脂粉薄施,妆扮清丽,笑容却如桃李初绽,说不尽的风姿无限。不由多看了两眼。 沈羲遥见到碧弦却稍稍一愣,此姝与宫中柳妃稍有相似,不过气质迥异,但乍一见却能立即想起。心里不知何时泛上些微难言之感,并非柳妃之故,而是想到宫闱,想到前朝。毕竟,凌雪薇是凌相之女的事实是他最不愿面对的,即使,他爱慕她如斯,但身为帝王,心中不能只有如花美眷,更要有如画江山。与生俱来的皇室骄傲、皇家职责、天子威严,都需要他以江山为重,而非自己的喜好为先。 「牡丹姑娘,」绯玉先开了口:「这二位是?」眼睛在凌雪薇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以绣帕抚着嘴角,露出一个风姿的笑容道:「不会是藏春阁新来的吧?」说着便伸手向凌雪薇的帷帽探去,一边笑道:「牡丹妹妹怎么不让这位姐妹展露容颜呢?」 凌雪薇后退一步,不急不恼地开了口:「久闻丽湖春色袭人,今日出来赏春,本来依了身份,不该应牡丹姑娘之邀抛头露面,但想不过是吟诗作对,品箫弄琴,皆是雅事,便出了礼数。不想却被这位姑娘误会。」语气里虽含着笑意,但不悦之意也显而易见。 绯玉只当不闻,只是一味看着白牡丹,语气中已有锋利之色:「我看藏春阁可以改名叫藏龙卧虎居了,牡丹妹妹不怕这位新姐妹之后抢了你了的花魁之位么?」又看凌雪薇:「看来辜娘是要让你一鸣惊人喽?」手再次伸向已退无可退的凌雪薇面前。 白牡丹正欲阻拦,只见一边的沈羲遥摇起手中淡黄底色绘墨竹摺扇,不动声色地挡开了绯玉已伸到凌雪薇帽檐的手,语气淡然道:「这位姑娘,我们只是临时帮忙牡丹姑娘的路人,既然这位小姐不愿以貌示人,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绯玉的手讪讪地垂下,扫了一眼身边的紫絮,紫絮却装作不见,只看着自己手上一把障面的团扇不语。绯玉不甘地又看碧弦,只见碧弦微微一笑,如春风拂柳般温润,理了理鬓间的钿花,悠悠道:「这位姑娘文采真好,我素雅诗词,不知可否能向姑娘请教?」 凌雪薇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接受,就见碧弦一笑,带了揶揄的语气对白牡丹道:「听说徐公是姐姐的座上宾,昨夜还在藏春阁一度春宵呢,徐公挑剔之名京中皆知,甚少人能入得他的法眼,不过他对姐姐却是赞不绝口,姐姐不愧是花中魁首。」 她此言再加绯玉之前所说,无异于指白牡丹今日比试有作弊之嫌,而凌雪薇与沈羲遥是早就安排好的「帮手」。今日比试是徐公之意,而三项中又只有诗词一项是徐公出题,这样一番话,不啻于说凌雪薇是之前有所准备,其实并无甚高才情。 凌雪薇何等聪颖,当然听出她此话隐意,抿了抿嘴,点了点头道:「请碧弦姑娘指教。」 沈羲遥浮起淡淡宠溺的微笑,合起摺扇有一下没一下打在手掌心中,等待再次听到凌雪薇的佳作。 「不知姑娘要以何为题?」凌雪薇问道。 「不如以相思为题,可好?」碧弦道。 凌雪薇听得「相思」二字,不由忡愣起来,那边碧弦却已开口道:「落花如梦凄迷,麝烟微,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之后得意地看着凌雪薇。原来碧弦早先差人探知知徐公今日之题为「相思」,有所准备,不想所探有误,失了诗词那一项的机会。 凌雪薇低了头,慢慢道:「枕函香,花径漏。无意相逢,絮语瘦竹后。时节薄寒人病久,铲地梨花,彻夜东风瘦。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未等碧弦说什么,抬起头又道:「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说到「相对」二字,声音已低下去,似含了无限无可奈何之情,带了些微哽咽。 沈羲遥闭了眼,那日吴贵人在牢中所说凌雪薇有心上人,他听闻暗含了殷殷的期许,如今,他已确定,那个在凌家小姐心中占了很大分量的,就是他。当心中激动难言,心潮澎湃起伏,不知是高兴到了极致,还是得意到了顶点,只知道自己的心一下下撞着胸膛,似要跳动而出一般。