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欢》 第1章 题记 第1章 题记 千军万马,四海潮生,你是我的,谁人敢抢! 第2章 教习 第2章 教习 「男人不喜欢女人太主动。」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把握分寸。」 教引嬷嬷站在床帐前,教得仔细。 姜禾跪坐在教引嬷嬷身后,微微垂头听着,仪态神情无可指摘。 细密的红纱帐遮挡了里面那两人的面容,却能让外面的人看清楚他们的动作。而他们也并非只沉浸在愉悦中,帐内的一举一动,都要遵循教引嬷嬷的指令。 这是婚嫁前必不可少的教导。 原本这门课应该由公主姜玉衡来学,可姜玉衡却把姜禾差遣到这里听教,以此羞辱她。 虽然姓氏相同,但姜玉衡是齐国璇玑公主,姜禾只是奴婢。 如今姜禾陪伴公主来到千里之外的雍国都城,住在使馆中准备婚礼。 大齐的公主,将要嫁给雍国新君为后。 教引嬷嬷带到这里用身体行教导之事的,都是风尘中人。 她们被蒙着眼睛送进来,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而得了这个便宜的,是公主的护卫队长。 在护卫队长眼里,娼妓只是物件,无需怜悯。 姜禾站起身来。 「我学会了,可以走了吗?」她面色青白,挥手示意内侍离开。 教引嬷嬷有些担心,试探着想要让女子再多演示一些。 让公主未来的夫婿满意,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在大齐宫中时不方便,如今到了雍国,三日后便是婚礼,再容不得耽搁。 「嬷嬷放心,」姜禾点头道,「奴家定会把今日所见,原原本本告诉公主殿下。」 教引嬷嬷仍然有些犹豫道:「听闻大雍国君在成婚之前都是要严格禁慾的,奴婢真怕公主学得不精细,到时候惹国君不高兴。」 眼下齐国的皇子正在雍国为质。齐国朝廷指望着靠这次联姻,让雍国新君放质子归齐。 他们对公主的相貌不太有信心,只能在别的事上下些功夫了。 姜禾摇头道:「既然是婚前禁慾,咱们公主懂得太多似乎也不太好。」 教引嬷嬷心领神会地笑了,这才放姜禾回去。 姜禾垂下阔袖,双手交迭于胸前,微垂螓首,缓步前往公主所在的宫殿。两名宫中女婢跟在姜禾身后,穿行过雕栏画栋的亭台楼阁,亦步亦趋。 到这里,就得越发谨慎小心了。 七国混战已有五百多年,大雍如今远交近攻,和齐国联姻是为了攻打夹在齐雍两国之间的国家。 故而想要让齐国公主死的人,有很多。 从齐国到雍国都城的路上,使团已经遭遇过好几次暗杀。 姜禾提醒过公主,如今虽然已到雍国使馆,却更不能让护卫松懈。可今日从护卫队长竟然亲自来演示来看,似乎公主并未把姜禾的担忧放在心上。 还未进殿,便有宫婢出来传话,说公主要吃老鸭粥,吩咐姜禾务必在夜晚亥时三刻把粥送进寝殿。 姜禾有些疑惑。 亥时三刻已经夜深,公主为何偏偏要在此时吃粥呢?而且往日都是姜禾做好后由公主的贴身女婢送进去,今日让她来送,莫非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姜禾点头应声是,便走向小厨房。 公主这些年苛待姜禾时留着些分寸,也是因为姜禾擅长烹饪,宫中无论是谁,始终难以学会她的技巧。 姜禾把老鸭宰杀入沸水,煺毛剖腹去内脏,清水洗净切块入锅。再次净手后把生姜去皮切丝,接下来就是看好火候。 待鸭肉熟而不烂,便放入粳米姜丝,从炉膛里抽出几根柴火,改小火慢熬。差不多两个时辰后,鸭肉几乎融化在粥里,而此时的粥清香黏稠,粥面没有浮油,含一口慢慢咽下,肉和米入口即化,汤汁醇香回甜。 姜禾把鸭肉汤盛入三足鱼纹汤鼎中,抬头见小厨房外已经黑漆漆一片,一个护卫模样的人站在门外催促姜禾道:「公主已经等急了。」 外面静谧得有些诡异。 姜禾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她端着汤鼎走进公主寝宫,这里虽然点燃着蜡烛,却看不到一个侍卫女婢。显然公主为了做什么事,屏退了那些人。 护卫在前面引路,敲响最后一道殿门。门从内缓缓打开,姜禾走进去,看到公主正坐在妆奁前细细看着什么书信。 她身上缀满璀璨的珠饰,脸颊微红,一双凤眼瞪大,似乎有些气闷。 引姜禾前来的那名侍卫已经退下,而打开门又关上门的,是不久前才见过的侍卫队长。 原来此前寝殿内只有公主和侍卫队长两人。 姜禾把汤鼎放下,屈膝施礼告退。 公主抬手阻止了她:「姜禾,那些你已经学会了吧?」 「是的。」姜禾低头道。 公主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饶有兴致道:「那就好,本宫已屏退这里的所有人,就让你和侍卫队长一起,给本宫演示一番吧。」 什么? 原来让她特意在这个时候过来,是为了这个! 姜禾还未反驳,公主便自顾自道:「本宫是绝不可能去看那些风尘女子,弄脏一双眼睛的。但看你就不同了,你可是陪着本宫长大的清白女儿家。」 「不行!」姜禾斩钉截铁拒绝,因为愤怒,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奴婢虽然身份卑微,但也知道名节的重要。那些事,奴婢可以讲给公主殿下听,但是若同人演示,是绝不可能的。」 为了活下去,她很少忤逆公主殿下,可今日却不同。 公主闻言大怒,她转身扬手把正在翻看的信件摔向姜禾,讥讽道:「名节?你若爱护名节,怎么会勾搭上魏国公子?这三年来你在宫中,他寄来的信堆满了一整个屋子!」 魏国公子的信? 三年前姜禾的父亲在出使魏国时死去,魏国公子魏忌带姜禾避开敌人的追杀,千里护送,把她送回了故土齐国。父亲死后家中再无长辈,姜禾被安排进宫,成为宫中女官。 可姜禾从来没有收到过魏忌的信。 原来他写了信,那些信却全部被公主拦截。 「你怎么可以……」姜禾俯身去捡拾信件,公主却继续辱骂着,「你既然这么懂得勾引男人,怎么还用去向别人学习?今日正好可以施展一下你学到的手段,就让本宫看看,那一年在路上,你是怎么勾搭魏忌的!」 姜禾猛然站起身想要逃走,刚刚迈出一步,护卫队长已经从身后扑来,把她紧紧箍住,拖拽着她向床上扯去。 而公主就笑着坐在妆奁前,扬唇看着这一幕。 魏忌写来的书信被她踩在脚下。 「今日你乖乖的,本宫饶你性命。」 她对姜禾的性命并不在意,她只是想毁了姜禾的清白。 姜禾的手胡乱扒拉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她想起这些年自己在宫中受过的委屈,想起自己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步步后退之下,竟被逼迫至此。 屏风被带倒,桌案歪斜,帐幔一拽即断,姜禾竭力向食案挣扎着,终于,手指碰到了那个三足汤鼎,从鼎下抽出一物。 那是一柄剔骨尖刀。 在厨房被护卫催促时,心生不安的她,悄悄把尖刀放在鼎下,此时刚好救命。 没有时间思考后果。 姜禾猛然顺着护卫队长的力道跟着他向后退去,步幅大而快,让猝不及防的护卫队长险些摔倒。他紧抓着姜禾腰部的手瞬间松弛,姜禾趁势转身,一刀划破了护卫队长的喉咙。 剔骨尖刀薄而锋利,割破气管和血脉。 护卫队长向后退去,喷溅而出的血液淋了姜禾一身。他瞪大眼睛,想要说什么,可破烂的气管只能发出「嗤嗤」的声音。 护卫队长摔倒在地的那刻,姜禾再一次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公主。 公主脸上的笑僵住,她看着浴血而立的姜禾,这个她一直欺辱的女婢,此时竟像地狱索命阎罗般可怕。 公主惊声尖叫着摔倒在地,接着爬行两步,踉跄着站起身朝门外跑去。 「来人!快来人!姜禾杀人了!」 姜禾手里握着刀,抬步向公主追去。 公主并没有喊几句,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停在长长的走廊里。接着「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人跌在地上。 姜禾脚步不停走出寝殿。 走廊上的情形让她猛然瞪大眼睛后退一步。 第3章 替嫁 第3章 替嫁 公主仰面躺倒在地,双目紧闭生死未卜。 一支箭准确无误地刺入她的左胸,箭杆没入骨肉,黑色的箭羽剧烈颤动着,如毒蛇吐信。 而距离公主十多步远的地方,屋樑上倒悬着一个刺客。 刺客身穿夜行衣,黑布蒙面。姜禾的闯入并未打乱他的计划,他迅速抽出一根箭矢搭在弓弦上,对准姜禾。 没有半分犹豫,姜禾紧握利刃冲上前去。不是要跟刺客搏斗,而是要藏在距离她最近的那根柱子后。 不知道刺客是不是惊愕于姜禾突如其来的靠近,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迟疑。而就在这一刻,忽然有另一支箭从姜禾身后飞来,裹挟着迅疾的风声,射向刺客。 突然来人,且是高手,刺客慌忙缩回身子,翻身攀爬上屋顶,如同一只乌鸦,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虽然刺客离开,姜禾却来不及松口气。 这里的喊声还没有惊动齐国使团的护卫。 可刚刚逼退刺客的人是谁? 一个男人已经停下脚步,正低头注视中箭的齐国公主。 他身量很高,宽肩蜂腰,墨色的大襟窄袖袍服一丝不苟穿戴整齐,腰系悬挂玉钩的革带。看他的装扮,应该是雍国贵族。 这人的相貌不过二十一二,可那张风雕雪裁般硬朗的脸上却长着一对城府深沉的眼。眼眸中点点冷光,像锋利的龙泉剑刺穿坚冰,令人嵴背发凉。 「她死了。」 男人的声音冷漠低沉,话音刚落,便双手握住公主的脚,把她拖拽进寝殿。红色的血痕在光滑地砖上留下长长的痕迹,姜禾正要开口说话,男人忽然吩咐她道:「擦干净。」 姜禾可以确定两件事,一是杀人的不是这名男子,二是雍国贵族同样不希望齐国公主死在都城的消息传出去。 她立刻上前把地面擦干净,跟着男人进殿,小心关上殿门。 现在该做什么?请送嫁使团的正副使过来好好商议吗?雍国因为这样的错漏,首先要请求齐国原谅,然后要放归齐国质子表达诚意。 不过,如何解释…… 男人已经看到殿内护卫队长的尸体。 他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睛掠过死状恐怖的尸体,再斜睨一眼浑身是血手握尖刀的姜禾,暗沉的眼眸露出些意外:「你杀的?」 「是,不过是因为他要对我……」 男人并未等姜禾解释清楚,他打断她的话道:「你是齐国女婢,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姜禾。」姜禾这次没有解释别的。 有些人只在乎自己想知道的事,至于不想知道的,都是耽误时间的废话。 男人撩起袍服坐在食案前,一举一动带着泰山压顶却引而不发的镇定自若,抬头注视姜禾的脸。 「你知道刺客是谁吗?」他问道。 是谁呢?这一路上她们遇到过不少刺杀,姜禾推断是某个不想让齐雍联姻的敌国。 「是楚国吗?」她问。 如今有能力和雍国抗衡的,只有楚国。 男人摇了摇头,神色无波道:「是我大雍国的奸细。所以我等在这里,看看第一个闯进来询问的,是谁。」 原来如此。 这男人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才突然闯入行宫想要救齐国公主一命。 虽因来晚而未能救下公主,但他似乎并不沮丧,只是铁石心肠地坐在这里,看谁第一个前来确认齐国公主是否死去。 那个人逃脱不了刺杀的嫌疑。 原来刺客是雍国人吗? 看这男人笃定又从容的模样,似乎这是不容置疑的答案。 「既然是雍国人犯下的错,」姜禾抬头问道,「你会因此请求新君放齐国质子归齐吗?」 男人唇角微动笑了笑,似乎这一句问话可笑又幼稚。 「我觉得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比如,由你来证明公主是被魏国刺客所杀,然后雍齐两国联手灭魏。」 「我不会!」姜禾再一次握紧手里的刀。 没想到这个突然出现的救星,竟然是蛇蝎般狠毒的雍国谋臣。 「你会的,」男人的手指在食案上轻拍两下,锋芒毕露,「比如为了家人的安危。」 「我没有家人了。」姜禾退后一步。 男人瞳孔微缩,轻轻眯了眯眼。正在此时,寝殿外忽然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 齐国送亲使团正使的声音最先响起。 他似乎在阻拦着什么人。 「夜已深了,还是不要惊扰公主殿下的好。即便是有刺客的踪迹,也请中尉将军大人先稍安毋躁。」正使的声音透着担忧焦躁。 中尉将军,是负责雍国京畿地区防卫治安的官员。 正使想必知道公主屏退了寝殿前后的防卫,他担忧公主处理私事不想被人打扰,这才如此紧张。 然而那名将军显然万分着急,他不由分说便走到了公主的寝殿外,扬声道:「有刺客进入使馆,为安全计,叨扰殿下起身,容我等进殿搜索。」 姜禾看向屋子里坐着的雍国男人。 那男人目光冰冷凝神细思,突然拿起搁在食案上的弓箭,搭箭开弓对准姜禾道:「姜禾,你来应对,让他们走。」 屋外的人正在屏息凝神等待公主的回应。 而屋子里,弓弦拉开的声音细微得如同毒蛇潜行过草丛。 姜禾退无可退。 时间不多了。 先活下去要紧。 姜禾快步走到公主的尸体前,抽出公主发顶斜插着的金饰。 这金饰六寸宽,十寸高,镶嵌珊瑚珍珠,造型别致,是公主最喜欢的发饰。她把金饰佩戴在自己头顶,对着镜子调整好位置,接着闷闷问道:「什么人?」 相比她的声音,公主的声音更为尖亮。在齐国时,公主由于疲于应对各国来使,曾让姜禾细纱罩面,假扮作她的样子应对。姜禾能把公主的声音学到九分像,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果然,听到这句话的送亲正使松了口气,他连声在外请罪,并且劝说雍国中尉将军离开。 然而中尉将军却不依不饶,他再三请求进殿查看,说担忧刺客藏在屋顶房梁这种地方,必须查过了才能放心。 姜禾抬脚走到蜡烛前,特地微微屈膝,让自己的身高和公主相同。 烛光把她的影子映照在窗棂细纱上,金饰在头顶微晃,一抹华丽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禾破口大骂道:「喝熊!叫恁走就走!要本宫拿八轱辘子把你们扇出去吗?」 这些都是齐国骂人的土话。 平日若跟随公主的教习嬷嬷不在身边,公主也会这么骂人。 外面的雍国中尉将军显然被这句话震住,他虽然听不懂,也知道意思绝不是夸他尽职尽责。齐国正使便趁中尉将军被骂得迷迷糊糊,推挤着拉扯着,带那将军退下了。 姜禾取下头饰转过身,见食案旁的男人正缓缓放下弓箭。不知道是不是姜禾的错觉,他的唇角比之前高一些,似乎刚刚笑过。 弓箭再次放在食案上距离雍国男人的手指不远处,一阵风不知从哪里钻进来,吹走血腥气,慢慢地,另一种香气在屋子里缓缓流动。 那是食案上三足鱼纹鼎里的老鸭粥。 因为是夏天,粥还未凉,先前血腥气遮掩了粥香,此时腥气退散,粥香在深夜的寝殿内散开,让人在这血肉横飞的绝境里,忽然感觉到几分不合时宜的人世烟火气息。 鱼纹鼎距离雍国男人很近,他显然也闻到了汤粥的气息,抬头对姜禾道:「你做的?」 姜禾点头称是。 「两条路,」男人神思沉沉,眼睛盯着姜禾仔细打量,过了许久,缓缓道,「要么死,要么嫁入雍国为后。」 「为什么?」姜禾走近一步质问道,「你已经知道雍国奸细是谁,即便大雍和齐国无法联姻,雍国放回质子便可避免战乱。」 大齐嫁入公主,最大的目的也是希望雍国放齐国在雍国为质的皇子回去。雍国和大齐之间隔着两三个国家,是不会因此轻易开战的。 「奸细不是中尉将军,」男人道,「他被人利用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要假装齐国公主没有死去,婚礼正常举行,以此来找出奸细。 可这关她什么事? 姜禾勉强压制怒火,她回忆着刚刚男人拿起弓箭搭弓瞄准需要的时间,判断如果全力跑出去,能不能在自己被射中之前,跑到外面走廊上。 经过刚才的事,正使大人肯定已经在不远处布下防卫。只要她跑出去,便能活命。 可男人却俯身捡起了一封书信。 「姜禾亲启,」他念着信封上的字,「原来你虽然没有家人,却也有在乎的人。」 姜禾冷笑道:「他不在此处,你也不能拿他怎样。」 「那齐国呢?你的母国,你也没有半分感情吗?我们做一笔交易,待雍国查清奸细,我便放你离开。」 姜禾神情微动不语。 她垂眼看着地面被鲜血弄脏的书信,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性命读一读这些信。 眼前浮现那少年雪白如云的衣冠,他在飞扬的大雪中把她背在身上,声音紧张又柔和:「姜禾,快走,走了才能活命。」 可现在要活下去,却要走一条令她厌恶的路。 雍国的男人说出最后的条件:「活着,质子归齐,不杀写信给你的这个人,换你短暂嫁入雍国,而且,雍国国君不会碰你。」 不碰吗? 雍国的这位谋臣,实在是太懂人心。 他知道姜禾心中最重的东西。 像一只无法拒绝的鱼钩,即便知道那后面凶险莫测,姜禾也不得不咬住,换取片刻的活路。 「你说的这些,雍国国君会答应吗?」姜禾看着他的眼眸,捕捉他任何可能撒谎的细微表情。 「放心。」男人疏懒地转过头去,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坐下,把盛着老鸭粥的鱼纹鼎拉到自己身前,拿起木勺。 「接下来,」他淡淡道,「我的人会来清理这里。」 过不多久果然有人来,他们把公主和侍卫队长的尸体装入木箱带走,又有人来清理血迹,换下脏污的帐幔被褥。姜禾原本还担忧被使团里的人发现,可当她看到送亲正使带着人等候在殿门外时,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大齐的送亲正使,是藏在齐国的雍国奸细。 姜禾暗自思忖。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正使的真面目告诉齐国皇帝。 老鸭汤已经被雍国男人吃得涓滴不剩,他掏出白色丝帕揩净唇角,满意地起身。 「你放心,」他从姜禾身边经过,轻声道,「齐国正使不会活着回去了,即便你把拆穿他身份的信件送去齐国,也已经没用。」 第二日,伺候公主的婢女嬷嬷全部换成了新的人,她们对姜禾毕恭毕敬,伺候她洗漱更衣无微不至。 有人小声说昨夜使馆进了刺客,那刺客把侍卫队长杀死,使团里的女官姜禾也死了。 姜禾死了,从此很长一段时间,她会是姜玉衡。 第三日便是婚礼。 雍国的婚礼不像齐国那样礼仪繁琐,姜禾蒙着盖头,在嬷嬷的引领下完成了全部仪式。然后夜深了,她在雍国皇宫龙床上坐下。过不多久听到有人打开门进来,屋内静候的内侍宫婢跪下叩头。 「恭喜陛下。」 雍国新君到了。 内侍宫婢鱼贯而出,寝殿内很快便只剩下他们二人。姜禾有些担忧,她隔着衣服摸了摸袖中的尖刀。 说好了不动她,若雍国人不讲诚信,她会给他们一个教训。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挑开姜禾头顶的盖头。 男人宽大的身影遮挡了烛火的光芒,但姜禾还是一眼把他认了出来。 「是你?」 这正是公主被刺时那个雍国谋臣,怪不得他能够沉着冷静、当机立断安排一切。 雍国新君赵政俯下身,手指轻松抽掉姜禾缠裹细腰的红绸丝带。 她的衣服松散开。 「言而无信!」 姜禾迅速抽出尖刀。 「我说过不动你,」赵政道,「却没有说过,不为你脱衣。」 第4章 那抹红 第4章 那抹红 姜禾手中的尖刀刚刚露出衣袖,赵政已经握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量很大,却并未弄疼她,只是使出巧劲儿卸掉姜禾手中的刀,看了一眼,丢在床前桌案上。 「搜身。」 他说话言简意赅。 桌上的合卺酒因为震动摇晃出细微的波纹,酒香四溢,而床前新婚的男女却没有心情去饮酒同喜。 赵政的手滑过姜禾的衣领,捏过她的阔袖,碰触着她的裙边,脱掉她的凤鞋。一路摩挲向下,把她偷偷藏在身上的防身之物尽数搜出丢在桌案上。 剔骨尖刀、开刃短剑、三角飞镖、银针铜刺,最后他把一个小小的陶瓶拿在手里,问道:「这是什么?」 姜禾闷闷地没好气道:「我说是调味料,你信吗?」 「毒药。」 赵政把陶瓶稳稳放在桌案上,细细看了她一眼。 殿内九龙戏珠的青铜烛台上燃放着四十五支蜡烛,细纱山水屏遮挡了一部分光线,余下柔和缱绻的暖意落在寝殿宽阔的龙床上。 眼前的女子很美。 乌发云鬓上珠饰璀璨,额头光洁眼神明亮,小巧的鼻子和樱花似的唇瓣,在鹅蛋形的小脸上似乎闪动着亮光。她的脖颈长而细,颈线柔和肩头圆润,嫁衣裹着曼妙却略显青涩的身体,因为生气,胸口有些起伏,让人忍不住想要占有。 可眼前的女子同样也很危险。 出嫁当晚带着弒夫装备,且带这么多的,普天下只此一个了。 赵政打开龙床旁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根细绳。 「东西都搜出来了,还不够吗?」姜禾瞪着他,气愤地踢了一脚桌腿。桌案纹丝不动,那上面搜出的兵器却哗啦作响。 「孤从不信任任何人,更何况是卧榻之侧。」赵政接近姜禾,抬手取下她头顶高悬的凤冠,让她垂顺的长发披散下来,并且再次握住了姜禾的胳膊。 「我可以睡在外面。」姜禾让步道。 「你是孤的妻子,怎可不与孤同床?」赵政说着蛮横的话,声音却轻柔温和。好似他不是在绑起妻子的手臂,而是在给她更衣。 细绳绕过姜禾的手腕,一圈又一圈,把她牢牢缠住。他缠绳打结的手法姜禾认识,这种结一般用来给山林里的野兽下套,越挣扎,越牢固。 两只手腕全部缠住,固定在床柱上,绳子拉得太紧,姜禾不得不坐到床上去。 赵政这才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黑红相间的吉服精裁细制,穿在他宽阔结实的身躯上,颇有几分隆重之感。赵政有条不紊地抽出腰带脱去深衣,解下佩绶衣饰,又把它们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这才脱掉鞋,坐上龙床。 看他的样子,似乎平日里都是自己宽衣休息的。 她猛然垂下头,又羞又恼地缩回到床边。 赵政自顾自钻到最里面,掀开丝质薄被,平躺下去枕在绣着龙凤合欢的枕头上,闭上眼睛。 枕头只有一个,他用了,姜禾就没有。 被子倒是有两条,却在床头。姜禾小心用脚趾把被子勾过来,一不留神失去平衡摔下床,她屁股疼手腕疼,龇牙咧嘴恨不得大骂赵政一顿。 但一想到他或许听得懂她的话,便又气急败坏地靠着床坐下。好在薄被已经在她身边,夏末的天气夜里温暖,就算坐在床边地上,她也不用担心被冻到。 姜禾扭头看了赵政一眼。 他平躺在床上,双手垂放在两边,薄被从脚面拉到胸前,盖得严严实实,像是一个生怕一不留神着凉生病死掉的老人。 姜禾想起教引嬷嬷关于赵政婚前禁慾的话。 他是身子不行吧。 床上的赵政很快睡熟了。 他的呼吸声均匀而又轻微,莫名让人觉得越发睏倦。 姜禾小心支撑着起来,瑟缩在床边,侧身躺着闭上眼。 双手被捆绑的经历,她曾经有过一次。 因为母亲早亡,父亲独自把她抚养长大。所以那一次代表齐国出使魏国,父亲照例带上了她。 刺客冲进使馆时姜禾还在沉睡,所以她并没有看到父亲被杀的惨状。后来姜禾就被捆绑了双手,丢进深深的地牢里。 「兵家密卷在哪里?」那些人问她。 什么是兵家密卷啊?姜禾一头雾水急着出去找父亲。可他们说父亲死了,为了让她相信,甚至割下父亲的一只胳膊丢到地牢里。 父亲的手指曾经因为烹饪被烫伤,那一道烧伤的疤痕是无法伪造的。 十三岁的姜禾吓晕过去。 等她醒来,那个名叫魏忌的少年已经跳进地牢,割开了捆绑她的绳子。 姜禾的脚在被丢进地牢时扭伤,魏忌便背起她。 他白衣胜雪,她红裙垂散。 姜禾在魏忌的背上哭泣,恳求回去寻找父亲。 「姜禾,快走,走了才能活命。」 他没有回头,大雪中他们离开魏国的国都,向东边去。 他紧张得像是在逃命。 这个时候姜禾才意识到,刺杀她父亲的主谋便是魏国国君。 所以魏忌虽然身份尊贵,也只能带着她悄无声息地逃命。 因为走得太急,魏忌甚至没有带上魏国的钱币。他典当掉名贵的狐裘,精打细算买粮住店,但不论怎样算来算去,那些钱都不够僱佣马车。 魏忌买了一辆独轮板车。 洛阳到临淄有一千里远,魏国国君的弟弟,公子魏忌,一步步推动板车,把姜禾送了回去。有时候车轴断掉板车无法行驶,魏忌就背着姜禾再去买车。 一千里路,他们走了三个月。 他把她送归故土,以魏国公子的身份,恳求齐国国君原谅使节被刺的意外,避免了一场战乱。 他不光送回她,还做到了卫护两国百姓的事。 这一次没有人再为她解开绳索,前途叵测,姜禾要抓住任何一点希望,活下去。 然后看一看他,是不是仍然笑得那么明亮耀眼。 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江河渐渐睏倦而眠。 醒来时殿外有宫婢轻微的脚步声,赵政正解开系在她手腕上的绳索。见姜禾醒了,他皱眉道:「今晚不准再说梦话。」 姜禾揉着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在心里对他骂了无数句齐国土话。 「知道了。」她漫不经心地答应着,心里却好奇自己说了什么梦话。 她的唇角有一点口水,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吃的。 按照习俗,昨日她从中午饿到晚上。 原本夜里新妇服侍过丈夫后,是可以沐浴并进食点心的。但她的丈夫是个躺倒大睡的软汉,所以这点心自然是没有吃到。 姜禾揉着胳膊,因为知道接下来还要去给太后敬茶,越发觉得飢饿。解完绳索的赵政却并没有走开,他从床尾拿出一条数尺长的白帛,递到姜禾手里。 「什么意思?」姜禾疑惑地问。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因为没有睡好,脸上尚有倦意。这一张并不精緻的尊容,反而让人生出别样的感觉。 想起她昨晚的梦话,赵政便突然不自在起来。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凝神一刻拂去心中乱糟糟的情绪,逼着自己干脆地对姜禾道:「抹上血。这是宫里用来查验你的手段。」 姜禾的脸瞬间红了。 这些事教引嬷嬷倒是教过,但她身上可没有多余的血弄这个。 「不行。」姜禾同样利落地拒绝,「随便他们怎么想,我无所谓。」 赵政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世上还有女人不在乎自己的名节吗? 「姜玉衡是不是处子,关我姜禾什么事?」姜禾又道,「再说这个不光是查验新娘,也是查验你啊。」 赵政的脸不光僵硬,还黑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他的特别,宫里宫外有人传言他没有能力为皇族绵延子嗣。 果然应该听从谋士的建议,寻一个好拿捏的冒充齐国公主。可那日他听到她那一句齐国骂人的浑话,闻到殿内老鸭粥的香气后,便鬼使神差地,跟她做了这趟交易。 姜禾已经起身向屏风后走去,赵政在她经过时抓住了她的手臂。 姜禾吃痛微微蹙眉,却并未求饶。 「去哪里?」他问道。 「出恭,要一起吗?」姜禾抿唇看着他,虽然身形比他娇小很多,却说得气势逼人。 握着她手臂的手气得有些发抖,赵政看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第5章 下马威 第5章 下马威 为了沐浴后安睡方便,净房就在寝殿旁边。 浴池在最靠近卧房的地方,后面安放衣架,再隔着一道门,才放着能够出恭的虎子。 赵政拽着姜禾往净房去,动作粗鲁大步流星。 她还穿着昨夜的嫁衣,因为腰带被解开,行走间只能用手抓住衣襟。可就算这样,走入蒸汽氤氲的净房时,拖曳在地的嫁衣还是被她踩到。姜禾一个踉跄向前倒去,抓住衣襟的手不肯松开,只能借力到拽着她胳膊的赵政身上。 好在赵政虽然混蛋,但肌肉结实身量高大,支撑住娇小的姜禾完全没有问题。 只不过,地面有些滑。 一声「呲熘」的打滑声后,赵政非但没有稳住姜禾的身形,反而整个人向她压来。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完了。 姜禾手忙脚乱抓向赵政,而赵政为了站稳身子,松开了姜禾的胳膊。 嫁衣在空中展开如一只火红的凤凰,她向后倒去,混乱中身体并没有磕碰到冰冷的地砖,反而有温热的东西包裹住她。接着衣襟湿透,姜禾没入水中。 「噗通!」 慌乱和惊惧过后,姜禾湿漉漉的头从水里钻出来。她剧烈呛咳着,抹干净脸上的水,这才发现自己掉入净房汤池。 汤池大如马车,水深到她胸口,池内热水滚烫,花瓣和香草零零星星点缀在水面上。 姜禾的嫁衣已经掉落,身上的亵衣紧紧贴着肌肤。 她连忙向下沉了些,只露出脑袋在水面上。 赵政双手按住池沿,微微倾身,正抿唇看着姜禾。 他脸上的怒火不知何时散去了,多出了些幸灾乐祸和嘲弄奚落。因为嘴唇很薄唇瓣又浅,更添了几分凉薄。 巨大的落水声吸引来许多宫婢,她们跪在地上惶恐请罪。 「奴婢刚刚放好热汤,未能赶来伺候,请陛下和王后恕罪。」 赵政做样子微微伸出手道:「你不出来吗?不是要去……」 姜禾的鼻子几乎也要没入水中,她摇头拒绝,很显然对和他一起出恭没有兴趣。 「不了,这么泡着挺舒服。」 赵政这才罢休,他缓缓起身离去,走到净房门口时,吩咐宫婢道:「好好伺候王后。」 各地的诸侯国已经争斗了五百年,但如今尚无人称帝。雍国国君自称雍王,所以姜禾便是雍国王后。 服侍雍国王后的宫婢,约有五十人。 她们或者捧着擦身的浴巾,或者怀抱焚烧药草的香炉,还有人为她净面梳妆,端着银盘的宫婢呈上发饰,请姜禾看着铜镜挑选合心意的。 铜镜有半人高,被两个婢女抱在怀里。 姜禾一个个看下来,这么多伺候的人,没有一个是齐国送嫁使团的,也没有一个带着食盒来。 看来只能饿着。 汤池水洗去了昨夜的疲惫和脸上的妆容,她坐着挑选衣饰时,听见守在净房外的雍国婢女在小声说话。 「李总管送来些吃的,说是不要声张,让王后出门前,先垫垫肚子。」 姜禾心中瞬时温热,不知道这个李总管,是什么人。 吃的呢?怎么还不拿进来? 又有婢女道:「床上好大一摊血!」 立刻有人阻止那婢女:「噤声!快去收拾!不懂别乱咋呼,小心拔掉你的舌头!」 姜禾抿唇摇头。 赵政到底自己伪造了落红,好让后宫众人相信他们已经圆房。 但是好大一摊是怎么回事?不小心割破了喉咙吗? 姜禾想像了一下赵政割断喉咙躺在床上一命呜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过她们忙着去收拾床榻,想必自己也吃不到食物了。 浓妆华服,却饿着。 姜禾跟随赵政前往太后居住的达政宫。 一路上赵政坐在步辇上,内侍持扇帮他遮挡阳光,可姜禾只能跟在一边走路。若不是她身子结实,恐怕已经中了暑气。 好不容易到了达政宫,内侍把他们引进正殿,说太后正在梳妆,请他们稍候。 殿内的布置极尽奢靡华丽。 从殿门口到主人跪坐的几案长达数丈远,修了一道三尺宽一尺深的「冰溪」。大理石砌成的凹槽里,整齐的白色鹅卵石上堆放着细碎的冰块。清凉的水汽蔓延,让进入大殿的姜禾顿时神清气爽。 八扇美人屏后,有宫中乐伶在弹奏箜篌。乐曲轻柔舒缓,柔滑压颤间似乎激荡得冰溪缓缓流动,让人心旷神怡。 内侍引他们跪坐在殿内,他们身前放置着凭几,几案上一杯清茶三碟果蔬。姜禾认真地看了,这些果蔬和她家乡的一样,分别是一颗桃,一枚枣,一捧烤板栗。 相比殿内堆砌的名贵家具器物,用这些简单的东西招待客人,似乎太过寒酸了。 姜禾拿起那颗桃子,转头看向赵政,低声问:「好吃吗?」 早就过了桃子成熟的季节,这颗想必是趁未熟时摘下来藏在冰窖里的。此时看起来粉嫩闻起来香,摸着又有些细微的绒毛,不知道好不好吃。 赵政斜睨她一眼,认真答道:「好吃。」 姜禾闻言大喜。 左右殿内并无旁人,她迅速把这颗桃子放进冰溪里,认真淘洗干净,再用随身带着的丝帕擦干水渍,先小小地咬了一口。 有些硬实的果皮咬破后,里面是甜嫩的汁水。姜禾连忙又咬了一口,顿时整个口腔里都浸满了清甜醇香的果味。她细细地咀嚼咽下,桃汁和果肉冰凉爽口,让她险些中暑的身子顿时舒服了好多。 吃剩下一颗桃核,又吃红枣。 这枣不知是从几万颗枣里挑选出来的,又大又圆又甜还没有核。 吃完了枣,吃板栗。 烤板栗的御厨一定是新来的,怎么不知道要在板栗上破一个口子呢?姜禾新修的指甲不能弄脏,她只能小心把板栗放在凭几桌腿下,再假装无意地趴在凭几上,把板栗压开。 轻微的爆裂声后,满室生香。 果肉绵密甜美,应该是用蜂蜜浸泡过,吃完后舌尖尚留一丝花蜜般的甘甜。姜禾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心满意足地用帕子揩净唇角,端正坐下。 自始至终,赵政都没有理睬姜禾。 他从几案下抽出一卷厚厚的竹简,看得认真细緻。姜禾洗桃子时溅在竹简上一滴水,他便嫌弃地往远处挪了挪。待姜禾用凭几压板栗时,他已经离开凭几,把竹简放在膝盖上了。 姜禾吃完,赵政抬眼看了看,问道:「好吃吗?」 「好吃。」姜禾低声回答,「我嫁给你可不是让你把我饿死的!」 父亲教过她,若要活得好,先要吃得饱。 这大雍皇宫里的人都是神仙不吃饭的吗? 姜禾计划要在她的宫殿里搭建一个小厨房。 正想着建在哪里,有女官禀报,太后娘娘到了。 赵政丢下竹简起身,姜禾也连忙站起身。 她微垂螓首端庄而立,阔袖锦袍衬托得她温婉高雅,和之前洗桃吃枣磕板栗的形象判若两人。 赵政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 先是内侍宫婢快而不乱的脚步声,然后衣裙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而近,一个柔美的声音温和道:「齐国国君好福气,养出这样气质脱俗的公主。」 姜禾连忙随赵政离开凭几,跪在冰溪旁叩首问安。 「快起来。」太后的声音里含着关切,莫名让人心安。 姜禾又随赵政起身,这才看向太后。 雍国太后姬蛮,年四十岁,生养两子。 长子便是如今雍国的国君赵政,次子赵蛟深受先王和太后宠爱,被封为长安君。 听说太后擅权谋,对国政很熟悉,赵政继位后太后也没有全部放权。 虽然生养过孩子,但因为天生明艷又保养得当,四十岁的她看起来也不过三十二三岁。 只小心看过一眼,姜禾便被她那一双含情又含威的妙目吸引,有些挪不开眼睛。 因为是夏天,太后身上披着金玄两色的深衣,从交领向下,分别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龙凤,入眼华丽又庄重,颇为美丽。 她缓缓跪坐在几案后,轻轻抬手,箜篌声便瞬间停止。 青铜编钟清脆明亮而又恢宏大气的声音响起,几节音符过后,太后温柔地向姜禾看过来。 跟随太后的女官向前一步,对赵政和姜禾道:「请陛下和王后上前为太后敬茶。」 终于要敬茶了。 敬茶以后就可以开席吃饭。 敬茶必然要到太后身边去。 姜禾要向前走,可赵政却没有动。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赵政,赵政的视线看向凭几。 什么意思? 女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请陛下端起凭几上的茶盏敬献太后,请王后为太后剥桃,送枣,捧板栗敬献。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姜禾没有再听女官接下来的祝词。 敬茶,剥桃,送枣,捧板栗…… 大意了。 姜禾目瞪口呆低下头。 凭几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枚桃核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你怎么不早说?」她压低声音质问赵政。 「孤只是告诉你,好吃。对了,这桃子是特地为孤新婚准备,只此一个。」 告诉她好吃,难道不是可以吃的意思? 赵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摆明了这是姜禾闯的祸,他什么都不打算管。 见他二人没有动,殿内众人已经向凭几看来。 女官只是惊讶却并不敢多嘴,倒是太后主动问起。 「凭几上的茶水和桃子呢?」 赵政让开一步,姿容优雅地做了个手势,把众人的目光引到姜禾身上。 「母后请听一听姜氏的解释。」 第6章 剖肉缝核 第6章 剖肉缝核 解释…… 解释就是你们娘儿俩膈应人! 姜禾在心里骂了赵政一句齐国浑话。 但她的脸上却平静无波。 姜禾看了赵政一眼,想到昨夜的捆绑和今日的作弄,越发恨得牙根痒痒。 编钟的乐音一点点由慢到快,悦耳中「咚」的一声高音,像是酒肆里的食客一言不合掀翻了桌案。 以为我好惹吗? 姜禾上前一步对太后施礼,声音轻柔道:「回禀母后,是这样的,昨夜……」 说到「昨夜」二字,她的头忽然低下来,眼角眉梢几点羞赧。 st?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居于上首的太后看到姜禾的样子,略加揣测便心领神会地笑了。 毕竟是新婚的女子,刚提起昨夜,便害羞了。 赵政也看着她,可赵政却没有笑。他微眯着眼双手低垂,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这女人是戏院里养出来的吗?怎么连脸红都装得出来? 在太后眼里,齐国公主很快褪去羞怯,恢复了不久前端庄大方的样子。 姜禾神态恭谨声音清亮道:「陛下昨夜与臣妾论孝道,讲到鲁国王裒『闻雷泣墓』的故事,感慨王裒的孝心,又说鲁国还有『啮指心痛』和『芦衣顺母』的故事,都在彰显孝道。臣妾听陛下说起这些,便说孝道故事不光鲁国有,臣妾自小长大的齐国,也有。」 父母长辈最在乎晚辈的孝心,听到姜禾这么说,太后心中微动,顺口便问道:「是什么故事?」 姜禾微微停顿,继续道:「臣妾的先祖齐国太公还在世时,曾在海边察看世风民情。那时正是初夏,太公疲累时在凉亭中吃桃,发现一个年轻人远远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什么。于是太公差人去问,年轻人说,他想乞求一颗桃核。」 姜禾一边说,一边从凭几上拿起那颗桃核,展示给太后看。 毫不起眼的桃核被人啃得干干净净,并没有什么特别。 众人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不仅仅是太后,就连内侍和宫婢都忍不住看向那颗桃核。 所有人都心生疑问,那年轻人求桃核做什么呢? 编钟前的乐伶手持小木槌轻轻敲击,激扬的乐曲过后,是绵延沉醉的轻音。好似婴孩在母亲怀里撒娇,稚童学习走路,离家的游子归来,在堂前跪拜父母。 旋即乐音更低,绵绵若有忧愁。 姜禾解释道:「年轻人的母亲身患肺咳之症,而桃核破血行瘀、止咳平喘。当地有一种偏方,可以把桃核用棉线缝进身体,七七四十九日后,浸润鲜血的桃核就可以治疗这种疾病。年轻人买不起桃子,见太公在凉亭中吃桃,这才等在外面。」 姜禾声音温暖,讲故事时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讲到最后一句轻轻嘆了一口气,瞬间带动着整个大殿的人都嘆息感动。 「原来是这样,」太后取出手帕轻揩眼角,柔声哽咽道,「想不到齐国竟有如此孝子,愿意剖肉缝核救治母亲,这可比鲁国那些故事更为动人。」 姜禾也抬袖作势拭泪,略哽咽道:「故而今日陛下见到凭几上有一颗桃子,便说再过不久就到了秋季母后咳嗽的时候,他也愿意为母后剖肉缝核!」 姜禾说完这一句,学着赵政的模样,姿态优雅让开到一边,好让殿内众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赵政。 雍国国君,大孝子,赵政。 准备剖肉缝核的赵政!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开始剖吧! 赵政的脸色好像是黑狗被泼了黑狗血。 又黑又红黑里发红。 今日原本以为姜禾就算编出一台戏,最多也只能诓骗太后,好掩饰她自己见到吃的就不要命的本质。 没想到姜禾的目的不光是诓骗太后,还是戏弄和报复他。 此时若不承认,倒似他并无孝心。可若承认,不就正中姜禾下怀吗? 赵政正要开口,太后却已经疾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她走得太快,眉头紧蹙似笑还哭,神情感动却又生气,边走边厉声斥责道:「陛下身负社稷之重,肩扛守土开疆之责,怎可去学寻常人家,去做那剖肉塞核的孝子呢?!」 说完这些她刚好走到赵政身边,抬手握住了赵政的左臂。姜禾看得清楚,赵政分明皱了皱眉,神情似是吃痛。 「母后明鑑,」姜禾立刻道,「陛下不肯听臣妾的劝说,已经割伤了自己的左臂,要塞入桃核。」 不然怎么床单上一大摊血呢?原来割的是胳膊啊。 太后闻言立刻松开赵政的手臂,好像被热水烫到般退开一步。可到底碰到了刚刚包扎不久的伤口,「啪」地一声,一滴血从赵政的手腕滴落,掉在地面上。 太后倒吸一口气向后倒去。 「御医,快传御医!」 殿内好一阵兵荒马乱。 过了很久,赵政在后殿由御医服侍治伤,姜禾扶着调匀实气息的太后去偏殿歇息。 太后一边走一边含泪道:「这孩子!六岁就被哀家送走为质,那么些个诸侯国走过一遍,回来时已经十八岁。都说他性子冷,跟哀家疏远,哀家总想着他是怨恨哀家没有亲手把他养大。今日才知道我的政儿是如此孝顺,是哀家错怪他了。」 慢慢踱步的姜禾突然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不是她讲故事的初衷啊,她是想把赵政逼得肉里藏核过上四十九天呢。 四十九天后那核怎么用她都想好了。 桃核研磨好后给太后吃,桃仁可以挂甜霜腌制后油炸,她来吃。 现在可好,赵政不用缝核,还得了个孝顺的名声。 她的故事白编了。 太后已经擦干泪,她身后跟随的女官也赞嘆道:「陛下孝心至纯,犹如远古帝王舜一般。只是宫中僕役上万,挑一个身子结实的这么为太后养着便好,怎么能亲自来做呢?」 太后静默一瞬,似乎已经在考虑挑谁来剖肉缝核比较好。 姜禾把手里的桃核握紧,郑重道:「必须得是亲儿子才行。」 太后有些惊讶地看向姜禾,见她神情笃定,似乎有些遗憾,点头道:「果然是以孝道感动天地,方能起死回生啊。」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一个哀伤的声音哭道:「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了,呜呜……」 这声音虽然一听便是男子,却委屈又娇柔,像太阳底下化开的蜜糖,莫名让人心里一甜。他在哭,哭声却不惹人心烦,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姜禾也想哄一哄他。 转过身,见一个少年人从回廊中小跑着过来,已经迈进大殿。 他约莫十七八岁,身姿清瘦挺拔,青色袍服翻动,如芝兰玉树般尊贵雅致。皮肤很白,眉眼生动,眼中似洼着星空下的清泉,明亮又隐含神秘。鼻樑高而挺拔,唇色红艷好似少女,衬托得他俊美而又绝色。 看他头顶玉冠和衣裳形制,姜禾便能猜到他是谁。再看他冲进来抱住太后的胳膊撒娇的样子,姜禾便确定无疑。 这是太后和先王的次子,长安君赵蛟。 姜禾退开一步站好,略微侧过身子以示不能直面对方。 太后已经拍打着长安君的胳膊,把他甩开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向你王嫂请安!」 赵蛟的哭声立止,转头向姜禾看过来。 「王嫂?」他似乎有些疑惑般道,「昨日娶的那个王嫂?」 「怎么说话的?」太后气得捶打他一拳,力量很重,赵蛟险些摔倒。 「是了是了,」赵蛟垂头对姜禾施礼,礼毕后起身又捉住太后的衣袖,「怪不得朝臣都说齐国女子最美,如今王兄把齐国最美的挑走了,孩儿娶谁?」 话音未落又挨了好几拳,直打得太后喘不上气来。 姜禾连忙扶着太后迈入偏殿跪坐下,而赵蛟也一边认错一边跪在太后脚边,为太后捶腿。 殿内稍稍安静了一会儿。 太后饮过茶,又喝了刚刚熬好的养神汤剂,这才开口说话。 「你适才为何哭着进门?」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赵蛟便又哭了。 「今日孩儿才起来,就听说卫尉军首领把孩儿府里的楚国歌姬抓走了,说是前不久齐国送嫁使团在使馆遇刺,怀疑跟我府里的歌姬有关。」 姜禾心神一动向赵蛟看去。 果然才刚成婚,赵政就开始彻查雍国内奸的事了。 就连亲弟弟都查,可见是下定了决心。 赵蛟抹泪道:「孩儿那歌姬,才十五岁,哪里有可能是奸细呢?孩儿最宠她,没了她吃饭都不香甜。孩儿于是跑到卫尉军府衙要人,等了一个多时辰,他们——」 赵蛟说到这里埋头在太后腿上大哭出声。 「他们,他们丢给孩儿一颗人头!呜呜呜……」 哭声在大殿里回荡,直到一个冷肃低沉的声音像是空中落下的闷雷,把赵蛟的哭声压制,顺便惊走他的魂魄。 「赵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赵政站在殿门口,玄色的衣衫冻住了日光,冷声道,「出来。」 哭泣中的赵蛟猛然打了个寒颤。 他的头没有抬,只是眼睛微微向上翻着小心地看,待确认门口站着的果然是赵政后,顿时吓得向后缩去。 好似待宰的羔羊遇到擅长做羊肉的御厨。 「还不去向你王兄请罪?」 太后把赵蛟抱住自己的手挥开,一副绝不护短的模样。 赵蛟向后瑟缩着,忽然像是找到救命稻草般握住了姜禾的手臂。 「王嫂救我!」 他向姜禾贴过来,以一种家中幼弟寻求嫂子庇护的姿态,几乎要钻进姜禾怀里。 第7章 不准对她不敬 第7章 不准对她不敬 香。 赵蛟腰间用一条红绸繫着香囊,通体镂空的鎏金银香囊里不知混合着什么香料,随着他的动作落入姜禾裙间。 檀香般绵厚、丁香般优雅,又裹着桂花的酥甜和龙脑香的清凉,种种味道调和得浓淡相宜,和风般滑过口鼻,令人闻之不能忘。 姜禾向后退开,好在赵蛟并未握得太紧,她的手臂首先摆脱束缚,接着抽出衣袖。 只是在最后一点衣袖从赵蛟手心滑落的瞬间,他因为惊惧哆嗦一下,松开的衣袖翻起,露出了姜禾的手腕。 白净的手腕肌肤光滑细腻,只是其上浅浅一道红痕,那是昨夜捆绑留下的印记。 姜禾感觉到赵蛟的视线似乎微微凝固一瞬,接着才蹙然移开。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衣袖起身,赵政已经到了。 虽未说话,却犹如雷霆之怒盘旋聚集。殿内的空气一瞬间森冷冰凉,好似进入深冬。 瑟缩在地的赵蛟手忙脚乱寻找藏身之处,猛然瞧见一张宽大的桌案,正要钻进去躲避,忽然便觉得后腰一紧。 赵蛟顿时汗毛竖起。 他惊声叫着,人已离了地。 赵政用右手提起赵蛟的腰带,像拎鸡仔一般把赵蛟拎起半丈高,又松手丢在地上。 地板坚硬,赵蛟被摔得七荤八素。 太后虽面露担忧却不敢阻止,赵蛟呼天喊地大声求饶。 「王兄,王兄饶命,臣弟知错了!弟弟错了……」 「你错在哪里?」赵政声音低缓,并无半点喘息。 赵蛟勉强调整好姿势跪在赵政面前,委屈道:「臣弟不该豢养歌姬,且是楚国的歌姬。」 「还有呢?」 还有吗? 赵蛟疑惑地抬起头,充满惊恐的眼睛不敢直视赵政,只是心有余悸地看着他那一双修长却有力的手。 「臣弟,还,不该去卫尉军府衙要人,不该来找母后告状。」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断了,说话间牙齿打颤,喉中一点腥咸,不知道舌头有没有被咬破。 可赵政却不依不饶道:「还有。」 还有什么? 赵蛟壮着胆子抬起头,看着赵政那一张神鬼莫测的脸,呆怔地摇了摇头。 赵政俯下身,玄衣纁裳上绣着的十二章纹[1]在光影中流动,其上黑色龙纹似活了一般摄人心魄。 他靠近赵蛟,一字一句道:「不准,对你王嫂,不敬。」 声音不高不低,却如隔皮敲打的鼓槌,令人不寒而慄。 赵蛟瘫坐在地,惊骇间忘记要辩解什么。 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言语轻佻动作孟浪,不是故意钻进王嫂怀里寻求庇护。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不敬,而且王兄不是在前殿吗,怎么什么都看到了? 冷汗从嵴背落下,湿透了赵蛟的衣衫。 赵政已经转过身,恭敬地对太后施礼告退。而他昨日大婚娶的新娘,就跟在赵政身后,亦步亦趋,看起来乖巧温顺得很。 赵蛟收神爬起来,向太后怀里滚去。 止阳宫,听说原本叫「芷阳宫」。 阳为火,而大雍尚水,故而更名为「止」。又因五行中黑色为水,故宫殿内的陈设布置也多用黑色。 偶尔有一抹茜色帐幔,调和墨色的暗沉,让人眼前微亮。 姜禾跟随赵政从太后那里回来,走进她昨夜安歇的止阳宫时,内侍禀报说御膳已经安排妥当。 宫婢服侍姜禾换下觐见太后的礼服,穿上浅黄罗衫,肩裹银泥云披,茜色罗裙束于腰间,脚踩泥金鞋,这便可以去用膳。 十二名宫婢陪侍两侧,打扇、抱香、端盂、擎巾,忙中有序,让即便熟悉齐国宫廷礼仪的姜禾,也觉得太过隆重繁琐。 引路的宫婢把她带进用膳的偏殿,刚到门口,便闻到了殿内醉人的饭香。 姜禾不禁走得快了一些。 赵政已经在桌前坐定。 他穿着深衣常服,通天冠已经换下,发顶用玉箍束髻,褪去几分老成,平添许多英武少年气息。 见姜禾到了,赵政微微抬头看向她,眼神微亮却并未说话。 姜禾懒得多瞧他,立刻向桌案看去。 这里不似齐国近海,故而御膳中没有海味。 桌案正中有一尊双层食鼎,下层放置炭火,上层已经烧开微黄的汤水。看上面油脂的颜色以及散发的味道,应该是牛油清汤。 食鼎下放着精巧的陶碟,碟内有一条鱼。细看那鱼,虽然形状没有改变,鱼鳞却已经除去,从鱼头下至鱼尾前,手法精湛的刀工把整条鱼片出百份之多。 赵政手持木筷夹起一片鱼肉,放入汤鼎中烫过取出,在另一个陶碟内蘸上佐料,便放入口中咀嚼。 姜禾看得食指大动,先把食鼎旁的凤翔腊肉、子洲果馅、温拌腰丝、金线油塔放下,然后便学着赵政的样子夹起鱼片烫过后蘸料,再观察一刻放入口中。 薄薄的鱼片没有腥气也没有细刺,牛油的热烈和鱼肉的鲜美撞在一起,蘸料的麻香激荡唇舌,咸香可口柔嫩回甜。 见姜禾对鱼肉感兴趣,伺候在食案前的内侍轻声解释道:「这种鼎食烫鱼的吃法,是蜀郡那边常有的。王后殿下来自齐国,想必常常吃鱼,故而喜欢。」 姜禾正要开口跟内侍聊一聊齐国的物产丰富鱼肉海鲜,便听到殿外有人禀报。 「卫尉军统帅苏渝求见。」 卫尉军统帅苏渝,想必便是那个抓走了长安君赵蛟的歌姬,又丢给赵蛟一颗头颅的人吧。 姜禾看向赵政,见他已经放下筷子,似乎要起身却又改变主意,开口道:「叫他在屏风外回话。」 八扇墨玉江山图屏风很快被内侍抬进殿,挡住了门外求见之人的视线。 苏渝跪在屏风外说话,姜禾看不到他的面容,却听他声音洪亮,虽恭敬却不卑微。 「禀陛下,那楚国歌姬果然是细作,不过她没有供出什么,臣无能。」 「臣已查出,长安君府上的歌姬多由他人赠送,几个豪门大户之间更是常常交换歌姬女婢。这名歌姬曾经待过三个府邸,上一个,是韦相。」 韦相,大雍相邦,和雍国先君患难与共、有从龙之功,被赵政尊称为「仲父」。 这样的人,是连怀疑都不能的。 赵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敲,没有说话。 苏渝又报导:「臣不敢去过问相府的事,又审那日在行宫外捉到的刺客,刺客只是收了歌姬的银子,并不知道别的事。如今三日熬刑,也快撑不住了。」 原来是这样啊。 姜禾一边吃一边想。 那日闯入行宫刺杀齐国公主的刺客,被赵政埋伏在外的人捉住了。而刺客供出,是长安君府上的歌姬买凶杀人。现在歌姬已死,刺客也什么都不知道。审讯陷入僵局,让苏渝很是烦恼。 赵政思量一刻,清声道:「放了吧。」 苏渝在外面惊讶一瞬旋即应声:「臣明白了。」 有时候死人不管用,半死不活的人才管用。 刺客被审讯却没有死,若是被歌姬的主人看到,必然疑惑。一旦露出蛛丝马迹,苏渝便可顺藤摸瓜继续查下去。 屏风外苏渝告退离开,赵政转过身来。 殿内轻烟裊裊,挥去了墨色宫禁的冷肃。鹅黄衣衫的女子坐在他对面,正满意地品尝佳肴。 她吃饭的样子跟赵政遇到过的女子很不一样。 她们大多浅尝一二便放下碗筷,举止端庄有礼,令人挑不出半点失仪。 而姜禾虽然仍旧仪态自然,却吃得尽兴又快乐。她细心地夹肉,轻轻地咀嚼,一口接着一口,有时蘸料放多觉得麻,就慌而不乱地舀起一勺冰沙糯糖放进口中。接着露出笑容,轻抿的唇角并未咀嚼,而是慢慢把冰沙含化。 似乎这黑色的宫禁不是囚笼,而是一切都丰盛而有趣的他乡。 伺候姜禾的内侍也跟着高兴,把各色吃食小声地介绍给她。 在烟火对面,赵政看着鼻翼额头点点汗珠的姜禾,不明白为何她只是认真吃饭,却让人有了食慾。 赵政捡起筷子伸向陶盘,可旋即停在半空没有动。 陶盘里躺着一条鱼,完整的鱼头鱼骨鱼尾,就是没有半点肉。 见赵政动筷而不得,一直伺候姜禾的内侍顿时慌了。 「陛下,奴婢这就去再端一盘来。」 「不用了,」赵政收筷道,「孤吃别的,也是一样的。」 夜色像铜镜被蒙上黑帛,瞬间暗了。 这一次赵政等姜禾梳洗过后才捆绑了她的双手,为了确认她今日没有藏什么东西在身上,惯例的搜身也没有少。 或许是因为吃得太饱,姜禾比赵政睡着早一些。 暑气消退,夜晚已经有些凉。 赵政把薄被拉起盖到胸口处,端端正正平躺着睡了。 这是他六岁起便养成的习惯。 那时他离开雍国去异国为质,偶尔踢被着凉,险些被伤风夺去性命。从那时起赵政睡觉便不翻身,不蹬被,直到现在。 可如今嫁给他的这个女人显然不是这样。 夜深时赵政忽然感觉到什么东西碰触他的大腿。 赵政睁开眼,灯烛微亮的光线里,他看到姜禾早就把薄被踢到床下。此时她侧躺向内,裸露在外的脚似乎觉得凉,在睡梦中寻找着,钻入了他的薄被。 一双小而柔软的脚寻找着空隙。 赵政觉得「轰」地燥热了他整个身体。 注释 [1]十二章纹一般指帝王及高级官员礼服上绘绣的十二种纹饰。其中日、月、星辰,取其照临之意;山,取其稳重、镇定之意;龙,取其神异、变幻之意;华虫,美丽花朵和虫羽毛五色,甚美,取其有文采之意;宗彝,取供奉、孝养之意;藻,取其洁净之意;火,取其明亮之意;粉米,取粉和米有所养之意;黼,取割断、果断之意;黻,取其辨别、明察、背恶向善之意。 第8章 陛下的私库 第8章 陛下的私库 亵衣单薄,那双脚有被冻凉的寒意,又有女子柔嫩身体的细腻。 似乎在梦中因为寻觅到这温暖而满足,姜禾微蹙的眉心展开,露出舒适的笑。她口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只觉得是在哼哼唧唧,莫名让人失去睡意。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昨晚也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赵政听到姜禾在梦呓。 「嬷嬷放心,轻哼……」 声音百转千回弯弯绕绕。 齐国公主在使馆里的事赵政都知道,但他没想到教引嬷嬷教的,姜禾倒学得挺好。 而今夜更是过分,竟然敢把脚伸进他的被窝。 赵政一把掀开锦被,坐了起来。 姜禾被捆绑的手臂不自觉地动了动,右脚再往赵政怀里一送。 赵政又疼又恼伸手捉住姜禾的脚踝,不假思索地把姜禾的脚丢回去。 「咚」的一声闷响,她的腿从空中跌落到床板。 睡梦中的姜禾大喊一声:「地动了!」 还未待赵政解释,姜禾已经「嗖」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快,手臂被绳索勒得生痛。她弯下腰抖动着胳膊,彻底清醒。 姜禾左右看看,床帐低垂薰香裊裊,并没有天崩地裂的动静。 她明白自己做梦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发现手臂疼得厉害,便扭头狠狠瞪了赵政一眼。 赵政已经重新展开薄被盖在身上,为了掩饰什么,他不再平躺,而是翻过身去。 「松开我,我不睡了。」姜禾索性伸出胳膊,要赵政帮她解开细绳。 「只要孤睡,你就得睡。」赵政的声音在帐幔深处响起,平静无波。 「我要起夜出恭,总可以吧?」 「唤婢女拿夜壶进来,孤不介意。」赵政说完便重新平躺过来,闭上眼睛,再也不理会姜禾。 姜禾在心里把他骂过一遍,便伸出脚勾起锦被,胡乱盖上。 翻身睡着前,她对赵政道:「早些查出奸细啊,别闲着。」 赵政并未应声。 是应该早点查出来,好把这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赶出去。 姜禾醒来时赵政已经走了。 她的手臂被松开,薄薄的锦被只裹着一条腿,因为冷,她蜷缩得像是一只海虾。 听到姜禾起身的动静,殿外有婢女轻手轻脚进来,跪地问安。 「陛下卯时便去上朝了,奴婢们等着伺候王后殿下。」 姜禾向她们看去,这些宫婢并没有更换,还是昨日伺候她沐浴更衣的那些。相比每日都遇到陌生面孔,她觉得熟悉的更好。 沐浴后用细布蘸取青盐净齿,再由宫婢根据今日的安排梳妆打扮择选衣裳。 姜禾仍穿礼服,司礼女官解释,说依例今日新王后要在太后宫中受命妇朝拜。姜禾默默在心中记下那些命妇的出身家族,夫家何职。 她确认这些命妇都没有去过齐国,也都没有在使馆出现过。 这要得益于那时不管何人求见,齐国公主都不屑于见。 公主说她将要是大雍的王后,若一开始便与人亲近,以后便不好以威仪服众。 故而姜禾不必担忧被拆穿身份,可以安心去见。 「需要恩赏吗?」她开口问道。 女官屈膝施礼解释,说王后的陪嫁已经安排进库房,这是王后的私库,可以动用。 「陛下的私库呢?」姜禾看一眼铜镜中她被描画得高高扬起的眉,问道。 女官有些犹豫,思量一刻回答:「陛下的,一般是不许用的。」 「那本宫总可以看看陛下的私库里都有什么吧?」姜禾神情含笑,缓缓起身。 齐国公主的陪嫁只占用了一个五丈宽窄的库房,而大雍皇帝赵政的库房,是齐国公主的十倍还要多。 掌管库房钥匙的,是昨日用膳时给姜禾解释蜀地鼎食烫鱼的内侍。 姜禾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宗郡。」内侍垂首回答。 他约莫三十来岁,身形微胖,一脸和气小心的样子。眼睛不太大,却透着洞悉世情的聪慧。 「宗郡,」姜禾看着他一笑道,「你看是现在把库册给本宫瞧瞧,还是你们去宣德殿确认过再说?」 赵政如今正在宣德殿与百官商议大事,宗郡就算跑一趟,也绝对见不到赵政的面。 显然宗郡也知道这个,他恭谨地笑着,便把库册中的一卷呈送到姜禾手里。 「王后殿下您尽管用。」 姜禾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器物名称上掠过。 「玉壶醉春扇、八宝琉璃樽、青铜三扇案屏、珍珠嵌貂毛大裘……」 宗郡在姜禾身边解释道:「陛下虽然常常赏赐宝物给文武百官,可这个库里的东西,却不曾捨得动。」 「明白了。」姜禾瞭然道。 一个时辰后,姜禾在太后的寝宫中含笑面对前来朝见的命妇,接受她们的敬献,也送出身为王后的封赏。 「赏蒙夫人玉壶醉春扇,赏李夫人八宝琉璃樽,赏陈夫人青铜三扇案屏……赏韦夫人珍珠嵌貂毛大裘。」 因为赏赐丰厚,即便那些贵妇人见多识广,还是忍不住相视而笑。从她们谢赏时欢快几分的声音里,姜禾听出了喜悦和激动。 王后慷慨温厚,这是她们期待见到的。 其实姜禾的行事作风很简单,饿狼嘴里夺脆骨、旗杆子上插鸡毛,胆(掸)子必须大! 趁着赵政在上朝,薅他的羊毛显自己的大方! 而那些齐国陪嫁来的嫁妆,看在她冒着艰难险阻为齐国谋事的份上,姜禾准备找个可靠的人尽数卖掉,换成七国贵族通用的金饼,为以后的跑路早做打算。 只不过,韦相国夫人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女也有样器物敬献王后,恐怕王后嫌弃,迟迟不敢拿出来。」 这声音柔和纤细,像是林中受到惊吓的小鹿,充满了惹人爱怜的稚嫩。 谁呀? 姜禾向命妇中坐在上首处的韦夫人看去,她的身后,走出一名女子。 「哟!南絮来了?怎不早点坐到哀家身边来?」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太后忽然开口道,声音亲昵温暖,像是好不容易见到孙女的祖母。 韦南絮,韦相国唯一的女儿,相国府嫡女。 年十五岁,听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雍国贵族中的翘楚。 除了引人赞嘆的才学,韦南絮的一副好相貌也是万里挑一。 挺拔的身材,纤细的腰,肩若削成,脖颈细长,再加上皮肤雪白,丹凤眼望而含情,小鼻樑娇俏可爱,红唇贝齿,才情卓然,令人观之难忘却不敢亵玩。 太后姬蛮同韦家交好,也算是看着韦南絮长大的。 听到太后这么说,韦夫人笑着替女儿回答道:「送给王后的礼物,南絮在雍齐两国决定联姻时就在准备了。可准备了这么久,还是不好意思拿出来,这才躲在臣妾身后,像个孩子一般不懂事。」 太后笑着摆手道:「南絮准备的什么?你王后嫂嫂必然喜欢。」 韦南絮这才恭恭敬敬施礼,从身后跪地婢女高擎的铜盘里,取出一个约有两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清漆木盒上顺着木纹天然的肌理,雕刻出山川云雾的图案,雕工精緻,已然算是万里挑一的宝贝。然而韦南絮却又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红绸包裹的什么东西,摊开在膝前。 那是一颗颗,黑白分明的棋子。 韦南絮跪在地上,柔声道:「南絮听闻王后的姓名大有深意,查阅典籍方知是什么。敬佩震撼之下,用墨色和白色两种玉,雕刻出三百六十一枚手谈棋子,望王后不弃。」 原来是送对弈的棋子啊。 姜禾看着她淡然一笑,心道送棋子是假,引出别的事是真吧。 果然,听到韦南絮的话,座中一妇人开口问道:「妾身孤陋寡闻,倒不知王后的姓名有何深意。」 命妇和太后的视线在姜禾身上凝聚。 姜玉衡的姓名吗? 玉衡,廉贞星,北斗七星中最亮的那颗。 以「玉衡」为名,意为测量天地的玉器,象徵大齐王族想要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 多么巧,和你们雍国一样。 雍齐两国即便联姻,在大雍贵族心中,有资格执掌天下的,也只有自己吧?韦南絮让人注意到她的名字,是为了让人警惕齐国,对新王后保留戒心。 殿内诸人都在等姜禾的回答,即便是知道她的名字,知道意思的,也要看看她怎么说。 凭你如何舌灿莲花,也无法掩饰齐国的居心吧? 姜禾微微含笑,对那询问的妇人颔首,朗声回答道:「『玉衡』二字,乃测量天地之意。这正是我母族与雍国联姻的诚意,以测量天地之器相赠,望雍国守土开疆,以测九州!」 殿内凝滞一瞬,接着听到太后抚掌的声音。 「好!哀家该赠礼以谢!」 命妇们这才喜笑颜开,纷纷上前施礼恭贺。而这一番热闹过后,神情有些不自在的韦南絮对姜禾再拜,温声道:「南絮听闻齐国公主擅弈,不知王后今日可否赐教。」 齐国公主擅弈吗? 姜禾想起来了,当时为了给齐国王室脸上贴金,送往雍国的婚帖里,把姜玉衡夸得才情双绝。 那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你写出来的才学,指不定就有人来切磋呢? 对弈之棋纵横十九道,仿周天之度数,三尺之局如若九州沃土,黑白两棋似千军万马厮杀。谁胜,这天下便是谁的。 韦南絮冰雪般清澈的眸子看向姜禾。 你敢吗? …… 第9章 对弈 第9章 对弈 敢吗? 「舜以子商均愚,故对弈以教之。」 对弈是雅事,更考验心智谋略。 姜禾记得她陪同父亲出使六国时,父亲会注意每一个国家擅弈官员的数量,用以评判该国智囊优劣。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雍国虽然尚武,如今也对弈成风了。 姜禾起身对太后施礼。 「臣妾在齐国时,只浅显学了些手谈之法。说臣妾精于此技,不过是因为大家碍于臣妾的身份,对弈时多加忍让罢了。若说『擅弈』,是万万谈不上的。」 她似乎有些心虚,有些担忧,一双眼睛似在求助,看向太后。 太后轻轻盘弄着手心一块玉玦,神情含笑若有所思。 当时还未继位的赵政要同齐国联姻,文武百官反对者多,贊同者少。以韦相国为首的官员认为齐国女子虽美,美色却最易误国,不如在雍国择选佳人为后。 是太后姬蛮顶住压力,认可了赵政的远交近攻之术,促成了这段姻缘。 果然姜禾才刚刚嫁入雍国,韦相国的女儿就来试探了。 可迎战而输,总比不战而退好。 太后想到此处,甩动袖角笑道:「是南絮这丫头想要跟你套近乎呢。她的棋艺谁不知道,三年前国君曾与南絮对弈,被她逼得仅以半颗子险胜。更别提是你。王后只当与她玩耍,哀家也来凑趣,你们谁赢了,哀家有宝物封赏。」 特意提起赵政都只能赢韦南絮半子,是为了铺陈姜禾就算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总不能比国君还厉害吧。 姜禾闻言颔首,妥协道:「那便请吧。」 布下棋案,韦南絮呈献的棋子被摆入陶罐,姜禾缓步走来。 她脚步沉稳如常,姿容美而不俗,一道丈长寸宽红帛镶嵌东珠,自发顶落下,和裙裾一起垂地轻移。 若轻云蔽月,如流风回雪。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这让刚刚只是远远看见姜禾容貌的命妇不由得赞嘆,而韦南絮已经走近姜禾,施礼道:「既然大家都说南絮擅弈,不如就由王后殿下持黑子吧。」 对弈有方圆规矩,本朝规矩,持黑者先下,便算抢占了先机。若严苛些论,持黑者需要在最后计算胜负时退回四颗子。 现在韦南絮这么说,意思是她要让出四子了。 姜禾笑而不语,拎起裙角坐下,手指在陶罐中捡出一颗黑子。 冰凉细腻的触感,是一块上好的墨玉。 「啪」地一声,如星空在眼前铺开,黑子落在棋案上,中规中矩,占了东南角位。 商量军机大事时,赵政身边只有内侍总管李温舟陪侍伺候。 李温舟做事稳妥滴水不漏。 赵政杯中茶汤从不空。但若要回忆出李温舟是什么时候出现添茶的,却又不那么容易想出来。 该出现时,他是伺候左右的亲随;该离开时,他消失得了无痕迹。 可今日赵政觉得有些不对。 他注意到李温舟在添茶时欲言又止的样子,注意到他站在外面同人说话,又蹙眉不语摇了摇头。 「怎么了?」 终于,待大臣离去,赵政开口询问。 「是相国府的嫡小姐韦南絮,」李温舟把拂尘放下,收起桌案上御笔硃批的奏摺,把点心盒打开送上,轻声道,「趁着今日觐见,要同王后对弈。」 赵政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笑容。 「这下要被杀得丢盔弃甲。」 「奴婢担忧伤了皇室的颜面。」李温舟瞧着赵政的脸色,忐忑道。 赵政冷笑出声:「齐国的公主脑子好不好,关我大雍什么事?」 话音刚落,他捏起松饼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这句话,有别的人说过吧? ——「姜玉衡是不是处子,关我姜禾什么事?」 那时他要姜禾伪造落红,姜禾是这么说的。 听到赵政这句话,李温舟疑惑地抬头看他。 这是玩笑话吗?国君以前,似乎从来不肯开玩笑的。 而赵政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奇怪,他轻咳一声道:「差人去问问,输了多少。」 韦南絮棋风稳健,攻守兼备左右相宜,该是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拜师学棋了。而姜禾的师父只有一个,便是她的父亲。 出使各个国家的马车总要走上月余的路程才能到达。 而一路上她们父女的消遣之事,便是对弈。 「谁输了谁做饭。」 父亲贵为齐国使节,在她面前却像个顽童。 而姜禾常常趁马车颠簸的时候,偷摸挪动父亲的棋子。可是不管她怎么挪,却总是败了。 「小笨闺女快去做饭!」父亲大笑着向后倒去,即便撞到了头也很开心。 「使团有人做饭!」姜禾抗议。 「你做的好吃。」他常常这么说。 可如今,教她下棋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微微出神间,韦南絮已经占了上风。 身穿白甲的士兵结阵列队,手持长枪所向披靡。如同庞大的战车滚过平原,见者受死闻者奔逃。韦南絮运筹帷幄如同一员猛将,逐渐蚕食敌军扩大领土,浩浩荡荡战无不克。 少女的脸上浮现一丝骄傲的笑。 而姜禾的棋风让人摸不着头脑。 明明可以进攻,她偏偏退让。明明该筑池防守,她偏偏自掘城墙。终于占到一点先机总该反败为胜了吧,她偏偏用了蛮力,导致功亏一篑。 观棋的太后和韦夫人虽然不语,脸上的表情却是相反。 太后隐隐有些后悔却强撑着笑脸,而韦夫人则是与有荣焉的快意和虚伪的谦虚。 韦南絮神情专注低着头。 快赢了,只用赶狗入穷巷,便可结束这场战斗。 白甲战士冲锋陷阵步步紧逼,黑甲战士仓皇而逃战车凌乱。他们退到一处绝路,韦南絮挥动屠刀,可就在此时,墙塌了。 黑甲战士身后,是手持弩弓立于战马之上的骑兵。 骑兵。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韦南絮大惊失色向后退去,可姜禾退让出的山路崎岖不平,姜禾拆掉的城墙阻挡了道路,姜禾用蛮力占据的位置,反而成了阻挡她退路的要塞。 玄衣的女子稳稳坐在韦南絮对面,手持棋子并无半点犹豫。 韦南絮面色发白紧咬嘴唇。 她故意的!一切都是她落第一颗子时便算好的! 姜禾不是率军大将,她是布下这天地山水的君王。 一元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天圆地方、幽冥黄泉,我若屠你,你便无路可逃! 韦南絮眼前一黑,险些灵魂出窍昏厥过去。 「赢了!」 太后抚掌起身,绝处逢生的激动让她胸口起伏不停。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息,还不忘了责备姜禾道:「王后的棋风是哪里练出来的?师从何人?真是吓死哀家了。」 姜禾含笑跟着起身,屈膝施礼道:「臣妾拙计,献丑了。」 内侍已经点验完毕棋子,把几颗黑子送到姜禾手里。 韦南絮抬头看着她,突然想到自己持的是白,黑子应该在一局过后退回四颗子,方能看出谁胜谁负。 姜禾也似乎想到了这件事。 她握着手里的墨玉棋子,转过身来面对韦南絮,一颗一颗,把那些子丢在棋案上。 落子有声,啪啪啪啪。 这些声音浇灭了韦南絮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四颗子还回去,姜禾手里还留了两颗。 她俯下身子,把那两颗子放到韦南絮身边,含着睥睨众生的笑,轻声道:「承让。」 韦南絮「噌」地一声站起身,气恼和羞愤让她险些殿前失仪。韦夫人牵住她的手,笑呵呵打圆场:「王后果然善弈,南絮这个不服输的性子,以后必然要常来宫中求见叨扰了。」 被手心传来的力道惊得收回心神,韦南絮屈膝施礼认输。 「好说好说,」姜禾站在太后身边,轻轻笑了,「你先赢了陛下,再来同我对弈。」 韦南絮抬起头,眼眸中滑过亮光,这一副神情正好落在众人眼里。 「好利的嘴!」太后作势拍打着姜禾的肩膀,一时间屋内笑语声声宾主齐欢。 送走朝见的命妇,又收了太后不少赏赐,姜禾这才移步返回止阳宫。 她的心情很好。 刚刚走出太后的达政宫,忽然闻到檀香和龙脑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姜禾停下脚步站立,便见长安君赵蛟从甬道拐进来,看到姜禾顿时大喜。 「给王嫂请安。」 不同于上一次的见面打趣,这次他规矩得很。 「长安君要去太后宫里问安吗?」姜禾颔首道。 「不是的,」长安君温雅地笑着摇头,「弟弟知道今日命妇在这里拜见王嫂,特意给王嫂拿了一样东西来。」 他说着伸出手,手里握着一个半寸大的葫芦。 见姜禾面含疑惑,长安君充满神秘地走近她,把葫芦放进她手里。 沉甸甸的,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第10章 丰厚的嫁妆 第10章 丰厚的嫁妆 见长安君走近同姜禾说话,跟随姜禾的女官宫婢缓缓退后,让出丈远的距离。 「无功不受禄。」姜禾又把葫芦递出去,赵蛟却没有接。 「王嫂,」他收敛起昨日撒泼打滚的性子,颇有些郑重道,「这是活血化瘀的药粉,只用跟王嫂的手霜混合涂抹,便能除掉伤痕。」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姜禾神情微怔,懂了。 昨日赵蛟看到了她的手腕,并且留意到那是瘀滞的伤痕。 「无妨,」姜禾勉强笑了笑,「宫里有御医,可以为本宫配药。」 「还是别了,」赵蛟摇头退后,「他们喜欢问东问西刨根究底,会惹王兄不高兴的。」 他没有说会惹姜禾不高兴,反而说赵政会不高兴,意思是猜出姜禾的伤是谁造成的。 赵蛟说完这一句,有些欢脱地大笑着,让退后的宫婢能听清他的话,扬声道:「这葫芦虽不值几个钱,却是去年我府里自己种的。『葫芦』有『福禄』的意思,祝王嫂和王兄多子多福。」 赵蛟狡黠地对着姜禾一笑,神情明亮顽皮,握住拴着鎏金银香囊的红绸甩动,香风瀰漫间,笑呵呵去了。 姜禾看着他的背影,也笑了。 今日心情不错。 早饭好吃,下棋赢了,太后赏赐了礼物,就连长安君都送来治伤的药。 「王后殿下,奴婢们把太后的赏赐送去库房吧。」 走到甬道转角时,怀抱着三宝玉如意和金丝银碗的女婢恭谨道。 「好。」 姜禾含笑跟着转身,却没有走向止阳宫,而是脚步轻快地向库房走去。 相比那个黑漆漆的宫殿,她更喜欢待在金银珠宝堆砌的私库。 走入库房所在的院落,一个男人便慌忙小跑过来请安。 这便是一早见过的宗郡。 宗郡负责所有库房的管理。器物入库出库,日常除尘保养,都少不了他。 宗郡垂头请安,神情却有些古怪。像是被人逼迫办错了事,又不知该如何交代。 姜禾的私库上挂着一个铜牌,上面阴刻两个大字「后藏」。 「开门,」女官上前一步道,「王后新得了赏赐,要放入库房。」 宗郡打开门让到一边,率先走进去的女官不由得「咦」了一声。 姜禾向内看去,双瞳剪水般的眼眸不由得睁大。 库房内干干净净,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齐国的陪嫁呢?」她疑声问道,心中已有推断。 宗郡这才挪步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今日王后走后,奴婢还是去宣德殿禀报了一下。起初总管大人并未说什么,后来又出来了一趟,就……」 就把我的私库搬空了? 岂有此理! 我只不过搬了他一二三四……大概十几二十样东西,他就狠心搬空了我一屋子的宝贝! 姜禾还未再问什么,宗郡就吓得跪在地上,连声道:「奴婢说过陛下从不捨得动用那座库房,如今被王后拿走去用,这才动了怒。王后殿下您莫要心急,去跟陛下说几句好话,陛下必然会还回来的。奴婢办事出了差错,求王后殿下责罚。」 宗郡战战兢兢,说话里带着哭声,拿钥匙的手抖出了虚影。 女子出嫁从夫,可娘家的嫁妆却是私产。 在宫中用钱的地方有很多,每月的例银虽也不少,可架不住开销巨大。 姜禾如今贵为一国之后,没了嫁妆便捉襟见肘寸步难行了。 但这件事跟宗郡无关。 事情是她挑起来的,看来跟赵政这样刻薄寡恩的人在一起,不光要狠心,还要有耐心。 「宗管事,你起来,」惊讶的神色褪去,姜禾含笑道,「既然本宫的私库没了,就把这次太后赏的东西,放进陛下私库里吧。」 宗郡惊愕地张着嘴,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可是……」 他犹豫着,一脸为姜禾难过的样子。 「因为是太后的恩赏,宝物贵重,便放进陛下最好的那个私库里,你看行吗?」姜禾循循善诱道。 宗郡虽然为姜禾担忧,但想到或许送给陛下两样东西,能让陛下消了气,便依言带姜禾走到看起来略小,防护却最为严密的私库前,打开门。 姜禾的女婢把器物放进去,姜禾走到门边,打量了一眼门上挂着的铜牌。 铜牌上端端正正两个字:「君藏。」 她抬手取下那个铜牌,又挂了新的上去。 那是姜禾刚刚在自己私库门上取下的牌额,非常顺眼的两个字:「后藏。」 宗郡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姜禾轻轻抚掌道:「不错,应该能抵本宫一屋子嫁妆了。」 「赢了?」 不用等内侍总管李温舟走进来禀告,赵政已经听到了他在外面惊讶的声音。 传来消息的内侍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李温舟苦笑一下走进来,对赵政施礼。 赵政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来齐国公主果然擅弈。」李温舟撤下变冷的茶水,声音里带着些快意。 不管赵政之前怎么说,如今王后和国君已经休戚相关。 王后赢了,一能杀相府威风,二能证明选择和齐国联姻是正确的。 「赢了吗?」韦南絮棋艺精湛,能赢了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赢了,」李温舟再次道,「足足两颗子,听闻相府嫡小姐出宫时气得摔下两阶台阶,磕破了膝盖。」 对弈乃风雅之事,输了却狼狈至此,恐怕以后韦小姐的风评会跟着改变了。 不过…… 赵政手中握着毛笔,打开的竹简上已经写了一半的批文,却迟迟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姜禾只是齐国送嫁使团里的女官而已。 在名册上是女官,其实洒扫洗衣做饭什么事都做。 当初选她,一是因为她齐国话说得好,可以糊弄近臣。二是看她应变机灵又能杀人保命,或可一用。 除了这个,她还擅长烹饪,做的鸭肉粥堪称一绝。 对弈可不是宫婢或女官有机会学到的。首先开蒙要早,其次要有严师。韦相为了培养韦南絮,请遍了七国的对弈名家,怎么都赢不了齐国使团里的一个做饭婢女呢? 或许是他想当然了。姜禾的真实身份,有必要查一查。 殿内静了静,李温舟见赵政心事重重,便如同打趣般又道:「王后去了一趟私库。」 赵政难得地露出了笑。 今日听闻姜禾搬走了他的私藏随便赏赐出去,赵政便决定以牙还牙,让人把姜禾的嫁妆全部搬走藏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近日有些奇怪,竟然会跟一个小女子置气。 这种感觉很特别,像是有一坛未开封的新酒,虽然知道辛辣,也忍不住想要尝一尝。 或者像是在山林中遭遇猛兽,明知有性命之危,却迟迟不想射出弓箭,抱了想要驯服的念头。 「气坏了吧?」赵政道。 李温舟摇头,苦笑着把手中拂尘搭在臂弯处,躬身道:「王后改换了铜牌,如今陛下最好的那座私库外,挂着『后藏』两个字。」 竟然…… 赵政哑然而笑:「还可以这样吗?」 是啊,改换回来不就行了,竟然以为这样便能霸占主君的东西了吗? 李温舟也跟着笑了。 他随口又道:「还有一件事,王后回宫时遇到了长安君,长安君以葫芦相赠。」 赵政的神情变了。 他看向李温舟,虽然没有开口询问,一双眼睛却突然寒凉似水透着警惕。 李温舟蓦地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道:「离得远没有听清楚,奴婢[1]这便去问。」 他抬脚便走,身影消失在宫殿门口,过不多久气喘吁吁回来,已经有些失态了。 「陛下,」李温舟的声音里透着急切,「王后回去后把那葫芦打开,屏退了侍女。奴婢该死,竟未……」 李温舟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听到「啪」的一声竹简掉落,墨水洒了一地。雍国国君赵政的玄色衣角在他眼前闪过,人已经走到殿门外。 赵政没有传轿辇,他孤高的身影跃下台阶快速向寝殿的方向走去,像一只擦着地面迅捷而过的鹰隼。 李温舟迟疑一瞬追出去,却追赶不及。 「师父,怎么了?」 值守的小内侍胆怯地问。 「不得了了!」李温舟的脸惨白一片,却不能再吐露一个字。 是药粉吗? 姜禾屏退左右侍女,坐在妆奁前。 她把葫芦拿在手里细细观察。 果然,外表看起来光洁圆润的葫芦,最上面有一圈细小的缝隙,沿着缝隙分开,便看到被掏空的葫芦里装着什么东西。 轻轻倒出来一些,是黑色的粉末。姜禾小心嗅着那里面的气息,分辨出松香、冰片、猪油和银翘以及车前草。 这些的确是止血化瘀的药材。 不过药粉经过加工且混合在一起,掩饰了一些别的气味,若想全部分辨是不可能的。 姜禾不再细闻,她又倒了一点豆蔻珍珠霜,和那些药粉混合搅拌。 白色的珍珠霜很快变成灰色。 管用吗? 姜禾把衣袖翻折,露出手腕上的伤痕。 因为昨夜惊坐而起,她的勒痕更加明显,且有些肿痛。 姜禾在心里骂了一遍赵政,用发钗挑起灰色的药膏。 …… 注释 [1]古代男性宦官,除清朝外,都是自称奴婢的。为奴为婢的意思。 第11章 羞愤难当 第11章 羞愤难当 「轰」的一声如同冬雷突然在耳边炸响,大殿的门被人从外踢开,炙热的风涌入殿内,一个人扑了进来。 「住手!」 赵政声音急切动作迅疾向姜禾冲来,猛然转过身的姜禾只看到他紧皱的眉头和心急如焚的表情,以及迎风翻动的墨色衣袍。 「你作甚……」姜禾的声音堵在喉咙里,赵政已经到了她面前。 如同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量,要阻止和碾碎什么东西。 姜禾的身体下意识向后躲去,而赵政已经伸出手,要拿走桌上打开的葫芦。 那葫芦就在姜禾手边,她下意识先抢了过来。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下一刻,赵政跑来的身影并未停顿,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禾躲避的力和赵政抢夺的力撞在一起,她惊叫一声便从妆凳上跌落,而手里握着的葫芦也在争抢中抛向高处。 赵政握着姜禾的手腕没有松开,就这么被带倒在地。 「咚咚」两声,葫芦掉在地上,可白色的药粉已经像春日慢悠悠的细雨,在空中停留一瞬,接着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而姜禾已经摔倒在地,她的身上,还压着赵政。 羞愤和气恼之下,姜禾低喊出声:「让开!」便要挣扎着起身。 而赵政却向下压来,声音比她还要愤怒。 「别动!」 他一只胳膊支着地面,另一只胳膊把宽阔的衣袖扬起,反手罩在头顶遮蔽天光。 狭小的空间里,那条黑色的衣袖把赵政和姜禾兜头罩住,只余下些许细微的光线。 她能感觉到他紧张中短浅的呼吸,他起伏的胸口在每一次呼吸中碰触她的衣襟,他的膝盖磕在地上,把她的双腿牢牢锁住。 这动作让人联想到行宫中教引嬷嬷教的事。 姜禾脸红心跳羞愤难当,可衣袖外白色的药粉,似乎永远也散不干净。 只不过是弟弟送了一瓶药而已,就这么如临大敌跑来阻止。他们兄弟之间,原来比想像中更加势同水火。 良久,赵政小心把衣袖掀开,起身脱衣。 衣服上沾了药粉,为了防止药粉顺着皮肤渗入肌理,谨慎如赵政,是绝不会再要这身衣服了。 他脱掉外袍看向姜禾,神情间仍有几分怒意,开口道:「你去脱衣沐浴。」 姜禾背过身去,她明显气愤的脸颊涨得通红,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赵政见她没有听从,反而蹲下身子去捡掉落在葫芦旁的一枚发钗,不由得走近一步。 「孤让你去脱衣沐浴,你听到了吗?」声音低沉,已经是极不耐烦。 姜禾没有理他。 她捏起发簪,用衣袖擦掉那上面挑起的药膏。 赵政已经到了姜禾身后,说话间便拉住姜禾的衣领,把她往上一提。 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甩出去。 可姜禾猛然站起身,用力挥开了赵政的手。 「要你好心?」她气道,「不过是药粉罢了,你看看这个!」 姜禾手里拿着的那个发钗,是不久前挑起药粉和珍珠霜混合物的发钗。钗柄是纯银的,可以用来测试药膏的毒性。 如今已过了很久,钗柄完好无损,没有被毒物腐蚀浸染的痕迹。 赵政的视线从钗柄上掠过,明白了推开门时她只是在研究是否有毒,这才放心了些。 到底没有蠢到去送死。 「不能用,」他的声音褪去些愤怒,神情却仍然警惕,「这个没有毒,不见得跟你用的其他东西掺在一起没有毒。」 这也不让用,那也不让用,她就只能忍着每夜被捆绑的疼痛,肿着两只胳膊吗? 「真是多谢国君陛下提醒,」姜禾冷笑着翻折起衣袖,清声道,「若不是陛下你突然冲进来,也不至于满屋子药粉!」 赵政神情凝滞没有说话。 「若不是陛下你谨小慎微,臣妾也不至于被人瞧见手腕红痕。」 姜禾的衣袖已经翻起,虽然只有两日,那一道瘀滞的伤痕已经分外明显。难以想像若以后宿在他身边的日日夜夜都要被捆绑,会是什么日子。 这个垃圾死变态! 赵政闪动寒光的眼眸垂下,问道:「他瞧见了?」 她让他看她的伤,他却只关心赵蛟看到了什么。 「瞧见又如何?」 姜禾把仅存的那一点药膏抹到手腕上,赵政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兄弟俩的事,与我无关。」 姜禾走到妆奁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 包袱里放着魏忌写给她的信,那是她从行宫里带来的,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唤侍女来收拾吧。」 姜禾抬脚向外走去,小小的身子挺拔得如同一根难以折断的骨头。 涂抹在勒痕处的药膏凉凉的,过一会儿再看,瘀滞处已经不太红了。 果然没有毒。 赵蛟是当着宫婢女官的面赠送葫芦的,若她因此死去,稍微查证一下便可以查到赵蛟头上。 而赵政若存心想治赵蛟的罪,就算姜禾无事,这一只葫芦也能搬弄出许多是非。 姜禾相信,外表乖张纨绔又古灵精怪的赵蛟没有那么傻。 赵政提防着他,他又何尝没有提防这个兄长呢? 毕竟眼下手握大权的人是赵政,长安君赵蛟若想搅弄大雍风云,还差些火候。 姜禾坐在微风拂动的宫殿台阶上,斜斜倚靠着一棵高大的桂树。 内侍宫婢远远地跟着却不敢靠近。 这是国君和王后的宫殿,姜禾可以自由些,不必受宫廷礼仪束缚。 她把那个包袱放在膝盖上打开,拿起第一封信。 信写在丝帛上,装进小羊皮缝制的信封里。 在行宫和赵政达成协议后,姜禾只来得及按信件的时间排列好次序,还没有读过。 映入眼帘的是魏忌灵动俊美的篆书,有些字虽然和齐国的写法不同,却大致能看明白。 「自别后已有月余,吾已安归洛阳。诸事稳妥,禾妹勿念。吾命人寻姜正使遗骸,寻未果,愧,念念。」 这是魏忌送自己回到齐国都城临淄,他又返回魏国都城洛阳后,写下的第一封信。 姜正使,便是姜禾的父亲,齐国出使魏国的使团正使。 魏忌知道她的惦念,帮她寻找父亲的遗骸。 只是,哪会有那么容易? 距离事发已有数月,那些刺客又有可能受魏国国君命令行事。 姜禾忽然不敢看接下来的信。 后来,找到了吗?埋葬在哪里? 这么些年没有人去他坟头看过一次,他,寂寞吗? 姜禾把信迭好塞进信封,看着东边的方向,怔怔出神。 要走下去啊,去找到父亲的遗骸,把他和母亲合葬在一处。 去洛阳看一看,问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句话。 「当年那些刺客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了。你,要吗?」 太阳从头顶缓缓移过,半晌的光阴稍纵即逝。黄昏像美人渐渐散掉的红妆,从华彩到落寞,凉风起,夜晚来了。 姜禾觉得有些饿了。 若要活得好,先要吃得饱。吃饭去。 从正午时分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内侍总管李温舟除了给赵政送去清茶,没有别的事可做。 所谓清茶,其实是烧开的白水放到适合饮用的温度而已。 自从那一年有人在茶碗里下毒,赵政便只饮白水。 白水清澈且没有味道,不会掩盖毒药的气味。 送清茶时李温舟偷眼看了看,赵政的脸色糟透了。和那一年在洛阳,贴身侍卫被尽数诛杀时一模一样。 「这些侍卫图谋不轨,不可留。」 魏国都城洛阳的那些官员,这么说。 九岁的赵政一声不吭走进质子府,坐在殿内整整一天没有出声,就是这个样子。 可今日,他已经是大雍的国君。莫说魏国都城洛阳,就是整个魏国,都可以随时被大雍的铁骑踏过。 但赵政还是有这么气恼羞怒的时刻。 「陛下,」李温舟看一眼龙口漏壶[1]里浮箭的位置,确认现在的时刻,上前道,「该用晚膳了。」 正低头翻动竹简的赵政抬起头,想了想还是问:「王后没事吧。」 「没事,」李温舟露出笑脸,恭谨道,「王后在殿前台阶读完信,默默坐了一会儿,便回去用膳了。按例,会等着陛下。」 读信,那个包袱里,放着使馆地上她那些信吗? 她不会等他一起用膳的。 赵政向外看了看。 她那种吃起东西不要命的性子,怎么会等着别人呢? 「孤在这里用吧。」 赵政起身向后殿走去,灯火通明的大殿宛若白日,只是烛光刺目,让人有些不适。 用完膳,负责查验那些药粉的御医也到了,禀告说药粉并无不妥,且他们也是那么配置的。 这么说,是错怪长安君了。 风声鹤唳,却正应该如此。 那个女人太愚蠢,不知道这宫禁的凶险。 待夜色浓浓,赵政才回到止阳宫。 姜禾果然没有等他。 她不光已经用完膳,还睡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气他,那只葫芦被她洗干净挂在床头,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赵政低下头看着姜禾。 她侧身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雪白的肌肤上投下层层暗影,鼻息平稳悠长,胸口微微起伏着,细嫩的手腕上,红痕已经消退了些。 赵政打开暗格拿出细绳,坐在姜禾身边。 「死变态。」 冷不丁地,他听到她的梦呓。 骂谁呢?这么难听。 赵政牵起姜禾的胳膊,放在细绳上。 …… 注释 [1]古代测量时间的工具有圭表、日晷和漏刻。漏是指计时用的漏壶,刻是指划分一天的时间单位,通过漏壶的浮箭来计量一昼夜的时间。 第12章 联姻只为利益 第12章 联姻只为利益 天色将明时,想要翻身却被束缚的不适感袭来,姜禾醒了。 她身上的锦被已被踢落,手腕被捆绑得结结实实,不用转头看,姜禾就知道,赵政回来了。 姜禾记得她小时候跟着父亲看人表演武艺,有个将军能够用腿把敌人勒死。她那时候想学,母亲不许。她去求父亲,父亲说武力可取一人性命,智谋却可取天下。 年少的她贪婪地以为「取天下」更厉害,放弃了学武。 如果那时她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要被这个死变态捆绑在床上,只剩下双腿可以动,她就算闹绝食,也要拜在那将军门下。 那么现在的她,就可以用腿勒住赵政,让快要憋死过去的他缴械投降。 想到这里姜禾翻过身去,捆绑她的绳索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姜禾疑惑地抬头。 贴着她的皮肤,在皮肤和绳索之间,紧密地缠绕着一层丝帕。丝帕里又不知道包裹着什么东西,像是柔软的膏体,既隔开了粗糙的绳索,又减缓了捆绑的勒力。 膏体绵软,隐隐有药草的辛香。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姜禾试着用力向下拉,绳索并未松脱,她也不能逃走,但手腕不疼了。 沉睡的赵政仍旧平躺着,双臂垂在身侧,锦被拉至胸口。 他的头发松散开落在枕头上,侧颜可见美髯雪肤,下颌的线条如同刀裁一般硬朗。那两片薄唇在睡梦中轻抿着,比白日红润了些,却冷意未消。那种与人世疏离的王者气息,即便躺着,也似萦绕在他身旁。 雍国的主君赵政,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嫁给他的人是姜玉衡,他也会每晚都因为担忧妻子会杀人,捆着她吗? 查出雍国奸细之前,姜禾每晚都要睡在这个人身边了。 也不知道奸细是谁。 齐国送嫁使团在行宫里的住处安排,只有雍国国君亲随近侍和几位大臣知道。可那时候行宫里刺杀姜玉衡的刺客却能够悄无声息潜入,如入无人之境。 赵政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摆脱不了嫌疑。 好在刺客被捉住,虽然审讯不出什么,但前日赵政已命卫尉军统帅苏渝放走刺客。 放长渔线,等着钓大鱼出来。 姜禾翻身背对赵政,闭上眼睛。 大雍国相府,距离国君居住的宫殿不算太远。 天未亮时,骑马或者坐车去上朝的官员,总爱在靠近御街的早市上买一碗豆腐脑或者酸面叶提神。坐在马车里津津有味吃着小食的官员一抬头,便能透过车窗看到相国府的大门。 虽贵为一国之相,府邸却建在闹市之中。 相国大人曾在六国之间来往经商,身居高位后也从不看轻平民百姓,更愿意融入其中与民同乐。 听说卖炸豆腐果的商贩生意好,客人无处可坐的时候,甚至能从相国府的角门进去,借出来几把小杌子。 有相国如此,其余官员也上行下效愿意体察百姓疾苦。 雍国虽律法森严,市井却繁荣兴盛,一片蒸蒸日上的烟火气息。 这一日上朝的官员经过相府时,发现相府门外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走近了看车前徽记,竟是长安君赵蛟。 这么早求见相国大人,有事吗? 官员把最后一个羊肉汤包塞进嘴里,汁水蔓延唇齿留香中放下车帘拿起笏板,面有疑色向前去了。 「听说天没亮就来了。」 侍女一面给韦南絮梳妆,一面喜滋滋道。 捧着妆镜的另一位侍女也跟着凑趣:「听说老爷出门时见到长安君的马车,还以为宫里出了事,吓得脸都白了!」 神情恹恹的相府嫡女韦南絮这才抬起眼帘,捡了一串冰凉的玛瑙在手里把玩,兴趣索然道:「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说是听闻妹妹抱恙,来送补品,还带了御医。」 「那御医大半夜被薅起来也真够倒霉的。」 两位侍女你一句我一句,终于把韦南絮逗笑了。 「父亲说御医为王族诊脉,非到万不得已是绝不能请的。更何况我只是擦伤了膝盖磕破了手腕,他怎么能如此大动干戈?」 韦南絮微蹙眉头,却掩饰不住一点得意。 少女被男人恭维讨好,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更何况长安君声名赫赫,是多少京都女子的梦中人。 「是这样摔下去的吗?」 长安君笑着在厅内行走,假装没有看到台阶,身子猛然向前一纵,半跪在地上,咧嘴皱眉做出极度疼痛的样子。 厅内韦南絮又怒又笑,摔出一串玛瑙砸向他。 「哪有这样笑话人的?你明明知道我输了棋,心情不好。」 赵蛟笑嘻嘻把那串玛瑙接住,走到韦南絮身旁跪坐下来。 「你生气只是因为输了棋?」他脸上带着洞察是非的笑,和一点温柔的抚慰,「不是因为我王兄娶了妻子吗?」 韦南絮的脸色变了。 刚刚还跟着嬉笑的侍女立刻噤声,缓缓向外退去,掩上了门。 「明明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虽然是清晨,赵蛟却还是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举袖饮下,斜倚凭几向韦南絮看来。 少年美艷的脸庞上带着颓废难过的笑,像是碎裂一地的琉璃。 「我都还记得你第一次下棋赢了奉常大人,忍不住抱住我的样子。那时候你十三岁,他们都说要给我们定下亲事。」 到底是没有定,然后过不多久,赵政回来了。 少女眼角眉梢都是赵蛟不曾见过的羞涩,那是面对心上人才会有的表情,是没有对他展露过的另一面。 「我那时小,又因为跟你常常玩在一处,所以才没有顾及男女大防。」韦南絮轻声道歉,神情有些内疚。 赵蛟摇了摇头,苦笑着看向面前如莲花般纯净的少女。 「别这样,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嫁给他真的就好吗?我猜王嫂夜里……」 赵蛟忽然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说出了不该说的话,微一停顿间脸颊漫过红霞,只能又抬袖喝酒,掩饰古怪的神情。 嫁给赵政怎么了?王嫂怎么了?夜里怎么了? 韦南絮没有问他是什么意思。 她眼波流动间把赵蛟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只要是有关赵政的,她都会记下。 听说赵蛟昨日给王后送了一样礼物,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事吗? 雍国王族自称是少皞氏的后裔,故而在高山之上建庙,祭祀西方之神白帝。 国君大婚之事要禀明上天,大婚后一个月,依例该前往都城以北的九嵕山。以马、牛、羊三物为祭,乞求上天保佑王族绵延子嗣、保佑大雍国祚永隆。 除了宰杀牲畜这样的祭品,宫中也要准备亲手缝制的经幡等物。虽说是亲手缝制,其实也只需要宫中女眷持针轻轻扎一扎准备好的吉礼,便算是了。其余要做的事便是点看祭礼清单,亲力亲为以示心诚。 太后的身子近日有些不适,这些事便都是姜禾在做。 她穿梭在各个宫殿之间,逐渐熟悉了大雍皇宫的每一处。而宫中司礼掌印以及尚衣局的官员,她也都一一认识。 事情多且杂,忙碌到第三日,太后体谅姜禾辛苦,从宗亲和大臣中请来七位女眷帮忙,其中便有韦南絮。 她比对弈那日看起来瘦了些,见到姜禾,同其余女眷一起施礼问安,脸上并无半分拘谨。 「你们来了,本宫就可以偷懒了。」 姜禾准她们免礼,亲和地笑了。 那些女眷围过来,虽有些怯怯,还是跟着姜禾露出笑容。 「王后殿下尽管吩咐。」 「只要殿下不嫌弃,臣妾(臣女)等必然竭尽全力。」 这些帮忙的女眷白天来,宫门下锁前走。 但因为韦南絮膝盖有伤,太后准她歇在达政宫,和太后同寝同食,恩遇隆隆。 这一日晚间睡下时,姜禾突然对赵政道:「她喜欢你,你知道吗?」 赵政正在捆绑姜禾的胳膊,他把那条绵软的手帕围在姜禾手腕上。神情一丝不苟,似乎若不小心没有捆严实,今晚他便会有性命之危。 那条手帕里包裹的药膏,已经治好了姜禾的瘀伤。 赵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显然明白姜禾正在说谁。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姜禾却忽然有了兴致。 这几日忙着准备祭礼的事,虽然她做起来游刃有余,却没了时间跟赵政置气。此时寻到一件事,便忍不住开口说说。 「你为什么不娶她呢?」姜禾道,「如今你已经娶了正妻,可以再纳些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什么的。对陛下来说这是极其容易的事,多准备几根捆人的绳子就是了。」 赵政扬眉看她,摇头道:「孤不需要捆绑韦南絮。」 姜禾心中气闷一瞬,哼了一声。 「孤也不需要娶她,」赵政又道,「七国之间联姻已有五百年,各个都只为利益,孤也为利益。」 为利益故,所以他娶齐国的公主。 而自己这个拎刀杀人的厨子,就得被绑着。 姜禾翻身睡去,不再同赵政说话。 夜里忽然听到有人通禀的声音,似乎是内侍总管李温舟。赵政翻身而起问:「何事?」 李温舟的声音透着些急切。 「韩国那边有消息传来。」 姜禾睁了睁眼,想起成婚第二日,李温舟曾让婢女送了糕点,心中便觉得温暖。她看到赵政下床穿衣,迈步去了。 姜禾继续睡着,再睁眼已是天亮。 赵政没有回来,她的胳膊仍然被捆绑在床柱上。 赵政有严令,所有宫婢内侍不经允许不准出现在寝殿。所以即便那些宫婢不明白为何姜禾没有起床,也是不敢进来的。 等一会儿也行,但她觉得腹中空空想要吃饭。 一只飞蛾扑闪着翅膀飞过去了,不知道烤飞蛾好不好吃。 寝殿外有小鸟叽叽喳喳叫着,小鸟嘛,还是油炸好一点。 那些都离她太远了,夜里赵政倒是离她很近,如果咬他一口吸血解渴的话,咬哪里呢? 这么乱糟糟想着,忽然听到殿外有宫婢说话。 「韦小姐,您不能进去。」 「太后命我来找王后殿下拿出宫的鱼符,王后知道的。」韦南絮的声音柔和却不容阻拦。 「可是王后她……」宫婢阻止着。 宫婢绝对想不到她们的王后被绑在床上饿得想吃清炖陛下了。 而韦南絮若进来,就会看到姜禾此时的窘状。 「殿下,您醒了吗?」 宫婢和韦南絮同时问着,只是宫婢没敢动,韦南絮却推开了寝殿的门。 她一路问着走过来,声音充满关切。 第13章 人前做戏 第13章 人前做戏 泥金小靴踩在地板上,发出珠饰轻动的微响。 而裙裾间飘散过来的香味,应该是郁金、和罗和紫真檀。 几乎都来自异域,名贵而又低调,果然是豪商世家小姐才用得起的。 可即便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也该知道他人私寝不可擅入。韦南絮身为相府嫡女,以为有太后口谕撑腰,便可以趁机闯入一窥私隐吗? 太急了,急则心乱,乱则失态。 宫禁深处不懂谨言慎行,看来今日不必吃清炖陛下,只用吃红烧嫡小姐了。 姜禾躺着不动也不作声,准备等韦南絮看到她的样子,便大喊出声救命。 不管韦南絮是来帮她解开绳索,还是吓得逃跑,姜禾只用命内侍宫婢抓住她,再用破布堵上她的嘴,便可以随便说了。 ——韦南絮趁本宫睡着,把本宫绑在床上。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韦南絮对本宫图谋不轨意图轻薄! ——女的也会轻薄女的啊! ——本宫不是!本宫心仪主君。韦小姐,回头是岸啊! 姜禾在心中想好措辞,便等着韦南絮走过来。 脚步声已在不远处,只要再走近几步,韦南絮便能看到龙床上躺着的人了。 不能急,得给韦南絮一点时间捆绳子嘛,再等等。 姜禾扭过头看向殿门的方向,期待韦南絮快点出现。 可就在这时,殿门被人缓缓推开。 「谁?」 森冷的声音像越国利剑一般刺进来,惊停了韦南絮的步伐。 「陛下。」韦南絮转过身下意识屈膝施礼。 她是相府嫡女,又是太后常常请进宫的女子,寻常见到国君,都已经不怎么跪地叩头。 赵政看着她。 虽然夜间匆匆而去,玄衣纁裳却仍一丝不苟穿在他身上。冠缨结于额下,其上珍珠垂坠微微摇晃。黄赤绀缥四彩绶带束于腰间,让赵政看起来更增挺拔之势。 少年国君龙威燕颔引人爱慕,可他那一双眼睛,却冷得像是通往幽冥黄泉的窗口。 他生气了。 似乎无法控制自己,韦南絮「扑通」一声跪下。 她打着冷颤叩头道:「臣女有罪!太后口谕命臣女来拿鱼符,臣女听闻王后殿下未醒,恐有不测,这才擅入寝殿,求陛下治罪。」 赵政没有理睬她。 他抬脚走向龙床,宽大的深衣下摆从韦南絮眼前闪过。 赵政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仰头瞧向外面,瞪大眼睛鼓着嘴巴满脸失望的姜禾,温声道:「哪里有什么不测,王后她只是……太累了。」 韦南絮跪在地上。 地板冰冷,丝丝寒气透过她单薄的裙裳侵入骨髓,加深了膝盖的疼痛,让韦南絮一刻也不想待下去。 可赵政没有恩准她起身,她便不能动。 垂着头,韦南絮看不到龙床上的情形,却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醒了吗?」赵政的声音温和柔软,像是怕惊醒睡梦中的花神。 「嗯?」床上的女子翻了个身,带着刚刚甦醒的倦意。 「累坏了吧。」他俯下身去,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事,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正因为看不到,那声音更让人浮想联翩面红耳赤。 「都怪你,」姜禾娇嗔道,「那么多次也不行。」 她看着赵政窃笑,唇瓣张开露出贝齿,胸口微微起伏,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这是你咎由自取!从今往后思恋你的韦南絮就会知道,当今雍国国君,是夜里屡次尝试却也不能成功的男人。 恐怕陛下你在她心中的形象要大打折扣了。 正在解开绳索的赵政脸一黑,几乎不假思索,便哼声道:「孤不过是想早些要你诞下子嗣罢了。殿内有人在等着,王后谨言。」 短短一句话,便把「不行」说成了「很行」。 姜禾对他翻了个白眼,假装惊讶不安道:「谁在殿内?」 那条刚刚解开的细绳从床头掉落,「啪」地一声,吸引了韦南絮的目光。 韦南絮的头一瞬间垂得更低。 「是臣女的错。臣女领太后口谕来取鱼符……」 「知道了。」 姜禾未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 那些话已经听过一遍,实在无需再听。 赵政待姜禾起身,扶她坐在妆奁前,仍旧未看韦南絮。 「韦小姐,」他的声音生分得很,「私闯宫禁是大罪,如今后宫由太后主政,王后协理。这件事怎么算,孤就不管了。」 他说完捡起一支珠花放在姜禾手中,看一眼妆镜道:「今日你戴这个。」 姜禾点头应诺,赵政便满意地抬脚离去。 玄青色衣袍闪过,埋头的韦南絮只看到衣角最下面,绣着的山火图纹。那些图纹离她那么近,可赵政的心,却离她那么远。 他说他不管。 他并不看任何人的脸面,也不管他的妻子会不会一气之下对她鞭笞责罚。 赵政冷漠狠心,全然不在乎她的尊严和性命。 「请王后殿下治罪。」 韦南絮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后悔不迭。 到底为什么鬼使神差闯进来呢,是因为赵蛟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神情让她猜测赵政和姜氏并不和睦,猜测不允许宫婢进入的寝殿里,藏着什么龃龉祸事。 她以为有太后的口谕在,就可以进来一探究竟。看一看王后为何在床上迟迟不起,是不是背着陛下在做什么事。 没有。 他们夫妻情深似海缱绻难离,让目睹这些的自己妒火中烧又陷入难堪境地。 都是赵蛟害的。 韦南絮咬着唇角,等待姜禾的羞辱。 没有声音,一双穿着木屐[1]的脚缓缓踱步过来,姜禾温声道:「韦小姐快起来。」 她说着已经伸出手扶住韦南絮的胳膊,帮助韦南絮起身。 「韦小姐这几日在宫中做事,辛苦疲累,如今不过犯下一件小错,也值得陛下大惊小怪吗?」 韦南絮满脸通红憋着一口浊气,半晌才道:「是臣女鲁莽。」 「不碍事。」姜禾说着从妆奁下取出中宫保管的鱼符,交到韦南絮手里,「你去吧,早日准备好祭品要紧。」 韦南絮屈膝施礼,起身时,注意到姜禾轻轻揉弄了一下手腕。 那动作虽很快恢复正常,却明显是因为手腕不适。 宫婢鱼贯而入,服侍姜禾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韦南絮告退出去时,在寝殿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两位宫婢正帮姜禾解开亵衣,另有宫婢抱香、擎茶、取衣、扶镜或者引路。殿内忙中有序,人人无语,人人庄重优雅。而充斥着墨色装饰的宫殿里,她们衣香鬓影身姿美丽。 桌上摆的那些绫罗玉器珠宝,韦南絮司空见惯并不稀罕。 相国府也有许多侍女伺候她梳洗更衣,韦南絮也并不羡慕姜禾一人之下的生活。 可她羡慕姜禾可以躺在床上,对那个人娇嗔地说话,抱怨地低语。 羡慕赵政对别人生杀予夺,对她却娇宠温柔。 韦南絮迈出寝殿,门口侍立的宫婢立刻关上了门。 那动作不光有警惕,还恼恨自己闯进去,担忧她被牵连。 韦南絮没有理她。 相府嫡女若对一名卑贱的宫婢生气,便是失了身份。 她需要好好静一静。 善弈者懂得临杀勿急,稳中取胜。 她今日已经错了一回,万不可再急。 每日清晨,长安君赵蛟都会到太后寝殿达政宫请安。 太后宫中照例有几位大臣禀事,事毕离去时,赵蛟往往恭敬地站着目送他们。 「蒙大人清瘦了些,要注意保养啊。」 「什么时候再同李大人吃酒?」 那些大人不便在宫内多说,往往谦卑地施礼,便转身退下了。 赵蛟不以为意,他俯身在凭几上,等着太后出来。 可今日太后还未出来,倒是相府小姐韦南絮缓缓走出。 「韦妹妹!」 赵蛟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 「你还好吗?膝盖好些了吗?」 韦南絮停下脚步,端庄持重地施礼。 「长安君安好。」 「好着呢好着呢!」赵蛟笑嘻嘻地贴近韦南絮,也不管韦南絮脸上明显疏离的神情,低声道,「有空吗?我府里新制了些香料,你去挑些赏人。」 韦南絮却并未回答是否有空。 她的声音更低,脸上拘谨又难过,轻声道:「你说得对,嫁给陛下或许也未必会好。」 这是大逆不道的话,然而她说出来了。 对弈时不光需要心细,还要胆大。若想棋子为我所用,非得要有舍有得适时决断。 「怎么?」长安君明亮的眼眸一瞬间更加清亮,却偏偏垂下睫毛,掩起亮光。 韦南絮嘆息一瞬,迟疑着,终于似下定决心般道:「长安君,你知道若一对夫妻看起来恩爱非常,床上却有绳索,是为什么吗?」 注释 [1]据文献记载,中国人穿木屐的历史至少有三千多年。春秋战国时期,穿屐者日益普遍,据说孔子当年就穿过木屐。《太平御览》卷六九八引《论语隐义注》:「孔子至蔡,解于客舍,入夜,有取孔子一只屐去,盗者置屐于受盗家。孔子屐长一尺四寸,与凡人异。」 第14章 隐秘 第14章 隐秘 她说完这句突然噤声,像那日赵蛟在相府说出秘事时一般。接着轻抬脚步,神情愈加不安,便要离开。 清晨的日光从打开的殿门透进来,忽明忽暗似乎无法照亮玄青宫殿的暗沉。 赵蛟面对日光而立,微微惊愕后神情肃穆,牵住了韦南絮的衣袖。 殿内宫婢内侍悄无声息远远站着,如一尊尊木偶。 赵蛟和韦南絮站得近,不必担心说话被人听到。 「这便能解释为何王后手腕有一道瘀痕了。」赵蛟的神情有些复杂,摇头道:「韦妹你不要做无谓的揣测,王兄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人罢了。」 不相信任何人吗? 韦南絮惊讶地看着赵蛟,纯净的双眸躲闪着,最终垂下。 她那日在赵政寝宫里看到床头掉下绳子,又想起之前王后迟迟不应声,回来后左思右想辗转反侧,能够想到的,也只是赵政捆绑了姜禾。 至于原因,韦南絮却没有想过。 今日把这些告诉赵蛟,是想借势而为,看赵蛟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稍加利用。 没想到他却一口道破原因。 赵蛟眉头蹙起鼻翼翕动,握着腰间的金丝香囊轻轻转着闻一口芳香,陪着韦南絮跪坐在矮几后。 他看向杯盏,便立刻有人为他送上茶水。 茶汤澄澈,茶香馥郁。 赵蛟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王兄只喝放温的白水,只吃他自己寝宫小厨房做的饭菜,从不出宫游玩,睡觉时十丈之内有人闯入则格杀。自他继位,每日对上朝大臣的搜检都比以往严苛了许多。他信不过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从齐国远嫁而来的公主。」 信任不过,所以要捆着。 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特殊癖好。 韦南絮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宫廷王族的奇闻,她自小听过不少。却没想到自己喜欢的国君,是这般谨小慎微。 韦南絮长舒一口气道:「陛下他年少时不易,在六国被圈禁为质时,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可这样子捆绑着王后,若夜里突遭什么凶险,岂不是很难逃出来吗?」 赵蛟似乎没有听到韦南絮这句话,他拿起一块南瓜蒸饼,细嚼慢咽地吃着。 他活得肆意自在,从不担心会有人投毒或者暗杀。 不像有的人,太过谨小慎微,最终也许会作茧自缚,伤了自己。 可怜那齐国公主远嫁而来,却夜夜难捱痛苦不堪。 「所以韦妹妹,」赵蛟笑着向韦南絮靠过去,似乎随时会倒在她怀里,「你就准了本君的求娶,好吗?」 韦南絮大惊失色起身,摆脱赵蛟站出一步,保持仪态轻轻施礼,缓步离开。 赵蛟看向她的背影,双手支在蒲团上,颓唐地仰头道:「被美人弃,本君好惨。」 天黑得如同用过一天的笔洗一般,其上星星点点,是惨澹的银河。 在天与地中间,秦岭绵延起伏之下,渭水的旁边,燃着一处篝火。 这是魏国和雍国交界的地方。 应雍国邀请,魏国使团要赶往雍国都城,参加因国君大婚而特设在九嵕山的祭奠。 火焰熊熊,染红了水域,倒映出围坐篝火的几个人。 夜色中虽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却能从篝火的光亮中,看到其中有一位引人瞩目的年轻人。 他身穿白衣,腰裹红绸,腰间悬挂着一枚三棱箭头。衣衫虽简单,却掩盖不住周身雍容的气息。 这是魏国国君的弟弟,魏国公子,魏忌。 魏忌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剑眉星目,鼻正唇红;朗朗如日月入怀,翩翩如玉树临风。他温文尔雅仁爱宽厚,说话总留三分余地,行走似持九州瑞气。那一双眼睛常常含笑,右边眉中有一颗红痣,会随着他的眉上扬,为他更添几分柔和。 虽年仅二十,魏忌却已礼贤下士广招门客,如今他已经是魏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六国对夹在中间的魏国虎视眈眈,可只要有魏忌在,他们便只敢窥伺不敢进犯。 几位下属禀报过要事后离去,火堆旁便只剩下魏忌和他对面坐着的姑娘。 小姑娘正笨拙地捧着一条烤熟的鱼,一边小心啃食,一边忍不住赞美。 「哥哥何时学会了烤鱼?这鱼烤得真好吃!」 魏忌原本笑着的神色突然添了几分难过,抿唇抬手,翻动着烤架上的鲜鱼。 「又是姜禾吧?」 小姑娘看他这个样子,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撇嘴道:「哥哥这次极力要出使雍国,就是听说原本送嫁后可以离开的姜禾在使馆遇刺身亡了。但你听妹妹的,她一定没死。」 「是,」魏忌脸上浮现一丝希望,把精盐抹到另一条草鱼腹腔中,点头道,「为兄相信子佩妹妹的话,她没死。」 那一年风雪中他们逃出洛阳,一路向东,他把她送到齐国。 三年未见,魏忌寄出的信全部石沉大海。 终于他忍不住再次前往齐国临淄,却被告知姜禾陪同公主送嫁雍国。太后亲自召见魏忌,告诉他说姜禾已经请旨,在公主出嫁后可以自行离去。 自行离去,会来找自己吗? 魏忌兴致沖沖快马加鞭回到洛阳,却没有等到姜禾。潜藏在雍国的门客告诉他说,姜禾遇刺身亡,已被埋葬。 她明明答应过的,无论在何种境地,都要好好活。 魏忌的妹妹魏子佩挑出鱼刺,笑呵呵啃完一条鱼。鱼肉鲜嫩美味,她连吃了好几口,才忍不住继续逗弄兄长。 「那她若是受伤了呢?」 「没关系,」魏忌眼中浮现几分温柔,「为兄自当照顾她。」 「若毁容了呢?」魏子佩带着妒意继续道。 「没关系,」魏忌想起姜禾那张娇美却不失英气的脸,「为兄仍旧带着她,会四海宾客,像一个笨拙的乡下人那样,骄傲地炫耀妻子。」 魏子佩啃鱼肉的动作忽然停下,抬头问:「那若是她嫁给别人了呢?」 火堆对面的年轻人神情忽然凝滞。 像是这件事虽然只是猜想,却已经让他心痛难当。 魏忌放下烤架缓缓起身,看着流动不息的渭水,深吸一口气。 「为兄平生只有两大心愿,一是四海皆说魏语,从天山至东海,人人安乐休战止战。二是与一个人伉俪情深举案齐眉,她生下的孩子冠我的姓氏,我与她日夜相见寸步不离。」 魏子佩也跟着站起来。 她手里挥动着完整的鱼骨架,急切道:「所以妹妹问兄长,若她嫁人了,怎么办?」 「好办。」魏忌把一颗石子丢入渭水,激荡起涟漪,神情坚定带着少年人的决断,「为兄会把她抢回来!」 而距离魏雍边境仅仅数百里远的雍国都城皇宫内,这一晚夜色降临后不久,姜禾步入寝殿。 她手里拿着一个麦芽糖做成的战马形糖人,走进寝殿后舔了舔,真甜。 「哪里来的?」 雍国国君赵政正端正地坐在床上,像是在等她。 「自己做的。」姜禾道,「试试手艺有没有荒废。」 做糖人需要控制火候,吹捏形状又很费工夫。姜禾以前为了给一个人祝贺生辰,费力做过。今日看到小厨房有麦芽糖,忍不住炼化了试试。 他的生辰快到了,如今他已经年满二十,应该不会喜欢糖人了吧。 姜禾想到此处微微笑了,张口咬下一条马腿。 「吃东西不准上床。」赵政看她一眼道。 不上就不上,以为多稀罕你的床呢! 姜禾转身坐在妆奁前,自顾自舔糖人。 「奸细查得怎么样了?」冷不丁地,她问了一句。 查出奸细,放走齐国质子,然后姜禾就可以走了。 如果走快些,还能够赶上那人的生辰宴。 赵政点头道:「放出去的刺客被人杀了,对方手法隐蔽,用的是毒药。」 那刺客被放出去后战战兢兢的,立刻乔装打扮逃出都城。赵政的人耐心跟着,过了几日风餐露宿生活的刺客终于决定在驿站休息。 这一住下,便再也没有起来。 「用的什么毒啊?」姜禾漫不经心地问。 「醉殁。」赵政答,「混在饭菜里。」 「这毒可难配得很。」姜禾咬掉马头,麦芽糖有些粘牙,她说话也口齿不清起来。 赵政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相国府,就有。」赵政凉凉道,同时看向床头暗格。 所以他才碰掉那团细绳,让韦南絮猜到他每夜都捆绑姜禾。 「相国府的人,为何要刺杀齐国公主呢?」姜禾有些不解地摇头,「齐雍联姻,他不答应吗?」 「不答应,」赵政道,「当初只有母后支持孤的决定。」 姜禾轻轻嘆了口气,吃完了那匹小马。 「这可真够固执的。」 她躺倒在床上,伸出双手道:「捆吧。」 举止神态像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勇士。 是夜未时,正是人人熟睡的时候。 止阳宫忽起大火。 火借风势,自寝宫一角起,瞬时包围了整座宫殿。 因为赵政严禁寝宫四周有护卫宫婢,等有人发现起火时,火势已不可救。 姜禾猛然醒来,赵政已从床上跃下。 殿内浓烟滚滚,烟尘先是在屋顶聚集,接着迅速压下。 下意识地,赵政向外面跑去。 而姜禾还被捆绑在床上。 「死变态!」她大喊一声。 有横樑从天而降,压向床头。 第15章 大丈夫说抱就抱 第15章 大丈夫说抱就抱 「咚」的一声巨响,躲闪开的姜禾蜷缩在一边,呛咳阵阵中,感觉有人解开了她的绳索。 「赵……」 烟尘中她看不到赵政的脸,只感觉双手迅速松开,便迅速滚到地上。 火中逃离最重要的是弯腰弓背,姜禾尽量贴近地面。先打开妆奁取出装信的包袱,再跑开几步,却发现赵政没有跟来。 姜禾回过头。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四处掉落不停的火焰中,她看到赵政斜倚龙床坐在地上,他的左腿上,紧紧压着一根横樑。 原来刚刚砸向床头的横樑,也砸在了赵政身上。 救还是不救。 姜禾有一瞬间的犹豫。 她并非仁义之士,自小学的也是如何避祸自保。可赵政能记得回来解开她的绳索,她便不能见死不救。 姜禾三两下把包袱系在怀里,蹲下身子挪动横樑。 雍国宫殿的横樑,用最珍贵的金丝楠木制成。重且光滑,姜禾几次用力,横樑却纹丝不动。 「走!」赵政因为疼痛大声喘气,身体前倾伸手去推姜禾,「喊人来!你抬不动。」 外面已隐约听到内侍宫婢的尖叫声,其中夹杂着护卫撞击殿门的声音。原本只是关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姜禾没有多说话,她转身推倒屏风,利落地卸掉边条,把边条顺着赵政被横樑压住的小腿缝隙探进去。 屏风的边条同样是金丝楠木,同样坚硬。 滚滚烟尘中,她抬起边条撬动横樑。 缝隙扩大,赵政的腿终于抽出来。 没时间处理伤口,姜禾伸出手。 「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又急切。 赵政反手握住她的手,挣扎着起身。 正在这时殿门被撞开,钻进来的空气让殿内火势更为凶猛,可毫无畏惧的卫尉军已经披着水衣冲进来。 「陛下!陛下!」他们心急如焚肝胆俱裂地唤着,待发现赵政受伤,便要把他背起来。 「孤能走!」 滚滚烟尘熊熊火焰中,赵政紧握姜禾的手,牵着她向外走去。 宫中乱作一团。 守卫皇宫的卫尉军先是怀疑哪个宫殿不小心蜡烛翻倒走了水,待发现着火的是国君居住的止阳宫时,立刻慌了。 是宫变! 国君的贴身侍卫郎中令军立刻冲进来,他们同卫尉军一起,一面救火一面封锁各宫各院。 待内侍总管李温舟跑进止阳宫,火已扑灭大半。赵政坐在空旷的庭院里,由御医服侍治伤。 李温舟双膝一软跌坐在地,久久无法站起来。 远远地,赵政含笑看着他道:「阿翁莫慌,孤安然无恙。」 他再次唤他阿翁,像六岁离开雍国时那样,对他充满敬重。 只不过,当年那个见到毒蛇都能吓哭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他如今握大雍权柄,削六国国力,铸锐器练悍兵,暂为一国之君,他日必是华夏共主。 李温舟双眼含泪点头,在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向赵政。 他老了,真怕自己有一日突然死去,再无人…… 火焰照亮的某处,李温舟的目光突然凝滞。短暂的惊讶后,他抬头看向赵政身边。 那个女子已经穿上王后的交领曲裾深衣,长发松松挽了一个髻,其上并无坠饰。宛若仙子的脸上神情警惕,双臂低垂,右手被赵政握在手中。 国君竟然,握着一个人的手。 一时间李温舟情难自禁地看了一眼姜禾,那目光有欣慰有感动,还有浓浓的谢意。 姜禾没有看到李温舟的目光。 她觉得赵政过分了。 本宫救你一命,你不说谢谢也便罢了,怎么能在御医处理伤口觉得疼痛时,一次次把本宫的手攥得几乎要断开呢。 这是什么转移疼痛的巫术吗? 她皱着眉头努力挣脱赵政的手,赵政却抬头对她道:「王后想趁机逃出宫吗?」 「本宫的私库还在这里。」姜禾冷哼一声。 近日实在太忙,她还没有找到可靠的人手把私库里的宝物折换成金饼。 赵政这才松开姜禾的手,看向已经扑灭大火的卫尉军。 他眼眸中一瞬间涨起暴烈的戾气,冷声喝道:「搜宫!形迹可疑或抵抗者不必询问,一律格杀。」 「遵命!」 郎中令军留守在止阳宫保护国君的安全,而卫尉军身穿甲衣没入黎明前的宫殿,如一柄柄锋利的越王剑。 卫尉军离开不久,太后姬蛮到了,她身后还跟着宿住在达政宫的相府嫡女韦南絮。 虽事出紧急,太后却并未失仪。 妆容相宜,深衣华丽,珠翠闪烁,裙角拖曳。 太后左手轻轻搭在内侍手腕上,右手臂轻垂,护甲扬起指着被火焰烧尽的寝殿,开口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姜禾施礼,赵政坐着答话:「回禀母后,有歹人纵火弒君,儿臣已命卫尉军遍查宫禁。」 他说着向太后一旁的韦南絮看去,见韦南絮已慌作一团。 「是谁这么大胆?」 她低呼一声,像是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 「陛下受伤了吗?」 她上前一步,有些不敢看赵政的视线。待看清姜禾安然无恙后,她神情中更有掩饰不住的妒忌和意外。 御医已经诊治完毕,房梁把赵政的一条腿砸致骨裂,又有烫伤。他的裤管被剪开,腿上包裹着一层层的伤药。 烫伤最是疼痛,赵政眉头紧锁没有回答。 此时卫尉军回来了。 「禀陛下,除达政宫外,其余宫殿均已搜过。卑职等一无所获。」 卫尉军统帅苏渝跪在地上,满头大汗轻轻喘息。 「为何不搜达政宫?」赵政面色阴沉道,「尔等竟不把母后的安危放在眼里?」 苏渝的头垂下去,欲言又止未敢辩驳。 很显然,他们被太后的近侍挡在了达政宫外,不敢进入。 「哀家的宫殿很安全,」太后见状道,「不需要搜。」 内侍已在空地上铺了一块羊绒地毯,为了避免地面湿寒,地毯铺了三层厚。 太后跪坐在地毯的蒲团上,从韦南絮手中接过茶汤,轻轻抿了一口。 她举止舒缓端庄,似乎赵政宫中突起大火,并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这件事不能惊扰到她宫中的安宁,故而无需搜,也不能搜。 赵政摇了摇头。 他勉强站起身,由姜禾扶着向太后走近一步,单膝跪地,对太后道:「母后如此,倒是要置儿臣于不孝之地了。」 太后眉头轻皱凤仪含怒,喝道:「国君这是在逼迫哀家吗?」 「儿臣不敢。」 赵政抬手示意卫尉军统帅苏渝道:「苏将军尽管去搜达政宫,若仍旧一无所获,孤愿意长跪不起,向母后请罪。」 虽然赵政伤在左腿,可如今右腿这么跪着,被烫伤的左腿似乎撕裂开,甚至能听到骨裂之处隐隐作响。 疼…… 疼得钻心刻骨,似乎有一万根针刺入皮肤,刺入骨骼,刺入耳膜。 他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瞬间湿透了青砖地板。 可纵是如此,赵政却仍没有起身。 苏渝快速向外奔去。 这大雍皇宫里,虽然每一道政令都要经过太后,传国玉玺也由太后保管,但苏渝只效忠赵政一人,只听他一人的命令。 赵政跪着不动,苏渝疾如闪电。 太后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怒火和屈辱,却独独没有心疼。 她任由赵政跪着,直到苏渝三刻钟后去而复返,把一团东西丢在地上。 「禀陛下,在达政宫中搜出引火之物。」 「不可能!」太后一杯茶水向前掷去,摔在了赵政身上。 赵政的亵衣外面只简单披了一件外袍,此时衣衫湿透,炙热的茶汤浸入包裹伤口的棉布,让他疼得几乎昏迷过去。 「在何处搜出?」赵政咬牙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磕碰过,含着敌意。 「在韦南絮小姐居住的偏殿。」苏渝答道。 赵政想要起身看一眼韦南絮的神情,可他的双腿疼得没有半分力气。恍惚中听到韦南絮尖叫一声跌坐在地,赵政再也支撑不住。 睡梦中是摇摇晃晃的马车,他躺在车里,四周起了火。 外面传来李温舟的声音,这位内侍总管,从赵政六岁离开雍国为质时就跟着他,一直跟着。 李温舟谨小慎微,帮助赵政渡过了许多灾厄。 然而赵政也并未完全信任他。 「公子,快爬出来!」李温舟在外面喊。 赵政有些疑惑,他已经贵为国君,不再是雍国用来安外的质子,为何李温舟仍然唤他公子呢? 赵政低下头,看到自己小小的手脚和身子,惊悚地发现他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 颠沛流离六国为质,步步杀机九死一生的小时候! 赵政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试图爬起来,却发现身上没有一点力气。燃烧的火焰让他无法睁眼,他的双手在空中挥动,无尽的黑夜里,赵政听到了一个声音。 「起来!」 那声音清亮急切,若仔细听,还有一点点关心。 赵政循着那声音,握住了一只手。 这是一只降魔驱厄的手,黑夜被这只手屏退,一丝亮光从天空泻下,赵政终于有勇气睁开眼。 似乎从垂髫稚子之时一瞬间来到成年,他发现自己躺在龙床上,面前是女子娇艷却神情不满的脸。 「放开我。」姜禾努力掰开赵政的手指。 赵政却一把把她拉入怀中,抱了个结结实实。 第16章 贪心的国君 第16章 贪心的国君 他身上有炙热的味道,像是锻造刀剑的火炉,带着融化一切的能量,抱得她透不过气来。 姜禾的耳朵贴着赵政的胸口,他的心跳强劲有力,看来是死不了了。 这是做梦把自己误认为谁了吗? 或许误认为是他亲娘? 姜禾猛然推开赵政,若不是身后跪着太多人,她很可能会给他一拳清醒清醒。 「陛下醒了。」 起身让开,端着汤药的宫婢立刻上前,屏风后跪着等候的几位朝中重臣也俯身叩头。 赵政背靠玉枕饮下汤药,刚刚甦醒时惊慌又激动的神情褪去,脸上罩了一层冰霜。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韦相国。」 他看着屏风上一处影子,声音温和。 听过他疾言厉色更见过他横眉冷对,可偏生这样的温和让人招架不住。屏风外几位大臣噤若寒蝉,只听到一位苍老又恭敬的声音应道:「老臣在。」 雍国相国韦彰德,年六十二岁,阔额高鼻,窄脸长髯,身材高而瘦,两鬓斑白,时常一副忧心国事的模样,眼神睿智又恭敬。 这便是扶持先帝继位,被赵政尊称为「仲父」的相国大人。 赵政轻咳一声,大火中烟尘灼伤了他的喉咙,让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昨夜宫中起火,惊扰到令嫒了。」 没有质问韦南絮点火弒君之事,更没有责问韦彰德是否参与,而是开口抚慰。 韦彰德的额头一直贴着地面,沉声道:「大雍律法,弒君当夷灭九族。臣已自行封锁府门,私遣中尉军出动捉拿微臣在故地蜀中的亲眷,不日回到都城,便可受死。」 没有为嫡女辩解,更没有乞求原谅,韦彰德要以身作则贯彻雍国律法,自行夷灭九族。 赵政神情微动,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姜禾。 姜禾正小心翼翼地勾着头,想要一睹雍国相国大人的风采。见赵政看向她,对赵政竖起大拇指。 「相权收归,你可以亲政了。」 声音几不可闻,只是动了动唇形,然而赵政懂了。 先王薨后,赵政循例守孝一年方才继位加冕。在这一年中,朝政逐渐被相国和太后把持。 至今,赵政签批的奏摺政令若要盖上传国玉玺,需呈送达政宫审阅。而能够让赵政签批的奏摺,也是相国韦彰德看过后默许的。 雍国新君像是一个被高高供起来的塑像,徒有手脚不能动,徒有抱负无法施展。 若夷灭相国九族,赵政可收归一半王权。 可他却对姜禾摇了摇头。 「不够。」 赵政轻轻咳嗽着,对屏风外面那个被百姓敬仰,被先王倚重的老臣道:「相国大人说的哪里话?事情还未查明,栽赃陷害也未可知。孤怎可因一些引火之物,便废相灭族呢?」 那便是要再查。 查清之前,韦彰德只用避居府中,不要出门便好了。 相国大人松了一口气。他抬手摘掉官帽,解下鱼符玉佩,又从袖中拿出印鑑,脱下玄色外袍。把这些东西放在内侍擎着的托盘中,便叩首离去。 临出门前,姜禾的声音传来:「宫中的祭品已经准备得差不多,请韦小姐和相国大人一同回去吧。」 竟然还可以带走? 韦彰德暗沉的双眼中滚过一丝异色。 刚刚爬上马车,韦南絮便双目垂泪跪在了韦彰德面前。 「女儿愿以死抵罪!」她叩头道。 已经脱去象徵百官之首的玄色相袍,身穿白领深褐中衣的韦彰德面色沉沉地坐着,颓然道:「你一人死,怎可抵我韦氏家族数百余人的罪孽?」 「陛下竟要灭族吗?」韦南絮一张姣好的脸因为震惊有些变形,双腿在马车的摇晃中再也跪不住,瘫坐下来。 韦彰德摇了摇头。 「陛下颖悟绝伦又深不可测,不会因你被疑纵火便下令灭族。一是因为韦氏在雍国经营百年,连根拔起会伤及国本;二是恐怕陛下不信是你做的。」 「陛下不信?」韦南絮刚刚止住的泪水成串滚落,哭声中夹杂着激动和欣喜。她一面哭一面道:「火真的不是女儿放的!女儿心仪国君,就算想让王后死,也会趁国君不在的时候啊。」 韦彰德嘆息一声,看着面前的女儿。 老来得女娇宠万分,原以为请来七国老师教她出类拔萃,便可免余生灾厄。哪知才学是有了,骄傲又跋扈的性子也养起来。 蜜罐里长大的她更看不透人心叵测不懂进退有矩。 小聪明有,大智慧无。 竟然还存了暗害王后的心思吗? 单单从今日王后适时准他带走女儿这一件事来看,此人就不容小觑。 这件祸事后,要快些找个合适的人家,把韦南絮嫁出去了。 只有相夫教子安于内宅,才能保她风平浪静一世安宁。 「絮儿,」韦彰德轻轻拍抚着韦南絮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再哭,开口道:「你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阿爹。跟谁接触过,看到过什么,说过什么话。错漏一分,咱们韦氏便有灭顶之灾降临。」 韦南絮抹干净眼泪跪在父亲面前,事无巨细一一禀告。 马车进入韦府后,他二人仍然待在车里。韦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打扰,一直到夜幕降临,乌云蔽月,韦彰德才从马车中走出来。 僕役提着灯笼去接老爷。 瞬间亮起的灯火照亮了韦彰德的脸,有初秋的风吹过,他打了个冷颤。抬脚一步踩空,险些跌倒。 僕役连忙扶住他。 韦彰德双腿无力神情灰暗,高高的嵴背走路时弯着,短短一日,像是老了十几岁。 赵政没有睡。 他靠在龙床上,翻看一卷竹简。 止阳宫寝殿被烧塌,太后的意思是他们可以暂时搬去达政宫居住,可赵政以腿脚不便不想挪动为由拒绝了。 宫婢内侍便根据吩咐打扫出止阳宫另一座偏殿,这里只是略小些,陈设略质朴些,其余并无不妥。 今日相国大人走后,赵政支撑着处理了些朝事。眼看已到戊时,却仍然没有就寝的意思。 听说外出打猎的长安君乍听兄长宫殿被歹人纵火,惊骇担忧之下从马上摔落,脚踝骨折,已经连夜从猎场赶回,明日便会入宫觐见。 看他翻看竹简的速度很慢,不知是不是在想这件事。 姜禾看了一眼龙床前屏风后的妆奁,准备睡了。 冷不丁地,赵政开口道:「那些信,没有被烧毁吧?」 凌晨的大火里,赵政发现殿门被锁,推窗呼喊护卫后返回解开姜禾的手臂。 事不凑巧,他被倒下的横樑压住。 烟尘中来不及求救,他看到翻落床榻的姜禾下意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取走妆奁里的包袱。 那个包袱里,装着她在乎的人写给她的信。 后来姜禾发现自己被压,没有先行逃命,而是回来救他。 那个包袱被她系在身上,不是在后背,而是贴着胸口。 大火里她俯下身子,几乎是用自己的性命保护那些书信。 如今搬到临时寝殿的第一件事,也是把书信认真地放回新的妆奁。那神情像是抱着个婴儿。 听到赵政这么问,姜禾点头答道:「已经检查过,没事。」 赵政轻轻捲起竹简,转头看着她道:「那个人是谁?」 写信给你的那个人是谁? 让你如此在乎的那个人是谁? 比之一国之君,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赵政心中有许多疑问等着姜禾解答。 姜禾想了想。 魏忌的姓名四海周知,可她已经有一个齐国质子被赵政攥在手里当作筹码,再不愿意添上一个。 她狡黠一笑,枕着自己迭起来充当枕头的中衣,仰头看向床帐上垂坠的珍珠。这些珍珠只要遇到一点光亮,便会发出更为闪亮的光芒。 璀璨却并不刺目,柔和温暖。 同他一样。 「他是一个好人,」姜禾道,「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兄长,是我经常梦到的人,是我想去见的人。」 说了这么多,唯独没有提起名字。 赵政转过头去。 姜禾伸出胳膊:「绑吧,别等我睡着了,再把我弄醒。」 床帐深处坐着的赵政没有说话,他的神情迟疑一瞬,淡淡道:「孤的绳子被烧了,这几日就算了吧。」 姜禾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见他已经躺平枕上枕头,拉起锦被闭上眼睛。 看样子的确不绑了。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姜禾舒适地高举双手伸了个懒腰。 她侧过身子背对赵政,拉起锦被随便裹在身上,便要睡去。 迷迷糊糊中,听到赵政问。 「姜禾,你是否心仪于他,想要嫁给他?」 第17章 为孤更衣 第17章 为孤更衣 是在聊天吗? 姜禾的眼睛勉强睁开,终因这一日的辛苦疲惫地闭上。 这场大火是不是把雍国国君烧得神志不清了,怎么聊起天来。 「你说什么?」她轻声嘟囔着。 赵政的声音近了些,像是就在她耳边。 「给你写信的那个人,你想嫁给他吗?」 他的语气郑重又带着试探,像是非要弄清楚不可。 沉沉的睡意袭来前,姜禾心中浮现魏忌的面容。 少年公子,龙章凤姿,一袭白衣,玉树临风。 她俯身在他的背上,遇到漫天飞雪,遇到寒梅盛开,遇到柳暗花明,迎着渐暖的东风,回故乡去。 他说:「姜禾,快走,走了才能活下去。」 他说:「本君背着你走,除非死,不会把你放下。」 他在篝火旁为她更换伤药,满脸的怜惜和心疼。 他学着在河沟里捕鱼,捉到一条捧回来,像捧着一颗跳动的心。 嫁给这样的人,便是嫁给幸福,嫁给安宁,嫁给丰足。 姜禾脸上露出笑容。 「好啊,」她轻声呢喃道,「我嫁给他。」 殿内终于安静了。 微风从打开的窗棂吹进来,拨动床帐下垂坠的东珠。 白色的东珠相互撞击,声音柔和低沉,像是谁在软语回应。 俯身在姜禾身旁的赵政躺回去。 他的心像被人挖走一块,血液泵入心脏迟迟没有回流,让他受伤的左腿更加疼痛。 轻轻把锦被盖好,双臂垂下来,闭上眼睛的赵政疲倦却无法入睡。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绪波动。 过了许久,赵政试着翻了个身。 受伤的左腿搭在右腿上,身体侧着,睁开眼睛便能看到姜禾的后背。 她的长发随意披散开,乌黑柔亮隐隐有皂角和竹叶混合的清香。肩膀微瘦然而肩角圆润,在亵衣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赵政闭上眼睛。 嗅着这样的气息,沉沉入睡。 第二日秋风送爽,推窗见大雁南行,天高地阔,红润的朝阳越过宫殿的檐角,照在额头长角的瑞兽獬豸身上,让它的双目更加有神。 赵政已经坐起身,看到窗外的大雁和旭日,轻声吟诵了一首歌谣。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语调低沉悠然,好似他不是坐在层层护卫的王宫,而是行走在田间地头,看流云飞雁,听溪流缓缓。 支好窗棂的姜禾转过头来,眼眸中有惊讶的光芒。 「这是邶地的民歌,臣妾记得下半句是『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看来陛下去过邶地。」 有内侍和宫婢在时,姜禾称呼赵政「陛下」,自称「臣妾」。 邶地,周武王封殷纣王之子武庚于此,如今在魏国境内。 做过魏国质子的他,了解魏国民歌,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只是不明白姜禾身为齐人,为何却对魏国如此了解。 赵政扶着床沿坐稳,双腿垂下,城府深沉的眼神落在姜禾身上,唇角含了一丝笑意。 「王后也去过邶地。」 这句话不是询问,透着笃定,又露出引她继续说下去的语气。 姜禾笑着抬起双臂,伺候她的宫婢为她穿上一层又一层的浓墨华服。待赵政等待的神情明显有些愠怒,她才露出些顽皮道:「臣妾哪里都去过。」 真是说大话不眨眼。 赵政扬眉道:「你过来,为孤更衣。」 从六岁离开故土起,赵政都是自己为自己穿衣束发。 他从不容别人触碰自己,就像不吃别的厨房做的饭,不喝别人呈上来的水,十多年来没有改变过。 姜禾虽然才认识他数月,也已经知道他的这个习惯。 当着宫婢的面她不能发作,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那意思是:你有手有脚为何让我帮忙? 赵政扬起的眉毛落下,神情有些不耐道:「孤受了重伤,需要人服侍了。」 的确是腿脚不便了。 服侍齐国公主那么久,她如今竟然也粗心至此。 姜禾有些内疚地点头,看向左右道:「你们听到了吗?」 原本服侍姜禾的宫婢立刻擎着赵政的衣服饰物跪地上前。那神情既忐忑又激动,好像终于寻到了献媚于陛下的机会。 赵政如今大婚不久,只有正妻没有妃妾。 她们身份卑贱,就算做不了妃妾,只要能得陛下一日恩宠,也是梦寐以求的事。 赵政却恼了。 他抬头看着姜禾。 墨色的衣裳把她衬托得愈加明媚,好似夜色包裹着月亮,让人想要张望,想要夺取。 「姜氏,」他坐着没有动,声音也冷厉几分,「为孤更衣。」 呼她姜氏,这是真的恼了。 说起来,在他心里自己还是一个伺候王族的奴婢。 姜禾走上前去,从被吓得哆嗦的宫婢手中取过衣服,帮赵政换过。 赵政已经起身站着。 他很高。 姜禾出生于齐国,那里的女子已比楚国女子挺拔不少。可姜禾站在赵政面前,头顶却只到他唇边的位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被人伺候过穿衣,赵政的动作有些僵硬。 抬手臂太高,以至于衣袖不好套进去;头低得不够,以至于后领不好整理。穿好衣服后手臂垂着,以至于不好束上腰带。 姜禾不得不一只手握住赵政的手臂拉下,穿好衣袖;踮起脚尖双手环着赵政的脖颈,整理衣领;束腰带时她得用两条胳膊架着赵政的手,才好留出空间束腰带。 这一次更衣费时费力,赵政像是突然变成了任人摆布却并不灵活的木偶。 而且只要有宫婢或内侍想要上前帮忙,赵政就冷眼看过去。 不需要说话,就如上弦的弓箭般逼退了对方的步伐。 直到衣服穿好,内侍总管李温舟到了。 这是从小服侍赵政的阿翁,姜禾像交出烫手山芋一般把赵政的手放在李温舟手臂上。 「阿翁来了,可以伺候陛下穿靴了。」 她想起劫后余生时赵政这么称呼过李温舟一次,便也如此呼唤。 李温舟很明显露出了惊愕和激动的神情,他躬身施礼,姜禾连忙把赵政的手牢牢放在他手臂上。 没等李温舟再说什么,姜禾便抬步走脱。 身后传来赵政同李温舟的对话。 「最近你夜里歇在哪里?」 「禀陛下,在净尘院。」 「那里好吗?」 「奴婢图它离止阳宫近些,方便伺候。」 「你该换个地方。」 赵政阴晴不定的声音响起,姜禾已经走出殿门。 长安君赵蛟是从猎场直接奔入宫城的。 他脚踝骨折,被人用马车车板抬进赵政寝殿,过门栏时车板倾斜,赵蛟的脚踝被压到。他低声惨叫着,泪都快要下来。 赵政正在同姜禾相对而坐用膳,见赵蛟进门,姜禾停箸转头看向他。 门板搁在地面上,赵蛟坐着蒲团抬袖抹泪道:「王兄!臣弟来了!臣弟听说有人纵火行凶,魂儿都快吓没了!王兄无事,大雍真是受神祇护佑……」 他情真意切地啜泣着,身上还穿着纵马的劲装。或许是打猎时有所斩获,裤腿上隐隐有干涸的血迹。腰里的香囊不知丢在哪里,身上只佩戴着玉环,也碎了一半。 赵政从衣袖中掏出一块手帕,缓缓起身。 腿上的伤虽然很重,但并不影响他走路。赵政绕过姜禾走到赵蛟身边,忍痛蹲下身子,握住了赵蛟的小腿。 赵蛟的右脚高高肿着,没有上夹板,也没有敷药。 赵政的手顺着赵蛟的小腿按揉下移,赵蛟一开始满头大汗,很快便呻吟起来。 「王兄,疼,疼!」 他伸出手要推开赵政的触碰,却又不敢。 「这里裂了,得上夹板。」赵政的手停在他脚踝上方三寸小腿处,沉声道。 赵蛟的双手护着小腿,不让赵政动。 赵政的手却继续向下,按在肿得很高的关节那里。 「这里脱臼了,要正骨。」 没有暗示或警醒,赵政忽然用力一扭! 「咔」的一声异响,赵蛟的惨叫随之而来,声音哀痛崩溃,几乎掀翻了屋顶。 赵蛟被内侍抬着奔向御医值房。 御医为他碎裂的小腿上夹板固定,末了道:「歇上三个月不要用力,公子便可无恙。」 「本君的脚踝!脚踝!」 赵蛟指着自己被赵政正骨的脚,含泪悲泣。 王兄心狠,不知道他从此是不是便废了。 御医忍不住笑道:「想不到陛下竟有这种正骨的本事!长安君的脚踝原本扭转,如今已经好了。」 好了? 赵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虽然关节处并未消肿,那些憋胀感却正一丝丝褪去。 御医离开,殿内不知为何忽然空无一人。 长安君抬起头,见太后正向他走来。 她的步子很快,神情急切不安,刚刚见面,便忍不住问道。 「脚怎么样?御医怎么说?」 第18章 母亲的偏心 第18章 母亲的偏心 墨色和绀紫交织的阔袖大袍展开又落下,太后姬蛮已经屈身跪坐在长安君赵蛟身旁。 她束起衣袖拔掉护甲,双手扶住赵蛟小腿上的夹板,细细打量。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母后,疼疼!别动!」 赵蛟哀嚎着向后缩去,口中连连道:「御医已经看过,百日内便好了。王兄为儿臣正骨,险些要了儿臣的命。哎哟疼!」 太后的手轻轻碰触了一会儿夹板,便缩回去。 殿内静了。 赵蛟因为疼痛哀叫的声音慢慢变小,太后抬头向外看了看。 门口侍立的内侍立刻退出去关门离开,院落里洒扫的宫婢僕役也退出,就连因为失火,宫内多起来的郎中令军,也被迫向外走去。 赵蛟抬头看向太后,大惊之下肩膀瑟缩耸动。 太后神情中的怜惜和心疼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迅速暴涨的愤怒。她沉默地盯着赵蛟的脸,雪白的肌肤逐渐变红,似乎没有呼吸,一口浊气憋在胸肺中,最后雷鸣般炸开。 「不知好歹!」 太后抬袖向赵蛟挥去,阔袖边缘金丝银线绣成的藻形章纹凸凹不平,拍打在赵蛟的脸上虽不留痕迹,却令他火辣辣地疼。 「母后,母后!」赵蛟只退开一步,便哭着向前伏身在太后脚边,抱住了她的裙角。 「儿臣疼,儿臣错了,母后莫要打了。」 像小时候犯了错误那样,他哭着寻求母亲的原谅。 宫中别的孩子犯了错,总是逃走,或者倔强地任由打骂。只有赵蛟不同,他会哭,会抱住母亲,讨饶着说自己疼,说自己错了。 他的眼泪和哭声常常能让太后不由得心软。 然而这一次,太后任由他哀求着,又在他后脑和嵴背处打了二十多下,一直到打累了方才住手。 赵蛟裸露在外的皮肤红肿一片。 「你知道自己错了,为何还要做?」 太后推开他的身子,看着赵蛟泪流满面的脸,质问道。 那日夜里,赵蛟吩咐太后宫中的亲信在止阳宫放火。 那内侍放火后逃回达政宫,被太后宫中护卫查获。 刚刚盘问出他做了什么,受何人指使,便听到了卫尉军封锁各宫的动静。 太后当机立断,先杀内侍遮掩丑事,再命人把那内侍拿回来的引火之物放进了韦南絮居住的偏殿。 她知道赵政是不肯罢休的人,查不出是谁,便会一直查下去。 韦南絮恰巧住在宫中,便成了最好的栽赃人选。 至于她同韦彰德少年相识、共同辅佐先王继位的情谊,暂且无暇顾及。 可很显然,赵政并未完全相信。 他放走了韦南絮,命韦彰德在府中待罪,又让卫尉军继续查证线索。 今日赵蛟回来,即便他做出种种样子洗脱嫌疑,也令太后气愤异常。 「母后,」面对太后的质问,赵蛟垂泪回答道,「儿臣不甘心。」 「儿臣是最孝顺的,父王病重的那些日子,都是儿臣服侍汤药;儿臣也从没有离开母后,每日请安未曾断过,平生最大心愿是母后可以长生,让儿臣永远膝下尽孝。可为什么王兄一回来,什么都变了?父王要立嫡立长,母后和相国也对王兄赞誉有加!只不过是小了几岁,儿臣就没资格做我大雍的王,没资格陪着母后,只能去封地苦熬吗?」 因为伤心,赵蛟语调凄楚词句混乱,眼泪不停,垂头呜咽。 「不甘心?」太后却并未有半点缓和,厉声道,「你以为你的兄长只是因为年长你几岁,便做了这大雍的王?你兄长自六岁起,便被先王遣送异国为质。十二年内他走遍六个国家,学六国语言,查六国民风,明六国事务,识六国君臣!十八岁他回到国都,与朝臣应答令先王乐而忘形,称『纵死已可瞑目矣』。而长安君你呢?自小衣食无忧可曾受半点风霜?得恩宠溺爱可曾有九死一生?井中视星可曾遍查九州?」 这段话一口气说出来,令太后呼吸不畅只得猛然拍击胸口。她缓了好久才又嘆息道:「长安君,你怎么有资格不甘心?」 被太后训斥得面红耳赤的赵蛟,呆怔错愕片刻,才颓然道:「那些,儿臣都可以学的;他会的,儿臣也能做到;儿臣由父王母后养大,怎么会不堪到没有能力胜任一国之王呢?」 看着长安君哭泣羞恼又窘迫的样子,太后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 「你做不到。」她的声音却是清冷的,「我大雍已不需要守土之王,我大雍要的是开疆之君。开疆之君要平乱祸、除奸佞,要御驾亲征剷除六国,要南征越族北击匈奴。这是我大雍五百年来世代王族的心愿,这心愿,先王说,只有你王兄能够完成。」 长安君惊讶地张大了嘴,似乎觉得太后说的话太过匪夷所思。 剷除六国? 怎么可能? 父王在时,大雍就遭遇过两次六国合纵。一次打到函谷关,一次进了函谷关打到离都城只剩下八十里的蕞城。 虽没有灭国,但雍国两次都败了。 太后点了点头,她脸上有一丝奚落,看着她最娇宠的这个儿子,长舒一口气道:「胜则一统华夏,开拓出比周王朝更大的疆域,败则如晋国那般被其余几国瓜分,再无大雍存在。这件事,你敢去做吗?」 长安君双手支地向后退去。 他摇着头,脸上的惊恐暴露无遗。似乎他已经在惨烈的战场上,进退皆是死。 「不不不,母后,为何要这样?这些国家或战或和已有五百年,为何我大雍要出头,统一什么华夏?」 太后站起身,目光悲悯又怜惜地看着赵蛟,温柔又坚决道:「母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为青史留名,或许是为洗脱屈辱。母后告诉你这些,只是要你知道,不要不甘心。好好活着享受荣华富贵,便是你这一生最好的结局。母后救你一次,不会救你一世。今日赵政为你正骨,是要警告你走正道,知进退。」 赵蛟顿时魂飞魄散。 「王兄他知道……是我?」 太后摇了摇头。 「这次有韦相国为你挡着,你好好养伤吧。」 她说完再不停留,抚摩赵蛟的手缓缓落下,起身离去。 只是蹲下身子为长安君正骨,重新回到桌案坐下的赵政已经疼到汗流浃背。 原本用膳都是跪坐在地,因为赵政的伤,内侍特意打造出一张坐着用膳的桌案。哪知道一个人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旁人想得再周到也是没用。 姜禾把豆碎和细盐撒入葵菜汤,又用筷子夹碎一块炖羊肉,放入菜汤搅拌。香浓的味道蔓延开来,她舀起一勺闻了闻,再加入数滴酸醋,满意地吃了一口。 羊肉香、葵菜嫩、醋遮去了油腻,味道正好。 姜禾这才想起问赵政道:「有御医在,陛下何故亲自动手呢?」 赵政的视线落在她那一碗自制的羊肉菜汤上,淡淡道:「孤怕御医下手重,不得不亲力亲为。」 你下手才重吧! 姜禾抿唇继续用膳,等吃干净了那一碗菜汤,看见赵政的筷子夹向羊肉,便举筷阻止道:「陛下受了伤,羊肉是发物,吃不得。」 「既然吃不得,御厨为何要做?」 「自然是因为臣妾爱吃。」 姜禾的筷子伸向羊肉,熟练地把炖得软烂的瘦肉从羊骨上剥离,夹住举在鼻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味,方才放进口中。 吃得津津有味。 赵政的筷子收回来,微微低头看着姜禾,眉头扬起道:「大雍王宫的饭菜,比之齐国,如何?」 「比不上。」姜禾不假思索回答,「大雍有海吗?」 「有河。」赵政答。 「河里有鱼吗?」 姜禾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屑地摇了摇头。 赵政顿时气闷地丢下筷子。 「大雍也可以有海。」他在心中道。 此时卫尉君统帅在殿外求见,打断了夫妻俩的争辩。 「什么事?」赵政问道。 苏渝低头道:「回禀陛下,前来我都城参加国祭的魏国使团出事了,魏国公子魏忌被刺客追杀,失去踪迹。」 「啪」地一声,姜禾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 …… 第19章 兵戈锈,战乱休 第19章 兵戈锈,战乱休 地板是从极南之地的滇国运来的。 墨色的大理石光滑清亮,隐隐有山河样的纹路。筷子和地板相击,声音清脆悦耳,吸引了赵政的目光。 苏渝的禀告骤然停下,虽不敢抬头看王后的模样,却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王族一举一动都有礼仪规范,很少有用膳时掉落筷子的事情发生。 赵政斜睨,见姜禾左手握着一根烤羊腿。 她似乎并未听到他们的谈话,眉头微蹙打量着那根羊腿,考虑从何处下口。 注意到赵政的视线,姜禾有些不悦道:「羊腿太重,夹不起来。」 原来是用筷子夹羊腿吗?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自己是娶了饕餮吧。 赵政唇角划过一丝笑,看向伺候在姜禾身后的宗郡。 徒手抓羊腿的王后显然让这位内侍目瞪口呆,宗郡正微张着嘴,无措地呆立。 见赵政看过来,宗郡才恢复了往常的神色,垂首恭敬上前一步道:「请容奴婢为王后剔骨。」 「不需要。」姜禾握住羊腿站起来,抬步向外走去,「陛下谈要事,臣妾正好可以出去吹吹风。」 刀耕火种,四野炙羊。 姜禾是懂得烹饪的,自然知道烤肉要在外面吃,才能野趣横生别有滋味。 雍国临近北方,并不太在意繁文缛节。 赵政没有阻止她。 姜禾越过垂头跪地的苏渝,走出大殿,来到她那日读信的台阶前。 树影斑驳,她随意坐在高大的桂花树旁,啃了一口羊肉。 羊羔腿被烤得皮酥肉嫩、清香可口。 姜禾慢慢地咀嚼着,却并未下咽。 魏国公子魏忌,被刺客追杀失去了踪迹! 他来到雍国了吗? 他如今在哪里? 姜禾猛然摇了摇头,咽下那口肉,却没有再吃。 羊肉凉了。 她的手紧握羊骨,抬头看天。 四周起了风,流云在九霄之上翻滚着向东边掠去,像在追赶什么东西。 桂花树飘落几片树叶,打着旋,也向东边去。 只有她被困在原地,在他有性命之危的时刻,内心焦灼却爱莫能助。 不会有事的。 姜禾安慰着自己。 他那样的人,不会有事。 一开始刺客猝然攻入营帐时,魏国使臣们的确措手不及。 但很快,跟随魏忌的门客里便有剑术高手阻击刺客。 最后刺客被杀尽,清点发现有三位使臣重伤身亡。 使臣和门客去魏忌营帐里回禀,却发现魏忌不见了。 被褥是熟睡中掀开的样子,矮几上展开着一卷竹简,没有打斗的痕迹。 公子遇刺是大事,魏国使团立刻差人把此事快马加鞭报往雍国都城。 好在此地距离都城已经很近,作为东道主,雍国立刻派遣负责京畿地区安全的中尉军接引魏国使团。 只是魏忌却仍旧杳无音讯。 韩国距离雍国最近,故而当魏国使团还在渭水旁安营扎寨时,韩国使团已经在雍国都城咸阳的使馆住下夜夜笙歌了。 不同于其他国家的使团多由王族公子带领,韩国使团,是由国君韩安亲自带来的。 这是因为韩国先王已经向雍国纳地效玺,请为藩国。 韩安继位后对雍国更加恭敬,唯恐雍国国君一个念头便发兵灭韩。 前些日子雍国国君新婚,韩国王族几乎以半数国库珍宝相赠。待婚后大祭,又率先赶来。 为了亲近雍国王族,韩安今日着玄青袍服,腰中束着缀玉玦锦带,就连说话的口音,也夹杂着半生不熟的雍国方言。 他跪坐在编钟前,手持木槌轻轻敲击。曲调和缓悠扬,引宾客抚掌称赞。 一曲终,有亲近护卫靠近韩安,附耳回禀要事。 韩安的脸顿时煞白。 「他是怎么进来的?」 说完这句话,未等护卫回答,韩国国君韩安便摇了摇头道:「这天下恐怕还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韩安徐徐起身,对宾客点头作别,便转身向后殿走去。 那里跪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雪白的衣袍边缘绣着起伏的暗金色禾苗,交领处有环绕魏国淌过的河水符文。 他施施然坐着,这殿宇便好似不是韩国国君的临时下榻处,而是这位魏国公子的府邸。 「魏公子别来无恙?」 韩安假惺惺地笑着上前。 来人正是魏忌。 趁着刺客带来的慌乱,他顺势离开使团,孤身一人前往雍国都城。 有些话还是早些说明白,以免牵连无关人等。 魏忌起身对韩安施礼,笑道:「国君派去的刺客手下留情,并未把本公子怎样。故而,暂且安好。」 如此开门见山毫无旁敲侧击,直指韩国派人行刺一事。 韩安脸上挂着的笑僵住,扯开的唇角别扭地收回,哼声道:「什么刺客?公子诋毁于孤,可有证据?」 魏忌摇了摇头,清澈的眼睛里宛若有流星划过,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 「那些刺客留有活口,问出来并不难。不过我来这里,是想告诉国君,你派刺客行刺我魏国使团,不过是为了嫁祸于雍国,引得雍国和魏国开战,好保住韩国不灭罢了。此计不错,本公子想知道,是谁出的主意。」 韩安窘迫地向前走了几步,颓然跪坐下来。 面对这个年轻人,好似自己这位一国之君的心事写在脸上,可以尽数被他参透。 魏忌说话从容有度并无半分逼迫,可却仍然让韩安贴身的亵衣湿透,神情不安而又惶恐。 最怕被人知,且知人者是七国门客最多,外表和煦却擅长以阳谋制敌的魏国公子。 韩安勉力收神,端起桌案上的茶盏饮尽,又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玉玦,跪坐的重心前后挪动,似乎手脚都放错了地方。 终于,韩安瞪着魏忌,色厉内荏道:「公子知道谁出的主意又如何?说到底,命令是孤下的。如今你身陷孤的使馆,是死是活,还不是孤说了算?」 话音刚落,窗外异动,一队手持弓弩的护卫出现,上弦对准了韩安。 「你们竟敢……」 韩安大惊失色。 这些护卫明明穿着韩国的衣服,明明一直以来是保护他的,为何转瞬之间变成了魏忌的人? 白衣公子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轻呷一口,抬眼看向韩安,轻轻对外挥手。 那些弓弩手立刻退去,令行禁止从容有序。 「刺杀魏国使团,是谁,出的主意?」魏忌再次问道。 韩国国君的内心显然已经崩塌,他迟疑着,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 「本公子有两道妙计,国君任选一道,换此人性命,如何?」 魏忌对韩安笑了笑,原本白皙的脸上泛起桃花样的红润,一瞬间的俊美绝伦让韩安这位嗜美如命的人不由得心中微动,差点以为自己错认了仙子。 他半晌回过神来,问道:「什么良计?」 魏忌轻轻把茶盏放下,笑道:「一计可令雍国君臣生疑,赵政废黜韦相国,杀良相忠臣数百,大伤雍国元气;一计可令雍国无可用之兵可遣之民,数年内不能发兵攻韩,暂保你韩国气数。」 韩安眼睛瞪大口也张大。 竟然可以如此? 一计伤雍国,一计保韩国。 任谁想出这样的一道妙计便是精彩绝艷,可魏忌随随便便就有两道计策来用。 他不需要怀疑魏忌是信口开河。 因为魏国之所以在六国环伺下安然无恙,正是因为有魏忌在。 少年公子,肩挑国祚。 韩安坐直了身子,无处安放的手相互搓揉着,没想到这天大的好处能落在他头上。 祖宗!韩国能保住了! 「来人!」他唤护卫前来,大声说出一个名字,发号施令道,「把他杀掉,把他的头装进木匣里送进来,来向魏公子请罪。」 向魏公子请罪,来换一道妙计。 没有谁的性命能重过韩国上下百万民的性命,亲近大臣也不能。 魏忌低头看衣袍边缘,手指拂过那上面绣着的禾苗,紧紧握住。 小禾,没想到吧,如今我也是如此心狠的人了。 七国之间必须保持平衡,百姓才能不受战乱之苦,才能有容身之地。 兵戈锈,战乱休,这也是你的梦想。 只是你在哪里呢? 这大雍都城的每一寸,我都要搜过。我要找到你,把你带回洛阳。 那里已经没有人敢伤害你,你有我。 小禾,我,好想你。 片刻后,韩国国君韩安做出了他的选择。 两道妙计,他选最狠毒的那道。 第20章 糕点 第20章 糕点 「无可用之兵可用之民。」 韩安两眼放光,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如此毒辣的计谋,是怎么样的。 用毒吗?把雍国臣民杀尽吗?是不是要把毒投入水中? 想办法让楚国进攻雍国吗?如今能同雍国抗衡的,只有楚国了。 魏忌眉目清朗的脸含着笑意,从衣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丝帛。 其上弯弯绕绕,绘的似乎是山水图纹。 「这是?」韩安大失所望。 一块布能有什么用? 他不明就里地盯着那片丝帛看。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9 「这是雍国水文,若国君想要得数年安宁,非此不可。」 魏忌一只手摩挲着衣襟边缘,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敲在丝帛正中,胸有成竹道:「请国君记牢。」 韩安凝神屏息听着魏忌的解释,前殿的歌舞声渐渐遥不可闻。 他的神情从怀疑再到惊讶继而豁然开朗,最终忍不住拍案而起,在殿内快速踱着步子。 「此计甚妙!」 「这不是诡计,这是阳谋!纵使雍国国君识破,也不会把我韩国怎样。」 「只要看到了这个,他非得入瓮不可!」 「赵政,赵政!他们都说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智,偏偏你又阴险狡诈歹毒狠辣,贪心不足与邻为敌。但你却不知道,世间有魏国公子!」 有魏公子,他可以阻挡你的道路,杀灭你的锐气,挫败你的图谋,安定六国天下! 因为激动,韩安涨红着脸,把那片丝帛托在手中,絮絮叨叨感嘆不已。 而魏忌已经站起身。 他对韩安点头算作拜别,抬步向外走去。 幽暗的宫殿里似乎有一条浑身雪白的神龙,飘忽却又果决地向外游去。日光使他鳞甲生辉,秋风吹起他的额发如水波蔓延。 魏忌的身影没入鳞次栉比的宫殿群楼中,消失不见了。 无人能挡他来,也无人能挡他走。 自从韦相国被禁足在府中,送呈赵政御案前的奏摺便多了起来。 虽然腿伤令他疼痛难忍,夜里常常只能睡着两个多时辰,但赵政还是勤于公务,未敢有怠。 魏国使团遇刺的事已有七日,在中尉军的接引下,使团也已在使馆下榻。 中尉军同魏国使团一起寻找魏忌,却还没有找到。 昨日卫尉军统帅苏渝来报,说魏国国君对弟弟遇刺失踪的事非常关切。魏国边境隐隐有调配粮草的痕迹,几位上将军也奉诏回京。 看来因为这个了不起的弟弟,魏国国君真有可能同雍国开战。 赵政翻看着文书,眼中露出一抹冷峭的光。 此时有小内侍在殿外示意,李温舟抬脚出去询问,回来后躬身请示道:「奉常大人求见。」 「不见。」赵政摇头。 李温舟退后几步转身,赵政又添了一句:「传孤的旨意,若再有敢为相国说情者,笞刑两百。」 笞刑就是以竹板、木板等责打犯罪人的身体。虽不算重,但若打两百下,也会要了这些文臣的命。 李温舟面有凛色退下,回来又请示道:「廷尉大人求见。」 看来这位不是来给相国求情的。 「不见,孤没空。」 赵政丢下一卷竹简,再拿起另一卷。 「王后殿下求见。」李温舟又道。 赵政翻动竹简的手停下,眯眼抬头,疑惑道:「她……有事吗?」 自从那夜姜禾回答说要嫁给给她写信的那个人,似乎有些事变了。 看得到她时,赵政忍不住想要奚落逗弄她。 可一旦晨起后上朝处理政事,赵政便总觉得有些焦躁。 有时候被接连不断讨论政事的大臣拖住无法回宫,赵政便不仅仅是焦躁,还忍不住想要发怒。 今日他原想早些处理完这些政事,好赶上止阳宫的晚膳。 姜禾是从不等他用膳的,有时候赵政飢肠辘辘回去,虽然御膳还有许多,但姜禾已经吃饱出去熘达了。 如今宫里人人都知道,国君新娶的王后喜欢散步,每日带着合宫上下的婢女内侍在宫中闲逛。 摘果子揪花驱赶野猫,甚至拔出宫殿檐角的金质瑞兽换成铜的,无恶不作。 却不知为何今日才到申时,姜禾竟来「求见」了。 外面天阴,赵政不能去确认一下日出的方向。 但他很确定,姜禾不太寻常。 李温舟见赵政脸上眨眼间已掠过惊讶、疑惑、揣测、傲慢以及压制着喜悦的神情,便打好腹稿,温声回答道:「王后殿下今日亲自下厨,做了三样糕点,想带来给陛下尝尝。」 糕点,尝尝…… 赵政微微张口,旋即低头掩饰惊愕的神情,打开一卷奏摺,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道:「难得王后有心。」 姜禾走进大殿时,赵政仍然在专注地批阅奏摺。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宣德殿。 雍国虽无「后宫不可干政」的禁令,但由于姜禾对雍国的政务不感兴趣,白日里也不想多见到赵政,故而从未来过。 自从魏忌出事,她苦于无法得到消息,每日便多在宫中闲逛。 遇到觐见太后的贵人,姜禾便打声招呼。若有心情聊上几句,她会适时提起九嵕山祭典。既然聊起了祭奠,少不了说说六国前来恭贺的使团。说起使团,魏国使团遇刺是大事,即便姜禾不再提,对方也会滔滔不绝说出来。 可她打听了七日,仍旧一无所获。 其实姜禾知道,最接近真相的人是雍国国君。 来宣德殿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消息。 糕点呈上来。 糖水拌合荸荠粉蒸制而成的马蹄糕,柔软甜糯;糯米和青梅、薄荷搅拌揉匀蒸成水晶糕,食之甘美;最复杂的是九层糕,层匀美观,乳香甜润,一看便是下足了工夫。 李温舟忍不住开口赞嘆,姜禾便捏起一块递给他。 「阿翁也尝尝。」 李温舟激动地说不敢,连连摆手。 赵政却冷不丁道:「这是王后要你为孤试毒。」 他面无表情声音冷漠,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气息。 赵政不吃外面做的饭菜,就连止阳宫御厨做的,也是要由试毒的内侍宗郡尝过无碍,他才会吃的。 听赵政这么说,李温舟虽然面露尴尬之色,还是恭谨地接过,把一块水晶糕放入口中。 糕质晶莹透亮、糯软耐嚼,清凉爽口。 李温舟笑道:「奴婢竟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糕点,不如陛下就让奴婢把这些全试了。」 赵政斜睨他一眼,点头道:「那便拿下去吧。」 「陛下也尝尝。」 姜禾也不管赵政是何脸色,便捏起一块马蹄糕,送到了他嘴边。 赵政左手扶着竹简,右手握着毛笔,并未用手接,而是张口便把那块糕点衔住。 这下意识的举动惊呆了姜禾。 她的手像被烫到般收回,赵政也被自己的动作惊到。 他的耳朵迅速红了。 为了掩饰,他立即抬手捏住那块糕点,竹简掉落在桌案上,「啪」地一声。 李温舟强忍着笑意别过头去。 姜禾已经托起整盘的糕点,快走几步跪坐在下首的桌案前。 「陛下已经尝过,阿翁,你来吃余下的吧。」 李温舟也不再客气。 姜禾坐着,他站着。姜禾时不时递给李温舟一块糕点,李温舟抬袖掩唇吃下,赞不绝口。 赵政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咽下那块马蹄糕,回味着唇舌间的香甜,没有喝茶。 一刻后,翻动着竹简的赵政目光突然凝聚,接着眼角露出一丝瞭然的笑容,把那捲文书丢在一边。 李温舟连忙踱步过去,捡起文书整理好。见赵政抬头看向他,目光中笑意盎然。 好几日了,国君终于笑了。 李温舟躬身垂头靠近,等着听赵政的训令。 赵政的声音却并不低,他清声道:「韩国使团的正使,被韩安下令杀了。」 李温舟继续听着,只要赵政不问,他是不能多说什么的。 「奏摺里说,韩安突然下令,甚至都没有给出一个理由。」 李温舟虽未应声,但姜禾却道:「那便是被人逼迫。」 谁能逼迫韩国国君去杀有功之臣呢? 赵政话里有话道:「韩国使团好大的狗胆,竟敢行刺魏国使团,妄图嫁祸于我大雍。」 只是一个线索,赵政便抽丝剥茧察觉到背后的原委。 姜禾的眼睛忽然亮了。 赵政继续道:「如今被人逼迫,也算咎由自取。」 被人逼迫,被谁逼迫? 赵政的语气像是这一切都瞒不过他,像是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刺杀魏国使团,又被人逼迫杀掉亲近大臣的韩国国君,被谁逼迫? 一个念头在姜禾心中升起,让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赵政已经又拿起毛笔硃批,似乎放下了一件心事般,他淡淡道:「魏忌没有死,可惜了。」 果然! 果然是他。 是他没有死,是他逼迫韩国国君! 姜禾低下头咀嚼着九层糕,不知为何,甜美的糕点中忽然混入了一点咸。 那是她强行压下的泪水从喉咙中滚过,是她的喜悦,她的欢欣! 「你说,她埋在这里?」 雍国都城郊外的荒原里,头戴帽兜遮掩面容的魏忌站在一座坟冢前,询问身旁的人。 那人跪在墓碑旁,再次确认过后道:「这一座是那位姓姜的女官的坟,旁边那座是齐国送嫁使团护卫队长的坟,没有错。」 魏忌卓然而立的身姿有一瞬间的颤抖。 他向前站了一步,缓缓跪坐在地,沉默良久道:「来人,挖开。」 第21章 一别三年,又见红裳 第21章 一别三年,又见红裳 新坟还未长草。 最上面的那一层干燥结块,再往下刨,土质松软潮湿,隐隐有腥咸的气味。 她不会死的。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魏忌雪样的衣摆沾染泥尘,他的手指深深陷入土壤,似乎想要亲自掘开坟墓。 然而魏忌只能跪等。 心急如焚却又望而却步,气恼掘土的速度太慢,却又不敢催促他们再快一些。 脑海中忽然浮现那女孩的面容,她跪坐在他对面,谈笑自若道:「魏公子莫要着急……」 ——「魏公子莫要着急,可以先去用过午饭,回来后再下不迟。」 那一年,在魏国国都洛阳,魏忌第一次见到姜禾。 她年仅十三四岁,一张脸尚含几分稚气,却已出落得清雅脱俗。 姜禾坐在魏忌对面,手持黑子,棋风凌厉。 小小红衣女子,对弈时却似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从未遇到过对手的魏忌感觉与他对弈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军队,一个国家,甚至是一位天神。 他思虑良久迟迟没有落子,对面的女孩子终于开口说话。 十七岁,魏忌第一次败了。 他把棋子轻轻放下,起身拱手施礼:「魏某输了。」 虽秉持君子之风,但魏忌知道自己的脸因为羞惭有些发红。 姜禾却神情自然地笑着,似乎赢了他这位已崭露头角的魏国公子,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国君还在同齐国使团议事,魏公子要随我去用饭吗?」 她举止活泼却不失优雅,谈吐亲切却并未越矩。 齐国使团歇息的使馆里,姜禾向前走去,魏忌只是略一犹豫,便跟上了她。 「姑娘手谈之风,若云山江水般难测。不知尊师是谁?」 「我的老师?」姜禾狡黠地笑着,「其实我的老师更擅长烹饪。」 君子本应远庖厨,魏忌却忍不住跟着她走进小厨房。 姜禾用一把青槐嫩叶捣汁,和面做出细嫩的面条。煮熟捞起,放入花生碎、芝麻粒、花椒果,再以熟油和酸醋浇入拌匀。 香气扑鼻,她却并不急着吃,而是隔冰放置一会儿,这才端到几案上。 这一碗冷淘驱走了秋日的焦躁,魏忌只觉得唇齿生香提神醒脑。 第二日傍晚他念念不忘那个味道,试着在府中做了做。 同样的原料,同样的手法,吃起来却味同嚼蜡。 魏忌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对面不再坐着她。 吃起饭来有滋有味,对待一碗凉面也用心执着的她。 三个月的相处,魏忌对弈输给姜禾,做饭不如她好吃,同龙阳君比拼剑术,也是靠姜禾的点拨取胜。 他贵为魏国公子,却总输给一个小姑娘。 别人都以为姜禾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跟着使臣父亲出使魏国的臣女。 只有魏忌知道,她是朝阳,是山峦,是环绕魏国的水流,是可望不可及可见不可触碰的人间绝色。 面容绝色,心智更绝色。 《山海经》载:崑崙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 姜禾,便是上古传说崑崙虚上,百神居住之处的禾苗。 迎风而立,与他惺惺相惜。 四海华夏,魏忌只输给过她一人。 输得心甘情愿又愉悦赞嘆。 他等她长大,甘之如饴。 再后来,魏忌的兄长魏圉发现姜禾的父亲便是孙武传人。 既然是孙武传人,必有兵家密卷。 魏王势在必得,囚禁姜禾父亲,严刑拷打。 魏忌无法阻挡,只能忤逆君意,跑去救出姜禾。 这是魏忌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第一次展开怀抱,去呵护一名女子。 现在呢?她能否像当初一样,在他面前安慰道:「魏公子莫要着急……」 墓穴挖开了。 黄土被翻到一边,棺木安置在墓穴中,黑漆漆的颜色像是通往幽冥黄泉的鬼路。 「公子,的确有棺木。」 开挖的人回禀道。 是的,的确有。 但魏忌心中,一直奢望这是一座空坟。 「开棺。」他下令道。 他的小禾那么聪明,不会死的。 这座坟或许是空的,或许埋着旁的人。 棺材板被卸掉掀起,声音沉闷却又刺耳。 刚刚打开一条缝,便有浓烈的尸腐味道扑面而来。 跟着魏忌做事的人牢靠稳妥,他们神情不变,把棺木板挪开一半。 魏忌抬脚走入墓穴,凸凹不平的土块几乎把他绊倒,他走到棺木前,向内看去。 棺中躺着一位女子。 因为棺木板并未完全掀起,魏忌只能看到这女子脖颈以下的位置。 她的胸口衣衫破碎,被箭矢刺伤之处向外翻起黑褐色的血肉。 衣裙是齐国样式,上面点点鲜血,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棺中零落丢着一些随葬品,多是银梳胭脂等物。魏忌一样一样看去,在女子双脚和棺木中间,看到一件红色的衣裙。 那件衣服被迭放整齐,像是墓主人心爱之物。 魏忌伸手把它拿出来,颤抖着缓缓展开。 白色的交领红色的裙裳,裙边缀着呈北斗七星状排列的细碎东珠。 那一年姜禾坐在他对面手谈得胜时,就穿着这件衣服。 那一年他背着姜禾离开洛阳,漫天大雪中几乎迷路时,她穿着这件衣服。 那一年他初识情滋味,面前的小姑娘巧笑倩兮时,她穿着这件衣服。 一别三年,再见红裳。 红裳鲜艷,人隔阴阳。 魏忌泪流满面扶住棺木,几乎站立不住。 小禾,小禾! 他突然上前几步,用手去推厚重的棺木板。再推开一尺,他就能看到她的样子。 「公子,我们来推。」 下属的声音响起,却突然惊停了魏忌的动作。 「不。」他开口道。 不,不要。 他不要看如今她的脸。 他记得姜禾明亮的眼睛,记得她凝神时微蹙的眉,记得她大笑时的酒窝,记得她正骨时忍住眼泪的样子。 她皎若朗月、灼若芙蓉、光润玉颜、气若幽兰。 她不是现在这样,躺在棺木之中,森然可怖、浊气蔓延。 魏忌退后一步。 他怀抱那件红裙,向墓穴外走去。 部下在他身后重新封棺,重新覆土,重新垒起坟茔。 魏忌觉得命运张开血盆大口,正一点点把他吞噬。 哪怕他威名远扬,哪怕他门客三千,哪怕他斡旋得当止战休战。 可失去了小禾,他便一无所有。 无尽的黑夜在他眼前铺开,魏忌栽倒在地,昏厥过去。 钻入院落的风被照壁阻挡,轻柔地掀起地面尘埃,打了个旋儿不见了。 韦彰德居住的相国府,虽然供养的门客尚未离去,但才短短十日,来拜访的同僚已经少了很多。 特别是昨日赵政警告说若再敢有人为他求情,笞刑两百后,便没有官员敢来了。 外面都传止阳宫大火跟韦彰德的女儿韦南絮有关,说韦南絮因爱生恨,想要一把火烧死王后。 有门客劝说韦彰德,应该处死韦南絮避祸。 但他不捨得。 老来得女,呵护异常,况且他的女儿是无辜的。 韦彰德要把这件事处理妥当,到时候他依旧是大雍的相国,他的女儿沉冤昭雪,依旧是大雍才貌无双的贵女。 韦彰德严禁家眷外出,合家老小都困在府内。 门客们大多数都没有用武之地,好在这里面有几个他信得过的。 这日傍晚,终于有人前来回禀。 「打听清楚了,国君大婚前,齐国使团曾遇刺。那刺客被卫尉军统帅苏渝严刑拷打,招出受长安君赵蛟府上楚国歌姬指使。歌姬已死,刺客被苏渝放了。」 「是饵。」韦彰德道。 那刺客是诱饵,要看看指使者是否会中计。 门客点头:「可诱饵在都城外的馆驿被毒杀,用的毒药,是醉殁。」 醉殁? 韦彰德抬起头,神情震惊。 原来从那时起,他们相府便在被人栽赃了。 毒药难配,但相国府上曾有一位门客擅长辨毒制毒,为炫耀能耐,公然配置了这味毒药。 事后韦彰德把该门客驱走,但显然天下人都会认定,他府上便有毒药醉殁。 韦彰德起身踱步,眼角寒星点点。 门客不敢说话,等着他的决定。 相府已在生死存亡之时。 终于,当夜幕降临,天光被丝缎般的黑夜遮住,韦彰德走到屋门前,停步冷笑。 「姬蛮,」他的声音有些难过,「若非本相栽培推举,你怎么可能遇到先王,成为一国太后呢?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你有两个儿子,怎么选,你说了算。」 韦彰德回过头去,看向跪坐在地的门客。 「去,」他低声道,「给赵蛟一个杀死赵政的机会。」 给他一个机会。 这是最大的诱饵。 第22章 隔岸观火 第22章 隔岸观火 噩梦连连。 梦里雍国与其余六国开战,他被兄长勒令带兵亲征。 枪、棍、刀、剑、斧,空中晃动着各国兵器,而他的战甲那么薄。 ????????.??????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他看到自己躺在血污中,身首分离。 他想把破碎的自己拼凑在一起,却见有一只方口齐头靴从头顶落下,踩在了他的脸上。 长安君赵蛟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亵衣,床帐处香囊晃动,似乎有鬼魅曾经接近又离去。 「来人,来人!」他喊着,声音惊惧。 侍女推开门进来,服侍赵蛟沐浴更衣。 过不多久御医也到了,给赵蛟更换夹板,检查腿骨。 侍女趁御医不注意,换掉了赵蛟床帐处的香囊。 香囊中掺和碾碎的南海腐木,正是赵蛟夜晚发梦的原因。 绣工一模一样的香囊有两个。 一个是韦南絮在三年前送给赵蛟的,是赵蛟十五岁「束发」时的赠礼;一个是韦彰德命韦南絮一日之内重新做出一模一样的,塞入药物,由买通的侍女夜间挂在赵蛟床头。 欲乱其智,先惑其心。 韦南絮原本不答应,但当韦相国告诉她引火之物是怎么到了她的住处后,韦南絮便没有理由拒绝了。 多年以来对她表达爱意似乎求而不得的雍国公子,竟利用她陷害她,甚至要把整个韦氏,都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韦南絮绣出那个荷包,一针一线,都是恨意。 侍女把取下的荷包放入衣袖中,默默收拾完毕,退出寝殿。 赵蛟已用完早膳,在前殿吃茶。 一名护卫模样的男人从角门进,垂着头匆匆推开前殿的门。 若仔细看,会发现他所经之处的地面上,留下了深褐色的污渍。 那是泥土混合着鲜血。 护卫姓常。 常护卫走到赵蛟面前跪下,神情恭顺又狼狈不堪。 「怎么了?」 赵蛟立刻坐直身子,目光灼灼盯着常护卫。 常护卫的脸青白一片,叩头道:「昨日夜里,咱们的人在城外被伏击,死伤过半。」 长安君豢养了效命于自己的杀手。 为了掩人耳目,他让最信任的护卫做头领。 那些杀手平时散于乡野,除了每月一次城外的集结,行踪诡秘。 可是昨日集结时,竟有人一举攻进那座私宅,先用重弩射进窗户,再闯入近身格杀。 好在常护卫活着逃出来禀报,可昨日一战,他也受了重伤。 「什么人?」 赵蛟惊慌失措地站起身。 他的眼眸微微眯着,内里有寒光和疑惑闪过,全然不似平日嬉笑玩闹心无城府的样子。 常护卫从衣袖中拿出一根弩箭。 箭不长,箭头是三棱形,每一条边都有相同的弧度。 箭杆用柘木制成,坚硬又不易折断。 「这是……」赵蛟盯着那根箭,额头渐渐涌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陛下的贴身护卫,郎中令军的箭。」常护卫虽勉力压制着心中的胆怯,说话的声音还是不由得颤抖。 「陛下知道了,」他伏地道,「陛下知道齐国使团是公子……」 「闭嘴!」赵蛟抬脚向常护卫踹去。 「闭嘴,」他又说了一句,转身看向外面炙热的阳光,开口道,「你先下去。那些杀手若有受伤不能用的,不必留了。其余人等分批次进城,本公子或有大用。」 常护卫惊愕地抬起头,却慑于赵蛟流露出的杀意,听令离去。 自从得知魏忌没有死,姜禾的心情好多了。 每日她仍旧在空闲时随处走动,却不再焦灼难安。 看赵政三言两语中透露的意思,似乎擒拿雍国奸细也就在近几日。 刺杀齐国使团的,和在宫殿里放火的,或许便是同一个人。 那人奸猾聪慧,所做的不仅仅是破坏齐雍联姻,还想要了赵政的性命。 赵政把韦彰德放回府,卫尉军统帅苏渝受命继续调查放火一事,其实也很少再来赵政面前禀告。 赵政在等,等着鹬蚌相争,等着螳螂捕蝉,等着狗咬狗。 姜禾隔岸观火,总觉得赵政心思缜密、城府深沉。 好在等六国使团聚集,九嵕山的祭典以后,赵政或许便能查出奸细。 那也该遵守诺言放归齐国质子。 然后姜禾也可以离开了。 不知道魏忌现在怎么样。 夜空中的星星如顽皮的孩童般眨着眼睛,姜禾坐在桂花树下,在灯笼的微光中打开魏忌的第二封信。 仍是那样行云流水洒脱不羁的字迹,虽寥寥几句,却暖意融融。 「洛阳花开似锦,有风东来,却未捎回临淄消息。不知禾妹近日见何人,读何书,宫中日子安好。春日乍暖还寒,顾惜身体,念念。」 那时候见过什么人,读过什么书啊…… 姜禾抬头看天,想了想。 那时候姜禾返回齐国,可府中已无长辈。太后怜惜她孤苦,便把她带入宫中抚养。 进宫第三日,她遇到齐国公主姜玉衡。 「你就是那个魏国公子亲自送回来的使臣之女?」姜玉衡上下打量着她,便求太后同意,要把姜禾要到自己宫中。 「孙女不会亏待她的。左右我一个人读书写字也闷得慌,就让她同我一起吧。」 姜玉衡抱住太后的衣袖撒娇,直到太后答应了她。 后来她就跟着姜玉衡生活。 对外说是女官,也好堵住大臣为她不平的悠悠之口。 对内其实跟婢女差不多。 好在因为身份原因,太后答应了她,等公主出嫁,她就可以自由离去。 姜禾已经没有家,余生只想做两件事:找到父亲,帮助魏忌。 星空之下,她独自提着灯笼,回寝殿去。 内侍宫婢已经习惯姜禾偶尔的独行,故而只是远远跟着,并没有上前打扰。 走到寝殿门口时,她见有内侍搬着一张床出来。 见姜禾停脚,内侍垂头回禀道:「这是陛下的吩咐。」 「床坏了吗?」姜禾问。 内侍相互看了一眼,虽神情窘迫,还是一五一十回答道:「陛下说……床太大,让换一张小些的。」 怎么就大了? 姜禾百思不解。 难道赵政要独睡吗? 看来他们成婚这段日子,已经做足了夫妻恩爱的戏码。又因为已不再绑着她,赵政准备独自睡了。 姜禾心情愉悦地沐浴,再换上舒适的亵衣,便准备择一处偏殿安睡。 可刚刚打开殿门,便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歇息的时辰到了,王后要到哪里去?」 赵政站在屏风处,手握竹杖,冷眼看着姜禾。 「本宫……」姜禾嗫嚅道,「听说陛下换了床……还以为……」 「那张床不舒服,孤睡不安稳。」赵政说着话转身,烫伤未愈的腿走起路来仍有些跛。 姜禾只好跟着他回到龙床前。 床果然比之前小了很多,赵政躺在里面,外面便仅余下比肩膀稍宽些的空间。 「这也太窄了。」 姜禾坐在床上抱怨。 赵政斜睨她一眼,淡淡道:「王后虽然每日像是要把国库吃空一般用膳,却仍然身材消瘦,这张床睡得下。」 「我就不能睡在别处吗?」姜禾蹙眉问。 「不行,」赵政断然拒绝,「找出奸细之前,王后都要跟孤待在一起。」 行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姜禾躺下去,却发现床上仅有一条锦被。 她伸手去拉,赵政却已经抢先一步,把他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来人!」姜禾起身呼唤。 然而却并无任何人应声。 自从止阳宫着火以后,护卫宫禁的卫尉军更多,可夜间伺候的内侍宫婢,却距离寝殿更远了。 远得就算敲锣打鼓,外面都听不到。 姜禾赌气平躺下,瞪眼看着床帐上的东珠。 「王后可以跟孤盖一条被子。」赵政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开口道。 姜禾气哼哼转过身去。 谁要跟你一起盖了? 雍国国君的禁慾哪里去了?君子之风哪里去了?这么快就要暴露本性了吗? 她突然想起魏忌送她回齐国的那一路,除了背着她,连触碰她的手都没有过。 都是男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她闭眼睡去,再不搭理赵政。 