他突然做出了自己也想不到的举动,一把拉过凌雪薇的手,就向台后走去。留下其他四人面面相觑站在台上。 那边张德海与徐征远相对一看,抬脚便要跟上,而皓月也与卢幽姌见到此景,也是吓了一跳,直直奔上前去。 凌雪薇似知道了什么般,没有反抗,任由他拉着,周围的人声、景致她都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只有手上传来的温暖,让她的心激烈地跳动着。眼前的男子手掌温润干燥,身上散出幽幽清爽气息,她的心一下平静下来。 他不想再考虑那么多,什么皇帝尊严,什么帝相之争,什么后宫三千,他只要她······ 她不想再顾及那么多,什么凌氏尊荣,什么身家背景,什么后宫之主,她只要他······ 眼前是开阔的水域,他们站在水边,身后是姿态万千的依依碧柳,迎风舒展着嫩绿的枝条,轻轻打在两人的衣袍之上。凌雪薇低头,见自己的手还在沈羲遥的手中攥着,不由脸红了起来。 「我······」他开了口,要说出自己是谁。 「你······」她同时也开了口,要问他到底是谁。 「公子!」徐征远的声音传来。 「小姐!」是皓月惊诧的呼喊。 两人伸向帷帽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已站在面前的两个忠僕。片刻间,便被那两人拉开了。 也终于冷静起来,知道那些种种,是即使想抛开,也无法抛开的。心逐渐凉下来,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为何要在这样的事上,不能如意呢? 「轰隆「一声惊雷,不知何时竟聚集了大片浓云,接着」哗啦「一下,豆大的雨点从天空倾泻直下。 皓月一把拉过凌雪薇朝马车上跑,而沈羲遥也被徐征远半扶半拉地向另一边的马车方向走去。 之前的只言片语,不过尔尔,该说的还未说出,便失了说出的机会。风雨中,两人回头,她只看到他远远揭开面纱,容貌在大雨中依稀不清,无法分辨,却能感到那长久的一眄,清澈如水,坚毅如山。他只看到她掀开帷帽,睁目凝视,不忍眨眼。而雨声哗哗,视野里却渐渐空旷起来。 豆大的雨点从薄墨渲染般的天空坠落,穿过枝叶密网的空隙,连成一条条银线,打在棕黑的泥地上。前方树林的尽头外,一片宽阔的草地之后是一条汹涌奔波的大河,散出湿润的水汽,曲径通幽的苔痕上,散落着点点粉紫色的碎锦——那是紫藤萝和白菖蒲幽艷的花瓣。?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停在草地上,其中一辆的车辙陷在一处泥坑中,半倾斜着,粗衣便袍的车夫一面挥着马鞭,一面懊恼地嘆气,企图利用马儿的冲劲,将车从危境中解脱。 「刘大哥,慢些!」车猛地向前,又陷回原地,剧烈地震动了下,车内传来女子焦急的声音:「小姐受不了如此颠簸的。」一个女子探身出来又道:「那边是卢家小姐的车吧,请他们来帮帮忙好了。这车没人在后面推,肯定是出不来了。」说话的是一个身着浅碧衣衫的妙龄女子,双环髻上点缀着粉嫩的绢花,极是清秀动人。 「皓月,不如我们先下去好了。这样也方便些。」一支玉手掀开车帘,华衣丽服的女子轻巧地跳下马车,不顾及地的裙摆沾上斑驳的泥点,也不顾纷扬飘落的雨点,在雨中安静徐行。 「小姐!」随身的侍女打开一把黛色的绫伞忙遮在女子头顶,朵朵桃花盛放其上,在阴雨的天色下格外明艷。 「无妨的。」女子回头粲然一笑,仿佛突破浓云的绚烂阳光。她伸出手接着雨丝,仰头看着迷濛的天空,眼睛里似乎沾染上了一线灰暗,带着几分惆怅之态,离开了伞下宁静的空间,向另一辆马车走去。 「卢姐姐。」凌雪薇站在另一辆马车前,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过还是开口道:「外面的雨小了些,车里湿闷,我们不如在外面透透气,再回去。可好?」她那句「可好」带了些须疑惑小心在其中。 风挟着细密雨丝打在凌雪薇玛瑙红的儒裙之上,那春燕归巢的图案稍稍黯淡下来,仿佛沾上了落寂之色。之前一直随风飘荡的带了无尽风流的双股鸳鸯钿带也紧贴在裙上,少了摇曳之姿。 「小姐,」皓月撑着伞上来,也发出疑惑的声音:「卢家小姐怎么没应?咦,车夫怎么也不见?张大哥,张大哥?」她一面唤着卢家小姐的车夫,一面四处张望,对那边的静默也产生了怀疑,还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小姐,这······」她看了看那辆马车,突然发出惊讶的声音:「这······」她脸色霎时变得煞白,声音都带了颤抖,慌张地对凌雪薇道:「这个······不是卢小姐的马车啊!」 偏了头想了想,又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马车,皓月道:「这马车与我们乘的如此相似,不过多了一个铃铛。啊,一定是刚才,那大雨突来,人群都是慌乱。我们的车夫不是府里的,让他跟着卢家小姐的马车,想来是认错,跟岔了。」 凌雪薇闻言一愣,旋即脸上闪过一层惊慌,不过又很快被平静替代,只见她轻轻捋了捋鬓间的碎发,回头看了一眼仍陷在泥坑中的马车,带了无奈的微笑着道:「实在冒犯,不过可否行个方便,麻烦帮一帮我们可好?」 皓月离得近,可以听出她语气中微微的颤抖,镇定了下,也敛衽为礼:「还请行个方便了。」 「小姐不必着急,子由,你去帮忙。」车里传来淡淡的男声,十分和善。话音落了,便有一赭衣男子下了马车,此人身材魁伟,眉目间满是豪气。 乍见了陌生男子,凌雪薇忙抬了袖子障面以作回避。皓月也微低了头,指引眼前的男子前去马车处。 走开几步,却发现凌雪薇还怔怔站在原地,眼神间全是淡淡的疏淡迷离。她不由唤了一声:「小姐。」那边身子颤了颤,却没有回应。 「敢问公子······」凌雪薇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激动:「敢问公子可是······」她却没有再说什么,一双美目充满了期盼,又瞬间黯淡,薄唇抿了抿,终化作一个凄凉的笑容,又化作了一个决绝的心意,静静转身,向那一江春水。 隔着车帘的一线缝隙,沈羲遥静静坐在车内,比起心里的痛,脚上的剧痛已经变得麻木起来。 「张德海,」他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但内心的翻涌却是明显:「你说,她会知道是我么?」 张德海一愣,有些不解道:「主子,难道您不会告诉凌家小姐么?」 几乎是看不见的幅度,沈羲遥摇了摇头:「她心中的男子,不该拥有九五之尊的身份。」停了停又道:「那个男子,应该只有她一人。而不是······」他踟蹰了下:「而不是后宫三千。即使只想取一瓢饮之,现实的残酷,又怎能容许?」他浮上一个无奈的笑容:「更何苦,她还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父亲。」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又十分隐忍。 张德海点了点头,语气里也沾染上了身边男子的那份忧伤与悲戚,还有参透后宫争宠的淡然:「是啊,做为凌家小姐,她一定是希望有一个人,是真正『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吧。」他看着沈羲遥:「而帝王,却不能给她那些。」 那边,凌雪薇站在江水边,看着奔流不尽的碧波,轻声歌唱起来。 「细柳垂金缕,寄烟波,相思脉脉,问君知否?灵燕衔来春符字,相约黄昏莫误。渐月影、盈盈弦步,携手清风穿竹径,与闲云、共赴桃源路。境过也,不曾晤。残红满地游丝舞,泪轻弹,江南怨女,对池沖杵。愁雨纷然随槌落,凭藉苹花结旅。只恐那、消息仍阻,纵是千山难隔断,盼归鸿,带去殷勤语,春不老,梦中叙。」 凌雪薇双臂斜斜展开,蓬松衣袖渺渺舒飞,似蝴蝶恋花;玲珑的脚尖轻点地面,悬空旋转如梭,俨然如凌波仙子踏水而来。骤然,一片寂静之中,有靡靡洞箫之音,飘渺回旋,牵引着她的舞步,指引着她舞动的身躯。时而高山云海,一波万顷滚滚涌来;时而流水含情,月色相随影徘徊。