夜色浓浓,像窝在心中的缱绻。 耳边响起姜禾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熟了。 赵政掀开自己暖热的锦被,一点一点,拉到姜禾身上去。 裹住她的肩膀,裹住她的细腰,裹住她修长的腿,裹住她有些凉的脚。 她在睡梦中翻过身来,险些撞入赵政怀里。 赵政小心翼翼躺下,额头碰到一缕姜禾的头发。 熟悉的味道在他鼻尖拂动,赵政侧过身,闭上了眼睛。 其实只是初秋。 他觉得不盖被子一点都不冷。 第23章 后果 第23章 后果 「阿嚏……」 清晨起床时,姜禾循例为赵政穿衣。赵政同以往一样,像木头人般任姜禾摆布。只不过在她为他穿上六合靴时,赵政突然偏过头,用丝帕捂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姜禾把他穿好靴的那只脚丢下,暗自腹诽。 本章节来源于s???to9 醒来时还见赵政把他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怎么竟然着凉了呢。 还是她的身子骨好,夜里不觉得冷,起床后也蛮有精神。 尽管如此,姜禾还是决定再添一床锦被。 万一天变冷,也不用抢赵政的被子了。 早朝并未耽搁太长时间,下朝后赵政回到止阳宫用膳。 姜禾正小心地舀起蒸肉糜,一点点夹进面饼中。 夹得鼓鼓囊囊,再浇一勺汤汁。 进殿时,赵政听到服侍用膳的宗郡在恭维姜禾:「奴婢第一次见可以塞入这么多肉糜却不洒汤汁的,殿下好巧的手。」 当然是第一次见。 若论吃,谁能敌得过他的王后呢? 赵政伸出手去,自然而然从姜禾面前的盘子里取过那块「肉夹于馍」,在姜禾来不及抢夺的懊恼中跪坐下来。 他的腿已经好些了,虽然仍旧疼痛,却可以勉强跪坐。 「陛下若要吃,可以让宗奉御来夹,怎么抢臣妾的?」 宫中设六局,头领为奉御。 如今姜禾已了解清楚,日常伺候用膳和保管库房钥匙的宗郡,便是尚食局奉御。 外人面前姜禾不好发作,只能语含不满地抱怨着。 赵政已经咬了一大口咀嚼起来。 面饼酥脆肉糜咸香,肉汤把面饼内层湿润,有嚼劲儿又不费牙。 他咽下一大口,看姜禾终于作罢,才淡淡道:「孤明日出宫,王后想去吗?」 姜禾的眼睛立刻亮了。 自从韦彰德在府中禁足,原本由丞相处理的事务,赵政都交给了长史李通古。 李通古曾师从荀子学习为政之道,被韦彰德举荐为官。 赵政任用李通古,一则收归相权,二则也表示对韦彰德的信任。 昨日李通古报称,六国使团齐至,可以在宫中宴请,以彰雍国礼仪教化。 雍国原居陇山以西,距离中原颇远,又因祖上养马,常被其余六国嘲讽是蛮夷之人。 此次九嵕山祭典,其实也有想破除「蛮夷」偏见之意。 故而雍国早就提前准备,一切遵循周礼。 既然六国齐聚,舞乐宴请是少不了的。 至于席间畅所欲言、相互试探,也会不可避免。近日韩国使团已有人放出风声,说要送雍国一份大礼。 不过赵政以为,使团远道而来,人多眼杂,还是在行宫宴请比较妥当。 若在往日,相国韦彰德会驳斥说出宫危险,还是应该在宫中办。 但如今韦彰德已经被禁足,作为长史的李通古只是犹豫一瞬,便遵从了王意。 赵政从冰鉴中取出酒壶,搁置在手边等着它褪掉寒气。 即便是在用膳,他的举手投足也透着清冷从容。 看着姜禾恨不得立刻起身跑出宫的模样,赵政摇头戏嚯道:「齐国使团也来了,王后急着要见母族亲人吗?」 这是要谈政事。 宗郡立刻撤下冰鉴,用棉布擦干酒壶,缓缓退下。 宫婢内侍跟着宗郡鱼贯而出,殿内很快只剩下他二人。 姜禾的神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她想出宫寻找魏忌,倒忘了还有齐国使团。 随便哪个谁看到她,就会发现她是个冒牌公主。 赵政做事谨慎如步线行针,不会容许姜禾出这样的错漏。 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出主意道:「要不然本宫打扮成宫婢模样,趁着陛下出宫,随便出去走走,可好?」 这种与人商量的模样倒是乖巧得像一只白兔。 眼神充满无辜,尚有油渍的嘴唇看起来也很是真诚,脸颊微红,稍稍抬头看他,似乎要他忘记她是多么狡诈。 呵。 赵政在心中冷笑,斜睨姜禾,端起酒盏闻着香味,刻意不被她打动,漠然道:「不好。」 姜禾颓然弯下腰,似乎眼前的御膳都没了滋味。 不好还问人家去不去! 她停箸起身,便要离席,赵政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臂。 雍国国君唇角微扬,充满了作弄完别人的愉悦,徐徐道:「孤已吩咐下去,因为行宫不够大,择日单独请齐国使团进宫觐见。」 这样既彰显雍齐联姻后同齐国的亲近,又能避免姜禾出宫时遇到他们。 而等齐国使团进宫时,姜禾大可以託病不见。 「果真?」她开心又惊讶。 赵政的手指轻敲桌案,示意姜禾坐下。 「出门可不能这样。」他警告道,「孤与王后以身为饵,去诱姦细现身。王后当知事关重大,不可妄为。」 以身为饵,诱姦细现身? 姜禾怔住了。 果然他不会白白施人恩情。 那奸细的本意便是破坏齐雍联姻,赵政带她出去,摆明了姜禾就是一个靶子。 谁刺杀她,谁就是奸细无疑。 他显然已有目标且准备妥当,这才肯出宫冒险。 在行宫宴请使臣是假,引奸细刺杀姜禾是真。 不过看那日放火的样子,那奸细似乎也没想着让赵政好过。 姜禾蹙眉看着他,问道:「是韦相国还是赵蛟?」 韦相国的女儿闯入寝殿,见过赵政丢下床的细绳。 赵蛟在不经意间见过她手腕的伤痕。 火烧止阳宫之前,赵蛟和韦南絮在宫中见过多次。 姜禾拿不定是哪一个,也不想随便怀疑令他们君臣、兄弟横生龃龉。 但眼下既然要把她丢出去当诱饵,不提醒赵政一句,便是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赵政不做赔本买卖,她也不是捨身成仁的圣人。 听姜禾这么问,赵政眯眼笑了。 「你不是寻常的齐国宫中女官。」他开口道。 姜禾看着他沉默不语。 赵政并未饮一口酒,他把酒盏放下,饶有兴味地揣测道:「宫中能教烹饪,能教习字,可是教不了慎思、明辨、笃行。」 姜禾对弈赢了韦南絮后,赵政已经命苏渝差人去查她的身份。 齐国路遥,讯息还未传回。 相处的这些日子,赵政每了解姜禾一分,便越觉得她不同寻常。 如今甚至不需要苏渝的消息,赵政就能猜到姜禾起码出身士族,自小受教于人。 不知道她的师父是谁,若有机会,该网罗入雍国为官。 姜禾不在乎赵政如何猜测,她靠近他一点,俯身郑重道:「陛下有这个时间胡思乱想,不如想想明日如何活命。」 她声音低沉带着警告,全然没有方才的无辜可怜。 白兔消失不见,露出狐狸的狡猾。 赵政抬头看着她。 普天之下敢如此不敬地同他讲话的,也就只有他的王后了。 此时姜禾距离他很近,赵政抬头看着她明净的双眼,轻颤的睫毛,还有鼻翼翕动时,落在脸颊上变幻的光线,忽然有些出神。 「你……」 赵政突然靠近她几分,近得稍稍抬头,便能吻上她的唇。 然而眼前的女子像一尾溪水中的鱼,转头起身抬步向外走去。 神情轻松举止流畅,因为心情好,似乎随时能蹦跳起来。 赵政不由得双腿用力想要起身,姜禾的茜红色裙角已经在屏风处消失,不见了。 雍国君后亲自宴请五国使团的盛事如期而至。 从皇宫前往行宫的路上,郎中令军贴身保护国君王后,中尉军两侧开道,京都戒严,凡是在出行道路出现的人,无论官员百姓,一律捉拿严审。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的情况,姜禾高高的凤冠在额前垂下一尺宽的东珠掩面。这样即便是齐国使团误入行宫,一时半刻也无法分辨姜禾的面容。 大驾终于到达行宫。 或跪或屈身行礼的人群前,赵政抬脚走出马车,接着转过身,扶住了钻出马车的姜禾。 「寸步不离,懂吗?」赵政压低声音道。 姜禾点头应诺,可她的眼睛却越过森然护卫的人群,看向魏国使团。 一别三年,魏公子,别来无恙。 第24章 何以休战 第24章 何以休战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按理说雍国以贵客之礼相待,各国使团应该地位平等。 但是从这些人迎候雍国国君时站立的位置看,便差不多能知道他们的国力如何。 站在最前面的是楚国使团。 楚国以凤凰为图腾,善耕善战,虽千里迢迢而来,却个个神采奕奕、昂首阔步、不容小觑。 楚国使团之后,便是魏国使团。 七国之中,魏国最早变法图强,更曾与韩赵两国三家分晋。魏国使团喜穿白茜两色相间的交领,玄青深衣,看起来气宇轩昂、龙马精神,各个都是济世之才。 姜禾跟随赵政的脚步向殿内走去,她的目光却一直在魏国使团内搜寻。 魏忌呢? 魏忌呢? 赵政不是说他没有死吗? 既然没有死,为何不在觐见雍国国君的使团里呢? 带领魏国使团的是一位身穿茜色深衣的娇俏女子,年约十四五岁。若姜禾猜得不错,这位便是魏忌的妹妹,魏子佩。 魏子佩出身显贵,是眼下魏国唯一适婚待嫁的王族公主。 或许这一次她随兄长出使雍国,便有择婿之意。 赵政的脚步停在魏国使团前,神情含了几分关切,温声道:「听闻魏公子已然脱险,今日竟不得见。」 据卫尉军统帅苏渝报,魏忌已独自回到使馆。 听说他闭门不出谢绝见客,不知在故弄什么玄虚。 苏渝说要查,赵政认为问一句便知分晓,也可藉此表达对魏国使团的关切。 赵政问的,也是姜禾想知道的。 魏子佩举止得体对赵政施礼,不亢不卑回答道:「兄长前几日惊闻友人亡故,悲伤之下患上眼疾,缺席了国君您的宴请,还望见谅。」 原来是这样。 魏忌公子交友广泛,死一个友人应该是很寻常的事。 只是因此便患上什么眼疾,未免太不堪一击了。 赵政缓缓点头,便步入大殿落座。 万众瞩目之下,他没有注意到姜禾的动作有些僵硬。 她跪坐下来,反覆想着魏子佩的话。 惊闻友人亡故……患上眼疾…… 那位「友人」,是她吗? 是因为来到京都,见了齐国使团,听说她死了吗? 大惊之下患上的眼疾,莫非是目盲吗? 魏忌怎么样了?有人照顾他吗? 宴请五国使团的大殿内灯火通明,礼官高声唱出各国赠礼和献词。赵政含笑答谢,主客共同举杯,歌舞起,乐声响,笙歌鼎沸,宾主尽欢。 可姜禾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到安置魏国的使馆里去。 她垂目坐着,仪态端庄却心乱如麻。 席间的各种膳食是由带来行宫的御厨亲手烹饪,可即便如此,赵政依旧不动碗筷。 只是酒却不能不饮。 今日的酒是太后亲酿,用来表达谢意和欢迎。 太后母家擅长用黍酿酒,曾远近闻名。 六国使团纷纷举杯称谢。 姜禾见坐在赵政对面的韩国国君韩安已经忍不住一饮而尽。 侍女跪坐为他们斟酒,姜禾下意识拿起酒杯,赵政却按住她的手,又看向姜禾身边。 内侍宗郡站在那里,已率先端起酒盏饮下。 他是宫中尚食局奉御,是伺候国君和王后用膳的人,也是为赵政试毒的人。 听说宗郡尝百草知百毒,即便毒物稀释万倍,他也能够尝出来。 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在外面,宗郡用过无事,赵政才会用。 宗郡饮完后点头,又上前一步跪坐,为赵政和姜禾倒上同一个酒壶里的酒。 这样才算万无一失。 酒过三巡,席间开始有人谈论国事。 首先开口的不是强大的楚国,而是曾被雍国挫败,坑杀四十五万军的赵国。 赵国使团正使先是长长嘆了一口气,继而道:「雍国美酒果然名不虚传,若我七国之间没有战事,百姓安居乐业,日日可饮酒作乐,岂不更好?」 这是借美酒指责雍国好战。 赵政神情不变,他轻握酒杯慢慢饮酒,刀刻雪裁般的脸透出些许冷漠,恍若未闻。 强者从不屑于同弱者讲道理,不管你如何申诉辩解,说打你就打你。 「原来赵国不喜欢打仗吗?」 居于东北边陲的燕国使团正使道:「当时你们三家分晋,倒是没有想过休战安乐吧。」 燕国和赵国相邻,少不了有些摩擦。此时出言讥讽,直指赵国曾参与灭掉晋国的事。 这一下席间气氛剑拔弩张,焦灼之时,楚国使团并未做和事佬,而是趁机笑话燕国道:「一个个穿得如狗熊一般,东北蛮夷,也好意思揭短骂战吗?」 燕国居于最北边,的确穿得有些厚。 没想到楚人说话牙尖嘴利,殿内立刻乱糟糟似乎要吵起来。 姜禾扶额看着他们。 吵吧吵吧,最好掀桌子干架,打得鼻青脸肿谁都不认识,她好趁机熘出去。 只是这些人到底只动嘴不动手,吵了没一会儿,忽然有一个清亮柔和的女声问道:「依各国长辈之见,华夏七国,如何才能休战呢?」 问话的是魏忌的妹妹,魏子佩。 如燕语莺声,她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待使臣们看到魏子佩眨着一双大眼睛,恭谨地看向自己,顿时又灭了七分火气。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衣冠,端坐如仪。 然而却没有人回答魏子佩的话。 是什么引起了长达五百年的战争? 是狭隘,是乐观,更是身为治理国家的门阀士族,不得不扩张领土掠夺资源,用以养活百姓。 何以休战呢?不是没有人想过,却得不到答案。 坐在姜禾身边的赵政微微抬头,看向四周。 宴会开始到现在,他第一次对一件事感兴趣,那便是各国使团如何回答。 如何回答,便意味着他们的国君如何思考。 知道一位国君如何思考,便知道这个国家的方向。 过了许久,喝得已半醉的韩国国君韩安抬头道:「依本王所见,七国之间若想休战,非要上下施行仁义教化,以仁德教养天下。」 施行仁义教化,便可以休战吗? 座间不少人摇头。 楚国使团正使微微咳嗽道:「依愚臣所见,七国国君应该选出强者为尊,其余各国若有战事,便由强者论断,方能避免战祸。」 这句话引得燕国使臣讥笑道:「强者为尊?好大的口气!」 姜禾想了想燕国距离楚国的距离,非常确信燕国敢如此三番五次挑衅,是觉得反正离得远,楚国打不过来。 她不由得笑了,赵政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此时有人问魏子佩道:「那么依公主所见,七国如何才能休战呢?」 姜禾也抬起头看向魏子佩。 在魏国时,常常听魏忌说是他亲手带大了这个妹妹。 那么她的观点,或许便是由魏忌言传身教而来。 魏子佩脸上露出少女的骄傲,却又故作谦虚道:「依本宫浅见,若想七国休战,非要有『制衡』二字。」 魏子佩缓缓站起,她的手臂在身前平平滑动,仪态优美神情郑重道:「所谓『制衡』,就是指七个国家之间,相互忌惮而不敢战,不能战。比如雍国忌惮赵魏结盟,故而休战;楚国忌惮燕国遥远,故而休战;齐国忌惮退无可守,故而休战;至于我魏国,则因为被群雄环伺,故而休战。这样一来,人人忌惮人人惧怕,便不会打仗。」 原来是这样。 这倒是把帝王之术用在了各国之间。 也就只有魏忌的妹妹,可以眼界如此开阔,能三言两语权衡利弊,讲出这许多。 座中有人轻轻抚掌,也有人大声喝彩,更有人举起酒杯遥敬魏子佩。 只是魏子佩的视线看过一圈,却落在了姜禾身上。 「本宫想向雍国王后请教,本宫说的这些,对吗?」 正在看热闹的姜禾被人提及,转头向魏子佩看去。 这小姑娘的眼神里充满敌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姜禾看了看赵政。 赵政仍旧端正地坐着,似乎并不在意姜禾如何回答。 也罢,就知道齐国公主八字不好,到哪里都有人找上来切磋。 姜禾看向魏子佩,摇头道:「不好。」 魏子佩的脸瞬间红了。 姜禾接着道:「非但不好,更是痴人说梦。雍国忌惮赵魏结盟吗?岂不知雍国可以联合燕国韩国夹击赵魏;楚国忌惮燕国遥远吗?大可以借道齐国伐燕,只要许以土地百姓,齐国王室乐意得很;齐国怕退无可守?本宫母国粮草丰盈岛屿万座,再不济也能守上十年八年;至于你魏国,群雄环伺之下首先变法图强,只为夹缝生存吗?公主年幼,相信你兄长即便教你『制衡』二字,也不是这个意思。」 姜禾额前的东珠掩面遮挡了她的神情,但她的声音字正腔圆又抑扬顿挫,说的更是这几个国家都懂的「雅语」,顿时令使团人人变色噤声。 韩国震惊于自己竟有用处,燕国畏惧地看一眼楚国,魏国使团羞恼又激动,而姜禾身后的雍国大臣,都不由得抬头看向姜禾。 他们神情复杂,眼中滚过亮光。 当初反对齐雍联姻,是怕国君被齐国公主蛊惑,影响大计。 哪知道这公主竟如此睿智聪慧,简直可做国君助力。 在因为震惊而凝滞的宫殿中,赵政忽然开口问:「那依王后见,该如何平息五百年以来的战火?」 姜禾淡淡一笑,抬眼看使臣们犹疑的神情,朗声回答道:「以战止战!战,战到强者吞併弱者,战到胜者剿灭败者,战到七国只剩其一,那其一便是华夏天子,九州神龙!」 六国尽灭,余强者为王! 「哒」地一声,赵政手中的杯盏跌落在地。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在使臣们被这想法惊骇到瞠目结舌的安静中,站起身。 东珠掩面轻轻晃动,赵政试图看清姜禾的眼睛。 他的心中似有潮水澎湃而来,与嶙峋的山石击打在一处,奏出激越的战歌。 「姜禾,」赵政唇角微动,声音低得只有对面的女子能够听到,「姜禾!」 殿内陆续喧闹起来,有人贊同有人驳斥更有人藉机说雍国王室太过好战。 可只有赵政盯着姜禾的脸。 这张脸上的每一条弧度,他都很清楚。 可他还是忍不住看着,忍不住猛然张开胳膊,在众目睽睽之下拥姜禾入怀。 「姜禾,姜禾!」 他在她耳边一声声唤她的名字。 似乎姜禾刚刚说的话不是在言明她的观点,而是在喊他唤他。 第25章 醉殁之毒 第25章 醉殁之毒 本章节来源于????????.?????? 自六岁起,赵政离开故土出国为质。 十二年,别人都以为他在学六国语言,查六国民风,明六国事务,识六国君臣。 可只有赵政知道,他同样见六国徵兵,看六国混战,算六国伤亡,思六国兴衰。 如何能停止战乱? 无数个仰望星空求索的深夜,赵政独自绕阶缓行,朦胧夜色下,听晚风吹过质子府,心中推敲斟酌。 儒家尊仁,法家重律,墨家善工,道家逍遥于天地之间。 唯一的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却把那答案死死压下,绝口不提。 提了就是好战嗜杀,提了就是暴虐无度。 可如今就在他的眼前,在使团齐聚的宴会上,姜禾说要以战止战,姜禾说要七国只剩其一! 兵家,那是兵家的答案,是赵政十二年才想明白的答案! 以为她心灵手巧烹饪一绝,见过她机智聪慧杀人自保,也看出来她能够慎思独行明辨,却不知道她原来是另一个自己。 姜禾惊愕地在赵政怀中挣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殿内众人目瞪口呆后尽皆失笑。 到底是新婚燕尔又处于蛮夷之地,说两句话就抱上了? 而刚刚质问姜禾的魏子佩则惊骇地垂下了头,娇嫩的脸颊一片绯红。 早知道不来了! 没有帮兄长教训这个齐国公主,反而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长鸡眼。 她懊恼地跪坐下来,掩袖饮酒。 姜禾已经挣脱赵政,她低声警告道:「陛下失心疯了吗?」 「对,孤疯了。」 赵政慢条斯理地松开她,往日漠然的眼眸此时如同燃烧着火焰,看着姜禾道,「孤开心得要发疯。」 他说完这句话举起酒杯,遥敬各国使臣。 「孤轻浮了,自罚一杯。」 使臣们应和着共同举杯,称赞赵政少年国君血气方刚。 姜禾窘迫又愤怒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焖烧牛腩,挪动身子,坐得距离赵政远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赵政也在挪动,挪得距离她越来越近。 她偏头过去看,却发现赵政正盯着他手里握着的酒器,眼眸中一丝凌厉。 「如何了?」 长安君赵蛟站在距离角门最近的前殿,等待消息。 心腹常护卫跑进殿,脸上带着喜色。 「如公子所料,他依旧谨慎得很。」 谨慎得很,不吃外面做的饭菜,不喝茶水,出宫有数千护卫随行,清道严格。 赵蛟冷哼一声道:「然后呢?」 「他饮酒。」常护卫轻声禀报,「因为是太后赏赐的酒,因孝道故,他不能不饮。」 被赵政派亲兵灭掉豢养的杀手后,赵蛟明白只能破釜沉舟。 兄弟阋墙,并非他不肖忤逆,乃是他被人逼迫。 太后怎么可能亲自酿酒呢,是太后在挑选赏赐之物时,恰巧有他这个儿子孝顺,主动请求把府中保存十年的黍酒敬献。 那些酒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酒盏里。 赵蛟知道赵政在饮酒前会由宗郡先行饮下试毒,然而百密总有一疏,赵政再如何警惕,也不会发现毒在酒器中。 宗郡试过又如何? 宗郡饮下的,跟他饮下的,差了一味毒药。 剧毒「醉殁」,无色无味。 当年炼制醉殁的门客被相国韦彰德驱逐,又被赵蛟收入府中。 才学无玉石之分,赵蛟以为,只要是有能耐的,不管是擅长制毒还是解毒,都可收入囊中。 门客在相府制毒扬名,故而只要这毒药出现,首先被怀疑的人,便是相国韦彰德。 在这一点上,长安君赵蛟觉得自己由母亲教导得很好。 宫中大火,母亲帮他栽赃给韦南絮。 而这次赵政中毒,就由韦彰德背锅吧。 「是你亲自去做的吗?」赵蛟总觉得心思不定,有些紧张。 「是。」常护卫垂头道,「原本他带来了宫中的酒器,可卑职还是冒充内侍,把酒盏更换了。」 那些酒器是当年先王所赐,世间仅有两套,赵政有一套,太后有一套。 而只要是太后有的,都等同于赵蛟有。 「去盯着。」赵蛟抿了抿因为紧张有些干硬的嘴唇,「若半个时辰内他没有毒发,便可以用那些杀手了。」 杀手当然攻不进戒备森严的行宫。 但赵蛟需要赵政惊慌。 酒器虽然事先浸泡过毒药,但到底量少。 若有刺客刺杀引起姜禾惊慌,便可以引发药性。 到时候赵政必然一命呜呼。 「王兄,」他看着常护卫离开的背影,悠然道,「这天下,就由臣弟为你来守。嫂子貌美聪明,臣弟也帮你看顾。臣弟愿意信她,不会夜晚捆绑她。臣弟要让她好好享受,给咱们赵氏,生好多孩子。」 他说完大笑起来,往日俊美灼目的一张脸,此时笑得有些狰狞。 吃完几块焖烧牛腩,姜禾端起酒盏。 正要饮下,赵政却忽然扯住了她的衣袖。 今日这是怎么了? 酒水被宗郡试过,是没有毒的。 突然拉住,不会是又想抱抱吧? 姜禾的身子往后躲避,酒水便洒了。 「不要喝了,」赵政按下她的酒盏,淡淡道,「去换一件衣服,我们回宫。」 这么快就要回宫啊? 姜禾试探道,「臣妾还想去一趟净房。」 「为何?」赵政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件事非常在意。 「陛下还不准人出恭吗?」姜禾气闷地把酒盏放下,用衣袖挡住怀里洒落酒水的那处污渍。 赵政思虑一瞬。 上一次她说要出恭,结果去泡了一个澡。 这一次说要出恭,又是做什么事? 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发作,故而他用警告的语气道:「王后快去快回。」 姜禾起身缓步离席,刚来到殿外,便走得飞快。 身后的宫婢追得气喘吁吁,姜禾已经进入偏殿快速换好深衣。 这里距离魏国使团下榻的行馆很近,若她快去快回,赵政是不会发现的。 宫婢为姜禾打开殿门,她却看到门口站着一位女子。 看这女子喘息不停的样子,似乎为了堵住姜禾,已然累得不轻。 姜禾对她颔首,施施然道:「公主殿下也来更衣吗?本宫已经换过,先行离去了。」 「不准走。」 魏子佩上前一步,屏退宫婢,关上殿门,挡住了姜禾的路。 纵然心中着急,姜禾还是稳住呼吸,露出疑惑的神情。 「公主有事吗?」 「本宫问你!」魏子佩抬手指着姜禾的鼻尖,厉声道,「刺客刺杀你,为何死的却是姜禾?她是使臣之后,你为何差遣使唤她却不保护她?你们齐国王族,就是这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吗?」 虽然被骂,姜禾却笑了。 原来席间的挑衅和这里的阻挡,都是在为那位「死去」的姜禾打抱不平呢。 果然是他的妹妹,就算骂人都这么可爱。 姜禾抬手拿掉凤冠,看着怒气冲天的魏子佩,笑道:「听说你兄长病了,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同一个传言已经死去的人见上一面。」 赵政回头向宫殿侧门看去,那里空无一人。 姜禾还没有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座席,除了姜禾,魏国的那位公主魏子佩,也不在。 觥筹交错的热闹中,赵政站起身。 他要亲自去寻。 此时行宫外却突起喧嚣之声,过不多久各国使团的护卫陆续进殿禀告,说有乱民围攻行宫,雍国卫尉军统帅苏渝正在抵挡。 「苏渝呢?」赵政问。 苏渝很快来见,报称那些乱民由刺客假扮,不足为患,只要给他半个使臣,便可尽数斩杀。 席内各国使团继续吃喝,还玩笑说今日竟然能亲眼见卫尉军诛杀乱民,待会儿一定要出去看看是怎么血流成河。 赵政没有理会那些人。 他走近苏渝,惊得苏渝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跪下。 赵政问道:「魏国使团正使的马车,还在行宫吗?」 苏渝立刻禀报导:「魏国使团正使,是那位公主,乱民到来之前一刻,她离去了。」 赵政微微闭了闭眼,双脚有些站立不稳。 苏渝想了想又道:「今日清晨,去往齐国打听齐国使团遇刺死去的姜女官消息的人已经回来了。他们说那位女官是齐国使臣之后,曾随父亲出使魏国,同魏国王族有旧。那位王族,便是……」 「不必说了。」赵政打断了苏渝的话。 使臣之女,出使魏国,与魏国王族有旧。 魏国公子,前来雍国,遇友人横死生疾。 听到他被刺的消息时,她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 她仅有一次做点心送来宣德殿,是为了确认他的生死。 大火时她没有独自逃生,做的第一件事是护住他写给她的信。 她说要嫁给那个人。 她说要嫁给他。 魏国公子,魏忌。 赵政站在原地,血流在身体里激荡上涌,一瞬间如站在风雨飘摇的小船上。 天地颠倒,似乎下一刻便要倾覆。 第26章 他们的浓情蜜意 第26章 他们的浓情蜜意 胸口闷痛一瞬,接着有腥咸的味道在喉中上涌。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赵政掏出丝帕掩唇咳嗽,不动声色地揩去了唇角的鲜血。 「孤中毒了。」 他抬脚向前,苏渝便下意识起身,扶住了赵政的胳膊。 在外人看来,似乎只是赵政要离开大殿,苏渝服侍而已。 但只有苏渝知道,赵政通过手臂传过来的重量,让他这个久经行伍的人都几乎无法行走。 担忧惊恐中,苏渝压低声音道:「卑职这就保护陛下回宫。」 「不,」赵政的手指紧紧握住,努力保持清醒,冷声道,「毒下在酒盏中。你去差人查。」 既然做了饵,就不能让大鱼逃脱。 苏渝一面应声,一面扶赵政到了殿门外。 日光之下,他看到一滴晶莹的汗珠从赵政额头滚落。 不管这是什么毒,必然能让人万分疼痛。 注意到这一幕的内侍总管李温舟迅速走过来,他努力掩饰惊慌失措的神情,劝赵政道:「奴婢伺候陛下赶快回宫。」 赵政摇了摇头。 「去魏国行馆。」 肚腹的疼痛和胸口的憋闷,让他说出的每句话,都要用光全部力气。 她也碰过酒杯,她也喝过杯中酒。 必须找到她,把她带回宫,看看她是否中毒。 魏子佩在马车中偷偷打量了很久姜禾的脸。 美而灵动,又透着十足的大气沉稳。 即便同为女子,又比姜禾还小上两岁,魏子佩也不得不承认姜禾很美。 但她同样气闷得不行。 「你为什么嫁给雍国国君?」 魏子佩质问道。 不久前在雍国行宫里,乍然见到姜禾没死的魏子佩激动难当,立刻听从她的安排带她出宫。 兄长魏忌的眼疾是因为心病,惊而失明,如果看到姜禾还好好的,应该便能不治而愈。 但如今翻涌的情绪褪去,魏子佩想起了另一件要紧的事来。 姜禾竟然嫁给了雍国国君! 她心里开始为兄长难过。 也开始恼恨起来。 猝然被人如此质问,姜禾却并未恼怒。 她已经摘去了凤冠,远山髻下的一张脸含笑看过来,温和、从容,就像是不会苛责弟妹的长姐。 见到她这样的目光,魏子佩鼓了鼓嘴巴,继续瞪着她。 姜禾缓缓道:「齐国公主在行宫遇刺死去,我不过是顶替她,暂时帮着雍国国君周旋而已。待刺杀齐国公主的奸细找出来,我就会出宫了。」 魏子佩一双眼睛转了转,脸上神情松动,伸手捉住了姜禾的衣袖。 「那如果这样,姐姐你能不能跟着我们,回魏国去?」 她像是变了一张脸,有些羞愧又有些顽皮,竟对姜禾撒起娇来。 姜禾抬手轻轻颳了一下她的鼻头,魏子佩没有躲开,反而笑起来。 「走嘛,走嘛,」她摇晃着姜禾的衣袖,「兄长在洛阳给你买了一处宅院,你得去看看,才知道他的用心。」 竟然买了宅院吗? 姜禾心中忽然似有大风灌入,鼓鼓囊囊,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惆怅。 齐国的宅邸里已经没有亲人,这世上能称之为亲人的,只有魏忌了吧。 他给她一个宅院,一个安身之处。 那她呢?或许助他得一个天下。 车铃作响,马车拐入魏国使馆。 由魏子佩亲自引路,姜禾很快便到了魏忌居住的寝殿。 还未敲门,便见有侍女从殿内走出,手中端着一个药碗。 碗中褐色汤药晃动,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侍女见魏子佩带人前来,连忙躬身施礼。 「还是不肯喝吗?」魏子佩瞅一眼汤药,蹙眉道,「医官说他惊怒伤心之下心脾俱损,需要补养。可眼下别说汤药,就连饭菜也不吃了。」 姜禾抬手接过药碗,轻声道:「我去吧。」 那侍女有些吃惊,可她见姜禾衣饰华丽,魏子佩又并未阻止,便小心避让开道路。 姜禾推开殿门走进去。 魏子佩却没有动。 侍女满脸不解地看向寝殿。 那个女人是谁? 为何她可以同公子独处一室? 室内燃着安神香,刻意没有燃灯。 窗帘蒙着厚厚的细纱,让这里阴暗得如同夜晚。 污浊、沉闷,全然不像他喜欢的样子。 姜禾轻轻放下药碗,移步窗边推开窗棂。 柔和的光线倾泻进来,微风钻入大殿,驱散了浓重的薰香,带来一抹清爽。殿外侍女低声说话的声音,侍卫的走动声,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涌入,细碎却含着人间暖意。 床上躺着的魏忌一动不动,听到开窗的声音,他闷声道:「关上。」 这声音颓败无力,没有半点生机。 姜禾心中微痛,向他走去。 然而魏忌已经急了,他扶着床栏起身,「看」向来人的方向,惊怒道:「我叫你关窗!关窗!」 姜禾继续向他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魏忌已经歇斯底里起来,他穿着白色的亵衣,乌发披散,双眼蒙着寸宽的白帛。因为情绪激动,他整个人俯身在床栏上,几乎要跌出去。 「你是谁?你出去!」 「魏公子!」姜禾快走几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托着他的手臂,温声道,「是我。」 是我。 是你误以为已经死去的我。 一滴泪水落在魏忌骨节分明的手上,姜禾强忍心疼,喃喃重复着:「是我,我是姜禾。我回来了,我没有死。」 魏忌如同凝固一般呆住。 他努力辨认着姜禾的声音,闻着她身上竹叶的清香,双手颤抖着,摸索向上,握住了姜禾的手。 这是一双虽然柔软,手心却有薄茧的手。 她握刀切菜,茧在虎口处;她持子对弈,茧在中指肚;她握弓却不戴护指,茧在拇指关节。 如玉山将崩的绝世惊艷脸颊上,浮现出失而复得的惊喜若狂。 「姜禾!」 魏忌向前扑去,把姜禾抱进怀中。 「这怎么可能?」 遮眼的丝帛掉落下去,魏忌睁大眼睛,虽看不到眼前女子的面容,却真切地感觉到她就在身边。 泪水涌出眼眶,湿透了姜禾的肩膀。 姜禾轻轻推开魏忌,掏出丝帕为他拭泪。 「我好好的呢,」她温声道,「一别三年,魏公子气度卓然宛若游龙,我险些不敢认了。」 「小禾,」魏忌笑中含泪道,「你又拿我取笑。」 他的手始终握着姜禾的一只手。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魏忌忘记了男女大防,忘记了她已经不是十三四岁的姑娘。她年满十六,再过几个月就十七岁了。 姜禾也不忍抽出自己的手。 眼前的公子原该出现在七国使团的宴会上,引人称赞敬仰。可如今他却把自己困在阴暗的寝殿,拒汤断药,消瘦嶙峋。 明明答应过的,要好好活下去。 姜禾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哄劝道:「我来餵你吃药。」 药放得已经不热了。 可即便如此,姜禾还是确认过药温,才餵入魏忌口中。 翩翩少年在她面前如同听话的孩童,他微微张口,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小禾,小禾……」在姜禾重新盛药的间隙,他不断呼唤她的名字。 「我在。在。在。」姜禾一次次回答。 「我明明去开过棺材,看过那棺材里的人。」魏忌懊悔自己的懦弱,「可我没有看她的脸,我担心你变得我认不出来。」 「你的确认不出来,」姜禾笑着餵他吃最后一口药,静默一刻后道,「那棺材里躺着的,是齐国公主姜玉衡。」 一道清冷的风吹过床帐,隔开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温情。 魏忌脸上的笑慢慢冰冻,握着姜禾的手无力地松开。 「姜玉衡死了?」 「嗯。」 「那如今雍国国君赵政娶的,是谁?」 「是……」姜禾还未回答,外面却突起喧嚣之声。 「你不准进去,这是我兄长的寝殿!」 「你们怎么可以……」 魏国公主的声音戛然而止,殿门打开,赵政高大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步步走进来,看到了床上坐着的魏忌,和正给魏忌餵药的姜禾。 紧抿着薄唇,幽潭般深邃的眼眸中如有寒星划过,赵政沉声道:「餵完了吗?」 姜禾站起身,没有回答。 偷跑出来见魏忌,的确是她的不对。 「回宫。」 赵政转过身去,姜禾有些尴尬地对魏忌笑笑,柔声道:「魏公子好好养病,我再来看你。」 她迈出一步,却发现魏忌握住了她的手臂。 虽然目盲的双眼没有神采,可他的神情却掩饰不住心痛难过。 「小禾,」年轻公子扶着床栏站起身,挺拔强硬,带着所向披靡的锐气,开口道,「你不是姜玉衡,不必跟他走。」 第27章 她怀中的温暖 第27章 她怀中的温暖 你不是姜玉衡,她出身宫廷,锦衣玉食,贪婪、霸道、愚蠢又刻薄。 你是姜禾,六岁便跟随父亲出使异国,清澈、博学、聪慧又善良。 姜玉衡是他的,他们一个暴虐弒杀,一个口蜜腹剑,通婚联姻,很合适。 你是我的,我们一个身不由己,一个孤苦伶仃,乱世中卫护故土,相濡以沫。 魏忌紧紧攥住姜禾的手臂,似乎怕她这一走,便是生离死别,再无可能相见。 而赵政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眼底似乎有冰雪慢慢凝结,唇角却含着一丝嘲讽的笑。 他没有逼迫更不屑于同目盲的魏忌争斗。 他只是那么看着,像猎手看着孤狼、鹰隼看着稚兔,脸上充满鄙薄轻视。 然后他回过头,向外走去。 他们的协议是什么? ——「你嫁入王宫为后,助我查出雍国奸细。」 ——「我让你活着,质子归齐,不杀写信给你的这个人。」 赵政是重诺的人。 守诺生,违诺死。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是否曾给他一片希冀,一点温暖,一种留恋人世的可能。 倘若背弃诺言,再珍贵的魂魄,也会沾染令他无法容忍的污秽。 一步两步,他向殿外走去。 在门口处,赵政的脚步微微凝滞,听到了身后姜禾的声音。 「魏公子,我同他有约,事成之后才能离开。宫中很安全,公子你不要担心我,还是先养好病,等我出来,好吗?」 声音轻松自在,似乎唯恐面前的人担忧紧张。 良久,魏忌才开口道:「无论什么约,我替你去做。」 即便目盲,他也有能力只手遮天。只要是为她,做便是了。 「你忘了自己还病着吗?」 姜禾扶着魏忌坐在床上,细细为他拉好锦被,整理靠枕,在他手臂上拍了拍,这才站直身子。 「你放心,我们答应过彼此的话,我一直记得。」 最后,姜禾郑重道。 他们答应过对方,无论在乱世中如何风雨飘摇,也要活下去。 赵政不再听接下来的话,他迈出门栏,外面他的贴身侍卫郎中令军已经把魏国公主以及护卫格挡在走廊外,焦急等候着他的内侍总管李温舟立刻上前,扶住了赵政的胳膊。 他忍着痛,抿唇压制不断上涌的血液,向外走去。 回宫的路上,赵政和姜禾同乘一辆马车。 马车宽敞,他们却隔得很远。 赵政记得来时姜禾的眼神中尚有几分焦躁,也曾掀开车帘偷看外面。可如今回去,她那一双明眸平静下来,微微出神。 经历了那许多,她气息平稳仪态端庄。 看这样子,她没有中毒。 赵政的嵴背倚着厚实的枕靠,双手垂下紧掐大腿外侧保持清醒。疼痛让他紧蹙眉头闭上眼睛,汗水淋漓而落,湿透中衣。 这不是他第一次中毒。 上一次马车中只有他自己,他不必忍耐不必端坐如钟,他那时倒在冰冷的车厢中,喘着气呻吟。 然后挣扎着,把手臂伸出车厢外。 外面的人这才发现情况不对,把他抬出去,寻医者解毒。 这一次车中有她,虽然这个她,在想着那个目盲的魏国公子。 再忍忍,忍到宫中,才有御医。 终于,马车停下,已经焦急万分的内侍总管李温舟在外面道:「快扶陛下出来。」 宫中向来恪守礼仪,「快」这个字,很不寻常。 听到这样的声音,意识到事有不对的姜禾这才看向赵政。 他脸色灰败眼角乌青,紧抿的唇角有一抹渗出的鲜血。 「你怎么了?」她问道。 「孤……没事……」 赵政站起身,拼命压制下的污血却忽然上涌入喉,双脚酥软嵴背如同过电,赵政向前扑倒。 模糊中,他知道自己吐血了。 模糊中,他感觉姜禾把他抱住。 她的怀抱那么柔软,温热瘦弱,却把他抱了个严严实实。 「陛下!」 她的声音里,有那么一点点,关切。 赵政中毒的消息,瞬间传遍了皇宫。 内侍沖入达政宫禀告太后,说陛下吐出的污血湿透了王后的锦衣,王后和李温舟扶着陛下回寝宫,甬道上淌满鲜血。 「怎么会中毒?」 太后姬蛮因为起身太快,头晕目眩险些跌倒。 宫婢立刻扶住她,而太后一边走,一边质问内侍:「陛下从不在宫外用膳,如何中的毒?」 内侍吞吞吐吐道:「陛下……今日饮了黍酒。」 黍酒,由雍国太后亲自酿造的黍酒。 如果推脱不饮,会被御史大夫奏责不孝。 太后的脚步停下,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她酿造的酒,那是长安君赵蛟的酒。 ——「母后就让儿臣尽一些心意吧,儿臣亲自搬运过去。」 赵蛟听说她在为宴请使臣的事伤神,主动这么说。 不,不,她不能怀疑她的小儿子。 纵然赵蛟下了毒,赵政也有尚食局奉御验毒。他那么谨慎,怎么可能疏忽大意至此。而且就连盛酒的酒器,他都只用自己的。 酒器…… 太后猛然转身,宽大的衣袍在殿内划出凌厉的直线,她快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脸上汹涌的神情被压制下去,太后努力让声音平稳如常,询问站在内殿的司库女官。 「先王赏赐给哀家的那套镶金兽首缠丝玛瑙杯呢?」 那套玛瑙杯世间仅有四盏,先王赠送两盏给她,赠送两盏给赵政。 女官跪地回答道:「前些日子被长安君借走了,他说看着喜欢,用些日子便会还回来。他还说……这是小事,不必禀告太后殿下知晓。」 小事? 弒兄篡位,也是小事吗? 太后只觉得眼前一黑,向后栽倒过去。 御医在寝殿内忙了两个时辰。 热水送进去,药汤送进去,银针送进去…… 宫婢穿梭不停,而姜禾只是呆呆地站在殿外走廊。 外衣上的血迹已经晾干,她没有说要换衣服,便无人敢催促提醒。 好不容易殿门又打开,内侍总管李温舟走出来,姜禾堵住他问:「陛下如何了?」 李温舟抬头看一眼姜禾,那神情跟往日天壤之别。 焦虑、紧张、悔恨和忌惮,他低着头,恭敬却又疏离道:「禀王后殿下,陛下今日在宴会上中毒,虽然已饮下解药且用银针拔毒,却因中毒太久,始终没有醒来。」 怎么会这样? 「什么毒?」她问。 「醉殁。」李温舟答。 自从得知刺杀齐国使团的刺客因醉殁而死,宫廷御医便研制出这味解药。只是因为服用时需要药引,故而不能把解药带在身上。 「既然早知中毒,却为何不快些回宫解毒?」姜禾责问道。 他竟然跑去魏国使馆捉她回来,这中间耽误了至少一个时辰。 李温舟的声音平静无波,每一个字却都像扎在姜禾的心口上。 「因为毒下在酒中,陛下担忧王后也中了毒,这才去寻王后回宫的。」 不是为了阻止你看望魏国公子,不是为了偷窥你的私隐,他只是担心你中毒而已。 他什么时候担心过别人?他把他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贵重。 可你却让他宁肯误了解毒的时间,也要先确认你没有事。 你当然没有事,没心肝的人一般都能活很久。 李温舟腹诽着离去,却又被姜禾叫住。 「宗郡呢?」她问。 作为验毒的尚食局奉御,陛下中了毒,他难辞其咎。 宗郡被人带过来,他满脸土色跪在地上,等候属于他的命运。 出了这样的事,能留一具全尸都是奢侈。雍国最重的刑罚是车裂,是夷灭九族。 姜禾却俯身下去,问道:「宗奉御,你中毒了吗?」 宗郡闷声不吭。 「还有解药吗?」姜禾看向李温舟道,「宗奉御饮过那些酒,如果陛下中毒,想必他也会中毒。还是请御医也为宗郡看看,给他服用一剂解药吧。」 李温舟有些惊讶,但还是恭敬听命。 宗郡抬头看着姜禾,忽然之间泪流满面。 他贱命一条,如何当得起王后如此的关怀。 「殿下,殿下,」他哭道,「卑职出了岔子,万死难赎,只要陛下能好了,让卑职做什么都可以。只是卑职不明白,卑职饮了酒,王后也饮了酒,却为何只有陛下中了毒?」 为何呢? 李温舟冷冷道:「因为那些毒下在酒器里。」 毒在酒器中,这不是李温舟的发现,这是卫尉军统帅苏渝说的。 苏渝说陛下这么交代他,要他捉拿有关人等。 只是苏渝虽然捉了人,陛下却醒不过来了。 寝殿外突然传来喧嚣声。 「王兄呢?听说王兄毒发身亡了!」 赵蛟的脸在止阳宫门口出现。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浩浩荡荡,他带着亲信护卫,如入无人之境。 赵政昏迷不醒,苏渝不在,郎中令军只听国君号令,而长安君赵蛟来了。 姜禾向他看去。 凤眼清眸中,一道寒光闪过。 第28章 与陛下同寝 第28章 与陛下同寝 本章节来源于st??o9 赵蛟已经走到姜禾面前。 他脸上仍带着初见时无辜又温雅的笑,只不过这笑容里增添了许多虚假的关切,让他的神情有些扭曲。 见姜禾挡在进入寝殿的必经之路,赵蛟对她浅浅一礼,暖声道:「王嫂受惊了,给王嫂请安。」 姜禾不退反进,走得距离赵蛟更近一步,没有准他起身,而是讥笑道:「长安君出言诅咒国君亡故,可知其罪当诛吗?」 她的声音缓慢而又冷厉,隐隐含着居高临下的威压,让跟随赵蛟前来的护卫不由得退后一步。 四周静了静。 赵蛟仰起脸,片刻的震惊后,他恍然起身道:「王兄没有中毒啊,这可太好了!臣弟有事禀告,还请王嫂准入。」 就在半刻之前,赵蛟得到御医传去的消息,称赵政已经毒发,无力回天。 非是他太过心急,实在是若不能先下手为强接管宫禁,说不定便会被韦相国捷足先登。 赵政和姜禾已经同房,万一姜禾有喜,到时候再整出什么等待遗腹子继任王位的笑话,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事到如今,他也不必再假装兄友弟恭。 就该闯进去,看看赵政到底是死是活。 死了,便以弒君的罪名逮捕韦彰德,举国发丧,为兄长守孝,再继位为王。 没死? 只要给他一炷香的时间,他能让赵政死得透透的。 看着姜禾华衣美服上干涸的血液,赵蛟如一只嗜血的蚂蟥,歪头向前,就要钻入寝殿。 「公子不能去。」姜禾还未动,内侍总管李温舟已经上前一步,拦住了赵蛟的路。 赵蛟抬手挥开李温舟,力量太大,把这位老内侍抡翻在地。 犹不解气的他抬脚便要踹,口中骂道:「你这个老东西是什么身份?也敢拦着本公子!」 李温舟年届五十,如何受得了他的一脚猛踹。 赵蛟还未到李温舟身前,斜刺里一根棍子忽然伸出来,把他绊了个狗啃屎。 「谁?」 赵蛟恼羞成怒抬头,正看到姜禾不怒自威的脸。 她手持木棍低着头,浸血的深衣轻轻拂动,一字一句道:「内侍总管拦不得你,本宫能拦吗?」 止阳宫这些日子在整修烧坏的寝殿,这种木棍有很多。如果赵蛟再向前,她就不光是用木棍阻拦了。 「王嫂,你……」 赵蛟被护卫扶着狼狈地起身,姜禾的视线越过他的头顶,喝令远处在宫城值守的卫尉军。 「把今日进出过止阳宫的御医尽数缉拿!」 声音森冷可怕,让赵蛟不由得退后一步。 止阳宫乱上加乱,很快,今日负责给赵政诊脉解毒的五位御医尽数到齐。 姜禾道:「几位大人辛苦。本宫想问一问,今日是谁通传消息,让长安君误以为陛下大薨的?」 赵政不过才刚刚回到宫中,赵蛟便前后脚赶来,开口就说陛下毒发。 从小在宫中长大的人怎么可能如此冒进? 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御医里有赵蛟的人。 跪地的御医埋头不吭声,但眼尖的卫尉军却迅速指着一个人道:「邹御医出去过。」 那位姓邹的御医惊恐地看着姜禾的裙角,连连摇头道:「微臣不敢,不敢,不是微臣!」 姜禾缓慢地踱步,嘆息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医者以心为灯,一方济世,救人于黄泉道。本宫实在不忍杀医者惩戒。这里只有邹御医出去过,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今日必一一查验,不然本宫便只能杀你以儆效尤。」 威逼之下,邹御医终于崩溃,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上,恳求道:「是长安君命我传递消息,陛下那时的确已……」 话未说完,赵蛟已抽出卫尉军挎在腰间的长刀,向孙御医斩去。 「胡言乱语!」他怒吼道。 买通姦细探听国君消息,已可按谋逆定罪。 两名卫尉军拦住了赵蛟的动作,把他挡在一边。 不过那位姓邹的医者还是没有能被宽恕。 「假传陛下死讯,致宫廷震动,按大雍律,该当如何?」姜禾转头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的李温舟,虚心请教。 李温舟恭敬垂头回答:「按律枭首。」 当此危如累卵之际,若起妇人之仁,则奸人得逞,上下譁变。 姜禾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吓退赵蛟的机会,需要见到苏渝,细细谋划。 这不仅是为赵政,更是为她自己。 若赵政死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像韦南絮一般,被栽赃上弒君的罪名呢? 卫尉军长刀挥过,邹御医的头颅重重落地,滚到了赵蛟面前。 赵蛟惊叫一声看向姜禾。 这位他以为不过是绣花枕头的公主,不知何时生出了可怕的獠牙利爪。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进一步,就会身首分离。 疯了!雍国王后疯了! 同疯子讲道理是不行的,只能准备妥当,一举拿下。 「出去!」 卫尉军前后护住姜禾,而姜禾抬手,给赵蛟指明了生路。 几乎来不及考虑,赵蛟的双腿便向后退去,接着踉跄转身,走向宫门方向。 他觉得身后似乎有一个恶鬼穷追不捨。 赵蛟一直冲进达政宫,才回过神来。 「母后!」他哭着往寝殿去,跪在太后床前,「兄长他中毒了!毒妇齐国公主不准儿臣进去探望,儿臣担心齐国公主会对王兄不利,母后啊,母后!」 止阳宫终于安静下来。 姜禾赞许地看了值守的卫尉军一眼,清声道:「做得不错。」 卫尉军单膝跪地道:「王后殿下尽管吩咐,统帅有令,王后的命令必须遵循。」 郎中令军只听国君一人号令,还好有卫尉军可以差遣。 卫尉军统帅,是赵政信任的苏渝。 姜禾颔首道:「传本宫口谕,着苏渝觐见。」 苏渝很快就来了。 虽然神情不似往日那般平静无波,但他说话依旧一板一眼。 「陛下自有安排,请王后殿下放心。」 姜禾相信赵政有安排。 他那样的人,言行如走棋,一动思三步,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无援的局面呢? 如果赵政醒着,今日赵蛟这么闯进来,他就可以拿下赵蛟定罪了。 说不定那个传递消息的邹御医,也是赵政明知他的身份,却刻意留下的奸细。 只是苏渝如今还不知道赵政的情况。 他耽搁了解毒,已经昏迷不醒了。 「你去帮本宫办一件事。」 姜禾这么说着,递给苏渝一样东西。 那是赵政时时系在腰间的玉玦。 这一晚用膳时,只有姜禾一个人。 赵政的位置空着,碗筷也没有摆。 虽然今日吓退了赵蛟,但因为国君生死未卜,止阳宫上下如临大敌。 赵政中毒的消息被姜禾捂住,大臣还都不知道。 而听说太后昏厥过去没有醒来,长安君赵蛟以侍疾的名义留在宫中,没有回府。 山雨欲来,当此危急存亡之时,姜禾还是认真地吃完了一碟点心,一碗甜粥。 父亲教过她,若要活得好,先要吃得饱。 姜禾喜欢加上另外一句:等我吃得饱,还要睡得好。 她睡过颠簸的马车,睡过破败的馆驿,睡过阴暗的地窖,如今她睡在雍国国君身边,看着他因为疼痛蜷缩起来的身子。 即便是在昏迷中,赵政的脸上也露出痛苦的神情。 从头顶的百会穴到足底的涌泉穴,御医行过银针的痕迹隐约可见。 该是有多痛,他才会忍不住在昏睡中发出哼声。 姜禾看着他的脸。 不同于魏忌的俊逸,龙阳君的绝色,父亲的温雅,赵政的五官有一种凛冽的攻击感。 这一张脸时常是冷漠的,偶尔微笑,也都藏着几分深不可测。 在齐国时,姜禾听说过赵政的事。 说他继位后仅一个月,便剷除数十京都高官,这里面还有几位是先王遗命力保无虞的。 一时间四海之内都说赵政暴虐,说他好战嗜杀,野心勃勃。 而姜禾如今已和赵政相处月余。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竟一时间不好评判。 姜禾只是恍然发现,七国之中,赵政或许是魏忌和她最大的对手。 这么想着,姜禾把目光从赵政脸上收回,平躺下来。 朦胧中,她听到赵政痛苦的呻吟中夹杂着一个字。 「娘……娘……」 贴近了听,他呢喃着说:「娘亲,政儿不走,不想走……」 称呼自己政儿,是想起了小时候吗? 六岁离开故土,十二年不得返回。 姜禾侧过身子,看到昏迷的赵政额头渗出强忍疼痛的汗珠。他紧紧闭着双眼,蜷缩身子,颤抖着,不断呼唤着娘亲。 「你这样子,我还怎么睡啊。」 姜禾轻轻抱怨着,伸出右手,拍在了赵政后背。 一下一下,轻轻拍抚。 他痛苦的呻吟声渐渐变小,口中的梦呓缓缓停止,蜷缩着,白皙的额头抵着床,沉沉睡去。 姜禾一下下拍抚,渐渐拍抚的动作变得僵硬,胳膊搭在赵政后背,也睡着了。 而在距离止阳宫不远的达政宫,太后刚刚甦醒。 她看着面前跪坐服侍汤药的赵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问起。 呆呆地看了赵蛟许久,太后才终于问道:「陛下如何了?」 「王兄救不活了!」赵蛟抹泪道,「齐国那个贱人囚禁王兄,守住止阳宫不准儿臣进去。为免王权旁落,母后您要在天亮前定夺啊!」 「如何定夺?」太后声音僵硬道。 赵蛟的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先杀掉那贱人!救出王兄!」 第29章 不需要孤来杀 第29章 不需要孤来杀 太后示意撤去气味浓重的安神香。 搬走香炉的宫婢打开门,冷风灌进殿,让人忍不住嵴背发寒汗毛竖起。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太后怔怔看着她的这个儿子。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雍国开始变法图强,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统一度量衡。别的也便罢了,度量衡统一,便有居心叵测的国家说雍国是要以一国之「度」测量天下,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为了给雍国争取足够的时间推行新法,避免战争,先王把她的长子赵政送去千里之外的赵国为质。 那时候她刚刚生下赵蛟不久,心痛之下日日哭泣,落下了迎风流泪的眼疾。 赵政离开后的第一个月,她每日都要步行半个时辰,走到王宫最高的地方,踮脚眺望东北方向。 政儿到了吗?陪同政儿的使团尽心吗?齐国入冬早,政儿可千万不要感染风寒。 后来有一次,宫内得宠的妃妾趁着她出门思念长子,在赵蛟的饮食里下了毒。 可怜赵蛟那时候才刚满周岁,因为中毒卧床两个月,灌进无数苦药,险些夭折。 作为母亲,她责备自己因为长子忽略幼子,责备自己的疏忽大意。 赵蛟瘦得竹简一样薄的手无力地搭在她的胳膊上,哭着往她怀里钻。 「娘,娘……」 他可怜的样子唤回了姬蛮的心。 从此后姬蛮再不敢疏于照顾幼子。 她把对赵政的思念换成对赵蛟的呵护,这是她仅剩下的儿子了,她要好好养大。 日日夜夜,赵蛟会走了会跳了会抱着她撒娇了,会把不捨得吃的食物留给她了,可她也渐渐淡忘了远方的另一个孩子。 这淡忘是有意还是无意,姬蛮已经想不起来了。 后来她的长子十八岁了,被先王派使臣接回来。 一别十二年未见,她看着面前高出她许多,身材魁梧、性子清冷的成年男子,竟无法生出怜惜心疼的情绪。 母子之间的隔阂像竖着百丈高的墙,她在墙这边,赵政在墙那边。 好在,赵政主国事,她有赵蛟承欢膝下。 可是事到如今,太后却发现她用心养大的幼子,她细心教养的幼子,如今恃宠而骄不知天高地厚,心狠手辣几乎丧心病狂。 怎么会这样呢? 太后觉得有一把刀在剜着她的心,一点一点,疼痛入髓。 「来人!」 面前的长安君满脸要拯救兄长于水火之中的神情,太后却喝令道:「把赵蛟五花大绑,锁进地牢!」 「母后!母后!」 被内侍拉下去的赵蛟猛然挣开,抱住了太后垂下床的腿。 「母后,您想清楚,您可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了。多少叔伯兄弟觊觎王位,一旦王兄和儿子都死了,谁会做这雍国的新君?」 他根本就没有质问为何太后会让人把他捆下去。 他也不为自己辩解,不鸣冤,不叫屈。 他只是陈情利弊,只是告诉姬蛮那个残忍的真相。 一旦我们两个都死了,王位易主,你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宽容我,帮助我,是你眼下唯一的选择。 姬蛮冷冷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中已经没有往日的怜惜,愤怒和失望让她一瞬间如同老了十几岁。姬蛮一动不动任由赵蛟抓着,狠狠道:「哀家恨不得杀了你!」 惯子如杀子,她明白得太迟了。 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目光,赵蛟惊骇之下僵硬地松开了姬蛮的腿。 「母后,」他的声音平静下来,脸上竟然带了一丝将要得逞的笑,「儿臣劝您先不要想谁继位可以扫平六合统一天下,儿臣劝您想一想,谁是您的骨血。」 太后神情中凝结的冰霜碎成冷漠的雪刃,她疲倦地挥了挥手。 「拉下去。」 姜禾醒来时,她的右手仍然搭着赵政的后背,而她的右腿,也肆无忌惮地压着赵政的腰。 她像是一只挂在赵政身上的猴子,以一种黏人的姿势醒来。 好在赵政仍然在昏睡,睡梦中他没有翻身,呼吸匀称。 姜禾小心地从赵政身上挪下来。 先挪手臂,再挪右腿,最后轻轻翻身——可她刚翻过身子背对赵政,身后的人却忽然动了。 赵政的胳膊伸过来,把姜禾团进怀里。 「你醒了?」 大喜过望的姜禾一面推开赵政的胳膊,一面要起身。 「别动。」赵政在她身后嗡声道。 姜禾又推了推,赵政的头却更贴近了她一点,恬不知耻道:「王后把孤当作床栏搭了一夜腿,还不准孤抱抱吗?」 看这样子是死不了了。 姜禾迅速把他推开,坐了起来。 「我去传御医进来。」她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又添一抹新的霞光。 「不要去,」赵政道,「你把这两日的事同孤说说吧。」 这两日的事,无非是赵蛟要闯进来,姜禾查出通传消息的御医,杀掉御医喝令卫尉军,吓退了赵蛟。 听说太后得知赵政中毒,大惊之下昏厥过去。 姜禾守着赵政不敢离开,还没有去探望。 至于别的,就是她让苏渝带着赵政的信物去见韦彰德。 姜禾叫苏渝带去的话只有一句:「陛下所中之毒,是醉殁。」 京都人人都以为这种毒药只有韦相国有。 姜禾要让他无法作壁上观,要让他着急,让他考虑是坐山观虎斗,还是勤王诛奸佞。 送去了信物,等同于「信」字,这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做得不错。」赵政灰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激赏道,「若不是孤昏睡过去,如今赵蛟和韦彰德都已经死了,倒看不了王后此番谋略,是如何精彩。」 苏渝的确说过赵政自有安排。 若不是…… 想到这里姜禾的神情有些不安,她悬在床沿下的腿微微摇晃,有些无措道:「阿翁说,你害怕我中毒,才跑去魏国使馆,耽误了解毒的时间。」 姜禾最怕欠人恩情。 当年魏忌救她性命,又千里相送,她已经觉得要还一辈子。 她和赵政之间,就应该简简单单的。 他们是交易,是你应我一事,我还你一事,互不相欠明明白白。 可李温舟却说,他担忧自己中毒,才去了魏国使馆的。 姜禾永远忘不了赵政在马车上扑入她怀中,口吐鲜血不停的样子。他一贯冷厉从容,却第一次弱小得像是随时都会死去。 让人生出担忧。 赵政仍旧躺在床上。 他没有力气直起身子去看姜禾的神情,但他看到了她按着床栏攥紧的手,和故作从容摆动的双腿。 她也有这一面啊,不知所措小心掩饰。 赵政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如水道:「李温舟脑子不行,喜欢胡乱揣测。孤到魏国行馆去,是因为怀疑魏忌根本就没有病,担心他在乱搞什么名堂。这次韩国要献上确保我雍国关中丰饶的良策,孤听说便是魏忌的功劳。孤不会错过确认他是否有眼疾的这个机会,莫说是你在,就是你不在,孤也会找机会过去的。」 原来是这样吗? 姜禾晃动的腿停下。 心中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些怀疑。 殿内静了静,过了一会儿,赵政又开口道:「那些信,都是他写的吗?」 姜禾颔首。 那么多,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情厚谊,她还没有全部看完。 「他很不错,」赵政的手按着姜禾垂在床边的一点衣角,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当年他能救你送你,也很不错。」 是很不错。 一抹笑容在姜禾唇角散开,被勉力转过头的赵政看在眼里。 他心中微痛,脱口而出道:「但你若嫁给他,不出十年,便会守寡。」 姜禾脸上的笑容凝结,转头狠狠看向赵政。 「你杀不了他!」她道。 「不需要孤来杀,」赵政脸上带着一点惋惜,「魏国以魏公子之力强撑到现在,可魏国国君却对他三分利用七分忌惮。魏公子足智多谋却安于兄友弟恭,孤甚至无需派人离间,他便会死在自己兄长手中。」 姜禾闷不作声摇了摇头。 不会的,有她在,那些冷箭暗刀,她来挡,她会保他无虞。 看她担忧却又笃定的神情,赵政的手缓缓收回,按住了自己有些闷痛的心。 不能放她走。 若她去往魏国,等待她的不是花前月下相濡以沫免于战乱的安宁岁月,而是步步杀机龃龉龌龊食不甘味的奔波辛劳。 而终有一日,会有人用她的性命,来阻挡他亲率雍国铁骑,踏碎魏国城池。魏忌那么聪明,他会知道姜禾是他的软肋。 而自己绝不是会为一人捨去天下的傻瓜。 五百年了,就算他自己去死,他也要七国归一,结束战乱。 坐在床边的姜禾似乎心情很好。 这片刻没有争吵的温暖,他没有去打破。 天光似乎是在一瞬间倾泻进屋子,太后大驾到来。 赵政迅速闭上眼睛,姜禾会意,跪地迎接太后。 太后是带着御医来的。 御医中不光有昨日为赵政诊脉的,还有太后宫中的。 浓妆华服举止从容,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太后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惊慌失措。 「陛下怎么样了?」 御医接连诊脉后,跪在太后面前回禀。 「臣等技拙,还是再请人来吧。」 看他们的模样,似乎赵政已经是毒入肺腑,药石罔效了。 姜禾抬头向床上的雍国国君看去,一时间有些疑惑。 赵政刚刚不是还在同她说话吗? 难道他虽然醒了,也命不久矣吗? 下意识地,姜禾按向自己的心口。 第30章 兄终弟及 第30章 兄终弟及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相比姜禾的惊愕失色,太后姬蛮显然镇定得多。 她的手指拨弄着交领深衣上绣着的十二章纹,从日月星辰到山龙华虫,金丝银线让她保养得当的手指觉出粗粝疼痛。 殿内静得连冷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无比刺耳。 沉默良久,太后颓然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被委以重任的长子就要死了,雍国历代先王的梦想将要破灭,而齐聚雍国国都的各国使团,将要亲眼看到大雍朝廷如何不堪一击。 这一次为庆祝雍齐联姻的九嵕山祭奠,将要变成各国商议瓜分雍国的盛宴。 而无论王族中谁要继承王位,都会为了地位的暂时稳固,不惜割让土地和百姓。 太后面容不改,心里却像藏着一壶原本无人知晓的水,而此时水开了,炙热的水气不断推动壶盖,她却无法压制阻挡。 耳边浮现长安君赵蛟的话。 ——母后,你想清楚,你可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了! 听到太后询问怎么会这样,一直服侍赵政的御医以为是在询问病情,思索片刻,便回答道:「陛下所中之毒,藏在那日的酒器中。原本解药可解,但一则耽误了时辰,二则陛下这些年在六国之间为质,先后中过乌头、砒石、雷公藤、钩吻、夹竹桃、番木鳖这几种毒药。毒入肺腑则伤足厥阴肝经和手少阴心经,即便当时毒性解了大半,也已伤了身子。如今再遇剧毒『醉殁』,微臣等……」御医的头磕在地板上,悲声道,「无能为力了。」 姜禾猛然起身。 她的动作突兀又慌张,惊得太后蹙眉向她看去。而姜禾的目光落在赵政紧闭双眼的脸上,疑惑而又惊骇道:「怎么中了这么多种毒药?」 她像是在问御医,其实是在问赵政。 事实上,应该说他中过了七个国家所能提取炼制的全部毒药。 这是以身试毒,还是出国为质? 赵政沉静的脸上没有神情,而御医摇着头嘆息道:「没办法的,陛下已足够小心,还是防不住。」 是的,他已经足够小心。 从不在外用膳,只喝放凉的白水,更衣沐浴也不要奴婢伺候,步步如履薄冰,却还是次次中招。 「以前的也便罢了,」姜禾走到太后面前跪下,俯身叩头道,「臣妾已查明,此次毒药从何而来,由谁所下。」 未等太后询问,姜禾便故意对外道:「宣卫尉军统帅苏渝觐见!」 话音刚落,等候在外的内侍总管李温舟便传苏渝进殿。 苏渝在屏风外跪下,肃然道:「禀太后殿下,禀王后殿下,微臣已查明,毒药『醉殁』下在酒器中。是长安君府上护卫常柏青更换了有毒的酒器,才让陛下中毒。而炼制『醉殁』之毒的门客,也已被微臣捉拿,他如今正巧投在长安君门下。另外,昨日在宴会外纠集乱民闹事围攻行宫一事,也是长安君所为。」 赵政以身为饵,就是等着刺客有所动作。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长安君或者韦彰德,会歹毒至此。 如果要破坏齐雍联姻,杀齐国公主也就够了。 比如齐国行馆的刺杀,雍国王宫的火焰。 但赵蛟的目标却是赵政,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 他甚至不屑于把毒下在齐国公主的酒器里。 太后神情剧变,而姜禾已经再次叩头道:「请太后殿下下令捉拿长安君严审。」 乌云遮蔽了天光,殿内一瞬间有些幽冷。 太后看着面前跪下的姜禾,又看一眼床上昏死过去的赵政,攥紧了深衣上绣着的十二章纹。 弒君是死罪。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要中毒而死,一个要奉律而死吗? 没有人敢催促她做出决定,而姜禾已经抬头看向太后。 那目光中不仅仅有希望她主持公道的恳求,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像决然,像冀望。 「开门!」 达政宫的这座地牢平时不常关人,阴冷潮湿,偶尔还有毒虫爬过。 赵蛟的腿伤刚刚痊癒不久,此时坐在这里,真是半刻都待不下去。 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偏爱他的母后,今日竟然把他关了起来。 接下来呢?把他送去廷尉那里审讯定罪吗?或者干脆就活活饿死,以掩盖王宫这场人伦惨剧? 毒药下在酒器里,太后只要问过同赵政一样的酒器在哪里,就能猜到毒是他下的。 但是赵蛟仍旧有恃无恐。 因为在他心中,只有他和母后相依为命十七年,是真正的母子。 而赵政,是养在外面,跟他们从不一心的外人。 可如今赵蛟知道自己错了。 老牛尚知舐犊,哪想到他的母亲竟要杀了他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赵政。 太后那日的话言犹在耳。 ——长安君,你怎么有资格不甘心? ——长安君,你做不到。 母亲竟然会为了赵政,折辱他,贬低他,又不惜把他杀死! 人人都说兄长好,到如今,连母亲也站在他那一边。 赵蛟扶着铁门站起身,看向不远处急急走来的内侍。 母后或许还不知道,达政宫,如今都是他的人了。 明日,整个雍国都城,都会是他的人。 「开门。」他的眼中蔓延出炙热的火光。 铁链「叮叮咣咣」地响着,像兵器,像脚镣。 止阳宫中,太后的手忽然松开衣襟,回答姜禾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如何从长计议?」姜禾问道,「如今证据确凿,若母后瞻前顾后,臣妾担忧宫中再生变故。」 「如何生变?」太后恼羞成怒看着姜禾,厉声道,「国君猝死,才是最大的变故!陛下只有这一个亲兄弟,若长安君被关押,谁来应对六国使团,谁来压制先王族兄叛乱,谁来稳定局势,完成九嵕山祭奠?」 姜禾的腿跪得有些疼痛,然而却没有她的心疼。 事到如今,太后竟然还在想着六国使团和王族叛乱以及九嵕山祭奠吗? 纵横之术和帝王之道那些,她不是不知道。 然而她却不能理解,一个母亲,竟会放弃为长子主持公道,来保全弒兄谋逆的次子吗? 「母后,」姜禾心肺寒冷齿间也冷,一字一顿道,「陛下病重,您要让长安君应对使团,压制叛乱,完成九嵕山祭奠吗?」 她看着太后。 她的目光第一次带着哀求。 她是潇洒肆意毫无畏惧的人,从不曾求过谁什么。 但她的目光和神情在恳求太后,求求你千万要说不要。 病床上的那个人,他醒着,他能听到。 他在中毒昏迷的夜里,梦呓中唤着娘亲。 即便你生而未养,即便你偏爱幼子,也请让他看到一次你的怜悯和公道。 然而太后漠然看着姜禾,坚决道:「政儿命不好,不是哀家的错。」 那也不是长安君的错吗? 姜禾难以置信地垂下头,不敢看床上那人的神情。 她真希望赵政睡着了。 是她想当然了,想当然以为天下的父母,都会像她的父母一样疼爱孩子,都会像魏忌的父母那样,把王位留给长子,把呵护留给幼子。 赵政的人生,从六岁那一年开始,便跟他们全然不同。 雍国太后姬蛮,没有因为和长子分离而对他内疚关爱,反而自始至终,都把他当作雍国最锋利的刀。 握在手中,实现目的。 这大雍皇宫上下,除了陪他十多年的内侍总管,恐怕没有一个人真心为他。 「苏渝,」太后的声音响起,她呼唤屏风外的卫尉军统帅,「陛下病重,你守好宫禁,暂把兵符交给哀家保管。」 屏风外的苏渝迟疑一瞬,便恭敬地拒绝道:「回禀太后殿下,陛下昏迷前有令,卫尉军上下谨遵王后命令,不敢有失。」 太后神情微滞,冷笑道:「那若是陛下大薨呢?」 苏渝这一次并未迟疑,叩头道:「若陛下大薨,微臣当随葬王陵。兵符的事,自然有新君决断!」 姜禾转头看向屏风,苏渝在屏风后,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知道自己又错了,真心为赵政的人,多了一个。 「好好好!」太后连说三声好,语气中却皆是鄙夷,「哀家为先王守好王位正统殚精竭虑,没想到竟遭尔等非议忌惮。苏渝,你这些日子不必待在宫中了,去安排七日后的九嵕山祭奠吧。」 这还怎么去祭奠? 姜禾抬头问道:「母后,陛下他恐怕不能……」 「不能什么?」太后怒不可遏道,「兄终弟及,若陛下七日后未醒,去九嵕山参加祭奠的,便是赵蛟。至于你,齐国公主姜氏,自然仍是我雍国的王后!」 兄终弟及,占王位,娶王嫂吗? 姜禾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她揉着酸麻的腿站起来,冷笑着看向雍国王后。 她明白如今六国使团齐聚雍国国都,若国君大薨,长安君又被处死,雍国会乱成什么样子。 她也明白太后善于弄权,为了稳住局势,即便再恨赵蛟,也不捨得他死。 但她没有想到,她竟然连长子的发妻都不放过。 是了,齐国使团也在这里呢。 齐国蛮横,绝不容许公主在千里之外守寡。那样齐雍两国便联姻不成反生龃龉。 若是公主又嫁新君,齐国那边勉勉强强便答应了。 只是这样也未免太过贪婪了吧。 贪婪的人,是不会有好报的。 「母后。」姜禾身姿挺拔站着,看向太后。 当你不再奢望一个人为你主持公道,当你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你会觉得无所畏惧连冷风都可用作战刀。 「恕臣妾难以从命,」姜禾决意道,「臣妾会抓赵蛟,审赵蛟,杀赵蛟!至于你雍国的王位由谁来坐,就看谁更有能耐了。我齐国,也不屑再与你雍国联姻,反而很愿意趁机分一杯羹,让你能早点见到大雍亡,人心散!」 「你这个……贱婢!」 太后猝然起身,扬起巴掌向姜禾打去。 第31章 撩人的王后 第31章 撩人的王后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9.?????? 金色的护指在空中划过,重重打向姜禾的脸。 太后实在是太气了。 为人子,止于孝。 赵蛟虽然混蛋,最起码懂得孝顺父母。 单单看今日姜禾对她疾言厉色的样子,就能明白赵政所谓的孝道,也不过是做戏罢了。 可太后的手挥了个空。 姜禾迅速向后退去,龙床阻止了她的路,她索性抬手捉住了太后的手臂。 手指力度之大,倒不像是公主,而是一个砍柴烧火的粗使女婢。 太后没想到姜禾竟然敢逾矩反抗,她瞪大眼睛想要甩开姜禾,却一动也不能动。 这番举止吓得内侍宫婢纷纷跪地,可是没人敢上前阻止。 「母后莫要失了凤仪。」 等太后力竭,姜禾才略含嘲讽松开了太后的手。 「你……」 太后又要上前,忽然一个木然的声音道:「够了。」 龙床上躺着的赵政先是睁开眼,接着开口阻止,最后似乎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政儿!」 乍然见赵政醒来,太后脸上悲喜交加,快走几步想要去扶赵政坐起。 赵政的胳膊却伸向姜禾,在她的帮助下起身,向太后看去。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此时眼角额头隐隐有些乌青。那一双原本便冷漠森然的眼睛,此时增添了许多疏离。 「母后,儿臣还未大薨,您便忙着处置儿臣的妻子了吗?」 「妻子」这两个字,像是含在口中,珍而重之。 他其实不常发怒指责别人,可他一旦开口,即便是平平如常的语气,也听得人心生惧意。 太后下意识退后一步,神情似是委屈又是悲伤,摇头道:「母后何尝不想你长命百岁,然而如今你中了毒……」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赵政早就听到她说了什么话。 那些关于兄终弟及,关于赵蛟上位的话。 好在赵政似乎并不想揪着这些琐事伤害母子感情,他有些虚弱地换气,出声道:「母后,儿臣想问你,赵蛟是不是找过你,你是不是把他关了起来。」 太后神情复杂地看着赵政。 赵蛟那个孩子,无论做了什么错事,都会去寻求她的帮助。 既然赵政能猜到她把赵蛟关了起来,也就是说他也猜到了毒是谁下的。 这一对兄弟的感情,终是无法修复了。 「政儿,」这个乳名呼唤起来,是那么不顺口,然而太后执意这么唤着,对赵政道,「生于帝王家,血肉铺前路。你可以怨恨母后,但你若撑不下去,母后还要继续日日熬心地活着,守住先王打下的这点江山。赵蛟他虽然不成器,但比之你那几个为了避免先王忌惮刻意养残的叔伯之子,还是要聪慧许多。」 赵政笑了笑。 这笑容像是冬天的风,夏天的冰,碎了拼凑不好的铜镜。 他笑着道:「母后,达政宫的门,锁好了吗?」 太后神情僵硬,一时间不太懂。 此话何意? 赵政继续道:「达政宫里都是赵蛟的人了,母后,您竟然还不知道吗?」 「怎么会……」太后嗫嚅着向外看去,脚步有些慌乱地抬起。 然而她只走了一步,便忽然听到「轰」的一声闷响从宫城正门的方向传来,过不多久便是内侍总管李温舟处变不惊的声音。 「禀太后,陛下,王后,长安君带私兵攻破城门,向止阳宫方向而来。」 带兵攻破城门,竟然这么快! 李温舟再道:「长安君手持玉玺,说是齐国公主姜氏弒君且囚禁太后,妄图覆灭大雍朝廷。他受陛下所託,要诛杀逆贼,救出太后。」 倒是个光明正大的藉口。 赵政沉沉闭了闭眼。 继位后他特地没有清洗赵蛟的同党,就等着有朝一日可以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只是这一日虽然到了,却并未有半点愉悦。 赵政忽然想起那一年他离开雍国王宫,还在襁褓中的赵蛟被母亲抱在怀里。他那么小,那么软,小手乱抓着伸过来,脸上带着无瑕的笑。 十六年后的他,和当年的那个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成长,改变了太多东西。 「逆子!逆子!」 太后因为生气剧烈地颤抖。 她的双手在身侧抬起按下,宽大的深衣扇出风,竟不知该如何才好。 原本是易如反掌的事,赵蛟只需要等待,等赵政大薨,她便会扶持赵蛟继位。 这样一则名正言顺,二则可以继续联姻,三则可以借赵政中毒打击异己。 哪知道赵蛟竟然连片刻都不想等待,竟然敢偷了她保管的玉玺,竟然敢率领私兵攻破宫门,竟然敢把齐国姜氏也牵扯进去! 糊涂! 太糊涂! 赵政已经醒了,那些杀人如麻的郎中令军也会出动。 太后疾步向外走去,她要拦住赵蛟。 拦住他,救他一命。 这是作为母亲,她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殿内瞬间空了。 赵政在床上坐着,姜禾也缓缓坐下。 李温舟端来一碗药,姜禾接在手中,李温舟便带着内侍宫婢退下去。 相比昨日的怀疑忌惮,李温舟看着姜禾的神情,添了许多感激宽慰。 这或许是因为昨日姜禾阻止了赵蛟动用私刑,还有方才对赵政的维护。 宫门距离此处还很远,卫尉军和请示过赵政命令的郎中令军离开后,殿内便安静下来。 姜禾把药递给赵政,赵政却没有接。 「孤手脚酥麻,拿不住碗。」 他有些抱歉道。 这是要人餵了。 继要她穿衣穿鞋后,又给她添了个新差事。 姜禾搅动药汤,舀起一勺送到赵政嘴边。赵政只碰了碰,便退开道:「太烫。」 姜禾横眉看着他,不满道:「陛下可以自己吹一吹。」 还得自己吹吗?也没见你餵魏忌吃药的时候,需要人家自己吹吹。 想到此处赵政看向姜禾,蹙眉道:「孤刚才似乎听王后说,要大雍亡,人心散?」 虽然听起来很好笑,但总觉得她能够做到且有心要做到。 姜禾气闷地看着他。 真是不知好歹,怎么听人说话听一半呢?那前面的话,明明是在维护你! 但她已经怠于跟赵政解释,又因为有些心虚,只能无奈地低头吹了吹药汤,再餵给赵政。 舀起药汤,吹一吹,送到赵政嘴边。 这动作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赵政终于吃完了药。 他把头偏过来,示意姜禾为他揩净嘴角。 过分了。 姜禾随便扯着床帐子按过去,赵政这才作罢。 「怎么能这么对待孤……这个可怜人。」他摇头道,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 被御医诊断无药可救,又亲耳听到母亲的冷血无情、弟弟带私兵谋反,的确是很可怜吧。 姜禾放下药碗。 虽无法感同身受,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安。 可她还未劝说一句,赵政便又道:「太后的心思,孤很早就知道了。孤也不是小孩子,懂得人之常情。」 母亲偏爱养在身边的孩子,的确是人之常情。 可人之常情,还有舐犊情深、孟母三迁和儿行千里母担忧。 「你的毒……」姜禾咬唇道。 「无妨!」赵政神情含笑,「孤被御医断定不治也不知道有多少回了。若不是大雍禁赌,真该去开个盘口。王后爱财如命,当下注孤能万寿无疆。」 姜禾被他说得笑起来。 兵刃相击的声音已远远能够听到。 可殿内的赵政和姜禾,却毫无半点惧色。 他们心中都很清楚,像这样可以坐下坦诚说话的机会,恐怕已经很少。 想了想,赵政还是问道:「令尊是三年前,在魏国遇刺身亡的齐国使团正使吗?」 姜禾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只要发现她和魏忌熟识,便大约能猜到她的身份了。 世间像是有一张细密的蛛网,把所有人都连接在一起。只是不知道拨动哪一根丝,才能找到父亲的遗骸。 赵政点头道:「当年七国传言孙武把毕生心血写就密卷,里面谋略心得,含权谋、形势、阴阳、技法,集兵家之大成。于是各国闻风而动去寻这密卷。三年前,有人查到你母亲孙氏便是孙武后人,这件事竟然连齐国王族都不知道。只是孙氏已故,于是魏王便约齐国使团到访,再之后的事,王后便知道了。」 姜禾神情黯淡,看向窗外。 再之后他们被魏国王族留了三个月,然后魏国撕破了脸。若不是魏忌救她一命,千里跋涉把她送回齐国,如今她已经死了。 而齐国王族之所以把她带进宫中,也是因为听闻了密卷的事,以为她身上会有什么秘密。可三年来一无所得,这才同意她送嫁后可以离去。 赵政看着姜禾,目光深沉道:「王后刚刚之所以像一只发狂的野猫,是因为有这密卷撑腰吗?」 姜禾收回视线看着赵政,闷声道:「陛下怎么能拿野物说人?」 赵政哼了一声。 野物怎么了,野物多……挠人了。 外面突然有巨大的喊叫声传来,乱军攻进了止阳宫。 第32章 国君的盛宠 第32章 国君的盛宠 从古至今,暗藏祸心者多,带兵谋反者少。 这是因为很多事情都只能想一想,真要做了,得有十成的把握,若不然便是寻死。 但从古至今,被叛军杀掉的王族也有很多。他们要么德不配位,要么松懈大意,要么运气不好。 今天会怎样呢? 外面是刀砍斧击的声音。 男人的怒吼和临死前的惨叫听起来分外刺耳,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和床上安坐的他们只隔了一道门、一扇窗。 「王后怕吗?」 殿内的寂静和外面的厮杀格格不入,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赵政问道。 「有什么好怕的,」姜禾看向赵政一笑,「太后殿下都说了,若长安君继位,仍旧娶本宫为后。这真是江山轮流坐,娶妻都是我。」 这女人! 赵政脸色一黑,旋即又笑了:「王后的意思是,不走了?」 他的语气带着试探和玩笑,等她回答的急迫却掩饰不住。 「走啊。」姜禾笑笑起身,伸展胳膊整理好衣襟,踮脚向外看了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殿内的气氛一瞬间似乎冷了许多。 一片雪花从空中落下那么长的时间后,赵政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最重要的事,其实跟我要做的事,是一样的。」 他说「你」「我」,与她平等相待。 六国齐聚的宴会上,当姜禾说出要以战止战时,赵政就知道她平日里常常散发出的那种不同寻常来自哪里。 兵家密卷或许并不是需要用马车搬运的竹简。 而是孙武传人把世代凝结出的智慧,全部教授给一人知晓。 姜禾本人,才是七国应该抢夺的密卷。 而他和姜禾,最终将要殊途同归,在一个争夺天下的战场上,兵戎相见。 劝她留下,不是为了增添羽翼,而是为了避免终有一日,需要杀了她。 聪慧如她,显然明白赵政的意思。 留在大雍,对她来说是一条更轻松的路。 然而其心安处才是故乡,令她心安的地方,不是这里。 姜禾轻轻颔首,面上的顽皮消失不见,郑重道:「所以他日相见,我会记得陛下今日的盛宠,多少留些情面。」 盛宠吗? 要挟、捆绑、冷落、提防。 赵政忽然觉得心中微空,什么思绪飘在空中,迟迟不能安稳。 「唤人来,孤要出去。」 不再劝说姜禾,他的神情恢复了以往的冷淡。 出去做什么? 姜禾抿唇蹙眉。 你这样半死不活瘫着的样子,是怕别人不好找靶子吗? 「韦相国来了。」赵政道,「王后做的好事,让他平叛有功,孤一时竟无法杀他了。」 姜禾正要询问,外面喧嚣声却忽然剧增,接着听到苏渝禀告的声音:「禀陛下,相国韦彰德带中尉军冲进王宫,和卑职等一起捉拿乱贼。如今贼已束手就擒,请陛下示下。」 止阳宫的院落从不曾这么乱过。 地上躺满还来不及清理的尸体,看服色,有些是郎中令军和卫尉军,可更多的,是赵蛟的私兵和韦彰德带来的中尉军。 虽是文臣,韦彰德也不顾生死亲自前来救驾。 他衣衫破烂,肩膀带伤,和苏渝一起押着赵蛟站在正中。 赵蛟铠甲破烂,玉冠不知所踪,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遮挡了大半面容。 坐在轿辇上的赵政神情冷漠,看着赵蛟微微摇头。 「投毒刺杀放火那些,终是小人作为。长安君敢带兵谋反,算是终于有了些男儿血性。」 赵蛟脸上毫无惧色。 虽然形容有些狼狈,他却甩开乱蓬蓬的头发,露出往日雍容娇美的脸,含笑道:「王兄今日能赢,并非臣弟准备得不够妥当。实在是因为母后偏心,宁肯守着你这个活死人,也不给臣弟机会。」 「放肆!」 斜刺里一个声音尖利地叫着,太后沖了过来。 她扬起巴掌打在赵蛟脸上,怒喝道:「把他带下去,锁入天牢!」 韦彰德和苏渝却并未遵命。 带下去锁入天牢,然后呢,等太后找个机会再把他放出来吗? 如果谋逆这样的大罪都可以轻描淡写划过,都可以活命,那大雍的律法岂不是儿戏?王权君威何在?岂不是要任人挑衅? 今日赵蛟有母亲护着,可今日因他反叛而死的这些士兵,就没有母亲吗? 可众目睽睽之下,太后如今把持朝政,国君又要恪守孝道,怎能忤逆? 一片凝滞的静默中,赵政的手指轻拍轿辇,似乎也在犹豫权衡。 而苏渝一手握刀,一手按住赵蛟的肩膀,他的眼睛紧盯着赵政的手指。 他在等着赵政发号施令。 令行禁止,他只听一人号令。 第一次被太后如此责打,赵蛟红肿着脸笑起来。 「母后,您今日就同儿臣永别吧。古有枭鸟食母,獍兽吃父,他日天长地久,您就会发现赵政衣冠枭獍、逆子贼臣的本性!你看他得意忘形地坐着,哄骗你,欺辱你,你可知道就连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其实都不是齐国——」 「呲——」 长刀刺入身体的声音阻止了赵蛟接下来的话。 因为是王族,苏渝并未依照谋逆受刑的惯例砍掉赵蛟的头。 他的刀只是不偏不倚地从赵蛟后背的肋骨缝隙中刺入,剖开了他的心脏。 一股鲜血从赵蛟口中涌出,苏渝已经抽出刀,就着赵蛟跌倒的方向,把他扶着躺倒在地。 太后呆怔地站在赵蛟的尸体前,身体发软跌坐下来,半晌无语,似乎失去了神智。 止阳宫如同修罗殿,判斩杀伐不留情面。 苏渝退开半步,跪地道:「禀陛下,逆臣伏诛,微臣复命。」 赵政的手指从轿辇护栏上拿开,看向韦彰德。 韦彰德只觉得透体的寒气灌入头顶,他哆嗦着跪下道:「老臣违反禁闭律令私自出府,且又私调中尉军闯入王宫,求陛下赐罪。」 赵政唇角紧抿,过了许久才道:「仲父说的哪里话?如今证据确凿,对孤一直有杀心的是长安君,令嫒也可洗脱放火罪名。便辛苦相国大人出宫安抚百官,正告天下:长安君谋逆被诛,孤无恙。」 韦彰德这才松口气起身。 赵政又道:「三日后,孤请相国来宫中吃酒。」 韦彰德连忙应声。 自从止阳宫起火,韦南絮被太后和赵蛟栽赃后,他这一颗心总算放下。 宫婢把太后抬回达政宫,御医跟着去了。 卫尉军开始清理尸体,抬走重伤士兵,轻伤的则自行回卫府包扎。 这一场谋逆动乱,就这么落下帷幕。 到明日清晨,内侍会洗干净雍国王宫地面上的血,让这里看起来仍然一尘不染。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韦彰德离开时,看到苏渝手里拿着往常由太后保管的传国玉玺。 从今日起,太后将失去审阅奏摺的权力。 达政宫,也不会再有大臣蜂拥而至。 忙到夜深,韦彰德才回到府中。 刚刚清洗好更换了衣衫,韦南絮便到了。 「父亲!」 她一张脸笑靥如花,想必已经知道了消息。 「大雍朝廷尽是些见风使舵的!今日事儿刚了,便有不少官员家眷到访。前些日子扬言要跟女儿绝交的那些人,这会儿都凑上来了!就连那齐国的质子姜贲,都送来了中秋节礼。」 中秋的确快要到了。 韦彰德轻呷一口茶水,想了想中秋节要宴请的宾客名单。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放下茶水正色道:「往日你喜欢取笑齐国质子姜贲,以后万万不要了。为父看如今国君对待王后的态度,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把姜贲放回去。到时候他是齐国储君,身份与今日大不相同了。」 虽然雍齐联姻,但当初的联姻条件里并没有放归质子这一条。 如今看来,赵政对姜氏的宠爱,已经到了影响国之大事的程度了吗? 韦南絮脸上的笑容散去,闷闷地在韦彰德身前坐下。 「父亲大人是去宫中勤王,怎么,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了吗?」 韦彰德想了想,把今日赵蛟的话说了,然后细细分析道:「为父总觉得,陛下是因为赵蛟提起王后,像是要辱骂,这才痛下杀手。」 是吗? 韦南絮告别父亲走回自己的闺房。 一路上,她反覆在心中回忆赵蛟的那句话。 ——「你看他得意忘形地坐着,哄骗你,欺辱你,你可知道就连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其实都不是齐国——」 乌云蔽月。 韦南絮忽然在廊下站住。 她眼中有闪电噼开浓云的亮光。 「他不是辱骂……」她自言自语道,「他是在揭露!」 「姜氏她不是!」韦南絮猛然捂住嘴,她为自己猜到的那件事震惊得浑身发抖。 如果刺杀齐国使馆的人是赵蛟。 如果赵蛟见过刺客。 如果刺客曾说过什么。 如果赵蛟关心姜氏的身体不是因为献媚。 如果赵政夜晚提防姜氏不单单是因为她是异国公主。 如果她根本就不是—— 「天啊!」韦南絮大笑起来,「你有何资格同我争抢!」 …… 第33章 想要你 第33章 想要你 雍国王宫里的厮杀震惊了六国使团。 虽然当天他们便得到确切消息:谋逆者长安君已当场伏诛。可当第二日韦相国亲自前往各国使馆安抚慰藉平息猜测时,他们才多多少少了解了详情。 原来这一段时间以来,长安君赵蛟都在试图刺杀齐国公主和雍国国君,并且嫁祸给韦相国。 好在陛下聪明果决运筹帷幄,假装褫夺韦彰德相权,把他禁闭在家。又假装中毒不醒,这才让赵蛟疏忽大意决定一举夺权。 陛下引蛇出洞,把赵蛟同党连根拔起。 「长安君真是狼子野心!」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真是衣冠枭獍之辈!」 偷摸从韦彰德那里打听出来一些内幕的使臣们痛骂出声,韦彰德示意他们压低声音,便谨小慎微地回去。 这一番措辞,真真假假间不仅把赵蛟说得阴狠又愚蠢,又夸赞了赵政的英明远见,更消除了众人以为韦彰德被赵政猜疑的疑虑。 最关键的一点是,让六国使团不再担忧赵政的身体如何,以免横生波澜。 一石数鸟。 韦彰德回到府中时,听说韦南絮去齐国质子姜贲那里回礼去了。 他很欣慰,这个女儿总算开窍了。 因为是谋逆被诛,按律该抛尸荒野任野狗乌鸦啃食。 不过赵政恪守孝道,为了让遭此打击不思饮食的太后纾解心情,同意为长安君赵蛟略置薄棺安葬。 搜检赵蛟府邸的卫尉军当天便出动了。 苏渝临走时,姜禾特地交代他说,务必要查得细心明白,特别是长安君府上擅长制香,那么只要是沾染香味的东西,都要带回来。 苏渝有些疑惑地抬头。 对他这种男人来说,香料只不过是「价值几何」的数字而已。他难以想像从香料中能找到什么把柄,牵连出什么同党。 然而姜禾看向躺在龙床上休息的赵政,问道:「陛下以为如何?」 赵政没有说话。 他身体里剧毒未解,强忍着疼痛见过赵蛟最后一面后,连说句话都没了力气。此时听到姜禾的询问,赵政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赵政的手势苏渝很熟悉。 不久前在止阳宫的院落里,当赵蛟开口辱骂赵政时,赵政就做了个手势,苏渝便如一柄被赵政握在手中的刀,毫不迟疑捅向赵蛟。 此时的意思,便是要他遵命做事。 苏渝应声退下。 「陛下这个样子,还能请韦相国吃酒吗?」 赵政主动提出要请韦彰德吃酒,可眼下他这个样子,恐怕连走去宴会都不可能。 「无妨,」赵政的声音有些虚弱,或许是因为在强忍疼痛,一句短短的话,分成了几截,「到时候,王后替孤把酒,喝了,便好。」 「臣妾从不饮酒。」姜禾摇头。 赵政缓缓道:「那王后为何,要搜长安君府上,的香料?」 「因为陛下,你说,『还不够』,啊!」 姜禾学着他半死不活的语气狡黠道,让赵政不由得呆住,旋即笑了。 那时止阳宫着火,因为韦南絮被怀疑刺杀国君,韦彰德便提出要依律夷灭族人。姜禾恭喜赵政可以收归相权,可赵政说不够。 那么眼下虽然收回了玉玺,奏摺不必呈报太后审阅,但相权却还没有回归。 只要一日没有大权在握,国君就无法真正亲政。 姜禾不知道赵政还有什么安排,但她还是在不遗余力地帮他。 玩笑过后,姜禾正色道:「初见赵蛟,我看他聪明伶俐、俊美绝色,可陛下中毒后回来,他闯进止阳宫时,却见他心浮气躁,眼角微微发红,形销骨立,走路都不是往日的样子了。」 长安君固然本性如此,但让他破釜沉舟走上绝路的,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俊美绝色?」赵政蹙眉看着姜禾,想了想,还是无奈地赞赏道,「王后心思缜密。」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扯了扯姜禾的衣袖,「孤看你就留在宫中,如何?」 这是赵政第一次郑重挽留。 姜禾没有应声。 她起身走开,站在窗边向外眺望。 中秋快到了。 止阳宫里的桂花树香气扑鼻,掩盖了不久前的血腥味道。 她轻轻舒展身子,抿唇淡淡笑了。 「陛下重诺,如今又是怎么了?」 赵政想了想,那个原因就在唇边,说出来,却成了别的样子。 「想要你,的……兵家奇谋。」 当真心的话说不出口,便似乎只能说别人愿意相信的话。 因为相识时的伤害和轻贱,他此时无法表达心意。 「才不给你!」姜禾转头看着他,得意洋洋地笑了。 如今捉到了雍国奸细,赵政也即将剷除韦相国,终于到了她可以离去的时候了。 