或是花枝轻颤,雾锁重楼;或是梧桐黄昏,相思闲愁。 张德海看着身边吹箫的帝王,乌眸含笑,情意潺潺,温润一如春水。 沈羲遥深情地望着,她潋滟的眉目,如云的乌发,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五色神韵天然。 而她,动情地舞者,当他如海市蜃楼般浮现,这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变得无足重轻,隔着红尘三千丈,她的灵魂踉跄着,朝他飞奔。 她的舞姿随着他的萧声,他的萧声伴起她的舞姿 你是金风,我是玉露;你是孤骛,我是落霞;你是楚风,我是暮云;你是青峦,我是秋水 「多谢公子。」不知何时,凌雪薇已回到马车前,不顾皓月疑惑的眼神,一个手势制止了她上前的脚步。 凌雪薇正了正衣饰鬓发,敛衽为礼,鬓间缧红珊瑚流苏金步摇轻微地晃,如同她此时拼力才稳住的荡漾的心。 「小姐不必客气,那是我该做的。」沈羲遥极力控制着自己颤动的身体,掩饰内心的激动。 「这个,」凌雪薇伸出一双素手,手心里赫然是那块绯紫玉佩:「还请公子收回。」又解释道:「我即将出阁,这样的东西,一定是一双一对的。不适合留在身边。」 「我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隔着车帘,沈羲遥递出一块羊脂白玉所制的玉珏,上面刻着「双飞」二字。「在下能理解小姐的担忧,这个乃是另一块,小姐一同收下好了。」 两人的手,在虚空中隔着短短的距离,却是无法再向前。 「我······」凌雪薇定定地看着那只手,咬了咬牙,努力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滴:「不能收。」又似不舍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终下了决心:「多谢公子相赠玉佩,可惜,不能成对。也多谢公子知己之情,救命之恩。从此一别,还望公子保重。」 沈羲遥含了笑,眉间却哀伤地紧皱起来:「恭喜小姐喜结良缘,相信小姐所觅必为佳婿,还望小姐从此夫妻恩爱,并蒂荣华。」顿了顿,似乎这是唯一表露心意的机会,又不敢言说般低语:「若是,世事不是如现今这般无奈,又没有那些牵绊该多好。我不会让你离开,不会。如有来生,我一定要在所有境况发生前,先遇见你。那样,便不会再有任何牵绊。」说罢,向已经回来的徐征远一示意,眼神决绝。 凌雪薇面上浮上一层淡淡粉色,带了小女儿的娇羞与成熟女子的决绝,轻轻道:「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马儿一声嘶鸣,车轮辘辘,他终于离去,她低眉相送。忆起他淡淡叮咛,她微微浅笑。他渐行渐远,她茕茕孑立。 凌雪薇站在原地,胸中突然大恸,无可言说的感激与爱意,又是前所未有的绝望。仿佛人生已是尽头,哪怕这一生,或许还是那么长远 第38章 尾声 此情已自成追忆 第38章 尾声 此情已自成追忆 雨淅淅沥沥下着,如轻烟薄雾般笼在皇城之上。张德海站在城楼上,身上却是一身身出着汗。带了极焦虑的眼神,落在不远处那个身影上。几乎被夜色遮盖,沈羲遥手上仅松松提一盏风灯,豆大一点薄光,让张德海能辨出前方那个九五之尊的身影。 自傍晚回到宫中,皇帝就一直在这里,没有穿避雨的油衣,拒绝了宫人的撑伞,甚至没有让太医更换脚上的伤药,摒弃了身边所有的侍从,安静地,带了寂寞,带了绝望的身姿,静静地站在这里。雨大了又小,小了又大,身上的衣服被淋得湿透,他却没有挪动一步。 透过细密的雨丝向远处看去。身前,是九城鳞次栉毗的城郭人家,是俗世的烟火缥缈。身后,是皇城金碧辉煌的金瓦红墙,是皇权的云烟幻化。一边,是他无双的爱情,一边,是他无奈的情感。而她,在两者之间,有着不同的身份,虽然,他能拥有她,却不是以她,或者他希望的方式。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她是凌相之女啊,又将是大羲的皇后。