只是齐国和雍国之间,似乎还需要坐下来谈一谈。 因为赵政同意释放质子姜贲,那么齐国王族多多少少也会在公主姜玉衡遇刺身亡这件事上做出让步。 不过这些事只能算作两国之间的秘密,若让天下人知道雍国娶了个假公主,便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赵政才不会让自己出这个丑。 那怎么办? 似乎得给自己找个死亡原因。 姜禾转头,认真地伸展双臂打量着自己道:「什么死法儿好看?就说我中毒了成吗?落水有点冷,自缢太丑了,陛下你看看我,像是怎么死的?」 赵政看都不看她,勉强翻过身去背对姜禾,冷淡道:「王后最像吃多了噎死的。」 「你才……」 姜禾想要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憋到最后,脸色通红道:「噎死也成!比毒死好看!」 「为兄记得你说过,小禾是要帮赵政找出刺杀齐国公主的奸细,一旦找出,她就可以走了。」 蒙眼的细纱一层层解开,年轻公子忘了去感知透进眼睛的光线,而是惦记着别的事。 细纱被魏子佩全部剥落,她认真地看着魏忌紧闭的眼睛,一时忘了回答。 他的睫毛很长,让身为女子的自己也不由得羡慕。 魏忌听不到她的回答,这才睁开眼睛。 突如其来的亮光让他眯了眯眼,目光凝聚,等待魏子佩的回答。 魏子佩这才晃过神来道:「那时妹妹问她为何嫁给雍国国君,她是这么说的。」 魏忌忍不住站了起来。 「今日韦彰德不是说过,赵蛟就是那个前后多次试图刺杀齐国公主和雍国国君的人?既然如此,小禾也可以回来了。为兄这便去接她。」 他说着便唤女婢伺候穿衣,只不过才刚往前迈了一步,便头晕目眩扶住了床栏。 「兄长绝顶聪明,怎么也犯起傻来。」魏子佩掩唇嬉笑道,「我看姐姐在雍国国君面前一直从容应对,不需要兄长去抢,姜姐姐就回来了。」 魏忌凝神不语,许久才缓缓点头。 是的,此时冲进王宫去,反而容易和赵政起了冲突。 既然是交易,他就该言而有信。 「真想不到,」魏子佩轻轻嘆了口气,扶着尚未完全恢复的魏忌躺回床上,「来雍国的路上,兄长说若姜禾嫁了人,就把她抢过来。这件事倒是被你说中了,只是没想到那人竟是雍国国君。」 一国之君,又是比魏国强大的雍国。说起来,姜禾这个夫君的地位,倒是远比自己的兄长高了。 魏忌神情含笑道:「雍国国君又如何呢?她喜欢,才更重要。」 她喜欢,才更重要。 所以无论是谁,都不能禁锢她,强迫她。 魏忌渐渐看清了床帐、屏风和身边的魏子佩。 他心中隐隐在期待,三年后的姜禾,是什么样子的? 距离九嵕山祭典还有四日,赵政在宫中宴请韩国使团,韦相国父女陪坐。 这一是为了表彰安抚韦彰德父女,二是为了接过韩国使团那一日宴会上未能完成的献策。 原本赵政在行宫宴请使团时,韩国国君韩安便要献上妙计。只不过被冲击行宫的乱兵破坏,未能成事。 前来大殿之前,御医在止阳宫中为赵政拔毒。 七十二根银针扎遍经络,为他换来可勉强跪坐不倒的两个时辰生机。 一直到姜禾陪着赵政坐定,她还能看到赵政在攥着拳头忍痛。 真是辛苦啊。 她在心里道。 这一番折腾,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参加九嵕山祭典。 宴会在奏乐中开始,韩国国君韩安还未曾说话,殿外便突然传来内侍的唱喝声。 「太后殿下到,齐国公子到——」 齐国公子,姜贲? 姜禾猛然转头看向赵政,而赵政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身后不明原因的李温舟上前俯身禀报导:「今日齐国质子随齐国正使进宫看望太后,送齐国的中秋节礼。许是在太后那里提及思念姐姐,这才被带来面见王后。」 姜贲的姐姐,自然便是齐国公主姜玉衡,自然便是大雍如今的王后。 姜禾蹙眉抬头。 她越过层层迭迭的人影,看到远处的韦南絮正在低头吃茶,眼角眉梢,都是无法掩饰的笑意。 第34章 迎面出击 第34章 迎面出击 韦南絮知道了。 姜禾在心里道。 或许是赵蛟同她谈起过,也或许是韦南絮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总之,韦南絮猜到了,并且在今日这样重要的场合,像曾经要求对弈时那样,给了她出其不意的一击。 若姜贲当场拆穿姜禾的身份,且不管真相如何,恐怕太后第一个便会栽赃她贪图富贵杀死公主嫁入王宫。 这样便撇清了雍国的责任。 赵政会为她作证吗? 恐怕不会。若齐雍两国撕破了脸,他便可顺水推舟拒绝放归质子。 总之今日稍有不慎,便不仅是她难逃罪责,更有可能殃及池鱼,让齐国这个唯一年满十四岁的皇子,失去离开雍国的机会。 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这件事一如韦南絮的棋风,攻守兼备左右皆宜。 首先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是雍国太后姬蛮。 一别数日,太后虽然如同往日般按品大妆、华服曳地,但神情里的憔悴还是很明显。 殿内众人起身施礼,太后单手虚按,开口道:「哀家也来凑凑热闹。」 声音沙哑得似乎换了一个人。 听说赵蛟死后太后哭了很久,并且命人把赵蛟的棺椁安葬在距离王族陵墓不远处。 这样百年之后,母子间也可遥遥相望。 幼子死去,长子又收回了玉玺,姜禾以为太后会消沉一阵子。可今日见她,除了有些虚弱,眼角眉梢中已渐渐恢复凌厉之色。 看来饱经风霜的她已经撑起精神,要端坐达政宫,继续指点前朝后宫了。 太后的视线转了一圈,落在姜禾身上。 「今日恰巧姜公子来达政宫小坐,哀家听说王后自从来到大雍,还未见过弟弟一面,便把他带了来,你们姐弟也好叙叙话。」 语气里藏着试探和旁敲侧击。 姜禾垂首称谢,姜贲已走进大殿。 姜贲的个子不算太高。 他浓眉圆眼,面色白净,肩厚腰圆,身穿墨色交领深衣,腰间束革带,坠着雍国王族喜欢的墨玉、铜环等物。足蹬六合羊皮靴,走进殿内挺直嵴背,对着众人施礼。 因殿内有女子,礼毕并未抬眼寻找,而是微微垂目,等着姜禾先开口。 姜禾忽然明白太后为何会愿意带他过来了。 若不是他胖了些矮了些,只看他浑身的打扮和神情含笑的风流气息,倒跟长安君颇像。 姜禾看向赵政,而赵政对她摇了摇头。 「你现在就可以噎住了。」 他低声道。 噎住了,所以立刻呼唤御医,然后殿内乱糟糟一片,姜禾会立刻被人用屏风遮挡施救,这一场风波便暂时避过去了。 只是然后呢? 姜禾的为人和她的棋风一样,迂回躲避不是她的风格。 天圆地方、幽冥黄泉,她喜欢迎面而去,把阴诡小人一网打尽。 姜禾绕过凭几,抬步向姜贲走去。 雍国王后脚步沉稳如常,姿容美而不俗。一道镶嵌东珠的锦带自发顶落下,和裙裾一起垂地轻移。 若轻云蔽月,如流风回雪。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太后已经移步主位跪坐,而殿内其他人的目光都被姜禾吸引。 赵政若有所思,韦相国神情复杂,韩国国君咽了口口水,而韦南絮则幸灾乐祸。 听到脚步声,姜贲抬起头来。 他口中亲切道:「三年未见,长姐安好……」 目光从玄色绣凤纹镶青金缀白玉的裙裾往上,移到被交领包裹的白皙脖颈,最后是那张明艷的脸。 姜贲接下来的话卡在喉咙里。 眼前的这个女子是谁? 虽然离开齐国时他才十一岁,可他却断不会认错姐姐。 飞扬跋扈盛气凌人的姐姐姜玉衡,去哪里了? 姜贲抬起手想要指向姜禾问个清楚,可姜禾却率先开口道:「跪下。」 语气冷漠不容商量。 你谁呀? 姜贲被这一招打得有些懵。 他错愕地抬起手,指着姜禾道:「凭什……」 「你说凭什么?」姜禾已经走到姜贲面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巨大的响声令殿内人人变色,就连太后都看了过来。 七国王族都喜欢甩人耳光,这个习惯姜禾学得不错。 「姜贲!」姜禾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厉声指责道,「离齐三年你在雍国为质,父王母后盼你念你。盼你在大雍平安健康,念你不改心志,不忘故土!可才仅仅三年,你脱去了母国的窄袖高冠,身穿雍国阔袖深衣;你丢掉了母国的紫色织文,身穿雍国墨色棉布;你摘锦带束革带,腰中竟还挂着雍国的墨玉铜环!离开齐地时父王亲手为你挂上的刀币哪里去了?你的初心哪里去了?本宫万万没有想到,我齐国养大的孩子,我齐国的可做储君的公子,竟然在雍国改服易志,要做雍国的臣子了!」 她说到此处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道:「姜贲,亏我还求得雍国国君同意,放你同使团一起归齐。如今看你这样子,不必回了!」 姜禾单手掩面,竟似情不自禁要哭了。 而她面前的姜贲从怒不可遏到瞠目结舌再到羞惭愧疚,面上神情不知换了几次,终于在听姜禾说到已求得雍国同意,放他回齐国时,露出惊讶和激动的神情。 「跪下!」姜禾又一次道。 她的身份虽然已经是雍国王后,但是作为长姐,替父王母后教训还未成年的弟弟,也在情理之中。 姜贲有一瞬间的犹豫,他的目光小心地看向赵政。 能否放他回去,王后一人说了是不算的。 远远地,赵政对他点了点头。 姜贲再不迟疑,满脸通红地跪下道:「姐姐,贞吉知错了。」 不管你是谁,父王母后安排的也好,冒名顶替的也好,只要能让本公子回去,你就是亲姐。 一时间,雍国王族众人虽然有些不喜姜禾在他们面前如此跋扈,却还是忍不住劝说道:「王后太过严苛啦,小孩子的兴致嘛,今日穿这个,明日穿那个,哪能跟心志联繫在一起呢?」 说完还看一眼身为韩国国君却穿着雍国服饰的韩安。 并且想了想,当年赵政在六国为质子,都是穿着本国的服饰。听说有一次雍国没有及时送去过冬的棉衣,赵政宁愿寒冬腊月身穿薄衣,也不肯披燕国的狐裘。 出国为质,可以学四方语言,但若连衣冠都更改了,那的确会令母国震怒的。齐国公子太小,教导他的人又不尽心,这没有特别注意吧。 如此看来,即便这孩子回国登基,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啊。 座中除了太后和韦彰德有些不满赵政放归姜贲的决定,而失算的韦南絮变了脸色,没有人会怀疑姜禾的身份。 姜贲被允许起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姜禾入席,就跪坐在姜禾旁边的矮几后。 殿内的气氛缓和,渐渐热闹起来。 歌舞起,姜贲揉着滚烫疼痛的脸颊,转头对姜禾道:「姐姐的手也太重了,平日拿什么练的啊?」 听到这一句的赵政笑了。 他缓缓向后倾斜身子,越过认真夹菜的姜禾,对姜贲道:「你姐姐平日是拿菜刀练的。」 一句话说得姜贲缩回脖子。 姜禾把一块烤肉抹上酱料用葵菜包住,放进赵政面前的食盘,淡淡道:「陛下不疼了吗?」 「疼,」赵政蹙眉看向正同韩国国君交谈的韦彰德,和攥紧手帕蹙眉难熬的韦南絮,笑道,「不过既然有人想看戏,孤不介意戏长一点。」 赵政的手轻轻抬起示意内侍总管李温舟,过不多久,外面有人传报。 苏渝走了进来。 编钟的声音停下,舞伶退出大殿,苏渝跪地道:「禀陛下,微臣已搜检长安君府邸完毕。搜出之物已尽数记录移交,不过有两样东西,微臣察觉有异,特来请示。」 赵政看着他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苏渝打开双手托抱的布兜,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 一个绣工别致的荷包。 还有一根做工复杂的箭矢。 姜禾把烤肉蘸进小料中吸足了味道,再放入姜贲的食盘。 「贞吉,多吃些这个,补脑。」 姜贲愉快地接过去,低头道:「贞吉多谢姐姐。」 姜禾抬头隔着苏渝呈递的东西,对着韦南絮遥遥一笑。 该你了。 第35章 荷包和箭 第35章 荷包和箭 韦南絮的目光同姜禾撞在一起,短暂的错愕后,她迅速低头。 她的神情杂糅着困惑、惊骇和羞怒,与姜禾气定神闲的模样天壤之别。 而此时太后却已脸色铁青,沉沉地看向卫尉军统领苏渝带来的东西,强忍怒火的唇角有些细微的颤抖。 人都已经死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难不成要编造什么证据,再把脏水泼到哀家身上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冷声询问道:「什么东西?也值得苏统帅闯殿来送!」 苏渝面无惧意,恭敬道:「禀太后,这一根箭矢,粗看与寻常弩箭一般无二,可若细看,会发现它的箭头是三棱形,每一条边都有相同的弧度。它的箭杆用柘木制成,坚硬又不易折断,它的尾部,刻着工匠的名字,以及配发的军队名称:『郎中令』。」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这是郎中令军的箭,是国君贴身护卫的箭。 国君的贴身护卫,怎么可能把弓箭遗失在长安君府中? 难道说赵政,曾经对长安君做过什么吗? 太后的情绪渐渐平复,她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盏轻呷,凤眼微抬,清声道:「查了吗?」 「回禀太后,」苏渝道,「长安君府上已被擒拿的护卫常柏青交代,数日前,长安君豢养在城外的杀手被剷除大半,对方使用的便是这样的弩箭。因为这件事,长安君风声鹤唳唯恐陛下治罪于他,最后才不惜铤而走险。」 原来是这样。 太后知道那个护卫。 就是他,在赵政宴请使团时把毒药下在酒器中,被苏渝抓获,牵扯出了长安君的叛乱。 常柏青的确是赵蛟的心腹。 太后神情变幻看向赵政。 豢养杀手虽然罪责不小,但远不到处死的程度。 「郎中令军?」面对太后渐生怒意的神情,赵政声音缓缓道,「若儿臣知道赵蛟豢养杀手充作私兵,第一件事恐怕便是大张旗鼓去搜寻,接着把赵蛟抓起来明正典刑,怎么会帮他灭口呢?」 毕竟对赵蛟来说,私兵被杀,重新豢养就是了。可若把柄到了赵政手里,随便利用便是谋逆的重罪,怎会替他抹除? 那么这些斩杀赵蛟私兵的人,目的便很明确:恐吓赵蛟,令他怨恨赵政。 太后恍然点头,隐隐约约发现,似乎长安君的谋逆另有蹊跷。 她那么聪慧的儿子,被她三番五次告诫不可忤逆兄长的儿子,怎么会愚蠢到带兵谋逆呢? 一定事出有因,一定是被人逼迫所致。 太后神情里的憔悴消失大半。 她按着凭几坐正身子。对真相的探索,想要洗脱儿子冤屈的渴望,让雍国太后精神大振。 「去清点郎中令军的弩箭了吗?」太后寒声问道。 苏渝点头道:「箭矢的发放和使用都有定额,经检查无一错漏。但是这根箭的确是郎中令军制式,故而微臣觉得奇怪,才呈送上来。」 雍国对于箭矢的管理是很严格的。 领用皆有记录,为了防止制作箭头的工艺被敌国偷偷学走,只要不是在战场上,就算是射进人身上的箭,也被要求拔回去上交处理。 在这种管理下,绝不可能被人偷出数百箭矢斩杀长安君私兵。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太后的头缓缓转向陪坐韩国国君的大雍相国韦彰德。 「韦相国,」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怀疑,「你监造大雍兵器,无论刀枪剑戟,还是箭头杆簇,制作、查验、运送和签发,都是你来负责。韦相国能不能解释一下,剷除长安君私兵的人所用的箭矢,来自哪里?」 大雍兵器制作要求「物勒工名」,兵器上不光有制作兵器的工匠名字,甚至还刻有韦彰德的名字。 这是要追根溯源,只要兵器出现问题,从上到下无一免罪。 如今发生这件事,韦彰德是绝无可能逃脱责任的。 听到太后的询问,早就准备好措辞的韦彰德低头道:「回禀太后,半月前微臣被陛下禁足在府中,听说城南库房丢了一箱弩箭,库守已呈报陛下,想必便是贼人用的这些了。」 韦彰德回完话,面色肃穆地坐直身子,一脸俯仰无愧的模样。 太后的眼神像是要挖掉韦彰德身上的肉,可韦彰德的回答天衣无缝,她只能面色木然地转过头,问苏渝道:「另一样东西,哀家瞧着倒是熟悉得很。」 苏渝手里还拿着一个荷包。 墨色的荷包拳头大小,外面绣着瑞兽麒麟,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太后对内侍点头,那内侍便接过苏渝手中的荷包,送到太后面前。 太后左右端详一刻,抬头道:「哀家想起来了,这荷包,是南絮在长安君十五岁束发时的赠礼。」 苏渝垂头道:「禀太后,微臣觉得这荷包有异,是因为臣去搜索长安君府邸时,服侍长安君更衣的女婢自缢身亡了。微臣在她的居处找到这个荷包,听长安君府中人讲,这荷包每日都挂在长安君的床头,不知为何女婢把它取了下来。」 因为姜禾要苏渝留心香料等物,苏渝才把这个荷包拿了回来。 如今太后问,他便一五一十讲,其实苏渝也不知道这荷包有何问题。 服侍长安君更衣的女婢自缢了? 太后蹙眉冥思。 小小女婢,主子犯了错事,最多也是发送他处为奴,怎么便死了? 是在掩盖什么吗? 想到此处太后再不迟疑,下令道:「宣御医来!」说完又添了一句:「懂香料之物的御医。」 御医很快到了。 他剪开荷包,把内里香料放在银质小碟上,细细闻了闻,最后回禀道:「禀告王后,这里面所用多是檀香和龙脑香,正是长安君惯用的香料。」 怎么会? 姜禾抬头看向韦南絮,见她最初的惊慌已过,此时正小口抿着茶水,看着姜禾浅笑,眼角一点得意。 原来是抹干净了啊。 想必这女婢便是关键,只不过女婢已死,死无对证。而使用过的香料也已经被韦南絮拿走处理。 所以初见荷包惊慌,再过一刻便已坦然。 姜禾心中慢慢有了打算。 「姐姐,」旁边传来姜贲的声音,「贞吉还想吃烤肉。」 「等一等。」姜禾道。 她笑着对太后道:「臣妾听闻龙脑香来自南海,昂贵难得。不知母后能否让臣妾拿近了看一看。」 太后正因为没有从香料中查出什么,沮丧不快,此时听闻姜禾诉求,便简单地摆了摆手。 御医把香料连同荷包一起呈送到姜禾面前,姜禾却推开了香料,把被剪开一个口子的荷包拿起。 「贞吉,」她吩咐道,「给姐姐拿一些炭灰来。」 姜贲立刻应声,却又疑惑道:「去哪里拿?」 赵政目光看向大殿正中烤肉的炭炉:「那里。」 这是要火中取炭吗? 姜贲龇牙咧嘴地站起身,忐忑不安挪近炭炉,小心翼翼捧了些炉膛下冷掉的炭灰,送回桌案。 这一番动作惊得人人看过来,韩国国君个子小,更是忍不住起身细瞧。 姜禾已经把那些炭灰放入荷包,用细布垫着揪住缺口,摇了摇。 「不知王后殿下何意?」御医忍不住问道,太后也眯眼端详。 「本宫见御医只查看了荷包里的香料,未探究荷包,这才有此举动。」姜禾道,「荷包内部的香料太多,而炭灰吸附味道。这么摇一摇,再把炭灰倒掉,就可以闻一闻荷包外面是什么味道。若有香料过手,必有踪迹。」 姜禾说着倒出炭灰,把荷包拿起仔细看,再闻了闻。 殿内的气味有很多。 虽然她不用香料,但王族大多喜用香囊,殿内又有烤肉。 凝神细细分辨,排除了杜衡、甘松、和罗、丁香、乌沉之后,是…… 是一种微腥又黏腻、浓稠又隐蔽的味道,让人血脉偾张六神纷乱,让人忍不住想要狂笑,想要…… 南海腐木。 姜禾一时间有些失神。 「啪」的一声,有人打掉了她手里的荷包,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姜禾的神识顿时归位,灵台却仍旧浑浊。 太可怕了。 荷包外面的气味,大概是因为那女婢用过香料,反覆取拿过这个荷包,蹭上去的。 可只是这么一点,就已经让平时不用香料的姜禾险些入障。 赵政已经按下她的手,把她双手锁住拉向自己怀中,对御医道:「你去闻。」 御医神情紧张地把那荷包拿在手中。 刚刚姜禾的反应他已经看在眼中,那是被香气所障一时迷乱。御医心中有了提防,便嗅得小心翼翼。 片刻后,御医把荷包放下,离席几步跪在太后面前,禀报导:「荷包的纹理中沾染了一种香料,是南海腐木。」 「药性如何?」太后微微起身问。 御医用手掐着大腿勉强回神,禀报导:「其药性热,能动肝脾、侵三魂、乱心惑智,凶险叵测!用量少则如同迷情之药,用量多则让人失魂落魄心神俱乱。」 太后震惊地跌坐回去。 「韦——韦……」 她喃喃出声,起身大声道:「韦南絮!韦南絮!」似乎只是喊出这个名字,便已经用尽了太后的愤怒和力气。 凭几在她面前被推倒,上面瓶瓶罐罐跌碎在地。 跪坐的韦南絮在御医说出南海腐木时便已脸色煞白。 她强撑的得意从容消失不见,大祸临头的样子让殿内众人再不怀疑是她对长安君做了手脚。 而此时的赵政并没有看向众人目光中的焦点。 他正低着头看着姜禾。 微微蹙眉,面露疑惑和担忧。 姜禾脸颊绯红,被他锁在怀里的手正拉开他的衣带。 那动作竟然行云流水又似在纠结崩溃。 「赵政,赵政,」她的声音低而急乱,「我中毒了,阻止我。」 第36章 迷情之药 第36章 迷情之药 殿内此时正乱作一团。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一刻之间,原本是恩赏韦相国的宴会,成了韦氏权柄崩塌的起点。 内侍把韦南絮拖拽到大殿正中丢下,韦彰德不似上一回般公正严明恳求夷灭族人,他心急火燎地跟着韦南絮跪下,叩头道:「此事尚未查明,还请太后殿下息怒。」 「自然要查明!」雷霆之怒落下,太后大声道,「就把你们打入天牢,余下的,哀家慢慢查!」 除了愤怒,她脸上泪流不止。 太后抬手指着韦氏父女,声音颤抖悲伤:「哀家就说长安君虽然顽劣,但不至于谋逆。原来是你们,是你们!先下毒惑他心智,再用郎中令军的箭吓破了他的胆子,把他逼得退无可退,只能孤注一掷!」 荷包和箭,只要用心查,她不信查不出端倪。 眼见太后毫不留情,韦彰德只好哭求赵政。 「陛下,就请您念在老臣尽心辅佐两朝国君的情面上,容老臣查出事情原委,禀明太后吧。」 同样的一件事,他来查,跟太后来查,自然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赵政恍若未闻。 虽然有凭几遮挡,但只要细心看,殿内众人就会发现他一只手锁住了王后的手,而另一只手臂却伸开,把王后整个人揽入怀中。 原本整齐的衣领有些凌乱,露出了他刀刻般的锁骨。 在这种隆重的场合,又是谈及韦氏重罪的时刻,但雍国国君赵政,却拥住了他新婚的妻子。 韩国国君韩安的眼都要直了。 相比大雍相国倒霉,他更喜欢看雍国国君荒淫。 今日好戏连台,韩安忍不住擦了好几次眼睛。 然而赵政不关心别的事,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御医刚刚说过的话。 ——用量少则如同迷情之药,用量多则让人失魂落魄心神俱乱。 迷情药,让人寡廉鲜耻被欲望控制,可不就是姜禾此时的情态吗? 该死! 赵政行止有度,从不曾如此失态。 「陛下!?」韦相国和太后的声音重迭在一起,韦彰德是哀求,太后是疑惑。 赵政已经勉强站起身。 因为用力,残留的毒药在体内激荡穿梭,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住,每一节骨骼都像被钢钉穿过,每一块肌肉都像被铁梳划过。 赵政也并未掩饰他的痛苦。 他起身,揽住姜禾的手臂把姜禾也带起来,像是在控制一个精美的木偶,小心翼翼又干净果断。 他们相依在一起,赵政环着姜禾的肩膀,姜禾低头勉力站着,从外表看,似乎是姜禾正用尽力气支撑着赵政的身体。 其实是赵政的手臂竭力拉起了姜禾,用身体挟制着,把她控制在怀中。 「禀告母后,」赵政道,「儿臣身体有恙,需要回去休息了。」 赵政中毒的事原本被宫廷瞒得很紧。 一国之君的身体状况若被人揣测,则容易失去了震慑。 但此时他顾不了那么多。 若七国间疯传雍国王后中了情毒之事,恐怕这个女人脸皮再厚,也会很烦恼。 更何况……她有喜欢的人。 眼见赵政如此,太后眼中怒意稍减,露出些关切道:「快让内侍扶你回去。」 然而赵政摇头拒绝。 他从不让别人近身,除了御医,和这位王后。 不过齐国质子姜贲显然不知道赵政的习惯,他立刻丢下手中的烤肉,上前扶住赵政。 然后姜贲很快发现,赵政的身体不是向下而是向上,他在死命拽着摇摇欲坠的姜禾。 随机应变的姜贲立刻转到姜禾那边去,口中道:「姐姐,还是我来扶着陛下。」 姜禾自然并未松开赵政,她的一只手甚至攥紧赵政腰间的革带。 姜贲便好似有些呆傻一般扶住姜禾,让赵政终于能够迈开脚步。 他们三人离去,只留下意犹未尽的韩国国君道:「陛下稍等,孤还未进献良策呢!那可是利国安民的良策啊……」 一连两次没有送出良策,韩国国君不免灰心丧气。 赵政并未理会他。 他心中只有一件事,他的王后要不要紧。 止阳宫中,刚刚进入寝殿,赵政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太痛了,不仅仅是痛,还似被烧灼般难熬。 似乎有蘸满蜡油的尖刺捅入了他的耳膜,每一下,都要把他的魂魄击穿。 姜贲胖乎乎的身体倒是有力,好在他架起姜禾,也稳住了赵政的身子。 「陛下,陛下,」眼见距离床榻只隔着一座屏风,姜贲急急道,「请陛下松手,本公子把姐姐抱到床上去。」 赵政停步看向姜贲。 姜贲襟怀坦白道:「左右我是她的弟弟,陛下尽可放心。」 赵政唇角一点冷笑,嗤声道:「你是她的……弟弟吗?」 姜贲咧咧嘴,哆哆嗦嗦回答道:「是……的吧?」 我是谁,还不是你们说了算吗? 赵政抬手把姜贲挥开,俯身把姜禾打横抱起,忍痛走到床边,把姜禾放下。 屏风外的姜贲忍不住问:「姐姐这是怎么了?本公子还能做些什么?」 赵政喘着气背靠床榻坐在地上,声音森冷打发他道:「滚出去等着。」 姜贲不敢再问,窸窸窣窣退下关上了殿门。 他把跟随赵政回来的内侍女婢挡在门外,笑嘻嘻吩咐他们道:「滚出去等着。」 没人理睬姜贲的话,但也无人敢上前打扰。 「赵政……」 床榻上,姜禾出声道。 「孤在。」 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心中皆是对韦氏一族的恨意,和对姜禾的恼怒。 怎么能够这么不小心呢? 即便查不出香料的事,赵政也已经查清了郎中令军箭矢的来处。其中盗窃周转的路径一清二楚,即便韦彰德不认,也足够拿他下狱。 偏偏是姜禾,看出了赵蛟形销骨立似乎中毒,以身试毒闻了那香。 还是他大意了。 才害她如此。 床榻上的姜禾已经起身,她似乎夜游的魂灵,满脸通红衣衫不整,向赵政摸过来。 迷醉中的她多了女子成熟的丰腴,诱人而不自知。 她的手很烫,摸到赵政的头发,再顺着他的脖颈,探入胸口。 「姜禾!」赵政厉声制止她,抽出腰间革带,拴上姜禾的手臂。 他的动作很快,三两下便把姜禾拴在床栏上,而他自己远远地挪走,挪到姜禾无论如何挣扎,也够不到他的地方。 寻不到赵政,姜禾躁乱又痛苦。 她翻过床栏掉下来,摔在地上,被捆绑的手臂勒出了红痕,却浑然不知疼痛。 「好饿……」 她喃喃道。 饿得想吃人吗? 赵政无奈地看着她,伸手碰到她的裙角,安抚道:「再忍忍,这种毒,我也中过,也就一个时辰,便过去了。」 他遇到过很多疯女人,其中有两位让他中过这样的毒。 第一次他跳入冰水勉强清醒,第二次是夏日,他干脆杀了那个下毒的人。 姜禾的神识介于清醒和迷乱之间,时而露出娇态,时而蜷缩身体咬住手指。 她咬得很用力,片刻的疼痛和血液的腥咸能让她清醒一些,减少眩晕和燥热。 「不要咬,要断了。」耳边听到赵政的声音。 那声音好像只有跟她在一起时,才有些温暖,有些担忧。 然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唇舌,逼迫姜禾张口咬住。 那东西光滑结实,外面有些凉,咬破后便是温热和腥咸。 源源不断的热流涌出,姜禾忍不住吸吮了一大口。 她不再是那个擅长烹饪美味的女子,她如今是一只蜷缩在赵政怀中的小兽,茹毛饮血,把一国之君生吞活剥。 韩国国君韩安回到使馆时,那里正有人在静静等待。 龙章凤姿的少年一袭白衣玉树临风,腰间悬挂着一枚三棱箭头。 韩安在殿门口微微驻足,心中忍不住嘆息。 魏忌这样的人,似乎根本不需要华丽的装扮。因为无论多么贵重的布料和饰物,都无法衬托他周身朗月入怀般的雍容气息。 反而是这么天质自然地站着,就让人生出想要臣服的畏惧。 亏得自己还是一国之君。 想到此处,韩安乐呵呵地上前打招呼:「魏公子的眼疾痊癒,孤当赠美酒以贺。」 魏忌浅浅一笑,眉中的红痣更加明亮,开门见山道:「听说雍国国君今日宴请陛下,不知如何?」 韩安摇了摇头,撇嘴道:「别提了!公子的计策没有送出去,反而让孤连番看了三台大戏!」 三台大戏吗? 魏忌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不知陛下可愿详谈。」 「来来来,聊一聊!」 说一说别人家的丑事,自然是一件开心事。 韩安立刻下令摆酒,而魏忌也施施然跪坐下来。 韩安从姜贲被雍国王后甩了一耳光,讲到王后辨毒,韦相国完蛋,再说到赵政身体有恙,被王后扶着离开。 魏忌手中的酒盏分毫未动。 他神情含笑,心却揪了起来。 赵政身体有恙? 不,是小禾中毒了。 魏忌站起身,在韩安疑惑的神情中匆匆拜别。 怎么办? 我要进宫去。 进宫去,去看看她。 第37章 他是怎么了? 第37章 他是怎么了? 醒来是在夜晚和清晨的间隙,室内像有一层红纱遮着日光,让暗沉的寝殿暖意融融。 姜禾发现自己坐在地板上,胳膊被紧紧拴住,头却舒服地枕着什么东西。 结实而又温热,像春天的土壤包裹着种子,像等待飞鸟降落的海滩。 她听到平稳的呼吸,那呼吸像潮水舔舐脚趾,来了又去,缱绻着亲近分离。 紧张又侷促地小心抬头,赵政的侧脸便映入眼帘。 他疲倦地闭着眼,蹙起的眉心尚未展平,似乎在睡梦中也要忍受什么。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坚挺的鼻翼翕动,薄薄的嘴唇轻抿,像从不曾防备着别人的婴孩。 他这个人,竟也有不防备别人的时候吗? 赵政双肩打开,姜禾就枕在他脖颈下,胸膛旁,被他的右臂环绕着,护在怀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识在这一刻回归,瞬间清醒的灵台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姜禾忽然想起昨日的宴请、剪开的荷包,和她中毒后钻入赵政怀中的情景。 后来呢? 后来她记得自己被赵政提熘起来,似乎姜贲也在,然后她被带回寝宫。 她只是闻了那么一点毒药,心中却像有一把火在烧,像被蚂蚁啃噬骨头,她捉住赵政,想要扒开他的衣服,贴近他的身体…… 姜禾的气息忽然一滞,她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衣衫,再看看被捆绑的手臂。 谢天谢地,没有得逞。 可是,她还记得什么。 昨夜难熬的痛苦中,有腥咸的东西被她饮尽,那是什么,解药吗? 姜禾的头没敢动,她的眼神左右瞅瞅,没看见药碗。 目光顺着赵政的手臂向下,看到他翻折的衣袖,和手腕上深深的咬痕。 姜禾猛然坐直了身子。 那咬痕不像是人咬的。 人咬的该是整齐向下,可赵政的伤痕却像是被撕扯过。 伤口混乱而不规整,皮肤呈青紫色翻开,隐约可见其内被咬烂的肉泥。 虽然过了一夜,伤口却并未结痂。 鲜血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凝聚,再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 地面上浅浅一摊,是赵政流了一夜的血。 啃咬他的那个人要么对他恨之入骨,要么已经失去神智,才会不止一次地像兽类撕扯猎物般把他伤成这样。 就比如……自己。 姜禾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身体僵硬。她的魂魄像是受惊般离体而出,许久后才缓缓回来。 然而这魂魄也似乎不再是她的,而是沉甸甸的,不知负载着什么情绪。 赵政,他是怎么了? 他不该是一个善良的人,不该是一个宽厚的人,不该是一个温柔的人,不该是一个任她啃食血肉的人。 姜禾忍不住擦了擦唇角。 不光是唇,她的脸颊、下巴乃至脖颈上,都有干涸的血迹。 怎么能这样? 她被绑着不能动,而他竟然躲不开吗?他的血肉又不是解药,就算以身饲养,也不过是缓解了她当时的焦躁和难熬。 那一点点用处,怎么值得如此? 对自己身体百般爱护的他,怎么便肯了?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偏要做金刚菩提。 再这么下去,不用他们战场相见,赵政就已经自己摸上了黄泉路。 姜禾解开捆绑她的革带,小心翼翼离开赵政的怀抱,俯身去妆奁处寻来伤药。 小小的棕色陶瓶里,是她前些日子在小厨房熬制的药膏。 姜禾懂得的医术很少,但父亲特意教过制作金疮药。 雍国王宫里药材应有尽有,姜禾是怀着有便宜不占是傻瓜的想法,从太医院要来不少上等松香、血竭、没药等,细细熬制出来的。 没想到用在了此处。 看来这便宜也没白占。 赵政还在沉睡,姜禾用尽力气把他抱到龙床上躺下。 接下来清理伤口,把翻开的皮肉抚平整,抹上药膏,再用细布包裹。 脱掉他的皮靴,脱去他的外衣,给他盖上锦被。 姜禾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赵政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把他额前遮挡眼睛的碎发拂开,轻轻嘆了口气。 不知坐了多久,听到外面有轻轻的叩门声。 止阳宫的寝殿是严禁内侍护卫打扰的,敢这么叩门的,也只有内侍总管李温舟了。 姜禾走过去站在门内,低声道:「何事?」 外面显然松了一口气,缓了缓,李温舟的声音响起:「回禀王后,陛下昨日命齐国质子姜贲在外等着,姜公子等了一夜,不知还见不见;另外,太后殿下垂问陛下病情,奴婢不知该怎么回;还有一事……」他似乎有些困惑纠结,在考虑此事该不该越过赵政禀告姜禾,最后还是用更低的声音道:「魏国公子魏忌,求见王后殿下。」 「王后」二字咬得有些重,似乎在提醒她注意身份。 他的提醒是好意的,姜禾微惊之下笑了笑。 魏忌就是这样的性子,要见什么人,便不管山水相隔启程去见,自然也不会管他雍国宫墙的阻挡。 「阿翁,」姜禾温声道,「请先把御医宣召过来,等陛下一醒,就为陛下诊脉。到时候把脉案送去给太后看便是了。至于姜贲,等陛下精神好些了,问问还要不要见。」 殿门外的李温舟连声应着,之后等了等。 姜禾又是一笑,淡淡道:「本宫准备一下,请让魏公子在抱厦稍候。」 到底还要见吗?毕竟是外男。 不问问国君让不让见吗? 王后是不是还没摸清国君的性子? 李温舟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低头称是。 沐浴更衣,姜禾虽然穿着雍国服饰,却是常服。 那些复杂庄重的发饰被摘下,一把小银梳轻轻插在发顶,少了些华丽,多了些爽利。 她没有带宫婢,亲自推开门走入抱厦。 那个背对殿门观赏字画的少年猛然转过身来。 白色的衣衫在清晨的光线中闪动银光,腰间悬挂的箭头似乎撩起呼呼的风声,然后他脚步未停,向姜禾快速走过来。 「小禾!」 恢复神采的眼睛深深注视面前的女子,激动紧张和担忧后的心有余悸,让魏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别三年,她长高了足足一头。 如果把她拥在怀里,他的嘴唇应该正好贴到她的额头。 想到此处魏忌的耳垂有些红。 姜禾的五官长开了些,年少的青涩淡去,多了些沉着冷静的风韵。如今即便笑着,也不似之前那般肆意,而是扬起唇角,眯着的眼睛里透出万点星光。 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美,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纯净。 魏忌想要拥抱她,却知道宫禁深深,稍不留意便会危及姜禾的清名。 然而姜禾却率先张开怀抱,轻轻抱了抱他,开口道:「魏公子的眼睛好了,大喜。」 这才对了! 抱一抱有何不可? 他们可是曾经同行千里,其中有一半路途,姜禾都被他背在背上。 「你长大了。」魏忌的手臂紧了紧,没敢接触她的身体,便依依不捨却坚定地松开。 两人相对而坐。 姜禾为魏忌剥开核桃,为他把茶水斟满,为他把糕点掰开。 在他面前,她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没有什么好忧心难过的。聊天闲话,安然自在。 他们坐在雍国王宫里,却又像坐在开满桂花的树下,饮俗世醇酒,邀天边明月。 然而魏忌没有心思饮茶,他只是看着她,再三确认姜禾健康无虞后,松了一口气道:「子佩已经把你和雍国国君的交易告诉了我,如今奸细查出,韦彰德也在昨日下狱,你今日,便同我走吧。」 今日便走吗? 姜禾剥开豆荚的手停下,有一瞬间的迟疑。 魏忌并未催逼,他等着她的回答。 他们之间剔透干净,从不瞒着对方,也从不怀疑对方。 很快,姜禾动人的脸上便浮现笑意:「我同你,到哪里去?」 这顽皮的神情一瞬间让魏忌好似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她喜穿紫红衣裳,如今黑衣裹着薄肩,却仍旧如此狡黠可爱。 魏忌想了想,又左右看过,确认殿内只他们两人。 才认真而又缓慢道:「我们,先去见你的父亲。」 「啪」地一声,姜禾手中的豆荚被捏碎,从指缝散落。 诊脉的御医取走脉枕退开,眼中有些惊讶。 「陛下昨日……是不是从内关和通里两穴放了血?」 内关和通里两个穴位,在手腕处。 不过那血不是他放的,而是被姜禾吮吸走的。 赵政神情沉沉,问道:「怎么?」 他的确中了毒,昨日眼见姜禾几乎咬断手指,他才把手腕送过去,竟然忘了或许他的血液里也有毒,倒不知道她现如今怎么样。 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去见什么人吗? 「恭喜陛下,」那御医道,「原本陛下中毒颇深,该用刺络疗法使经络通畅、气血调和,再辅以汤剂诊治。但因臣等估算所需血液颇多,怕陛下经不住取血,这才作罢。但今日陛下竟然先行……」 「御医不必试图给孤讲解医技,」赵政打断他道,「就说放了血,再用了你的药,孤还有多少时日可活吧。」 跪在殿内的御医相互看看,没有人敢说出那个估算的数字。 第38章 父亲的消息 第38章 父亲的消息 长安君赵蛟故去后,太后的眼睛便不太好。 天色亮了很久,达政宫里的蜡烛才被宫婢熄灭撤下。 少了烛光的摇摆,殿内反而一瞬间亮了些。 天光缓缓透入,照出跪在正中的御医,一张张悽惶的脸。 「瞧瞧你们这如丧考妣的样子!」雍国太后严厉地责骂御医。 虽然得到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她却并未惊慌失措。 「好好为陛下调养,」太后的声音旋即和缓,温声道,「先前不是还束手无策吗?这会儿便多了三年时间。哀家派人去寻天下解毒方剂,三年,说不定陛下便大好了。」 「是。」御医叩头道。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情况的确比预料的好一些,但三年也只是个估算的数字。陛下的身体已经不起消耗,万不可再出别的岔子。 御医离去,原本跪坐端正的太后却忽然按住凭几软软歪坐下去。 高挺的发冠倾斜到一边,露出鬓角原本被遮掩的银丝。 三年,陛下能够绵延子嗣传承大雍血统吗? 三年,雍国的将士能把国土扩大到哪里? 三年之后呢? 太后感觉她被命运的绳索紧紧捆绑,一动也不能动。 从指缝散落的豆荚飘散在姜禾裙角,被钻入大殿的风吹过,翻动着落在地面。 短暂的震惊过后,姜禾激动万分却欲言又止。 魏忌说要去见父亲! 是见,而不是拜祭! 她不敢问,生怕结果并不如她猜测的那般天遂人愿。生怕只是口误,只是她的妄想。 可魏忌倾身靠近握住了她的手臂。 「小禾,」他说,「你的父亲,姜大人,他还没有死。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带你去见他。」 惊喜若狂而又百感交集,姜禾眼眶湿润却猛然摇头。 「不可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若我父亲活着,三年来他怎么会对我不闻不问?他没有让人带信来,他也没有出现过,他……」 姜禾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魏忌脸上内疚不安的神情,顿了顿。 眼前这个明亮的少年公子,曾经和她在洛阳城谈天说地引为知己,曾经忤逆君主救她性命,曾经千里护送被她视为依靠。 若这世上有什么让她眷恋不舍,有什么让她努力强大,便是他的存在。 她信任他不会欺骗。 姜禾看着魏忌,凉声问:「我的父亲,他被大魏国君,软禁了吗?」 三年前魏忌带她离开魏国,堂堂君王的弟弟,却带着她东躲西藏时,姜禾就知道,强留她和父亲的,正是魏国国君。 如今既然失去父亲的消息三年,却依旧能见,说明他活着,却没有自由。 「小禾……」魏忌轻轻松开她的手臂,眼中的悔恨和歉意凝结。他垂下头,声音像被烈马践踏过,勉强开口道,「对不起。」 姜禾却伸手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温暖,一如他这个人。 「多谢你。」姜禾温声道。 魏忌惶惑地抬起头。 辜负了她的信任,没有保护好她的家人,还有什么好感谢吗? 姜禾却真挚又和缓道:「魏王是什么人,你我都知道。你为了让我父亲活着,一定付出了好多代价。」 魏忌眼中的歉意碎裂成水,在眼眶中闪烁。 她懂他,她都知道。 「我也只能……」魏忌不甘道,一滴泪水沿着玉琢般美丽的脸颊滚落,掉落在姜禾手背上。 那滴泪水滚烫湿润,像他的心。 「我知道,」姜禾安抚着他,柔声道,「能活着,于我来说已经是奢望。我会随你回去,先救出父亲,再谋大事。」 第一次宿住在雍国王宫,姜贲感觉比在质子府更像囚徒。 内侍把他安排在小小的跨院,里外足足有百人把守。夜里他起夜,前后左右四个护卫,一个提灯引路,三个举刀随侍,生生把他吓得尿不出来。 尿不出来只好回去,可刚刚躺下,便听到房顶有动静传来。 仔细听听,似乎是脚步声。 绝不可能有刺客在房顶来来回回地走,也就是说,是大雍巡逻的护卫。 姜贲躺在床上,这下连觉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足足几个时辰,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姜贲立刻请求觐见雍国国君。 李温舟倒是不错,屏退了几个护卫,让姜贲可以自由出恭。然后给他上了满满一大桌菜,还说是王后赏赐。 姐姐赏的,自然该放心大胆地吃。 等内侍来宣姜贲觐见时,桌面已杯盘狼藉,他抚了抚滚圆的肚子,颇为满足。 所以当倚着枕靠的赵政对他说「你知道你姐姐的事吗」,姜贲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回陛下,」他悄悄把腰间革带松了松,笑眯眯道,「本公子的姐姐好着呢,刚刚赏了好些酒菜。」 那是你的姐姐吗? 赵政蹙眉看着姜贲,如果不是牵扯到姜禾,他完全不想跟这小子多说一句话。 「你姐姐……」赵政又重复道,「姜玉衡,在使馆遇刺,已经死了,埋了。」 姜贲惊讶地起身,腰间革带松得太多,「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上面繫着的玉玦摔得粉碎,他也顾不上捡,也不再装傻充愣,大惊失色道:「那昨日见的姐姐是怎么回事?是父王母后临时为族里的哪位姐姐授爵,顶替玉衡姐姐来的吗?」 「不是,」赵政摇头道,「是孤临时在送嫁使团里选的,姓姜名禾,你在齐国时,认识她吗?」 姜贲茫然地摇了摇头。 既然姓姜,便和他算是同宗。 但他离开家时也才十一岁,整日沉迷于骑马网鱼打弹弓,还不知道认识漂亮姐姐的重要性。 赵政看着他的反应,正色道:「齐国使团前正使姜安卿的独女,姜禾。」 姜贲这才恍然大悟地张大了嘴。 「这个本公子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赵政勉力维持的精神忽然有了兴致,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问道。 「听说姜安卿每次出使都带着他这个独女,把她当儿子培养。也有人说,」姜贲掩着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像是要透露某种天机般,认真道,「姜安卿其实是怕姜禾养不活,才把独子打扮成女儿。姜禾,是个男的!」 「噗」地一声,一口药汤从赵政口中喷出,湿透了衣襟,引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才是个男的。 你全家都是男的。 赵政满脸通红丢掉药碗,狠狠地看向姜贲,声音大了好几倍道:「莫要乱说!」 明白自己惹了祸,姜贲撇嘴缩头不再吭声。 幸而赵政没有真的恼,但也不想再同姜贲多说。 他用丝帕擦干净唇角,淡淡道:「回去同齐国使团说,姜禾很好,孤很满意。」 还未成婚的姜贲多少懂些男女之事,他的脸有些红,支支吾吾地点头,问:「还……有呢?」 赵政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唇角突然含了一丝冷笑,转过头看着床帐上轻轻拂动的东珠,慢条斯理道:「孤因为很满意姜禾,打算放你回去。」 还未等姜贲高兴地跳起来,赵政又警告道:「这句话,你要原原本本地复述回去。」 齐国质子姜贲喜形于色地出去了,站在屏风外等候的李温舟握紧了手中的拂尘。 果然,姜贲刚刚离开,赵政便开口询问。 「王后呢?」 今日他醒来时,姜禾已不在身边。 他躺在床上,外衣脱了,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包裹,桌边放着金疮药。 想起这一切都是她做的,赵政心中还有些暖意。 可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却未见到她的面。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李温舟从屏风外挪步过来,低声道:「回禀陛下,魏国公子魏忌来了。」 赵政的神情僵住,却仍不动声色道:「怎么?」 「魏忌求见王后殿下,王后殿下她……去见了。」 去见了,她自然要去见的。 那是她喜欢的人,想要嫁的人。 「见完了吗?」赵政问。 「见……完了,王后陪同魏公子,出去了。」李温舟努力修正着措辞,生怕一句没有说对,赵政就要起身追去。 出去了?去哪里了? 赵政掀开被药汤弄脏的锦被,转头看向李温舟。 那森冷的目光令李温舟不由得退后一步。 「还没有回来。」他说道。 没有回来,就这么一走了之了吗? 赵政扶着床栏起身,眼中有千军万马举刀厮杀的怒火。 第39章 意外的吻 第39章 意外的吻 虽然姜禾并未盛装也未召轿辇,可她身为王后却在宫中走动,自然让内侍宫婢连带郎中令军都忙乱起来。 在一个宽阔的甬道处,姜禾转身看了看。 距离她数丈远,宫婢撑伞内侍抬辇,再后面浩浩荡荡,是如临大敌的郎中令军。 同她一起注意到这些情形的魏忌有些疑惑。 「我记得雍国的郎中令军,只负责国君一人的安全。」 原本是这样的,但自从长安君突然闯入宫中谋逆后,这些护卫便也开始保护姜禾。 「走吧,」姜禾爽朗地笑笑转过身,「再晚些就到正午了。」 雍国皇宫气势雄浑。 殿宇高大宫墙宽阔,五嵴六兽栩栩如生立于屋顶,或衔珠俯首或仰望苍穹,让在其中行走的人颇感压抑。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然而魏忌却见姜禾神情自如,举手投足宛如在自家庭院中闲逛。 他心中微动,抿唇笑了。 「你笑什么?」姜禾问。 「笑你无论身在何处,总能怡然自得。」魏忌忍不住想抬手轻抚她的头,却最终缓缓放下。 多么遗憾,她还不是他的。 姜禾的手抚过龙首宫灯,有些狡黠地低声道:「魏公子不知道,前一阵子我闲下来,已经把这里的瑞兽都摸了一遍,有些竟然铺张浪费到用金子铸成!」 「然后呢?」魏忌驻足道。 姜禾的手做了个向上拔的动作,露出笑容道:「全部拔出来换成铜的!」 「那原本的金子呢?」 「那还用说?自然是锁进我的私库了!这些日子我已经知会管理私库的宗郡,把那些东西全部偷摸换成金饼。」 姜禾的脸上带着称心如意的笑,由于太过高兴,走路间踮起脚尖,大步迈过去。 不知为何,魏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抬脚继续向前走,白衣如轻雪般飘动,心中却忽然添了一分沉重。 雍国国君赵政,传言狼子野心残暴无情。 就在前几日,他还诛杀了谋逆的同胞兄弟。 可赵政却亲自前往魏国使馆带姜禾回去,让亲军保护姜禾的安全,在姜禾中毒后为她遮掩,默许姜禾拔掉雍国瑞兽。 他对她关切又纵容,倒不像是同她在做交易,而是…… 那一种感觉魏忌知道。 只要她安全就好,只要她喜乐就好,满足于她的快乐,宠溺着她的顽劣。 秋日的阳光和暖温柔,流云送风桂花飘香,魏忌却在这一刻如坠冰窟。 他喜欢她。 雍国国君赵政,喜欢他的小禾。 身边的姜禾停下脚步,目光和暖轻轻施礼。 「魏公子,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宫门到了。 从止阳宫到雍国宫门,他们步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时间很短,短到魏忌没机会把这些年的事一一讲述。 时间又很长,长到他发现了雍国国君的秘密。 「你真的不走吗?」魏忌有些不舍道。 「不是说好了,等祭典后再走嘛。」姜禾在他面前总是有些小女儿态,说话的语气也轻柔许多,「眼下就这么走了,恐怕陛下不会答应。」 祭典后他就会答应了吗? 你们的交易,或许会变成一纸空文。 然而魏忌不会让姜禾担心这些,他眉头舒展眼含笑意,对姜禾轻轻点头。 「三日后。」魏忌道。 三日后便是祭典,祭典之后,姜禾就可以走了。 「三日后。」姜禾双手交迭身前,扬起唇角承诺道。 身体里的疼痛果然比昨日轻微很多,可即便如此,突然间的起身也让赵政有些晕眩。 内侍总管李温舟连忙搀扶,却被赵政挥开。 一块白色的布帛在他的挥动间映入眼帘,赵政低头,看到姜禾为他包扎伤口的布帛已经散开。 连这么小的事都不用心吗? 赵政焦躁地扯开布帛,随手丢在地上。 「陛下,」李温舟连忙劝道,「您已经一日一夜未曾用膳,奴婢服侍您吃点东西吧。没有您的命令,王后是不能出宫的。」 是的吧,就该把她绑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 止阳宫着火后,他给了她太多的自由。 可她去送他了,难分难捨依依惜别。 「孤不饿,你退下吧。」赵政道。 李温舟有些担忧地转身,却忽地眼前一亮,退开在一边道:「陛下,王后殿下回来了。」 「醒了吗?」姜禾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处。 她穿着大雍玄青色的常服,细心盘起的高髻上,稳稳插着一把小银梳。蛾眉轻描唇色微红,只那么站着,就像是光影在流云间穿梭,引人注目。 赵政一时没有回答,他脸上仍有愠怒,目光却情不自禁柔和了几分。 她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想吃什么,臣妾去做。」 姜禾好似并未注意赵政的怒火,浅浅一笑道。 他心中的愤怒顿时消散大半,却依旧冷漠地别过头,坐回床榻。 见赵政并未回答,担心冷场的李温舟立刻躬身道:「陛下暂时没有食慾……」 可话音未落,赵政却打断了他:「山楂首乌汤,王后会做吗?」 姜禾蹙眉抿唇,想了想道:「好像……不太会哎。不过臣妾可以去试试。」 「不要太难吃。」赵政冷哼一声。 刚要转身的姜禾却留意到了丢在地上的布帛。 她的眼神向上,看到赵政裸露在外的伤口。 「还没长好,怎么便拆开了?」姜禾停步诘问道。 室内一瞬间有些静。 她生气了吗? 赵政只能更生气地抬了抬手道:「你怎么绑的?也太松了。」 眼见殿内气氛缓和,李温舟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而姜禾上前几步,半跪在地上为赵政重新包扎伤口。 金疮药已经把鲜血止住,新的布帛有些长,姜禾只能一圈一圈地缠绕。 赵政起先还挺直着嵴背微仰着头,后来便不由自主地俯身看她。 她从不用香料,体香是近似皂角和竹叶混合的清香。像站在曲径通幽的丛林边,迎面看到溪水潺潺。 她的额头光洁白皙,鼻尖有些微粉红,不知是不是刚刚哭过。 可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却是愉悦的,似乎有天大的好事降临,让她怎么都忍不住心中的快乐。 「魏忌来了?」冷不丁地,赵政问道。 姜禾的动作微微停顿,点头道:「谈了些事,已经走了。」 赵政忽然便觉得有些窒息,他开口奚落道:「背着国君同外男相见,王后倒不怕前朝参本斥你不守妇道。」 「不妨事,」姜禾把伤口缠裹好,轻轻打结,「左右祭典过后,这个王后便要飞升仙道,陛下再娶一个便是。」 「孤准备背信弃约了。」赵政突然道。 「你敢?!」姜禾猛然抬起头。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当她抬头,她的唇瓣几乎蹭上赵政的鼻尖。他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纠缠在一起,视线中对方的五官模糊不见,只能看到清澈的眼睛。 一双清澈意外想要逃避。 赵政抬手托住姜禾的头,吻了上去。 如果他曾经觉得她有趣、好玩、可笑、善良、聪慧或者跟他性情相投,那么这一刻,他觉得她是从他身上分离出的骨肉,是他人生二十二年来,丢失的另一半魂魄。 他没有得到她的允许,也不想问她同不同意。 她不会同意的,她心中是另一个人。 而他的心意他也无法说出口,只能诉诸一个吻。 他轻嗅着她的味道,是在交付一颗真心。 直到姜禾慌乱中翻身而起,又把赵政推倒在床上,这个吻才总算停止。 「赵政!」她怒气沖沖喊出他的名字。 天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呼唤他的名字,而如今他的王后却总是怒气沖沖地喊着,浑然不觉得越矩。 赵政抬眼看着她,像一个做了错事却期待被安抚认可的孩子。 「你答应过的!」姜禾厉声道。 他答应过放质子归齐,答应过不杀魏忌,答应过不动她。 可他却没有答应过自己,不动心。 姜禾气呼呼地去了,赵政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许久没有动。 她的气息还留在他唇间,有些甜,更多的是苦涩。 从雍国都城到魏国都城,用最快的马,五十里换乘一次,三日可跑一个来回。 魏忌是在马车上就开始写信的,等他到达使馆,便第一时间安排信使回洛阳去。 三日,他要在九嵕山祭典那日,收到回信。 若赵政背信违约,他有办法救回姜禾。 哪怕惹怒这位暴虐的国君,哪怕给他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他也要把姜禾救出来。 而距离魏国使馆不远的质子府,齐国使团听完姜贲的话,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果然如此?」 「怪不得迟迟不肯召见我等,原来公主被调包了!」 「不是掉包——」姜贲拖长声音解释道,「这从齐国一路来,你们也知道送嫁使团遇到了多少次暗杀。要本公子说,玉衡姐姐被人杀死很正常。她好好活着,才奇怪呢。」 这像是弟弟说的话吗? 齐国正使和副使面面相觑。 「她毕竟是我齐国的嫡公主啊。」一个使臣忍不住道。 「是的,」姜贲撇了撇嘴,「父王母后对她也万分宠爱,当年我大齐同雍国议和,若不是玉衡姐姐提议由本公子为质,你我众人今日怎么会相聚在这里呢?」 话里有话,令殿内众人一时语塞。 「那,该当如何啊?」过了一会儿,副使问,「倒没想到前正使之女,竟说动了陛下放归公子。这于我大齐,真乃喜事一件。」 而且雍国国君也再三强调,是因为很满意姜禾,才放姜贲回去。 「这都不明白该怎么办吗?」姜贲一拍桌案道,「只要能放本公子回去,他要什么,你们想办法给什么不就是了?他要的又不是你们的女儿,给他!利落地给他!」 第40章 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第40章 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利落地给吗? 看眼前姜贲的模样,恐怕就算是他们的女儿,也会被姜贲抢走给出去。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能够回到齐国的诱惑太大,让这位胖乎乎的公子急得满头大汗。 只是,怎么给呢? 姜禾是一个人,又不是物件。 她如今已经是赵政的王后,又不是别人的妻子。 殿内静默了很久,终于在姜贲不耐烦的左右乱晃中,齐国正使开口了。 「我们能给的,是一个身份。」 是的,一个身份,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是赵政如今最需要的。 山楂首乌汤只是药膳而已,若想抚慰饿了许久的身体,还要做出些温补清淡的食物。 姜禾在止阳宫的小厨房穿梭,食材在她手中或过水腌制或切割熬煮,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羊肉浸泡剁碎焯水加萝蔔块炖煮后用盐调味,做出羊肉汤羹;黄豆泡软倒入鸡汤中熬煮,加蔗汁、桂皮八角卤出香味;山药红枣放入稷黍粥,再切一点去蒂银耳;最后是嫩韭鸡蛋盒,用铁片夹起来烤出焦香。 宫婢把这些食物端走,姜禾却站在厨房中,一面解开襻膊放下衣袖,一面有些出神。 父亲教她烹饪,教她在做饭时心无旁骛,可当炉灶里的火熄灭,她却不得不想起一个时辰前的场景。 他居高临下的亲吻,他眼中瀰漫的占有。 赵政他,怎么了? 或许是魏忌的到来挑战了他的权威,也或许是日渐临近的分别让他失去控制,总之他变得不同寻常。 从昨夜到今日,他不再是姜禾认识的那个人。 厨房中烟尘散去,一只蝴蝶飞舞而至,停在舀水的木瓢上,许久不去。 姜禾的心中也像有一只蝴蝶在扑闪翅膀,柔和的风虽然细微却无孔不入,让她一时失去了方向。 这一餐饭,算是谢他昨日的救助。 姜禾猛然甩了甩头。 她的动作惊飞了蝴蝶,也惊飞了心中剎那间的挣扎。 当此乱世,人人有事可为。 赵政有,所以他开疆扩土。 魏忌有,所以他纵横披靡。 她也有,所以她不能陷入妄想,不能停留在此处。 姜禾迈步出去。 对面的女子神色如常,静静喝汤,静静啃肉,静静吃豆,又啃了一块肉。 她的自在让赵政稍稍放心。 原本担心姜禾会气到不来吃饭,没想到仍旧做了好吃的饭菜,还在他等待了一炷香后,终于到了。 羊肉软糯黄豆甜香,赵政慢慢咀嚼,却不知道该怎么同姜禾说话。 那个吻让他们之间的什么东西变了。 她还是那个她,而自己却变得小心翼翼和焦躁不安。 似乎亏欠了她好多,不知该道歉还是弥补,不知该强硬还是柔软。 姜禾用完膳放下木勺,抬头道:「陛下用完了吗?臣妾可否先行告退?」 声音添了恭敬和疏离,目光甚至都没有在赵政脸上停留。 一旁侍立的宗郡连忙俯身抬手,好让姜禾按着他的手臂起身。 赵政还未答话,姜禾便整理衣衫向外走去。 他夹在筷子里的红枣轻轻放下,没有送往口中。 「王后殿下带着一个小包袱,去桂树下坐着了。」 面对赵政询问的目光,返回的宗郡禀告道。 又去读信了吗? 每次她都会在那棵树下读信,而似乎每次读信时,也都是在他们争吵以后。 赵政眼中泛起沉沉的阴影,桌案上菜香扑鼻,他却再没有胃口。 因为担忧在魏忌的信中看到父亲不好的消息,姜禾怯于打开这些信,已经很久了。 如今既然知道父亲无虞,她决定把所有的信都看完。 一张张丝帛写满他的关心问候,偶尔会讲一讲当时发生的事。 因为姜禾从未回信,魏忌担心寄来的信落在别人手里,很多关键信息都说得很模糊。 比如有一封信里他说一个月内,便有一件能让姜禾很开心的事。 姜禾猜想,或许是魏忌得到了父亲的消息。 可这之后三个月他都没有来信,再写信时,说前段时间身体不适,如今终于能提笔写字了。 姜禾的心揪了起来。 什么样的身体不适,会让他三个月都无法提笔呢? 他一定是发现了父亲,在营救时受了伤。 后来的信中魏忌不再提起寻找父亲的事。 他讲天下局势,讲忧心魏国,讲雍国野心,也讲春花秋月。 他说:「小禾,若天下再无战事、百姓安宁,该多好。」 他说:「小禾,你该已及笄,我为你做了一支骨笛当作礼物,其音悠扬婉转,如鹤鸣九皋。」 他说:「小禾,我为你买了一座宅子。那宅子最大的好处,是庭中有一棵你喜欢的水杉。」 每一封信的末尾,他都说:「念念。」 秋日香甜的桂花窸窸窣窣飞扬起来,掉落在姜禾的发间、衣领和一张张写满字的丝帛上。 这万千情意深重,让她不由得轻轻嘆息。 这一晚直至夜深,姜禾还未回寝殿。 李温舟转达她的话,说怕睡梦中碰到陛下伤口,宿在偏殿了。 姜禾的睡姿的确很不好,一晚上不知要翻滚多少次。因为睡在床边,还曾经梦呓中掉在地板上。 赵政曾把她抱上床,也曾无数次为她拉严锦被,更曾因为看到她领口松开露出的锁骨,心跳如雷辗转反侧。 而如今,这一切都没有了。 这胁迫而得的片刻温暖,将要随着雍国奸细被擒彻底结束。 不必问,赵政就能推测到,姜禾是想等九嵕山祭典后离开。 或许这几日勉强的停留,是因为那日中毒后咬伤了他,过意不去吧。 祭典前的这两日,赵政同姜禾形同陌路。 赵政知道姜禾都在做什么。 她指挥宗郡把私库里的东西卖出去换成金饼,她买来紫红色的衣服做了几套齐国女子的窄袖深衣,她把那些信藏进祭典时要带出宫的妆奁里,她又把宫中的瑞兽抚摸了一遍确认已没了金子。 内侍带来姜禾的消息,事无巨细。 赵政每次都说:「任王后如何,莫要告诉太后,也莫要阻拦。」 其实整个大雍王宫,最想要拦住姜禾的那个人是他。 赵政同样很忙。 这个祭典第一次聚集了七个国家,雍国除了要保护各国使团的安全,还要留意其中的风吹草动。 除了这些,祭典后的战争,也在悄无声息地准备着。 雍国有猛将良兵,且创「耕战」之策。平日里士兵耕田,一旦战争爆发,便整编入军。所以雍国的兵,不缺。 雍国也有富庶蜀郡,天下粮仓之地,存粮足可应对征战。所以雍国的粮,也不缺。 赵政既已亲政,便同文臣武将商议,想要攻打韩魏,再取赵燕。可是这些国家都在北方,而蜀郡距离关中颇远。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从南往北调运粮草,路途遥远,不利作战。 那么关中呢? 可惜关中常年干旱,粮食只够军民果腹而已,官府鲜有存粮。 粮草一事悬而未决,赵政便不能发兵。 不过就在祭典前一日,韩国国君再一次入宫,送来了解决关中干旱问题的良策。 修渠。 三尺长的丝帛展开,其上蜿蜒起伏,绣着山水纹路。 而山水纹路之上,又用银线细緻地勾勒出一道渠水。 这条渠西引泾水东注洛水,长达300余里,灌溉关中平原。 赵政看着那条银色的丝线,一时间心潮起伏。 解决关中土地盐硷干旱问题的良策,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出现了! 若关中千里沃野再无凶年,则雍国大军的铁蹄,就能北踏燕国,南诛蛮夷。 只是,这到底是良策,还是阴谋呢? 绣出这简单的一条线,需知雍国舆图,需能勘探水文,需懂天地造化,更需有能工巧匠。 韩国人才凋敝,是绝不可能献出这样的计策的。 是魏忌,只可能是他。 群情振奋的大臣在宫门下钥前离去。 赵政手里拿着那幅修渠图,在桂树下找到了姜禾。 她静静坐着,抬头看天上的群星。 宫灯为她玄青色的衣服镀上一层金边。 「姜禾,」赵政唤她道,「你来看看这个。」 他把修渠图丢给姜禾,同她一起席地而坐。 姜禾微微诧异地展开图,台阶下服侍的宫婢立刻提着灯笼靠近。 「是渠。」短暂的惊讶过后,她点头道。「是魏忌想要雍国修的渠,」赵政唇角噙着冷意,转头看向姜禾,「孤想问你,这渠,可修吗?」 第41章 妻子的名分 第41章 妻子的名分 自那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后,他们已经有三日没有好好说话。 明日便是九嵕山祭典,这之后,赵政便只能放姜禾离开。 他需要同她说说话,哪怕是谈论一条河、一片土、一道渠。 他需要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确认自己和魏忌之间,她的选择。 姜禾的手指在银线间划过,缓慢安静。 从泾河到洛河,好似那一道渠水已经修成,而她正从高空俯瞰,饱览水光山色。 韩国国君韩安一直说要向雍国献计,六国在行宫欢聚时没有献成,宫中韦相国作陪的宴请上也没有献成,如今终于等不及,赶在祭典前送来了。 原来是一道渠。 此渠引泾河之水灌溉关中平原,东流进入洛河。 泾河水大泥沙多,它的水既可以滋润干旱的土壤,又能带来充足的泥沙养育禾苗。 此渠若成,关中便会成为比蜀郡还要富足的粮仓,而到那时雍国再发兵灭六国,便不需要再担忧粮食问题了。 北有关中南有蜀郡,霸业将成。 可赵政却说,这是魏忌想要雍国修的渠。 为什么呢? 姜禾的目光从繁杂的水纹渠图上移开,看向不远处提灯走过的郎中令军。 因为人。 修渠需要人力物力。长达三百余里的渠,若想穿凿打通,则需要民壮百万,倾一国之力。 因为时间。 韩国孱弱不堪一击,却又挡在雍国东出之门函谷关,是雍国进攻魏赵等国首先要拔除的一枚钉子。 可雍国若修渠,便无可用之兵可遣之民,无暇东顾,让韩国暂时苟延残喘。 避实就虚,一木支危楼,四两拨千斤。 用一条渠让雍国疲敝,这的确是魏忌才能想到的计策。 或许那些不明白其中关键的雍国大臣已经在举杯相贺欣喜解决了储粮大事了,可他们的君主赵政,却拿着这幅图丢在自己面前,问可不可修。 他知道魏忌的图谋。 知道这是疲雍之计。 他也知道姜禾能看穿。 姜禾把修渠图折迭,放在裙边台阶上。 「陛下又何必问我。」她疏懒地笑了笑道,「关中百姓需要这条渠。」 从泾河到洛河之间,百万余顷土地上,住着数十万百姓。因为土壤贫瘠干旱不断,每年耕种所收只能勉强果腹。若逢灾年,易子而食这样的事也是有的。 修一条这样的渠,于百姓有利,于国家有利。 魏忌就是要把赵政架在火上烤。 修吗? 修了便数年之内不能伐韩,少年国君企图一统天下的雄心憋回去,变成一个每日关心催促工事进度的君主。 不修吗? 军粮远在蜀郡,千里迢迢北运,若被切断供给,大军必败。 赵政转头看着姜禾。 忽明忽暗的灯笼照亮他的侧脸,可他的眼睛却在暗影中。 「姜禾,」赵政的声音像是清幽的风,近在耳边道,「孤只是想问你,你觉得可修吗?」 姜禾抿唇笑了笑。 这不是在问,这是在试探。 试她站在哪一边,试她对他是否坦诚。 为什么就不能干净利落地问出来呢? 问我如何看你赵政,问你在我心中是什么位置,问我的梦想,问我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姜禾提起裙裾起身,低头看着赵政,哼声道:「陛下的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回答过了吗?她说关中百姓需要这条渠。 那么她是要帮助魏忌实现疲雍的目的。 「陛下若没有别的事,臣妾回去休息了。」 姜禾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赵政身边,下垂的裙角在风中拂动,不时轻触赵政的衣袖。 而赵政已经转过头去。 他的神情隐在暗夜中,像是被封禁在寒冰下的一团火焰,灯笼的光芒照不亮他的脸,周身的华服暖不热他的身子。 火焰渐渐熄灭,他听到什么东西从风中离去,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 八月十五日,九嵕山祭典。 为了在吉时到达祭台,参加祭典的雍国王族和各国使团,寅时便出发了。 路途遥远,他们乘马车前往。 车厢描金彩绘,玉辂朱斑漆轮,轼绘文兽,轭以龙首衔之,车篷青面黄里,金银雕饰。 雍国国君的马车在前,王后紧随,前后有中尉军开道,左右是郎中令军护卫。太常官员的大旗在风中飘扬,上绘日月升龙图。从队首到队尾,浩浩荡荡万人有余。 天色渐亮,东边一抹艷丽的朝霞。 雄壮有力的铜角吹响,九嵕山祭台到了。 宽阔的祭台上摆放着牛羊猪三牲和粟菽等五谷。 姜禾走下马车同赵政站在一起。 雍国国君和王后盛装华服,立于祭坛前,身后是雍国百官。 而其余六国使臣在不远处站立观望,神情郑重。 香烛点燃烈酒泼洒,掌宗庙礼仪的奉常大人手捧清香高声祝祷道:「煌煌大雍,少暤之后;国君大婚,国祚和熙;允厘百工,庶绩咸熙;敬天地、敬神灵、敬祖先;祈国泰民安,天下大治。」 赵政和姜禾跪地叩头。 她就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站着,一起行走,一起跪下来。 他们腰间悬挂的玉玦碰撞在一起,叮咚作响。 她的气息平稳如常,即便是和他一起站在万人瞩目的祭台,欺骗天地说他们是夫妻,她也面色不改。 跪地叩头的一瞬间,赵政向姜禾看去。 似乎只是一低头间的无法看见,都让他心中难安。 叩首完,他们相对而立。 奉常大人把混合香灰的露水用拂尘蘸着洒向他们,这是仪式重要的一环,是为求子嗣绵延。 透过面前垂坠的东珠,姜禾微微仰头看着赵政。 雍国国君正神色沉沉地看着她,虽不言不语,却又似含着满腹心事。他微蹙着眉,星目含威却又藏着浓浓的阴郁,嘴唇比平日更苍白几分,愈发显得面无血色。 「王后,」赵政忽然道,「你想好了吗?」 奉常大人手中拂尘微顿。 在这种祈求神灵护佑的时刻,是不能说话的。 然而他不敢忤逆赵政,只好假装碗中甘露用完,走回祭坛重新去倒,留给两人说话的时间。 「等待会儿下山,」姜禾轻声道,「我会悄悄离开马车,不会给人瞧见的。」她的脸上带着些轻松。 「王后要去魏国?」赵政冷冷问。 「是的。」 姜禾停顿一瞬,突然觉得像是有雨滴打湿了她的心,沉甸甸的。 她不应该觉得沉闷的,她是去魏国,救出她的父亲,然后送给魏忌一个礼物。 一个可得天下的礼物。 她要完成这三年来心心念念的事,她应该开心,应该喜悦,应该急不可耐。 想到此处姜禾笑了笑,掩面的东珠轻轻晃动,为她本已明艷的脸再添几分动人。 赵政心中微痛。 他攥紧了手心,面上却神色淡淡道:「一路好走。」 「谢陛下。」 甘露洒完,祭礼结束,六国使团上前恭贺雍国,一时间其乐融融。 既然是恭贺,自然有礼物。 韩国使团说他们的礼物昨日已经奉上;楚国财大气粗,送了一张缀满珠玉的紫檀床;燕国北地苦寒,送来了貂皮缝制的大氅;一众人等热热闹闹,只有魏国使团和齐国使团并未靠近。 一身白衣的魏忌站在魏国使团前,隔着吵嚷的使臣,看向姜禾。 姜禾对他一笑,微微颔首。 而此时有人问齐国使团送了什么。 「既然是王后的母国,自然赠礼丰厚。」韩国国君韩安道。 他为自己送上的水渠图得到赵政君臣喜爱而心生窃喜。 果然如魏忌所说,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雍国数年无暇东顾。韩安打算这两年努力离间雍国和楚国,只要这两个国家打起仗来,韩国就更加安全。 听到有人问,齐国使团里走出来一名身材略胖的翩翩少年。 姜贲今日穿着齐国的紫红织文交领深衣,腰系锦带,上面挂着一枚刀币,看起来喜气洋洋。 「承蒙各位使节垂问,」他笑道,「我大齐同雍国联姻,已赠十辆马车金银为陪嫁。不过或许各位不知道,送嫁使团前往雍国的路途极度坎坷,刺杀阻挠者众。」 有人刺杀齐国公主吗? 四周围拢的使臣做出惊讶愤怒的样子,表示绝不是自己国家。 韩安更是嘆息道:「幸而公主并未出事。」 姜贲摇头正色道:「不,本公子长姐已横遭不测。」 这句话像洪水沖溃了堤坝,烈日从天空炸开,使臣尽皆变色,看向姜禾。 而姜禾虽未慌乱,却也有些疑惑。 姜贲,或者说齐国使团,要做什么? 「若你姐姐横遭不测,那这位雍国王后,又是谁?」 韩安惊叫着问道。 人群中赵政神色阴暗看向姜贲,而姜贲带着献宝一样的语气,大声道:「幸而我送嫁使团禀明父王,晋封前齐国正使之女姜氏为安国公主,便是如今各位见到的雍国王后。」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从此后雍国王后不再是姜玉衡,而是姜禾。 这是齐国送给赵政的礼物,给姜禾一个身份,为她正名。 他说着从身后正使怀中捧出一个木盒,走向姜禾,双手递出道:「姐姐,此乃齐国晋封文书和公主玺印,请收好。」 安国公主…… 姜禾转头看向赵政。 是你做的吗? 第42章 抢妻 第42章 抢妻 是你做的吗? 众目睽睽之下,雍国帝后相视而立,掩面的东珠藏起了姜禾的表情,然而赵政却能看到她眼中分外锐利的神色。 她第一次这么看着他,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赵政知道姜禾怎么想。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初的约定是她嫁入雍国,助他找到奸细,而赵政一不动她,二不杀魏忌,三放质子归齐。 但眼下赵政视魏忌为眼中钉,且为了留住姜禾,把她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又送上晋封齐国公主的大礼。 从此后姜禾便是他赵政名正言顺的妻。只能被困在雍国王宫,做他的妻子,为他所用。 言而无信反覆无常,那不仅仅是赵政痛恨的做派,也是姜禾最为痛恨的事。 各国使团齐聚的九嵕山祭典里,有使臣在窃窃私语,说齐国怎么可能放过同雍国联姻这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嫡公主遭厄,自然要另择他人。也有使臣在大声称赞,说齐国国君倒是大方得很,肯封公主,自然是有封地的。更多的人在乱糟糟地恭贺,不管是否真心,面上总是要保持一国礼节的。 齐国这边的使臣,除了几位老实持重的笑而不语,姜贲已经喜不自胜地把装着晋封文书和玺印的木匣又往姜禾怀里送了送。 而姜禾却仍旧看着赵政。 在众人眼中,她像一个乍逢喜事有些受惊的小姑娘,正诧异地看向夫君。 可只有赵政知道,她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匕首,迎面刺来。 「陛下,」姜禾的声音响起,郑重其事又恭敬疏离道,「臣妾该接下晋封文书和印玺吗?」 这是你做的吧? 你承认这是你做的吗? 那一日你让姜贲在止阳宫外等了一夜,就是为了这个吧。 你解开了夜晚捆绑我的绳索,却把我关进另一个囚笼。 姜禾的手碰触到窄长的木匣,耐心等赵政的答案。 赵政看着她,声音和暖又决断,回答道:「王后又何必问孤,你需要这些文书。」 一如她昨日的回答——陛下又何必问我,关中百姓需要这条渠。 听到赵政这么说,姜贲喜滋滋地松了手。那木匣落在姜禾怀中,被她木然接住。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该是祭典顺利宾主尽欢的美事。 各国使节在雍国礼官的拜谢下接受礼物,再陆续下山。这之后快马加鞭回故土去,顺便带回得到的情报、交换的密函以及一路所见所闻。 只是就在人群将要散开的瞬间,有一个清冷的声音越众而出,大声道:「且慢,我魏国,也有礼物进献。」 一时间,原本要离开的使团纷纷回过头,看向缓缓走向赵政的魏忌。 年轻公子玉冠束发白衣胜雪,每走一步都像是踢开坚冰碎石。使臣让开一条路,郎中令军退后,像是乘龙驾凤般,魏忌走到赵政和姜禾面前。 「是魏公子。」 「不知魏国要献上什么厚礼。」 使臣们忍不住凑趣聊天,站得远的更不由得踮起脚。 献上什么厚礼? 魏忌站在姜禾面前,看她额前晃动的东珠,看她身披雍国祭服,看她被迫抱着齐国晋封公主的文书。 他说过的,若赵政背信弃约,他会把姜禾救出来。 哪怕惹怒了雍国,哪怕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本公子带来的,是一件信物和一封信。」魏忌正色道。 信物,是一根数尺上的竹竿,上面繫着白色的牛尾。 《周礼》有载:「门关用符节,货贿用玺节,道路用旌节。」 这是齐国使团正使所持旌节。 人群中齐国使团率先议论开来。 「魏公子怎么会有我齐国的旌节?」 「这是怎么回事?」 魏忌没有回答,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笺,举在手中给众人远远看过。 待四周安静下来,魏忌朗声道,「如诸位所见,此旌节便是齐国前正使姜安卿所持旌节,这封信便是他写给面前这位安国公主的信。姜大人没有死,他给女儿写信,想要见女儿一面,且姜大人不同意安国公主下嫁雍国。」 像一瓢水泼入滚烫的油锅。 众议汹汹,人群譁然。 「姜安卿还活着?」 「姜安卿在哪里?我齐国主君找了他三年!」 「姜安卿不同意安国公主下嫁?」 「他敢违抗王意?」 原本以为是投桃报李水到渠成的好事,却没想到被魏国搅了一局,齐国使团顿时阵脚大乱。特别是姜贲,他目瞪口呆站在吵闹的人群中,张大嘴巴按住了胸口。 完蛋,回不去了! 只有赵政神情阴冷地看着魏忌,没有说一句话。 原来她的父亲还活着。 姜安卿,传言手持孙武毕生心血兵法密卷,在魏国失去踪迹的姜禾父亲,没有死。 原来这便是魏忌的筹码。 而看眼前姜禾的模样,她似乎也知道这件事。 原来她不光要跟魏忌走,还要去看望她的父亲。 那到底是因为少年相逢千里同行的魏忌,还是因为数年不见失去音信的父亲呢? 还是说他们两个,都是你无法割捨的人。 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雍国官员跑过来。 大婚已有两个多月,如今却先是说换了一个人,再说这人的父亲不同意。 没想到为了阻止齐雍联姻,魏国的手段竟如此下作。 比之刺杀前往雍国的送嫁使团,这是放在檯面上的阳谋,这是在羞辱雍国。 不仅仅是雍国大臣,其余几国使团也人人变色看向他们。 而众人的目光焦点处,姜禾只是有些紧张地站着。 若细微观察,会发现她的身体稍稍倾向魏忌,似乎是怕一不留神,赵政就会把魏忌五马分尸。 人人都以为雍国国君会怒火中烧当场对魏国发难,却没想到赵政一向冰冷的唇角竟然露出细微的笑。 他宽宏大量道:「竟不知姜大人还活着,可喜可贺。」 「是,」魏忌正色道,「姜大人身体不适无法远行,想见女儿最后一面,不知道陛下你,能否放行。」 孝悌之义,怎么能阻止呢? 但是却必须阻止。 若姜禾今日偷摸离开也便罢了。 可如今六国劲敌都知道他娶的是谁,姜禾前往魏国,便是他雍国的王后前往魏国。 姜禾的一举一动会被窥探监视,她也会被六国当作自己的软肋,阻挡大雍的铁蹄。 魏王贪婪愚蠢,会用姜禾要挟雍国,以谋求好处。 作为国君,赵政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但是,他却无法阻止。 她的心在别处,她的梦在别处,她的父亲也在别处。 她有鲜活生动的灵魂,是透进雍国死气沉沉宫殿的一抹亮光。 把她捉进笼中,囚禁一个失去生机的魂魄,并不是他想要的。 那么,怎么办? 怎么才能解决她的困境,让她自由,让她去做想做的事。 只能让别人以为他对她弃如敝屣,以为他是无情好色之徒,以为他无所谓她的死活。 想到此处,赵政眯眼看向不远处的姜贲,开口道:「姜公子,你还有别的姐姐吗?」 姜禾抬头看向赵政,一双清澈的眼眸中愤怒褪去,却浮现一丝怅惘。 而姜贲顿时大喜。 赵政对姜贲正色道:「孤只是要同你齐国联姻,并不关心你们送来的是哪个女人。如今这个不行,再换就是。左右我雍国并未吃亏。」 并未吃亏…… 那倒也是。 听懂话中含义的众人哈哈大笑,而赵政已经抬手把姜禾向前一推。 他的动作粗暴又冷漠,姜禾踉跄着向前跌去,被魏忌扶住。 她怀中抱着的木匣跌落在地,文书和玺印摔出来。 赵政寒声道:「安国公主今日便可离去。」 「你——」魏忌怒目圆睁拔出宝剑,而姜禾却按住了他的手。 「走吧。」她说。 走吧,事已至此,就离开这里,去做她该做的事。 「魏忌,」赵政的声音却又响起,「承你献计,我大雍要修渠了。此渠起名韩渠,韩渠修好之时,便是我大雍屠入洛阳城之日!」 众人顿觉一片森冷。 这才是赵政。 睚眦必报杀伐决断,即便是我不要的,你拿走了,也是抢,也要受死。 其余各国使团神情肃然站在一边,而魏忌就扶着姜禾,向魏国使团的马车走去。 「姐姐!」刚走出人群,忽然有个声音在身后喊,接着胖嘟嘟的姜贲挤出来,把那个窄长的木匣重新递给姜禾。 他声音很低,小声道:「因为我想回齐国去,就想了个晋封你为公主的法子取悦赵政。但看来姐姐另有打算,但我国君既已晋封,怎可食言而肥。姐姐你仍是公主,这些东西收着,到了魏国,他们也得看咱齐国几分薄面。」 姜禾有些惊讶地默然一刻。 原来晋封公主的事,不是赵政做的吗? 而魏忌已经接过匣子,对姜贲道:「多谢。」 姜贲对他拱了拱手,摇头笑着道:「这便别过。」 魏国使团的马车率先离开九嵕山,一路向东行驶了半个时辰后,忽然见宽阔的官道上挡着一辆马车。 青顶乌漆,那是雍国的马车。 第43章 国君追妻 第43章 国君追妻 天高地阔、流云远去。 官道一边是笔挺的白杨,一边是绵延起伏的草地。秋风吹落金色的树叶,点缀在尚未泛黄的草丛中。蟋蟀跳起抓牢车辕,举着前翅鸣声嘹亮。 那一辆马车横亘在道路正中,车轮陷入松软的泥土,可见车辆负载很重。 魏国使团的副使下车上前询问,过不多久回来,站在魏忌的马车外说了几句什么,又小跑过来停在魏子佩和姜禾同乘的马车旁。 「公主殿下,前面有一位名叫宗郡的秦国人,想见您一面。」 「见我?」姜禾还未应声,魏子佩便惊讶地掀开车帘。 副使这才意识到他的话不够严谨,便致歉道:「是臣的疏漏,来人要见安国公主殿下。」 魏子佩的头缩回来,对姜禾笑了。 「姐姐,找你的。」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宗郡亲自赶着马车。 见姜禾走近,他跳下来规规矩矩施礼。 「殿下,奴婢把您的金饼拉过来了。」宗郡神情恭敬,含笑道。 赵政中毒后姜禾并未苛责试毒的宗郡,且要求御医为他诊治解毒。好像自从那件事后,宗郡对她的态度便不仅仅是恭敬,还多了很多亲和。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很简单,不过是以真心换实意。 「宗奉御辛苦。」姜禾对他颔首,往车厢里瞅了一眼,「很多吧?」她问。 「很多,」宗郡点头,「够殿下养五千民壮。」 「本宫可不养民壮。」姜禾笑起来,旋即眼眸微暗道,「没想到陛下肯让你送来。」 因为姜禾早就打算离开,今日她贴身带着魏忌写给她的信件,又嘱咐宗郡把变卖私库宝物所得的金饼带上。但因为马车沉重,这辆车并未上山。 从九嵕山祭台离开时,魏国使团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便跟这辆车错过了。 原以为这笔钱便宜给了赵政,却没想到宗郡赶上来拦在道前。 能够这样,必然是得到了赵政的允许。 宗郡点头,又侧开身子指了指密林中的一条小路,低头道:「陛下也来了。」 秋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密林幽深,虽然姜禾看不到什么人,却知道这四周必然有郎中令军层层卫护。 密林尽头有一处浅湖,玄青衣衫的赵政立于湖边。身姿挺拔、气宇轩昂,正注视着停留在残荷上的蜻蜓。 听到姜禾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姜禾走到水边站定,没有唤他,也未施礼。 天空流云投影在湖水中,金黄密林投影在湖水中,半青半枯的荷叶投影在湖水中,蜻蜓颤动的身影投影在湖水中,墨衣静立的赵政和姜禾也在湖水中。 像一幅用金粉石青和浓墨绘制在山洞里的画,澄澈、安静、隽永。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对蜻蜓双双飞走消失不见,赵政才开口说话。 「魏圉愚蠢诡诈,他和魏忌之间,只能活一个人。」 魏圉,便是魏王,魏忌的兄长。 姜禾并未回答。 此去洛阳,若囚禁父亲的人是魏王,少不了要与他周旋应付。 只是魏王毕竟是魏忌的兄长,杀他并不容易。 姜禾不是心软的人,如果有仇,不等隔夜便报了。 但魏忌与她有恩,恩仇搅在一起,事情便有些难办。 见姜禾不吭声,赵政便有些不耐,他斜睨一眼摘掉掩面东珠,露出明艷脸庞的姜禾,继续道:「龙阳君虽是魏圉的宠臣,但剑术高超门客又多,你不要惹他。」 姜禾想了想。记忆中她和龙阳君只见过一面,并未有什么龃龉。但龙阳君效忠魏王,她很可能会惹他。 既然会惹,姜禾便没有应。 赵政今日的话有些多,他转过身看着姜禾,眉心微蹙道:「魏国人喜欢把毒下在香炉里,你到了魏国,不要用香。」 这或许是赵政的经验吧。 姜禾听到此处才点头,勉强抿唇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赵政却突然恼了。 「你知道姜安卿到底是死是活吗?你知道魏圉见了你,便多了一个要挟姜安卿交出密卷的筹码吗?你知道洛阳城门朝哪边开,怎么逃跑容易吗?你知道!你知道?你是孤见过最自以为是的女人!」 一连串严厉的斥责兜头而下,声音又大又凶狠,惊飞了一只在湖边饮水的白鹭。 姜禾脸颊微红看着赵政,反驳道:「自以为是又如何?就算要用我的性命换父亲自由,我也义不容辞。」 赵政讥笑道:「不过是一个老命,值吗?」 「值!」姜禾瞪着他,因为生气,胸脯有些起伏。 他不懂她。 不懂母亲亡故后,她同父亲如何相依为命。不懂万里之遥的使节马车上,父亲如何教她写字,教她对弈,教她兵法,甚至教她好好吃饭。 他也不懂父母爱子的情意。 不懂把婴孩养大要付出多少心血,不懂亲情二字。 「赵政,」姜禾唤他的名字,抬头道:「在你眼里,自然什么都是不值的都是可以拿来衡量交换的。」 赵政冷哼一声:「公主殿下倒知道血口喷人。」 「不是吗?」姜禾嗤声,「我走了,你不还要姜贲再送来几个姐姐吗?我的死活,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政气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衣袖中掏出一个棕色陶瓶,伸直胳膊递了过来。 「给你!」 小小的陶瓶用木塞封口,上面繫着一个铃铛。 那里面装着姜禾亲自熬制的金疮药。 她因为辨认长安君床头的荷包中毒,咬伤了赵政,醒来后给赵政涂抹药物,用的就是这瓶里的药。 那之后姜禾搬走住在了偏殿,这瓶药却没有带走。 她带走了信件,带走了金饼,却没有带走性命攸关的药物。 姜禾退后一步没有接。 「你拿去用。」她说道。 他手腕上的伤口还没有好,而她还可以再做。 「不稀罕。」赵政又往前伸了伸手,似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你用过的,我又稀罕吗?」姜禾也恼了。 两人对峙而立,每个人都怒不可遏。 他们原不该这么生气,却不知为何,三言两语后便成了这样。 「不稀罕罢了!」赵政扬起手,陶瓶上的银铃在空中尚未出声,便「咚」地落进了水中。 小小的浪花溅起,陶瓶沉入深水,留下碎裂的气泡。 赵政已经大步离去,藏在暗处的郎中令军迅速聚集,护着他去了。 湖边只留下姜禾,她看了一眼陶瓶沉水的位置。那里距离岸边很远,实在无法打捞。 「什么人啊!」 有些气恼,又莫名觉得好笑,姜禾转身看着赵政消失的方向,跺脚。 糟蹋了我的东西,以后你就算跪着求我,也不给了! 「不给了!」赵政的背影已经消失,她还是大声喊道。 离开湖边不久,姜禾便看到不放心她,等在路边的人。 魏忌眼中露出关切又舒展的笑,等着她走近,温声道:「没事吧?」 「没事。」姜禾的怒气已经散去,同魏忌并肩走回。 密林边的官道上,雍国拉金饼的马车已经调整好方向,而宗郡依旧坐在车厢前面,赶车的位置。 「宗奉御如何回去?」姜禾见他并未带别的马车,便问道。 「回殿下的话,」宗郡垂头道,「奴婢回不去了。陛下因奴婢私自倒卖宫中器物,已把奴婢逐出止阳宫。」 竟然如此。 到底还是连累了他。 「我去跟陛下说。」姜禾紧走几步。 赵政并未走官道,他在密林中的小路向南折返,这会儿骑马去追,或许还能追到。 「不必了!」宗郡连忙道,「奴婢是个阉人,无亲无故也没什么本事。陛下不要,奴婢便想留在殿下身边,给殿下看着这些金饼子,也是好的。」 这样吗? 姜禾一时有些犹豫,还未答话,身旁的魏忌便含笑道:「是赵政要你这么说的吗?」 第44章 深夜寻瓶 第44章 深夜寻瓶 车辕上的蟋蟀跳开没入草丛,不见了。 没了虫鸣声,四周顿时有些索然无趣,渐渐静谧。 听到魏忌这么询问,宗郡倒没有尴尬或者窘迫。 他从容不迫地施礼道:「回公子的话,陛下的的确确把奴婢赶了出来。不过想要跟着殿下,倒是奴婢自己的主意。」 就算如此,依赵政那样城府极深的性子,恐怕他根本不消说明,只要驱逐宗郡,就能料定宗郡的去处。 宗郡留在姜禾身边,便是赵政的眼线和手脚。 魏忌瞭然地笑笑,并不诘问或者驱赶,便走向他自己的马车。 只是姜禾尚有些疑惑。 外人只知道宗郡是赵政宫中奉御,却不知道他真正的作用是验毒。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政自小出使六国,因为中毒太多,便精心养出一位能分辨毒物的贴身内侍。平日里赵政吃的用的,宗郡都会细细查验。就连他沐浴的汤泉,宗郡也会伸一只胳膊进去,查水辨药。 派一个耳目跟着自己,派谁不行,怎么偏偏让宗郡来? 那么赵政往后如何辨毒?他明明是最容易中毒,也最怕中毒的人。 看到姜禾的神色,又见魏忌已经离开,宗郡便低声道:「陛下一片心意,殿下若推辞,奴婢便真的无法活命了。」 一片心意吗? 姜禾心中微动,转头看向密林的方向。 枝叶遮蔽之处,那一条金黄色的道路已杳无人迹。 似乎刚刚的见面和争吵都是一场大梦,而她心中赵政的面容,也越发看不真切。 「那本宫以后便唤你宗郡了。」踌躇片刻后,姜禾含笑道。 「多谢殿下收留。」宗郡乐呵呵地挥动鞭子,熟练地把马车赶到魏国使团队伍中。 似乎有一片沉甸甸的白杨叶片落入姜禾心中,在那里散开一圈圈圆润的波纹。她抬脚走回马车,四周的景物与不久前没有什么区别,却又全然不同了。 前往九嵕山参加祭典的雍国王族,回到京都时已经夜色沉沉。 但显然消息的传达比大队人马要快上几分,雍国新王后没有返回的事,已经炸响了整个京都。 有人传言说这个王后本来就是假公主,齐国使团虽然带去了晋封文书,但雍国国君还是嫌弃,甚至当场要齐国质子再送来几个姐姐供他挑选。 也有人说假公主的身份也不低,是齐国前正使的女儿,孙武后人,若论地位尊贵当然比不过公主,但若这假公主懂得兵法,可比真公主的用处大。不过显然陛下不在乎这个,陛下在祭台下发怒,把人家扔了出去。 但更多的人笃定地认为:是魏国公子魏忌把他们的王后抢走了。 「岂有此理!」雍国已经宵禁,但几位留在朝中等待参祭王族返回的大臣还是忍不住愤怒。 「就该挥师东进,灭韩攻魏!」 「少府大人稍安毋躁,」有人劝道,「陛下已经准备竭全国之力修渠了,恐怕无力东进。」 于是朝臣渐渐静默下来,然而他们的脸色都分外难看。过许久,有人恨恨道:「总有一日,陛下会把她抢回来!」 「得了吧,」有个沉闷的声音道,「齐国使团已经连夜回去要再选公主送来了,唉……」 相比血统,雍国朝臣更为务实。这一声嘆息,包含了千言万语。 隔了一条御街,赵政乘坐的玉辂刚踏入宫门,内侍总管李温舟便有些焦急地跪地禀告,说太后要召见赵政。 太后召见,自然是谈王后离开的事。 「这么晚了,让母后早些歇息吧。」 赵政神情冰冷端坐玉辂,眼中有些疲倦。 李温舟不敢忤逆,转身交代太后宫中的内侍,便跟着銮驾回止阳宫。 