虽然,他可以与她做一对同心同德,凤凰于飞的帝后,可是,内心里,他却是嚮往与她那举案齐眉,鸳鸯碧合的俗世夫妻。 前朝的纷争,皇权的归属,他不得不接受了这样一粧无奈的婚姻。即使,对方是她,他一心求之的女子,可是,她的姓氏,註定了他不能给她宠爱,不能给她真相。 还有半月,便是大婚的吉日,他,只能选择,忘记那些前尘过往,就如同他从未遇见过她,就如同,他只是个帝王,纯纯粹粹的帝王。不能有爱,不能动情,只有玉露三千,而不能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而那些后宫女子的争斗,堪比前朝,甚至更甚。他自小目睹了那些美貌的妃子,如何为了争宠而使尽手段,不惜姐妹反目,不惜骨肉相残。那么多的鲜血,早就浸染了后宫秀极的每一寸土地。只要他不给她宠爱,如同他从未遇见她,如同他一直耿耿于与凌相的权力之争,这样,就能保护到她,不受到那些侵袭,也不会捲入那些阴暗的斗争之中,永远保持那份美好,如天人般的美好吧。 雨逐渐大了起来,张德海打了个寒战,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银白的身影,回头,竟是太后闵氏。 慌忙行礼下去,正想着该如何解释,只听见太后不急不缓的声音道:「皇帝白日里,见到凌家小姐了?」 张德海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回太后的话,是的。不过皇上和凌家小姐并未相见。」 太后点了点头:「遥儿他还是顾全大局的。」又看了看那边萧索的身影:「皇帝很倾慕凌家小姐吧。」 张德海垂了头,用轻微的声音道:「非常倾慕。」又鼓起勇气问道:「只是奴才不太明白,凌家小姐即将为后,皇上他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喜爱她了么?」 太后摇了摇头:「后宫中,宠爱犹如将女子置身炭火之上,这点,你我都看得太多。而前朝,宠爱犹如将亲眷置于得意的顶峰,恃宠而骄后的纷争是历代都不乏的。你想想,以凌家之势,如果其女儿入宫为后,又有皇帝无上的宠爱,还是皇帝真心实意的对待,能如何?」 张德海打了个冷战,其实他不是没有想到。而皇帝,也是如此顾及的吧。那么,以眼下之态,凌家小姐入宫,一定是会被皇帝弃之的。尽管,他爱慕她如斯。 「再过半个时辰,就让皇帝回宫去吧。这雨,越发大了。」太后留下幽幽一声嘆息,转身离去。 张德海躬身施礼,见太后身影渐行渐远,终抹了抹额头站起来。 远处那点昏黄突然凌空跃入高墙之外,张德海一震,连忙奔上前去,只见沈羲遥的身子晃了晃,倒在了瓢泼大雨之中。 「来人啊!快来人啊!」张德海尖利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凄凉惊心,脚步声纷沓而来,一道惊雷闪过,映照出沈羲遥紧闭的双眼,还有苍白绝望的面容。 「小姐,用些粥吧。今日回来,您就什么也没有吃了。」皓月端了一盅冰糖雪燕粥到凌雪薇面前:「那您用一些姜汤可好?」 凌雪薇定定坐在软榻上,手里轻握着那一块玉佩,目光落在窗外房檐滴落下的银丝上,若有所思。 「小姐,您这样,叫我该如何是好呢?」皓月有些着急起来:「您今日淋了雨受了风,不驱驱寒,病了怎么办?还有半月,就是您大婚的日子了。可是不能有任何闪失的。」 话音落了,皓月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提什么大婚,那可是小姐心中最不愿面对的伤啊。今日那个男子,就是小姐的意中人吧。她虽未听小姐细说起,但小姐言谈之中偶尔的流露,她还是能察觉的。以小姐的天人之姿,倾国之才,需要的应该是一个一心对她的男子,相知相守一生。而皇帝,却最是不能给她如此的人啊! 「小姐,」皓月再一次将粥递到凌雪薇面前,带了执着的姿态:「小姐,您一定要用一些。」 凌雪薇幽幽嘆了口气,终于还是接过了那只粉彩鹧鸪斑碗,用小银匙搅了搅,又撂下了:「我并不想吃,你去倒壶酒来吧。我想一个人独自待会儿。」