玉辂在宫门口停下,赵政脚步平稳走进宫中,看起来跟往日没有什么两样。 李温舟却大气都不敢出。 郎中令军退下,内侍退下,宫婢退下,赵政独自步入寝殿。 净房和寝殿相通,里面已放好热水,梳洗之物也一应俱全。 和以前一样,赵政从不让人贴身伺候。 他缓缓走进净房,摘掉冠冕,解下革带,丢掉祭服。 青盐净齿,凉水洗脸,皂角擦身,热水沖洗。 着一件亵衣,步入屏风后,坐在龙床上。 舟车劳顿一整日,身体疲倦又疼痛,赵政平躺下去。 枕头柔软,床垫舒适,他把锦被拉起,盖至胸口处。 睡吧,睡着。 他对自己说。 止阳宫中,几座宫殿的灯火次第熄灭,渐渐陷入黑暗。 李温舟却仍然没有离去。 他就站在寝殿门口,拂尘搭在胳膊上,静如木偶。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龙床上的赵政睁开眼。 那一双眼遍布血丝,显然刚刚只是紧闭,并未睡着。 他的手下意识伸向引枕。 那里放着一个装满金疮药的陶瓶,每晚手腕疼痛时,赵政都会起身涂抹。 脑海中忽然「咚」地一声,赵政的手指僵住,缓缓收回。 那声音是水声,提醒他陶瓶的去处。 宫中留下的陪嫁是姜玉衡的,宫中留下的发饰衣服也是姜玉衡的,只有那一个陶瓶是姜禾留给他的,他却丢掉了! 赵政猛然起身向外走去,他双手打开殿门,在夜色中冷声道:「来人。」 李温舟打了个激灵上前:「奴婢在。」 「孤要出宫。」 赵政转身去穿外衣,李温舟又惊又喜迅速去布置忙碌。 要追回王后了! 他突然希望自己变成一匹千里马,可以驮着赵政,把魏国使团拦下。 然而两个时辰后,李温舟站在一洼湖水前不知所措。 违反了宫中禁令,冒着被太后斥责的风险,大动干戈地星夜兼程赶到九嵕山下,就为了——挖莲藕吗? 枯败的荷叶被郎中令军拔掉,他们蹲在水中,时不时把一节、两节、十几节莲藕丢上岸。 而赵政双眼通红站在岸边,浅水浸湿了他的短靴,深衣下摆湿漉漉的。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钻出来的恶鬼,不讲道理又独断专行:「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找到陶瓶。」 陶瓶?原来是找东西吗? 因为骑马不够快,晚了一刻到达这里的李温舟长舒一口气。 不是挖藕就行。 但,什么陶瓶,有那么重要吗? 天光大亮时,卫尉军统帅苏渝从腥臭的污泥中走到岸边,把手里一团黑乎乎的泥巴在水中淘净,露出里面棕色的陶瓶,和陶瓶上拴着的什么东西。 将军应该死于战场马革裹尸,死在臭泥坑里可太不甘心了。好在陶瓶找到了,他不必死了。 「陛下,是这个吗?」苏渝把陶瓶小心翼翼呈上,浅湖中泡了一个时辰的郎中令军纷纷停下,瞪大眼睛看过来。 赵政抬手接过陶瓶。 不必细看,他熟悉它的触感和重量。 赵政转身离开,寻到一个湖水清澈的水洼,单膝跪下。 左手拿着陶瓶,右手撩起水洒落,沖洗上面的污垢,搓揉出银铃缝隙里的泥巴,把细绳缝隙漂洗干净,这才放进手中攥紧。 「走吧。」 他抬步离去,孤冷的身影像崖顶的一棵树。 雍国和魏国相邻,从九嵕山前往魏国都城,使团的速度不快。昼行夜歇,走了五日,终于到魏国都城洛阳城外。 一路上姜禾同魏忌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倒是和魏子佩熟悉起来。 作为最受国君宠爱的妹妹,她活泼却不骄纵,清纯却又聪明。 她同姜禾讲魏国的风土人情,讲洛阳城传扬的笑话,讲自己的糗事。 提起魏忌时,魏子佩充满崇拜。提起长兄魏圉时,她又不屑地摇头,小声对姜禾道:「若不是忌哥哥晚生几年,哼!」 姜禾笑着轻抚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妄言。 王族兄弟最忌不在君位者得宗族臣属青眼拥戴。稍有不慎,便会国君嫉恨、兄弟阋墙。 魏子佩显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她吐吐舌头掩住嘴,掀开车帘看向外面道:「姐姐莫怪,子佩知道,你是站在我忌哥哥一边的。」 魏忌正在外面同门客说话,听到这边的动静看过来。 他一双眼睛灿若春光,神情含笑,对姜禾招了招手。 「晚上给你烤鱼,好吗?」 「看,」魏子佩又笑起来,「忌哥哥从姐姐那里学会了烤鱼,忍不住要卖弄了。这都回到了洛阳城,不请姐姐吃最好的酒楼,怎么烤起鱼来。」 等待城门放行进入都城的使团其乐融融。 有家人出迎的使臣拜别魏忌,乘坐家中的马车离开。 而城内马蹄声响,一队骑兵冲出城门。 「看,有人来接咱们了。」魏子佩笑着跳下马车。 姜禾却没有动。 外面传来宣旨内侍的声音。 「陛下宣安国公主觐见。」 「不宣我们吗?」魏子佩问道。 「公主殿下,」那内侍毕恭毕敬,「陛下说,公子和公主舟车劳顿,不如先回府休息。他今日只见安国公主一人,便好了。」 暮色将至的傍晚,姜禾向车窗外看去。 第45章 长寿面 第45章 长寿面 城门还未到下锁时间,洛阳城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有进城採买的百姓回家,肩挑手拎面色疲倦时不时捏一把腰间荷包;有赶在城门关闭前挤进去的行脚小贩,在慌乱中踮脚仰头瞅一眼气势雄浑的城楼;更有飢肠辘辘的乞丐,趁着城门官没留意钻进去,渴望在城中乞一顿饱饭。 这些百姓都远远避让开护送内侍宣旨的骑兵,唯恐不留神冲撞到。 而魏忌则快步走来,站在宣旨内侍面前。 「劳烦回去禀告陛下,」他开口道,「安国公主身子欠佳,要先回府邸休息。」 「这……」内侍刚嗫嚅出声,便迅速施礼道,「便依公子安排,何时能觐见陛下,还望公子告知。」 一群人马绝尘而去,魏忌站定在马车旁看向他们的背影,眼角露出几分提防和清冷。 「小禾,」顿了顿,他在车帘外道,「我送你回家。」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洛阳城中,姜禾有个家。 魏忌为她打点出的家。 宽敞的宅院和魏忌的府邸只隔了一道街,刚下马车,便有管事模样的男人迎上来,屈膝施礼道:「公主殿下请。」 魏忌微笑示意姜禾不要拘束,而跟随姜禾前来的宗郡已经大摇大摆把马车赶进侧门。 迈进宅院,迎面见一块砖雕影壁。虽外表朴实,然砖缝对接整齐、正中拼凑出镇宅瑞兽,精工细雕显然下足了功夫。 绕过影壁,便见阔郎的庭院中跪满了护卫和侍女。 见姜禾进院,他们齐声道:「奴婢等恭迎公主殿下。」 姜禾大致看了看,便觉得已不下百人。 「怎么用到这么多?」她惊讶道。 「不多,」魏忌粲然一笑,带姜禾越过奴僕经过大厅绕过卧房,去看后院,「原本准备了五十多个,因你晋封公主,自然要再多些。洛阳城多是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之徒,咱不能被人小瞧了去。」 穿过角门,暮色中的后院尽在眼前。 「好漂亮!」姜禾忍不住赞嘆道。 一棵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梨树种在庭院正中,此时正是仲秋,金灿灿的鸭梨垂坠在枝头,伴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姜禾跑上前去伸手便摘了一颗,并未沖洗,笑着咬了一口。 魏忌也摘下一颗,用丝帕小心擦拭干净,送到姜禾手中。 「好吃吗?」他问。 鸭梨汁水丰富入口清甜,果肉细腻微脆,姜禾接连吃了好几口,顿消旅途焦渴。 「好吃,」她笑道,「魏国的梨树,都能结这么好的梨吗?」 魏忌便像得了夸奖的孩子,开口唤人道:「今晚赏这棵树一桶水!」 有僕役远远地应声,他这才笑着回答姜禾的话,「那年我们同行回齐国,梨花开了,你说齐国阳信有最好吃的鸭梨。后来我回来时索性北上绕道阳信,买了十几棵梨树。或许是移栽的季节不对,种在我府里的都没能养成,倒是龙阳君讨要我的这一棵活了。我索性买了他的这个私宅,送给你。」 原来是这样。 这么粗的树从阳信运回,又是十几棵,该有多辛苦啊。 「这还要谢你那时回到齐国后,便把全部家当送给我当作盘缠,」魏忌笑起来,「若不然可没有财力做这个。」 白衣公子站在梨树下浅笑,眼中倒映朝霞,神情温如春水。衣袍边缘绣着的禾苗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交领处的河水符文像在流动。 「魏公子,」姜禾神情微动道,「厨房在哪里?」 厨房在后院旁边的厢房,魏忌请来了一位曾在齐国御膳房待过的厨子掌勺。见姜禾进门,他躬身用齐国话道:「公主殿下,小人准备了不少家乡菜,为公主洗尘。」 乍逢乡音,姜禾眼中暖意流动,笑道:「我想亲自下厨,你帮忙打下手就好。」 厨子连忙让开到一边。 虽说是打下手,但他全程都在瞧着姜禾的动作,渐渐露出激动的神色。 都说君子远庖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公主殿下竟然很擅长。 姜禾净手和面,醒揉三次后抻拽成条,然后拆鸡骨熬汤,下面切薤菜,面熟后拌入鸡丝调味,起锅盛如汤鼎。 两根面,面长不断,做成了两碗饭。 侍女把汤鼎放在托盘上,跟着姜禾步入前厅。魏忌正跪坐着拨弄一把琴,见姜禾进门,笑着移开琴,问道:「是什么?好香。」 姜禾跪坐在他对面,端出汤鼎放在他身前。 含笑道:「长寿面,贺你生辰。」 八月二十是魏忌生辰,她一直记得。 魏忌锦衣玉食,上有母亲疼爱,下有门客追随,金银珠饰对他来说唾手可得,而这一餐饭,是姜禾亲手所作。 她还记得他吃饭清淡,用的盐特意少了些。 「你竟记得我的生辰!你亲自做的?」 魏忌有些受宠若惊般拿起筷子,轻轻挑起面,看向姜禾,柔声道:「夫子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我以前觉得自己做不到,但有你这碗面,倒真的无所忧虑。」 「快吃吧。」姜禾从托盘中端出自己的面,温声道。 她虽然也喜欢夫子,但更知道面放久了会坨。 「好。」魏忌低头吃面,可那口面还未放入口中,便听到外面有人禀报。 「公子,太后召见。」 魏忌有些疑惑地抬头,问道:「不是说让本公子回去休息吗?」 「让公子休息的是陛下,这是太后。」来人神情急切,似乎一刻也等不了。 魏忌有些留恋不舍地蹙眉停箸,姜禾想了想劝他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本就该去拜见太后的。」 「是我的错,」魏忌若有所思,「原本想已经晚了,就不进宫叨扰了。」 「你快去吧。」姜禾催促他道,「做母亲的,哪个会觉得孩子去看她是叨扰呢?你这一番前往大雍,先遇到刺客后又失明,临走又在九嵕山同雍王对峙,太后不知有多担心。」 这一番的确颇不顺利,然而最终却也算心想事成。 想到此处,魏忌有些动情地放下筷子,抚了抚姜禾的衣袖,「那我明日再来。」 他恋恋不捨地离去,前厅便只留姜禾一人。 挑起面条吃了一口,虽然略清淡,但劲道回甘。 姜禾舀起一勺汤,听到外面马车离开的声音,转头对侍女道:「随本宫来的宗郡,你们把他唤来吧。」 宗郡乐呵呵地来了,问有何吩咐。 「你用饭了吗?」姜禾问。 「吃了不少海味。」宗郡笑道,「魏公子好铺张,从齐国那边用冰运来许多奇怪的海味。厨房煮了一些请奴婢去吃,不过奴婢倒发现,那里有半碗剩下的面汤,好喝得很。」 姜禾笑了。 「面汤好喝,你要吃面吗?」 宗郡踱步过来,看到了餐几上的长寿面。 「原来是这个!怪不得比海味还好吃!殿下亲手做的吧?」 他口中的每句话都带着夸张的感嘆,让空旷的前厅热闹起来。 「魏公子还没有吃,他这一碗赏给你了。」姜禾指了指道,「在本宫的故乡,长寿面如果剩下了,是要有灾厄的。你来帮魏公子消灾解厄,如何?」 宗郡立刻上前端起铜鼎,连声道谢,就在姜禾不远处下首位置坐下,认真吃起来。 每一口都津津有味,每一口都愉悦尽兴。 有人一同吃饭,才有点家的样子。 姜禾含笑吃尽面,微微笑了。 待救出父亲,才算是真正的家。 短短五日,名为「韩渠」的引水工程便顺利开工了。 原本韩国国君韩安担心雍国修好这道渠后便会伐韩,但那日祭典上赵政扬言先打魏国,于是韩安乐不可支地送来好些擅长引水疏道的水工。 只要不打韩国,韩安恨不得自己扛着铁锹下水。 为督促工程进度,开工当日,赵政亲至泾水河畔。 这里距离魏国也更近些。 第46章 心悦于她 第46章 心悦于她 帐内一片肃穆的静。 李温舟未敢答话,也不敢离去。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姜禾走后,赵政的心思越来越令人捉摸不透。就连陪伴在侧十多年的他,如今都要悬着一颗心做事。 几案上的汤羹渐渐凉了,原本美味的饭菜却扩散开荤腥甜腻的味道,闻之令人失去食慾。 赵政目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不多久冷笑道:「魏王软禁姜安卿也便罢了,如此卑劣无耻,孤倒未曾想到。」 谈到此处,李温舟便可以去看密信内容了。 他走近几步捡起密信,打开只看了一行字,便如同被针扎般闭上眼。 「可怜……」 可怜王后。 李温舟噤声,截断了那两个不能提的字。 赵政却略抬眼,神情几分怜惜几分奚落道:「谁更可怜,还未可知。」 那个女人可不是宽宏大量的人,见她躲开也便罢了,倘若故意惹到了她,不等隔夜,她就把仇报了。 魏王还以为姜禾不过是受齐国王室庇护苟全性命的孤女,所以才敢那样对待姜安卿吧。 愚蠢又不自知。 真是该死。 饭菜撤下,赵政摊开一张用来写信的丝帛。手中毛笔蘸满墨汁,却似不知该如何落笔。 他从未写过真正意义上的信。 小时候离开故土,每隔一月,他会写信呈报功课进展。偶有所想,也小心谨慎地写进信中等待父王指点。 如果说是信件,不如说是奏摺。 如今给姜禾写信,竟连称呼都不知该怎么写。 而且依姜禾的性子,到达魏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营救父亲。赵政若在信中提起姜安卿的情况,待两日后信送到,已晚了一步。 墨汁干了再研,研了又干,不知过了多久,帐外有人求见。 李通古迈进来。 李通古曾师从荀子学习为政之道,被韦彰德举荐为官。赵政继位后,任其为长史,韦彰德获罪下狱后,赵政亲政,提拔其为客卿。 从都城到泾水八十里远,跋涉来见,必是大事。 李通古三十有余,个子不高,皮肤微黄,双目有神,高鼻樑窄下巴,蓄着浓密的鬍鬚。他走进营帐揽衣跪地,端端正正叩头施礼。 「禀陛下,韦彰德一案审定,关于其毒害蛊惑以及私运郎中令军弓弩恐吓长安君之事均已证据确凿,臣请陛下旨意,如何惩处。」 「太后怎么说?」赵政神情微冷。 太后年少时认识韦彰德,他们同先王也曾相互扶持创下大业。问一句太后的意思,是孝道,也是心意。 李通古肃然道:「太后的意思是,韦氏一族罪不可赦,合家五百口人,十四岁以上者腰斩,十四岁以下者迁边。」 按雍国律,该夷灭韦氏三族。 腰斩十四岁以上,十四岁以下迁往边境,已经算顾念旧情。 赵政沉默一刻,淡淡道:「韦相国对本朝也算有功,赐他鸩酒,参与谋划者绞刑,其余十四岁以上者徒,来泾水修渠吧。」 李通古和李温舟齐齐抬头,看向赵政。 饮鸩酒而死,算是赐给韦彰德体面;绞刑,便避免了腰斩后身首分离;徒,是指强制劳役,等同免除死罪。 想不到国君竟然能如此宽恕韦氏族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温舟还记得赵政当初继位时如何清洗那些倚老卖老的旧臣。 腰斩、车裂、枭首示众,整个都城上空都瀰漫着血腥。 如今不过短短半年,陛下竟能仁厚至此了。 是什么改变了一个冷血寡情的人呢? 李通古遵旨起身,便拜别离开。刚退到营帐前,赵政忽然问道:「齐国使团离开都城了吗?」 「还没有,」李通古垂头道,「说是在同质子姜贲一起商量送哪位公主过来。」 九嵕山祭典后,赵政当着六国使团的面,让姜贲再挑姐姐送过来。 其余几国使团,下山后便纷纷离去。只有齐国的人脸皮厚,继续赖在都城使馆中。一个个吃得肠肥脑满越来越胖,除了高谈阔论,也没见做什么事。 李通古在心中摇了摇头。 似乎只要跟齐国有关,就特别不顺利。 「把他们赶走,」赵政沉声道,「联姻的事,交给姜贲亲自去办吧。」 李通古面露惊讶,疑惑道:「陛下的意思,是放姜贲回去?」 如今陛下亲政,许多事不再同大臣商议,当机立断便吩咐他们去做。但放归质子的事毕竟不小,若在往日,会在朝中论辩数日才下定论。 没想到陛下亲口下旨了。 「对,」赵政似有些不耐,冷冷道,「都赶走。」 李通古应诺退下,赵政把干了的毛笔放入笔洗淘净,重新蘸墨,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写的内容,兴致勃勃落笔。 「姜禾,孤已放质子归齐。」 魏国太后居住的宫殿中,欢声笑语不断。 一样样魏忌喜欢的食物端上来,歌舞助兴,生辰礼物摆满桌案。 魏国太后五十有余,身穿郑重的绀色深衣,耳珰垂珠,左右插一横簪。相貌稳重慈眉善目。 再三确认魏忌安然无恙,她揩净眼泪,悲声道:「哀家已年近花甲,实在听不得打打杀杀的祸事,更看不得你罔顾性命胡作非为。这一遭又是为了什么啊!」 魏忌笑着给太后奉茶,恭敬又顺从道:「被刺杀的事,儿臣已经讲过了,死去的门客也已抚恤。至于失明的事,儿臣这不已经好了,让母后如此挂念,实在不孝。」 「你少糊弄哀家!」太后抬手点着魏忌的额头,佯怒道:「三年前你私自送姜氏回齐国,惹得你王兄大怒。后来你为了救姜安卿一命,不惜以身挡刀,差点就死了。如今这一遭,你又在雍国的祭坛上公然挑衅赵政。你,你这被美色所惑的浑人!」 她捶打魏忌的肩头,又怕捶重了经受不住,变拳为掌,狠狠拍了一下。 魏忌吃痛告饶,挪膝跪坐在太后身边,为她按揉胳膊。 太后渐渐消了气,嘆息道:「听说齐国已封姜氏为安国公主,可她被雍王弃,走投无路跟着你回来了?」 魏忌停手正色道:「母后,她如今的确是安国公主,但她同雍国国君是假的,更没有走投无路。」 有他在,怎会让姜禾走投无路呢? 太后摇了摇头,有些忧虑地看着魏忌。 「哀家且问你,她要带走她的父亲,你王兄肯吗?」 「容不得他不肯,」魏忌神情含笑且笃定道,「如今这件事大白于天下,王兄不能再关着姜安卿了。」 「你这是在逼迫你王兄就范!」太后愁眉不展道。 原本魏国软禁姜安卿无人知晓,可眼下这个消息已经随着六国使团回到各国,四处传遍。 先不说别的国家觊觎魏国尚未得手的兵家密卷,就说如何同齐国交代,便是一件令朝堂上下焦头烂额的事。 魏忌釜底抽薪,俨然已无视同魏王的兄弟情分。 「你要多顾及陛下。」过了许久,太后才劝慰道,「他毕竟是你的兄长,自小疼你护你,继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信陵那么好的封地给你。你呀……」 魏忌任太后责怪,只轻轻为她揉肩松骨。 「忌儿,」太后终于正色问道,「你是不是想娶了安国公主姜氏,好解决眼下的麻烦?」 的确,若娶姜禾,便可化干戈为玉帛。 魏国也等于同齐国联姻。 魏忌门客数千受人拥护,在七国间一呼百应,齐国很可能会应下这桩亲事。 太后想到此处,眉间的忧愁便化解了几分。 「母后,」魏忌起身走到太后面前,跪下道,「儿臣的确想娶安国公主姜氏,却不为解决麻烦。」 「那便是被美色所惑!」太后抿唇笑了,竟露出些与年龄不符的顽皮。 魏忌郑重道:「母后,儿臣心悦于她,不为别的。」 心悦于她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那种心悦?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那种心悦? 求之不得,寤寐思复的那种心悦? 太后的眉头渐渐展开,轻轻抬手示意魏忌起身,慈声道:「好,你为心悦,哀家为国事,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 第47章 献礼 第47章 献礼 喜鹊栖息在梨树枝头,理顺羽毛蹦跳嬉闹,树叶摇动,一颗成熟的鸭梨「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茜红色的裙角轻移,姜禾俯身把梨捡起,自言自语道:「真该某人正巧站在树下,被梨砸得满头包。」 她的笑容从心底迸发,顽皮地把梨子扬起又接在手中,却又忽然有些怔怔。 某人…… 怎么就想起他了呢。 眼前浮现赵政愤怒的神情。 他的训斥他的言语,他墨色的元端祭服摆动,那一个陶瓶在空中抛过,落入秋日枯败的小湖。 不知道赵政怎么样了。 金疮药被他丢弃,他手腕上被她啃咬的伤,好了吗? 说起来他们的争吵毫无道理。 赵政平日里总是对琐事置之不理,怎么假惺惺关心起她的行程呢?而姜禾自己也有些奇怪,怎么会对赵政那日的行为,心生怒意呢。 明明他推开她,做出厌弃的样子,是为了给六国使团看。 让他们不要动用她胁迫雍国的心思。 身为一国之君,他的一举一动都分毫未错。 而且他把宗郡丢给她,连带那些金饼子一起送来。 保障她不为银钱发愁,又保护她不被毒杀。 他做了那么多,为什么自己偏偏恼了呢? 姜禾把鸭梨放在手中轻轻搓揉,盛装华服的她仰起头,看清晨的光影在梨树果叶间跳动。 姜禾站了很久,直到有管事挪步上前,打断了她的思索。 「禀公主殿下,龙阳君求见。」 龙阳君,赵政提醒说不要招惹的人。 魏国剑术高手,使团正使,魏王魏圉的宠臣。 三年前姜禾见过他一面。 那时魏忌刚学会一套剑法,魏王要他同龙阳君切磋。魏忌第一场败了,然而姜禾也看出龙阳君的弱点,小声告诉魏忌,使魏忌连赢两场取胜。 但依姜禾见,龙阳君常伴君侧,审时度势的手段非比寻常。那一场比拼也未必就是魏忌胜了,不过他们打个平手,还是可以的。 作为魏王的宠臣,他来,等同于魏王来。 姜禾站在梨树下等待,过不多久,龙阳君便到了。 像一朵牡丹盛开在庭院中,他的相貌雍容华贵而又充满王族气度,惊得人眼前一亮。 三年未见,眼前的男人更加炫目了。 魏国人喜穿青白两色衣衫,朝服为近乎墨色的玄青,可龙阳君喜穿红色。 他身材挺拔肩膀却微窄,红衣垂坠腰裹青绸,长长的佩剑晃动,衬托得姿容潇洒。 他迈步向姜禾走近,墨玉冠闪动光芒,披肩碎发拂动,额头光洁眉眼明亮,鼻樑挺拔而又柔和。 既有男子的气概,又隐含女子的魅惑。 还未到姜禾面前,他便红唇轻启,由衷地笑着道:「本君来拜见安国公主,未曾想竟见到了九天玄女。弟子龙阳君,这厢有礼了。」 九天玄女,与皇帝同师,性好动。九天之方,可以扬兵布阵,是上古传说中深谙兵法谋略的神明。 龙阳君不光擅长剑术,懂外交计谋,是魏王宠臣,还嘴甜。 还声音好听。 姜禾笑了。 她抬手扶起已经躬身大礼下拜的龙阳君,开门见山道:「公子是替魏王来的吗?」 龙阳君起身摇头,眯眼笑着指向树梢,道:「本君为梨树而来。」 红衣男子在梨树下踱步,一边走一边仰头端详垂坠的鸭梨,眼中光芒流动,含笑道:「当年公子带回来那么多树,只保住了一棵。本君每年秋天最好这口梨,一颗都不曾送人。如今公子把本君的这处宅邸买下,害本君痛失梨树。不过好在安国公主大度,会让本君尽情吃梨的。」 他说着就要摘梨,姜禾却开口道:「本宫一点都不大度。」 她的声音像裹着秋霜,手中攥着一颗鸭梨,目色沉沉。 龙阳君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微怔片刻后挥了挥收在身前,看向姜禾。 他们都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龙阳君擅长外交辞令,话里话外虽然在说梨,却是在说她的父亲。 从齐国来,同行的使臣死尽,只有他被困在魏国。 他们软禁他,为的是那一点兵家密卷的甜头。 看如今他们对待她的态度,显然还未得逞。 「龙阳君打算何时带本宫去见父亲?」姜禾问道,「或者,是要等我大齐的兵马打进国都,才肯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龙阳君眼中却仍有笑意。 他赞许道:「想当年你还是个机灵可爱的小姑娘,三年未见,已经是疾言厉色的公主殿下。赵政怎么肯放你走呢?真是可惜。」 姜禾的手隔着衣袖攥紧裙裳,眼中一抹冷色。 龙阳君嘆息道:「当年你父亲带使团窃取我魏国国之重器,被当场捉住,这才下了大牢。此事证据确凿不容翻案,也正因为此,齐国才并未追究这件事。」 「你在撒谎。」姜禾道。 龙阳君浅笑着从身后侍女跪擎的托盘中取过一只玉斛,那斛中盛着满满当当的珍珠。他伸手捏出一颗指肚般滚圆的,弹飞到空中。 树枝轻颤,一颗梨直直落下,被龙阳君从容不迫地接在手中。 「撒不撒谎已经无所谓了,」他把玉斛放回去,嘆息道,「齐国不会因为姜大人同魏国开战。今日本君来,是要表达诚意。这一斛珍珠,换一颗梨。」 他还要说些什么,却有护卫远远地做了个手势。龙阳君惊讶地「哦」了一声,目光打量着姜禾,笑道:「他来护你,本君还是早些走吧。」 一身红衣的男人步态轻盈而去,刚刚消失在后门,魏忌便从前门进来。 「他来做什么?」 魏国公子面色担忧,显然是听说龙阳君来见姜禾,便匆忙赶了过来。 「没事,」姜禾摇头道,「他送来珍珠,说是表达诚意。」 魏忌确认姜禾的确无虞,这才看向那斛珍珠。 「珠宝可算不得诚意。」他冷笑道。 姜禾点头,抬手捧起珍珠。 齐国王宫中,这样的珍珠也很多。但若要找到大小一模一样,光泽度又分毫不差的这一斛,还是很难得。 但姜禾不缺金银珠宝之物。 接近正午的日光下,她把这一斛珍珠抬手洒落。 白色的光点在地面上蹦跳,继而如梨花般静止。 珍珠泻尽,露出斛底一块方正的铜牌。 那是魏王的腰牌,是出入幽禁姜禾父亲之处的唯一凭信。 铜牌冰凉沉重,姜禾握在手中,一时竟有些茫然。 这便是魏王的诚意了,让姜禾可以见父亲一面。 三年了,她以为父亲已经亡故,却又回到当初的地方,来见父亲。 虽然魏忌说父亲还活着,虽然她来的目的便是救出父亲,可见到铜牌,确认了她最关心的事,还是让姜禾无法自持。 「我现在就去!」她从魏忌手中抢回腰牌,急急道。 「等下,我要去厨房给父亲做些好吃的。」 她转身奔向厨房,又在半路转身,茫然失措道:「父亲喜欢喝齐国的酒,你这里有吗?」 「有,我都有。」魏忌跟着姜禾,在她停步时停步,在她奔跑时跟随。 「我还有海味,你要做海味吗?」他问道。 「不,不,」姜禾用臂绳迅速收起衣袖,把面粉兑水,快速揉着道,「要做包子,父亲不爱吃海味,他喜欢吃羊肉馅的包子。」 面和到一半,姜禾忽然低头看看自己,有些紧张道:「我不能穿红衣服了,父亲喜欢看起来稳重的颜色。」 魏忌站在厨房门口,眼中光线黯然一瞬,点头道:「好,我去吩咐人,给你挑别的衣服备着。」 幽禁姜安卿的地方重兵把守。 这里不是魏国的监牢,而是魏国都城外的一处庄园。 魏忌告诉姜禾说,囚禁的地点每隔三个月就会换上一次。 在雍国时,为了帮助姜禾脱困,魏忌写信给魏王,请他派人送去姜安卿的信物,并且让姜安卿写一封信。 他赌魏王会答应这件事,因为没有人想要姜禾落入雍国国君手中。 不过那封信姜禾看了,字迹同父亲的不太一样。 这或许是因为父亲当年被砍掉右臂,换了一只手写字的原因。 禁军验看过腰牌,便引姜禾进入庄园。 一道道铁锁打开,一次次验明身份,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走进一座小小的庭院。 这里同样守卫森严。 姜禾在屋门外驻足,魏忌为她推开门。 幽暗潮湿的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姜禾跪地叩头,温声道:「不肖女姜禾,拜见父亲大人。」 屋内没有人应声,有腐坏朽烂的气味传出来,像一根看不到的绳索,拴住了姜禾的心。 第48章 地牢探视 第48章 地牢探视 姜禾缓缓起身。 手拎食盒,站在门边向里看着的魏忌忽然道:「小禾,我先进去看看吧。」 他目色中没有因姜禾父女相见而有的欣慰,反而心事重重充满担忧。 姜禾的心沉下来。 或许是自己太过乐观了吗? 当年被困在地牢里,那些人为了恐吓她交出密卷,说姜安卿已经被杀。为了让她相信,他们把父亲的一只手臂丢入地牢。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然当年都能如此残忍,那么这之后被囚禁的三年中,父亲或许遭受过别的酷刑。 「不用。」姜禾抬脚步入门栏。 同她的身影一起投入屋中的,还有正午突然炙热的光线。 像神明喝退恶魔,虎狼吓走猎狗,屋内的阴暗一扫而光。 这是通往卧房的小厅。 厅内装饰简单,墙面没有字画,一张矮几翻倒,浅鼎倒扣在地面上,洒落出黄黑却又发白的食物。 蚊蝇环绕飞舞。 食物已经腐烂变质,在屋子里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姜禾走到卧房门口,轻声呼唤:「父亲,您在吗?」 「啪」的一声,似乎是棋子掉落棋案的声音。 姜禾推门进去。 阴暗无光的卧房床榻旁,一个男人正端正地跪坐在蒲团上,独自对弈。 他形销骨立颜色憔悴,右边衣袖空空荡荡,左手持子下棋。 或许是被姜禾的动静惊到,他手中白色的棋子坠下,在棋盘上跳动一瞬滚落在地。 姜安卿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只安静地跪坐。 可即便身处牢狱,他端正的身形却维持大家风范,秉持一国使臣该有的气度尊容,不亢不卑。 「父亲!」姜禾快走几步,双腿像失去了力气,膝头微软跪在他面前。 姜安卿并未应声。 想像中的父女团聚激动落泪的情景没有出现。 姜禾有些忐忑地抬起头。 先看到棋盘上黑白两色混乱的布局。 没有规章阵法,甚至位置也不对,无气之子躺在棋盘上,像一具具死去的尸体。 再看到姜安卿长长了许多的鬍鬚、干燥起皮的唇角和消瘦惨白的脸颊,以及一双空洞的、眼皮垂坠没有光芒的眼。 姜安卿,她姿容卓然的父亲,出使六国捭阖纵横的父亲,把她养大教导她的父亲,失去了双眼。 姜禾瘫坐在地。 「送饭的来了?去外面坐吧。」 被姜禾扯动衣袖,姜安卿才恍惚着开口。他转过身来,已不再是姜禾记忆中博学多识又风趣幽默的父亲。 姜安卿像是老了十岁。 变化的不仅仅是面容,还有失去眼睛给他整个人带来的颓色和茫然。 手杖就放在床边,姜安卿熟悉地伸手过去握住,而姜禾跪行一步,抱住了姜安卿的腿。 「父亲大人,是我,是小禾,」她泪如雨下,哭着道,「对不起,对不起,女儿没用,害你至此。」 然而姜安卿慌乱中碰到她的手,如同触电般把她迅速推开,大惊失色道:「你来送饭,抱我作甚?」 他不记得了吗?难道他失去的不光是眼睛,还有神智吗? 姜禾猛然转头向门口看去,魏忌站在那里,英俊的脸上有浓重的悲切。 「小禾,」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从齐国回来时,姜大人已经失去了眼睛。而且为了逼供,他们用针伤到了姜大人的神智。这三年来,他好转时能与人侃侃而谈兵法谋略,差的时候不吃不喝。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我原本以为他能记得你……」 魏忌说不下去,他上前扶姜禾起身,她却已独自站起来。 脸上的泪水尚未擦干,姜禾便跟随姜安卿来到前厅。 她扶起翻倒的凭几,把洒落腐坏的菜放回铜鼎,拿到院子里去。 用丝帕为姜安卿净手,再擦干屋内尘土,抹去地板上的污渍,最后出门打水洗干净手,才回到姜安卿身边。 室内已焕然一新,没有了腐败的酸臭气息。 「姜大人,」她跪坐在姜安卿面前,恭敬道,「今日的午饭,是羊肉包子。加了一点冬瓜配料,肉是现买的,鲜嫩没有腥膻。」 「好,好。」姜安卿点头道,「一箪食果腹而已,辛苦姑娘。」 姜禾强忍泪水打开食盒,把筷子放进姜安卿手中,轻轻握住他的胳膊,引导他夹起包子。 姜安卿夹到了包子,可尚未送入口中,包子便掉落在他的膝头。 湿热又柔软的触感一路向下,跌落在几案下。 「我的包子!」姜安卿丢下筷子去寻,还未等姜禾阻止,便摸索着抓住那个包子塞入口中。 「你这姑娘!」他一边吃一边抱怨道,「我没了眼睛,你也没有吗?没眼睛的人能用筷子吗?且是用左手拿筷子?你是想饿死我好给谁陪葬吗?你这有娘生没爹养的野丫头!滚滚滚!」 有娘生没爹养…… 她的娘在她八岁时去世了,爹也在十三岁那一年杳无音讯。 姜禾任他责骂。 她跪在姜安卿面前,看他吃得鬍鬚上沾满馅料面皮和泥尘,看他捡拾起每一个掉落的包子吃尽,看他大口喝面汤,汤水顺着下巴流到前襟上。看他吃完后乱发脾气,掀翻几案。 尚未喝完的面汤洒在姜禾青色的深衣上,那是她特地为见父亲穿的,为了看起来稳重大方。 姜禾站起身,穿着满是汤汤水水的湿衣,向屋外奔去。 魏忌追出来要她等等,然而她已经片刻都不想待。 她的父亲,如今没了右臂没了双眼没了神智,如今吃嗟来之食住敌国囚牢失去尊严苟延残喘。 父亲!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乌云遮蔽,不过一瞬间,便下起倾盆大雨。 黄色的油纸伞在她头顶撑开,魏忌轻声道:「小禾。」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唯恐多说一句便伤到姜禾的心。 可姜禾看着打湿裙角的雨滴,眼中的悲伤已经褪去。她向雨中走去,短短几步路走到马车前,已经湿透衣裙。 魏忌紧跟在她的身后,向姜禾倾斜的油纸伞并未遮蔽任何风雨,他的衣衫也尽皆湿透。 「魏公子,」风雨中,姜禾咬牙切齿转身道,「魏圉丧尽天良惨无人道,他夺我父亲眼睛和神智,是欺我父女势单力薄无法复仇吗?」 势单力薄,是的。 姜安卿虽然贵为齐国正使,位高权重,但到底不值得发一国之兵为他而战。 而姜禾更是弱质女流,即便心有丘壑聪慧异常,也无一兵一卒能撼动魏王地位。 当年若不是魏忌的救助,姜禾已经死了。而若不是他回到魏国后的阻挡,姜安卿也不能活命。 所以这么些年来,为了能护住心爱的人,魏忌每一刻钟都在为了更强大而努力。 「小禾,」风雨中他大声道,「我已经有办法救出姜大人了。」 「是吗?」姜禾站在马车前,被雨水打湿的脸颊透出青白色的冷光,「但是还不够。」 不够,就如同赵政那时说的,不够。 没入灼热的浴桶中,闻着驱寒遏邪的药草气息,蒸腾的雾气模糊了湿润的脸,看不出那上面是水,还是泪。 姜禾来到魏国,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复仇这一项。 即便父亲失去了一条胳膊,她把父亲救出送回齐国便好。父亲生性达观又宽容,为了两国邦交,会与魏王和解的。 而她甚至为了报答魏忌的情意,准备送上三年来终于参悟明白的兵法秘籍和变法策略。 魏忌绝顶聪明又在魏国一呼百应,只要他得到助力,就可先变法图强,再发兵扫平六合。 让天下人说一国语言,均为一国百姓。 兵戈锈,战事平。 海内昇平,百姓安乐。 只要能以战止战,姜禾甚至不在乎未来高居帝位的是不是齐国王嗣。 可今天看到父亲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教她勇敢无畏,未教她胆小怯懦;父亲教她宽以待人,未教她善恶不分。 她是父亲带大的孩子,行为举止,要像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可以在厨房中扎起臂绳劳作,也可以是一柄弒君的利剑。 「宗郡!」刚出浴房穿好衣服,姜禾便隔着紧闭的房门呼唤。 宗郡立刻到了。 「沐浴的水奴婢已经验过,殿下尽可放心。」他在门外禀告道。 刚刚在门房外迎候到浑身湿漉漉的姜禾时,宗郡吓了一跳。他一边觉得今天的密信里有东西可写,一边又担忧出了什么事。 姜禾靠近门,清声问道:「本宫且问你,咱们有多少银钱可用?」 咱们…… 听起来心中热烘烘的。 宗郡不假思索道:「奴婢今日才清点过一遍,库里有金饼一千三百斤,另有一斛价值五十斤金饼的珍珠。」 「珍珠?」姜禾有些意外。 「殿下倒在梨树下赏玩的珍珠,被奴婢收回来了。」宗郡恭敬道,「一颗不少。」 「好!」姜禾闻言点头,在屋内踱步道,「钱要花出去,才算咱们的。」 连日的降雨刚停,赶工的官民不敢歇息,使得修筑韩渠的速度又快上了几分。 赵政站在高处俯瞰脚下,远处群山起伏,他心中不定。 「见了姜安卿,淋了雨,」身边的官员禀告过要事后离去,他才自言自语道,「又说要花钱。」 不远处侍立的李温舟站近一步。 果然,赵政转头看他,沉声问:「从这里到洛阳,最快的路是哪一条呢?」 第49章 兵家密卷 第49章 兵家密卷 魏国国君魏圉三十多岁,相貌周正,圆眼方脸高鼻,姿容与魏忌有两分相像。 他身穿玄青色元端朝服,衣袖宽大,腰佩宝剑,行走间步步生风,扶起了跪地禀告的红衣男子。 「殿内只有你我,不必拘束。」 魏王扶着龙阳君跪坐在雕工细緻的几案前。 他与他君臣不分共坐一处。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先别慌着说,」魏王看着龙阳君,「点滴小事。」 龙阳君恭敬道:「陛下,微臣与安国公主今日一见,并不觉得这是小事。」 「是吗?」魏王眼中一点傲慢蔑视,回正身子,抬手支头看着龙阳君。 「不知道陛下是否记得,」龙阳君道,「三年前微臣与公子切磋剑术,第一场赢,后来接连输了。微臣同陛下说,或许是因为陪伴公子的姜姑娘出谋划策的缘故。如今微臣再见她,可确信无疑,她不是简单的使臣之女,她身上,一定有兵家密卷的下落。」 「哦?」魏王感兴趣地伸出左手,攥住了龙阳君的右臂。 「这是好事!」他笑起来,「左右姜安卿那老傢伙也已疯疯癫癫榨不出什么油水。如今魏忌把他的独女带回来,那便不要走了,就留在魏国,把密卷交出来!」 魏王满脸红光,似忍不住要起身高歌。 有了兵家数代心血积累的密卷,还怕其余几国环伺不成? 龙阳君却微微蹙眉。 「正是这样,微臣才觉得不好。」他明艷的脸颊上有些担忧,缓缓道,「陛下今日让微臣给她机会去见姜安卿,原本是要杀一杀她的威风,让她知道自己身陷虎口只能束手就擒。但如果她并未被吓住,反而要复仇呢?」 殿外的雨忽然停了,放晴的天空泻下阳光缕缕,似乎天地都在窥探这件国事。 「美人多虑了。」 魏王从凭几上的小碟里拿出一把煮花生,细细剥掉果皮,递给龙阳君。 他表情认真一丝不苟,云淡风轻道:「一个弱女子,即便要复仇,还能怎样?连齐国都自认倒霉的事,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龙阳君双手接过花生仁,却并没有吃。 他想起梨树下的对话,想起姜禾三言两语的反击,想起那女子明亮的眼睛里,浓浓的孤傲和冷意。 孙武的后人,即便是女子,也不容小觑吧。 然而魏王已经起身,笑道:「或许你还不知道,今日寡人去太后那里问安,太后说想同齐国联姻,定了魏忌的婚事。这安国公主说来也是命好,小小使臣之女,怎么便晋封了公主?且她原本侍奉过雍王赵政,寡人是绝对不会要的。但寡人的弟弟魏忌,倒是一门心思想娶。」 龙阳君若有所思点头,迟疑道:「若是她愿意嫁给公子,倒是微臣畏首畏尾过度谨慎了。」 魏王哄着他向屏风后走去,「寡人已着人快马送婚书去临淄,过不多久,齐国那边必有消息。这次叫齐王捡了个大便宜,一个使臣之女,先嫁雍王联姻,再嫁我魏国,真是亘古少有。」 是这样的吧,但龙阳君总觉得事情不会有那么顺利。 她能嫁赵政却安然离开,能说动赵政释放姜贲,又把魏忌哄得团团转。这样的女人,总觉得是心头大患。 浑然未发觉魏国都城的天,一瞬间暗了下来。 细薄却綑扎牢固的竹简展开,宗郡在一旁研墨,姜禾提笔蘸满,凝神书写。 幼时习字,旁人都说要写得漂亮风雅,可父亲说,只要写得工整,能让别人看明白就行了。 他说文字飘逸美丽固然好,但眼下乱世,士兵枕戈待旦,百姓食不果腹,再好看的字,他也无心赏玩。 所以姜禾一笔一划,把字写得工工整整。 「殿下,这是什么?」宗郡用小扇扇干墨汁,忍不住问道。 「兵家密卷啊。」 姜禾话音刚落,宗郡手里的摺扇便掉在地上,吓得他一个哆嗦,唯恐把竹简上行云流水的字迹弄脏。 七国争抢的兵家密卷,就这么被姜禾写出来了? 似乎那些文字就刻在她的脑子里,不假思索提笔就来。 「写这个……做什么啊?」 宗郡小心捡起摺扇,每扇一下都更加小心翼翼,忍不住问道。 「礼物。」姜禾神情认真,眼中并无笑意。 礼物吗? 不会是要用这个换回姜安卿大人吧? 今日姜禾告诉他说,已经见过了父亲,而且为了救出父亲,要派他做些事。 宗郡很高兴,立刻应诺,并且问是什么事。 姜禾简单道:「花钱。」 宗郡除了爱吃,最爱的事就是花钱买东西。可以前苦于身处宫禁,就算有钱都没地方使。 如今一千三百斤金饼和一斛珍珠可以花,可把他乐坏了。 不过除了花钱,如今又要送礼物,且是这样贵重的礼物。 难道殿下为了救出父亲,要把兵家密卷奉上吗?宗郡左思右想,总觉得这样委曲求全的样子,跟他认识的殿下不太一样。 姜禾兀自写着竹简,时不时停顿一刻,蹙眉想了想,再下笔。 从清晨写到正午,总共写出六卷竹简。 她这才放下笔起身休息,见管事站在门外等待,蹙眉道:「有事吗?」 管事垂头道:「回禀殿下,龙阳君派家丁来送拜帖,问殿下是否赏脸共进晚膳。」 姜禾眼睛眯了眯,笑道:「告诉他的家丁,就说本宫要闭门把兵家密卷写出来,无暇出外用膳。」 管事神情微惊,旋即点头转身。 可姜禾又叫住他道:「你再让那家丁捎话回去,说本宫谢他昨日送来的珍珠。珍珠甚好,不知他府中还有没有更大些,可以做夜明珠的。」姜禾说着抬手揉了揉胳膊,「实在是夜晚写字光线不够,本宫怕眼睛要写坏了。」 珍珠很快送来。 除了一斛比昨日更大颗的,还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海珠。 姜禾抬手丢给宗郡,宗郡掀起衣袖遮挡光线,把珍珠放在眼前看了又看,赞嘆道:「果然是夜明珠!往后殿下只用把它放在室内,熠熠生辉,夜晚都不用点蜡烛了。」 「你拿去,」姜禾淡淡道,「同那些银钱一起,买粮。」 买粮,是姜禾交代给宗郡办的事。 伪装成豪商,收购魏国的粮食。 姜禾特别交代,要比市面上的价格高一成,且童叟无欺称量准确。 如今秋粮刚刚收入库中,百姓手里粮食正多。 官府收粮总是变着法子剋扣,要么嫌弃粮中掺杂草籽,要么抬脚踹向装粮食的木斗,折损百姓的血汗。 所以宗郡虽然偷摸在黑市收粮,却迅速口耳相传,让整个洛阳城连带附近的百姓都知道了。 姜禾还说要给百姓减少麻烦,所以卖粮者甚至都不需要把粮食拉去黑市,只要告诉宗郡库房位置,宗郡就会派人去收购。 不光买粮,也买草。 豆粒、豆饼、豆粕、黍麸、米糠以及晒干的谷草、稻草。 这些都是马儿爱吃的,当然不是寻常的马,而是战马。 粮、草,粮草。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那种粮草。 不过这事情尽管已经做得足够隐秘,三日后,还是被魏忌知道了。 他门客数千,大魏百姓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何况採购军粮的人禀告,说除了赋税收上来的粮草,私下百姓贩卖的少之又少。 细细探查,有百姓招认,说粮食卖给一个三四十岁,面皮白净没有鬍鬚的男人了。 面皮白净没有鬍鬚,又出手阔绰似乎有花不完的钱,这很容易让人想到宗郡。 魏忌上门来,他提着一个食匣放在姜禾面前,笑道:「楚人爱食螃蟹,你在海边长大,也喜欢吃吧?」 姜禾净手后掰开蟹壳,小勺拿在手中,正要舀起饱满的蟹黄,魏忌却又说道:「不过我看小禾如今喜欢吃魏国的食物了,买了那么多粮食,库房里的金子快花完了吧?」 姜禾把螃蟹放下了。 她目光微沉,灵动的眼睛有些犹豫,却最终还是站起身。 「魏公子,」穿过门庭钻进来的风吹拂着她红色的衣衫,让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你知道的,我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虽然生在海边,也没有养出海纳百川的性情。我小气、刻薄、睚眦必报。所以魏王做下的事,我是一定要千百倍还回去的。」 是的,她会的。 魏忌的心像被人攥住,疼痛又憋闷。 她说了,救出父亲还不够。 那她现在做的,是要复仇了。 魏忌隐约能想到她要做什么,却又觉得那件事要想做成,是很难的。 「小禾,」最终他站起身,同姜禾相对而视,诚挚道,「我能做什么?」 「不要管,」姜禾道,「不要管,假装不知道,就行了。」 秋风阵阵吹进屋中,魏忌突然觉得他虽站在姜禾面前,却又像和她隔了很远。 「你这么做,很难。」 他轻轻哄劝,却也知道面前的女孩子已不是三年前在他背上哭泣着的孩子。 命运把她锤鍊成一柄剑,剑刃单薄锋利,不容亵渎轻视。 姜禾轻启红唇,淡淡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没有兵马可以攻城,安国公主的虚衔也不足以伐交,那么只能用手头唯一的这些银钱,让他看看孙氏的后人,能不能惹!」 大风卷着树叶闯入屋中,她像一个能召唤风雨的神明,衣袂飘扬眼眉生霜。魏忌看着她,心中涌起滔滔深情。 「小禾,」他开口道,「不必这么难的,你还可以……」 你还可以嫁给我。 我帮你做这些。 第50章 不平之事 第50章 不平之事 若她嫁给自己,她的父亲便是自己的岳丈。王兄顾念手足之情,也会把姜安卿放出来。 这法子兵不血刃,便能解决问题。 但这法子又像是要挟。 赵政要挟姜禾,得以与她成婚。难道自己要跟赵政一样吗? 不。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他和姜禾青梅竹马识于微时,原该两情相悦连枝共冢。 如今若用婚嫁让她换取父亲的自由,情何以堪。 更何况姜禾要的,也不仅仅是姜安卿的自由。 想到此处,魏忌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风停了,姜禾并未坐回席案去吃鲜香的蟹肉。她轻轻垂下衣袖,在屋内踱了几步。 魏忌的目光跟随着她,思虑片刻,终于道:「我答应你,假装不知道,而且会帮你瞒得密不透风,让陛下的眼线如同目盲。」 他凝神而立,衣服上金色禾苗的纹路闪着璀璨的光芒,像无论何时都可以信任的,另一个自己。 虽然姜禾已经放风给魏王,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认输服软,在写兵家密卷准备奉上。但随着买卖粮草的规模不断扩大,这件事早晚会传入魏王耳中。 如今有魏忌帮她隐瞒,事情才算成了一半。 但让魏忌夹在这中间,放弃忠君之心成全她的复仇,姜禾觉得很内疚。他帮她太多了,如今就连去伤害他的兄长,他都肯。 姜禾停步在书案前,双手抚过一卷卷竹简,眼中几分难过。 「让魏公子从中抉择,是我的错。」她低声道。 「不,」魏忌走近一步道,「这是王兄的错。他贪婪无情伤天害理,该当此报应,该被你惩处。只是……」 目光闪动,姜禾看到他眼中的踌躇。 「只是什么?请讲。」 魏忌看着立在书案前,肩膀削薄身量不高,却似在睥睨众生的姜禾,温声道:「此事与魏国百姓无关,若小禾你先买粮囤积再抬高魏国粮价,我怕会引得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姜禾眼中的难过一瞬间淡去,神情惊讶,旋即片片薄雾蓄积在眼眶。 她别过头去,像被长辈误解般委屈。 她怎么会? 他怎么以为她会? 是的吧,在他心中,使出阴谋诡计,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复仇的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吧。 待眼中雾气蒸腾,看不出想要落泪的痕迹,姜禾才转过头来承诺道:「我不会的。」 「小禾你自然不会。」 魏忌有些强颜欢笑道。 而姜禾只是站着,手指在书案上的一条木缝边来回划过,闷闷地,不说话。 她是生气了吗? 这般小女儿态,要哄哄吗? 魏忌上前一步,姜禾却突然在此时抬头。 她神情中的委屈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利落的决断。 「那便请魏公子帮忙瞒好,」唇角扬起,姜禾微笑道,「一个月,只需要瞒一个月。」 魏忌白色的衣衫在屋门消失,蟹肉已凉,姜禾仍站在书写兵法的书案前,没有动。 直到宗郡见树叶飘进前厅,小心进来,姜禾才蹙眉说话。 「宗郡,」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缓缓道,「我像是,那种,会任由百姓饿死的坏人吗?」 「不是啊!」宗郡一只手捡起落叶,一只手拍在大腿上,有些夸张道,「这几日殿下高价买粮,让百姓得到了实惠。打交道的人都夸奴婢是活神仙,夸奴婢自然就是夸殿下,殿下才是活神仙!」 他神情夸张,说话时眉飞色舞,得意的模样溢于言表,一下子把姜禾逗笑了。 「什么活神仙,」她有些愉快地向前走了几步,红色的裙角跳动着,「本宫且问你,叫你送走的兵法密卷,送走了吗?」 宗郡点头道:「既然是要送礼,自然越快越好。」 姜禾书写兵法时偶尔会自言自语,宗郡记得「兵贵神速」几个字,这几天他走路都快了很多。 「好,」姜禾又愉快几分,跪坐下来推开盛放螃蟹的食盒,手指在桌案上轻拍道,「金子花完了吗?」 「正要回禀,」宗郡一副花光了钱有些难熬的样子,「只剩下今日的一斛珍珠了。」 自从姜禾告诉龙阳君她在写密卷,龙阳君每日都会送来一斛珍珠,说是给姜禾照亮屋子。 他却不知道,那些珍珠早换成魏国货币,用来买粮了。 如今魏国京都附近百姓手中的存粮皆已收尽,而趁着秋收採购军粮的官差已经察觉事态有些不对。 姜禾看着宗郡笑了笑,像是哄孩童般道:「咱们把粮食卖了,不就有金子了?」 宗郡有些莫名其妙地抬头,正撞上姜禾狡黠的神情。 「你去找个可靠的人,卖掉这些日子囤积的粮草,要用比市价低三成的价格来卖。」姜禾微微眯眼,像一个瞄准了什么野物,要搭弓射箭的猎人,「且不零售,最低五十车粮,为一手货。」 这是什么意思? 宗郡目瞪口呆。 「殿下,」他急急地挠了挠头,「咱们用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来买,如今又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来卖,这一进一出,亏了四成的金子!奴婢虽然清楚殿下聪慧异常,却不知道为何要这样折腾。有这么多钱,咱们留着给姜大人养老也是好的啊?」 白糟蹋钱的行径,宗郡不能忍。 姜禾斜睨他一眼,长吁一口气。 宗郡虽然知道她心善像神仙,但他到底不如魏忌聪明。 「你先别急,」姜禾的眼睛微微闭了闭,开口道,「你只听到了价格,没听到最低五十车为一手货吗?」 宗郡继续挠头,恨不得把脑壳子挠烂,好跟上姜禾的思路。 姜禾只好耐心地解释:「本宫且问你,五十车为一手货,只能卖给谁?」 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划过宗郡的脑海,他拍腿道:「百姓们哪里有银钱买这么多?这么卖,只能卖给收购军粮的官家。」 「对嘛!」姜禾点头道,「官家去城外买咱们的粮,你继续在城内收粮。且不再从百姓手中收,只收成车的,最低一百车为一手。去吧!」 这不就损失更多了嘛。 但宗郡多少明白这事儿是在给魏国官府下饵,而且他的头实在也挠得有些出血,干脆跪地遵令。 罢了,这事儿要不了多久便见分晓。 自己这个榆木脑袋,还是指哪儿打哪儿吧。 这齣了宫的日子,果然比只是在宫中试毒还要心惊肉跳。 走到门口时,宗郡忍不住转身,他有些不好意思,踌躇一刻,开口道:「殿下,您刚才闭了一下眼。」 「是吗?」姜禾不知在想些什么,不太在意他的发现。 「是,」宗郡道,「陛下……雍国的陛下要杀人时,就是那样……闭一下眼睛。」 姜禾神情僵住,宗郡已经自知说了错话怕挨骂,连忙抬脚离去了。 赵政吗? 好像那时赵蛟反叛,赵政用手势下令诛杀时,的确闭了闭眼。 原来这是他的习惯吗? 宗郡这人也真是,知道你是他派来的眼线,也不用没事就提一提,唯恐本宫忘了吧? 哼! 姜禾忽然有些气恼,她心中像鼓起一阵炙热的风,却觉得无处发泄,烦闷得很。 都怪宗郡。 「问她自己是不是坏人?」 桌案上的晚膳已经要放凉了,雍国陛下赵政却仍然盯着那一封短短的密信,似乎信上的内容,比御膳还要美味。 他有些嘲讽地笑了笑,引得侍立在侧的内侍总管李温舟忍不住勾头来看。 赵政却把那密信向怀里一收,奚落道:「她怎么会是坏人?花孤的金子在魏国高价买粮,她简直是魏国百姓的活神仙,是孤的活阎罗。」 这么说,李温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安国公主殿下似乎另有盘算。」他恭敬道,「听说最近从洛阳城往临近几国,都有贵重物品送出。」 贵重物品,她倒是真的捨得。 这下魏王不会好过了。 赵政冷哼一声,显然密信上也提到了这件事。 姜禾写的那些兵家密卷,已经快马加鞭送往赵国、燕国、齐国、楚国,就连针尖一样小的韩国,都送了一份。 真是岂有此理,竟然漏了孤的一份! 但这句话如果说出来,倒像他特别在乎。 兵家密卷有什么用? 一力降十会。 那些人永远不明白,国力强大,比多少兵家诡道都更重要。 他摇了摇头,又嘆息一声。 李温舟不由跟着伤心。 自从姜禾离去,赵政好不容易有了的笑容也消失了。可怜陛下只有三年可活,却没有佳人相伴。 听说太后已经在张罗着为陛下婚娶,想要添个子嗣好绵延国祚。 但是那些个女人,怎么能入陛下的心呢? 李温舟脑中乱乱地想着,忽然见赵政站起身。 「如此不平事,孤不能忍。」 什么不平事?安国公主没有给陛下送密卷这件事吗? 李温舟有些惊讶。 他正要询问,赵政却已经大步向外走去,似乎一刻也不想多等。 「不给,孤亲自去要。」 雍国国君断然道。 第51章 孤的兵书呢 第51章 孤的兵书呢 从雍国九嵕山祭祀返回各国的使节,带回来两个消息。 一是雍国已没了王后,齐国送去雍国成婚的原来是宗室之女姜氏。赵政恼羞成怒把姜氏赶走,准备再娶。 二是这姜氏便是孙武之后,当年传言她的父亲姜安卿怀揣兵家密卷,在出使魏国时死在洛阳城。却原来并没有死,且不准姜氏嫁入雍国。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这两个消息,虽然都是围绕姜禾,但各国认为第一个消息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而第二个消息,却令各国朝廷魂惊魄惕震动万分。 兵家密卷在魏国! 兵家密卷在洛阳! 与魏国接壤的国家有五个。 韩国羸弱,眼下只盯着雍国修渠的事。 他们对兵家密卷虽然艷羡,却不敢觊觎。 韩国国君韩安已经得到消息,雍国调集十万人修筑水渠,北地只留下两万卫尉军和五万中尉军。 而为了供给这十万人所用的垦地铁器和引水工具,原本铸造兵器的工师,不得不转而夜以继日制作修渠铁器。 这十万人还要穿衣吃饭,然雍国京都附近存粮不多。为了让民壮吃饱饭,只能打开军库放粮。粮草没了,如何打仗? 如魏忌所言,一道渠,便可疲雍。 而魏国北边的赵国,则虎视眈眈恨不得立刻南下。 赵国国君立刻派遣使团,要让使团先去洛阳见姜安卿一面探探口风。看看他这些年在魏国做了什么,为何背叛了自己的母国齐国。 赵国国君挥动阔袖道:「就算得不到,也得把水搅浑,让雍国和齐国也休想得到!」 至于魏国南边的楚国,却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底气。 楚国国君把询问的目光投向跪坐的儿子芈负刍。 公子负刍正在吃茶,见父王看向自己,他慢条斯理放下茶水,恭敬一笑。 楚国国君器重的这个儿子二十有余,身材高大威猛,圆眼高鼻,气宇不凡,站在一群以瘦为美的楚人中颇有些特别。 他说话语速不快、用词粗糙,却自信有力。 「父王不必担心,这些年儿臣花大价钱收买魏国官吏,多少也打听出一点消息,姜安卿在魏国并未被善待。魏国国君头脑昏聩做事也不行,姜安卿一个字儿都没有吐口,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如今人家女儿回去,不得气死才怪。」 楚国国君斜睨负刍一眼,又看向大将军项燕。 作为楚国最为善战的名将,项燕是国君器重的左右手。 凡牵扯战事,国君必会询问他的意见。 项燕浓眉大眼,气势方正,见国君垂问,拱手道:「禀陛下,微臣出身兵将世家,粗浅懂得兵法之重。若能有幸得瞻兵家精髓一二,死而无憾!」 「项将军放心!」公子负刍哈哈大笑起身扬手,拍了拍自己腰间大刀,气定神闲道,「本公子正好想会会魏国那一帮老朽,想认识认识姜安卿养的那个女儿。这便去为你把兵家密卷要过来。」 「负刍莽撞了!」楚国国君蹙眉阻止道。 公子负刍却笑道:「父王,依儿臣见,或许那兵法不在姜安卿手中,而在他女儿手中。」 他做事粗中有细雷霆万钧,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点着两盏洞悉世事的灯火。 如今公子负刍笃定兵家密卷在姜禾手中,一刻也不想等,就要北上。 可突然踏入殿门禀告的内侍带来了令人更为震惊的消息。 「禀告陛下,」内侍抱着两卷竹简,跪地道,「齐国安国公主姜禾,有密信到。」 虽为女子,姜禾的字却似铁画银钩,笔力千钧。 长长的竹简展开,楚国国君凝眉细看,只看了几个字,便抬手召唤道:「项卿快来!」 项燕听令起身快步过去,国君拉着他的手臂,几乎要把他的头按在竹简上。 「你快看!这个是不是就是兵家密卷?」 项燕立刻跪坐下来,他粗粗看过几列字,顿时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抬头道:「果然是,她怎么肯送来!」 楚国国君顿时大喜,他笑着抚掌,忍不住奚落站在殿门处的公子负刍。 「看看!这倒不需要你去讨要,人家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儿?」公子负刍脸膛微红大步流星过来,直接去看第二卷竹简的最后几列字。 项燕也正看到那里。 在大殿中来不及细嚼慢咽,项燕看得一目十行却激动万分。他的目光同公子负刍的目光撞在一起,在看完密卷的最后一行后面面相觑。 「楚国兵强马壮号称带甲百万,又地广人众绝非一日可取。但所谓兵贵神速,若雍国从平舆南下,轻骑兵直捣国都寿春,又需几日?」 兵家密卷到此为止。全文洋洋洒洒数千字,写到行兵时瞒天过海,用兵时借刀杀人;写到如何就势取利暗渡陈仓,又如何打草惊蛇查而后动;写到楚国最大的敌人雍国如今骑兵多少,战绩有多显着;写到雍国若南下入侵楚国,会如何作战。 可偏偏在关键处戛然而止,断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 项燕情急之下忘记大殿上不准喧譁的礼仪,他心急火燎地把竹简翻过去,可背面什么都没有。 而公子负刍却瞭然地笑了。 「就知道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他转头看向北边方向。 虽未曾与那个女人谋面,对她的兴趣却骤然大增。若楚国有此女,必当挥师北上,打六国措手不及,成就天下一统大业! 「你说!」他看向送密卷前来的内侍,「安国公主要我大楚用什么,来换那后半部分密卷?」 前后相隔不过三五日,使团尚未出发的赵国,也在初睹密卷的欣喜若狂后恼羞成怒。 密卷中写到如何借尸还魂,借不能用者而用之;写到如何调虎离山,以天困以人诱;写到如何远交近攻,利从近取,害以远隔;当写到如何北掳燕国南伐魏国时,却如同生生切断一般,没有一个字了。 燕国接到的密卷最后,姜禾更不惜出卖母国齐国,讲了一半齐国水师最怕什么;至于韩国,姜禾也没有怠慢,细细写了两卷浅显的道理,最后问:「地处雍国突破东面的函谷关,国君竟能安睡?岂不知韩渠想要修好,用不了多久吗?」 正兴致勃勃观赏歌舞,活一天是一天的韩国国君韩安,当场便急了。 送到母国齐国的密卷中,姜禾的语气还算恭敬。 没有明显的断点,只在最后写到魏国为夺走密卷,囚禁父亲姜安卿,虐待至失去神智时,悲恸道:「臣女见生父如此,恨不得同死,纵心中谋略万千,也难落笔。」 「不能死不能死!」 刚刚回到齐国,屁股还没有坐热的姜贲慌里慌张收好了姜禾写来的密卷,满头大汗地跪坐在齐国国君面前。 「可不能让姐姐死了。」他哀哭道。 声称想要死掉的姜禾,这一天晚上吃了一笼小包子,并米酒蛋花汤两碗。 自从见过父亲,每一日她都会去给父亲送一餐饭。今日父亲吃完后没有责骂,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血色,姜禾心情很好。 而平日里处之泰然的宗郡,却似有些忙乱。 终于,在宗郡又一次经过前厅的门却没有进来时,姜禾叫住了他。 「出什么事了?」 她站在门边,夕阳下红色的衣裙像晚霞染过的云朵。 「有人来买粮。」宗郡小心进屋,垂头道。 「一百车一手地买?」姜禾含笑道,「好事儿啊!先别管对方是谁,为示诚意,要卖出去。」 因为城外卖粮城内收粮,只要从城外买下,囤积在不论哪里,把地址告诉宗郡,就能赚取高额差价,故而这几日负责购买军粮的官差已经下场买过一回,而姜禾趁机把卖粮定为一百车一手,收粮则三百车才收一次。那些官差买了五十车回去,验看粮草成色,只是试探,并没有卖出。 姜禾说上樑不正下樑歪,魏国国君贪婪,大臣也好不到哪里去。买粮的官差最终会利慾薰心忍不住的,宗郡等着就好。 而经此一事,姜禾也想帮魏忌把朝野里一波贪赃枉法之徒揪出来正刑,还魏国一个朝野清明。 毕竟她很可能会留在这里,还是希望以后做事的阻力能小一点。 听到姜禾这么说,宗郡挠了挠头,万分不情愿又必须招认道:「禀殿下,买粮的,是苏渝。」 苏渝,赵政的心腹,卫尉军统帅苏渝。 如今赵政不在京都,苏渝会时刻跟随守护。 苏渝在这里,赵政又在何处? 一国之君竟然离开国境,偷摸窜入敌国买粮?若果真如此,他这个国君也不必做了! 姜禾有些恼怒地看向院外,角门旁边,宗郡已经备好马车。 马车出城,宗郡亲自驾车,走得平缓又快速。 城外十里,马车在一处茶棚前停下。宗郡招呼卖茶的妇人送上一碗茶喝尽,再往前去时,便听到身后车厢里两人的争吵声。 「你怎么敢来?」 「孤的兵书呢?」 「你不想活了?」 「你敢唤人来捉孤吗?」 「赵政,我已经告诉魏忌,你来了。」 宗郡打了个寒颤,忽然有些怀念单纯验毒的日子。 第52章 欠一个道歉 第52章 欠一个道歉 双轮马车里的空间有些逼仄。 姜禾紧贴后厢跪坐,长长的裙裾在身前铺开,交领一丝不苟地护着脖颈,锁骨就在这包裹中若隐若现。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赵政就坐在她对面靠近外面的位置。 趁着宗郡买茶的工夫,他施施然掀开车帘迈进来,似乎这里是雍国王宫,而不是人人慾除他而后快的魏国。 或许是因为连日赶路,赵政的神情有些疲倦,可眼中的光芒却炙热明亮。 听姜禾警告说魏忌已经知道他来,赵政泰然自若地笑了。 「他敢动孤,必死无疑。」 姜禾神情微滞,抿唇看着他,冷哼道:「你倒是很清楚。」 赵政露出几分激赏,那一双城府极深的眼睛中波光涌动。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跪坐,专心致志打量眼前的女子。 二十日未见,姜禾比九嵕山分别时更瘦了些。然而没心肝的人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她眼中光芒融熠,周身生机勃勃,犹如疯长在田野里的禾苗。 这便放心了,又突然有些失落。 明火执仗把她看了个遍,赵政才回答姜禾道:「这还要感谢安国公主。」 姜禾别过头,看钻入车厢的风掀起车帘,外面已有些昏暗。 赵政缓缓道:「你送出去那么多密卷,令魏国朝不保夕。魏忌尽可以把孤囚禁杀死,恐怕换来的是更快的灭国。」 车厢中一瞬间暗下来,风吹着赵政的头发,遮挡了姜禾看向外面的视线。 她的手指轻轻攥住衣襟,眉心蹙起,默认了赵政的话。 姜禾如今做的事,的确已经把魏国置于险境。 但她只是跟魏王有仇,却不是想要魏国灭国。 那是魏忌的母国,是他从少年时便守护的家园。 姜禾将会带着父亲一起生活,若要她选择在哪里留下,是洛阳,是他的身边。 若有谁能扫除六合,姜禾希望那人是魏忌。 赵政见姜禾若有所思眉心紧皱,忍不住开口道:「魏王威逼一个姜安卿,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姜禾,你果然不能惹。」 「你在幸灾乐祸吗?」 不知道为什么,姜禾觉得他们之间不似先前那样从容随意。而她看着赵政的面容,也比先前更容易恼火。 「觉得魏国要完了,所以不怕死地跑来看笑话?」她又问,而且试着伸了伸胳膊,寻思胳膊的长度和他二人之间的距离,能不能伸手把赵政从马车上推下去。 她讨厌他说话只说一半,讨厌他每一句话都有两层意思。 这个人没有学过好好说话,所以烦人得很。 然而她只是刚刚打开手臂,赵政就抬手捉住了她的衣袖。 「兵法,为何没有孤的?」他看着她问,声音不大,却蛮横无理。 见面的寒暄到此为止,赵政表明了真实意图。 人人趋之若鹜的兵家密卷,他也想要。 「因你在修渠,」虽然心中不快,姜禾还是坦白道,「如今可调用兵马不多,帮不到我。」 「好,」赵政并未失望,他眼中泛起点点笑意,把姜禾再拉近一点,瞭然道,「这件事便罢了,但雍国急需粮草,你收来的这些,孤要了。」 为了筹备战事和提防天灾,一国的粮草是严禁外运的。 百姓可以吃不完贱卖给官府,也可以自己偷偷卖进黑市。但若运走,却是千难万险。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 魏忌帮姜禾掩盖了收粮的事,赵政若想把粮草带走,比往年容易许多。 姜禾摇了摇头,顺便抽走了自己的衣袖。 她板着脸,神情漠然。 「若陛下日夜兼程而来,是为买粮,本宫要让陛下失望了。」 晃动的马车中,姜禾抬手取下一根蜡烛,用火摺子点亮,安放在烛台上。 烛光摇曳,在车厢的细纱帐上投下她曼妙的身影。她的眉眼细緻好看,五官组合在一起,像一幅惊心动魄的画作。 可她的神情和动作,却带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赵政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尽,忽然想到了那件或许不可能的事。 「你做这些,不是为了让魏国灭亡?」他问道。 「不为。」姜禾看着他道,「你忘了我同魏忌的情意吗?」 「纵使他的兄长把你的父亲那般折磨,你也要顾念与他的情意?」赵政冷声道。 姜禾摇头笑道:「他的兄长,关他什么事?」 「你!」 赵政有些憋闷地厉喝出声,却又压制自己的怒火。他收拳端坐,想了想,终于苦笑。 「原来你是这样的。」 「我一直是这样的。」姜禾抿唇道。 光影流动下她的模样是那么动人,动人却又气人。 知道她心中只有魏忌,所以履行承诺放开她,让她离开雍国。 见魏忌连她的父亲都护不住,以为她会生气伤心,所以心中燃起了那一点点希望。 希望她是个干脆果决的人,不容别人辜负的人,甚至是……水性杨花的人。 可她偏不。 她把最大的底牌抛出,让天下人都得到了兵家密卷,却不是为了灭亡魏国,只是救出父亲? 赵政忽然觉得姜禾蠢笨得让他恼怒。 「停车!」他目光看着姜禾,却说给车夫听。 车外的宗郡立刻控缰停车,赵政却没有动。 不该是这样的。 他来的路上原本有许多话想跟她说。 他想要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他想要她,占有她,得到她,让她从自己这里,感觉到愉悦。 又或者,只是看她坐在自己对面吃一餐饭,酒足饭饱后笑起来。她眼角眉梢飞扬,而自己装作不屑地冷哼一声。他还可以问她有没有收到自己的信,姜贲已经放回去了,他信守了诺言。 她会笑得更开心,洁白的牙齿和清澈的眼睛一起闪亮。然后他趁机偷偷牵一牵她的衣袖,片刻温存,抵他寸寸相思。 但是都没有。 为何一见面他们就要吵架。 他是傲睨自若又深藏不露的人,却总是被这个女人气到抓狂。 「姜禾,」到最后,赵政终于嘆息道,「小心。」 「赵政!」姜禾却叫住了他。 她倒没有愤怒,只是带着些索然和探究道:「你没有别的同我说吗?」 有很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政,」她又唤他的名字,俯身靠近一步道,「那一日你突然吻我,我还生着你的气。」 赵政眼中的烦闷和疼痛消失,露出迷惑的神情。 是的,那日在大雍皇宫,他亲了她。 他因为她见了魏忌而妒意丛生,情不自禁无法自持地,亲吻了她。自从那一日开始,他们便争吵和疏离。 她不再睡他的床,而他对她也粗暴无礼。 「你那样子,不对。」姜禾继续道,「你要同我道歉,这样我们之间,才能好好说话。」 是这样吗? 所以她后来对他的态度,都是他欠她一个道歉? 不,他不仅仅欠一个道歉,还欠一个表白。 赵政直起身子,他眼中有点点星光蔓延,像一条美丽的银河铺开。他敛去烦闷,重新获得希望,温声道:「姜禾,那一次是孤的错。可你或许还不知道,孤对你……」 一声响亮的马嘶打断了赵政的话,火把的光芒照进车厢。姜禾掀开车帘向外看去,有些惊讶道:「魏公子。」 马车停在一处官道,车后是严阵以待、乔装打扮成护卫的苏渝和他的郎中令军。 车前是一人一马,慢慢靠近的魏忌。 年轻的魏国公子端坐马上。 他身穿白衣,腰裹红绸,腰间悬挂着一枚三棱箭头。神情温雅,气度雍容。面前是郎中令军上弦的弩弓,他却神情自若地走近马车。 临危不惧,气定神闲。 听到姜禾的声音,魏忌眼中露出笑容,他手中轻举的火把向她倾斜,待看清姜禾的面容,松了口气。 「还好吗?」他问道。 姜禾含笑点头跳下马车,赵政也已经站在魏忌面前。 郎中令军立刻把他团团护住,赵政抬眼看着魏忌,并未作声,只是抬手到肩膀,解下一粒扣子。 「陛下安好。」 魏忌把火把交到宗郡手上,自顾自拉开胸前短绳,解下披风。 深秋的傍晚很凉,他的披风宽大柔软,展开又落下,裹住了姜禾娇小的身子。 「外面冷,」魏忌帮姜禾系好短绳,暖声道,「小禾莫要着凉。」 赵政解开披风的动作便凝滞在半空。 他的披风不是用短绳系起来,而是并排的三粒盘扣,规整严谨。 而宗郡神情复杂地别过头。 这个,也要抢吗? 那你们今日,如何抢妻呢? 第53章 陛下的表白 第53章 陛下的表白 官道旁的树林里,觅食的野鸽子惊飞四散。在赵政的示意下,苏渝虽然不太情愿,还是带着郎中令军退后消失。 眼看气氛无比尴尬,宗郡也小心翼翼把屁股从车板挪下,钻进林子去了。 林中秋蚊子一哄而起,咬得他叫苦不迭。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而这边姜禾看向魏忌道:「回去吧。」 自然是要回去,却不能白白回去。 姜禾传口信说赵政到了时,魏忌正在同门客议事。他急忙牵马出城,在通往西北的官道上寻到了姜禾的马车。 魏忌相信姜禾不会离开魏国。 他担心的,是赵政的意图。 如今既然见了,最好问明白。 警告他,恐吓他,让他知道入魏的凶险,早早打道回府。 「稍等,」魏忌爽朗道,俊美无瑕的脸上露出舒展的笑容,「本公子有几句话,想问问雍国陛下。」 赵政的目光只在姜禾身上,想要从她细微的神态中,判断她和魏忌的感情。听到魏忌提起自己,赵政才转过头。 「陛下来我魏国,是为趁乱入侵吗?」魏忌问道。 赵政摇头,神情有些轻蔑:「攻破洛阳,不需要孤御驾亲征。」 「是知道了粮草的事,来买粮吗?」 赵政眼中一抹凉意。 果然姜禾并未向魏忌隐瞒粮草的事,看来她的确不想灭亡魏国。 还说要七国归一,眼下若灭的是魏国,她便会捨不得。 这女人口是心非,而魏忌,竟然讽刺一国之君涉险买粮。 「买粮需要孤来肩扛手拎吗?」 赵政露出桀骜的神情,伸开双臂向上比划,好似魏忌的询问很愚蠢。 魏忌自嘲着摇头,旋即道:「是本公子心胸狭窄了,不过陛下若知道我与安国公主合谋搅动魏国朝廷,会怎么看呢?」 赵政疏冷地笑着,并不搭话。 知道你们好,知道你们合谋,不用三番五次强调了。 「那陛下你……」 魏忌试探道,神态语气都恪守礼仪,郑重其事,好似站在接待外使的宫宴上,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让他震惊慌乱。 「孤来表白。」赵政正视魏忌,从容道,「孤来,对姜禾表白。」 孤来表白,本来就要说出口了,你来打断。 那么也好,你也听听吧。 都说你聪明,或许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孤来告诉你。那么你要不要利用姜禾威胁孤?要不要传扬出去使得人尽皆知? 管你阳谋阴谋,尽管来吧。 面前的魏忌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惊慌,可他那双漂亮的凤眼却猛然瞪大,手中的缰绳也落在地上。 赵政视若无睹道:「孤心仪安国公主姜禾,特地从泾水旁赶来表白。不知魏公子对这件事,怎么看?」 不知是不是哪个藏在树枝上的护卫掉落下来,「啪」的一声巨响后,四周寂静如夜。 火把灼灼燃烧,暮色中站在官道上的三个人,僵持如同木雕。 片刻的惊讶后,姜禾脱口而出道:「赵政!」 赵政看向姜禾。 这女人脸上并没有寻常女儿家被表白时的娇羞害臊。 她抿唇看着赵政,目光里透着警告。 怎么总是对魏忌和风细雨,对自己就疾言厉色呢。 赵政退后一步,像是被她吓到般低声解释道:「是你说要孤好好说话,孤不再强迫你,不再任性胡来,也忍下情不自禁。但孤心仪你,喜欢你,这个,也不能说吗?」 其实若面对姜禾,他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倾吐心事。但这样被魏忌诘问着说出来,倒容易多了。 她像是他含在口中怕化的蜜糖,像是他捧在手中怕摔的琉璃,让他不知该如何相处面对。 但今日她教他好好说话,那么他便好好说。 心里想到什么,便说出什么。 姜禾的脸这才红了。 虽然夜色中看不真切,但赵政心中却如惊涛骇浪拍过,留下潮湿和炙热。 姜禾没有想到,不久前她还在马车上教训赵政,要他向自己道歉,好好说话。转头他就当着魏忌的面,开口表白。 她自认脸皮厚,却没想到有人脸皮比她还厚。 「成,本宫知道了。」 姜禾有些慌乱地留下这句话,便扬声呼唤。 「宗郡,走了!」 宗郡从树林里出来,跛着一只脚。 「这是怎么了?」姜禾问。 「不留神摔了一跤。」宗郡勉强笑着挪上马车。 他不过是为了躲避蚊虫爬到了树枝上,怎么就能在有生之日听到了陛下的表白呢!好可惜李温舟不在,好可惜他没有什么朋友,不能把这事儿聊一聊。 眼看宗郡调转马头带着姜禾离开,官道上便只剩下赵政和魏忌两人。 赵政眼中暖意融融看着飞一样消失的马车,转过身去。 「陛下这便走了?」魏忌问。 「自然要走。」赵政已经迈开步子,「公子要拦吗?」 魏忌没有拦。 他俯身捡起缰绳,翻身上马。 「陛下今日可自由来去,」魏忌的心绪已经平静,他转头看向姜禾离开的方向,安定下来,「小禾今日还未用晚饭,本公子准备了海味,就不请陛下了。」 骏马扬蹄而去,赵政神情里添了几分落寞。 海味吗? 想吃。 苏渝已经带着郎中令军再次出现。 这一回赵政没有驱赶他。 「陛下,」扶着赵政跳上马车时,苏渝忍不住问道,「咱们回吗?」 「回一半。」赵政道。 回一半是什么意思? 苏渝有些疑惑,却不敢询问。 刚刚不还说要好好说话吗?怎么转眼就又说得完全听不懂了? 看来只会对安国公主好好说话吧。 直到马车进宅,姜禾的心情都难以平静。 买粮就买粮,为什么要说心仪,要说喜欢呢? 她懂得如何排兵布阵,如何燃柴烧饭,却独独不懂得男女之事该是怎样,会是怎样。 相比现在这样乱说,还是一开始开口就是交易买卖威逼利诱的赵政,让她更觉得自在。 姜禾在马车上重重嘆了一口气,车外的宗郡也嘆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嘆气?」姜禾问道。 「奴婢是脚疼倒吸气。」宗郡撇嘴道。 姜禾便唤管事给宗郡请大夫,可管事请的大夫还没有来,魏忌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神情含笑,站在灯火通明的院落里玉树临风,对姜禾道:「我买了酒,带来了海味,一起吃吧。」 虽然心中千头万绪,但简简单单吃一餐饭,这样的要求她无法拒绝。 「你在前厅稍等,我去做。」 姜禾扎起臂绳道。 「你去歇息,我做吧。」 魏忌说着,已经走向厨房方向,身后的随从抬着在冰水里浸泡的海味,跟着他去了。 魏忌在厨房里忙了很久。 大夫来了,开几付活血化瘀的药离去,又有人上门,对宗郡耳语几句。 宗郡立刻转头看向姜禾道:「成了。」 「怎么?」 姜禾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正站在桌案前继续写兵家密卷。她心中烦乱的时候,就喜欢慢慢写字。 宗郡低声道:「负责军中粮草的人知道了收购的事,他们先与城内这边谈,说要卖七千车粮;再与城外粮仓接头,说要购入七千车粮。如此倒手,他们可赚一大笔。」 鱼儿咬了饵,还能逃吗? 「成。」姜禾道,「收。」 宗郡笑着点头,却忽然面露难色。 「殿下,咱们的银子,不够了。」 别人倒手是为赚钱,他们倒来倒去亏去了一大半钱。如今别说收七千车粮食,就是五千,都不够了。 「赵政——苏渝他们不是要买粮吗?他们肯定带了银子。」姜禾道。 既然带了,借用几日也未为不可。 话音刚落,便闻到海味的鲜香,接着见魏忌端着食盘出现。 「缺银两吗?」他从腰间解下那根唯一的饰物,玄青色的三棱箭头,递给姜禾,「去对面府邸支吧。」 对面的府邸,便是魏忌的府邸。 姜禾却有些犹豫。 她耍阴谋诡计惩治他的兄长,而他还来相帮。 「我只是希望这件事快点过去。」魏忌道,「快点过去,我有事情同你说。」 送往齐国的婚书也到了该返回的时候了,他要择机跟姜禾说这件事。 等尘埃落定,她将是他的妻子。 花一笔钱,不算什么。 姜禾心软,也不会真的杀掉他的兄长。 宗郡开心地拿着信物,一瘸一拐离开了。 侍女上前摆上碗筷,魏忌与姜禾相对而坐。 「尝尝我的手艺,」他含笑道,「跟你们齐国的御厨学的。」 「好。」姜禾含笑点头。 海参软糯又有韧性,她微微垂头,心中充满愧疚不安。 而此时齐国王宫里,公子姜贲花了两日,终于让他父王明白,为什么姜禾不能死,以及,为什么得应下她的请求。 「大军集结而动,可不是儿戏!」齐国国君仍然有些犹豫。 「父王觉得麻烦,儿臣去!」姜贲站起身,微胖的身体肥肉晃动,倒多了几分气势。 齐国国君却仍在摇头,他抬手丢下一卷竹简,叫姜贲自己看。 「其实魏国已经派使团前来,」齐国国君道,「他们要迎娶姜禾,就嫁给那个把姜禾从雍国带回去的公子魏忌。故而寡人不明白,既然要嫁入魏国,又为何不能跟魏国化干戈为玉帛呢?姜安卿再如何深受折磨,不还有一条命吗?目盲也罢腿瘸也罢,赔个礼也便罢了。如此兴师动众,失了和气,可就不好了。」 嫁入魏国吗? 姜贲低头把竹简细细看了一遍。 那日九嵕山,雍国国君的确说不要她了,让自己再挑姐姐送去联姻。 姜禾也的确跟魏忌走了,走得大步流星头都不回,比自己离开雍国时只快不慢。 姐姐她,想嫁给魏忌啊? 「父王,」姜贲抬头道,「是不是咱们只要把安国公主的年庚写在这上面,联姻,就算成了?」 齐国国君微微颔首。 和则两利,他不想同魏国大动干戈。 第54章 王后再嫁 第54章 王后再嫁 能回来,到底是得益于谁,姜贲在回归母国的路上想过很久。 表面上看,似乎是雍国国君驱逐了王后,着他返回齐国择人奉上。 可事实上,齐国和雍国的联姻已经毁掉,就算还要娶齐国女子,使团回去便罢了,不该把他放回来。 所以,其实赵政只是在履行对姜禾的承诺。 所以,能让他回来的,是姜禾。 姜贲想清楚了这个,就知道事情该如何应对。 「父王,」他把婚书捲起来,正色道,「既然如此,请把安国公主的年庚告诉儿臣。儿臣来写,儿臣来送。」 姜贲拍着胸脯道:「魏忌同儿臣这般大时,已经开始招揽门客。儿臣在雍国为质三年,刚刚回来,总要做些事,才不枉费父王的担忧和教导。」 这才像个样子。 怎么能一回来便处处维护那个代替自己姐姐出嫁的假公主呢? 说起这个,虽然刺杀女儿姜玉衡的长安君已经被诛,但齐国国君总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掌上明珠都被你们弄死了,还议什么亲? 若不是他们把姜贲放回来了,齐国非要跟那赵政翻脸不可。 雍人狡诈不可信,不如就把姜禾嫁去魏国,对齐国才最为有利。 至于兵法,她敢不给吗? 想到此处,齐国国君道:「贲儿若不怕辛苦,这件事便由你来办吧。需要带什么人,尽管去请相国安排。贲儿便宜行事,不必事事求旨。」 姜贲高兴地拍着自己的肚腩,大声道:「父王放心!事关重大,儿臣一定好好办!」 来接头的是魏国的治粟内史。 治粟内史管辖农田水利,也负责给军队调运粮草。 前些日子他们已经试探过,凑出粮草买卖了一次,赚得金饼十斤。 而魏国宰相的俸禄,一年也不过五斤金饼。 起先内史官担心有诈,怎么城内高价收粮,城外竟有人在卖呢?后来买回来看,发现城外的粮草里掺了不少草籽碎梗,以次充好严重。 而城内收粮的则要求严苛。 看来城外的那些粮草不能达标,只收城内的。 内史官这才放心。 他们的粮草是用来赈灾或者送上战场的,他们自己又不吃,掺杂草籽碎梗也无所谓。 能把好粮换次粮,趁机大赚一笔,内史官觉得很划算。 为了上下一心不被人查处,内史官打点出去不少银子。最后甚至得到宰相的允许,打开了魏国京都洛阳城最大的粮仓。 足足七千车粮。 来收粮的是一个跛脚男人。 他把一车金饼交付,又转身抬了抬手。 夜色的掩护下,身后数百人蜂拥而入,不过一个时辰,便搬光了粮仓。 内史官看着一车金饼,激动万分忍不住双手哆嗦。 然而现在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他们立刻安排人护送着金饼,连夜拉出京都,跑去城外卖粮的库房。 这库房幽静难寻,好在他们已经来过一次,偷偷摸摸停在朱漆大门前,叩响了铜环。 「开门,来买粮。」 里面静悄悄的,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怎么回事?」内史官咽了一口吐沫,觉得口干舌燥。 是不是太晚了,人家休息了? 或者是有什么猫腻? 那种匪夷所思的可能令内史官膝盖发软头冒冷汗。 「砸开!」他当机立断道。 几个汉子上前只砸了两下,大门便轰然而倒。烟尘四起中,他们看到原本堆满粮食的库房干干净净。 「吱吱」几声,有受惊的老鼠跳起,沿着墙角窜走。 「粮呢?」 内史官瞠目结舌。 粮草没了。 虽然一车的金饼足够买更多粮草,但金饼不能吃喝,若遇灾荒或者战事,如何是好? 事关重大,治粟内史不敢隐瞒,迅速把这件事报告给宰相大人。 魏国宰相张斋因为收了治粟内史五斤金饼,原本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再得些好处便罢。 可如今出了乱子,他神情沉沉坐在几案后,手指迅速搓弄着衣襟掩饰焦躁的情绪,许久后才道:「你中计了。」 张斋窄小的三角眼射出精光,声音森冷:「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奔着国库粮草而来。如今没了粮草,万一国君问起,你脑袋不保。」 治粟内史魂飞魄散跪坐下来。 如丧考妣般,他哭道:「大人!救小人性命!」 「你放心,」张斋低声道,「你有金饼,还怕买不到粮草吗?去街市上买,去百姓家强征,出洛阳城外搜刮,无论如何,粮库要填满!」 治粟内史得了这个主意,便应声告退而出。 买,征,抢,他方法使尽,可却收效甚微。 京都附近百姓家的粮草早已售卖,出洛阳城百里,竟也被买空了。而那个给他下套的跛脚男人,却遍寻不到。 「大人,」五日后,治粟内史面色憔悴地跑到宰相张斋面前跪下,「下官无能,买不到粮。」 张斋这次没有责骂下属。 他开口道:「既然如此,你去畏罪自杀吧。」 治粟内史乍然听到这句话,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慄。 「大人,大人,下官再去买就是了。左右如今并无灾荒,也无战事!」 话音未落,便听到宰相府外通往王宫的官道上,此起彼伏的报讯声。 「报——」 「急报——」 「急报——」 吃不完的鸭梨,自然要摘下来保存。 宗郡的腿脚刚好,就为姜禾扶着梯子,在宅院里摘梨。 一个个黄澄澄的梨子被姜禾小心摘下,再放进箩筐中。很快,梨树下的箩筐里便满满当当。 这只是今日摘下的,其实自从粮食收完,姜禾就不再出门,闲暇时摘梨为乐了。 耳听宅外有急报声传来,她一身红衣站在梨树下,笑着对宗郡道:「来了。」 来了,消息从四面八方来,汇入魏国王宫,惊动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 那个人愚蠢诡诈,又凶狠残暴,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反应。 但是很显然,有的人消息比急报还快些。 魏王的男宠,被封为龙阳君的男人在晨光中冲进院落,拔剑对准姜禾。 「是不是你?」 他厉声问道。 雌雄难辨娇艷异常的眉眼因为愤怒有些扭曲,剑刃冰凉,贴向姜禾的衣襟。 宗郡倒吸一口凉气,去护姜禾。 然而姜禾却向前一步,阻止了宗郡,又看向龙阳君。 「请公子说清楚些,」姜禾道,「什么是我,又什么不是我。」 「赵国、韩国、楚国、燕国,他们如今在做什么,你知道吗?」龙阳君每吐出一个国名,都怒不可遏。 这些日子还以为姜禾认输服软在乖乖写兵法,他送了一斛又一斛的珍珠安抚。 没想到今日竟有消息,说魏国已被大军压境,且不止是一个国家的兵马?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龙阳君反覆确认才肯相信。 什么东西能让各国如蝇虫逐腥纷至沓来?是兵法,是兵家密卷! 「原来是这个啊,」姜禾含笑看着龙阳君,眼中晨光流转,施施然道,「那公子还真不能伤到本宫,若不然,魏国顷刻分崩离析,三日之内,便至灭国!」 龙阳君手中宝剑颤动,最终猛然收回。 「本君这就去面见陛下。你不会以为,雕虫小技,就能毁掉我大魏百年基业吧?」 姜禾冷笑着把最后一颗梨放进箩筐,缓缓走回内室更换衣服。 毁掉你大魏的不是雕虫小技,而是昏君在朝。 正午过后,召见安国公主姜禾的诏书送进了宅院,与传召内侍一起到来的,还有公子魏忌。 「我怕他们对你不善。」 魏忌解释道。 他脸上点点愁容,却勉强对姜禾笑着。 「我还好。」姜禾点头接过诏书,抬脚步入马车。 来到洛阳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魏国国君魏圉。 魏王身穿黄色和墨色相间的元端朝服,站在群臣跪拜的大殿最高处,居高临下俯视众人,神情焦躁气愤。 朝臣们议论纷纷,都在讲为何事先并无任何风声,为何这几个国家会突然陈兵百万直指魏国。 一片乱闹闹中,内侍大声宣喝道:「安国公主觐见。」 魏王顿时向殿门口看去,大臣也自动分成两列侧目斜睨,在一片勉力压制的寂静中,姜禾一步步走来。 她身穿齐国公主的朝服。 东珠抹额,金凤簪在高髻上轻轻垂坠,白色的交领上绣着日升东海祥云图,紫色裙裾曳地,步履沉稳。 若轻云蔽月,如流风回雪。 双瞳剪水透着七窍玲珑,鼻翼挺拔宛如山影婆娑,红唇丰润好似原野烈焰,最让人赞嘆的是那梨涡隐现的鹅蛋脸,虽含着笑意,却像带着千军万马的锐气。 令人不敢亵玩,不敢放肆,不敢觊觎。 美而不俗、蕙心纨质、从容大气,纵使齐国嫡公主到了,也不过如此。 可显然相比她的美貌,魏国国君更在乎的,是她的蛇蝎心肠。 「听说你送给各国密信,那么这些兵马,是你召来的吗?」 虽然难以置信,但魏国国王还是开口诘问道。 「是。」姜禾回答。 还没有弄清楚真相的大臣顿时譁然。 「我魏国对你以礼相待,你为何这么做?」魏王走下台阶,厉喝道。 「以礼相待?」姜禾神情含笑,笑得冰冷刻骨。 「那么请问本宫的生父,如今在何处?」 魏王脸上这才露出恍然的神情。 你的生父,你不是见过了吗?你为了救出生父,不是在写兵法,想要献给寡人吗? 怎么你竟然联合魏国的劲敌,做出如此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事呢? 但是当着朝臣的面询问这些,倒显得他这个国君屈服于姜禾的阴谋了。 魏王厉声道:「寡人问你,你是如何同他们说的?他们如何才肯退兵?」 姜禾向前走了一步。 走出魏忌小心翼翼的呵护。 她扬声道:「本宫要他们用一半兵马,迎下半部兵家密卷,或者杀入洛阳,把魏国分而食之。」 「你敢!」魏王猛然走了几步,因为恼羞成怒,他脚步杂乱,险些摔倒。 混乱中,龙阳君连忙上前扶住魏王的身子,转头对姜禾道:「是不是放了你的父亲,你就会把密卷送出去,以解魏国今日之危?」 姜禾像看着一个傻瓜般看向龙阳君。 仅仅放父亲出来,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吗? 写密卷写得她手疼,收粮卖粮累得宗郡腰都弯了,赵政跑来要讨便宜,还崴了宗郡的脚。 付出得太多了,得千百倍讨回来才行。 姜禾缓缓摇了摇头,抬起纤长的手臂指向魏王,开口道:「本宫要他死。」 第55章 我要他死 第55章 我要他死 像雷火噼开枯树,河水沖塌堤坝,年久失修的房屋倒塌,她的声音并不大,却穿透宫殿,震荡在百官心间。 片刻的惊乱后,他们纷纷出言喝斥。 「岂有此理!」 「放肆!」 「姜氏口不择言,该乱棍打出去!」 最为恼怒的是魏国宰相张斋。 很明显,他已经猜到买卖粮草让他入瓮的人是谁了。 此时张斋叫嚣着要把姜禾打出去,立刻便有禁军上前。 「下去!」魏忌眼露冷光站在姜禾身前,喝退了禁军。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背着她逃出洛阳的稚嫩少年,公子魏忌,他如今门客三千,一言九鼎号令天下,虽并非国君,却能牵动朝廷、左右局势。 魏忌今日站在这里,就没有人能伤害姜禾。 但他的神情也不免有些担忧。 小禾要,王兄死吗? 弒君弒兄那样罪大恶极祸国乱政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王兄虽然头脑昏聩,但也曾有功于魏国。他们兄弟当年立誓携手并肩、治国理政。言犹在耳,不曾反悔。 他有忠君报国之心,并无谋权篡位之念。 可如今局势,该当如何? 魏忌觉得他的脖颈似乎被命运紧紧扼住,无论如何也透不过气来。 而片刻的思虑中,殿内已经乱作一团。 魏王大步流星走向御座,墨色的朝服如通往黄泉路的暗门,充满戾气。 他转身跪坐,恢复了一国之君的仪态神情,看着姜禾轻蔑地笑了。 「要寡人死?」魏王笑得露出森然的牙齿,手掌在御案上拍着,重重道,「你敢,要寡人死?」 「正是。」姜禾站在大臣避让开的宫殿正中,收袖而立,神情自然、眉眼温润。 好似她正在踩死一只蚂蚁,而不是魏国的君主。 魏王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忍住嘲笑,不再理睬姜禾,转头对殿中道:「芒卯何在?」 芒卯,魏国上将军。 一个身穿武服的男人应声而出,恭恭敬敬叩拜。 他年约三十来岁,宽肩窄腰,身材结实走路有力,一双大眼又透着聪明狡猾。 「臣在。」芒卯道。 「寡人问你,」魏王寒声道,「如今赵、韩、楚、燕四国围我大魏,你有何良计可以退敌?」 堂堂国君,怎么会被人稍加吓唬就去死?泱泱大国,怎么会被一个泼妇施计瓦解? 魏王觉得姜禾太天真。 对于天真的人,就要让她头破血流,知道魏国无法撼动。 虽强敌环伺,芒卯却镇定如常。 「禀陛下,」他扬声道,「臣观局势,觉得韩国不足为惧,燕国疲惫之师,也易攻破。而赵国皇后乃我大魏长公主,赵国更曾受公子解困救助之恩,只用修书一封,便可令大军撤回。只有楚国虎视眈眈许久,藉此机会,恐怕不肯罢休。那么请陛下赐臣兵符,准臣遣六十万军南下,趁其跋涉而来攻其不备,旗开得胜杀其军威,则其余几国望风而逃,不敢再犯!」 一段话逻辑严谨通俗易懂,又有勇有谋胆识过人。 