凌雪薇给了皓月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把一切捋清了,捋干净了,心也就死了。」 皓月看着眼前落寂的凌雪薇,胸口一颤,喉间涌上微酸,眼眶紧起来:「小姐,」她踉跄着上前:「您大可不必如此的。」她说着上前一步拉起凌雪薇:「您去跟老爷说,您不进宫了,那个男子,才该是与您共度一生之人啊。」 凌雪薇用茫然而奇怪的眼神看着皓月:「不进宫?」她喃喃道:「我如何能改变我的命运呢?如果我不是生在凌家,或者如果父亲只是一般小吏,我自然不会被礼聘皇家。可是,现实却非如此,我也没有选择。」她停了停又道:「你说让我去跟父亲讲,我不进宫。可你是否想过,我要是跟父亲说了,他又该如何去回了皇帝?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只是简单的政治婚姻,毫无爱恋可言,那个人,也绝不会是我想要的一心人。可是,我还是得顶着凌家的荣耀,一步步走进那个我根本不愿提及的地方。」眼前浮起一层雾气,终化作泪滴落下,静静淌在腮边。 「小姐。」皓月不知再说什么,只是喃喃道:「可是,这样一来,您不是太委屈了么?还有那位公子,你们······」 「不要再说了。」凌雪薇掷了手中团扇,声音清寒起来:「委屈?怎么是委屈?多少女子费尽心机都不能得到的荣华,我已握在手中,我将是皇后,要说我委屈,说出去岂不给父亲惹来大祸?」 皓月忙止了声音,默默看着凌雪薇:「小姐,皓月知错了。」 凌雪薇摇摇头,拉起她的手:「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可是,即使生在如此钟鸣鼎食的人家,也是有更多常人无法理解的不如意的。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那个人,就当······」她咬了牙,沉重地说道:「就当,我从未遇见过他。」 将手中的玉佩小心归在妆匮里,又仔细地落了锁,凌雪薇长嘆一口气,看了看滴漏道:「不早了,我安置了。你也早些睡吧。」 第二天一早,卢幽姌便来了凌府,前一天她与凌雪薇在大雨中走散,又因着雨大不能来探望,于是一早便过了来。 「妹妹,昨日可吓坏我了。到底怎么回事?」卢幽姌一袭杏子黄绫纱绉裙,因疾行那长长的拖尾稍显凌乱。 那边,一袭淡青色岁寒三友褶裙的凌雪薇,因晨起而简单梳妆的如意髻上只点了几枚翠玉钿花。正歪在贵妃榻上就着窗外明媚的晨光看一本《史记》。闻声而起,已是带了浅笑:「姐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端了新沏的普洱,皓月逆着春光笑盈盈道:「卢家姐姐,昨日大雨,我们那车夫不是府里的,不想跟错了车。可别说,那辆马车跟我们的一模一样,可是巧呢。除了······」皓月想了想道:「除了车前系了一只紫金铜铃,可是那么混乱的场面,如何能注意那么细小的地方。」 卢幽姌笑起来:「你们啊,我说还是要用府中的,可是你们偏让车夫在我那车上,昨天我到了凌府才发现你们没跟上来,可是着急呢。」 「是我的意思,怕被人认出。」凌雪薇端了一盏茶,慢慢地喝着:「不过,我还真感谢这场大雨。」 卢幽姌与皓月对视了一眼,慢慢把话题岔开了。 沈羲遥自那日淋了雨,便受了风寒,这一病来势汹汹,几日都起不来床,却还在前两日里强撑着上朝,不过总是少言,因为多说两句,便有剧烈的咳嗽涌上,十分不适。如此,三日后,早朝便暂停,除非紧要国事不能面圣。 太后那边虽焦急,但意外地没有治御前侍从的疏忽之罪。张德海心中明了,太后那日是有意放任皇帝随性而为,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这病来的如此凶险吧。 「遥儿,可好些了?」太后亲自端一碗汤药到沈羲遥面前:「把药喝了,再睡会吧。」 沈羲遥几日来一直高热不退,可是吓坏了一班御医,纷纷拿出十二分的本事,细细照料。后宫妃嫔按皇帝的意思,无一可面圣,柳妃与众妃在养心殿外站了几日,都未得见,也只好作罢。 「母后,让您费心了。」沈羲遥就着太后的手饮着苦药,比起心中的苦,这药又算得了什么。「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忧了。」他说着咳起来,惟面颊一线潮红,更衬得其他部位的苍白异常。 「又是何苦呢?」太后轻轻嘆了口气:「她不是,就要进宫了么?」此时太后的心意也有了松动。 「进宫。」沈羲遥的目光透过事事如意绢纱窗纸,外面已是和风煦煦的春日阳光。他浮上一个与明媚春光截然相反的凄凉笑容:「母后,如果您同意,我就按自己的心意,给她前所未有的宠爱,视后宫三千为无物。可是,我能吗?」 他的目光炯炯直盯向太后,那边身子一颤,似乎很久的以前,也有一个人曾经对她说,他只要她,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华富贵,他都可以不要。可是,她却在他那样明亮的眼神中,一步步走进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中,负了他。 「我不能,因为我是皇帝,因为她是权臣之女。所以,为了社稷江山,我不能。」沈羲遥第一次没有称「朕」,此时的他,多希望做一个普通的男人,只要不是帝王,他便能与她携手一生吧。 「遥儿,」太后嘆了口气:「那待她进宫,你又该如何呢?」 「我······」沈羲遥的眼里流过一丝温情,又被决绝替代:「我就当从未遇见过她,我,不会给她宠爱,也不会,与她相见。」他说到最后,声音已低缓下去,伴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重新躺回了御榻上:「母后,这样,她也能永远如最初一般,想着那个我吧。」 太后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再说话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太后的严肃端正:「皇帝,只要你想好了,不介怀什么,那便好了。」她将沈羲遥身上的被角仔细地掖好:「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母亲相信你。」 之后调养了数日,沈羲遥身体已大致恢复。凌相那日回到府中,凌夫人自然关心大婚之日是否会因皇帝身体原因推迟。凌相摇摇头,「没有,皇帝身子已大好了。不过经了这场风寒,皇帝的声音倒是变了。」 「啊?如此严重么?」凌夫人正在帮凌相换上便服,听他一说,手上的藏青如意纹锦袍差点掉在地上。 「是啊,只是不知缘何得病。不过也好,以前皇帝的声音与裕王相似,现在却是不同了。还多了天子威仪在其中,庄重了许多。更是有天家气度了。」 凌夫人点点头:「女儿就要进宫了,不知皇帝,会不会善待我们薇儿。」 「善待不知道,毕竟······」凌相没有往下说,却回答了凌夫人的话:「但起码,不会亏待。」 凌夫人点点头,凌相之后去了书房,凌夫人走回内室,从床边的红檀五斗柜里取出一支玉簪,想了想,如果皇帝不善待自己的女儿,那么,她看到这个玉簪,多少也能记起往昔,也会好好待他的女儿吧。于是收拾起来,去了凌雪薇的「萋霏阁」。 「薇儿。」凌夫人带了和煦的笑意走进凌雪薇的书斋:「再过几日便是你入宫的日子了,你父亲准备了许多东西给你带进宫,母亲还有一陪嫁之物,你也带去吧。」说着拿出包在锦帕中的玉簪,对着女儿,撒了一个谎:「这碧玉木兰簪,是我出阁时我母亲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只望以后你见到这玉簪,能想起你父亲与我,想起你是凌家的女儿。」 凌雪薇郑重地接过:「母亲,您放心,不论我在哪里,都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满城的张灯结彩,彩练漫天纷扬,沿街百姓的笑脸在不停地变换,仪仗队随着喧天的喜乐在缓缓行进…… 紫禁城雄伟的城门 「轰」地一声,那厚厚的皇宫的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她的…… 眼前是龙凤红烛,是精美的喜宴。