不光魏王拍手称赞、百官点头,就连站在芒卯身前的姜禾,都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将士不错。 只是兵者,诡道也。向来纸上谈兵容易,真要应对起来,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比如,你知道齐国为什么得了本宫的兵法,还没有露出踪迹吗? 你知道雍国赵政,是怎样一个人吗? 虎口夺食都敢的人,会放弃这次灭魏的大好时机吗? 一个楚国,你派六十万军前去。那若加上雍国,国灭还是国君死,怎么选择,很难吗? 但姜禾只是轻轻笑了。 她神情温婉地看着芒卯,笑道:「芒将军要打仗,请问粮草准备得当了吗?」 粮草…… 我大魏的粮草,何时需要你齐国公主担忧了? 芒卯朗声道:「粮草之事,自然由宰相大人从中调运。」 「哦——」姜禾轻轻拖长声音,在百官中寻找面色惨白的宰相,有些狡黠道,「却不知宰相大人有没有看过,魏国粮库里,还有粮食吗?」 一句话引得四座皆惊议论纷纷。 「什么意思?」 「秋粮才收上来不久,必然粮草丰满,国库充足。」 「你我认为充足有什么用?咱们又没有去过。人家问了,必然有问的道理。」 百官议论纷纷,引得龙阳君和魏王尽皆变色。 龙阳君快走几步走到宰相面前,开口道:「大人,可否随本君移驾粮库?」 移什么移? 宰相张斋灰头土脸跪坐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泣告道:「微臣,中计了。」 中计了。 一开始听说城内有人用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买粮,他们觉得或许是有商贾推算出明年将有灾荒,故而囤积粮食等待来日出售,并不太在意。 再后来,治粟内史给他送来金子,说试着卖给收粮的一百车粮食,赚了不少。 「你这是贪腐!粮库里少了一百车粮食,可怎么办?」张斋那时候气得咆哮。 可治粟内史小心翼翼地告诉他说,城外有人卖粮,价格比市价低三成。治粟内史卖了再买,只是倒手一趟,便赚得不少金饼。 天下怎么有那么便宜的事? 治粟内史说城外卖的粮食掺杂草籽碎梗,这才便宜。但城内收粮食的特别严格,故而如果从城外买粮食卖进城内,是卖不出去的。但如果有好粮食卖给城内收粮商人,再从城外买粮食,就能赚钱。 但是即便能赚钱,谁会把自己家的粮食卖掉换成有草籽碎梗的呢? 国家粮库里的可以。 左右吃粮的不是他们,而是灾民或者出征的兵丁。 张斋这才动了心,给了治粟内史打开最大库房的凭据。 但哪知道这边卖了七千车库粮,城外卖粮的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 他们徒有一车金饼,却填不满库房。 此时若魏国将士出征,只能喝风了。 但这中间种种,已经无法同魏王解释。 动用库粮本来就是死罪一条,既然如此,还不如找个藉口,留下那些金饼让别人为他走动,救他一命。 惊慌中,宰相推脱道:「库粮失窃,只有不到两百车了。」 这两百车,是几日来勉强高价收来的。 「两百车?」 询问宰相的龙阳君几乎要发狂,而御座上的魏王更是震惊愤怒得目眦欲裂,猛然站立又坐下。 「何时失窃?谁人敢偷?怎么没有听到报官?怎么没有上奏?寡人要你何用?」魏王挥舞着衣袖,厉声道,「把这个临战怠惰、丢失粮草的宰相张斋,拉出去斩了!」 「慢!」 姜禾身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开口道。 魏忌缓缓上前一步,清澈的眼眸中虽有担忧,但镇定如常。 魏忌知道姜禾拿粮草做局,但他不知道她的局这么大,乃至于做掉了整个京都的存粮。 如今魏国可以说是内忧外患,不能再忍受丁点风雨。但宰相杀了也便杀了,倒便宜了那些在他身后藏身免责的官员。 趁此机会,干脆把那些贪官污吏连根拔起一併清理吧。 「王兄莫慌,」魏忌道,「粮草是丢了,还是出了别的岔子,不是今日殿上三言两语能够讲清的。请让臣弟暂时拘禁张斋,审问明白。」 魏王重重嘆了口气,默许了魏忌的进谏。 宰相张斋被人带下去,而魏王神情阴冷颓败地跪坐在御座上,愁眉不展。 朝臣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我魏国断不会受此折辱,要战便战,就算我等战死沙场,也不能惧战伤害陛下。」 「对,微臣等不怕。」 虽然表达忠心的声音有些弱,更有些气势不足,但到底略微安抚了魏王。 沉默片刻后,魏国国君抬眼看向姜禾。 他脸上胜券在握的神情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无计可施的懊恼和无可奈何的愠怒。 「安国公主,安国公主,」絮絮叨叨般,他念诵着姜禾的封号,缓缓起身走近,「你是要寡人让士兵不战而死成为我魏国的千古罪人吗?你是要寡人卑躬屈膝对你跪地哀求吗?还是说,只有寡人死了,你才肯把余下半部兵法奉上,让他们退兵?」 「只有你死了。」 姜禾红衣飘逸站在殿内,如一柄龙泉剑,充满神挡杀神的决然。 魏王猛然抬脚跺向地面,狠狠道:「你就不怕寡人这就下令处死姜安卿?」 姜禾抬头看着魏王笑了。 她今日的笑比往常多些。 清冷的笑、不屑的笑、泰山崩而不惧的笑,此时却是悲伤的笑。 「陛下,」姜禾缓声道,「本宫的父亲,目盲、体弱、失心失智、便溺而不自知,生不如死。若陛下肯下手杀他,本宫倒要谢你成全。」 「好,好!」魏王急躁地在殿内转身,又猛然转过来面向姜禾,断然道,「寡人杀他是成全,杀了你呢?」 姜禾眼中的悲伤缓缓散去,从容笑道:「本宫一命而已,要你魏国上下百万人抵偿,这个买卖,在座的大臣们,不知道觉不觉得划算。」 没有问魏王,她问在座的大臣。 你们哪个无儿无女,哪个没有父母亲眷?你们自己死不足惜,若你们的孩子被楚人用长枪穿过肚腹,用锁链拴住脖子,拖在马上狂奔嚎叫,你们觉得,划算吗? 殿内突然死一般寂静。 魏王退后一步。 他突然觉得姜禾像是一团来自地狱的火焰,沾之则灰飞烟灭。 「小禾。」凝滞中,魏忌就要出言相劝。 可龙阳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安国公主殿下,」他依旧保持礼仪,开口道,「你可知道齐国使团就在殿外恭候吗?你可知道,你如今是我魏国太后的儿媳吗?」 姜禾猛然抬头,却不是看向龙阳君,而是看向魏忌。 儿媳…… 她觉得头脑中轰然一声,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塌落。 第56章 求娶婚书 第56章 求娶婚书 那一年魏忌十七岁,眉眼间有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清贵气息。因为对弈输了,脸颊有些发红。 他同她谈梦想,谈家园,谈合纵连横牵制大国保全小国,谈民安乐、兵戈锈。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她抬头看他,觉得这个少年英姿焕发气宇轩昂。 相处三个月,她跟在他身后,欣赏他、崇拜他、信任他。 后来祸从天降,他背着她逃出洛阳城,她在他背上哭啊哭,泪水湿透了他白色的锦衣。 他说:「姜禾,快走,走了才能活命。」 魏国通往齐国千里迢迢的路上,他们同甘共苦相依为命。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能回到洛阳城救出父亲,也从未想过,别人把他放在她复仇的道路上,像一颗精心摆放的拦路石。 魏忌也没有想到,他同姜禾的婚事,会被这样宣告天下。 不该是这样的。 虽然魏忌知道王兄已经命使团把婚书送往齐国,但他一直以为齐国的动作不会那么快。 姜禾身份特殊,就算齐国从雍国离开的使团已经回去,也必定会再次去信,确定赵政的确把姜禾休弃,才能同意魏国的求娶。 而到那个时候,姜禾的父亲已经救出来,他也能安心同姜禾谈谈。 谈风花雪月,谈举案齐眉。 他们水到渠成,婚书也回来了,只需择日完婚便好。 可魏忌没想到婚书回来得这么快,快得像是他在设计阻拦姜禾的复仇。 大殿之上,魏忌眼神躲闪地回视姜禾,解释道:「小禾,事情是这样的,我……」 「魏公子不必说了。」 姜禾脸上并无愠怒。 片刻的惊讶后,她很快恢复了如常的神色。 如常,却又冷淡得让人心凉。 「这一定是魏王的主意。」姜禾转身看向御案。 魏王冷哼一声,愤愤道:「是又怎样?国命难违,你既然要嫁入我魏国王室,又岂能耍弄阴谋诡计灭我魏国?你将自己置于何处,将你齐国颜面置于何处?」 出嫁从夫,若行恶事于夫家不利,罪该万死。 面如土色的魏国大臣这才稍稍喘过一口气。 若姜禾只是寻常女子,大可以抗婚。但既为一国公主,婚事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强娶姜禾的法子虽然阴险,但总好过灭国。 「原来如此,」姜禾施施然前行两步,淡淡道,「却不知齐国使团来的是谁,婚书在何处?」 不管来的是谁,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抗婚,什么是大逆不道吧。 为筹谋得当暗自得意的龙阳君立刻对门外道:「宣齐国使团觐见。」 一国使团到访,殿内众人连忙准备。 魏王正襟危坐,龙阳君也率大臣安坐蒲团。 一些人擦干额头的汗珠,一些人整理衣襟革带,更多的人勉强摆出肃然却又亲和的面容,以免在此时露怯。 唱喏声传过,齐国使团迈入大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紫色织文窄袖深衣、束发高冠的少年男子。他有些胖,行走间像一堵推来的肉墙,腰间勉强挂住的墨色锦带上,繫着一串刀币。少年行走似暖风,刀币碰撞如铃铛。 他走进大殿,对魏国国君施礼。 「赐座。」魏王含笑道。 姜贲跟随引路内侍跪坐,然后努力抬头寻找姜禾。待他在大殿侧面找到要找的人,不由得更兴奋起来。 姜贲低头看看自己,再伸展阔袖,满脸激动。 姐姐,快看我穿对了没?这次不打了吧? 姜禾对他笑了笑,唇角微动,虽未出声,却像是在说:「是你啊。」 是你这个机灵的小弟弟啊。 那本姐姐也会当场翻脸的哦。 「姜公子,」姜贲刚刚落座,龙阳君便开口道,「听说你带来了我魏国求娶安国公主的婚书,不知能否取出,供诸位大臣一观,与本君等同喜。」 「带来了。」姜贲收起浮夸的表情,严肃起来。 魏国大臣齐齐看向他,便见姜贲珍而重之地从身后使臣手中接过一个两尺长的木匣。 他把木匣打开,取出里面红面黄芯的锦书,却并未送呈魏王验看,而是轻轻展开,放在桌案上。 在魏国大臣翘首以盼中,姜贲又取出一块黑色的砚台,转头问:「有水吗?」 不明所以的魏国内侍连忙送上一杯温水,姜贲小心翼翼倒了两滴水在砚台上,便开始磨墨。 「姜公子?」神情急切的龙阳君已经忍不住开口催促。 「别急。」姜贲却仍旧慢条斯理地磨着。 一圈,两圈,磨啊磨,磨完了墨,他又取出一根毛笔。 蘸满墨汁,举到空中试了试墨色,姜贲这才抬起头,郑重其事地看着魏王道:「可以开始写了。」 满座皆惊,有几个不顾礼仪的大臣忍不住起身探头细看,果然便见姜贲面前摊开的婚书上干干净净,除了盖上了红色的齐国印鑑,一个字都没有。 合着你是要现写啊! 这是什么鬼路数?! 「姜公子此言何意?」起身上前的龙阳君忍不住道。 姜贲正色道:「婚姻大事,马虎不得。姐姐安国公主并非父王嫡生,虽然宗正府记录有她的年庚,但总怕错了。父王便让本公子前来,当面问一问姐姐,生在何时,闺中可有别名,以免写错。」 原来是这样。 龙阳君面色稍缓。 也就是说齐王答应了婚事,只是婚书让姜贲来写。 一国公子亲至洛阳书写呈送婚书,也算给足了魏国颜面。 想到此处,他看向姜禾。 想不到吧,你穷尽本事陷我魏国于困境,但区区一纸婚书,就可以困住你了。 姜贲同样看向姜禾。 「姐姐,」他神情恭敬朗声道,「请问你姓甚名谁,生辰几时,想要嫁给谁?」 姓甚名谁…… 生辰几何…… 想要嫁给谁…… 这不是在询问年庚,这是在询问,你嫁不嫁。 齐国哪里是做主让姜禾嫁入魏国,齐国是,一切都听姜禾的! 殿内群情鼎沸,再次乱成了一锅粥。 姜禾抿唇笑了。 薄薄的笑容在她脸上散开,可更浓的郁结难过也散开。 在大庭广众之下,要回答嫁不嫁给魏忌吗? 答嫁给他,则没有理由再对魏王兴师问罪。 答不嫁,则伤了魏忌清高纯净的自尊心。 姜禾微微垂头不语,而魏忌迈前一步道:「不必答了。」 他不会让自己同赵政一样,用胁迫的方式,把她困在身边。 魏忌对魏王拱手,神情中杂糅着孤高和清冷,动作仿佛流云轻风,自在飘摇,声音沉着又恭谨,扬声道:「就让臣弟写信给赵燕韩楚四国,以期退兵。只要他们还未打过来,便有机会劝退。」 接下来就是他们君臣相商的时候了。 就像魏国上将军芒卯所说,韩国不足为惧,赵国可用联姻的情意说服,燕国长途跋涉,必然会按兵不动等待机会。 至于楚国,芒卯虽然没有明说,但若愿意割捨楚国垂涎的大梁等地,或许战事可平。 姜禾任他们君臣在屏风后商议,她缓缓走近姜贲,跪坐在他身边。 「姐姐饮茶。」姜贲亲自奉上茶水,姜禾抿了一口,低头看那张空无一字的婚书。 「不会是齐王的意思吧?」她低声道。 姜贲笑眯眯地点头:「父王的意思就是盼着齐国好,这样,齐国才能好。」 姐姐你虽然花容月貌打扮得跟仙女一样,但我也知道你杀人不眨眼的能力啊,更何况雍国国君也能为你杀人不眨眼,你俩加起来,谁敢惹啊。 莫说是逼迫你嫁人,就算是逼迫你多吃一口茶,恐怕都要小命不保。 生于乱世,若没有这个眼力见,为弟我真是白活了。 那大巴掌有多疼我还记得呢。记性好。 姜禾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他道:「你喜欢吃梨吗?」 「喜欢。」 「我那里有。」 「我跟着姐走。」 姐弟俩这便准备离开,可正在此时,殿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有内侍滚进来,报导:「禀陛下,雍王赵政亲率兵马五十万,攻破河中府,犯我国境!」 河中府是雍国和魏国接壤之处的小镇。 黄河在此处转弯,由北向南转为由西向东。 宽阔的河水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隔开了雍国东进的兵马。即便强渡黄河,日常若想攻破河中府,也很艰难。 但好在苏渝带领的郎中令军和卫尉军早就已经潜入魏国。 黄河滔滔东流,烟尘散尽,苏渝抬眼看远处潮水般撤退的魏国军队,展颜笑了。 「这便是陛下说的,回一半!」 不远处,雍国国君肃然看向插满雍国旗帜的城墙,寒声道:「发公文给赵、韩、燕、楚四国,就说我雍国已攻占河中府。先到先得,看谁能踏破洛阳城。」 他的确因为修渠变得捉襟见肘,但派出五万兵马,扬言说是五十万,还是能攻破河中府,吓一吓魏国,催促一下其余几国兵将的。 若魏国不能令那女人满意,你们得不到兵法,千里迢迢而来,不能空着手回去啊。 「欺负人家一个瞎老头,算什么本事?」赵政自言自语道,「有本事,来试试我大雍的利剑。」 第57章 一条性命 第57章 一条性命 秋风吹着紫纱遮帘飘进屋内,轻轻拍着柳条编织的箩筐,一下又一下。 胖乎乎的手伸进筐中,拿出黄澄澄的鸭梨,啃一口梨,抿一口酒。 没过多久,姜贲的脸就红了。 在不远处作陪的宗郡不由得担心起来。 「姜公子,」他询问道,「需要解酒的酸梅汤吗?」 「不需要,」姜贲摆摆手,「本公子只是喝酒上头,并没有醉……」 话音未落,他的头便向旁边一栽,「咚」地一声磕在地板上,昏睡过去。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心安之处便是故乡,在姐姐宅子里酒醉而乏,那便睡吧。 眼见齐国公子睡倒,宗郡起身为他盖上薄毯,再回到书房,整理四处乱丢的竹简。 昨日姜禾从宫中回来,把齐国公子姜贲也带回来了。 姜贲倒是毫不客气,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他招呼厨子做饭吃酒,又把带来的礼物拿给姜禾看。姜禾略陪了陪他,便走进书房,忙了一宿。 清晨鸡叫时宗郡还见书房的灯亮着,过了一会儿侍女说她睡了。宗郡走进书房看了看,便见满地丢着竹简。 安国公主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写字。不过宗郡听说昨日她在宫中先发制人,逼迫得魏王节节败退。又听说雍国已攻下河中府,令其余几国蠢蠢欲动。 这么说,逼死魏王或许只在三日以内。 却不知道姜禾还烦恼些什么。 正收拾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通禀。 公子魏忌到了。 宗郡有些疑惑。 以前魏忌来,一直是抬脚就进,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府邸。 这回倒注重礼节了。 魏忌步入大厅,他双眼通红脸上略有倦意,步履不似寻常时候轻松,见姜贲席地而睡,也并无反应,只端正跪坐下来。 侍女上茶,魏忌并未动用,他抬头问宗郡道:「麻烦通传,就说魏国公子魏忌,求见安国公主。」 宗郡面色不变,心内却微惊。 看来殿下把这位公子逼到了绝境,才令他就连说话都生分起来。 想到此处宗郡躬身道:「公子稍候,殿下还未起身。」 魏忌端坐的身体一瞬间便要起来,可旋即迟疑着又坐回去。 「好,」他温声道,「本公子等着,若殿下醒了,请通传。」 可殿下清晨才去歇息,不知会睡到何时。 这句话堵在宗郡嘴边,他想了想,还是退下去继续整理竹简。 魏忌等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有一刻钟姜贲在打鼾,一刻钟姜贲翻身,踢在他身上。魏忌只好挪坐到对面,然后姜贲甩飞了靴子,正落在魏忌面前的几案上,打翻了茶水。 他挥手把靴子拂落,听到屏风后有动静传来,姜禾到了。 她穿着茜色的常服,虽映照得脸颊有些红润,却也能看出殚精竭虑的辛劳。 姜禾蹙眉看一眼酣睡的姜贲,再对魏忌微笑。 「魏公子,」她施礼道,「快到正午了,你饿吗?一起用饭吧。」 魏忌摇了摇头。 姜禾又道:「秋日干燥,你唇角都起皮了,要吃一颗鸭梨吗?」 「小禾。」魏忌打断了她的闲话,抬声道,「我来,为王兄求一条性命。」 姜禾的神情瞬间有些僵硬,眼中亲切的暖意黯淡下来,轻轻在姜贲身旁坐下,为他把翻落的毯子盖好。 「一条性命。」她沉吟道。 「王兄他,饶过我的性命。」魏忌眼中有薄薄的雾色,缓缓道,「那一年雍国同赵国开战,赵国王后,也就是我的姐姐来信求救。可王兄担忧战事波及魏国,不愿救援。情急之下,我偷走了他的兵符前往边境,遣三十万兵马援赵。雍国退兵赵国得救,但朝堂中群情鼎沸,要杀我以明正典刑。关键时刻,是王兄忍下了怒火,罢黜谏议官员,饶我一命。」 是啊,姜禾心道,但那也是因为,雍国受挫后魏国国威大涨,赵国国君又千里酬军把你引为知己。魏王已经不能杀你了。 魏忌显然也懂得这些,他看着姜禾的神色,又道:「但这不是我来求你的原因。」 「你我之间不必说求。」姜禾的目光落在他衣襟上的金色禾苗纹路上,轻声道。 他今日已经说了两次「求」字,每一次都攥紧一分姜禾的心。 魏忌僵硬的神情温暖了些,点头道:「我也为母后。」 母后吗?姜禾知道魏太后疼爱魏忌超过了爱护魏王。 「我不是母后的亲生孩子,」魏忌道,「王兄才是。我的母妃生我不久便死了,是母后把我养在膝下,视如己出悉心教导。我的字是母后教的,为人处世是她教的,和陛下兄友弟恭是她教的,爱护百姓也是她教的。我不想,让母亲难过。」 让母亲难过…… 姜禾猛然站起身。 她背对魏忌,单薄的肩膀轻微颤抖,停顿一瞬道:「我的父亲,齐国使团正使,从我记忆中开始,就是在出使异国的路上。若使团往楚国去,他会坐在马车右边。若使团往赵国去,他就会坐在马车左边。若使团去西边的雍国,他坐在赶车的车夫身边。这不是什么特殊的癖好,也不是占卜得到的吉祥方位,这是因为,他最爱看傍晚的霞光,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厌倦。」 可现在父亲双目已失,再也看不到了。 不,他不光看不到,也已经忘记曾经看过的景象,甚至忘记了她这个女儿。 一串眼泪落在姜禾的前襟,她并未抬手拭泪,而是指向书房,对宗郡道:「里面的兵书,拿给魏公子。」 魏忌站起身,心疼又愧疚道:「小禾……」 姜禾却摆了摆手,哽咽却冷然道:「我要魏王退位。」 魏忌踌躇一瞬,还是点头同意了。 「好。」他轻声道,「太子已经十四岁,可以继位了。但其余四国得到兵书或许会善罢甘休,可雍国……」 雍国并不为兵书而来。 若想让雍国退回黄河以西,只能靠打。 但魏国军中并无粮草。 姜禾向前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停下,转身道:「我竟然忘了,那些军中的粮食,有一半都是用魏公子的银钱买的。」 她脸上尚挂着泪痕,神情却已经倔强疏冷。 那时候魏国管理粮仓的官员已经上钩,但因为前几次的买进卖出,姜禾损失了不少金饼。 关键时刻,是魏忌把他腰间的箭头递给宗郡当作凭证,取了银钱。 「小禾,我不是这个意思。」魏忌的神情有些慌乱,劝慰道,「我是说你拿那些粮草也没有用处,不如就——」他顿了顿,想好措辞,才开口道,「卖给国库吧。」 并不是要帐,而是让你变现。 「宗郡,」姜禾看向小心翼翼站在不远处的宗郡,命令道,「那些粮草在何处?加价三成,卖给魏国国库。」她说完走开几步,又停步道,「别忘了把欠魏公子的那些,还给他。」 大厅安静下来。 魏忌带着兵书从前门离去,宗郡陪着他跟着去了。 姜贲翻了个身坐起来,把姜禾给他盖在身上的毯子取下,整整齐齐迭好,嘆了口气。 「愚蠢!」 他恶狠狠道。 姜禾从后门离去,只带了两名护卫。 她想出来走走。 到魏国这么久,她还没有认真逛一逛街市。 腹中空空,却又不想吃饭。姜禾一直转到傍晚,才走到茶肆酒楼喧闹的地方。 此时已经双脚无力,饿了太久,头也晕晕的。 她闻着饭香,拐进一个略僻静的小巷,寻到一个窄小却干净的店面,走进去。 「哟!是外乡人。」 店家刚刚开口,护卫便上前塞几片魏国的布币。店家噤声,端出一碟小食。 「咱们店里做羊肉饸饹,面是用粟米和乌麦现做的,得等半个时辰,不知贵人有没有闲空。」收了钱的店家更加热情道。 「尽管做来,」姜禾挑拣着食碟里的炸豆腐果,淡淡道,「羊肉不要太多肥膘,切薄些。炸一盘花生米,撒薄盐端上来。如果有酒,也温一壶。最好有粥,让我先垫垫胃。」 「中咧!」店家得令转身进厨房忙去了,姜禾的护卫退到小巷里去。 果真等了半个时辰,饸饹面才做好。 圆面劲道爽口,汤汁暖胃回甘,吃几颗花生米,再喝上一杯酒。 过不多久,她便有些醉了。 晃晃悠悠从小店里出来,险些踩空了台阶。 姜禾指着砖石大骂道:「你怎么这么蠢?为什么不能乖乖待着,非要把自己搞这么高,让人这么难走。」 她扶墙扭头看了看,没有找到护卫,更觉得有些气闷。 勉强走了几步,一个声音突然道:「砖石无辜,惹到小女子了。」 玄青衣衫的赵政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扶住了她的身子。 「走吧,」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姜禾的耳边响起,「天色已黑,该就寝了。」 第58章 替姐姐出头 第58章 替姐姐出头 这一日早些时候,姜贲酒醉后醒来,踢掉另一只靴子,在厅内赤脚啃梨,过了一会儿,宗郡回来了。 「殿下呢?」他找了一圈,问姜贲道。 刚接到消息说雍国陛下来了洛阳,不知姜禾愿不愿意见。 「出去了,」姜贲指一指后门,「本公子问过,说带了两名护卫。」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他顺口就说出了那两个护卫的名字。 宗郡神情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心道这位齐国公子在雍国时,似乎不像如今这般机灵剔透。也不知是那时装作憨傻,还是突然长大开窍了。 不过他忙着去寻人,也来不及多加思量,便道:「这两个人是奴婢买的,忠实可靠,只要出门,必有消息传回来。奴婢这就去找寻殿下,宅子里若有访客,还望公子帮忙应酬。」 「放心,」姜贲扬了扬手,带飞一串梨汁,笑道,「家里有我,你快去寻姐姐。」 「都这样了,会有什么访客呢?」 姜贲撇嘴看看屋顶,再看看地面,怎么都觉得洛阳城这上好的房子看起来不太顺眼。 姐姐那么可怕,哦不,那么厉害的人,怎么能屈身于此呢? 他扬声唤侍女为他送来午饭,大快朵颐后,又睡了个午觉。 一直睡到天色变黑,院子里点起灯,室内室外明亮亮的,姜贲才伸了个懒腰起来。 清晨的醉意这会儿才消散完毕,他正准备去泡个热乎乎的澡,忽然便听到照壁前有人大声喧闹。 「姜禾!你给我出来!」 姜贲立刻抬脚出去看,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 魏国公主魏子佩站在院子里,天青色长裙娇俏地垂至脚踝,单手叉腰,指着里面破口大骂。 「你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女人!亏得忌哥哥千里迢迢把你送回齐国,又百里之遥把你从雍国救回来。你不报恩情也便罢了,如今竟逼迫我王兄去死,竟勾结五国兵马灭我魏国!今日我魏子佩死便死了,若有一命苟活,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她说着便朝前厅走来,因为太快,飘扬的裙裾在身后碎成模糊的光影。 「本公子还醉着。」 目瞪口呆地看完这一幕,姜贲眯眼掀开紫纱遮帘。 「不然怎么能看到这世上有人敢骂我姐姐?」 院子里的奴僕护卫都是魏国人,因知道魏子佩的身份,不敢上前阻拦。他们小声劝着:「殿下,殿下,请殿下留步。」 魏子佩果然「哎呀」一声停下,却不是被劝住,而是被一颗飞出来的鸭梨砸中额头。 秋梨熟透却仍然坚硬,魏子佩躲避不及,尖叫着捂住迅速红肿的伤口,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姜禾,你竟敢!」她疼得泪流满面,羞怒交加哭道。 可鸭梨仍旧居高临下掉下来,虽不是用力砸,但落在嵴背上也疼得要命。 「开口直呼我姐姐名讳,该打;」姜贲抱着一筐梨出来,一颗颗丢在魏子佩身上,「私闯民宅口吐恶言,该打;不顾是非颠倒黑白,该打;」他索性把一整筐梨兜头倒在魏子佩身上,冷声道,「被打还不知道还手,更该打。」 魏子佩哪敢还手。 她疼得受不了,又乍然听到是男人的声音,睁眼见一双没有穿靴的脚踩在地上,姜贲胖乎乎的身子在她面前晃动,她吓得几乎昏厥过去。 「你是什么人?来人!把他打死!」 精心梳理的头发被打乱,魏子佩坐在一堆烂梨中间,哭得梨花带雨浑身发抖。 护卫僕从早就躲到可以装聋作哑的地方去,姜贲把手中最后一只啃了一口的梨丢在魏子佩身上,饶有兴致道:「不才,齐国公子姜贲,字贞吉。」 魏子佩怔住了。 她的确听说齐国公子姜贲带使团来访,却不知道这个人厚着脸皮住在了姜禾的宅院,更没想到刚一遇到,自己就被打了一顿。 魏子佩撑着地面起身,抹一把眼泪,委屈道:「你凭什么打我?」 「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敢喊我姐姐名字,我就打,你敢骂她,我就打。你知不知道她已经送出兵书粮草,解了魏国的危局;你知不知道你长兄也不必死,只用退位便罢了;你知不知道她的父亲生不如死,而你们魏国王室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让储君早几年继位而已。我姐姐吃了大亏,你如今知道了这些,若还敢在此处嚣张,我就奏请你们魏国的新王,娶你回齐国,天天打!」 魏子佩倒吸一口冷气退开几步,脸色红白一片,掩口道:「你说什么?」 「我说,」姜贲一堵墙般向她靠近,胜券在握道,「把你娶回齐国,天天打。」 魏子佩尖叫一声转身跑出去。 姜贲兀自在她身后喊:「魏子佩!你若再敢来,本公子一定把你娶回家,每天打你一百遍!」 魏子佩跑出照壁跳过门栏提起裙子滚进马车里,腿软心寒打着冷颤。 「快走,快走!」 她催促着车夫,觉得今日种种,无异于一场噩梦。 而姜贲仍旧没有回屋。 他气势未减,因为白日睡多了,此时又添恼怒,胸中窝着口气不吐不快,指着门口大喊道:「本公子今日就站在这里不走了,倒要看看魏国还有没有人懂得礼义廉耻!本公子守着,看谁敢来!看谁敢进!」 「让开。」 话音刚落,一男一女从照壁后走出来。玄青衣衫的赵政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姜贲。 姜贲瞠目结舌捂住嘴。 他的眼睛瞪得比魏子佩更大,嘴捂得也比魏子佩更紧。 或许是一瞬间忘记自己已经不是齐国质子,更忘记自己是在魏国,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口中道:「陛,陛——」 「这地上怎么回事?」一只胳膊挂在赵政肩膀上,一只胳膊垂着,眼睛看向地面的姜禾摆脱赵政,一步三摇晃地走过来,「我的梨。」 她捡起一颗,站直身子猛然跺脚:「我梨怎么跑地上了?梨也不乖!」 「姐,姐姐……」 扑面的酒气让姜贲耸鼻皱眉,他不知道应该先捡梨还是先扶姜禾。慌乱中,赵政已经上前把姜禾打横抱起,向屋内走去。 「我的梨,我的梨,我梨……」 姜禾的声音消失在屋门处,姜贲连忙跟进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本公子!」他朝着屋内小心道,「就在院子里站着,站岗!」 喝醉的女人是不讲道理的。 她会指着灯笼说月亮,拉着小姑娘喊娘亲,一不留神没看住,就抱走了货郎的全部鞋垫。 鞋垫倒是不贵,但跟在姜禾和赵政身后的宗郡,怀里已经抱着糖人、手拍鼓还有一只现杀的母鸡。 没办法,姜禾指着不知谁家跑出来觅食的鸡要买,赵政就让他抓住杀掉。 刚杀完就有看杀鸡的一个人说那鸡是他家的,宗郡只好赔银子。 浑身上下挂着许多东西,难免会追不上。 所以当宗郡跑进宅子丢下鸡,丢下手拍鼓,丢下鞋垫,丢下一个姜禾随手一指买下的丫头,把糖人塞进嘴里,发现院子里站着姜贲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殿下呢?」他问。 「进去睡了。」姜贲道。 宗郡大惊,试探着道:「那,赵公子呢?」 赵公子,对了,的确不能像他那样「陛——陛」地说不出口。 「赵公子,」姜贲指一指屋内,「也睡了。」 宗郡的神情就有些五味杂陈。 「那姜公子你不睡吗?」 「白日睡多了,」他低头把鸭梨拢了拢,决然道,「本公子今夜看门,免得哪个姓魏的再闯进来。」 喝醉的女人,果然比平时丑了一点。 赵政把姜禾放在床上,开口呼唤侍女。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应声。 因为院内姜贲打魏子佩的动静,侍女早就躲进了后院。 赵政不知道这桩事,也不方便出门去寻,索性帮姜禾把鞋靴脱掉,又解下她的外衣,给她盖上锦被。 头顶的发饰看起来也有些沉,他取下她的钗环,揭下她贴在眉心的花钿,为她把长发理得顺些,这才有时间细细看看她的面容。 乌黑的长发衬托得她一张脸白净异常,偏偏她脸颊又有一点红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唇瓣火红,微微张开一点,露出半颗瓷白的贝齿。 为质期间,他在六国见过不少美人,竟无一人如她般绝色。 或者也有比她漂亮些的,但比她好看者,不如她聪明;比她聪明的——没有。不,也没有比她好看的。 当然她虽然好看又聪明,也更气人。 赵政摇头挥开内心纷乱的思绪,便要起身去倒杯水。 喝醉的人,是会口渴的。 可他刚刚站起,却忽然觉得手臂微沉,姜禾牵住了他的手。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他,泪水突然涌出。 「阿爹,」她嗫嚅道,「女儿没用,对不起你。」 第59章 在他身边熟睡 第59章 在他身边熟睡 她的手软绵绵的,酒后也没有什么力气,只那么一牵,便向下滑去。 赵政反手握紧,攥住了她的手指。 纤细的手因为不再劳作,薄茧已经褪去。指关节很软,似乎稍用力些,便会顷刻折断。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赵政低头看着泪眼婆娑的姜禾,深沉的眼眸中碎开冰霜,露出内里凝聚的暖意。 这细微的回应在姜禾看来,却似是得到了父亲的安抚。 她大喊一声「阿爹——」,坐起身抱住了赵政的腰。 姜禾的肩膀在颤抖,她把头埋进赵政熨烫平整的锦衣内,哭得涕泪横流肝肠寸断。 「阿爹——你教女儿好好吃饭,女儿听你的;你教女儿道、天、地、将、法,女儿全都学了;你还教女儿庙算胜战攻谋机变,女儿不光学了,还能活用……可阿爹你告诉我,如何可以狠下心,如何可以忍住不哭?阿爹,你教教我医术,教我怎么治好你的眼睛。阿爹,你教教我术法,教我让你记得我,教我把你变回从前。你教教我,我会好好学,再也不偷懒耍滑。阿爹,女儿错了,女儿对不起你的教导……」 赵政的一只手僵硬地抬起,最终缓缓放下,放在她的头顶,随着姜禾细碎的絮叨理着她纷乱的长发。 直到姜禾哭累了,在抽泣中睡着,他才把她轻轻推开放下。 姜禾的一只手张开,抓住赵政的手,像沉睡的婴儿下意识牵着父母,一刻也不松。 赵政只好和衣躺下。 他侧身看着泪痕未干的姜禾,心中又怜又痛,轻声道:「你没有对不起谁。是他们,太该死。」 姜禾睡觉的习惯依旧没有什么改变。 子时翻身,把锦被踢落。 丑时再翻一次,腿搭在赵政腰上。 寅时轻声梦呓,唤的是「阿爹……」 然后她的头拱到赵政怀里,又睡了一个时辰。 卯时七刻,赵政抽开姜禾的手起身。 辰时刚到,姜禾醒了。 宿醉后她的头有些疼,身体也有些乏困,揉了揉眼睛起身,先察觉到自己已经回到宅中床榻,再疑惑身上的被子整整齐齐,盖得有些过于严实了。 姜禾走入净房沐浴更衣,侍女为她束发描眉贴花钿,扶她走出卧房。 姜禾这会儿突然想起昨日似乎在酒醉中听到姜贲的声音,想起灯笼映照的光线里,掉落满地的鸭梨,顿时有些生气。 这小子吃我的住我的,还糟蹋我的梨。 姜禾大步向前厅走去,刚一进门,眉心就蹙起来。 平日一尘不染的地板此时堆满了东西。 厚厚的鞋垫,奇丑无比的手拍鼓,一只搁在箩筐里、毛都没有拔的死鸡,扎得不太紧实的木柴,以及一个看起来瘦骨伶仃的十三四岁小姑娘。 「这些是什么东西?」姜禾道。 听闻她醒了,慌忙跑来的宗郡迈进大厅,禀报导:「这些是昨晚殿下买的东西。」 昨晚吗? 喝醉了乱花钱? 「本宫为什么买鞋垫?」 「殿下说给姜大人买够十年用的。」 「鼓呢?」 「好看。」 「鸡呢?」 「好吃。」 「木柴呢?」 「点火烤鸡。」 姜禾抬手扶额,头偏了偏道:「这丫头总不能吃吧?」 宗郡嘆了口气,一五一十道:「街边人牙子卖丫头,殿下说这姑娘长得像亲娘,非带走不可。」 像亲娘…… 姜禾这才认真打量丫头的模样。 小丫头圆眼低鼻樑瓜子脸,长手长脚皮肤黑黝黝,顶多算能看,怎么比得上她国色天香的娘亲? 小丫头看到姜禾瞧着自己摇头,立刻急了,慌忙跪行过来叩头道:「奴婢不敢像殿下的亲人,殿下千万不要再卖了奴婢,奴婢愿意当牛作马伺候殿下。」 姜禾别过头,宗郡连忙示意小丫头不要再说,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问了这么多,姜禾有些口干舌燥,这才瞧见墙角空空荡荡的箩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姜贲呢?」 宗郡这次倒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姜禾看向他,一双眼睛灵动清澈,似能瞧见别人的心事。 「在厨房……烧柴火。」 想了想,宗郡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这真是奇哉怪哉,」姜禾猛然揉了揉自己的脸,「他那个样子,去厨房,烧柴?」 「是。」宗郡道。 姜禾的神情便突然微僵,想到这天底下能让姜贲烧柴火的,应该不足五人。再想到晨起时拉至她胸口的锦被,以及昨夜似乎抱着谁哭了一场。 她顿时张大嘴巴,神情扭曲道:「他……是他?」 「是。」宗郡低垂着头。一面想看来昨夜陛下恪守君子之风,并未趁虚而入,一面又有些遗憾。 昨日跟在姜禾和赵政身后,他忍不住买了一个逗弄小孩的拨浪鼓。 看如今的情形,似乎这钱花得有些早。 厨房内浓烟滚滚。 赵政坐在厨房外庭院里的小石桌前,翻开一卷竹简细心地看着。过不多久门帘掀开,露出姜贲被熏得黑红的脸。 「赵公子,」他问道,「下一步是什么?」 赵政的手指划过竹简上的字迹,认真朗读道:「下一步抽出几根柴火,小火慢熬。」 「还得抽柴火啊!」 姜贲用惊讶表达不情愿,然而还是钻入厨房。只一瞬间,便忽然听到「妈呀」一声,门帘飞起,姜贲衣衫着火窜了出来,径直跳入储水的大缸里。 「你们在做什么?」 僕役冲进厨房救火,姜贲的脑袋钻出水面,看到姜禾就在他面前,正怒气沖沖地看着他。 「姐姐,咳咳,」姜贲胡乱抹了一把脸,笑眯眯道,「赵公子要给你炖老鸭汤,弟弟我打下手呢。」 「你这是打下手吗?」姜禾捏着他的耳朵把他拎出来,「你这是在被他欺负。」 「你醒了。」 姜贲的求饶声、僕役的忙乱声中,一个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去吃饭吧。」赵政走到姜禾面前,温声道。 所幸除了老鸭汤没有熬好,也做了不少吃食。 「你为什么欺负我弟弟?」 没有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没有关心他会不会被魏国兵马捉住,姜禾只想同他吵架。 「姜公子主动要帮忙的,」赵政有些疑惑地解释道,「不信你问他。」 姜贲打着喷嚏连连点头。 「那你也不能使唤他!」姜禾道。 被姐姐这么关心,姜贲的脸有些红,转头看赵政的反应。 「好,」赵政道,「以后使唤宗郡。」 姜禾身后宗郡的脖子一缩,下意识看了眼水缸里的水还有多少,赵政已经又改口道:「或者,苏渝。」 墙头树丛掩映处有个身影一闪,不见了。 姜禾这才满意,示意宗郡快些带姜贲去换衣。 桌案摆在梨树下,他们在秋日和暖的清晨对坐而食。 「今日要去接姜大人吗?」 用小勺搅着菜粥,赵政问。 姜禾连喝几口解酒的酸梅汤,把汤钵放下,目色中泛起点点阴霾。 「接回来,然后呢?」赵政问,「你要留在魏国吗?」 姜禾没有回答。 一片梨树叶子晃悠悠落下,掉在几案上。 赵政抬手拂落树叶,并不急着等姜禾的答案,而是继续道:「魏圉虽然退位,也只是退居幕后而已。龙阳君仍会在朝廷做事,魏国君臣都不会念着你的好。你在这里,很难。」 「赵政。」姜禾忽然开口。 她抬头看他,神情郑重又坦诚,肃然道:「你攻破河中府的兵马,应该不多吧。」 赵政神情微滞,看着面前聪慧异常的女子。 「赵政,」姜禾又道,「退兵吧。」 第60章 退兵的条件 第60章 退兵的条件 后院梨树下只跪坐着他们二人,姜禾澄澈的眼睛里倒映逐渐变黄的树叶,以及赵政丰神俊朗的脸。 他正在低头吃粥。 或许是因为雨水丰足土地肥沃的缘故,洛阳这边的粟米比雍国那边颗粒饱满些。 这里的树木枝叶也更多更大。 良禽择木而栖,姜禾,是想要留在魏国吧。 真是个撞破南墙不回头的女人。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退兵,」赵政唇舌间咂摸着这两个字的滋味,抬头道,「条件呢?」 听到赵政这么问,姜禾的神情才算放松,脸上也有了一点笑意。 昨日淤积在她胸肺间的委屈难过散去,留下丝丝缕缕的惆怅和一点决意披荆斩棘的信心。 果然他们之间,还是适合这么直来直去,这么不讲仁义道德。 「我给你粮食,」姜禾的手轻轻拍了拍桌案,笑道,「我还有些粮食。」 「不要。」赵政摇了摇头,「休想赚孤的金子。」 她在他面前,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还不知准备加价几倍呢! 与其如此,自己干脆从蜀中调运粮草支援修渠罢了。 更何况她以后在魏国,钱的作用不大了。 给她那么多钱,等于给魏国王室那么多钱。 亏本的买卖,赵政也不做。 眼见自己没有得逞,姜禾歪了歪头,有些俏皮道:「陛下如今夜夜孤独,我昨日得了一个美人儿,给你陪寝。」 赵政的眼皮抬了抬,摇头道:「头上插一根草,衣衫褴褛走路都不稳长得像令堂的美人儿?恕孤无福消受。」 姜禾的脸黑了。 他果然都知道。 昨夜果然是他陪自己走了回来。 真是胆子大,岂不知隔了一条街道,对面就是魏忌的宅邸吗? 「我可没有多余的兵书。」 「孤要兵书做什么?」赵政道,「当年夫子讲学,弟子七千余,能领圣人训学而时习且明澈于心者有几人?兵家密卷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是孙武的传人,是聪慧异常的她。 「那你要什么?」 姜禾环手于胸,神情提防道。像是唯恐被赵政讹诈。 「你,」赵政饶有兴致地看着姜禾因这个字乍然吃惊的神情,转而道,「……的回信。」 什么回信如此重要? 姜禾有些疑惑。 「孤给你写信,你要回信。」赵政的神情一瞬间严肃起来,「先前孤写信告诉你孤已经放了姜贲,你怎么不回信?」 是那个啊? 姜禾蹙眉向他看去。 难道履行承诺这样的事,还需要夸奖你几句吗?你又不是三岁小孩。 「从今日起,」赵政道,「你每旬要给孤写一封信,孤若来信问你什么,你要回答。魏忌接下来恐怕会说服六国合纵攻打我大雍,孤不让你做奸细从中传递军情,但跟军情无关的,孤若问起,你要回信。」 他不要粮食不屑美人更不提如今唯独雍国没有的兵书,他只要她回信给他。 不管这个要求里藏着多少阴谋诡计,起码是容易实现的。 「好。」姜禾回答。 两个字也是回,到时候就回「已阅」。 然而姜禾刚这么想着,赵政已经打断她的思绪道:「每封信,不少于一百字。」 「啊?」 「用饭吧。只喝酸梅汤怎么行,你是腌酱罈子吗?」赵政把热乎乎的汤粥推到姜禾面前,用不容置疑的目光盯着她拿起木勺,乖乖吃饭。 梨树下一黑一红两个身影齐齐持勺,齐齐吃饭,齐齐去夹果蔬青菜。 魏国的饭菜自然没有雍国王宫里的可口,但共同进食的那个人在,他可以多吃些。 「宗郡,」赵政扬起眉心道,「添饭。」 姜禾神情不满拦下:「要给银子的,不能白吃。」 宗郡乐呵呵接过精緻的汤鼎,一路奔去小厨房。拨浪鼓在他衣袖中轻轻晃动,他觉得或许不用去退货了。 一顿饭吃完,赵政从前门离开。 他抬眼看了看斜对面魏忌的府邸匾额,目色冷硬如铁。 一直在四周防备的苏渝靠过来,扶赵政进入马车,亲自驾车离去。 赵政坐得距离车帘有些近,似乎漫不经心般,突然开口道:「苏渝,你知道为什么孤不把她抓走吗?」 她?谁?姜禾? 苏渝吓了一跳。 雍王做事从未问过他的意见。 苏渝自认是赵政手中的箭,只用朝赵政瞄准的方向射去。只需要锋利,不需要有脑子。 「微臣不知。」 「因为啊,」赵政轻轻把头靠在车厢上,透过被风吹起的窗帘,看着渐渐远去的宅院,低声道,「孤要给她时间报尽魏忌给的恩情,这样姜禾才能发现,她是大海边升起的一轮红日。小小魏国,盛不下她的炽热孤勇和风华绝代!」 而到那时,他写给她的信,也有厚厚一沓了吧。 苏渝听得不太明白,但他隐隐有些担忧。 需要多久呢,三个月,三年?亲近陛下的人,只有他和李温舟知道,陛下被御医判定体内余毒未清,只能活三年了。 纵是苏渝这个心思粗犷的汉子,也不禁有些担忧。 他没敢回头,马车钻出洛阳城门向西驶去。 希望下一次来时,他带着十万铁骑,踏平这个让陛下牵肠挂肚的地方,带走那个让陛下流连不舍的女人。 十月廿九,魏国国君魏圉託病退位,魏圉之子魏增继位。 围魏四国得兵书而退。攻破河中府的雍国,也悄无声息地退兵,传言说是因为他们得知魏国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不得不退。 在返回楚国国都的路上,楚国上将军项燕捧着兵书聚精会神,手不释卷,甚至险些从马上跌落。 而楚国公子芈负刍则看着项燕的模样神情阴沉。 在军队埋锅造饭的一处林地,公子负刍口中衔着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终于忍不住踢了项燕一脚。 「喂!」他冷不丁道,「这兵书,你满意吗?」 「满意!满意!」项燕拍着腿道,「从今日起,打败雍国有望了!」 公子负刍却仍然紧皱眉头。 项燕等了一会儿突觉气氛有些异常,这才依依不捨地把目光从兵书上移开,恭敬地看向公子负刍。 芈负刍冷然道:「项将军可曾想过,我楚国打败雍国有望,但是攻破齐国魏国呢?写这部兵书的人,可就在魏国住着,可是齐国的公主。」 那倒也是。 「还是公子想得长远。」项燕放下兵书,拱手道。 「所以安国公主姜禾这个人,」他开口道,「要么为我所用,要么被我所灭!」 项燕神情微滞。 虽然知道这件事有悖天理,但也觉得只能这样。 「不就是求娶!」想到此处芈负刍忍不住笑了,「魏国有礼有节求娶,咱们楚国自然也该这样。既然带着兵马,岂可空手而回?本公子要把兵马驻扎在齐魏边境,亲至洛阳求娶姜禾。若她应了也便罢了,若她不应——」 芈负刍做了个斩首的动作,狠狠道:「以绝后患。」 项燕心中微凛。 他低头看着兵书上的字迹,虽并未见姜禾本人,可还是忍不住觉得惋惜。 想了想,他提醒道:「可是公子您已有夫人,如何求娶?」 不光有夫人,公子连儿子女儿都一大群了。 芈负刍高大威猛的身躯浑不在乎地抖动几下,哈哈大笑道:「这有何难?如今母后已大薨三年,我楚国王宫并无新后。本公子为父王求娶新后,不就成了?」 可是人家年方二八正是青春年少,你的父王已年届五十了,人家愿意做你这五大三粗二十来岁的楚国公子的继母吗? 但看着芈负刍志在必得的样子,项燕不由得为姜禾捏了一把汗。 这女子聪慧机灵,可芈负刍也诡谲暴虐,不知这一遭,她能否渡过难关。 「姐姐,我陪你去。」 刚送走雍国国君赵政不久,姜贲就蹦跶起来。见宗郡准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姜禾带了不少东西,他便挤进来。 姜禾看着他一笑。 「你怕脏吗?」 「怕啊,」姜贲眯眼道,「但那是姐姐的亲爹,等于本公子的干爹,不怕的。」 真是聪明,知道她要接父亲回来了。但什么亲爹干爹的,亏他想得出来。 但马车还未出院落,忽然便见偏门处驶进来一辆装饰雍容的马车。 魏国公子魏忌从马车上跳下来,转身掀开车帘,恭谨道:「姜大人,到家了。」 姜禾浑身血液瞬间倒流,一时间僵住。待反应过来,她慌忙跳下马车走过去。 魏忌果然帮她把父亲接回来了。 他看到姜禾,温声道:「我清晨回来,先去了城外接姜大人。除了他,还请来了善针灸的大夫,想试试能不能为姜大人疏通头部经络,以期恢复神智。」 姜禾越过魏忌去掀车帘,果然见父亲瑟缩在马车最里面,紧贴着车厢,手中不知拿着什么东西。 「父亲,」姜禾开口道,「女儿接你出来。」 听到这个声音,姜安卿向外看来,然后突然窜出车厢,把手中那东西高举,向姜禾脖颈刺来。 那是一半破碎的瓦片。 他大吼着:「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杀!」 虽算不上锋利异常,但若用力,绝对能割破姜禾的咽喉。 第61章 姜禾的亲事 第61章 姜禾的亲事 好在,如果姜禾迅速退后,是完全可以躲开的。 毕竟姜安卿双目失明,此时只是辨声而来,只要一击不中,便再也找不到目标。 但姜禾没有躲。 马车前面是车夫坐的前室,前室左右没有遮挡,姜安卿也没有右臂支撑身体,若刺不中姜禾,便会由着惯性摔下马车。 那几匹拉车的烈马,随时会把他踏成肉泥。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挣脱魏忌强拉她向后的力量,姜禾上前一步伸手,右手拦住姜安卿手中的瓦片,左臂带动整个身体撞入他怀里,卸去姜安卿冲出马车的力道,阻止他的动作。 「父亲,」一串血滴顺着姜禾的手心落下,她温声安抚挣扎着要离开的姜安卿,「『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这是先祖的训示,女儿记得。」 姜安卿的头脑已经昏聩,所能记得的,也只有这些残留在脑海中的兵法片段了。 果然,听到姜禾的话,姜安卿紧张的神情褪去,虽然眼眶空空面容可怖,但已不再狰狞。 「是是,」他松开瓦片,露出恍然的笑容,「我想起来了,是这些。」 「父亲请随女儿移步,」姜禾柔声道,「后面的,女儿背给你听。」 「好好。」 姜安卿从马车上挪下来,却又突然停步道:「你这丫头!你是谁?我不是你的父亲!」 姜禾疼痛的手垂下,胳膊因为疼痛发抖,声音却依旧温和,缓声劝道:「好,我姓姜名禾,请姜大人赐教。」 姜安卿这才点头。 他端正地站直身子,左手向前,虽然已失去右手,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郑重道:「齐国使节姜安卿,谢姜姑娘指点迷津。」 姜禾也走到姜安卿面前去,对他施礼。 姜安卿这才由着姜禾把他扶进厢房。 为了避免跌倒,这里连门栏都拆去,花盆书架等物挪走,实在挪不走的尖锐之处,全部用棉布包裹缠绕。 姜安卿坐在床上,反覆默诵姜禾刚刚说给他的兵书。虽只有两句,他却像是捡到了宝贝。时不时手舞足蹈,却又似乎怕丢了般小心翼翼。 姜禾心中不忍,转身走出厢房。 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魏忌连忙道:「走吧,我为你治伤。」 「来了来了!」姜贲从门口奔来,身后跟着个大夫。 原来姜贲眼见姜禾受伤,他在这里又帮不上什么忙,便跑着去唤宗郡请大夫。 此时恰好大夫赶到,他把大夫送进大厅,等姜禾进去,连忙挡住要跟进去的魏忌。 姜贲胖乎乎的,站在门前伸展双臂,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魏公子,」他皮笑肉不笑道,「你我都是男人,不方便进吧。」 魏忌便瞭然点头,并不质疑姜禾只是手部受伤,还不必介意男女大防的事。 「好。」他缓声道,「劳烦姜公子看护安国公主,本公子先去安顿针灸大夫,看看今日能不能为姜大人施针。」 姜贲对他摆摆手,站得像一颗粗钉子。 远远地,宗郡对姜贲竖起大拇指。 这弟弟真是既能看门又能挡门,就跟那什么似的。 好在姜禾手心的伤口并不太深,清理了刺进血肉的瓦片碎渣,用烧酒消毒后涂抹金疮药,白布缠裹,便只等着慢慢长好。 接下来让她关心的事,便是父亲的诊治。 宗郡安排新买来的小丫头伺候姜安卿吃穿。小丫头虽然胆子小,做事倒很细心。自从她伺候着,姜安卿身上的衣服便没有脏过,气色也好了些。 但治疗却没有进展。 一连七日,魏忌连魏国新君的继位大典都没有去,每日都带来新的大夫。几位大夫诊脉查体,琢磨出好几个行针的方案,但用起来却并无效果。 每次施针,都需要把姜安卿牢牢捆在床上,小宅院里充斥着他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听起来既毛骨悚然又心生怜悯。 姜禾每次看到更是心中焦灼难过,她为了抚慰父亲,几次险些被父亲咬伤。眼见父亲如此痛苦,到最后,姜禾干脆下令中断了这种治疗。 到第八日,姜禾留下施针时父亲抵抗最少的一位姓安的大夫,把其余几位大夫重金送走。 庭院里,恢复安静的姜安卿张开嘴,姜禾一勺一勺给他餵饭。偶尔有顺着下巴流下来的,姜禾便抬手用帕子为他擦净。 看着这一幕,内疚不安的魏忌安慰道:「小禾,我再请别的大夫来。」 「不用了,」姜禾摇头,「那种事太过遭罪,我倒不知道自己是为父亲治疗还是施虐了。就让留下的安大夫趁父亲哪会儿愿意配合了,试一试。什么时候他不愿意,就停下。左右我不过是要常年养着一位大夫,还养得起。」 她脸上带着通透豁达的笑,倒让魏忌觉得任何劝慰都没有必要。 头顶梨树叶子已经落得稀疏,转眼已是初冬。 偷听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对话,姜贲踱步到前院去。 他的父王已经来信询问姜禾的婚事,姜贲三言两语回信糊弄过去,想来想去,觉得不该急着回齐国。 齐国能有什么事? 他觉得如今魏国才最容易生事,而且这些事,或许便关系着齐国的未来。 齐国的未来便是他姜贲的未来,所以他还是留在这里的好。 刚到前院,姜贲便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小声地说着什么。似乎在发号施令,又似乎在提防着什么。 姜贲顿时警惕过来,他急走几步,便见宗郡背对他站在照壁前,正恭敬地点头,应着声。 而宗郡身前不远处,魏国公主魏子佩站在门外,一本正经在说着什么。 岂有此理,姐姐的下人也轮得到她差遣? 「魏子佩!」姜贲大叫一声。 被人乍然呼唤闺名,魏子佩猛然向院中看去。待看到是姜贲,她汗毛竖起灵魂如同出窍一般打了个哆嗦,转身撒腿就跑。 姜贲正要追去,宗郡拦住了他。 「姜公子,」他开口道,「是正事。」 魏子佩来传魏国太后的口谕。 原本姜禾逼迫魏圉退位,由魏圉之子继位,太后就已经心生不满。但因为有魏忌的安抚游说,太后勉强压下了怒火。 但如今新君继位,太后原本指望着魏忌多多辅佐,却没想到他窝在姜禾这里为未来的岳父诊治病情,顿时更加不悦。 今日听闻有贵客到,魏忌却并未前往朝堂,太后便忍不住大发牢骚。恰好魏子佩在宫中请安,太后便差遣她来传口谕。 魏子佩没有进门,就在照壁前把口谕转达给宗郡。 「什么贵客?」姜贲心里打着小算盘道,「本公子也去见见。」 听到动静的魏忌已经到了,这不是需要保密的事,还未等宗郡开口,魏忌便回答道:「是楚国公子芈负刍来了。」 「他来做什么?」姜贲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心中不快。 「得了兵书还不走,自然是讨便宜的。」魏忌神情沉沉,清俊的眼眸中一抹冷色。 魏国新君魏增第一次接见外国使团,且是如今实力雄厚的楚国,心中难免有些胆怯。 但好在文武百官都在,父王信任的宠臣龙阳君巧舌如簧,简单几句便说得楚国公子芈负刍心悦诚服大笑出声。魏增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当芈负刍说出他此行的目的,朝堂顿时死一般寂静。 像有一扇通往地狱的门突然在大殿正中打开,人人噤若寒蝉退开一步。 芈负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惧怕。 能够逼得魏国国君退位的女人,自然不好惹,自然让他们惊惧。 但他来,只是同魏国这些渣滓打个招呼罢了,只是提醒他们,余下的巧取豪夺不要管。 芈负刍笑着对魏国新君和官员拱手道:「本公子已决意为父王迎娶齐国姜氏为后,不日,便有喜讯传来,请诸位静待佳音。」 「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便见殿门处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黑,一白。 白衣男子相貌如驭风之龙般令人惊艷。 黑衣男子比较普通。 开口的是黑衣男子,他看着芈负刍,一字一句道:「父王?」 第62章 必定是祸水 第62章 必定是祸水 在尊崇礼法的魏国王室,很难会有同一天,先见人大言不惭要为老爹续弦,再见人火冒三丈说脏话骂人。 魏国新君叫苦不迭。 他原本正在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储君,怎么就一步登天继位为王了呢? 魏国大臣更是摇头。 俺们不过想好好上朝做事,怎么要应付这么多乱糟糟的人呢? 这都是因为齐国姜氏。 了结了这件事后,赶紧把瘟神请走吧。 不过眼下,还是先劝住那个怒气沖沖的齐国公子姜贲。 姜贲已经跳下台阶。 虽然胖,但不影响他又快又灵活。 楚国公子负刍虽然不知道「你大爷」是骂人,但看姜贲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显然也知道这句话不会是赞美夸奖。 他猛然起身,惊讶道:「请问阁下是……」 姜贲一拳头挥了过去:「急着认我当大舅,竟不知道我是谁?」 大舅…… 公子负刍恍然大悟,他退开一步避开姜贲的拳脚,见姜贲还要再打,连忙举起凭几遮挡。 好在姜贲已经被魏忌抬手拦住。 魏忌身材颀长手臂有力,一手拦住姜贲,一手轻抬指向芈负刍。 「魏国朝廷,岂容尔等撒野?」 谁撒野了? 芈负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凭几,意识到他这样子的确像是手持凶器要大干一场。 一旁早已经着急万分的上将军项燕连忙接过公子负刍手里的东西,躬身致歉道:「公子是为了自保,还请魏公子莫怪。」 一句话稳住了场面,姜贲冷哼一声寻处蒲团坐下,眼中冒火神情愤怒。 而芈负刍已经调整好情绪,他敛去傲慢和歹意,眯眼对魏忌笑笑,拱手施礼,再转身同姜贲寒暄。 姜贲软硬不吃,待讨够了言语间的便宜,嘻嘻一笑道:「实不相瞒,本公子的姐姐,已有魏公子求娶。负刍公子来晚了。」 倒是并不打算得罪楚国了。 跪坐对面的魏忌含笑点头,眉眼间尽是胜券在握的骄傲和缱绻温柔的欢悦。 看来果然如回国使团所说,魏忌把安国公主从雍国带走,似有私情。 芈负刍和项燕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提防。 意外的是魏国下手这么快,提防的是若齐魏因此结盟,形势对楚国便大为不利了。 撇开危如累卵的韩国不算,楚国以西是雍国,北面东面紧挨魏国齐国。原本若北上夺取土地,可分而击之。但若齐魏结盟,便像是铁板一块。楚国就只能放弃北境,转而向南。 南方贫瘠烟瘴之地,有什么好争的? 更何况安国公主是什么人?是可以寥寥几句兵法谋略便能搅动天下的人物。若魏国得了她,恐怕不等楚国向北争抢土地百姓,魏国和齐国便会如虎狼下山般,攻入楚国了。 一时间芈负刍嵴背发寒,心中恶意顿生。 还好他来了,还好。 「原来是这样。」 在使馆住下,放出的消息探子只用了一日,便把魏国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来。 芈负刍手握酒盏却没有饮,一双孤狼般的眼睛左右看看,落在项燕脸上。 「瞅瞅,」他缓缓道,「还真不能把她迎回去做母后,这短短数十日,魏国因为她,宰相换了国君换了还险些被灭。这女人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但必定是祸水。」 项燕的神情除了惊讶,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敬佩。 「公子,」他眼中如同燃起战火,脸膛通红道,「此女非凡!以一己之力为父复仇,有勇有谋让项某佩服。若有可能,臣想见她一面,向她请教一二。」 芈负刍摆手阻止了他的请求。 「既然魏国对她势在必得,我楚国就要横插一脚斩断这桩姻缘。姜氏的敌人不少,我看那不男不女的龙阳君,就对她恨之入骨吧?」 听闻魏圉託病退位后,被魏忌送到黄河以北养病。 对于龙阳君来说,日子自然不好过。 「之前龙阳君带魏国使团出使我大楚,倒跟本公子有些交情。」芈负刍笑着饮酒,也不顾项燕神情中的纠结不舍,断然道,「当年用来给那雍国质子下毒的毒药,本公子还有呢。」 他大笑起来,笑声奸诈刺耳,久久不停。 雍国国君赵政此次回来,终于没有去韩渠巡察,而是回到了静待国君已久的国都咸阳。 内侍总管李温舟觉得,如今的赵政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姜禾离开后眼底的决绝苦闷消失,虽未燃起希望,但除了改变了一些习惯外,行止如常。 那些习惯也都是小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比如他不再穿用盘扣繫紧的大氅或披风,黑色的皮毛大氅就随意搭在肩膀上,似乎准备随时取下来用作什么; 比如他放着千里迢迢从南地运来的水果不吃,总是从果盘中拿出一颗鸭梨。雍国这边的鸭梨味道酸涩,赵政却吃得很愉快; 比如他睡觉的时候不再睡在床榻的正中,总靠近内里躺下,留出好大一个空位。 还有一次,李温舟发现他烦躁地把奏摺文书丢开,另展开一张丝帛写信。也不知写了什么,微眯的双眼像是盯着林间随时会跑开的小兽。 李温舟不禁有些羡慕苏渝。 自己是阉人,不能跟着国君自由来去。不像苏渝,因为能随时陪伴赵政,发生了什么都知道。 他试探着问过几句,这位将军的口风紧得很。问急了,便往东边指了指,低声道:「还不是洛阳吗?」 这下李温舟不仅羡慕苏渝,也羡慕起了宗郡。 虽然同为阉人,宗郡就在洛阳快活呢。 明白了,李温舟心想。 果然陛下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跟姜禾有关。 就比如今日,宗郡的密信一到,陛下就突然起身。 「阿翁!」他有些着急地呼唤。 李温舟立刻跑过来。 赵政很少会露出这种神情。他是那种泰山压顶面不改色,兵刃入肉谈笑风生的人。 「乌头。」赵政道,「那一年孤在楚国中毒,是不是乌头?」 「是。」李温舟点头道。 虽然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肯定跟洛阳有关。想了想,李温舟又补充道:「主药是乌头,还掺杂了别的什么。投毒的是燕国刺客,但陛下当年一直怀疑是楚国。」 当年是他疏忽了。 那时赵政日夜待在质子府,思索如何终止战乱。忽有一日略有所得,却没有人能请教切磋。 听说有使团访楚,使节中有一人颇具经天纬地之才。赵政想出门请教,刚走出质子府,一树的花瓣飘落,每一朵花里都盛满毒药。 赵政吸入毒药昏厥,面前更是有燕国刺客出现。 事后燕国刺客被全部诛杀,医者只判定毒药中有大量乌头,配制的解药也是针对乌头。但其余的毒药,就残存在赵政体内了。 「那些解药还有吗?」 李温舟摇了摇头,但旋即又道:「药方还在,是当年求人给的。奴婢这就去药房让御医配制。」 赵政眉头紧锁坐下。 虽然如今姜禾并未中毒,虽然宗郡只是说,楚国公子芈负刍开口要替楚国国君求娶安国公主,被姜贲以齐国王室的名义婉拒。但赵政却立刻想到,芈负刍不会罢休。 他们已经得到了兵书,若明着刺杀姜禾,则是公然与齐魏为敌。 那么他们便会用毒。 解药还是早些备好,省得那个傻女人中招。 但芈负刍,得想办法赶走。 「阿翁,」赵政又开口唤刚走到门口的李温舟,问他道,「什么事能让一个男人,心急火燎地赶着回家呢?」 李温舟不假思索道:「老爹死了,回家奔丧?」 他这是玩笑话,说完后立刻恭谨道:「奴婢失言了。」 「你说得很好。」赵政眼眸中突然泛起冰刃般的冷意。 龙阳君的拜访有些不同寻常。 自从被姜禾将计就计诓骗了不少珍珠又逼迫魏王退位后,龙阳君同姜禾势如水火,已不再踏入这里半步。 但没想到他主动来了。 仍旧一身红衣,仍旧俊美绝色,他带来酒肉,请姜贲作陪,在梨树下挺拔而立,笑着看向姜禾。 「安国公主,」龙阳君跪坐下来,举起酒盏道,「本君对公主并无恶意,望公主也能一笑泯恩仇。」 姜禾也端起酒盏,浅笑道:「龙阳君辅佐新君,为魏国尽忠,实在是国之栋樑。」 双方假惺惺客套几句坐定,龙阳君见姜禾虽端酒盏却并不饮用,神情略带疑惑,看向姜贲道:「本君不知,安国公主竟从不饮酒吗?」 「这倒不是,」姜贲笑道,「姐姐前些日子宿醉,难受了好几日。大夫叮嘱近些日子不能吃酒了。」 「原来如此。」龙阳君脸上笑意更浓,亲手递筷子给姜禾,温声道,「公主一定要尝尝这道美味。」 这道美味。 这道楚国公子亲自送来的美味。 第63章 嫁给魏忌为妻 第63章 嫁给魏忌为妻 姜禾双手接过竹筷,却没有动;姜贲给自己斟酒,动作慢得似乎一年才能倒满;而龙阳君就那么真心实意地笑着,眼神却意味深长瞧着鲜香的蒸熊掌,直到姜禾放下筷子,才挑起眉心。 「看来安国公主对本君有很深的戒备啊。」 他唇角微扬,在梨树下笑得花枝乱颤。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龙阳君,」姜禾也浅笑道,「本宫看你口中劝食,眼神却似在阻挡,故而不敢吃。」 龙阳君闻言笑容微凝,坐直了身子摇头道:「安国公主惊才绝艷,说出的话也深奥难懂。本君既然带来美食,怎么又阻挡呢?」 「或许是因为,」姜禾放下酒盏,与龙阳君相对而视道,「这食物,不是龙阳君府里的。」 即便没有毒,这一鼎充满残忍杀戮气息的野味,姜禾也难以下箸。 她不需要唤宗郡来试毒,因为龙阳君的眼角眉梢,都是在提醒她注意。他不是来请客吃饭,而是带来她敌人的消息,然后等着渔翁得利。 「此话怎讲?」龙阳君饶有兴致地问道。 姜禾把蒸熊掌推开,抿唇道:「龙阳君何等聪明的人,来到这里直奔主题请本宫享用美食,不就是在提醒,这东西有问题吗?」 按他二人眼下的关系,必然对对方提防戒备。即便要下毒,也得悄无声息以免引火上身。这般大张旗鼓带着食物过来,又急忙请姜禾来尝,已经跟提醒她有问题没有分别。 他们都是聪明人,一点即透。 听闻姜禾这么说,龙阳君大笑出声。 「可笑芈负刍那个蠢货,还以为他可以指使本君下毒。」 出门打听几句,就知道他龙阳君对安国公主恨不得杀之后快。但他心中除了有仇恨,还知道自己是谁,自己的国家是何境地。 芈负刍看轻龙阳君了。 他不仅是宠臣,也是朝廷的使节,魏国的肱股。 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似懂非懂中,姜贲终于抓到一句听明白的,顿时扔了筷子和酒。 「你这假美人!竟然敢下毒?」 龙阳君虽是男人,长得却如女人一样美艷,又因原先的魏王宠幸,七国间有人取笑他时,都唤他是「假美人」。 龙阳君脸色通红,挥袖道:「你姐姐那么聪明,怎么你如此蠢笨?安国公主都已经看出来,本君只是带这些东西过来,下毒的不是本君,是那楚国芈氏。」 「可惜了这么好的熊掌!」姜贲丢下酒壶离席,翻折衣袖就准备出门干架。 「不准去!」 姜禾一句话阻挡了他的步伐。 不情愿又不得不听从地,姜贲嘟嘟囔囔地应着声,扭头端着熊掌跑了。 庭院内只剩下姜禾和龙阳君对坐。 「芈负刍并不蠢,」姜禾想了想道,「起码他知道,若齐魏结盟,对楚国来讲不是好事。」 龙阳君也沉沉点头。 他手中抚摸着宝剑的剑柄,看着稀疏的梨树树叶,嘆了口气。 「陛下被赶到黄河以北的行宫,寂寞无奈生不如死时,本君有好几次,想杀了你。」 姜禾神情沉静看着他,并不觉得害怕。 「但本君也知道,若你真能嫁入魏国,对我魏国意味着什么。故而本君只能忍着,只能穿戴好朝服,去辅佐新君。」 即便那新君是陛下的儿子,对龙阳君来说,也不过是陌生人。 姜禾真诚笑道:「所以本宫才说龙阳君乃国之栋樑。」 龙阳君苦笑着摇头,忽然长身而起。 他一手触摸梨树粗糙的树皮,一手指着树枝,问姜禾道:「你知道当年为何只有本君的这棵树活了吗?」 姜禾低头看一眼地面,眼中波光流动,缓缓道:「我注意到这个院子的土与别处不同。」 「是的。」龙阳君有些自负道,「本君为了种活这一棵齐国的树,派人千里迢迢,运回了齐国的土壤。所以如今本君为了留下一个齐国的人,也愿意摒弃前嫌,与公主你携手并进。陛下他戕害姜大人,固然是一件憾事。但如今魏国国君已换,太后又有意与你结亲,安国公主你,愿意嫁给魏忌为妻,助我魏国日新月异、扶摇直上吗?」 有初冬清爽的风在庭院中吹过,龙阳君的声音干净真挚,一字一句碰撞在姜禾的心上。 他头顶的墨玉冠闪动光芒,披肩碎发轻轻拂动,额头光洁眉眼明亮柔和,看起来真诚温柔。 姜禾想起赵政曾提醒她,龙阳君门客众多剑术高超,不能招惹。而龙阳君也的确在她初来魏国时便开口警告,更是同魏王一起胁迫恐吓她。 但到最后,他真心挽留,神情诚恳。 一时间,姜禾对龙阳君多了不少好感。 「嫁人的事另说,」她含笑道,「本宫早就答应魏忌,要留下来匡扶魏国社稷。龙阳君尽可放心。」 可你没有答应嫁给他。 你不嫁入魏国王室,即便魏忌信你,本君信你,太后也是不信的。 龙阳君嘴唇张了张,最终没有再问。 眼前的女子聪慧异常,这些事显然不需要他的提醒。 「这酒是本君亲酿,公主可尝一尝。」 一直等待在旁的宗郡立刻上前,为他们斟酒。举止从容倒满酒后,他先饮了一口验看。 龙阳君并不在意,笑着等他验完退下,才与姜禾碰杯而饮。 楚国芈负刍下榻的使馆中,没有等来姜禾暴病而亡的消息,反而等来了公子魏忌。 「魏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芈负刍笑呵呵拱手,让开一步。 然而魏忌没有进屋,他站在庭院中侧开身子,从随从手中端来一鼎蒸熊掌。 熊掌已经凉了。 魏忌把它丢在芈负刍面前。 「吃了它。」他开口道,「要不然就从我魏国滚出去。」 长身玉立的公子从未如此气愤难当。若不是姜贲带着这熊掌跑到他那里告状,他还不知道姜禾险些就中毒了。 龙阳君那人阴险叵测,谁知道他是不是就坡下驴呢?万一姜禾没有察觉异常,吃了一口,龙阳君真的会阻拦吗? 他不能想,只要想到姜禾有中毒的可能,他就气得失去了风度,忘记了芈负刍的身份。 芈负刍脸上带着尴尬的笑,他退开一步,摇头道:「魏公子你是什么意思?如此羞辱我楚国,难道不怕边境驻扎的数十万楚国兵马吗?」 魏忌冷哼一声道:「你楚国有兵马,我魏国就没有吗?」 院落里的气氛凝滞一瞬,魏忌冷硬如铁,芈负刍也撕破了脸皮。 「那便请公子在这里等着,」他笑道,「不出百日,我楚国兵马,必定攻破洛阳城门!到那时,本公子就不是餵她毒药那么简单。」 芈负刍长臂一挥,也不收拾东西,带着人马离去。 不管项燕怎么劝说,芈负刍离开三日后,驻扎在魏楚边境的楚国兵马,还是沖入了魏国国境。 他们攻打的第一个城池,是曾经作为魏国国都的大梁。 大梁是魏国重镇,内有百姓数十万。四周良田丰腴,百姓富足安乐。若大梁被破,则损失惨重。 一道道军情急信传入魏国国都,让刚刚继位的魏国新君惊骇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十四五岁的他朝服晃动,急急询问道,「前几日他还来恭贺本王继位,为何如今刚刚回去,就发兵来攻打呢?」 「回禀陛下,」有朝臣试探着道,「如今楚国兵马围困大梁,却并未攻打。微臣愿意前往询问芈氏,看看他们所图为何。」 「快去快去!」魏国新君摆手道。 才刚刚做了几十日新君的他,可不希望这么快魏国便亡了。 「怎么回事?」小小的宅院中,姜禾一面帮施针的安大夫扶稳父亲的肩膀,一边问身边的人。 宗郡摇头,姜贲也跟着摇头。 「你摇什么头?」姜禾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你去魏公子那里告状,怎么会惹怒了芈负刍?」 姜贲挠了挠头,神情委屈,往宗郡的身后躲了躲。 被顶到前面的宗郡想了想,问道:「殿下不想魏国与楚国开战吗?」 姜禾点头,目色沉沉道:「想,但不是现在。魏国应该先南下兼併韩国,再北上攻赵、燕,最后与齐国一起抗楚。如今兵马不足将帅凋敝,打起来太过费力了。」 听她这么说,姜贲脸上一喜。 「也就是说能打赢,只是费力?」 「倾国之力。」姜禾道。 宗郡不免提了一口气,而姜贲也摩拳擦掌。 「姐姐,」他笑嘻嘻贴近,帮忙扶住略微挣扎的姜安卿,问道,「你给我封个将军,让我用魏国的兵马练练手,左右不是咱们齐国的,死了也不心疼。等我练成了个大将军,好保护你。」 姜禾没有理睬她这句浑话。 针已经扎完,她起身道:「我去魏公子那里看看。」 他肯定已经焦头烂额了吧。 门客虽然多,但闹哄哄地出谋划策,也常常会让人心思烦乱拿不定主意。 比如她刚刚走进院落,便听到殿内有一人大声道:「要我说,楚国必然是怕我魏国同齐国联姻,忌惮安国公主,故而想要先下手为强。既然是这样,咱们就把安国公主送给他拉倒。」 「好主意。」 姜禾迈进大殿,朗声道。 第64章 开口求娶 第64章 开口求娶 殿内静了静,里面端正跪坐的数十门客共同向殿门口看来。 那里站着一名女子。 绯红的窄袖深衣,明眸皓齿倾国之色。她缓步而入,神情含笑,娇俏中带着开玩笑的口吻道:「却不知这位大人准备如何把本宫送去。如果是用马车,天冷了,麻烦给添个手炉。」 「小禾。」 魏忌从高处的主位起身,露出笑容唤着她的名字,亲自起身相迎。 「是玩笑话,你莫要当真了。」 「本宫也是玩笑话。」姜禾笑着在他身边下首坐下,「我来看看,你们想出了什么主意对抗楚国。」 龙章凤姿的白衣少年顾视殿内一圈,最终胜券在握道:「我以为当今之计,该借道韩国,以五万兵马,切断楚国北上运送粮草的国道,使其困顿疲乏,不得不退兵。」 这倒不失为一道良策,却有些被动。 「除此之外,」魏忌又道,「我还想请安国公主修书一封去往齐国,请齐国国君增加在边境的驻兵,威慑楚国。」 若楚国担忧一旦同魏国开战,便会腹背受敌,则不得不斟酌这场战事的胜负。 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策。 但姜禾不这么想。 「我觉得芈负刍不会善罢甘休,」她眉心微蹙,神情有些担忧道,「公子此计,对付韩国或者赵国,绰绰有余。但芈负刍那样能使出下毒这种诡计的人,是没有底线的。我怕他若没了粮草,会更加穷凶极恶。」 姜禾的想法大胆又不留退路。 她建议魏忌抽调魏国各地驻守的兵马,集结五十万,奔袭去救如今被围困的大梁城。 越快越好。 最好由魏忌率兵,姜禾可随军同去。 但魏忌却有些踌躇不决。 魏国的兵马总共也只有七十万,若抽走五十万,万一走漏了风声,便可能让北边的赵国和西边的雍国趁虚而入。 他是谨慎的人,不愿意冒这种风险。 「不会。」姜禾摇头道,「雍国正疲于修渠,赵国和燕国得了我的兵书,恐怕他们两国之间就要开战,顾不得魏国了。」 在送去的下卷兵书中,姜禾详细讲了赵国如何克燕,燕国如何制赵。这两个国家征战百年,早就是世仇。此时得了这个便宜,说不定立刻就要试试。 魏忌神情复杂地看了姜禾一眼。 三年未见,当年那个痛恨战争的女孩,如今说起两国开战,已是云淡风轻了。 「小禾,」他温声道,「你不怕打仗吗?」 姜禾神情微滞,想了想道:「即便没有我的兵书,他们也是要打的,还会打得不明不白。我希望七国之间尽快决出胜负,尽快有一个国家可以结束百年战乱。这过程必然充满血泪,也必然会死很多人。但这之后,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华夏神州便可长久免于战火。」 是这样吗? 那她的休战止战,跟自己想的还真是不一样。 然而魏忌看着姜禾清澈的眼眸,看着她目色中的决断,不忍同她争执。 「好,」最终他答应道,「我去向陛下进言。」 「要快。」姜禾仰头看着起身的魏忌,似有些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要打仗吗? 「干爹,干爹你等等。」 小小的院落里,姜贲追得气喘吁吁。 今日给姜安卿施针时,姜安卿忽然大喊一声起身,银针刺入他的头顶来不及拔出,吓得安大夫当场昏厥过去。 姜贲只好上前去帮忙,但姜安卿起身就逃,绕着梨树转起了圈圈。 姜贲追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看到姜禾回来,立刻求救。 「姐姐!」他指着姜安卿,又拍拍自己的头顶道,「咱爹!」 示意姜禾注意姜安卿头顶的银针。 而正绕着梨树转圈的姜安卿忽然停下,呆怔地注视着数丈外的姜禾。 那神情介于迷惑错乱和清醒震惊之间,但很快消失,换上了比往日更疯癫的模样。 「姐姐!」他冲着姜禾跑过来,伸开双臂把她抱了个满怀。 「姐姐姐姐……」 姜禾的头被姜安卿按在胸口,他的双臂紧紧箍住姜禾的肩背,口中喃喃不停,却不是唤她的名字,而是跟着姜贲喊姐姐。 「父亲。」姜禾没有推开他,任父亲抱着自己,轻声道,「你有没有好些?」 趁着这个机会,偷摸熘过来的姜贲伸手拔掉了姜安卿头顶的银针。 不知是用这种手法拔除银针,惊动了心脉,还是别的原因,姜安卿的头渐渐垂下,下巴搁在姜禾的肩膀上,昏睡过去。 姜禾轻轻把他放下,姜贲把姜安卿抱走。 他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前晃荡,高瘦的身子看起来令人心疼。 「父亲,」姜禾看着姜安卿的背影,轻声喃喃,「你有没有好一些?如果你认出我了,一定要让我知道。」 冬天的风刺入她的眼睛,吹散了姜安卿拥抱过后留下的体温。姜禾抬手揉了揉眼,迈步进屋。 两日后,魏国新君同意了魏忌的计策,派遣魏国上将军芒卯借道韩国去切断楚国的运粮要道。 姜禾也和姜贲一起,分别去信给齐国国君,请求增派兵马卫护边境,震慑楚国围城军队。 但魏国新君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姜禾的计策能不能用。 五日后,看着朝臣争论不休,不知该怎么做的魏增只能求助他的祖母,魏国太后。 「哀家怎么知道她这是诚心帮助魏国,还是仇没报完,准备让我大魏雪上加霜呢?」魏国太后抬眼看着继位不久的嫡孙,眯眼道,「若不是你叔父执意要娶她为妻,哀家早把她赶出去了!」 说到这里,魏国太后停了停。 她自然知道楚国围攻大梁,为的就是破坏齐魏联姻结盟。 敌人恐惧的事情,也正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迎娶姜禾百利而无一弊。 如今那个女人仇也报了,总该有些诚意吧。 「传哀家的旨意给她。」太后最终轻拍几案,断然道。 宗郡向来毫不掩饰他是雍国国君赵政的眼线这件事。 送信给姜禾时,他的神情自然坦荡道:「陛下性子急,还请殿下回信。」 姜禾蹙眉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跟谁混的啊。 宗郡小心地笑了,似乎知道姜禾心里在想什么。 「奴婢跟随陛下好些年,旁人总说陛下薄情寡恩,但奴婢觉得,陛下赏罚分明,已经是明主了。」 姜禾点头表示知道,捏了捏黑色棉布制成的信封。 里面薄薄一片丝帛,不知写了些什么。 宗郡就站在不远处,偷偷瞧着她,用这种方式督促她早些看信,他好给赵政一个交代。 姜禾只好扯开棉布信封上繫着的檀木扣,刚抽出丝帛,照壁外人影一闪,宫里有人传旨了。 内侍近前,施礼后带来了太后的口谕。 「太后娘娘说,若要朝廷依安国公主殿下的计谋举国之力抗楚,非得安国公主同意了与公子的婚事,才成。」 姜禾的视线掠过恭敬的内侍,看向一街之隔的魏忌府邸,面露错愕。 「奇怪。」她摇头道,「难道大梁城被围困不得出的,不是你魏国的百姓,而是我齐国的吗?」 内侍露出拘谨的笑,摇头不语,缓缓退下。 「请魏公子过来。」 姜禾吩咐宗郡道。 宗郡一熘烟跑去,很快便回来了。 姜禾看着他,确定他不知道这件事,才放下心,把太后的口谕说了。 魏忌先是惊讶又有些羞愧地摇头,接着微微笑了,脸颊也有了些细微的红晕。 想了想,他终于下定决心,看向左右。 宗郡立刻带护卫和侍女退下,大厅内便只留下他二人。 魏忌起身为姜禾倒了一杯菊花水,小心调入蜂蜜,端到她面前,哄她喝:「总被人这么以婚事要挟,你一定气坏了吧。先喝了这杯水润喉。」 姜禾接过来,对他抿唇苦笑。 「太后因为前阵子的事,对我提防戒备,这很正常。我着急,实在是怕楚国被切断粮道后,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魏忌静静地看着姜禾。 她跪坐在凭几前,凝眉担忧思索的样子,让人心动。 三年了,他从没有坦诚地对她开口表达心意。 刚开始,是因为她年龄小。 再后来,他们被命运的蛛网罩住,总是无法脱身。 「小禾,」魏忌轻轻牵住了姜禾的衣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开口道,「先不论太后如何,魏国公子魏忌,是真心想要娶你。」 不知是吃惊还是如何,姜禾猛然看向他,竟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魏忌觉得心中软软的,试探着牵住了姜禾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有些紧张地握着。 魏忌温声道:「自从第一次和你对弈,第一次与你同席吃饭,第一次听你讲七国游历的故事,我就喜欢你,想等你长大了,娶你。我没有说过,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水到渠成,不需要我讲,你自会明白。」 说到此处他自嘲地笑笑,声音更柔软了几分,「但我没想到你会去送亲,会阴差阳错代替公主出嫁,这之后辗转波折,我们终于能在一起。小禾,你嫁给我吧。」 姜禾静静地坐着,她的另一只手还握着赵政寄来的信。 那信如今沉如千钧,从她的手心落下。 悄无声息,却又如惊涛骇浪。 第65章 公主的报恩 第65章 公主的报恩 信中写着什么呢? 上次只有一句话,说他已履行诺言,放姜贲归齐。 或许这次是问如今魏国的局势,问她抗楚的计谋,更或者,只是把他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比如洛阳城外,那一句「心仪」。 ——「孤心仪安国公主姜禾,特地从泾水旁赶来表白。不知魏公子对这件事,怎么看?」 那时候,他这么说。姜禾还记得赵政的神情,是挑衅,是骄傲,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面前是魏忌灼热的眼神,姜禾的心却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别处。她强令自己凝神,睫毛轻颤,开口道:「魏公子,我……没有想过。」 她没有想过嫁人,也没有想过嫁给什么人。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父亲教过她许多,却没有同她提过这些。 母亲过世得早,父亲亦父亦母地教导稚女,关怀备至。但很多只有母亲方便说的话,他是没办法开口的。 而姜禾自己,目睹七国征战的混乱,年纪虽小却想终止战争,想得最多的,是如何兴国安邦,继而一统华夏九州。 赵政曾问她是不是要嫁给魏忌,她那时半睡半醒,觉得嫁给魏忌自然很好。但如今面对他的求娶,姜禾的心里却像堵着一片薄薄的树叶,虽然很轻,却压得她开不了口。 外面有护卫的走动声,有莫名的鸟儿落在梨树枝头,叫得悠长哀婉。屋内的每一刻钟,都像有一年那么长。 「你没有想过吗?」 魏忌的询问声也很低,像清晨山涧中的溪流,不急不躁,认真却小心地抚过岩石,拥有水滴石穿的耐心。 姜禾点头,她把手小心地从魏忌手中抽出,似乎担心稍不留意,便会伤害到他一星半点。 「那一年你救了我的性命,」她看着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温润自然,「我那时觉得无以为报。后来想通了,既然魏公子想要天下止于战乱,那我便可以帮你,先变法图强,再攻掠六国。为了这些,三年来我想了许多方法,也觉得可行。那时在雍国,即便不知道父亲的消息,我也会跟你回来的。虽然我曾经在洛阳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但洛阳对于我来说,是你的故乡,也就是我的,半个家。」 她说到此处对魏忌笑笑,一向爽朗明艷的神情中有些内疚,却仍坦诚道:「所以,对不——」 「你没有对不起谁。」魏忌打断她的话,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他仍然神情含笑,姿态也舒展自然,领口绣着的水形波纹闪动银色光芒,更加衬托得面如冠玉。 即便在表达心意后被拒,他也仍保留着自小养成的从容不迫,风姿卓然。 但姜禾总觉得魏忌的眼睛里,像碎了一地冰霜。也觉得他的呼吸都快了起来,像要躲避什么刺入心扉的利剑。 她不知道该不该安慰。 又觉得他这样骄傲的人,安慰他,等同于伤口撒盐。 魏忌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一如往常道:「小禾,我竟没有想过,你为我做的种种,都只是报恩。」 「不,」姜禾解释道,「我们之间,还有同生共死的情意。」 魏忌的身子更退开了些,笑得如春日树枝掉落的梨花,明媚却又寂寞:「小禾,其实我想跟你说,我救你不假,但害你的是我的兄长,我只是……赎罪罢了。」他缓缓起身,素白却名贵的锦衣垂下,转身的速度缓慢又难过,徐徐道:「但我又不敢说,因为我怕说了,你即刻便会离去。喜欢你,想要你的人那么多,轮不到我魏忌。」 「魏公子。」姜禾起身道。 魏忌忽然转过头,笑容散开,勉强带着一点玩笑的语气道:「我记得你一直唤他的名字,对吗?」 他……谁呀? 「他是一国之君,你唤他的名字却如同呼唤挚友亲朋。可你一直唤我『公子』,跟别的人,没什么两样。我那时就应该想到,你待他,跟别人不同。」 赵政吗? 那时在洛阳城外,赵政说他是来表白,姜禾制止他的话,直呼他的名字。 没想到魏忌记得这件事。 姜禾神情疑惑,螓首低垂,不知该说些什么。 「没关系,」魏忌道,「小禾,你能幸福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不下去,迈步走到门边想要离去。刚要开门,却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人在外急急道:「公子,有邸报到。」 魏忌打开门接过邸报,只看了一眼,神情就变了。 姜禾向他走近,魏忌抬头,正迎上她有些紧张的神色。 魏忌心中一暖,却又苦笑。 她的确是这样的,盼着魏国好,盼着他可以带领魏国百姓人寿年丰、蒸蒸日上。 「你说的对,」魏忌把邸报递给姜禾,难以抑制痛苦道,「芈负刍那个人的确没有下限不择手段。芒卯将军切断了他的粮道,他为了报复,竟做出屠村这样的恶事!真是惨无人道!」 魏忌拳头紧握,气愤异常。 屠村? 姜禾的心沉下去。 邸报上说,芈负刍久围大梁,希望先养精蓄锐,再拖垮大梁城将士的士气,让大梁城无粮可吃再行攻击。结果他自己的粮道却被截断,将士得到消息群情愤怒,芈负刍为了泄愤,随便挑了一个紧邻大梁的村庄,一举屠村。 「老弱妇孺皆不放过,以人为柴。」 邸报中这样说。 姜禾闭了闭眼。 梦中出现千百次的情景又一次浮现。 那时她随同父亲出使燕国。 燕赵刚刚打过一仗,各有胜负已经退兵。使团经过一个村庄,随身带的粮食吃完了,父亲给她一些燕国的货币圜钱,让她跟着一队兵马去买粮。 村庄里静悄悄的,唤了很久,没有人应声。 过了一会儿,长街尽头出现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缓缓走来。 「你家有粮吗?我这里有钱,来买些粮食。」 怕士兵惊动了妇人,小小年纪的姜禾主动走上前去,对妇人说话。 那妇人像是没有听到,她走到村边道路旁,消失在一块田地里。 姜禾好奇地跟过去,发现她把孩子放进一个土坑。 那孩子面色惨白,早已没了呼吸。 坑很大,里面除了几个月大的孩子,还躺着那孩子的父亲、爷爷奶奶,以及他的哥哥姐姐们。 他们身上的伤口各不相同,一个个残忍可怖。 「都死了。」女人的声音听不出悲伤,只有些木讷。 她走到坑里去,缓缓躺下,左右手各搂着一个孩子,哭嚎道:「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姜禾迅速跑过去,然而已经来不及,女人抓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她死在姜禾面前。 喷溅而出的血液,落在姜禾红色的衣裙边缘,浓重潮湿,永远烙印在她心里。 屠村,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是战争中最为歹毒,却又无法避免的事。 而七国之间五百年的混战,这么死去的人,已无法计数。 「太后和陛下如今是什么意思?」姜禾问道。 送邸报来的内侍躬身道:「太后和陛下的意思,是希望公子去大梁同楚国和谈。太后仍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能与楚国开战。」 「我去!」 魏忌愤然道:「太后不肯给兵马,本公子再偷一次也便罢了。楚国如此,人神共愤孰不可忍!」 偷兵马吗? 上一次偷兵符救赵,魏王迫于形势宽恕了魏忌。这一次的魏国国君是他的侄子,见识短浅,还会那样吗? 「魏公子,」姜禾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道,「是不是我若应了婚事,太后她,就准你领兵抗楚?」 魏忌看着姜禾,眼中一时纷乱如麻。 「你……」他咬唇道,「不必如此。」 姜禾看着他,目光诚挚:「左右我已经嫁过一次,魏公子不觉得吃亏,便好。」 「我是觉得你委屈。」魏忌道。 即便是与她合谋欺骗太后,他也为她委屈。 「谁又不委屈呢?」姜禾缓缓摇头,看着院落里掉光叶子的树木,悽然道,「大梁城被困的军民,边境死伤的百姓,他们,都比我无辜,却又比我更委屈,更悲惨。」 结束吧,让这一切,早点结束。 然后魏国势必崛起,终有一日,楚国再不敢来犯。 汤池里的水已经冷透,坐在里面的人,却仍然没有起身。 密信到时,雍国国君赵政刚刚泡入药汤。 为了调养积蓄毒素的身体,御医想出了以毒攻毒的法子。每次趁药汤炙热时浸泡,皮肤便如同被刀割火燎般疼痛。 内侍总管李温舟觉得这药汤无济于事,但也聊胜于无。今日密信到时,他为了减缓赵政的疼痛,连忙把信呈送进来。 赵政果然展眉打开,可他细细看了几遍,便把身子靠着池壁,微微闭眼,一动不动了。 李温舟不知道那信上写了什么,也不敢问,更不敢提醒赵政,水已经凉了。 他懊悔不已,只好偷摸往池子里加热水。 终于,赵政轻轻嘆了口气道:「让你去报恩,没让你以身饲虎,你这个傻子。」 以身饲虎?出什么事了? 李温舟一颗心提了起来。 「阿翁。」赵政已经起身。 这些年他虽然常常中毒病着,但没忘了骑马射箭熬炼筋骨。水渍沿着他肌肉虬结的身体落下,滴答掉入汤池。 「孤还没有御驾亲征过吧?」他凝眉道。 短短一句,李温舟却心头猛惊,好似看到千军万马横于阵前,谁人敢挡? 第66章 屠尽楚国兵马 第66章 屠尽楚国兵马 「拿出来吧。」 魏国洛阳小小的宅院里,姜禾一面给父亲洗脚,一面温声道。 费力地蹲在旁边的姜贲假装迷糊,递过去一块擦脚手巾。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姜禾把父亲干瘦的脚从水中托起,接过毛巾擦净,放在膝盖上。 她坐着小杌子,膝盖的高度恰好可以让父亲很舒适地搭着腿。 「我让你把婚书拿过来。」姜禾按摩着父亲的脚底,对姜贲正色道。 姜安卿把脚向后抽离,似乎有些不自在。姜禾又把他的脚拉回来,抬头对父亲微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她的声音带着孩子亲近长辈的撒娇:「父亲,女儿要出门一趟,走之前给您洗个脚,剪好指甲。等父亲的指甲再长长,女儿就该回来了。」 是撒娇,又是安抚。 不知道姜安卿有没有听懂,他空盲的眼睛木然呆滞,只有一条瘦到鼓起的鬓角血管,似乎跳了跳。 小丫头立刻给姜禾递上一把剪刀。 剪刀又大又锋利,姜禾低下头,认真给父亲剪指甲。 姜贲就蹲在她身边唠叨:「姐姐,你果真要嫁给魏公子?我那个婚书,它丢了呀。」 「丢了也得给我找回来。」姜禾瞥了他一眼道,「你当魏国王室是好糊弄的吗?没有那个,他们会让我随军抗楚吗?」 「成吧,」姜贲闻言站起身,沮丧又充满好奇地挠了挠头,「既然这样,我也要去。姐姐记得把魏国的兵马给我,好让我练练手。」 他歪头看着姜禾,姜禾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她正凝神给姜安卿往年冻烂的疮印上涂药膏,再把他的指甲剪短,又用锉刀磨圆边角,细心的模样,好似在烛前绣花。 傍晚的日光斜斜地透进屋子,把她姣好的面容照得柔和又动人。 