凌雪薇坐在床边,头盖喜帕,耳边隐约传来喜庆的乐曲,和着人们道贺行礼的声音。 悄悄撩起喜帕,这是她的大婚之夜,从此起,她便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姐,而是,大羲名正言顺的皇后。 有人走了进来,浓烈的酒味随着风一起飘进来。他的声音威仪,带了天子尊贵与矜持。凌雪薇攥紧了凤袍,心中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你就是朕的皇后?」还没等凌雪薇回话,这个声音继续说道:「你听着,朕不愿娶你,其实太后也是必不得已,你的使命现在已经结束了。所以……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宫妃来向你请安,朕也不会临幸于你,你更不要与任何人接触,你就在这坤宁宫里好好做你的皇后吧。这是你凌家要的,朕给了。」 没有人发现,沈羲遥的表情在酒醉的掩盖下那般痛苦,似乎每说出的一个字,都在他心上狠狠地划下一刀,而待他勉力将那些绝情的话说完,心早已血流遍地。 凌雪薇木然地坐着,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甚至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她起身向他行礼,隔着堆迭的喜帕,她看不见他的容颜,而天子的身份,更给他笼上一层拒人千里的薄雾,迷惑了她的感觉。 「皇上,臣妾会谨记的。」凌雪薇淡淡道,这样也好,不是吗,她就可以安全地,在不影响凌氏尊荣的情况下,想念一个人,倾慕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已经万里千山。 「皇上,您就真的不再见凌小姐了么?」张德海在前面打着灯,沈羲遥漫步在九曲长廊之上,远远的灯火通明,钟鼓和鸣,烟花璀璨,一切切大婚的繁华都似乎与他无关。 「如果,」沈羲遥站在烟波亭里,看着远处的牺凤台,露出淡淡而释然的笑容:「如果,我能再遇到她,在这寂寂深宫里,不是以皇帝与皇后的身份。」 凌雪薇卸去晚妆,皓月将那凤袍仔细地收好。「小姐,这饰品真美。」皓月摆弄着凤袍上的装饰,金垂头花瓣、小金叶、金如意云盖、金长头花、金钟、白玉云朵。没有人应,她回了头去,凌雪薇已闭上双眼沉沉睡去。皓月抿了抿嘴,将凌雪薇身上的被子盖好,将那凤袍小心地收进了衣箱之中。这套衣服,恐是除了极重要的场合,不会再穿了吧。而小姐,已被皇帝下了那样的旨意,恐不会再用了。 凌雪薇睡着,所以她没有发现,在本该缀着白玉祥云玎珰的地方,是一块羊脂白玉珏。正是沈羲遥那日,递上的那块。 也许,这样的错过,便真的是一生了。 —— 全文完-—— 猗兰霓裳 14 13:00 花媚玉堂人,空凭这倚香凤帷,银烛金蜍,佳人脉脉独向愁,黯然凝伫,为谁?问谁? 丹青罢,犀轴暗卷,翰墨襞苔笺,翠管书玉箸,自是眉目如画,字若珠玑。长门深锁飒飒,残霜飘零鸳鸯瓦。 箫声断,泪垂烟波几转重,朝朝暮暮,侯门深海,萧郎路人。 瘴雨骤落,水光沉璧,广袖舞华,长裙坠灵。倾国倾城之貌,闭月羞花之容,羽睫轻堕,秋波清流,绝艷惊郎眼。嘆是仙子入凡尘。 玉颜皓齿,纤腰醉眸,容光凤凰楼。锦囊悄绣,似他?思他?是他? 缕金翠羽,绿猗瑶琴,声声琮玲,大有珠玉点盘之势。欲将瑶琴心事与谁寄?花管云笺,怎忆愁几许?青丝颓白雪,琼楼玉宇,牡丹之殪酒,幽兰之猗猗。 曲水流觞,蓬莱仙境,桃花自在轻似梦,细雨无边稠。绰绰其华,夭夭其慕。 有素缟之不染纤尘; 有青衫之气宇轩昂。 天上人间,只博伊人一笑,百媚俱生。故放任君去,神仙眷侣。 佳偶缘定,任玉壶之冰,瑶台之月,婉然芳树,穆若清风。 蓦回首,闻初见已千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