出征前,这个已经名满天下的女子没有去挑选甲衣,没有去准备行李,她给姜安卿剪甲梳头,叮嘱伺候他的小丫头好好听话。 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好像姜安卿这个天命之年的男人不是她的父亲,而是一个需要她百般呵护的孩子。 姜安卿坐在床榻上,手指轻轻攥住衣襟,似乎听进了姜禾的话,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懂。 「父亲大人,」临行前,姜禾抱了抱他,柔和道,「您教我那么多,也说『纸上得来易,躬行不殆难』。如今女儿就去试试,看看您磨的这一把刀,快不快。若女儿输了,宗郡会把您带到最容易统一华夏的地方去。您会看到那一天的,女儿相信。」 看到这破碎的山河终于迎来明主,那人以病弱之躯振九州龙脉。 婚书送进王宫,魏忌终于得到虎符。 一道道紧急公文从魏国都城发出,要求各州府郡县抽调兵马,向东集结,遵旨抗楚。 魏忌同姜禾齐齐动身。 为了加快速度,他们没有乘坐马车。 数匹战马高大威猛,疾如闪电,驮着三名年轻人向战场去。 魏忌在前,姜禾紧紧跟随,后面的姜贲由于不擅马术,被落下数十丈远。 「姐姐,没听说过你骑马这么好啊!」 好不容易追上了歇脚喝水的姜禾,姜贲趴在马背上形同烂泥,忍不住道。 「这就要问你的亲姐姐了,」姜禾对他一笑,再一次翻身上马,「陛下每回让她去学马术,她都差遣我冒充。」 没想到当初被逼迫学下的本事,也会有用武之地。 姜禾的身影已经远去,姜贲虚弱地抬着手,看向她道:「你才是我的亲姐姐——」 一开始,他为了尽早回到齐国,认她当姐姐;后来,他畏惧赵政,不得不把她当姐姐;可在魏国相处了这么久后,姜贲觉得,她就是自己的姐姐。 又漂亮,又有本事,又护着他。 看,还带自己学打仗呢。 战马飞奔间,若恰好双马并头,魏忌总忍不住同姜禾说话。 「或许战争可以避免。」他道,「大魏如今若跟楚国全面开战,是胜不了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莫说是魏国,就算如今是雍国同楚国开战,也必败无疑。 原本楚雍两国势均力敌,但雍国因为修渠,已没有多少兵马粮草可用。 楚国就是知道他能独大,才这般肆无忌惮。 「不是跟楚国开战。」姜禾握紧缰绳大声道,「是要把他这次带来的三十万兵马全歼!只有这样,才能吓退楚国,给魏国换来十五年安宁。」 十五年,足够魏国强盛,也足够魏国练出一批新兵。 猎猎风中,她的声音镇定从容,却又充满杀伐果断的震撼。 魏忌倒吸一口冷气。 看各路兵马汇合的情况,魏国这边勉强能够凑足四十万。以四十万兵马,打退三十万不难,但若全歼,恐怕几无胜算。 若硬碰硬来打,即便魏国胜了也会元气大伤。恐怕到时候邻国便会蠢蠢欲动。像当年三家分晋一般,把魏国蚕食瓜分掉。 更何况楚国吃了这么大的亏,如果反击怎么办?四十万是魏国的全部,三十万,却不过是楚国前来魏国边境迎接兵家密卷的护卫军而已。 「不知小禾你有何妙计?」魏忌想了想,还是勒马而停,郑重问道。 姜禾的战马停下,在原地扬蹄,旋即慢慢转了个圈。 她看着魏忌,红衣在风中飘扬,眉色间有浓浓的冷冽,不假思索道:「先用咱们的先头部队,打他个措手不及。把他们留在外面烧杀抢掠的小股部队全都打回大梁城外。芈氏孤军深入,他们围大梁,我们围他们。把他们围到兵困马乏粮草殆尽,再一举击杀!敢犯魏国,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魏忌心生震撼久久不语。 一举击杀,大梁城外将会被鲜血浸透。 姜禾又道:「芈氏欺软怕硬不择手段,只有把他们打怕了,他们才会担忧惧怕,给魏国休养生息的机会。」 是这样吧。 但兵法里看起来水到渠成的事,若真做起来,却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有了,就是无法挽回的败局。 魏忌看着面前踌躇满志胸有成竹的姜禾,觉得心里像压着一颗石头,一颗搬不走,放不下,让他不知该搁在哪里的石头。 良久,他缓缓嘆了一口气,看着姜禾道:「就听你的。」 姜禾点头纵马而去,魏忌目色深深地看着她的背影。 迎着风,她像一只展开翅膀的朱雀。 ——「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 朱雀正是楚国百姓惧怕又崇拜的图腾。 或许只有姜禾,才能这么雷厉风行,犹如天降神兵般,要屠尽楚国三十万兵马。 最先拔营聚集的五万兵马交到魏忌手上,如姜禾所说,打了楚国游荡在外的兵马一个措手不及。 那些兵马是为了在村庄搜集粮草,被芈负刍派出去的。 他们动辄杀人,已在魏国犯下罪行累累。 魏国军将一为立威二为复仇,即便是楚人跪地投降,也全部杀死。 三日后,游荡在外的楚国兵马终于全部回营,不敢出来了。 魏忌留两万兵马给姜禾,让她在大梁以北百里的卜寨扎营,负责后勤。他自己则率领其余部队,慢慢呈围合之势压向大梁城外的楚军。 到这里,一切都按着姜禾的谋略,几无错漏。 「厉害啊!」卜寨临时搭建的城墙外两里处,姜贲抬头看着数丈高的烽火台,惊嘆道。 姜禾点头,看向大梁城的方向,缓声道:「当初大梁城危机,就是这里先看到了大梁受困,将士爬梯向上点燃这里的烽火,把消息依次向西传过去,直到传进洛阳城。」 姜贲眯眼笑着道:「我知道!幽王当年不就是用这个烽火戏诸侯嘛,听说咱们齐国国君到那里时直骂下次要拿八轱辘子去。那是咱们齐国打人的东西,褒姒听不懂,还笑呢。」 是啊,笑得周朝失信于天下,各诸侯国纷纷独立,乱糟糟打到了现在。 「姜贲,」姜禾忽然看着她这个弟弟,正色道,「你回齐国去。」 魏国洛阳的宅院里,梨树已经落尽了枝叶。 宗郡出去送信了,小院子里只有正在晒太阳的姜安卿,和服侍他的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 小丫头正在给姜安卿揉腿。 姜安卿的腿风湿严重,如今刚刚入冬,姜禾就缝制了熊皮,给他围得严严实实。 今日趁着天气好,小丫头把姜安卿扶出来,解开熊皮套,让他的腿晒晒太阳。 日光温暖,有护卫慢慢远去,侍女送来点心,问过不需要服侍,也缓步离开了。 姜安卿坐在姜禾专门为他买来的躺椅上,耳中听着各方的动静。 小丫头乖巧地不说话,揉得差不多了,便给姜安卿重新围好腿。 忽然,一个儒雅温和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似乎怕吓到她般,暖声道:「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第67章 时刻备战 第67章 时刻备战 四周很安静,静得让这个声音虽然温暖轻微,却仍然吓了小丫头一跳。 她僵硬地抬起头,见姜安卿已经坐正身子。他的眼睛空茫地看着远处,唇角却在动:「小丫头,你莫慌。」 梨树下,这位中年男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肩膀虽瘦却宽阔,身体虽弱却端正,尽管失去了视力,可俊逸的五官和行止,仍然让人觉得丰神如玉洒脱温润。 看他如此,哪里还有半点痴傻疯魔的样子? 「大人!」小丫头立刻跪下来,「您好了?」 「我好了些,」姜安卿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阿禾给你起名字了吗?」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阿禾?说的是公主殿下吗? 小丫头摇着头,激动得泪光闪闪,连声道:「殿下没有给我起名字,婢子贱名采菱。」 姜安卿含笑点头,称赞道:「『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这曾经是晋地的民歌,劝晋王勿信谗言,安心为民。后来三家分晋,已无晋国,但民歌仍在,百姓仍在。」 同为华夏民族,百姓只是想吃一口饱饭,并不在乎国君的姓氏。 小丫头听不懂这些,只是回答道:「婢子的母亲,的确喜欢唱歌。」 姜安卿脸上的笑更浓厚了些,温声道:「阿禾的母亲,也喜欢唱歌。」 公主的母亲啊? 听说她很小的时候,亲生母亲就去世了。自己的母亲倒是还活着,但为了能活命,不得不把她卖给了人牙子。 「大人,您既然好了,婢子去告诉护卫吧?让他们去找宗管事,宗管事知道怎么找殿下,会写信给殿下。殿下若知道大人好了,一定很高兴。」 「是,是,」姜安卿的脚摸索着放在地上,扶着小丫头起身,头朝向门口的位置,笑道,「采菱,找人没有那么麻烦的。找人,抬脚去就行。」 刚刚返回京都不久的雍国陛下,再一次离开了王宫。 宫中除了太后零星抱怨了几句,其余人等不敢非议。 倒是往日只是谨遵命令行事的卫尉军统帅苏渝,忍不住在赵政马不停蹄奔到韩渠后开口进言。 「陛下,依照我大雍调令中央军的习惯,卫尉军是不能离开京都的。中尉军可以,但还需要防卫京畿地区安全。听说各国已得到如何攻克我大雍骑兵的兵家密卷,微臣怕赵国趁着楚魏打仗,报当年坑杀四十五万赵兵的世仇。」 作为赵政的心腹,苏渝知道赵政要到哪里去。 到楚魏的战场,去救回他的女人。 苏渝曾经以为赵政心硬如铁薄情寡恩,可如今看他如此,又担忧他感情用事置生死于不顾。 赵政斜睨苏渝一眼,抬头看了看天色,淡淡道:「赵国若得了密卷,第一件事便是同燕国开战。不过苏卿说得也对,所以孤来韩渠。」 魏国和楚国的战场在雍国东面,来到北面的韩渠,的确有些不同寻常。 苏渝垂头默默听着,闻言道:「微臣不敢乱加揣测王意。」 「孤已下令,把监修北面长城的蒙恬调回来,你看那个站在高处的少年,便是蒙恬。苏卿,你来镇守函谷关提防赵国,孤带蒙恬出兵。」 「蒙恬?」苏渝惊讶之下抬头,见韩渠北边山嵴的高处,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黑甲灼目的年轻人。 苏渝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道:「蒙将军虽然出身于兵将世家,但他今年才刚满十七,陛下要带他去魏国?」 苏渝今日问得有些多,他自知失言,刚说完话,后背便冒出一层冷汗,跪下解释道:「微臣愿随陛下前往。」 赵政却并未发怒,他的唇角噙着一点纵横睥睨的笑意,缓缓道:「孤要让他见见真正的战场。蒙卿将会是我大雍一员猛将,助孤扫平六合、北击匈奴。放在北边修墙,可惜了。」 虽然养将莫过于在战场,但陛下第一次御驾亲征,就用了同样第一次作为主帅出征的蒙恬,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但苏渝不敢再劝,他想了想问:「可是,用哪里的兵马呢?」 哪里的兵马? 赵政眼中一抹笑意,抬头看向山嵴平台上的蒙恬,声音陡然拔高道:「耕战!我大雍的传统,是农忙时耕,农闲时战!每一名士兵,俯身可犁田种地,起身可扛枪射箭。那么这里修渠的人,便只能修渠吗?」 苏渝站起身,随着赵政的目光向高台看去。那里,少年将军蒙恬正大声下令。 「收工具、领刀枪、列队!」 一时间,原本拿着铁铲、钻头,原本推着板车、撞石车的修渠民众齐齐放下工具,向距离他们最近的刀枪分发处跑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们领好兵器,披上战甲,列起长队。 速度之快,像是下一刻便可以冲锋阵前;队列之齐,像是他们原本就是所向披靡的战士。 从西向东,密密麻麻的黑色战甲让苏渝透不过气来。他觉得手脚酥麻身体摇晃,忍不住喃喃出声:「这……是什么时候就开始练的?」 修渠民众足有百万,莫说只是去楚魏的战场上救人,就是打一仗,也绰绰有余了。 「从一开始,」赵政道,「韩国此计,的确疲累我大雍,但孤命他们每日至少抽出两个时辰演练军阵。」 「微臣懂了!」苏渝激动地看向赵政,语速很快道,「那这里除了士兵,在此地负责后勤的,自然也是兵马后勤;此地调集来的粮草,自然也是军队的粮草;在此地拉土的轻车,卸掉土,就是骑兵拉动的战车……这,真是太好了!」 「万事俱备,」赵政决然道,「孤命蒙恬挑三十万精锐,此去,不会败。」 此去,不败! 苏渝心中如有雷击,一瞬间,他无比羡慕那个站在高处的少年将军。 他忘记礼仪,快步冲到渠前,在军阵中失神地走了很久。 修渠锻鍊了这些人的身板,日日操练又让他们熟悉战场。这是好兵,是他带在京都,养尊处优的中尉军比不上的兵。 蒙恬正站在高台上训令。 「陛下已经恩准,准军功赐爵。尔等此战,以敌首为凭。斩敌一首级,则授爵一级,愿意为官者授予官职,不愿为官者授田宅金银。你们不是在为大雍战,你们是为自己,为父母,为发妻,为儿女战!你们,可愿意与本将军同战?」 「战!战!!战!!!」 山呼海啸的声音淹没了军阵中行走的苏渝,似乎能破开阻挡渠水的高山丘壑,一箭刺入楚军阵前。 「我不走。」 楚魏两军对峙的战场以北百里,卜寨营地外,姜贲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活都不回去。 「姐姐,咱们说好的,你给我一些魏国的兵马,我来学学带兵。怎么刚来就让我走,什么意思嘛?」 姜禾看他耍赖的样子,笑着拎起裙角蹲下,直视姜贲道:「魏国的兵马,哪里有那么好带?齐国和魏国的旗语都不一样,你下令让他们往南,他们往东推了咱齐国的城墙,可怎么办?」 姜贲忍俊不禁,哈哈笑了。 「姐姐你就是哄我。」 「你乖乖回去。」姜禾道,「齐王已经屯兵齐楚边境,你去亲率大军,以支援魏军的名义带兵过来,驻扎在此处以北百里。万一姐姐这里有个事儿,你也好救一救。」 这只是藉口。 事实上姜禾是怕姜贲在这里不安全,寻个由头把他差遣走罢了。 姜贲没有虎符,哪里能调动齐国的兵马呢?率兵的必然是陛下亲信的将军,姜贲回去,只会被唬弄着留在军中,观望军情。 不过乍一听自己可以领兵救姐姐,姜贲倒是有了兴趣。 「也是,」他点头道,「就魏忌这点兵马,还不够楚国塞牙缝的。姐姐你等着,我把咱们齐国的兵马带过来,把楚国吓得屁滚尿流才好。」 姜禾拍着他的头赞许地点头,姜贲已经慌忙起身。 「事不宜迟!」他招呼了一辆马车道,「弟弟我这就走了。」 「走吧走吧。」姜禾对他摆手,看他捂着因为连日骑马坐肿了的屁股,滚进马车中。 车马绝尘而去,她才收回目光。 看头顶战旗飘扬,抬脚走入营寨。 战吧!此战必胜! 「大人!他们都说赶车特别难,俺们村会赶车的把式,一天能赚好些钱呢!没想到大人教婢子几句,婢子就能把车赶这么远!」 从洛阳向北的官道上,小丫头采菱叽叽喳喳地说话。 身后马车里坐着安国公主的父亲姜安卿。 他坐在窗前,晚霞的柔光映照在他脸上。温润的光芒中,他明朗的五官有一种超然物外的美。 虽然看不到,但姜安卿的双眼却「看」着晚霞,神情含笑。 听到采菱这么说,姜安卿点头道:「所以本官是一个好的教书先生咯。」 在教书育人方面,姜安卿是有些自得的。 他相信没有哪个人,能像他一样懂得如何开蒙幼儿,懂得把复杂的知识变成浅显的办法,让人举一反三学业精进。 采菱咯咯地笑着,笑完了问:「那大人你能不能教教我,为何公主在南边,我们要去北边找啊。」 「当然是为了躲开宗管事。」姜安卿笑了笑道,「他若知道咱们不见了,一定往南找。」 「快去南边找!」 魏国小小的宅院里,宗郡简直疯了。 「姜大人必然已经好了,」他焦头烂额地走来走去,口中急急道,「这下是去找公主殿下了!咱们得先找到他,如果我把他丢了,我,我不活了!」 他说完就去取了一把刀。 接着匆匆地出门了。 第68章 庙中偶遇 第68章 庙中偶遇 作为北进魏国的要塞城池,大梁城的城墙坚固高大。从城墙的垛口向远处看,极目可见楚军整齐雄壮的军阵,已经被魏军徐徐包抄围合。 围合併不是全部包圆,而是故意给楚军留下了数个可供逃窜的出口。 现在,楚军要尝尝被围困的苦闷和忧惧了。 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抢掠了一些粮草,但到底不如魏军粮草丰足。而且,出去劫掠的先头部队被魏军屠杀,多少也影响了楚军的士气。 楚军的行军大帐内,上将军项燕正在舆图前分析战况局势,而一旁的芈负刍歪斜在床榻边,把刚刚读完的密诏放下。 「南夷这种龟缩烟瘴之地百年的族类,竟然也敢发兵攻打我大楚南境了。降而又反,失信失礼,罪该万死!」 他浓黑的眉毛扬起,颇有些不屑道:「区区二十万兵马,也值得父王下旨召我等回去?且父王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要御驾亲征!」 项燕闻言放下手中标记地点的令旗,震惊地转过身道:「既然陛下令我等回去,微臣当竭力突破重围,护大军返楚。」 「急什么?」芈负刍站起身,透过掀开的帐帘向外看了一眼,唇角含笑道,「将军莫要忘了你我此行的目的。」 目的吗? 刚开始是为了拿到兵家密卷,再后来,就不只是这个了。 「既然魏忌要打,咱们就打!」 芈负刍把一面旗帜插在舆图中魏军所在的方位,狠狠道:「若能实现那个最终的目的,即便寿春城被占,也值得!」 寿春可是国都啊! 若被占领,岂不是亡国了吗? 但项燕没有反驳。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经见识到芈负刍的毒辣。 更何况他是楚国的将军,当服从上意。如今领兵在外,便只能服从王族公子的命令。 只要最终是为了楚国百姓好,让他战,他便战! 「既然如此,」项燕单手按在刀背上,寒声道,「与其等魏忌分而杀之,不如主动出击!今夜,便战吧!」 营帐外,三十万披甲战士静立以待。而再往北、往东、往西,是魏国四十万兵马。 军阵前,一位白衣公子端坐战马,丢下令牌。 「袭营!」 楚魏边境的厮杀声,远在魏韩边境的行路人,是听不到的。 淅淅沥沥的冬雨,夹杂着点滴落地即化的雪粒,在官道上留下浅浅的车辙。 破旧的龙王庙里,避雨的姜安卿坐在马车上,裹紧了膝头姜禾亲自为他缝补的熊皮护膝。 他们已经出来三日了。 先向北再向西,为了让宗郡不能寻找到他、阻挡他去见姜禾,姜安卿带着小丫头采菱,兜了个大圈。 好在这些道路都像印刻在他心中一般,到此为止他们还没有走错过路。 接下来往北到黄河渡口,就可以一路向东,直奔大梁。 外面干燥处,用山中捡拾的木柴烘烤肉饼果蔬的小丫头,正掰开一块红薯。 红薯心已经烤熟,但外面的皮也烤焦了些。她小心去掉焦糊处,剥掉皮,把软糯的薯心放进陶碗,用木勺压成小块,再沏入滚烫的开水。薯汤做好,烤的饼子也热了。腌制保存的萝蔔干和咸肉切块夹进面饼,现烤的点心抹上蜂蜜,煮熟的鸡蛋切开,滴一滴芝麻香油,撒薄盐。 采菱把这些送到马车边,掀开帘子递进去。 「大人,婢子餵您吃吧。」 「你也吃吧,」姜安卿道,「尝尝我教你做的这些,好不好吃。」 自从慢慢恢复神智,他已经可以用左手握筷子吃饭。 当初被魏国严刑逼供,他的胳膊丢掉一条,双眼被刺瞎,扎针时又不知扎到了哪里,脑袋便时时昏聩了。 偶尔也有清澈明白的时候,比如那一次突然听到有人唤他爹爹。他手中棋子掉落,心中像是透进一丝亮光。 再后来,每天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 他知道是女儿回来了,女儿救了他。但他还不能跟姜禾坦诚聊一聊,精力不济和时不时便会头痛难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需要时间,听明白这三年发生了什么,想一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们说话从不避着他,自己在无人提防的暗处,挺好。 可他刚想明白,姜禾便同魏忌一起营救大梁城了。 所以他得找女儿去。 趁着他那倔强的女儿发现他好了,一时高兴激动好说话,交代她一些事情。 薯汤甜,肉饼咸,鸡蛋香嫩回甘,姜安卿却只吃了一点,便掀开车帘呼唤采菱。 「采菱!」他声音温和却带着警惕,「有人来了。」 采菱立刻把盘子碗碟收到马车前室,藏好的匕首拿出来放进袖袋,接着抽出一根烧火柴,用雨水熄灭火,抹一把那上面厚厚的黑灰,拍在脸上。 原本干干净净的小丫头,立刻像是刚从烧塌的房子里钻出来似的。 她这才坐在马车前室,一面小心张望,一面快速吃饭。 从洛阳出来这两三天,姜安卿不光教她如何驾车赶路,还教她怎么在外保护自己。 先避免别人起歹心,若避免不了,便刺出匕首,竭力拼杀。 不过待她看到来人是谁,顿时觉得今日她就算有一百条胳膊刺出匕首,也无济于事。 来的是披甲的战士、威风凛凛的将军,以及一个眉眼英俊气宇轩昂,却又不怒自威,看起来森冷可怕的男人。 那男人翻身下马,先斜睨采菱一眼,再看向将军。 将军立刻道:「许是过路人。」 那男人点头,声音沉而清冷:「此次借道韩国,快了不少。」 「是,」将军道,「不过咱们轻骑兵先走,大部队在后,若韩国有胆子袭击,倒给了他便利。」 韩国自然是没胆子袭击,不光没胆子,他们还希望这支军队快快到达楚魏边境,最好打得支离破碎有去无回。这样子,雍国就更为贫弱了。 自己没本事强大,心思便都用在了祈祷别人倒霉上。 外面的雨仍旧下着,因为是冬雨,落在身上容易引起伤寒。 这走进龙王庙避雨的十几名将官安心等待雨停,也因为有外人在,对话简明扼要避重就轻,说了几句,便无人说话了。 小丫头采菱并不知道,她抹黑了脸担心提防的这些人,是军纪严明的大雍将士。 她觉得又英俊又可怕的这个男人,是大雍的国君,赵政。 赵政挺拔刚毅地站着,静静看向树林中密集的雨幕。 似乎如果足够努力,就能看到雨幕对面,那个准备力挽狂澜的女子。 破庙里的气氛安静却又怪异,一边是小心吃饭的丫头,一边是披甲按刀的战士,中间火焰熊熊,男人目光沉沉。 在这难言的静谧中,忽然有一个声音道:「这过路的,是雍国的将士吗?」 「哗啦——」兵刃拔出的声音穿透了雨幕,赵政身后的蒙恬立刻上前几步,喝道:「什么人?」 马车里的男人缓缓喝了一口薯粥,声音低沉舒缓却又悠远,淡然道:「齐国一贱民尔。」 是齐国人啊,也就是她的母国同族。 赵政轻轻抬手,蒙恬便收回长刀退下,但他那一双锐利的眼睛却紧盯着马车密闭的车帘,似乎唯恐下一刻,哪里就会伸出一把弩弓,射向他忠心辅佐的国君。 然而赵政却向那马车走去,根据声音的厚重判断了车内人的年龄,开口道:「既知是我雍国将士,不知老伯有何指教。」 自从进入破庙,赵政就留心起这辆马车的车帘从未掀起。既然不是靠衣袍推断出他们的国别,那便是听到了他们寥寥几句对话。 他们的对话里,除了提到借道韩国,并没有其余信息。 能从三言两语断对方来处,此人非同小可。 但是蒙恬疑惑不解地撇了撇嘴。 陛下怎么如此谦恭呢? 这世上还有人敢指教雍国陛下吗? 「指教谈不上,」马车内的姜安卿仍旧没有掀开车帘,但他的声音似乎能传很远,「小老儿想问一句,陛下你奔赴楚魏战场,为的是国祚,还是女人呢?」 赵政的神色顿时变了,而蒙恬已经快步上前。 雨幕从天而落,蒙恬伸出手,想一把掀开车帘,把里面的人揪出来。 痛打一顿。 第69章 为她出战 第69章 为她出战 真是荒谬至极! 少年将军蒙恬气得暴跳如雷。 陛下御驾亲征,当然是为了大雍国祚绵延,为了今日跃马扬刀,让楚魏两国的憨子看看我大雍的士气,从此畏惧我大雍的国君,老实待着,等着我大雍平定天下。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怎么你这个带着黑脸丫头就敢在乱世出门的人,自以为看穿我们的身份了不起,敢讽刺我陛下为了女人吗? 我打死你这个老头子! 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车帘,便感觉巨大的阻力传来,什么人扯着他的衣带,把他向后拉去。 「休得无礼!」赵政的声音肃冷严厉,一声暴喝,吓得蒙恬老老实实退回去。 而那个黑脸丫头,大惊之下也摔烂了陶盆,跪在地上慌乱地整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蒙恬多心,总觉得这丫头抬头看见国君时,有一瞬间的怔愣。 怎么刚才离得远没看清,这会儿发现我陛下长得好看了? 赵政站在马车外,声音肃然道:「非是部下失礼,实在是不知道老伯怎么就知道了孤的身份。」 不是的。 蒙恬摇头。 我是恼他说你为了女人御驾亲征呢。 然而看赵政的神情语气,显然极为看重马车里尚未露面的老人。于是蒙恬只好站在一边,手指按着刀柄,小心警戒。 「四年前在楚国,」马车里的姜安卿缓声道,「陛下还是雍国的质子。那时候小老儿有缘见过陛下一面,还记得陛下的声音。」 赵政四年前的确在楚国。 但他在楚国为质两年,中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并不记得这个声音。 而马车里的人,只见过他一面,便能对他的声音铭记在心,让人惊讶。 但这人现在显然不想走出马车与他相认。 赵政闻言一笑,颔首道:「原来竟是故人。」 算是……故人吧。 姜安卿还记得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躺在病床上,因为身中乌头之毒,四肢麻木脉象沉迟,脱力昏厥几乎要死了。楚国王室方寸大乱,找来的医者却说得颠三倒四。 终于,医者开完药方纷纷退下,他的那个贴身内侍李温舟跑去药房抓药,却发现根本配不齐。 有人提前买空了楚国都城寿春全部的解毒药草。 姜安卿就是在这个时候,临时租借了一个铃医[1]的幡旗铃铛,吆喝着「祖传解毒」走过去。 他就这么到了赵政病床前。 姜安卿的药方很简单,只要略认识些草名,房前屋后都能挖到。 李温舟迅速张罗着去挖药,姜安卿收了巨额诊金准备离开,可就在这个时候,赵政却大喊一声:「以杀止杀!」 他转过头,看到中毒的少年双眼空茫地看着床头,眉头紧蹙问:「七国征战,百年不休,以杀止杀,可以吗?」 姜安卿看着他,把诊金一块块收进衣袖,点头道:「可以。」 少年的头扬起,再度闭上眼躺倒昏睡过去。 原本姜安卿不太记得这件事,可后来他在洛阳城慢慢恢复神智,总听姜贲无意中提起他姐姐安国公主姜禾和雍国国君赵政的故事,便细细回忆了一下。 他记得赵政长得还算周正。 声音也不错。 不过他不记得自己给姜禾封过爵位,还给她生过弟弟。 看来他被困这三年,自己的女儿很争气。 姜安卿这么想着,再次问:「那么陛下此去楚魏战场,到底是不是为了女人呢?」 身后的蒙恬压抑着怒火喘起粗气,一个黑脸丫头背对赵政坐在车前室,再远一些,不知有多少兵将在小心偷听。 赵政道:「孤去楚魏战场,是觉得芈负刍的目的不是与魏国开战,而是杀死安国公主姜禾。姜禾不能死,所以孤去,也可以说是为了女人。」 若楚国的目的是与魏国开战,魏忌大可以分而击之缓慢把楚国拖死。但如果楚国是为了杀姜禾,便是不可防,不可控的。 以一人性命面对三十万大军,凶险叵测。 蒙恬闻言惊讶地张大嘴,眉头皱得一张脸都要变形。 看来的确是为了女人。 这个叫姜禾的,就是传言中陛下之前的王后、兵家传人吧,就是那个苏渝对他抱怨的,眼下赵国自诩能打败大雍的原因。 「原来如此,」姜安卿闻言道,「陛下救姜禾,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她的兵法谋略。 蒙恬心中道。 可耳边却响起赵政的声音:「孤救她,是因为不想让她死。」 不想让她死,这理由很简单,却的的确确,是他心中所想。 赵政曾在心底嘲笑魏忌,嘲笑他因为怀疑姜禾死了,便在心痛之下患上眼疾。这等心智,简直不堪一击可引以为耻。 可后来他才知道,莫说是患上眼疾,就是姜禾有一点差池,他都要痛得死去一回。 这种关心和挂怀,竟然跟姜禾是不是他的女人无关。 即便她喜欢的、想嫁的,都是别人。 马车中的男人听到这句话,沉默片刻道:「陛下曾说要以杀止杀,今日却又以杀救人。他日若能统一华夏,希望陛下也可以放下杀戮,以社稷黎民为重。」 赵政心中微动,突然觉得这男人前面的话极力隐藏自己,可这一句,却流露出他的风雅学识。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气息流出马车,让他心中如遭雷击。 「采菱,走吧。」 这一句话刚刚落地,外面的冰雨忽然停下,薄弱的阳光透进破庙,在马车前照出一条明亮的道路。 「哎!」 黑脸小丫头应着声,垂头赶动马车。 马车轻又快,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 赵政仍有些震惊地站着,他心中有很多想法,却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姜……」 不可能! 但这世界上还会有谁,说话谈吐和她那么相似? 赵政翻身上马,快速向马车奔去。 可待他在密林尽头勒马而停,却发现前面是一个渡口。主僕二人,连带他们的马车,都已经消失无踪。 黄河水滔滔,咆哮东流。 远远的水面上,有快船趁着水势向东而去。 船夫大声唱着歌。 波涛汹涌的水面上,赵政看到一个断臂男人站立船头,风吹动他的衣衫飘扬,而他心如磐石,往最危险的地方去。 「陛下!」追上来的蒙恬大声道,「咱们骑兵太多,没有办法乘船去大梁。」 「孤知道,」赵政手握缰绳道,「所以我们要快些。」 此时快船之上,小丫头采菱在船头扶着姜安卿,忍不住道:「大人,婢子似乎见过那个雍国人。」 「在何处见过?」 「就是买我那一日,」采菱回忆起那天的事,又心酸又觉得好笑,「殿下喝醉了,拉着我说我像她的母亲,当然婢子绝对不像,是殿下醉了,然后就把我买回来。我跟在宗管事身后,远远就看那个男人扶着殿下走。殿下不知怎么发了怒,连打带踹的,一路都闹着。」 姜安卿笑起来,末了又确认道:「你说的男人,是今日同我说话的那个吧。」 「是,」采菱道,「没想到他还是雍国的陛下咧。」 姜安卿点头。 耳边是滔滔黄河水声。 不知怎的,心情很好。 「信送去了吗?」 卜寨的营帐中,姜禾厉声问。 传令兵立刻近前,答道:「已经送去,公子正排兵布阵。」 自那夜魏忌主动袭营攻击,战事已进行两日。 楚魏两国皆有死伤,但相比之下,楚国死得更多,士气也因此更为低落。 姜禾为魏忌守住后方供给粮草的官道,同时也把每一条她思虑好的计谋,迅速送去前方。 这一回,务必要把楚国三十万精锐尽歼。 传令兵退下,姜禾方才转身坐在食案前,开始食用今日的第一餐饭。 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把衣袖里的信笺取出来。 是一封黑色棉布做成的信封,用檀木扣扣紧。 这封信她已经收到很久,数次拿出来,却数次没有打开。 写了什么呢? 她的手摩挲着木扣,唇角露出一点笑意。 「公子。」驻守齐魏边境的将军对姜贲拱手,恭敬却又断然道,「恕末将不能听从公子的吩咐,带兵进入魏国。」 「若本公子一定要呢?」姜贲带着十几个人进入行军大帐,对齐国统帅道。 「那便恕末将无礼了。」将军道,「来人,把公子绑下去,严加看管!」 可营帐的帐帘却突然放下,内里有些昏暗。 「不就是喊人嘛!」姜贲笑嘻嘻道,「本公子也会。」 「来人!」他的声音倒是并不恭敬,大喝道,「把这位将军杀了!」 注释 [1]铃医,就是古代走街串巷,以摇铃为号,给人看病的医生。 第70章 楚国求和 第70章 楚国求和 齐国这位大将军还未来得及呼喊,便被姜贲带来的人按在地上。姜贲俯身抽出将军腰间大刀,搁在将军脖子上蹭了蹭。 一串血珠落下,掉在干燥的土地上,分外刺目。 「去不去?」他蹲在将军面前,看着对方有些狰狞的脸。 「公子!」大将军嚎叫道,「非是微臣不去,实在是没有君令私自调兵,等同谋逆!」 「你说的对,」姜贲想了想,点头道,「所以为了让将军撇开罪责,本公子就决定把你绑着。他日陛下怪罪下来,你大可以把这茬事儿推到我身上。到时候再闹个上吊自尽羞愤难当,陛下一准儿就赦免了你。」 大将军的眼睛转了转。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姜贲看他神情松动,又补了一句:「如若不然,本公子先把你杀了,回头告诉陛下,就说你要带兵归降楚国,我只能杀了你。到时候谋逆的是你,死的也是你。怎么样?」 大将军哑口无言,半晌,他嘆口气道:「绑结实点,别让人瞧出来。」 姜贲龇牙笑了。 战鼓隆隆,令旗挥动,军阵随着号令时而聚集,时而散开,时而似一团巨石,滚向敌人军中。 数百丈宽的箭雨划开天幕,飞向对方;长枪在前盾牌在后,轻骑和重兵左右夹击;带钩的箭刺入身体,开槽的刀刃带出一股血流;喝骂、厮杀、呻吟以及暴怒和绝望,充斥在大梁城外的战场。 白衣公子的战甲被鲜血染红,他骑在马上,带领部下冲锋陷阵,犹如睥睨天下的白龙。 一战过后,没有讨到便宜的项燕带军队退下重整旗鼓,而魏忌则翻身下马,用碎布胡乱缠裹手臂上的伤口,步行走回军营。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 战车歪倒在地,车轮边倚靠着只剩下一口气的士兵。魏忌抬手唤人,可兵将刚碰到这名士兵,他就断了气。 一个魏国士兵和楚国士兵抱在一起双双倒地,魏兵的短剑刺入楚人的肚腹,楚人已经没有兵器,他的牙齿咬断了魏兵的咽喉。 中箭的中枪的呻吟嚎叫,断臂的断腿的,因为失血太多,已经叫不出来。 烟尘散尽,四周犹如屠宰场。 人在这里没有尊严和自由,只是被迫战斗的凶灵。 「公子……」 魏忌停步,看到斜刺里一个男人向他伸出手。 那男人是军中末等将官,他的双腿已被斩断,身上插着刀剑,却不知为何如此顽强,挺到了现在。 魏忌向他走去,男人沾满泥土和血沫的手伸开,露出手心中一个小小的银铃铛。 「公子……」男人虽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眼中却仍有一抹火焰,他等魏忌俯身,虚弱道,「卑职离家时,妻子快要生了。这是我给孩子准备的礼物,礼物……带不回去了,还请公子……」 魏忌伸手接过银铃,男人的胳膊缓缓垂下,唇角含着不甘和心碎的笑,慢慢僵硬变冷。 魏忌木然地把手伸进他腰间,拽下来他的身份铭牌。 小小的桐木牌上,刻着他的姓名、职务和编号。 他将会和千千万万死在战场上的魏国士兵一起,埋骨在此。能回去陪伴他妻儿的,只剩下这颗精心保存的铃铛。 魏忌喉头酸涩起身,环顾战场,只觉得自己不是在人间,而是在地狱中穿行。 晚饭没有动。 魏忌一直等到清点死伤的将官回来。 「回禀公子,此战我大魏亡五万,伤十一万,粗略估计,楚国那边亡者超过七万。」 五万,先前大魏已死两万,而楚国这几次交锋大约共亡九万。 计十六万。 不论国别,这些将士都有父母兄弟,妻子孩儿。他们的死讯将会传回故土,在那里,多少人痛哭流涕肝肠寸断。 似乎闭上眼,魏忌就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 此时帐外突然一阵异动,接着有斥候前来禀报。 「公子,楚国来使求和。」 也该求和了,毕竟死了那么多人。 带兵出征,战死三分之一则失去士气,若死一半,全员便会形同木偶般任人屠杀。芈负刍和项燕带了三十万兵马来,距离一半,已经不远了。 「让他进来。」魏忌声音清冷道。 他倒要看看,楚国能拿出多少诚意求和。 楚国愿意割陈州以北土地赠予魏国,以求得其余兵马安然返回。 魏忌的手中捏着使臣送来的信,在一边的桌案上,摊开着和那封信一起送来的舆图。上面陈州以北的大片土地,被详细圈画出来,印着楚国公子芈负刍的印鑑。 若顺利得到这些,阵亡将士也不算白死。 而且魏国将会扩大疆域,从大梁以南直到黄海,都将是魏国的土地。魏国的面积,将超过赵国。 但是—— 魏忌抬手把舆图折起丢进火盆。 这一次,是要如姜禾所说,要让楚国十五年内不敢伐魏,要以此战威慑其余六国,给魏国休养生息的机会。 舆图烧尽,帐外有传令兵送来书信。 是姜禾的信。 她已经知道今日战况,建议明日魏军从北向南夹击楚军,势必一战把楚军赶尽杀绝。信的末尾,还写了魏军可能伤亡的人数。 亡十万。 十万,明日一战,他带来的四十万军,就只剩下二十三万,几乎损失一半。 不过芈负刍带来的三十万军,将被全歼。 魏忌神情沉沉坐在桌案前。 他的小禾在卜寨负责后勤,他无法让小禾看看今日的战场,让她看看战争的残酷可怕。 她坐在桌案前,对着一堆冰冷的数字运筹帷幄,生杀予夺。 笔桿挥舞,便夺取数万性命。 魏忌缓慢折迭信件,手指碰到桌面一物,那东西滚下桌案,叮咚发出响声。 他神情微动,低头看,见是那名死去将官托他转交的铃铛。 其实,战死的每一个人,都或许有想要送去家里的遗物和遗言。明日的十万众,是哪些人呢? 那些人里,又有多少还未见过刚出世的孩子,还未奉养白发父母。 魏忌站在营帐前,空气中是腥臭的气味,一颗心像在坠落深涧,憋闷疼痛。 与此同时,楚国营帐中,冲进来报讯的信使吓了项燕一跳。 「怎么如此慌张?」 那信使扑倒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道:「禀告公子,禀告将军,陛下他……大薨了!」 「什么?」项燕和芈负刍的声音同时响起,在内室休息的芈负刍冲出来,一把揪起信使的衣领。 「怎么回事?」 「是……」信使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从芈负刍揪紧的手中脱出一点,惶恐道,「陛下为平定南夷叛乱,御驾亲征。原本并未到阵前,但遇到刺客刺杀,没有救回来。」 芈负刍把信使丢下,那信使逃也似地钻了出去。 离开时父王还英姿勃发,没想到这么快便惊闻噩耗。 项燕转过头来,面露悲色道:「公子,恐怕我们要速速回去了。」 芈负刍沉沉点头。 不光是为了服丧,父王死了,接下来最重要的事,便是争夺王位。 但是,总有些不甘。 「你忘了我们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了吗?」 最重要的目的,不是围困大梁城,而是引那女人随魏军出征,接着一举击杀。为了这个目的,这些日子他们且战且退,退到了距离那女人扎营的卜寨最近的地方。 如今只需要魏忌动摇,明日不再与他们厮杀,他们就可以转而向北,把那女人擒获或者杀死。 为杀她一人,死数十万人,在所不惜。 求和的书信已经送去,只等魏忌的消息。 「公子,」项燕看到芈负刍的神情,劝说道,「安国公主那样的女人,是不会给我们可乘之机的。魏忌必然不会相信我们要求和,不如趁今日夜里魏国休整,我们连夜突出重围,回去吧!」 这样倒也不难。 芈负刍终于点头道:「好,就请项卿去准备。」 项燕舒了一口气,答应着掀开帐帘。 就在此时,从外面返回的使臣钻了进来,满脸喜色。 「答应了。」他道,「魏国公子答应明日休战,详谈退兵方案。魏公子希望割让的土地有一部分归齐国,他说魏国不善海战,并不想以大海为国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是让芈负刍愣住了。 他干笑一声,指着外面道:「项将军,你看,人家不想让你那么早回了。」 割让土地什么的,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随他怎么想,芈负刍是重信的人吗? 「这……」项燕哑口无言。 「项将军,」芈负刍细长的眼眸中精光毕现,狠狠道,「既然有此机会,杀了她!」 为了能杀了她,王位这样的事,都可以放一放。 第71章 公主的杀伐 第71章 公主的杀伐 凌晨霜降时,森冷的寒气从营帐四周压实的边角缓慢透进来,冻得魏忌把手伸到火盆边缘取暖。 这一夜他通宵未眠。 薄薄的竹片平放在桌案,魏忌小心斟酌字句,写完觉得不对,又烦躁地拿起,丢入火盆。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噼啪」的燃烧声音后,是由红转黑的灰烬。 他不知道该怎么同姜禾描写战争的惨状,该怎么解释自己同意和谈的原因。 十万,二十万,明日一战,三十万士兵将命丧沙场。 并非他懦弱不敢死。若死的是他,能换十五年魏国休养生息,他也愿意。 那些死的人中,有他身边朝夕相处的将军,可更多的是生如蝼蚁的士兵。他们告别妻儿父母随军出征保家卫国,死亡,不应该是他们的宿命。 可以不这样的,既然能和,为什么不留下他们的性命呢? 这一夜,魏国大军枕戈待旦,而芈负刍带着精挑细选的十万楚军,偷摸向北出发。 因为打算和谈,魏军并未收拢白天被楚军打开的这个缺口。 至黎明将近时,便见土地平缓,透过杨树林,能看到数亩绿油油的麦苗,其后坐落着一个村庄。 姜禾扎营负责后勤的卜寨,是一个两里多地长宽的村庄。此处距离黄河渡口较近,因为曾经屯兵扎营,村庄外砌筑着一丈多高的矮墙。 村庄北面靠近黄河,远远可见竖立着一个数丈高的烽火台。 这个烽火台有两种作用。 平时用以监测黄河水情。一旦瞭望者发现黄河水位升高有决堤的可能,便会用烽火示警,让四周百姓迅速躲避到高处逃命。 作战时,烽火台便传递军情。当年周朝鼎盛时,幽王点燃烽火传递军情取悦褒姒,就有一支烽火,是从这里向东传递入齐地的。 芈负刍皱眉看着远处那个烽火台,身边部下抬头观测后道:「公子,我等先绕到卜寨北边,抢占烽火台,再攻打村庄。」 「不用。」芈负刍摇了摇头,他从身后部将手里拿出一把弩弓,对准了远处值守的魏国前哨。 「父王,」缓慢瞄准着,芈负刍沉声道,「儿子不孝,不能赶回去哭灵送葬。就让这位孙武之后,七国争先抢夺的姜禾,为您殉葬吧。」 箭矢像横飞的闪电迅速刺入魏国士兵的肚腹,那前哨甚至来不及呼喊,便弯下腰,摔倒进麦田。 麦苗一尺来高,埋没了士兵的身体。 天还是鸭青色,旭日未升,远处模模糊糊似乎是官道田舍。 「大人,下船了。」 从渡口伸出的木板搭在船上,船工小心地帮着主僕二人把马车拉下船。 小丫头取出一些钱,点了三遍数目,交到船工手中。 「多谢了。」她脸上带着笑意。 姜安卿在马车中交代道:「采菱,多给这位小兄弟三成的船费,谢他一路照拂。」 他们是不缺钱的。 从洛阳走时,姜安卿让采菱进姜禾屋子拿了一捧珍珠,出门换成钱,多得让小丫头差点乐晕过去。 船工立刻喜笑颜开,一边退让一边还是收了钱币,憋红着脸提醒姜安卿道:「老伯这是到哪里去?大梁城外面可是在打仗咧,俺们送老伯到这里,可就赶紧回了。老伯要是害怕,俺们再把你拉回去。」 渡口旁卖茶的汉子闻言却在摇头,他一边把桌椅板凳摆好,一边道:「小哥儿你不知道,咱们公子带着四十万大军打楚国三十万大军,一准儿赢。你看前面不远的卜寨,就是公子存放粮食兵器的地儿。我孩子娘的二舅就在卜寨住,前儿还出来蹭我的茶喝,说是齐国的安国公主姜氏管得严,不让百姓们出来,他偷摸从狗洞爬出来的。」 船工哈哈大笑道:「蹭你一口茶,值得从狗洞爬一趟吗?」 卖茶人连忙把烧好的茶往船工怀里送,采菱却不再搭话,高兴地跳上马车。 「大人,咱们走吧。」 「走,」姜安卿颔首道,「就去那个钻狗洞才能进出的卜寨。」 远远的渡口处,又有船舶停靠。 一个脸上没有胡茬的男人跳下船,端起卖茶人的茶水一饮而尽,询问道:「老哥儿,这两日有没有一个瞎眼断胳膊的男人经过啊?」 以这个小村庄作为堡垒,实在是因为大梁城外百里都是平坦的土地,很少有能够作为屏障的地方。 村庄北面水运方便,又有烽火台和矮墙这样的设施。姜禾记得她曾跟随父亲路过,故而把此处设为魏军的后勤库房。 天刚蒙蒙亮,姜禾便醒了。 昨夜梦到崑崙山,梦到从山顶飞来的箭矢刺穿了她脚底的土地。梦到被连根拔起的禾苗,和灼热的三足乌鸦。 这梦让她心中忧虑,索性披衣而起。先理了一遍帐目,计算了一遍军粮还够几日、今日要有几批军械送去大梁战场,再踱步到门外。 是个阴天。 青白的浓云有些灰暗低沉,目之所及的天空没有鸟,四周的气息凝滞而不安,有干冷的空气钻入口鼻,露出衣袖的手指瞬间冰凉。 「来人。」姜禾道。 立刻有部将上前听令。 姜禾自从来到这里,因为没有带随身侍女,吃穿用度都是自己亲力亲为。故而只要她唤人,都不是小事。 「大梁城有消息传来吗?」 「没有。」那部将道。 姜禾神情微滞,转头看向村庄外一丈高的矮墙,问:「哨岗已经换哨了吧?」 「是,」部将道,「一刻钟前刚刚换过。」 一刻钟…… 姜禾在心中迅速计算了一遍从各个哨岗回到军营的时间。 「昨晚值夜的人回来了吗?」她的声音一瞬间冷肃许多,让只是恭敬回答问题的部将也顿时警觉起来。 「末将还未……」 「去查。」姜禾道。 那部将迅速奔出院落,向哨岗士兵住宿的大营跑去。 姜禾的手下意识攥紧衣裙,忽然转身,看向村庄北面的烽火台。 像一只被射中的鸟收起羽翼失去力量,数丈高的烽火台上,一名士兵跌落下去。 「楚军袭营——」 姜禾拎起衣裙向营区跑去,尖利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天色。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急急而落,在她展开飘扬的裙裾间飞舞。 「要快!」 撇开大军,只带着两万骑兵向大梁城赶去的赵政,路上甚至禁止士兵下马吃饭。 单手勒紧缰绳快马加鞭,另一只手时不时把干粮塞进嘴中咀嚼。大雍的将士,已经习惯这么做。 至于夜晚,只要是道路略平坦,便也没有休息。 一切都只为了快点到达战场。 自从见过姜安卿,蒙恬已经意识到,似乎那个老头了不得,而赵政也因为那老头的出现,变得更加紧张。 黎明时,大军在一条岔路处停下。 「报!」比他们更快的前哨骑马奔来,大声道,「据探查,魏国公子魏忌在大梁城与楚军对峙,安国公主在大梁北边百里处卜寨负责军粮军械之事。」 此处是岔路。 往南,到大梁城,可杀戮楚军,一振君威。 往北,到卜寨。 到卜寨,即便一无所得,也值得。 赵政拍马向北,部下紧紧跟随。骑兵迅速掠过道路岔口,前哨手中举着的火把飘忽间缓缓熄灭。 一片雪花落在火把的油布上,迅速化开。 下雪了。 卜寨并非毫无准备。 短暂的慌乱后,士兵已经按照姜禾平日里操练的要求,迅速把守卜寨南北两个出口。同时加高城墙,架起弩弓。 披甲士兵严阵以待,看着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的楚军。 姜禾站在寨中高处,红衣映红了她的脸颊,可她的眼睛却冰冷似雪。 「陈将军,」她问部下道,「估算有多少人。」 「十万。」负责协助魏国粮草调配的部将开口道,声音颤抖。 如今留守卜寨的魏军不过两万,且大多都是老弱之流,更别提还有数千需要保护的百姓。 以两万对十万,怎有胜算? 「不可能……」姜禾缓缓地摇着头,动作迟钝神情焦虑,「按我昨日送去的计策,子时应该袭击楚军大营。楚军仅剩下兵将二十万,怎么能一面抵挡魏军,一面又拨出十万袭击后方粮草呢?」 身边的部将不敢说话。 远处田野上楚军渐渐逼近,他们黑色的甲冑闪着刺目的光,走得很慢,似乎在戏弄一群待宰的羔羊。 良久,姜禾哑声道:「除非公子败了。或者……」 或者,他质疑自己的安排,同意了楚国的求和。 姜禾看向大梁方向。 她不知道这一眼,是不是诀别。 「保护百姓。」从身边部将手中取过腰刀,镇定下来的姜禾冷声道,「本宫,随诸位杀敌。」 第72章 卜寨遇袭 第72章 卜寨遇袭 「公子公子!」冲上来的部将气喘如牛,在前面拦住姜贲道,「大伙儿实在跟不上了。」 从齐魏边境一路赶过来,除开马匹未加保养,导致蹄脚烂掉的损失,单单因为昼夜不停地奔跑,就有不少兵将晕倒在地,被抬下去休养治病了。 出发的时候他们有二十万精锐,如今还没有到达战场,便折损了三万。 这都是因为公子不会带兵,又心急火燎往大梁跑的缘故。 「瞧你们那怂样!」姜贲淡定地骂着部将,精神很好道,「本公子不就能跟上吗?」 部将瞥了一眼姜贲屁股下的马车,没有吱声。 训话时说好的与兵将同仇同悦呢?你自己怎么不下来跑两步?你连骑马都不愿意,还好意思苛责两条腿跑路的士兵吗?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姜贲看到部将的神情,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咳嗽一声道:「这里距离大梁多远了?」 「只剩下八十里,」部将道,「此时若再不休整,等到了战场,将士们恐怕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完又指了指西边道:「安国公主扎营的卜寨,距离此处只有三十里,不知道咱们是要去哪边。」 「当然是大梁!」姜贲一拍大腿道,「卜寨又不打仗,本公子去那里添乱吗?」想了想,他挥手道,「就地休息埋锅造饭,大伙儿吃顿好的。一个时辰后,叫楚国瞧瞧咱们的本事!」 两万士兵中,可披甲上阵者,不足一万。 姜禾并没有乱军中取上将首级的能力。 她学的是治国理政、兵法谋略,不是举刀拼杀以一敌百。 所以手握腰刀的她,并没有站在最前面。 最前面,是用丈高矮墙作为掩体,用弓弩对准外敌的战士。 弩箭蜂拥而出,仅有零星几支刺入楚军身体,更多的则被高举的盾牌挡住,掉落在田野中。 楚军如闲庭信步,魏军却胆战心惊。 丈高的矮墙并不足以抵挡十万兵马,一旦他们近身,便会翻入卜寨。 这个小小的村落便会成为肉搏的战场,这里的百姓,也将被屠戮殆尽。 「陈将军,」姜禾下令道,「抽三千人,出北门,点烽火。」 烽火点燃,周边几个城池便会知道卜寨遇袭。 若魏忌的兵马在附近,必然会来救。 这是卜寨百姓唯一的希望。 卜寨有五十匹马,这些马并不是战马。勉强套好辔头,陈将军组织了一队骑兵。 他年近四十,虽然已在军中十年,生死攸关的场面也见过几次,但这次他出发前,对姜禾道:「若末将殉职,不必收尸。」 庶长以上的军官死了是要收尸埋葬的,他说不用,便是抱着必死之心,且打算和士兵一同暴尸荒野。 姜禾眼中有浓浓的雾气散开,她勉强抿唇凝神保持镇定从容,把如何用兵告诉陈将军。 北门距离烽火台一百丈远,不必同楚军纠缠。盾牌兵在前,轻装步兵在后,杀一条血路掩护。骑兵冲出去占领烽火台四周,清除里面的楚军,上台点火。 楚军大多在村庄南面,北面烽火台附近不足一万人。以三千人打一万,犹如以卵击石。 但是点燃烽火,是卜寨百姓能够活命的唯一希望。 至于大魏的其余将士,就死守村庄,直到等来援兵。 「要快。」姜禾道,「或许还能回来。」 陈将军大笑道:「马革裹尸,正是陈某毕生所愿。」 为吸引楚军,减轻冲击烽火台的将士压力,姜禾翻身上马,打开了卜寨南门。 一身红衣的她,在盾牌兵和重甲步兵黑色战甲粼粼闪动的光芒中,分外灼目。 约七十丈外的楚军顿时蠢蠢欲动,而楚国公子芈负刍,忽然眯起了眼。 「她就是安国公主?」他自言自语道。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马背上的那个女人姿容风雅却又威风凛凛,拥有南方女子鲜有的锐气。 「有意思!」芈负刍忽然笑道,「抓活的!」 魏军一击而回,先把楚军吸引进射程,墙内的投石车突然发动,打得楚军人仰马翻,慌忙退回。 「他们怎么会有投石机?」 「快退!」 这是卜寨唯一的投石机,是前些日子在战场收缴楚军的。因为坏了,魏忌便送来给姜禾看。 今日知道楚军来了,姜禾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投石机运到这里修好。 卜寨南门关闭,姜禾骑马穿过城寨中最宽的道路,向北门去。 「怎么样?」 一个退回来的士兵趴在马背上,用最后一口气道:「殿下,我等,没能……」 姜禾向寨外看去,那里,三千魏军全军覆没。 陈将军的战马就倒在距离烽火台仅数丈远的地上。 战马被砍断前腿,他摔在地上,后背插着一根弩箭,正拖着已经无法站立的身子,向烽火台爬去。 五尺,半丈,一丈…… 一名楚军慢悠悠走到他面前,挥刀砍断了他的头颅。 向前攀爬的身体终于静止,血色在烽火台下蔓延开,红得烫伤心肺。 姜禾的手在裙裾间攥紧,她想要大哭一场,神情却只是更加平静。 「来人。」姜禾站在高处,转身道,「传我的命令,卜寨百姓躲入军营,以五千兵马誓死卫护。其余者,随本宫出北门,点烽火。」 趁着此处的楚军正在查点伤亡稍作休整,趁着南边的楚军报讯卜寨有投石车,吓得他们退回去,姜禾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士兵在集结,她取过一件甲衣,快速穿戴完毕。 而卜寨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靠近。 「大人,还要走吗?」 马车前室驾车的采菱几乎要哭了。 她明明已经把亲眼所见的情景告诉姜安卿。 她讲前面的寨子被士兵围住,那些人举着土黄色的旗帜;她讲寨子里冲出来好多人,都被杀了;她讲寨子外立着一个圆圆高高的东西,守着那东西的士兵都被寨子里冲出来的魏军杀了,只剩下一个。 可姜安卿道:「丫头,那东西叫烽火台,咱们到那里去。」 去吗?难道不要命了? 「只有点燃了高处的火,才会有兵马来救村子,村子里的人才能活命。阿禾在村子里,魏国的百姓在村子里,咱们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可是,那里有人守着啊!」 「丫头,别怕。」姜安卿道,「你用匕首刺向马臀,马儿会冲过去,那人在哪里站着,你就撞向哪里。他是步兵不比弓弩手,挡不住你的。」 采菱藏着一把匕首,那匕首从来没有用上过。 她也没有杀过人。 「大人,」采菱把腰带解下来,把匕首缠在手腕上,深吸一口气道,「公主买了我,我的命就是她的,你说怎样,采菱就怎样吧。大不了今日死了,去见我那饿死的姐姐。」 深红色的血液溅起,拉车的马儿嘶鸣一声,向烽火台冲去。 身后似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姜大人!姜大人!不要去!」 是谁啊。 颠簸着飞速向前的马车中,采菱想。 无论是谁,挡不住我们去救公主了。 一切和姜大人说的一样。 那士兵果然阻拦,然后被马蹄踩死。马车擦着烽火台停下,采菱沿着外面窄小的台阶爬上去。 姜安卿在下面守护。 「大人,这里有个门!」她喘着气道。 「你找到一个钱币形状的木头,拔出来,门就开了。」姜安卿在下面说话。 即便在生死关头,他的声音也很温和,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门果然开了,入目是一个土砖砌筑的矮台。数尺高的芦苇和杂草堆积在正中,旁边放着半湿的木柴。 「丫头,」姜安卿道,「你先用火摺子点燃干草,等燃烧起来,便把湿柴覆盖上去。」 来的路上他们因为要生火做饭,随身带着容易点燃的火摺子。 可是不知道是因为天冷在下雪,还是因为高处的风有些大,火迟迟无法点燃。慌乱中,采菱看到远处已经有楚军向这边靠近。 「大人,大人!」她惊慌失措道,「点不着。」 「丫头,」姜安卿站在爬上烽火台下的台阶前,扬声道,「想想办法。」 采菱焦头烂额惊恐慌乱,眼见楚军越来越近,她索性咬牙脱下棉袄,往火摺子凑过去。 衣服一点即着,再投入干草。 「轰——」火焰燃烧起来。 「大人!」采菱激动地扶着烽火台的边缘向下喊道,「点着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支羽箭贴着她的额头飞过,把她吓得缩回来。 火越烧越大,采菱迅速把湿柴放在火焰上,滚滚黑烟沖天而起,似乎把压低的天色都拱得高高的。 采菱蹲下身子往外看,见楚军已经离得很近。 她在面临死亡的绝望中,反而生出勇敢。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厉害,可以帮忙救一城百姓。 随即采菱眼前一亮,看到有十几个男人骑着马从官道上向这边奔来。为首的,正是洛阳公主宅院里,做事周全滴水不漏的管事宗郡。 他后面精壮的汉子,都是宅子里的护卫。 你们来了啊! 采菱脱力般缓缓坐下,在呛人口鼻的浓烟中,笑了。 「大人!成了!」 「采菱,」烽火台下的姜安卿仍旧像往常般同她说话,「你觉得,阿禾长得,像不像我?」 …… 「殿下,看!」 刚刚集结兵力,正准备打开北门的姜禾,抬头看到烽火台上黑烟升起。 北门外的楚军原本便是要阻挡魏军点燃烽火,此时见前功尽弃,已准备攻打寨门。 「怎么会?」姜禾只疑惑了一瞬,便收回视线。 她寒声道:「既然是这样,尔等便与本宫一同守城!」 「那是什么?」 荒野上,齐国公子从马车里探出头,忽然大惊失色跳下来。 「那是不是卜寨?」他拉住一人问道。 还未等那人开口,便把那人扯下了马。 「我的天!我姐!」 姜贲翻身上马,来不及跟部将解释,便掉头向北冲去。 沖了数丈又勒紧马匹勉强停下,似乎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带着大军。他转头厉声号令道:「全速前进去卜寨,见楚军格杀勿论!若有滞后者,以违反军令罪斩杀!」 大军向卜寨冲去。 姐姐…… 姜贲脸色惨白额头冒汗。 等等我,无论多难,等我! 「陛下!」 「看到了。」 马匹上的赵政一句话都不多说。 他感觉自己在跟幽冥之神赛跑,只要晚一步,他心爱的人,就会被拖入黄泉。 永不复生。 第73章 雪中的冰火交融 第73章 雪中的冰火交融 一夜未睡,终于写好了给姜禾的信。 传令兵取信离开,快马向北而去,魏忌也下意识看向北边。 不远处魏国士兵正在埋锅造饭,昨日战场上活下来的伤员已经包裹好伤口,手里端着菜粥吃得香甜。 他们看到魏忌,纷纷起身施礼。 魏忌点头向前走去,手心里,握着一颗银色的铃铛。 他们活下来了。 不知道小禾会不会生气,她看了信中的内容,会理解自己的决定吧。 有他和她携手,魏国不会错失十五年休养生息的。 初雪轻轻从天空飘落,他缓缓抬头,神情却突然凝滞。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远处天空,一抹黑色的浓烟升起。 魏国各个城池都有烽火台,一处示警,便会接连点燃烽火。 而此时浓烟的方向,是—— 银铃掉落在地,滚进泥土缝隙中。 雪花一层一层,掩埋了魏忌这一刻的柔软。 因为芈负刍下令要捉活的,楚军便不能用弓箭。 一丈高的寨墙并不难翻越,短短半个时辰后,寨门被推倒,敌兵涌入小小的村庄。 姜禾同残存的万名魏军一起,把魏国百姓护在正中军营。他们背对百姓面对敌军,持刀拼杀。 这些人并不是魏军的精锐。 他们是拉车的、养马的、烧饭的、修甲衣的…… 可现在,他们是持弓的、举刀的、捨命护百姓的…… 大雪纷飞瀰漫,在楚军分批攻入的车轮战术面前,姜禾的智谋只足够勉力多加支撑减少伤亡。 楚军来得太快又凶狠,魏军的投石车没了石头,火油烧尽,箭矢射完,盾牌稀烂,还是不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一轮攻击过后,楚军退到矮墙外休整,有部将清点魏军士兵,发现已仅剩下三千多人。 来不及掩埋同伴的尸体,只好取下铭牌,拉到一边去;伤者相互包扎,然后捡起武器;没有休息的地方,他们靠着战友坐下。 姜禾知道,他们只能再抵挡一次攻击。 四周寂静如坟场,只模糊听到轻微的声音从躲避百姓的军营中传出。 那是一个女童,在唱魏国的民歌。 「士击鼓兮,王用兵兮。平陈宋兮,无有归兮。于嗟阔兮,不我活兮。戎车饬兮,以命报兮……」 或坐或站的魏国士兵渐渐抬头,轻声附和着女童吟唱起来。 「我出车兮,于彼牧兮。天子命兮,无敢违兮。念君子兮,起新坟兮。护家国兮,今不归兮……」 护家国兮,今不归兮。 姜禾心中震动转身,看到军营的大门被打开,里面陆陆续续走出许多人。 他们是卜寨的百姓。 瘦弱的少年、粗壮的农夫、耄耋的老人和狠心把孩子推回军营的女人。 他们从死亡将士手中取来刀枪,和魏国士兵站在一起。 护家国兮,今不归兮。 家和国,不光是这些将士的,还是他们的。 远处楚军正在准备下一轮的进攻,姜禾伸手从衣袖中掏出一封信,缓缓打开。 黑色的信封被檀木扣扣紧。 这是赵政写给她的信。 姜禾把这封信从梨树下的宅院带到大梁外的战场,数次想要打开,最终都没有。 她想知道他写了什么,又怕他写的,改变了她的决定。 现在不用怕了,她的生命,只剩下短短一个时辰。 入目是一列笔力强劲的篆书:「从前有一只海螃蟹……」 姜禾摇头苦笑,这真不像是赵政能说出来的话。 她把信完全展开,认真看后面的字。 ——「从前有一只海螃蟹,它很骄傲,也特别蛮横,所以走路也横着走。有一天,大海里来了一条可怕的怪鱼,大家纷纷逃命。一条鳗鱼被怪鱼咬住,对海螃蟹喊:『快救救我,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帮你清理过洞穴呢。』海胆被怪鱼咬住,对海螃蟹喊:『快救救我,前几天我捉到一条海蚂蚱,还给你吃了。』海螃蟹把它们全部救出来,可是已经没有力气回家了。它的八条腿都被怪鱼吃掉,只剩下鼓鼓的壳,很快就死了。这天晚上,海螃蟹的阿娘终于找到海螃蟹,它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傻,它们的一丁点儿帮助,怎么能抵得过你的性命呢?』」 讲了一个像是给孩子听的故事,信的最后,赵政写道:「姜禾,狠下心,才能活下去。」 父亲曾经说过,要想活得好,先要吃得饱。 赵政如今说,要想活下去,先得狠下心。 姜禾摇头把信塞进衣袖,泪水渐渐模糊视线,脸上却带着倔强又毫不妥协的笑。 她对着密集的雪花道:「你才傻,海里哪儿有海蚂蚱?」 赵政,你才傻。 好可惜,我没有能够做到。 战士们已经纷纷起身,姜禾也站起身。 这一次,她要试试自己的胳膊够不够有力,能不能把长刀刺入敌人肚腹。 「将士们!」红衣女子站在飘舞的雪花中,大声道,「齐国姜禾,与魏国士兵同袍、同仇、同杀敌!杀!」 飘飞的雪花才不管自己埋着什么人。 是脾气暴虐爱喝酒的庶长,还是懦弱无力怕死的小兵;是第一次举刀拼杀的货郎小贩,还是把孩子护在怀里的母亲。它不管,它也无情。 姜禾知道身边的魏军越来越少,知道土黄衣服的楚军渐渐围攻过来,知道自己没有中箭,或许是对方准备百般凌辱。她不会自尽的,她要杀到最后一刻。 可眼前突然一片晃动,有奔跑的战马沖入战场。 玄衣的骑兵和青衣的骑兵加入进来,有人大声喊着「是自己人,我也是杀楚贼的」。有人在慌乱中从马上坠落,口中骂骂咧咧。 混乱中,一个人从打滑的地上爬起来,大声喊道:「姐姐,我来了!」 姜禾心头一喜,却又难以置信道:「怎么是你?」 「闪开!」一个冷漠的男声同时响起,接着姜禾便见突然冲到面前的楚国军官身首分离。 那军官的身体栽倒下去,露出骑在战马上的男人。 姜禾的心像被人揪住又放开,怦怦怦怦,几乎跳出喉头。 马上那人墨色的衣服,清俊的脸颊,眉目含着搅动山河的戾气,唇角露出狠厉的冷笑。 他一刀砍死敌人,目光落在姜禾身上。 迅速坠落的雪让他看不太清楚姜禾的神情,但她站着,她没有死。 「姜贲,」他并未同姜禾说话,只是转过头对齐国公子道,「保护好你姐姐。」 雍国国君赵政带着骑兵四散而开。 空中响起他的训示:「不要活口,凡楚国兵马,一律格杀勿论!」 「遵命!」山呼海啸的回应,预示着这场战争的胜利。 而相比赵政的训话,姜贲倒是更为简单:「保护公主,斩杀楚贼!」 四周乱糟糟地应和着,跟随姜贲最先到达的齐国骑兵冲出去。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甲冑,长却窄,不太合身。腿上受伤了,被他胡乱绑住。见姜禾无恙,姜贲乐呵呵地笑了。 「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看姐夫——那谁也来了,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 「巧。」姜禾道,「楚军不光这里有,大梁城外还有不少。你要练兵,正是个机会。」 姜贲大力拍打着青铜头盔,抖落薄薄的雪,撇嘴道:「我那是想练魏国的兵呢,没说要练我自己的啊。我救出姐姐就好了,原本想着要去大梁城给姐姐长脸,但我看雍国士兵的打法儿,有点犯憷。」 雍国士兵的打法儿吗…… 姜禾向战场上看去。 他们对敌人毫不手软,狠辣可怕,每杀一人,一定会割下对方的脑袋,绑在马尾旁。有杀敌多的,身后晃动着一串人头。 雍国是军功晋爵制,为鼓励杀敌,要求士兵以人头为凭,战后领赏。 他说,要狠下心,才能活下去。 他的确是这样做的,雍国也是这样做的。 姜禾一直知道,相比局势复杂又羸弱不堪的魏国,协助赵政扫平六国,是平息战乱更快的办法。但是因为不捨得魏忌难过,因为想要报当年的救命之恩,她想要帮助魏忌得到一切。 可是…… 她向前走去,绕过倒地的士兵,看着扑倒在父母身上的孩童,喉头酸涩,说不出话来。 正午时分,战斗渐渐平息。 有人从烟尘和积雪中来,却不是赵政,而是另外一个眼熟的男人。 他身上没有穿避寒的大氅,胳膊中箭,脸上道道划痕,若不仔细辨认,根本认不出是谁。 姜禾向前几步,疑惑却震惊地掩住了嘴。 姜贲的身子也僵住,问道:「宗管事?」 「殿下。」宗郡的身子一歪,跪在了地上。 大雪冰凉,他却似浑然不知。 「宗郡,」姜禾上前要拉起他,他却一动不动,「你怎么了?你怎么在这里?你是跟赵政来的,还是……」 不不,他不会跟赵政来。 他的任务,是待在洛阳,为她照顾父亲。 姜禾甚至交代过宗郡,若她一去不回,就把父亲带到雍国生活。 七国之中,只有雍国都城,未来可能遭遇的战乱最少。 可他却来到了这里。 「宗郡,」姜禾的双腿渐渐发软,像是有人抽走了她的力气,她努力支撑着自己俯身,问道,「你说,我父亲,他在哪里?」 嘶哑却模糊不清的声音从宗郡喉头钻出,他的头磕进冰雪中,哀嚎着大哭起来。 姜禾不再问。 她顺着宗郡来时的路,向北走,向城外走。 只要她不会被人当场杀死,她就要一直走下去,走到父亲身边。 找到他,看看他,怎么了。 第74章 我的阿禾最厉害了 第74章 我的阿禾最厉害了 北寨门打开着,道路两边是如草芥倒伏般死去的将士。 雍国和齐国的士兵正从他们中间走过,摘掉身份铭牌,抬走尸体。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这里的积雪不是白色的。 它们混合着黄色的泥土和红色的血。似乎无论下多久,也无法把这场战事带来的伤痛掩埋。 为了点燃烽火死去的陈将军依然匍匐在地,姜禾捧着他的头颅小心归位,脱掉大氅,为他遮掩遗容。 烽火仍在燃烧,只不过比之一开始的浓烟滚滚,青烟小了些。 其实从一开始,姜禾就有些疑惑,为什么士兵全军覆没,烽火却被人点燃。 如今她知道了答案。 披着宗郡大氅的,那个被她酒醉后随便买来的小丫头跑了过来。 「殿下!」小丫头脸上有劫后重逢的委屈,和似乎无法抹干净的泪水。 「我爹呢?」姜禾问。 小丫头让开身子,姜禾脚步僵硬走过去,看到端坐在台阶上的父亲。 姜安卿坐得没有平时那么笔直,他倚靠着进入烽火台必须通过的矮门,神情似乎有些疲惫。 黑色和红色相间的棉袍下摆整齐地从他的膝头落下,铺在身前。 姜禾紧走几步跪下来,握住了姜安卿的手。 「父亲。」 她的头埋在他瘦弱的膝盖前,感受着父亲的体温,带着埋怨又带着难过,问他:「您怎么来了?」 「因为我好了。」姜安卿的声音响起,惊得姜禾心头巨震直起身子。 「我好了。」姜安卿又道。 他轻轻拍了拍姜禾的手,对她笑了。 虽然目盲,他的一双眼睛却「看」向姜禾,温声道:「采菱说你长得像我。那丫头一定是瞎说,你应该像你母亲,好看。」 虽然震惊,姜禾还是含泪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父亲病癒,女儿该大摆宴席、散金银以庆!」 「乱花钱!」姜安卿轻咳着,抽出手,从衣袖里掏了一块丝帕,责备道,「不光乱花钱,还淘气。阿爹怎么教你的?要辨敌意,明敌情,那赵政都知道楚人的目标是你,怎么阿禾你反而疏漏了呢?」 赵政? 「父亲见过赵政吗?」 「来的路上见过了。」姜安卿点头道,「或许要不了多久,华夏便有望一统……」他说到这里咳嗽起来,这次的咳嗽有些剧烈,似乎喘不上气来。 姜禾连忙起身,想扶他起来。 「这里风雪大,父亲去寨子里暖一暖。」 「不必了。」姜安卿终于喘过来一口气,挥手道,「阿禾,父亲涉险来此,只是为了告诉你一句话。话说完,我就该走了。」 姜禾神情凝滞呆住,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父亲……」 她轻声唤着,心底渐渐泛起不安恐惧。 「阿禾,」姜安卿道,「我的阿禾最厉害了,就是心软。从今往后,要狠下心,别难过。」 狠下心,别难过吗? 神智清醒后不顾战乱来到这里,就为了告诉她这一句话吗? 姜禾来不及细想,答应道:「好,但是父亲,您为什么要走?走去哪里?」 「阿爹我,该走了……咳——」 「阿爹!」尖叫声突兀地响起又被姜禾硬生生截断,她看着吐出大捧鲜血的父亲,手忙脚乱地抱住了他。父亲的身体塌落下来,栽进她怀里,露出身后被截断的箭羽。 一根箭从背后刺入他的肺腑,没入身体。 所以父亲不能到卜寨去,所以宗郡那样哭,所以他勉力坐着,挡住了姜禾的视线。 「我的阿禾……最厉害了……从今后,狠下心……别……」姜安卿的下巴抵着姜禾的肩膀,渐渐无声。 风雪中,悽厉的哭泣声响起,姜禾跪在地上,抱住了她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父亲。 父亲的身体凉了,应该不疼了吧。 所以可以拔出箭矢,让他好好躺下。 雪好大,要遮着,可是没有伞。 一把油纸伞在头顶打开,姜禾没有看来人是谁。 墨色的大氅展开,盖在她身上。 姜禾静静跪着,泪水已经哭干了,只想跪着。 收殓入土之前,这是她能够陪伴父亲的最后时光。 别人的孩子都是阿娘带大的,其实她,更多是父亲带的。 明明阿娘才是兵家之后,可阿娘嫁妆里带来的厚厚兵书,都是父亲一个字一个字教导她的。 明明是男人,却做得一手好菜;明明身居高位,丧妻后却再未续弦。 父亲从不嫌弃她是个女儿。父亲说,男儿胜在体力,那么女儿家便可以胜在谋略。 父亲也从不怀疑她的决定,不指责她的叛逆,不忽视她的情绪。 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没有了! 三年前她以为自己失去了他,在回到齐国的路上,哭了好几个月。 可现在父亲在自己面前死去,为什么自己却哭不出来了呢。 不光哭不出来,她的声音哑了,神情呆滞,脑中混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一片片雪花落下,在父亲已经冰凉的身体附近堆迭。 堆出一个墓穴。 她呆呆地跪着,跪到天黑了,四周打起火把,油纸伞落下来,她的身体晃动着倒下。 什么人把她抱起来。 他的身体有雨后青草钻破泥土的味道。姜禾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被火光照亮的大雪从天空落下,那个人的下颌坚硬得犹如龙骨。 披一身风雪,却炙热如火。 她闭上眼睛,在濒临崩溃的悲痛中昏睡过去。 她没有带侍女,还好有个小丫头可以使唤。 赵政把姜禾放在床上,转身一字一句地吩咐下去。 「把她的湿衣服脱了,换上干衣;拿几个手炉过来,暖热被窝;熬姜汤,加红糖和山参;屋里生炭火,门窗打开一半。」 说完后看向在院子里心急如焚的姜贲,指一指外面道:「谁来也不见。」 姜贲连连点头,转身跑开去守门了。 雪下了一夜,姜汤熬好后赵政把姜禾扶起来,勉强餵了几口。 她不愿意喝,只吞咽一点,大多顺着唇角流下来,被赵政擦干净。 子时她梦呓,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赵政坐过来仔细听,听不出什么,起身却被姜禾拉住胳膊。 她侧身睡着,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阿爹,别走……」 赵政身体僵硬没有动。 姜禾又嗫嚅道:「阿爹,他是……赵政。」 赵政的眼神一瞬间柔和,他脸上浮现心痛的笑,又心酸又难以置信。 这是她在梦里,把自己介绍给父亲吗?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姜禾的后背。 「姜禾,你的父亲,孤见过了。」 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那封信。 小丫头为姜禾更衣时把那封信取出来放在桌案上,赵政看到,才知道姜禾一直把他的信带在身边。 就像当初,她带着魏忌的信。 在姜禾失去父亲痛不欲生的时候,实在不是他惊觉她的感情,奢望她的温存的时候。 但赵政还是忍不住,倚靠着床榻坐下,握着姜禾的手,一整夜。 姜禾醒来时,看到赵政坐在她的床前,轻轻搅动一碗药汤。 他神情认真郑重,好似手里的不是谁的药,而是一封军情密信。 姜禾睁眼看着他,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和英朗的线条,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有一粒雪化开。 雪…… 从半梦半醒中抽离,头脑的瞬间清醒让她猛然想起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泪水从她眼眶中汹涌而出,肩膀难以抑制地颤动,姜禾呜咽出声。 赵政把药汤放下,俯身靠近她。 「姜禾,别难过。」 别难过。 父亲说的别难过,是这个意思啊! 「赵政,」姜禾大哭出声道,「我没有爹了!」 她伸手起身跪坐在床上,环住了赵政的脖子。 赵政的双臂僵硬在空中,接着缓缓放下,把姜禾拥入怀中。 「别难过,」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般柔软温暖,他说,「我在。」 我在。 我在。 从此时到以后的年年岁岁,你有我,我一直在。 姜禾哭到力竭方才停下。 赵政不准她出门去跪哭灵堂。 「都安排好了。」他劝着她,「现打棺材已经来不及,孤派人去大梁买了现成的。殓服是昨夜赶制的,按齐国的制式。你身体不好,不必扶灵回临淄了。」 「我回去。」姜禾道。 「好,」赵政立刻妥协,「你回去,孤派人随行保护。」 作为雍国国君,他显然不方便前往临淄。 「宗郡昨夜自尽,孤派人把他打晕救了回来。」赵政嘆息道,「他不再是孤的人了。」 「他是我的人。」姜禾勉强喝了一口药汤,抹泪道。 赵政看着渐渐缓过精神的姜禾,觉得自己也可以透过气来。 雍国赶来的后援步兵直接奔去大梁,同魏军一起,从南到北,把楚国二十万兵马尽歼。 只是芈负楚和项燕撇下大军逃命,没有捉到。 姜禾有力气站起来时,便由赵政扶着,去给父亲烧纸。 在父亲的灵堂,她看到魏忌跪在火盆旁,把一张张纸钱投入火盆。 见姜禾出现,他缓缓抬头。 往日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的脸,此时悲切绝望,难过得无以复加。 「魏公子,」姜禾抬脚走过去,沉声道,「请让一让。」 第75章 死也跟着你 第75章 死也跟着你 魏忌没有动。 他看着姜禾,希望从她脸上看到恼怒和愤恨,看到失措和疯狂。那样他就可以任她打任她骂,可以认错道歉安抚。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但是都没有。 姜禾的眼睛有些肿,没有描画的细眉像云雾笼罩的山脉,不施粉黛的脸颊比平时更加白皙,却有一种痛哭过后的凄凉哀伤。 「对不起。」 不管她将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自己,这个道歉,是他欠她的。 她早说要乘胜追击,说要屠尽楚军,说要借这次战争,给魏国带来十五年休养生息的机会。 战争虽然残酷,但却能震慑邻国、获得安定。 但是他的不忍让他想要和谈,他的失察让姜禾陷入险境,甚至于失去了父亲。 姜安卿对姜禾来说有多重要,他是最清楚的。 无法挽回,只能道歉。 「这不是你的错。」 姜禾轻声道。 她从来没有怨恨过他。 在雍国王宫,当他告诉姜禾她的父亲被软禁在魏国时,她没有抱怨;在魏国朝堂,当她知道迎娶她的婚书已经在路上时,她没有生气。 她说谢谢你,她说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两行泪水从魏忌眼眶中落下,他悲声道,「若不是我,姜大人怎么会……」 姜禾轻轻摇头,沉声道:「魏公子,我的父亲,跟天下人的父亲,不一样吗?」 魏忌闭目抿唇,痛苦万分。 姜禾的声音悲伤却又平缓:「我的父亲是父亲,天下人的父亲,也是父亲。难道他们的父亲能在战争中拼力搏杀而死,我的父亲就不能吗?公子与其在此处难过,不如去看看卜寨死了多少百姓。看看那些百姓有没有父母妻儿,他们的父母妻儿,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魏忌双腿麻木,闻言用手扶着安放棺椁的车板,慢慢起身。 他是一国公子,现在的确该安抚将士和百姓,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那你要回齐国吗?」 姜禾跪在地上道:「我回齐国,把父亲和母亲合葬在一起。」 「之后呢?」魏忌迟疑着,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事。 姜禾抬头看他,目色中有淡淡的疏离。 「魏公子,」她的声音清冷得像是在同陌生人说话,「你不会忘了,我们的婚书是假的吧?」 四周的景色并未改变。 仍然是安放棺椁的灵堂,仍然是呵气成冰的冬日,可魏忌却感觉自己被绑在炮烙刑台上,每一刻都焦灼疼痛。 他挪动沉重的脚向前,在门口看到那个目色冷淡的男人。 「赵政。」他木然道。 「魏忌。」赵政肃然道。 摒除了国家宗室身份,他们咀嚼对方的名字,犹如两个面对面决斗的男人。 只是这场决斗不必拔剑,胜负的关键是那个女人。 年少相知青梅竹马,没想到,他还是败了。 魏忌向外走去。 雪已经停了,刺骨的寒风从院落里拍进来,让他周身上下一片寒凉。 今年的雪,比那一年冬天还大。 只是那个女孩再也不会趴在他身上哭泣,从魏国到齐国的路上,她不再需要他的陪伴。 「韩渠修好了吗?」焚香半日,发觉赵政仍默默在廊下站着,姜禾起身道,「你怎么还不走。」 「孤还饿着。」赵政看着她,薄薄的嘴唇被冷风吹得有些干燥。 姜禾呼出一口气,环顾四周道:「你不会是等着我给你做饭吧?」 赵政上前牵起她的衣袖,姜禾没有躲。 「走吧,孤来掌勺,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他要给她找点事做,要让她的时间被琐事填满,从痛苦中抽离。 姜禾是执拗重情的人,赵政怕再这么下去,她会扛不住。 院落外是忙中有序的士兵,他们已经清理完尸体,此时正剷除冰雪、点查粮草器械。 这时门开了,雍国国君赵政高大的身影出现,他的手紧紧牵着姜禾的衣袖。 他们一前一后从小院走去厨房,墨黑和素白的两个身影虽然并未重迭,却似随时会交融汇聚的两片云彩。 目睹这一幕的士兵连忙低头不敢直视。 只有墙角正踮脚够下一根冰凌的姜贲,推了推身边的将军蒙恬。 「那就是我姐姐,你这回认识了。」 蒙恬收回目光,敬重地偏过头去:「她以后或许是我大雍的王后,到那时,我就认识了。」 姜贲深以为然地点头,有些遗憾道:「可惜不能去蹭饭,我姐姐烧的菜,天下第一等好吃。」 「陛下在,的确不能去同席吃饭。」 「非也非也,」姜贲摇头道,「他怎么捨得让我姐姐服丧期间为他烧菜呢?肯定是他自己来做。本公子不过去,主要是怕他差遣我。」 蒙恬难以置信地抬头,正看到赵政停在台阶湿滑处,张开手臂护着姜禾,似乎生怕她有一丁点儿的闪失。 白衣女子的背影消瘦却又倔强,让人忍不住想要看看她的脸庞。 几道简单的菜烧了好久,到最后姜禾还是把赵政推到一边去,自己来做。 赵政便站在她身边,择菜刷锅搅汤盛饭。 他没有再说劝慰的话,可他们之间却像是有暖流涌动。她的心事他都懂,他做的事,她都吹毛求疵。 「这根菜没洗净。」「用那个锅。」「搅汤要推着底。」「小心洒出汤汁。」 在雍国朝廷不怒自威一言九鼎的赵政,如今在姜禾的厨房里,好像一个刚刚学厨的小徒。 他不反驳,话也很少。等着饭做好了,端进屋中桌案,赵政温声道:「吃吧。」 姜禾坐着拿起筷子又放下,泪水滴进碗里。 赵政递过去一块丝帕,等着她发泄完忧伤郁积的情绪。 「父亲说,他见过你了。」姜禾吸了吸鼻子道。 「是。」赵政点头,回忆起破庙中短短的相逢,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 「孤没有拦他。」赵政从菜汤里夹起一块山药,放进姜禾的盘子里。 没有拦,所以姜安卿乘船从水路来此,比他快了很多,也死在楚军箭下。但若拦下了他,烽火无法点燃,或许姜禾便不能得救。 命运像是环环相扣的九连环,牵一发动全身,不能勘破规则。 「他说了什么?」姜禾问。 父亲恢复神智后的每一句话,对她来说都非常重要。 「他问我来魏国为的是国祚还是女人,他还说要以黎民为重。」 姜禾呆呆地抬头看着赵政。 父亲竟然,叮嘱赵政国事? 果然,在父亲看来,雍国如今不如楚国强盛,却可成就大业。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为他们父女想到一处,也为他们共同捨弃了母国而心生愧疚。 「赵政,」姜禾道,「谢谢你。」 赵政没有问她谢他什么,很坦然道:「不客气。」 鸡汤的温度正好,姜禾埋头吃饭。蒸腾的热气涌入眼眶,这一次她没有哭。 父亲走了,他教给自己的还在,他的思想还在,他的夙愿也还在。 多么好,父亲的夙愿,也是她的夙愿。 也是,赵政的夙愿。 「宗管事,你就吃一点吧。」 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宗郡双眼瞪天无力地躺着,手臂和腿都被绑在床上。 小丫头采菱端着一碗稀粥,劝着他,落着泪。 一个素白的身影靠近,一双手伸过来,解开了捆绑宗郡的绳子。 采菱抬头看去,顿时退开几步跪下。 「公主殿下。」 宗郡看到是姜禾,顿时坐了起来。姜禾却并未看他,而是问采菱道:「你叫什么名字。」 「采菱。」 「采菱……」姜禾点头,想起一首诗来。她顿了顿道:「听说你解下棉袄点燃了烽火,对吗?」 采菱红着脸点头,又落下泪水。 「可惜姜大人他……」 她抽泣着,又怕惹得姜禾再伤心起来,哭着噤声。 「这次你有功劳,」姜禾道,「本宫赐你金饼十斤,给你自由,你可以走了。」 「奴婢不想走。」采菱的头磕在青砖上,忐忑却又决然道,「奴婢已无去处,奴婢的阿娘为了给哥哥娶媳妇把奴婢卖了。奴婢既然成为殿下的僕人,就一辈子都是殿下的僕人。更何况奴婢一路伺候姜大人来到卜寨,大人教我如何驾车如何辨云,教我怎么生存怎么打架。大人不在了,请殿下允许奴婢留在这里。」 姜禾对她生硬地笑了笑道:「你也看到了,跟着我,随时会死。」 「死也跟着。」采菱的脸上挂满泪水,「生逢乱世,到哪里不是个死?大人说他希望马车不管往哪个方向去,都是同一个国家。奴婢跟着殿下,看那一天的到来。」 「好,」姜禾不再拒绝,看着她稚嫩却执着的脸庞,点头道,「你以后,就跟着我。」 小丫头出去了,姜禾看着羞愧不安的宗郡,开口道:「听说你带来十几个人陪父亲一起守着烽火台。若不是你们,烽火刚燃起便被灭掉了。本宫也要赏你,给你自由。」 「殿下,奴婢不敢当……」宗郡翻身下床跪在地上,哭道。 「听说你想死,自由了,便尽可以死。」姜禾声音淡漠。 宗郡的哭声更大,举袖抹泪。 姜禾却话锋一转道:「但本宫又不想你死。只因七国之中,楚国最擅用毒。本宫怕他日还未打到楚国都城寿春,还未为父亲复仇,本宫就死了。这世上最会验毒的人不在了,本宫恐怕也,活不久吧……」 说到最后,她声音悲伤几乎要哭出来。 宗郡猛然抬头抹干了泪,万念俱灰的绝望消失,又恼恨又坚决道:「殿下,奴婢不死了。害死姜大人的人还活着,奴婢还有用,奴婢也活着。」 姜禾颔首转身,把那碗热粥递到他手里。 「想要活得好,先要吃得饱。吃吧。」 清理战场的士兵忙了很久。 不过这些人,大多是跟随精锐兵马的后勤。 他们在修渠时便是后勤,如今跟着部队到这里,做事很利索。 安排好卜寨的事,大将军蒙恬便来到大梁城外,指挥他们掩埋死亡将士,捡拾对方的兵器,做好记录。 在一众忙碌的人群中,蒙恬的眼睛忽然瞥到一个身影。 看身形,是一个少女。 可她却长着一张令人觉得眼熟的脸。 那张脸晒黑了,但依然能让人回忆起,当年雍国国都的手谈高手,是多么骄傲美丽。 第76章 孤需要你 第76章 孤需要你 此时若上前惊扰,难免会令她难堪。 韦氏一族曾极度风光。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韦彰德被陛下以「仲父」相称,门客数千只手遮天。但显然他们不懂为臣之道,竟陷害挑拨陛下兄弟情谊,以致被查没家产、合族下狱。 太后原本下令要夷灭三族,是陛下念在韦彰德有功于雍国,才容许他服鸩酒谢罪。其他参与谋划者绞刑,族人十四岁以上者脱锦着麻,前往韩渠修渠。 陛下甚至派遣李通古监刑。 李通古曾是韦彰德的门客,定罪时放过了韦南絮,也是情有可原吧。 蒙恬只觉得心中唏嘘,又忆及他们两家也算有些交情。这日晚一些,他取了块银子递给一名左更长,交代道:「查查勤务里有没有一名叫韦南絮的,这个给她,就说是故人赠送,让她置办冬衣。」 左更长跑了一圈回来,却道:「事有不巧,卑职打听出来,说今日有一匹马受惊,拖拽死了一个女人。他们把那女人抬走,跟死亡将士一起草草掩埋了。」 蒙恬神情惊讶震动,又看四周亡者数万,也来不及为一个罪臣之女悲伤。 「罢了,」他挥挥手道,「时也命也,望她来世生在积善人家吧。」 玄衣黑甲的少年站在营帐中,悠长地嘆了一口气。 戍边修筑长城时,他以为最可怕的外敌是北边的匈奴。如今见中原战火惨烈,不得不深刻反思了自己的见解。 若华夏继续四分五裂内耗下去,总有一日,匈奴的铁蹄会踏破大雍长城南下,从长白山到长江以南,汉人将不复存焉。 那将是灭族大祸。 坑是白天挖好的,如今胡乱堆放着阵亡将士的尸体。 除了魏国的,楚国三十万将士被全歼于此。为防止瘟疫,虽然冬季冻土难以挖开,也都刨好了大坑掩埋。 这么多人,当然不止一个墓葬坑。 今日新挖的这个坑还没来得及覆土,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这个坑里大多是楚国士兵,故而被扔得有些潦草。 在这堆尸体中,忽然有一处轻轻动了动。 先是有一只被擦伤的手抬起,接着那手猛然按着一具尸体起身,抖落浑身的冰雪。 韦南絮抬脚向南走去。 她的腿有些瘸,但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努力争取来到魏国,假装被战马拖拽而死,都是为了能逃走。 她的人生不该是在雍国忍受徒刑,修完了韩渠,或许就是去修长城。 可她刚爬出墓葬坑,突然有个男人从树林里钻出来,看着她笑了起来。 「太好了,」他面露喜色道,「有肉吃了。」 这男人穿着魏国下等士兵的战袍,衣袍紧窄不合身,胸口有刀枪刺破的窟窿,可他却活动自如。 这显然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这人也不是魏国人。 他脸上很脏,像是跟她一样,从尸山里爬出来的。 男人向韦南絮跑来,把刀抵在她脖子上。 「跟爷走吧,我看你也没几两肉,就先烤了大腿吃。」 他说的是楚国话,身上混杂着特殊的酸臭味。 韦南絮突然想起他是谁了。 赵政即位时,这人还曾经带领使团到雍国恭贺,更曾对她恭维调戏。好在有长安君阻挡,他未能得手。 「芈公子,别来无恙。」韦南絮冷哼一声道。 芈负刍高大的身子僵住,松开韦南絮的身子退后两步,认真打量了她一眼。 如今自己已经是这个鬼样子,竟然也会被人认出来吗? 「你是……」 韦南絮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拨去,端端正正对他行了个礼:「雍国罪臣之后,韦南絮。」 芈负刍的眼中似乎涌入熊熊火焰。 没有什么事情比遇到敌人的敌人更愉快了。 「你要逃走?」他问道。 他当然知道韦氏没落了,只是没想到韦南絮竟然没有死。 「芈公子不也是要逃走吗?」韦南絮不卑不亢道。在曾经追求过自己的人面前,她捡拾起一点尊严。 芈负刍打量着她。 他已经很饿了,在思考韦南絮的作用。 是作为一餐晚饭好,还是忍下飢饿,慢慢刮出她的价值好呢? 「你准备去哪里?」凝神思索片刻,芈负刍问道。 「赵国、燕国、韩国、齐国,只要谁是赵政的敌人,我就到那里去。我知道他中了什么毒,知道他的弱点,知道大雍最容易攻破的城池是哪个,知道赵政身边哪个人可以收买。我知道的事,价值万金。」 芈负刍咽了一口口水。 「姑娘不必长途跋涉北上了,」他若有所思笑着道,「楚国的大门,为你敞开。」 护送姜安卿棺椁的马车驶出卜寨,姜贲同赵政告别。 他絮絮叨叨地套着近乎,再三邀请赵政到齐国去。 赵政没有打断他,等姜贲说完了,才开口道:「照顾好你姐姐。」 「那是自然。」 姜贲笑着钻入马车,转头看到姜禾马车四周卫护的雍国士兵,吐了吐舌头。 「派了这么多人保护,哪儿给我照顾的机会了啊?」 这话正好被从马车外经过的宗郡听到。 他停在车帘前,恭声道:「这些人能对抗的只有明枪,那些难防的暗箭,还请公子帮忙抵挡。」 姜贲掀起车帘笑了。 「死了一次果然不一样了,你若是回回自尽都能长脑子,本公子就请你做军师。」 宗郡并未因为他的玩笑羞愧,他面容肃然轻声回答道:「那可不成,奴婢是公主的人了。」 这次的的确确是姜禾的人了。 不再是赵政用来探查姜禾消息的奸细。 姜贲「啧啧」几声放下车帘,招呼车夫赶车,一面抱怨道:「都稀罕她,都是她的人,罢了罢了,左右我也稀罕她,我也是她的人……」 绕口令般,声音渐渐远去了。 随身的衣物不多,小丫头采菱抱着整理好的包袱快步出去了,姜禾缓缓从卜寨走出来,站在赵政身边。 雪后的道路有一层碎冰,先前离开的马车碾碎了冰雪,此时一地泥泞。 「姜禾。」赵政没有回头看她,而是看着绵延向前的军队和车马,轻声唤了唤她的名字。 「嗯。」姜禾应了一声。 「别忘了给孤回信。」赵政眉心微蹙,眼中似有远方山峦映入,沉默中有浓重的情谊。 姜禾又应了一声,等许久,不见他说别的话。 「我记得离开雍国去魏国时,你交代了很多。」姜禾忍不住道,「要我提防魏王和龙阳君什么的,如今怎么不说了?」 赵政转身看着她。 她的神情虽然有悲伤的痕迹,却多了一点挑衅和狡黠。 她在恢复了,她会好起来的。 赵政便有些宽慰,薄唇微抿道:「其实孤不想你回去,若想合葬父母,把他们都葬在雍国也一样。孤也不放心你回去,但距离太远爱莫能助,说太多的话也没有用。但孤愿意相信你可以逢凶化吉,否则……」 「否则怎么?」姜禾抬头看他,红嫩的唇微微张着,虽没有说什么,却让人充满想要接近的欲望。 赵政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想把她拥入怀中的渴望,并未回答她的话。 「孤需要你。」他说,「孤比你想像的,更需要你。」 姜禾看着他紧张却郑重的神情,微微低了低头,向前一步道:「我知道了。」 她就这么向马车走去,没有再同赵政道别。 就像她是他出趟门,很快就会归来的家人。 而魏忌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姜禾掀起车帘向四周望了望,送别她的百姓拥上来,把自家做的蔬果菜饼往姜禾马车里塞。 采菱连忙驾车离开,姜禾一面道谢,一面对百姓挥了挥手。 「保重。」她说。 成百上千的百姓跪下来叩头:「送安国公主,送姜大人,送齐国援军。」 马车里的姜贲吸了吸鼻子。 从大梁到临淄九百里,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时也到了腊月。 腊月不能起坟埋人,姜贲一早想到此处,便安排把姜安卿的棺椁停在了王陵,安排好人守护,这才带着姜禾回到都城临淄。 刚刚停脚,还未沐浴更衣,他便被齐王唤到身前。 没有提发兵援魏的事,也没有责备他没把姜禾嫁给魏忌,齐王开门见山道:「贲儿,寡人同你母后商量好了,既然姜禾并未嫁入魏国,那正好,你娶了她吧。」 长途跋涉的艰辛再加上突如其来的惊吓,姜贲腿脚一软跪了下来。 他嘴唇哆嗦浑身打颤道:「儿臣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齐王抿唇摇头,给姜贲鼓气,「她虽然被封为公主,但你俩并无血缘。父王还记得你小时候多胆大,自己一个人就敢驾船出海,为了找一颗黑色的珍珠,潜泳进深水里,差点吓死你母后。怎么这次只是娶妻而已,你就不敢了?」 姜贲勉强跪直了身子,恭敬又慎重道:「父王,这个,真不敢。」 第77章 不能娶她 第77章 不能娶她 齐王四十来岁,紫袍玉冠,看到面前的儿子窝囊胆小,不由恼了。 「你给寡人说说,怎么就不敢?不就是一个女人吗?」 他竖眉哼声,手里握着一樽酒盏,似乎随时都会敲在姜贲头上。 怎么不敢呢? 姜贲闷头不语。 莫说他对姜禾并无男女情爱的念头,就说想起姜禾在雍国时甩给他的那一巴掌,他就浑身又起一遍鸡皮疙瘩。 再加上赵政在雍国虎视眈眈,除非不想活了,否则绝不能动姜禾。 但若告诉父王这些,难免会被责备感情用事,或者干脆会利用姜禾来对付雍国。到时候事与愿违,又是一团乱麻。 姜贲不顾礼仪抬手挠了挠头,突然想起回来路上收到的邸报,眼睛转了转道:「或许父王已经知道,赵国和燕国要开战了!」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他们开战,不正是因为姜禾给燕赵两国各一份如何克制对方的兵法吗?他们急着试试,如今屯兵边境,估摸着不等过完年就要打起来。寡人原本不想与魏国大动干戈,故而准了魏忌同姜禾的婚事。现在你跑了一圈,联姻也黄了,你说怎么办?」 虽然在训斥姜贲,齐王的眉头却舒展一分。 谁都想等鹬蚌相争,自己好去做那个得利的渔翁。看着别人打一打,挺开心的。 比如这次魏国楚国开战,齐国虽没砍掉多少楚军的头,却也已经威震六国捞到了便宜。以后吹嘘出去,就可以说打赢过楚国。 姜贲闻言却道:「正因为如此,儿臣才不能娶她。」 「得多少人嫉恨她啊!」 姜贲嘆息着,肩膀塌落下来,缓缓道:「打仗必有胜负,到时候负者因为死伤怨恨她,胜者因为贪婪嫉妒她,观望者把胜负都算在她头上,想得到她。她若只是我大齐晋封的公主,尚有几分回旋的余地。可姜禾只要成为我齐国王室的儿媳,那她做下的,未做的,都会被算在咱们齐国头上。」 齐王神情微凛身体后倾,似乎在恐惧和躲避着什么。 原以为是个大便宜,没想到是个大包袱。 「父王,」姜贲几乎都要哭了,「您不会想看到当年合纵连横共同围攻雍国的局面发生在咱们齐国吧?咱们大齐,能扛住吗?」 扛不住。 「那……」 「利用她。」姜贲献计道,「这些日子儿臣跟她也算处得不错。无论是练兵还是施政,她的见解咱们都可以拿来用。她不是懂兵法吗?全写出来,让将士们背熟。若再有人送婚书求娶,便以守孝为由拒绝。把她留住就好了,不必娶来担惊受怕。」 说得也对。 齐王眉头展开松了一口气。 他把手中的酒盏放下,赞许地看着姜贲点头。 「看来出国为质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该感谢这几年的磨鍊。」 姜贲叩头退下,脚步踩在齐国厚实的地面上时,心中有略微的恍惚。 是吧,他和当初那个傻小子不一样了。 但他情愿做个傻子,也不要过那种担惊受怕随时会丧生的日子。 若说感谢谁,他只感谢那个甩了他一耳光,以身代嫁换他自由的姐姐。 腊月二十八,芈负刍与项燕会合,回到了楚国都城寿春。 第一件事,当然是拜见楚国新王、芈负刍同父异母的兄长芈犹。 寿春城没有下雪,空气潮而冷。 芈负刍随身所佩刀剑在宫门前被收缴,他独自进宫面圣。 芈犹正身披重孝跪在先楚王棺椁前,恭恭敬敬叩拜,接着焚香落泪。 内侍禀报公子回来,芈犹没有动。 芈负刍大步走进来,跪在芈犹身后哭嚎了一声。 楚国新王面露冷色,漠然道:「今日在父王棺椁前,你便来解释一下,为何去时带三十万精锐,回来时只有你和项将军活着。」 新王上任,必要清洗拔除旧势力。作为自己的兄弟,芈负刍当然是最应该被治罪的人选。 偏偏他自己又做了错事,真是咎由自取。 「陛下……」芈负刍哀哭一声向前跪行几步,待芈犹发现事情不对,已经被芈负刍揪住了头发。 「大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芈负刍把楚国新王的头狠狠按进炭火盆里,跪压着他的脖子,直到他的身体挣扎着慢慢僵硬,才拍拍身上的灰尘起来。 「陛下,这就是本公子的交代。」 他神情含笑,闻着屋内皮肉烤焦的香味,深深吸气,似乎极度享受。 外面喧闹声一片。 人头滚落、刀剑刺入身体,带出的血液喷溅在密封严实的窗棂上。 芈负刍大步向外走去。 他事先藏在宫中的兵马已经开始血洗王宫。 这年冬天,芈负刍杀死了仅仅在位两个月的兄长芈犹。 之后杀死芈犹的生母王太后李嫣,杀死芈犹的舅舅李园,且把李氏满门抄斩。 芈负刍自立为楚王,是为楚王负刍。 当楚国宫中的血渗入砖缝时,齐国都城姜禾家的宅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宅子在一处略僻静的地方,因为紧邻贫民窟,除了姜氏一家,没有其他豪门大宅。 其实这里已经空置了将近四年。 四年前父亲刚从楚国回来歇脚几个月,便又从这里出发,带她前往魏国。 这之后滞留魏国数月,待姜禾徒步从魏国回来,便被太后强留在宫中了。 宫中三年,又去雍国送嫁,没想到折腾了一圈,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里好,这里是家。 宅子里的僕人并没有离去,时常跟着父亲的老管家腰背已经驼了。婢女虽然散了些,但好在姜禾也不需要多少人伺候。 银钱使出去,上下修缮一新,又在廊柱窗棂上裹白布、门脸旁贴白底桃符,赏了些年礼给僕人们,姜禾这才好好歇了歇。 虽然临近年节,大家避讳丧事,但日常来弔唁的人还有很多。 姜禾拒绝了不少皇家贵胄士族显要,但对那些提着一篮鸡蛋或者抱着一只鸭鹅流泪赶来的百姓,她还是没有办法把他们阻挡在门外。 「那一年我们那里遭蝗虫,要不是姜大人在陛下面前死谏得来粮食,恐怕早就饿死了。」 「那一年我大儿在军中,徵兵的还要把小儿子带走。要不是我哭着来求姜大人,我们家就绝户了。」 「那一年要不是姜大人,燕国把我们镇子吞了,我们就是燕人了,哪有今天?」 …… 百姓们把唁礼放下,若姜家拒绝,便会絮叨对姜大人的感恩。 听得多了,宗郡常常红了眼眶。 姜禾坐在窗前,听着外面鸡鸭鹅跑来跑去的动静,铺开一张丝帛,给赵政回信。 说好的回信,这会儿才写。 不知道他有没有因为着急破口大骂。 雍国都城,除夕当晚的宴会很热闹。 往年只有亲近大臣可携家眷参加,今年太后说要一扫晦气除旧迎新,改了不少规矩。 如今雍国没有王后,后宫诸事都是太后说了算,赵政没有干涉。 但当他步入大殿,看到这里妙龄少女成群,宛如楚国的买春楼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惊讶。 「这是张廷尉家的长女,这是崔博士[1]家的次女,这位你认识,是赵宗正[2]家的……」 太后一一介绍了这些女子的名字,并且观察赵政的反应。 「是来向母后问安的吗?」赵政淡淡道。 太后喜笑颜开地挥挥手:「也不全是,哀家听说这几位姑娘均善音律,特地请来为除夕团聚助兴的。」 赵政看了太后一眼,不咸不淡道:「宫廷里的乐伶呢?都死了吗?」 立刻便有乐伶跪地应声,表明自己还活着,且不想死。 太后瞪了赵政一眼,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便招呼那些姑娘演奏。 「来听听。」她抚掌道,「宫里自然有乐伶,但新年新气象,哀家要看看这些新面孔。」 她笃定了赵政不能在百官面前忤逆于她。 赵政便坐下来,在那数十位姑娘的奏乐声中,与大臣畅饮,与留在雍国的各国质子或者使节客套。 应付了一会儿,他便回止阳宫去。 路上遇到李温舟,送来一封急信。 赵政的脚步便更快上几分。 没想到推开门,看到龙床上躺着个女人。 香肩半露脸颊微红,有些激动又有些害羞,妖媚中夹杂着几分纯情,正是赵宗正家的嫡女。 …… 注释 [1]在战国时期,「博士」是一个官职,其职务是掌古通今,并且有权利阅读禁书。 [2]宗正是个官职,主管皇族内部事务。 第78章 齐国的时间不多了 第78章 齐国的时间不多了 赵政平日里是不需要人伺候的,故而殿内没有宫婢内侍。 陪他回来的李温舟步子慢一些,刚刚走到殿门外肃立。 赵政止步蹙眉,看着床榻上的赵姑娘。 这姑娘不久前还在大殿演奏箜篌,此时就已经躺在他的床上。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他的,姜禾躺过的床。 被弄脏了。 平日每晚赵政回来后,先要把冕服脱下丢在衣架上,再把明日要穿的衣服整齐展开。 但今日他急着看信,原想着一回来就坐在妆奁前,在那里最亮的烛光下,认真读一读这封信。 但这个女人一则弄脏了他的床,二则耽误了他的时间。 「李温舟!」赵政唤了一声。 李温舟在外面打了个冷战,立刻小跑进来。 自从雍宫大火后,赵政便都唤他「阿翁」。如今提名道姓地喊他,李温舟觉得心都要跳出喉咙。 待他看到龙床上躺着的赵姑娘,立刻吃了一惊捂脸扭头,又跪在地板上。 「是奴婢的错,奴婢身为内宫总管,未能恪尽职守,让陛下受惊了。」 「孤并未受惊,」赵政道,「孤只是觉得,脏。」 一开始赵政进门时,赵姑娘的神情羞涩躲闪,又迎合地带着浓浓的期盼看向对方。 可此时先是看到赵政厌恶的神情,再看到李温舟跑来跪地谢罪,赵姑娘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洗干净身子把自己送进来,并未讨得陛下的欢喜。 大惊失色下赵姑娘脸色煞白。她迅速裹紧被子跪坐在床上,胆怯道:「此事同李总管无关,是奴家的错,是太后娘娘同奴家父亲商量,恩准奴家侍寝的。」 当然,若不是她在身为宗正大人的父亲面前哭求,父亲也不会去太后那里试探。 可此时当然不能由自己顶罪,不然万一被栽赃一个刺杀或者蛊惑国君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赵政却根本不屑于同她说话。 他似乎没有看到她梨花带雨的脸颊、裸露的香肩、微微颤抖的风情,而是对李温舟道:「处理一下。」 处理…… 自己府里有下人犯了大错时,父亲也会说,处理一下。 处理,就是悄无声息地弄死,抹干净。 赵姑娘如遭雷击,双眼一翻,晕倒过去。 除夕的这个深夜,雍国大臣在王宫恭贺过太后和陛下,吃饱喝足捧着重重的恩赏走出宫门时,纷纷站住,接着目瞪口呆地看向前面。 御街正中丢着一张龙床。 为警戒故,这里即便是夜晚也灯火通明。 故而虽然有些大臣伏案久了眼神不好,也能看到前面的龙床精雕细琢,帐幔下东珠摆动,细纱在风中扬起,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莫非——陛下恩赏女人? 走在最前面的大臣口中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待微臣查看清楚。」便迫不及待走上前去,要掀开帐幔。 可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男人惊呼着冲过来,一把挥开了那大臣的手。 那个大臣身子摇摆好不容易站稳,又有一个妇人冲过来,直接撞开了他。 想看热闹的大臣摔倒在地,便见宗正大人和他的夫人一起把头探进帐帘,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方儿!」 见女儿昏迷未醒,赵夫人连忙拍头掐人中把赵方方唤醒。 赵方方缓缓醒转,待她看到焦灼关切又羞恼的父母,看到不远处议论纷纷的大臣,想到发生了什么事,一口气没顺上来,便再次晕了过去。 大街上又有新动静。 负责护卫陛下的郎中令军,抬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扔出宫门。 先是屏风妆奁,再是灯盏银器等物,之后是琉璃瓦、地砖墙砖,到最后,甚至是十九根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殿柱。 大臣们的醉意在看着这一件件东西丢出来时终于完全消失,他们惶恐不安地打听着消息,向后躲闪。 虽然赵宗正已经带着妻女离开,但口风严谨的郎中令军今日倒愿意多说几句。 一夜之间,赵宗正家嫡女想要伺候陛下,结果被赵政连人带床扔出去,又因为觉得她玷污了宫殿,不惜拆掉了止阳宫正殿的消息,传遍了京都。 第二日,原本看姜禾离开,觊觎后位妃位的名门望族,纷纷跑到宫中太后面前跪哭,取回了家中女儿的名帖。 第三日,赵政还在处理公文,太后便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她怒不可遏道。 赵政抬眼看她,站起身来。 「母后以为,随便哪个猫猫狗狗,都有资格住进止阳宫吗?母后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句句隐含千钧一发的威势。即便是生身母亲,太后姬蛮也不由得畏惧。 「政儿!」见赵政强硬,太后脸上的怒气突然消失,换了悲伤的神情,「母后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吗?说是三年,但你能撑多久?母后希望王嗣有继国祚绵延,也是错吗?」 说到此处,她甚至泫然欲泣。 若长安君没有死就好了。 到时候兄终弟及,可名正言顺继位。 但蛟儿死了,她只能想法子让赵政早些生子。没想到赵政竟然连送到床上的佳人都厌弃,惹得她被人笑话。 赵宗正已经羞愤之下跑来哭诉,还未出正月,便辞去官职举家搬回乡下老宅了。 「三年。」赵政向殿外看去,清俊的脸颊没有悲切,反而是一种无所谓生死的淡漠。 三年啊,即便如此,天底下他也只想同一人孕育子女。 太后离去,赵政踱步到殿门处,神情沉沉看着外面的雪景。 他的手垂在阔袖中,忽然捏到一物,便又露出笑容。 台阶干净,赵政席地而坐,打开了那封信。 千里迢迢,从齐国都城临淄寄来的信。 姜禾的信。 从除夕夜收到这封信到现在,赵政已经看过很多遍。虽然她惜字如金,他却能在每一遍中看出不一样。 她的字工工整整一板一眼。 ——「从前,九嵕山有一头野驴、一只狮子、一只老虎、一头棕熊、一只豺狼、一头大象、一条蟒蛇。他们吃完了九嵕山所有的小动物,挖干净了所有的草,饿得飢肠辘辘,于是聚在一起商量,下一个吃谁。」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大象的肉最多。于是狮子扑上去咬前腿,老虎扑上去咬脖子,棕熊一掌拍在大象身上,豺狼伸爪去掏大象的肠子,蟒蛇缠住大象的肚子,野驴虽然没有什么能耐,也伸长了耳朵在旁边大叫助阵,眼看大象就要死了……」 这故事不像是一个姑娘能讲出来的,当然,她不是寻常的姑娘。 故事没有结局,只有一个问题:「赵政,如果你是那头大象,怎么活命呢?」 如此血腥的故事,赵政也看得津津有味。 在他的心里,姜禾是一只蛮横却心软的螃蟹。没想到,在姜禾心里,他却是一头粗笨的大象。 刚出了正月,姜禾便前往齐国王陵,移出了父亲的棺椁,把父母亲合葬在一起。 重新竖立起的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族中人丁凋敝,前来祭奠的人不多。但是齐国公子姜贲亲自到场,也引来不少王族贵胄。 站在墓前送别了弔丧者,姜禾沿着刚刚冒头的浅草走回去,并未乘坐马车。田间地头,积雪已经融化,青嫩的麦苗在微风中飘摇。有绵羊慢悠悠啃食麦苗,成群结队。 用不了多久,天就会变暖了。 姜贲跟随她慢慢走着,伺机开口道:「姐姐,我跟陛下说,你会教将士们兵法,还会把施政的想法同大臣们沟通。」 或许因为带兵打仗,又千里迢迢赶回京都,年节后更是帮助齐王处理政事,姜贲辛劳得瘦了些。 姜禾停脚抬头看他,点头道:「那后半卷兵法,我已经交给上将军了。至于别的,齐国若想强盛,恐怕上下都要变一变。」 当初姜禾写了半部兵法求齐王派兵施压魏国,齐王却接了魏国的婚书。若不是姜贲周旋,恐怕已经伤了和气。 部下随从远远跟着,这里,倒是一个谋划事情的好地方。 姜贲神情肃然走到姜禾身前,目色中几分慎重,退后两步,对她施礼。 姜禾静静站着,没有推辞惶恐,受了他这个重礼。 「姐姐,」姜贲道,「请你据实告诉我,若你留在齐国变法图强,改编训练军队,我齐国,能否强大到无所畏惧,继续屹立百年?」 风停了,四周静如密林。 姜贲神情忐忑又期待,虽然年纪不大,紧蹙的眉头却让他看起来老成了些。 这半年以来,他变化很大。 若将来成为齐王,必会是一代明君吧。 说起来,齐国是她的母国,是她该誓死效忠的地方。 但姜禾摇了摇头。 「不能,」她正色道,「太晚了。」 晚了吗? 姜贲的神情一瞬间颓丧,却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问道:「愿听姐姐教诲。」 姜禾转过头,看着走远了的羊群,徐徐说出见解。 「其实你我年纪差不多,我知道的,大多都是父亲转述的。大齐曾被称为『海上之国』,物产丰足军队强盛。但后来,桓公后的几代君王都目光短浅且与大臣离心隔阂。威王挑拨邹忌和田忌的关系,以至于他们矛盾重重不能为国尽力;宣王好色无耻,在燕太子求救时反而烧杀抢掠,为自己树敌;再加上曾经被燕国复仇打败劫掠过五年财富,如今齐国只是个外表华丽的陶器,随便一摔,便碎了。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靠变法图强屹立百年,必须要有时间。但齐国的时间,不多了。」 不多了。 就像是一个人,少年时不知精进,到老了想纵横捭阖,只能是痴人说梦了。 姜贲呆立在原地,眼前似乎看到敌军攻来,齐国百姓被残忍屠杀的样子。如果就连姐姐也不能,那齐国上下,只能等着被瓜分、被凌辱、被灭族了吗? 一行泪水从他脸上落下,姜贲别过头去,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第79章 求殿下救命 第79章 求殿下救命 像是回应着他的哭泣,四周突然又起了风。 不是北风也不是东风,风从四面八方来,呜呜作响。 仿佛是齐国历代先祖在悲泣,又仿佛是大齐国破时百姓的哀嚎。 姜禾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姜贲的肩头。 「别哭了,」她说,「你比他们想得远,他们还没发现呢。」 他们,是现在的齐国王室,是高居庙堂之上的权臣将军。 齐王竟然沾沾自喜,以为在大梁掺和了一脚,就已经有能耐打败楚国。 大臣们也鲜少有深谋远虑担忧未来者,更别提未雨绸缪早做打算了。 得过且过的氛围中,齐国这些年裹足不前。在逐渐强大的雍国和楚国面前,何止差了一星半点。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 只有姜贲想到了,雍国和楚国的目的,都是要吞併天下。 而齐国或许首当其冲,成为他们的囊中物。 姜贲贵为公子,想要避难可以逃亡他国。但这里困守家园的百姓,却不免被铁蹄踏过。 他不是为自己哭,也不是为父母宗室哭,是为百姓哭。 「姐,」哭了一会儿,姜贲索性坐在田埂上,抹泪道,「姐姐你要帮我。」 「帮你不难,」姜禾道,「要么我给你个法子让百姓丰足,道无饿殍;要么给你个法子为大齐练兵,兵强马壮。但我大齐的国库里没有多少金饼,故而只能做一件事。你来选。」 举国之力也只能做一件事吗? 姜贲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转了转,疑惑道:「即便百姓富足,还是会在亡国时被抢掠一空吧?」 姜禾轻轻嘆息道:「会。」 「那倘若兵强马壮,也不能抵挡楚国他们的进攻吧?」 「是。」 「那有什么用?」 姜贲使劲儿挠了挠头,恨不得掀起地上的泥土拍在自己头上,充满了懊恼和慌乱。 「那就是你的事了。」 姜禾站起身,四野的风裹挟着她的披风,高高地吹起,又缓缓落下。姜禾素白色的身影像一片不化的雪花,孤冷又倔强,让姜贲躁乱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的确是他的事。 他要好好想。 姜安卿下葬后,前往姜府询问兵法的人渐渐多起来。 姜禾来者不拒,无论是朝中大将还是无名兵丁,都一视同仁。 齐国国君更是把姜禾抄写的兵法全卷下发入军中,这样没过多久,其他国家一字难求的兵家密卷,在齐国真是连小儿都能背诵一段了。 看到这种情况,宗郡总是啧啧出声,一面摇头说姜禾暴殄天物,一面忧心是不是应该抄写一份送到雍国去。 「陛下他,有吗?」 趁着有一日院子里的茶花开了,见姜禾眉头舒展,宗郡问道。 他说的陛下,自然是雍国的陛下。 姜禾斜睨他一眼,一边修剪花枝,一边疑惑道:「宗管事还在给他做事啊?」 「那倒没有,」宗郡羞愧地笑了笑道,「就是怕齐国人人都会打仗,以后陛下要吃亏。」 「不会的。」姜禾摇了摇头。 兵法在于活学活用,当年父亲教她对弈,便是把兵家诡道融入其中。日复一日,在变化无穷的棋盘上,教会了她用兵之道。 就算他们能把兵家密卷倒背如流,等真的到了两国交战的战场,恐怕还是会顾此失彼。 听到姜禾这么说,宗郡放心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 看来公主殿下也不想陛下败了呢。 他们会这些兵法有什么用,写兵法的主人,搞不好就到雍国去了。 宗郡这么想着,心里正高兴,突然听到门外一阵嘈杂,一个人沖了进来。 魏国公主魏子佩身穿一件藕荷色的深衣,皮靴踩着地面「蹬蹬」作响,甩开拉扯着她的小丫头采菱,跑到院落里。 虽然千里跋涉风尘僕僕,她身上却仍带着魏国王族惯有的风度。 门口驻守的护卫不像采菱那样客气,他们举起弩弓对准魏子佩。 这是赵政派来保护姜禾的人。 事实上,他们曾经是赵政的贴身护卫郎中令军。在他们眼里,除了主人,其他人都可以是死人。 魏子佩魏国公主的身份,不影响他们百发百中夺人性命。 姜禾连忙抬了抬手,给魏子佩说话的机会。 听说上次在魏国时,魏子佩曾经到她的宅邸大骂她忘恩负义,这一回跑了一千里远,不会还是骂人吧? 于是她转头对宗郡道:「去给魏国公主倒一杯水,骂累了好润喉。」 但魏子佩这一次并没有骂人,她「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哀声道:「求殿下救人一命。」 姜禾的脸瞬间白了。 待客的前厅里只有姜禾和魏子佩两人,姜禾亲自烧水煮茶,送到魏子佩手里。 春寒料峭,魏子佩轻轻抱着杯盏暖手,泪水流个不停。 她说大梁一战虽然全歼楚军,令魏国威震四海,但魏忌却归还兵符卸掉军职,回到家中。 他不吃不喝数日,直到惊动了太后。 太后亲自驾临公子府,训斥魏忌不守孝道令人担忧。但魏忌说因为他的失误,死了太多的百姓,他要以命抵命。 门客哭求,新君下诏劝慰,都不管用。 「其实若为百姓何至于此,」魏子佩看了一眼姜禾头上簪着的白花,垂泪道,「打仗当然会死人,死去的士兵就不是百姓吗?哥哥他消沉颓废,是内疚于因为他的原因,姜大人殒命卜寨。他觉得对不起公主,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 姜禾跪坐在茶案前,手指木然地握着茶磨,把茶叶碾磨成粉,没有说话。 魏子佩对她施礼道:「正月里时,哥哥就已经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我出发来齐国时,告诉他如果他死了,齐国那位公主不会同情你,反而会觉得你懦弱,他这才肯喝一口参汤。我来,是求你去看看他。你可以不嫁给他,但是去劝劝他,总是好的。哥哥重情,他听你的话。」 「他听我的话吗?」姜禾突然抬头,眼眸中有冰雪般的清冷,惊得魏子佩肩膀耸起,说不出话来。 姜禾丢下茶磨抬脚出去,把魏子佩留在大厅里,独自面对滚烫的炭火,和飞溅而出的开水。 魏子佩没有走,她在齐国留了下来。 姜禾修剪花枝时,她跟在身后提着水壶,时不时说一句话。 「我哥哥也喜欢这个花,他说是因为你喜欢。」 姜禾做饭时,她把水从水缸里舀起又洒落,口中道:「哥哥还为你学烧菜哩。」 布行来人给姜禾送衣服时,她也在旁边凑一句:「公主你现在一身白衣,倒像哥哥得很。」 说完意识到姜禾穿白衣是为了守孝,连忙又掩住了嘴。 就连宗郡,都少不了被魏子佩跟着叨叨几句。 「听说你是雍国来的,你们国君,有我哥哥风流倜傥吗?若不是你们国君横插一脚,可能我家哥哥都有小娃娃了,小娃娃都会玩拨浪鼓了。」 宗郡心惊肉跳地把手伸进衣袖,摸了摸他一直带在身边的拨浪鼓。 他的这个拨浪鼓的确是给姜禾的小娃娃准备的,但他无比希望,这娃娃姓赵。 如果不姓赵,他干脆再死一次,这一次一定死透了。 「麻烦让一让。」宗郡连忙逃走。魏子佩兀自跺脚道:「怎么连你也不跟我多说话了?我就要待在这里,烦得姜禾不得不到魏国去!」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响雷一样的声音道:「魏子佩!你想死吗?」 魏子佩汗毛倒竖向门口看去,见一个壮实的身影出现,紫衣锦带的姜贲怒气沖沖地看着她。 「妈呀!」 几乎忘了这个瘟神也在齐国。 魏子佩转身就跑,没跑两步,便被姜贲提起衣领整个人悬在空中,大步向院外带去。 「本公子要把你扔出去!」 姜贲喝道:「这几日本公子在宫中思考大事,没想到被你跑来叨扰姐姐。他们不动你,是看在跟魏忌有些交情。我跟他可没有交情!」 可他刚刚走到照壁处,便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压过了魏子佩的惊叫声。 「姜贲,把她放下。」 魏子佩又惊又怕,坐在地上哭起来。 「我不就是想让你去一趟魏国吗?」她指着姜禾道,「当初哥哥送你后回到洛阳,正遇到长兄提刀要把姜大人杀掉。哥哥冲上前去保护,被长兄把后背划开,深可见骨险些丧命。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这么狠心吗?」 姜禾呆立在院落里,唇角微张没有说话。 「姐姐你别听她胡说。」姜贲把脚从魏子佩屁股下抽出来,恨恨道。 「让她说。」姜禾走近一步道。 让她说,说出自己还欠了多少恩情。 第80章 现在不一样了 第80章 现在不一样了 姜禾头簪白花素衣拂动,脚步沉稳目光清冷。 她看着坐在地上哭诉的魏子佩,神情诚挚准备洗耳恭听,魏子佩却双手按地退后一步。 她有些犹豫,似乎怕说出了心里话被人打死在齐国。 「我姐让你说,你倒是说!」 姜贲气得捋起衣袖蹲下来,双眼瞪圆盯着魏子佩,恨不得从她喉咙里掏出话来。 魏子佩索性豁了出去。 「我知道你埋怨哥哥在大梁时没有听你的安排,以致姜大人被楚军杀死。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你跑到魏国寻找姜大人,如果不是你送出半部兵书,引诱各国带兵来接下一部,楚国怎么会拿到了兵书又想杀了你,干脆带兵围了大梁城?是楚军杀了你父亲,但若不是你,他又怎么会死?」 魏子佩一阵抢白,说得红了眼睛。 姜禾站在原地,双脚如同被钉在地上。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过了许久,她才露出笑容。 冷笑、无奈的笑。 姜禾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如今觉得可笑得很。 原来有些人不光强词夺理、逻辑混乱,就连吵架都能让人啼笑皆非。 这些话绝不是魏忌说的,这些话是魏国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头脑简单口无遮拦罢了。 姜禾竟然忘记了生气,她看着魏子佩,缓缓摇了摇头。 勉强让自己生出几分耐心,姜禾一字一句道:「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要到魏国寻找父亲?为什么我父亲需要别人帮忙挡下一刀?大齐的正使为什么被禁锢在魏国?事情的始作俑者是谁?是谁虽为一国之君却贪婪暴虐?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不怪你。但你要说这些是我欠了你哥哥的恩情,那我倒要告诉他,我心里已没有什么恩情。只要我想,随时能把魏国踏平!只要我恼,随时能让你们魏国王室不复存在!你回去告诉你的哥哥,他若要做懦夫我无所谓,但他若不想看着魏国城墙坍塌,看着魏国生灵涂炭,他最好爬起来吃饭,站起来做事,活着做人!」 姜禾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深深吸气缓了缓,转过身去。 魏子佩面色发白嘴唇颤抖,「你你你……」喃喃了好几声,却不敢再反驳半句。 面前的女人太可怕了。 她不曾与她正面交锋,没想到她不仅仅是兵家之后熟读兵法,她就连说话,都如同带着千军万马击鼓于阵前,风声如刀,刀刀致命。 身边的姜贲显然也有些惊乱,但他只略微张大嘴,便又点头道:「姐姐说得对,姐姐若想除掉魏国,我这就去召集兵马。」 魏子佩看看姜禾又看看姜贲,尖叫一声起身。 她不过是想来劝这女人去安慰一下哥哥罢了,怎么就捅了马蜂窝了? 若魏国新君知道她招来战事,恐怕会气得削掉她的爵位,把她随便找个人嫁掉。 正犹豫要不要说声软话,突然见宗郡快步走进院落,对姜禾道:「殿下,燕赵那边又有新军情。」 「报。」姜禾转身看着宗郡道。 自从大梁一战后,姜禾便让宗郡把金子使出去,从之前在魏国跟着他买粮卖粮的人里,挑几个可信的,去打探六国的消息。 钱花出去了才算自己的,这不是可以做守财奴的盛世。很有可能人没了,钱还在。 宗郡的神情有几分紧张,沉声道:「燕国赵国打了一个月,各有伤亡。如今竟然不打了,迅速和谈,然后两军汇集,滞留在赵魏边境,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有楚国的消息吗?」姜禾的神情一瞬间冷肃,清声道。 宗郡点头道:「一个月前,楚国新君芈负刍派遣使节北上,算算时间,此时正好到达燕赵边境。」 那么这些很可能是楚国的计谋。 「进来说吧。」姜禾向前厅走去,宗郡连忙跟上。 院落里只剩下姜贲和魏子佩。 姜贲揉揉膝盖起身,笑了。 「真没想到,我姐姐还没打魏国,楚国就先上了,这是为了报仇呢!毕竟你们全歼人家三十万,这回估摸着要跟燕国赵国南北夹击,把你魏国——」他把两只手并在一起,在身前竖着上下摆动,做出剁肉馅的姿势,「三家分晋听说过吗?当初你们魏国、韩国、赵国把人家晋国吃了,今天也轮到你们被吃!」 魏子佩默默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好似失去了魂魄。方才她还在担心姜贲会不会攻打魏国,可没想到事情只有更坏,姜贲还只是想想,楚国、赵国、燕国就真的来了! 「哟!这人傻了。」 姜贲在她眼前晃了晃,魏子佩突然回过神来,她左右看看,伸手从姜贲腰间抽出一把剑。 「这个给我。」她说道。 「你要这个干嘛?」姜贲去抢夺,魏子佩退开几步。 「去打仗。」她郑重道,「魏国打不过赵国,也打不过楚国,如今又加上燕国,这次是必败了。我是魏国的公主,理应保护魏国的百姓。我到邺城去守着,他们若想进入魏国,就从我的尸体上过!」 「你开什么玩笑?」 刚刚还是个胡搅蛮缠的公主,这会儿就大义凛然去打仗了?这迅速变化的形象让姜贲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咧嘴道:「就你?打仗?」 「我去邺城,就代表王族去了,可以鼓舞士气。」 她说完提着剑往外走,姜贲的剑很重很长,魏子佩小心握着,一边肩膀沉下去,看起来分外滑稽。 然而姜贲却没有笑。 他看着魏子佩的身影转过照壁消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头。 「这都……什么啊?」 有些烦闷又有些忧虑,姜贲向着魏子佩的方向走了一步,又站住,摇头道:「管她呢,真是个傻子。」 他说魏子佩是傻子,是因为燕赵楚合谋攻打魏国的推断,全是他现编吓唬魏子佩的。 因为楚国若想除掉魏国,根本不需要让燕赵两国分一杯羹。 必然是有一个强大的敌手,让楚国不得不多拉几个兄弟一起谋事。 姜贲步入前厅,果然便见宗郡忧虑重重,而姜禾正在桌案前写信。 「他们要打雍国啊?」姜贲问道。 「是,」姜禾点头,「大梁城外的战斗里,芈负刍亲眼看到雍国虎狼之师切割人头邀功求赏的可怕。这下刚做了国君,便忍不住攻打雍国了。」 「姐姐要去帮忙吗?」姜贲又问。 宗郡闻言抬起头,充满期盼地看着姜禾。 他倒不是怕雍国被打败,实在是吃海产品浑身起疙瘩,想赶紧回雍国啃馒头。 姜禾笑了笑,看着姜贲道:「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只要七国中有一个国家能强盛到扫除六国,华夏归一,那么无论是哪个国家我都能接受。」 所以她才想要留在魏国帮助魏忌,所以她才把兵书送出去。 打吧打吧,她心里想,早打早完事儿。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芈负刍是她的仇敌。 「真有些担忧啊,」姜贲在姜禾身边跪坐下来,嘆息道,「如今他可是在修渠,根本没有力气应对。」 话音刚落,有人送信来。 宗郡立刻起身接过,脸上有些惊喜道:「是陛下。」 姜禾点头把信打开,只看了一句,便抬头对姜贲道:「你不必担忧了。」 雍国国都,面对嗡嗡作声议论纷纷的大臣,赵政神情不变抬眼环视一圈,淡淡道:「诸卿可有良策?」 大臣们左顾右盼,推出一个倒霉的来回答。 「依臣等见,应该迅速中止修渠,诏令各方兵马死守函谷关以北边境,以防不测。」 赵政颔首,却并未开口说话。 便又有人进言道:「臣等也认为,可以派遣使臣前往楚国。与楚国议和,留下时间徐徐图之。」 赵政摇了摇头,却仍不说话。 凝滞的气氛中,刚刚被赵政提拔为内史的蒙恬上前道:「左右不过是个打!臣愿意出兵攻打楚国,若能取胜,燕赵两国则不战而退。」 赵政这才抬头,抿唇起身。 「孤今日,给你们讲个故事。」 他在跪坐的大臣中间缓缓踱步,丝毫不理睬朝臣惊讶的目光。 「从前有一头大象,他被狮子咬前腿,老虎咬脖子,棕熊拍在身上,豺狼伸爪去掏肠子,蟒蛇缠住它肚子,野驴伸长了耳朵在旁边大叫助阵。眼看大象就要死了,它要怎么做,才能逃过一劫呢?」 朝臣瞠目结舌,良久,有人叩头道:「还请陛下明示。」 赵政向殿外看去,想到那个女人此时应该已经收到了他写的信。 不知道她对答案是否满意。 又看着殿内乌压压有幸听到她的故事的大臣,突然觉得有些不满。 赵政开口道:「应该用另一条前腿,一脚踩死野驴。」 第81章 姜贲的选择 第81章 姜贲的选择 用另一条前腿,一脚踩死野驴。 话音刚落,便有朝臣恍然大悟道:「如此,群兽将转头撕咬野驴,分而食之,大象便能伺机逃脱,陛下是这个意思吗?」 赵政猛然转身,清俊的脸颊如同罩着冰霜,缓步走到那位大臣面前。 「逃脱?」他寒声道,「我雍国先祖披荆斩棘百年,在西北蛮夷之地杀匈奴、护周王,筚路蓝缕枕戈待旦到今日,只是为了能逃脱吗?」 那位大臣刚刚还为自己弄懂了答案而沾沾自喜,这会儿便已经战战兢兢叩头哆嗦起来。 赵政向前走去。 「被群起而攻又如何?对准那头野驴杀之,趁群兽分食露出破绽,再逐一击破。焉知大象不能灭虎狼?」 这个想法大胆可怕,非得谋略和胆量在身,才敢如此。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政看向群臣问:「不知孤的这个想法,诸卿以为如何。」 大臣面有忧虑相互观望,终于,跪坐在靠前位置的廷尉李通古道:「陛下,不知六国之中,谁可做那头被我雍国踩死的野驴呢?」 赵政薄薄的嘴唇微抿,转身看向内史蒙恬。 「蒙卿以为呢?」 「韩国!」蒙恬思虑片刻,又道,「但恐怕韩国太小,不能满足楚、燕、赵三国的胃口。」 「那便加上魏国!」朝臣中有人沉声道。 蒙恬却又摇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年前陛下御驾亲征,已用去不少军备粮草。如今还未到收穫时节,正是青黄不接供应不足的时候。打下韩国已经艰难,若大规模伐魏,恐怕更难成行。」 这便是修建韩渠的意义。 韩渠若修好通水,今年夏秋,关中便能丰收。 到时候粮草不必从蜀郡运送过来,打仗就没问题了。 殿内的气氛再一次陷入凝滞。 他们不怕打,也有能耐打,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能让士兵饿着肚子上战场。 「不急。」赵政伸展元端朝服的阔袖,坚毅地站在大殿正中,声音清朗道,「修渠和打仗互不影响,这次从蜀、郢两地调派兵马灭韩。楚国遥远,又先被屠杀三十万,现在大军集结行进必然缓慢。」 群臣叩首应诺,但每个人抬起头时,都能从身边同僚脸上看到浓浓的忧虑。 修渠已让雍国疲敝,此时攻打韩国,若一击而成快进快出还好,但若陷入泥潭被结盟的三国咬住,便危险了。 陛下年轻有为血气方刚,只是不知道这一回,雍国会不会从此走向衰败。 「啥?」 刚刚听人汇报过雍国的修渠进度,洋洋得意地和歌舞伎共舞一曲,正准备用晚膳的韩国国君韩安目瞪口呆。 「雍国正集结兵力,准备攻打我韩国?」 他匆匆跑下台阶,慌张道:「怎么可能?雍国的兵马粮草都用来修渠了,哪儿有精力打我们?」 从雍国打探军情回来的奸细道:「禀陛下,说是要从蜀郡那边调兵过来。宁肯边境松懈给南蛮可趁之机,也要打我们。」 韩安瞠目结舌。 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们明明那么乖,还帮着修渠咧。 「查出来原因了吗?」 奸细左右看看,低声道:「听说是因为楚国要和赵国燕国一起伐雍,雍国杀鸡儆——哦不!雍国拿我们出气呢。」 「啥啥啥?」韩安跺脚挥袖几乎晕倒。 别人打你,关我什么事啊? 有没有天理有没有公道?这真是无妄之灾! 「快伺候寡人更衣!」韩安捶胸顿足半晌,总算想到一个办法,「寡人要去魏国,问问魏忌该怎么办。」 是他出了修渠的主意,他得负责! 韩国紧邻魏国都城洛阳,不消一日,韩安就来到了魏忌的府邸。 数月不见,韩安觉得面前的公子魏忌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背后看,依稀是那位龙章凤姿的年轻人,但转过身来,却见他消瘦得厉害。 原本目光灼灼的双眼,此时也已经幽暗无神。 像是随时能被吹灭的烛火、秋天郊外枯黄的杂草,或者被咬断喉咙的白兔,了无生机。 听完韩安的话,魏忌陷入沉思神情呆滞,半晌没有出声。 「请公子为韩国筹谋。」 虽为一国之君,韩安在魏忌这里却没有半点架子,声音神态透出满满的尊重。 他看到魏忌修长的手指先是在膝盖上动了动,接着颓然抬起,端起桌案上的酒盏。 酒送到唇边没有饮,木然的脸上却忽然像巨石落入深潭,击起一片波澜。 「不光是韩国。」 魏忌突然抬头,神情已经警觉清冷:「若雍国想灭韩引楚、燕、赵分食,那么只有韩国远远不够。因为韩国和燕赵两国被我大魏隔开,如何争食?这件事,会牵连到魏国。」 虽然魏国打败了楚国,令其余几国忌惮,但雍国不会的。 只要能解自己的困局,雍国必然会拉魏国下水。 就像魏子佩来信转达的那样,姜禾说若他继续颓废下去,魏国将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魏子佩说她要去北边戍边,魏忌甚至根本不问原因,就由着她去了。 现如今,他才知道自己只顾借酒浇愁,而大魏已至亡国灭族之时。 魏忌缓缓站起身,感觉到自己骨骼僵硬、身体酸痛、脸颊麻木。他的知觉在甦醒、头脑在甦醒、魂魄在甦醒。 他是大魏的公子,不管多痛多苦,都不能看着魏国百姓遭殃。 「陛下,」魏忌凉声道,「请容本公子权衡。」 「烦劳公子。」韩国国君肃然点头。 一连几日,姜贲都到姜禾宅院里去,但去了却不说正事,东拉西扯地喋喋不休。 姜禾也不问,也不催,终于姜贲憋不住了,问她道:「听说姐姐撒出去不少消息探子,不知道……有没有邺城的消息。」 邺城,是那个魏子佩拔剑跑去说要戍边打仗抵抗燕赵的城市。 姜禾摇了摇头道:「邺城又不是哪个国家的都城,更不是商贸国道重镇,我派人去那里做什么?」 想了想忽然有了笑意,唇角轻抿,随手把握在手里的毛笔点向姜贲:「你小子,近日在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吗?」 「没有!」姜贲顿脚,脸却红了,「我,我不过是想要回我的剑。那剑老贵了!」 「你放心,」姜禾眯眼笑了,「她又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的护卫数量几乎可以出门攻城略地了。」 听到「攻城掠地」四字,姜贲嘆息一声,坐在了姜禾身边。 「姐姐,」他说道,「那个选择,我想好了。」 那个选择,关于强兵还是富百姓的选择。 姜禾写字的手停在半空,轻轻把笔丢进笔洗中,抬头道:「你说。」 在齐国都城临淄小小的书房里,姜贲的这个决定,将影响大齐千万百姓的命运。 「既然把钱花在兵将身上,只是多抵抗一阵子罢了。那我想,就花在百姓身上,起码明年开春的时候,能少饿死几个人。」 姜贲郑重其事道。 姜禾看着他,从他细微的表情里,判断他的认真程度。 对视百姓命运为草芥的王族子嗣来讲,肯做出这种决定的人,很少。 这也是为什么父亲雄才大略,却说不动齐王,反而被晾在一边,只能去做一个正使的原因。 一面觉得唏嘘,一面又觉得惋惜。 如果这是五十年前就好了,如果那时候她在,父亲在,姜贲在,未来统一华夏的人,或许便是齐人。 看姜禾迟迟不语,姜贲急了道:「姐姐你莫要不信我,我已经把这件事同父王说了。当然我没有说齐国会被灭,我同他说,打算改革税赋,让百姓吃饱肚子。他如今信任我,让我同宰相田兜商议。田兜也说好,他让我请姐姐去一趟,详细讲讲可以怎么做。」 连魏子佩那样不讲道理的人都要为百姓戍守国境,他又怎么能落了下风? 姜禾看着他,面露几分欣慰。 「好,」她开口道,「父亲已故去三个月,我可以出门见人了。让田兜选好地方定好日子,我同他好好聊聊。」 她能为母国做的事,也只有这些了。 「说定了吗?」 楚国国都寿春,跟随芈负刍来到楚国的韦南絮,以项燕门客的身份,留在了这里。 今日好不容易随项燕进宫,她看到芈负刍,便忍不住开口问。 芈负刍点头,哼声道:「怎么会饶了她?寡人要杀的人,必须死。埋在田兜身边的刺客,这次可以用了。」 「她可谨慎得很。」 韦南絮想到自己屡次栽在姜禾手里的经历,摇头道。 「这次不会了,」芈负刍哈哈大笑,「这次请她去的,可是她白捡的好弟弟!」 寿春城阴云密布,新君的笑声粗犷得意,令人战慄。 而此时的齐国临淄,姜贲已经选好了引荐姜禾同宰相田兜见面的地点。 第82章 生死关头 第82章 生死关头 在韩国都城风声鹤唳、魏国都城阴云密布、雍国都城枕戈待旦的时候,齐国都城临淄,姜禾乘坐的马车不疾不徐,向城外田兜的宅邸驶去。 因为姜贲的斡旋说项,齐国国王同意宰相田兜带几位主管赋税和农事的官员,听一听姜禾的见解。 姜贲亲自带人去迎姜禾,姜禾身穿素衣头簪白花,带着宗郡和赵政送给她的护卫,向城外去。 这处宅邸坐落在淄河旁,因为是国君亲赐,宰相田兜没有敢扩建翻修,保留着一厅、四室、前后双院的格局。 这样的空间,自然盛不下太多人,姜禾的护卫便只能留在宅邸外。 「姐姐放心,」姜贲从马上跳下来,站在马车前迎候姜禾,笑道,「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不会出事的。」 虽然如此,但从齐国前往雍国的送嫁途中,姜禾也遇到过自己人给齐国公主下毒的情形。 她扶着姜贲的胳膊走下马车,神情略一迟疑,便见宗郡走了过来。 「其他人挤不进去,奴婢可瘦得很,能进去。」 宗郡对姜贲施礼,跟在姜禾身后。 姜贲便憨厚地笑笑,伸手作请:「那是自然。」 绕过照壁,看到院子宽阔,紧挨围墙密植着南地的冬青和石楠树。 这些树修剪得半人多高,看起来郁郁葱葱。 姜禾和姜贲一起步入大厅,众人对姜贲面色恭敬,对姜禾却略显傲慢。 在他们眼里,姜禾不过是前任齐国正使的女儿,粗通兵法,能够默写兵家密卷罢了。如今她运气好被晋封为公主,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治国理政不靠用兵,阴险谋略也不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兴衰。他们做了半辈子的官,如今要听一个小姑娘出谋划策,心中难免憋着一股气。 齐国宰相田兜年过半百,曾是姜禾父亲的旧交。 见姜禾来,他先是面色悲伤地唤她到身前,安抚问候,又赞许地点头道:「安国公主才华横溢,巾帼不让鬚眉,静平弟后继有人,伯父宽慰许多。」 静平是她父亲姜安卿的字。因为这一番客套,在座的其他朝臣才不由得收敛起傲慢的姿态,跪坐在地,对姜禾施礼。 姜禾并无废话,回礼后跪坐,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有三点。 一是鼓励开垦荒地,对开荒达到一定规模的,免去一年赋税;二是废除世卿世禄制,鼓励举荐读书的平民做官;三是限制豪商,官商勾结则施以重刑。 三点说完,举座皆惊。 他们惊讶的是姜禾的想法太过大胆,更是若这三项措施施行,他们这些人会成为直接的受害者。 奖励垦荒免赋税这一点也便罢了,国库里的钱又不是他们的钱。但如今朝中官员都是子承父业,举荐平民为官,他们的孩子怎么办?再者,说官商勾结,他们哪个没有罩着几个敛财的豪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姜禾不应该来跟他们谈,该跟国君谈。若国君脑子抽风答应了,他们也会让这事儿无法实施。 古来变法者没几个能得善终,就是这个道理。 姜禾也明白这个。 「本宫说完了。」她并未动用几案上的点心蜜饯,见诸位大臣露出震惊的神情,郑重道,「这些都是为了一振齐国经济,使市井繁荣人口增长。其余的细节,本宫已写好奏摺送进宫,待陛下看过,自有论断。」 官员们打着哈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姜禾便起身告别。 姜贲也跟着站起身道:「姐姐,我送你。」 从大厅到前门不过十来丈远。 姜禾和姜贲一起走出来,厅内的大臣跟着起身相送。可他们两个刚刚跨出大厅的门,一声巨响,像是触发了某种机关,红漆木门轰然关闭。 姜禾姜贲在大厅外,大臣以及还没来得及出来的宗郡在厅内。 姜禾猛然抬头看向宅院的大门。 影壁墙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关闭大门的声音同样也瞬间响起。 「快走!」 身边的姜贲还在发懵,姜禾已经牵起他的手。 「来人!有刺客!」 她一面喊一面大步向前走,脚步快得跑起来。 而除了他们,也有别的人在跑。 围墙下,冬青和石楠遮挡的地方,钻出来十多个黑衣蒙面的男人。他们手握长刀利斧,朝姜贲姜禾追来。 姜贲抽出腰刀抵挡,把姜禾推向照壁。 「姐姐,你走!」 生死关头,他的保护毫不迟疑。 「啪」地一声,姜贲手中的刀断开。他转过身,护住了姜禾。 血液喷溅的视野里,姜禾看到她的护卫翻墙而入弩弓齐发,而姜贲重重的身子落在她背上,沉得险些把她压塌。 「贞吉!」 姜禾小心趴在地上转过身,把姜贲拥进怀中。 姜贲的后背被利斧破开,而身边又有刀光剑影刺来。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姜禾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觉得最威风的人是大将军,要学骑马打仗。 后来父亲说,骑马打仗做的事情有限,最厉害的人,能三言两句保住国门不倒。 她也这么想,所以她跟着父亲,从辨认黑白棋子开始,学习兵法。 可现在若让姜禾重新选择,她愿意去学武艺。起码这个时候,她不必用自己的身子,去护住一个少年不死。 齐国的公子姜贲,还不满十五岁。 他虽然胖乎乎且壮实,个子高,总是憨厚地笑,但他其实,还很小。 姜禾听到宗郡的怒吼,听到护卫斩杀刺客的声音,也听到一把刀落向她脖颈的声音。 她没有抬手阻挡,而是俯身护住了姜贲。 生死有命,若她的性命在今日陨落,那么她努力的一切,都不会有了。 在最后一刻,冲出前厅的宗郡抱住了刺客的肚子,同刺客摔打着倒地。 护卫的大刀斩落刺客的头颅,院内被鲜血铺满。 宫中忙成一团。 国君震怒,太后哭到晕厥,姜贲不是王后亲生,但王后也守了一整夜。 虽然御医缝合了姜贲的伤口,但他很快开始起热。 御医说,若热不退,人便救不活了。 姜禾就坐在宫中姜贲的病床前,没有走。 他已经不会主动吞咽,宫婢抱着他的头把药灌进去,那些药并未入喉,顺着唇角流下来。 第二日,姜贲醒了,但高烧仍未退去,且伤口开始溃烂。 御医看了后怀疑是回光返照,不敢说什么,便又退下去。 「贞吉。」 姜禾唤他的名字,看着他就连床帐边缘都坠着齐国的刀币,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打他时骂他的话,忍不住落泪。 「姐姐,」姜贲应声,他勉强睁开眼看一眼姜禾,便又无力地闭上眼道,「你走吧。」 「我等着你好。」姜禾道。 「姐姐,一开始,我只是利用你罢了。」 姜贲虽然闭着眼,肿胀的嘴唇却张着,慢慢说出心里话:「赵政喜欢你,我就巴结着你,对你好。我那时只想活下去,回齐国。后来我太贪心了,我还想让齐国的百姓都活下去。一定是他们知道了咱们想变法,才来杀你。姐姐,你走吧,离开齐国。」 姜禾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落下,她摇着头,握住姜贲的手不说话。 姜贲睁开眼道:「姐姐,我若活下去,这里有我。我若死了,外面有你。你我都是太公望姜尚之后,我不成器,姐姐你……」 「不要说了。」姜禾吸了吸鼻子顺手端起桌案上的药碗,「趁你醒着,吃药。」 她把药汤餵入姜贲嘴里,这次姜贲没有吐出来。 能吃药,就是好的。 衣不解带照顾了姜贲三日,待第四天早晨,他终于退下一点热。 第七日,姜贲醒来,可以进食米汤。 姜禾放下心,准备回一趟家,看看家里怎么样了,宗郡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查出刺客的来处。 可她的马车刚走进巷子里,便见到四周严阵以待的宫中禁卫军。 马车在院门前停下,她抬脚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桃花开了,桃花下站着一个女人。 「又见你了,」齐国王后转过身,看着姜禾,目光中杀气瀰漫,「本宫想来问问你,本宫的女儿玉衡,是怎么死的。」 …… 第83章 根已经断了 第83章 根已经断了 姜玉衡怎么死的,说起来也很简单。 她是被雍国公子长安君赵蛟派刺客杀死的,为的倒不是阻止齐雍联姻,而是挑起齐国和雍国的战争,伺机上位。 但这件事齐国使团想必已经复命,王后理应知晓。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那如今再问,是怀疑她吗? 毕竟在王后看来,姜玉衡死亡的最大受益者,是她。 姜玉衡死后,雍国国君赵政为了找到破坏齐雍联姻的奸细,把姜禾娶进王宫。这之后齐国使团听从姜贲的建议,顺水推舟恳求齐王把姜禾晋封为公主。 虽然这个公主只是头衔而已,但在众人眼中,她已经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不管王后怎么想,姜玉衡已经死了,姜禾也并不想做谁的替罪羊。 「禀娘娘,」姜禾施礼道,「璇玑公主被刺客刺杀而死。」 「是吗?」王后抬手摘下一朵桃花,慢慢在手中搓揉成团,声音冷漠清冷,「可是为什么有人告诉我说,玉衡死时你在现场呢?」 姜禾心神微惊抬头,正看到王后寒气森然的眼。 姜玉衡遇刺时,的确是她提着刀追出去的。但这件事只有刺客和赵政知道,刺客被赵蛟毒杀灭口,赵蛟也已经死了,还有谁会知道? 王后扬手丢来一封信。 姜禾捡起打开,看到信的第一句:「韦氏南絮拜齐国王后万安……」 韦南絮。 她还没有死吗? 韦南絮在信中,说好心提醒齐国王后,回到齐国的姜禾人面兽心阴险狡诈。她说根据她父亲的调查,姜玉衡遇刺是姜禾同刺客串通好的,目的就是为了代替姜玉衡嫁入雍国王室。 这真是好大一盆脏水。 王后凤眼微抬注视着姜禾的脸,想要从那上面找到心虚和害怕。 但她很快失望了,姜禾神情从容,上前几步把信交还给她,点头道:「韦南絮说的不错,公主殿下遇刺时,我的确在。」 「你这是招认了,来人——」 「且慢,」姜禾开口打断,神态镇定道,「可王后有没有想过,若我的目的是嫁入雍国王室,又为何会在九嵕山祭典时离开呢?」 「那是雍王不要你了。」 「是吗?」姜禾眯眼微笑,虽然有些疲倦,可一双眼睛灿若星辰,「等公子醒了,王后去问一问当时的情景,就知晓了。」 王后面露狐疑抿唇不语,可又觉得这样走了,未免饶了姜禾。 或许是身为母亲的直觉,她总觉得姜玉衡的死,跟姜禾脱不了关系。 想了想,王后抬手道:「即便是这样,本宫也要搜一搜你这宅院,看看有没有什么危害到我大齐的东西。」 齐国王后率众离去后,姜禾的宅院乱得犹如遭了劫。 然而因为姜贲身体转好,她的心情并没有很差。 姜禾站在院子里,看小丫头把被刨出的桃树重新栽回去,挥挥手道:「根已经断了,不用栽了。」 话音刚落,心中如落入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根已经断了……就如同她一样。 姜禾摇了摇头,又唤宗郡。 宗郡气得脸红,怀里抱着一斛少了一多半的珍珠,哭丧着脸。 「怎么了?」姜禾道,「这次劫后重生,该高兴。」 姜禾很庆幸那些刺客没能伤害宗郡。 「殿下,」宗郡忍不住垂头道,「那些禁卫军说是翻找,其实顺走咱们不少东西。你看这斛珍珠,只剩下这么多了。」 说到珍珠,姜禾立刻道:「本宫的金子呢?」 「金子都在。」宗郡连忙道,「金子没藏在咱们府里。」 姜禾松了口气。 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不能没有钱。 宗郡极心疼地看着珍珠,抱怨道:「奴婢看齐国住着也不安稳啊,还不如走了。」 走吗? 到哪里去? 她回来是为了安葬父亲,是为了守孝,也想为齐国做些事。 可她发现,当你的身份地位低微,当你的资格不够跟权力巅峰的那个人说话,一切都是徒劳。 「那些刺客,有消息吗?」姜禾问。 「是宰相田兜的门客,」宗郡回答道,「那人是楚国的奸细。齐王震怒,把他杀掉,田兜也因此获罪,被削去相职。」 原来是芈负刍做的,倒可惜了田兜被连累。 姜禾颔首,看着一地掉落的桃花,问道:「有雍国的消息吗?」 雍国,有她和父亲共同的期待。 「雍国已经发兵伐韩。」宗郡回答,「不日便可胜利。」 是吗? 姜禾面有忧虑。 虽然韩国羸弱,但雍国这次也属实冒险。 「宗郡,」她的目光突然从碾入泥土的花瓣上移开,果断道,「又要差你去花钱了。」 为了避免魏国被雍国拿来开刀,这次魏忌反其道而行之,没有集结兵力准备对抗雍国,而是派出了不少门客。 他的门客里,不乏楚国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进入燕国赵国的国都。穿燕赵的服饰,却说楚国话,假装掩盖行迹,却又故意被人发觉是楚国人。 很快,燕赵两国便认定这些都是楚国派来的探子,开始怀疑楚国的诚意。 与此同时,被芈负刍派往燕赵两国传达伐雍计策的令兵,路过魏国时,被魏忌捉住,尽数杀掉。 魏忌另外派人装扮成楚国的令兵,带信物前往燕赵,命他们先一步伐雍。 这等同于让他们作马前卒。 燕赵更为胆怯,逡巡而不敢进。 另一边,芈负刍没有得到令兵的消息。虽然先前已知燕赵两国同意合作伐雍,但派去北边的兵马,速度还是慢了不少。 魏忌也没有对韩国见死不救。 这次雍国出征,国君赵政没有来,带兵的是少年将军蒙恬。 魏忌相信雍国最大的问题是粮草不足,想要快进快出。他让韩安一方面且战且退把蒙恬引进来,一面派出魏国兵马偷袭,准备烧掉蒙恬大军的粮草。 没了粮食,你们饿着打吗? 只要雍军知难而退,魏韩两国便安全了。 雍国国都咸阳,一道道邸报快马而来,即便是夜晚,斥候骑马越过大街的马蹄声,也接连不断响起。 捷报,捷报! 少年将军已经一战成名锐不可当,除非他倨傲冒进,否则韩国已在囊中。 星夜微风,赵政披衣而起,缓缓踱步。 止阳宫的正殿还没有修好,他住在偏殿,距离那棵姜禾常常坐在旁边读信的桂花树,很近。 赵政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 从这里略微偏头向前看,便是齐国的方向。 那里的天色正在变亮,云的边缘有薄薄的暖色蔓延。 不知道她,起来梳洗了没有。 赵政想起她眼中的狡黠,她充满挑衅地轻抿的唇,她的坚硬和倔强,她跪坐在大雪中,迟迟不肯起身的样子。 他的手下意识按住另一只手的手腕,那里浅浅绵延开的疤痕,是她留下的印记。 不知道她,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是不是想要得到她,只能迅速横扫六合,把天下收入囊中呢? 梦……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无法甦醒。 梦中她躺在床上,手脚被捆绑。身边的男人俯下身看她,带着时而清冷时而奚落的笑意。 「赵政。」 她唤他的名字。 姜禾先是拒绝,接着又忍不住回应。 在紧要的关头,姜禾却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韦南絮。 她紧贴着赵政的后背抱着他,眼中流动刺目的妒意。 姜禾突然想起韦南絮写给王后的信。 韦南絮知道的,是赵政告诉她的吗? 姜禾一把推开赵政起身,想要逃走。 可转过身去,却看到他们的床立在高高的云端,而云端下的地面,堆满了死亡将士的尸体。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中,姜禾猛然惊醒起身。 她剧烈地咳嗽着,扶着床榻的边缘干呕。 「殿下,你怎么了?」 小丫头采菱听到动静奔进来,又连忙跑出去取水。 路上遇到在院子里熘达的宗郡。 「殿下呕吐了,快去请大夫。」采菱连忙道。 宗郡大惊失色立刻跑出去,走了一半又停脚,下意识触摸衣袖中的拨浪鼓。 应该不会,分开好几个月了,怎么会怀孕呢。 那是真的病了! 他这才慌了。 大夫说姜禾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春季心脉不定,或许是因为气温升高,近日又太过劳累的缘故。 姜禾也觉得自己没有事,只是闲暇时候想起那场梦,总是忍不住懊恼。 她应该是沉着应对处变不惊的人,不该被那些乱糟糟的思绪影响。 怎么会想起他,怎么又是那样的梦呢? 姜禾摇着头,终于在三月中旬,听到了让她彻底冷静下来的消息。 蒙恬深入韩国的部队被截断,后方大营被袭,粮草被一场大火烧尽。 第84章 我要天下安宁,兵戈锈坏 第84章 我要天下安宁,兵戈锈坏 天已经暖起来,薄棉袷衣脱下,内穿亵衣外穿深衣,便可以应对清晨的凉气。 姜禾在宫门外等了两个时辰,从薄雾蒙蒙到烈阳当头,也没有等到准许通行的诏令。 眼看晌午已过,姜贲宫中的小内侍终于忍不住,偷摸出来捎话。 「公子今日还没有醒,殿下就算进去也说不上话,还是回吧。」 如果姜贲醒了,恳求觐见的名帖当然不会送到王后宫中,姜禾也不会被这么阻拦了。 「好,」姜禾面色不变颔首道,「多谢公公提醒。」 小内侍躬身施礼,手上拂尘摆动,悄声道:「公子一醒,奴婢就会禀告的。」 虽然没有见到姜贲,但根据宗郡打听来的消息,姜贲的身体已经好转了。 先前的腐肉削去后,伤口用了姜禾亲自配制的金疮药,正迅速起痂。 亏得他年纪小身体结实,才能经受住那么严重的刀伤。 马车稳稳驶离御街,在将要转弯时,姜禾掀开车帘,看着富丽堂皇的王宫群楼。 齐王没有批阅她的奏摺,听说只看了一眼便哈哈大笑,抬手丢到一边去了。对于齐王来说,富民不如强兵,这些变法提议等同儿戏。 如今姜禾的兵书也已经全数送给齐王,在大齐朝廷眼里,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姜禾忽然明白当初父亲偶尔的苦闷,是因为什么。 见解不被君王接受,朝中知己者少。在七国之间辗转的使臣马车上,他或许希望遇到一位明君,一位能终止战事的明君。 赵政,是那样的人吗? 她能否用她所拥有的全部,来换一个可以施展抱负的权利呢? 马车刚刚驶出临淄,姜禾便改换行装,弃车骑马。 她转头环顾四周,身后的护卫并不太多,显然已经被宗郡安排出去。 「没问题吧?」 姜禾低头看向宗郡,宗郡也已经翻身上马。 「没问题!」 这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这么开心兴奋。 从明天起,吃馒头炖羊肉,远离海鲜大包子。 即便是回到战场,也没什么可怕。 这下子小丫头采菱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我不会骑马。」 「你就赶着马车吧,」姜禾道,「本宫留护卫给你。」 她轻夹马腹抬手扬鞭,枣红马轻捷地扬蹄,越跑越快,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远处似乎有很多骑马的男人跟姜禾汇合,他们一身黑衣,护着正中白衣素雅的女子,向西边去。 西边,有她能够施展的天地。 韩国国君连都城新郑都没有守,便迅速逃跑,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虽然韩国羸弱,但因为是铁矿的产地,军工发达,天下强弓劲弩更是从韩国出,所以蒙恬一开始并没有敢掉以轻心。 但韩国军队且战且退,渐渐连国都都放弃,狼狈之至向东逃窜,这才让蒙恬以为胜利在望。 少年将军虽然勇猛异常,到底还是轻敌了。 他撇下后续粮草部队,不惜孤军深入,想要快速打垮韩国。 蒙恬知道雍国的粮食少,想省一省。 此次出征,每个将士的口粮都有精确的分配。就连战马,夜里都少餵了一顿。赶紧打败他们,好擒住韩安回雍国,让他呈上印玺自认亡国。 但蒙恬没想到,战事忽然逆转。几乎是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同后勤军队的联络,接着便传来消息,粮草大营被烧了。 军心浮动。 新郑以东百里的村落旁,蒙恬大军扎营于此。 韩国军队退走时,把四周村庄劫掠一空,就连百姓都赶走,免得雍国的军队饿到疯狂,把百姓屠杀争食。 蒙恬自认为自己还没有那么暴虐。 他只是迅速冷静下来,先把将士随身携带的口粮再一次分配,再调派一批人去挖野菜、剥树皮、捉野味,储备粮草。 虽然暂时保证饿不死,但影响了行军。 更可怕的是,韩国军队等雍军饿得差不多了,便调集全部兵力围合。 围而不打,大有耗尽雍军心力之势。 蒙恬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明日,全力突围!」 夜晚降临时,他在营帐前训话:「咱们的粮草没了,打败韩国,吃他们的粮食!」 军营中数万将士举起长枪弓弩,喊杀声震天。 宁可上前十步生,绝不退后半步死! 昼夜兼程,姜禾带着护卫向西南去。 她特意避开了与齐、楚、韩三国均有接壤的魏国,宁肯冒风险从楚国过,也没有踏入魏国的土地。 好在楚国战败后,过境驻兵很少。姜禾假装行商,施以金银贿赂,一路畅通无阻。 宗郡被她安排去做别的事,好在赵政给她的护卫都很好用,一路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只是没想到才刚刚进入韩国境内,她便被一群兵马围住。 走在最前面的护卫亮出姜禾的名帖玺印。 「齐国安国公主到访韩国,请放行。」 齐国和韩国睦邻友好,从不曾起战事。而且齐国每年从韩国购买军械众多,也支撑起韩国的市井繁荣。 对齐国人,韩国向来很友好。 然而这一次,那位将官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抬头,然后走上前来。 「我家主人,请公主一见。」 淮水的支流济河旁,矗立着一座三层的八角楼。楼檐悬挂铜铃,微风吹动铃铛,声音厚重悦耳。 楼下种植着繁茂的桃花,绵延数里,灿若云霞。 姜禾抬头看去,见最高处的栏杆旁,斜倚着一位公子。 白色的锦衣,外面罩着墨色的短衫,风姿不减,却瘦了许多。 他对姜禾笑了笑,亲切自然,好像他们从不曾生出嫌隙。 姜禾的护卫要跟着她去,被韩国兵将阻挡。 姜禾抬手示意,让护卫们原地等待。 那个人虽然与她政见不和,却绝不会害她。 而且他应该也不会允许别人伤害她。 他们是少年相识的朋友,是曾託付生死的至交。 姜禾一层层拎裙上楼,在最高处的那一层站定,春风阵阵中,对魏忌浅浅施礼。 「魏公子。」 「小禾。」 木地板上铺着松软的羊毛毯,其上安放着两个矮几。 清茶芬芳、薰香裊裊。 姜禾没有坐,她同魏忌一起站在铜铃下,听铃音阵阵,看遍地桃花。 她没有说话,魏忌也静默很久。 姜禾是因为知道他为何而来,才不说。 魏忌是不想确认她为何而来,才不说。 终于,还是魏忌轻轻嘆息着打破沉寂,开口道:「你去给赵政送粮草吗?」 他转头看着姜禾的脸,看她从雍国离开后便恢复的未嫁女发式,看她发顶插着的小银梳,看她清澈的眼神、小巧挺拔的鼻樑、微微发白的唇瓣和柔和的下颌线。 她终于长大了,长得多了风情,少了稚气。 可她却不再是自己的。 姜禾并未留意魏忌的目光,她点头道:「听说带兵的是蒙恬。」 魏忌摇了摇头。 同在魏国时一样,每一次,她都想靠粮草之事棋高一着。 但这一次要让她失望了,自己拦在这里,就不会允许她通过。 姜禾似乎并不着急,她的目光落在翻涌向前的济河水面上,淡淡道:「袭击雍国军队后方,烧毁粮草的,是魏公子吧。」 「是,」魏忌在她面前从不撒谎,「因为就算我不动,等赵政打败韩国,也是要进攻魏国的。」 或许是上游下了雨,河水涨起来一点,淹没了一棵桃树的树根。 「是的,」姜禾眼中神情郁郁,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赵政为了让赵、燕、楚三国转而分食韩魏,才发兵伐韩。即便你没有奸细在雍国,也能想到这些吧。」 在她心中,他仍旧是当年那个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的少年公子。 「那你是为什么?」魏忌的声音忽然拔高一些,清声道,「你来送粮草,是为了得到赵政的爱吗?」 为了得到赵政的爱吗? 他的诘问穿破角楼稀薄的空气,落在姜禾耳中。 突然涌进来的风把铜铃吹得乱动,刺耳的声音响成一片。 姜禾不羞也不恼,待铃声停下,摇头道:「不,我为天下安宁,兵戈锈坏。」 四年前她便是这样说的。 ——「别哭了,」送她回临淄的路上,魏忌一面为她烤鱼,一面安抚着,「想想你的心愿,你还没有实现愿望,哭坏了身子,怎么办呢?你有什么愿望,跟哥哥说说。」 哭成泪人的她抬起头,眼神倔强。 「我要天下安宁,兵戈锈坏,再也不用打仗。」 「好好好,」魏忌翻动着烤鱼点头,「我帮你实现啊。」 多么可笑,她的心愿跟自己一样,却走向了自己的对立面。 「小禾,」魏忌心跳慌乱,俊美的脸上露出疼痛的神情,继续问道,「你守护的人,是赵政吗?」 「不,」姜禾决然摇头,「我守护,华夏九州,千万百姓。」 魏忌笑起来。 他的笑干冷失控,像是听到了这世界最大的笑话。可这笑声刚开始,却又戛然而止。 魏忌转过身面对姜禾,眼中流光闪动映入桃花璀璨,一字一句道:「即便魏国被灭?即便我身首不存?」 …… 第85章 迫不及待的热吻 第85章 迫不及待的热吻 魏国被灭…… 姜禾定定地看着魏忌,想起魏国之于她,是父亲殒命之处,也是她和魏忌相识之地,更是坠满鸭梨的树下,那一段恬淡却暗藏凶险的时光。 但为华夏一统,这又算什么。 可若魏忌身首不存…… 姜禾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胸肺间涌起揪心的疼痛。 只要想到他会死,想到他会失去呼吸躺在地上,身体冰冷溃烂,姜禾就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这五百年的征战中,又死过多少人?他们也曾经是鲜活的生命,在濒临死亡时,也会绝望、难过和疼痛。 她抬头看着魏忌,看他挫败中带着一丝渴望的神情,摇了摇头。 「即便魏国被灭,」姜禾的声音像是从崑崙山积雪处落下的风,裹挟着寒冷,刺入魏忌的心,「即便魏公子身首不存。」 魏忌眼中的桃花春景崩塌,他身体僵硬地站着,感受她的声音,一刀刀割着自己的心。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背对栏杆仰起头,双臂伸开,似乎下一刻就要纵身一跃,摔入滚滚东逝的水中。 「魏公子,」姜禾又道,「总有一日,我们都要死的。但我们这些人如果能终止战争,便是死得其所。」 魏忌轻轻嘆息一声。 「那你跟我走,」他没有看姜禾,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恳求不会有如愿的结果,「你不就是想入侵他国统一华夏吗?你跟我去魏国。小禾,我也能做到。」 「不,」姜禾摇头道,「在魏国,我得不到权力。」 得不到权力,便无法做事。 更何况看现在魏国的困局,太难了。 魏忌抿唇轻笑,笑得落寞难过。 说什么为终止战争便死得其所,不过是因为偏爱某人罢了。 他们在一起不过几个月,他便住进了她心里。 姜禾没有再多说话,她向前几步走入四面立着屏风的楼内,跪坐下来。 小几案下放着陶炉,炉内有炭,姜禾把铁壶放在炭火上,等水烧开。 她把臂绳收紧,拿起茶磨研磨。 过不多久,楼内茶香驱散桃花的芬芳气息,肃清了顶楼的空气。 「魏公子,」姜禾问,「你渴吗?」 魏忌看着她颓然一笑。 她总是这样,问别人饿吗渴吗,似乎即便泰山崩于前,吃喝也无比重要。 魏忌走过去跪坐在她面前,看她从容分茶的样子,忽然道:「其实去送粮的是宗郡,对吗?」 姜禾的手停在半空,再缓缓落下。 滚烫的茶水有一滴溢出,烫到了她的手。 「是。」她回答道,「魏公子就算知道,也无法拦截了。那些粮食是早些时候在魏国收的,你买走了国库存粮,我从百姓家收的那些,还在。」 那些粮食,一直放在魏国。 原本她,是准备待在魏国的。 所以宗郡只用轻装简行,快速回到洛阳,便可以把粮食偷摸运出国境,送给蒙恬。 魏忌同姜禾说话的这个时候,宗郡应该已经到了。 而姜禾带着这么多护卫浩浩荡荡,却是声东击西以便暗渡陈仓罢了。 「我不会拦的,」魏忌道,「其实我做的,又何尝不是帮着雍国呢?」 姜禾忽然抬头。 「燕、赵、楚三国已生离心,」魏忌道,「赵政以为杀灭韩魏便可以解燃眉之急,其实在我看来,若韩魏雍联手,也可以。」 「怎么会?」姜禾恍然却又疑惑道。 赵政的目的一直是扫灭六国,韩国是雍国东进道路上必须拔除的要塞。今日不打,他日也要打的。 赵政怎么会同韩魏联手呢,他的兵马已在韩国境内。 「眼下还不能灭韩,」年轻公子眼中有睥睨天下之势,「赵政敢灭韩,但即便眼下楚、燕、赵争食韩国,赵政也会后继无力,无法与他三国抗衡。最稳妥的事,是赵政出现,我三国休战联手,吓退楚国。」 这才是他的谋略。 燕赵两国已经忌惮怀疑楚国,只要楚国胆怯,便可吓退。 魏忌的出发点,永远是避免战事,减少百姓伤亡。 姜禾深吸一口气,低头饮茶。 现在因为韩渠没有修好,雍国的确还没有吞併天下的能力。 魏忌说的不失为一道良策,但赵政怎么可能忽然出现,与魏忌和谈呢? 更何况听说韩国国君韩安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一时半刻也找不到。 窗外忽然有哨声响起,像是传达着某种暗语。 「我给他写了信。」 魏忌的神情有些意味深长,不久前的难过绝望散去,温声道。 姜禾看着他,不明白他给谁写了信。 赵政,还是韩安? 「我说要在济河八角楼,拦截安国公主姜禾。」魏忌道,「那封信夜里送到,听说他收到信时,正坐在你常常坐着读信的桂花树下。」 姜禾哑然不语,心却跳快了一拍。 魏忌继续道:「小禾,你到赵政身边去,是为了权力,对吗?」 姜禾放下茶盏抬头,不明白为什么又说回了这件事。 「是。」她回答道,「只有在赵政身边,我才能得到权力,才能实现心愿。」 身前通往三楼的楼梯上,忽然有稳重的脚步声响起。 那人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似乎迫不及待要上去,又被什么情绪阻拦以至于拖延。 是谁?侍卫吗? 姜禾轻抿唇角,正要起身,却忽然看到魏忌脸上散开的笑。 她第一次见他那么笑,带着点得逞后的顽皮,和孤注一掷的决然。 「好,」魏忌朗声道,「既然你不喜欢他,那你,就还是我的。」 什么是他的?我是我自己的! 姜禾的脸因为愠怒有一点红,她仓促起身,魏忌却比她更快一步。 隔着茶案,他伸出双臂把姜禾揽在怀中,待姜禾惊愕地抬头,他充满柔情蜜意的吻,正落在姜禾额头。 「小禾。」 「姜禾!」 这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姜禾推开魏忌,看到对面已经走上楼台的男人。 玄青色的衣袍,浓黑的眉,幽潭深处刀剑反光般冷肃的眼,神武爽俊却又略带病容的脸。 赵政。 除了赵政,还有个男人畏畏缩缩跟在赵政身后。 那是韩国的国君,韩安。 韩安显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他举起衣袖遮挡着脸,待姜禾看过来,又露出脸笑:「姑娘可是安国公主姜氏?」 「正是本宫。」姜禾轻轻屈膝施礼,韩安笑得更加灿烂,「公主和魏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这便好了,公主代表齐国,咱们就更不用担心楚国了。」 韩安很高兴魏忌能说动赵政和谈。 不用打仗,可以苟延残喘几年,对他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 「本宫代表不了齐国。」姜禾道,「本宫只是……」 「魏公子。」 赵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向魏忌走过来。 似乎没有看到魏忌和姜禾的那个拥抱,没有看到他们的那个吻,甚至,没有看到她。 姜禾木然站着,听到赵政同魏忌说话,听到韩安羞恼地说没想到雍国国君竟能和他在路上巧遇。 姜禾明白,肯定是魏忌告诉了赵政韩安的藏身之处。 她也明白,魏忌有关权力的询问,和他那个突然的吻,都是为了什么。 接下来是他们三个国家商谈议和的时间,已经与姜禾无关。 她施礼告别,走下楼去。 「公主殿下。」 楼下等待的将军上前,正是赵政的左右手,大将军苏渝。 「苏将军。」姜禾点头。 「请公主在船舱内等候。」苏渝道。 透过桃花掩映的河岸,看到济河中停着一艘船。 那是一艘类似于齐国沙船的河船,平底、方头、偏龙骨,适合在河面上快行。 赵政就是乘着这艘船,快速到达八角楼的。 姜禾抬脚步入船舱,坐下等候。 八角楼里没有歌舞声,也没有宴饮的欢笑声。 若不是傍晚点燃的灯火映照在屏风上的影子,几乎看不出里面有人。 他们商谈的时间很短,姜禾看到魏忌最先出来。 他站在河边,目光在这艘船上停留,没有说多余的话,便转过身。 以他对姜禾的了解,她是不会再同他说话了。 四周的军士围拢过来,护着魏忌向北而去。 之后出来的是韩安。 他脸上带着劫后重生的忐忑和雀跃,把衣袍拢紧钻入马车,由一队兵马护着,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 再之后,才是赵政。 姜禾连忙放下船帘扭过头,心中跳得慌乱,好似做了错事的孩子。 脚步声响,他掀开船帘进来,看一眼起身的姜禾,眉头微蹙。 「饿了吗?」赵政问,「先用膳吧。」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在大梁时,冷漠很多。 「我不饿,」姜禾走近他一步道,「刚才你看到的……」 「姜禾,」赵政肃然而立,看着她的眼眸道,「你说,你要权力?」 ——「你到赵政身边去,是为了权力,对吗?」魏忌这么问。 ——「是,只有在赵政身边,我才能得到权力,实现心愿。」她这么回答。 他是雍国的国君,他手上最不缺的就是权力。 但他原本以为,他可以给她更多。 比如全心的爱意、夜间的缠绵、未来的子嗣和当他死去后,足可以披靡天下的力量。 可是她,只要权力。 他看着姜禾,他知道她伶牙俐齿,他也知道今日魏忌做的种种样子,都是为了离心。 但他等她的回答。 第86章 原来你也心悦于孤 第86章 原来你也心悦于孤 姜禾也看着赵政。 她微微抬起下巴,眉目纯净坦然。 她明白,他生气了。 魏忌挑在那样的时间问那样的话,她答得坦诚,被赵政逐句听到记在心里。作为国君,他的身边聚集着趋炎附势之辈、攀高结贵之徒。他最不缺的,就是向他索取讨要权力的人。 可姜禾已经回答过一次这个问题,如今换作他来问,难道答案就需要变一变吗? 「是的,」她的头仰得更高了些,这样才能直视赵政的双眼,回答出果决和气势,「我要权力,很多很多权力,你给不给?」 他们相对而视。 逼仄的船舱中,赵政挺拔站立,低头看着眼前难以被驯服的女人。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她明明无数次与他共枕同榻,她明明也曾在睡梦中呼唤他的名字,可她就是不曾说过喜欢,不曾对他,如他对她那般炙热。 你给不给…… 没有人像她这样,索要权力时理所当然,好像他原本就欠着她。 也没有人像她这样,从未对他哄骗逢迎,却真实得让人气恼。 「孤——」赵政口中的字从牙齿的缝隙中挤出来,像是野兽的低嘶,清冷怨怼,愤怒无奈,嗤声道,「给你。」 你难道要和他们一样,索取如此庸俗无聊的东西吗? 那就给你!算孤高看了你! 姜禾的眼神落在赵政轻启的薄唇上,忽然间眼睛眨了眨。 他气得可真不轻。 清俊的脸颊冰山般冷硬,下颌挺直的线条没有一点温柔的余地,虽然压抑着呼吸,却像是随时要暴跳如雷。 姜禾忽然想起她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他可不是这样的。 或许,哄一哄他…… 姜禾突然踮起脚尖……够不到,那就—— 在赵政转怒为惊的神情中,姜禾的软底皮靴已经踩在赵政脚背上,双手抓住他绣着日月星辰的衣袖,踮脚,把轻柔的吻印在他的薄唇旁。 赵政如遭雷击浑身酥麻。 身前的女人一击得逞就要离去,赵政已经抬手握住她的细腰,向上轻提束缚,把她困在自己怀里。 「姜禾……」他低头寻到她被惊吓得躲闪的脸颊,亲吻她的唇。 你这个坏女人。 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你,也心悦于孤。 他从不曾这般欣喜若狂,在亲吻的间隙看着轻轻闭上眼睛的姜禾,赵政快乐得想要落泪。 这是天下唯一与他灵魂契合的女子,他们性情相投目标一致。 这是天底下第一个真心对他的女子,她纯情倔强又聪慧善良。 这也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子,一颦一笑如惊鸿游龙。 赵政闭上眼,在微微摇晃的船舱中,恨不得用这个绵长的吻,把姜禾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她的手试探着推他,努力推他,狠狠推他。 赵政才依依不捨放开姜禾。 她似乎有些生气,脸颊红红的,瞪他一眼垂下头,分外诱人。 「对不起,孤……」 明明他君临天下睥睨众生,在她面前,却像个手足无措的笨蛋。 「我饿了。」姜禾又道,「赶着给蒙恬送粮食,饭都是凑合着吃的。」 「你给蒙恬送粮?」赵政心头又是一热。 他急着乘船走水路来此,虽然知道蒙恬缺粮被困,已经想办法调配,却没想到姜禾已经先他一步。 「这会儿应该收到了吧。」姜禾抬起头抿唇,惹得赵政几乎又要凑上去。但她的眼神看起来却不太好惹。 「所以,你给不给我吃饭?」 「孤这就去传。」 赵政起身后转,动作仓促,险些撞到船舱的门框。他为了掩饰慌乱转过头,脸色重新冰冷,对姜禾警告道:「你好好的,别想着逃。」 「我又不想被淹死。」姜禾道。 赵政这才心满意足离开。不过隐隐约约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够尽兴。 不过天长地久,总有机会的。 赵政的心中像是吹进炙热的风,鼓鼓囊囊,轻飘飘。 原来这样……就是亲吻啊。 姜禾捂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放开,再捂一下,忽然甩甩头拂去这些杂念。 看到他生气时,为什么想吻他呢? 是因为想哄他。 姜禾认真地自省着。 夫子说过,吾日三省吾身。她平时没有自省过,今日觉得不得不审视一下自己。 那为什么哄他就要吻他?给颗糖吃不行吗? 不行,当时真的想亲一亲他,想让他开心。 姜禾想了想,她想让宗郡开心时,会跟他聊雍国皇宫的事;想让采菱开心时,会让她干些重要的活儿;想让姜贲开心时,会向他请教怎么驾船。 为什么想让赵政开心时,会亲他呢? 姜禾的心忽然狂跳起来,比刚才亲吻时跳得更急更乱,她的脸倒是不再发红,紧张让羞赧的红色褪去,白得像成团的梨花。 那个原因渐渐在心中浮现:她喜欢他! 停停停。 她在心中让自己停下。 这小女儿态可要不得。 她得恶狠狠的,得疾言厉色,要不然还不被赵政捏在手里吗? 想到这里姜禾咳嗽一声,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恢复正常。 等赵政亲自端着食盘进来时,正看到姜禾气哼哼却又冰冷的神情。 「怎么了?」赵政问。 「怎么这么久?」她漫不经心地瞥了赵政一眼。 在船上烧饭当然很难,赵政特意等在厨房外,做好了立刻端来的。 瞧,自己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脾气差。 「来尝尝。」赵政把木勺递过去,为她盛汤。 是她喜欢的八宝甜羹。姜禾吃了一口,便绷不住笑了。 「还不错。」 「商量一下,」赵政搅动着碗里的粥,问她,「后宫之主的权力,你要吗?」 后宫之主,便是王后了。 王后的权力,当然很大。 姜禾摇了摇头。 赵政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她,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心里难过。 她是个特别的人,他一直都知道。 「不要,」姜禾道,「现在不是嫁人的时候。现在要修渠、要治国、要安邦理政平天下。虽然我懂的不算太多,却也不想被锁在宫中。到时候随便说上一句话,便有人参本说王后妄议朝政如何如何。」 她的梦想不是嫁给什么样的人。 而是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你要什么权力?」赵政扬起唇角道,「宰相吗?还是国君?孤的位子让给你坐好了。」 这真是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他想娶她,她却只想着如何做事。 大雍帝国的后位,都不能诱惑到她。 「或者,」赵政忽然似想到一事,眼神幽暗道,「你为王后,孤不准他们乱说。有敢谏王后干政者,斩。」 「后人会说你暴虐的。」姜禾夹起一根蔬菜,看了看,索然无味放下。 她郑重道:「我要做你的门客。」 门客,国君的门客。 进可号令万军,退可出谋划策。 眼下六国环伺,都把雍国视为眼中钉。而雍国大渠未修将士不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国土沦丧。 他和她,要的不是一时安稳盛世繁华,而是开疆扩土扫平六合。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上前十步、百步,或生或死,生死未卜。 像一条幽深的隧道,看不到丁点光,只能持刀破开黑暗,举枪杀掉虎狼,用淌血的胳膊拿起弓弩,一步步,不回头。 若胜了,便结束百年征战,还百姓一个盛世太平。 若败了,就用他们的血肉,垫平后来者前行的路。 总有一日,华夏统一。 赵政看着姜禾,看着她眼神中的坚定。 她不是好说动的人。 当初为了让她假装嫁给自己,他不惜给了三个条件利诱。 如今是真的求娶,他倒不知道该给出什么。 在她的面前,自己如此贫瘠渺小。 「姜禾,」赵政摇头道,「若你能让韩渠半年内通水,孤就应你所求。若不能,你就乖乖嫁入王宫。可好?」 韩渠的工期,原本计算下来得好些年。 半年内通水,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一定要抓住的机会。 赵政看着姜禾,等她的答案。 她最好知难而退,乖乖嫁入雍国,为他绵延子嗣。 她得好好活着,他们俩,得有一个人,好好活着。 第87章 孤信你 第87章 孤信你 要么让韩渠半年内通水,要么嫁入雍国王宫。 这是他的条件。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姜禾认真地想了想。 他们两个都是理智的人,理智到就连已经情投意合的姻缘,也拿出来谈判。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契机。 「好。」 姜禾认真点头。 赵政笑了。 在他眼里,姜禾像是恨不得立刻就去拿铲子挖渠了。 「早点吃完,早些睡吧。」 因为笃定她做不到,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心愿都将要达成。 赵政温声催姜禾用膳。 话音刚落,便看到姜禾微惊下有些发红、又一瞬间羞恼的脸,顿时讪讪地低下头。 「咳咳。」 他假咳两声道:「孤如今信你,不会再绑着你。」 那时候在大雍皇宫,刚开始同宿的深夜,赵政用一根软绳捆绑姜禾。 到后来信任她,才松开了绳索。 姜禾还记得她手腕上旧伤刚愈新伤又起的样子。 原本已经忘了,现在又被人提醒。 她蹙眉抬头,双眼一抹怒色道:「谁稀罕跟陛下同榻?本宫自己睡!」 赵政微微张嘴,身子不由得向后倾斜一点。 惹到她了啊。 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呢? 一路风尘僕僕到这里,姜禾终于能睡个好觉。 赵政看着她愉快地去沐浴,迫不及待去休息,像一个千里跋涉后终于归家的孩子。 其实这里,不过是一艘并不大的船罢了。 船身在风中轻微摇晃,他起身走到船头。 夜空中北斗朗照、星河流淌,天地交接在朦胧的月色中,一片静谧。 而他爱的那个女人,就在他身后船舱中的小室酣睡。 她会踢开被子,一条腿搭在床沿,梦中呓语。 但是千万不要被她天真无辜的睡颜迷惑,因为这个女人也同样会手握长刀,送恶人归西,杀伐果断。 那是她的女人。 赵政矗立在船头,每次想到这件事,都忍不住唇角微抿,想要笑出声。 千军万马、四海潮生,你是我的,谁人敢抢? 「前面可是安国公主的马车吗?」 听到身后有陌生男人的询问,小丫头采菱立刻把手伸进车前室挂着的袋子,摸了一把黑灰抹在脸上。 她好不容易养白的脸顿时黑漆漆,像从炉灶里爬出来的。 这是姜安卿大人带她出行时教她的窍门。 姜大人说,男人大抵都是好色的。若路上遇到陌生男子,最好还是看起来丑些。若已经很丑,对方还不肯放手,那就要靠手里的武器保护自己。 如今姜大人不在了,但姜大人教的,她都记得。 公主走时给她留了护卫,但采菱后来觉得还是宗郡更需要人手,就只要了一个随行。 此时是正午,那护卫去旁边的小村庄买粮了。采菱留在原地餵马,听到有人这么唤,她立刻紧张起来。 没想到骑马追来的是一个小内侍。 小内侍气喘吁吁,虽然今日下了些细雨有些凉,他却仍然跑得满头大汗。 「可算是追上了。」内侍翻身下马,扶着马鞍喘匀了气,恭敬道,「安国公主可在马车中吗?公子着奴婢来送信。」 采菱转头看了一眼马车,里面当然没有人。 她摇头道:「公主此时早就走远了,都好几天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这可坏了!」内侍顿足道,「公子醒来后听说殿下走了,慌张得从床上跌下来,又晕过去两日,才养得好了些。之后就翻找东西写信,着奴婢快马加鞭来追。没想到你们跑得可真快,要不是公子知道方向,奴婢一定找不到。」 听他这么说,又看他的确穿着齐国王宫内侍的衣服,采菱这才相信他口中的公子是姜贲。 「公子有信?」她瞧着内侍空荡荡的手。 内侍立刻掀开马背上的褡裢,珍而重之取出一个小包袱,递到采菱手里。 「烦请姑娘代为转交。」 「好。」采菱接过来,转身放进马车。 那内侍的视线也一直盯着包袱,似乎生怕她弄丢了。 「你放心。」采菱承诺道,「就算奴婢死了,东西也一定捎到。」 「有劳。」内侍拱手,临走时又道,「公主去了雍国,对吗?」 姜禾去了雍国,这是姜贲的猜测。 内侍就是根据这个猜测,才顺着从临淄到雍国最快的道路来寻。 但是因为只是猜测,公子也希望能够确认。 但采菱却觉得,即便公子和公主交好,也不能随便泄露了公主的行踪。 她想了想,心中浮现姜大人的话,调整了语气,学着姜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道:「雍国、魏国、韩国、楚国又有什么不一样吗?从天山到东海,从不咸山到南蛮,到处都是华夏的土地。」 这黑脸丫头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搞得小内侍一愣一愣的,也没得到答案,便匆匆告辞了。 采菱这才把端着的肩膀放下。 说起来,姜大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少年将军蒙恬知道自己犯了错,但他也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所以这一次的进攻,他没有冒进,而是耐着性子,一点点击破韩军主力。 只是没有想到,战事持续了两日,眼看已胜券在握,蒙恬刚举起青旗布下直阵,对面忽然打出停战的旗语。 很快,斥候传来消息,说陛下已与魏韩两国和议。要三国联合抗楚,不能打韩国了。 这真是上春的天气——变化大。 打仗当然要听陛下的,只是不能打韩国,如何解决今日的午饭呢? 蒙恬厚厚的铠甲遮挡不住频繁响起的肚饿之声。 此战前,他们吃光了所有粮食,连受伤的战马都狠心杀死充飢,就为了这一仗后攻入韩军军营,一次吃饱。 但现在不能打韩国,便只能饿着回去。 不知道陛下安排接应的军粮,送到哪里了。 蒙恬神情肃然下令鸣金收兵,招呼部将进入大营商议。 形势严峻。 阵亡者虽然不多,但有不少轻伤的士兵。 蒙恬懂得带兵,受过伤又痊癒的士兵,是最好的兵。 这些兵曾经在搏杀中增长了经验,又已经不畏生死,可以以一当十。 但眼下的问题是,他们缺衣少食,医药也不够,这些受伤的士兵很可能会最先饿死病死。 没有人想看着为国效力的勇士死在自己面前。 而且是因为自己而死。 十七岁的少年将军站在营帐中,虽然面色冷峻,心却已经坠入谷底。他自责又悔恨,却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 营帐内几位将军都比蒙恬年长,汇报过伤亡和粮草医药数量后,他们相视一笑。 蒙恬知道他们笑什么。 他们笑自己栽了个跟头,也笑陛下用人偏颇,让十七岁的他带兵出征。 伤了陛下的脸面,他很抱歉。自己被笑骂,他也无所谓。但如果能让受伤的数千将士活下去,他愿意一死。 蒙恬大步向外走去,实在不行,他可以只身去韩国军中借粮。 他的脸面、雍国的脸面,都可以不要。 可正此时,却忽然听到马蹄声靠近,斥候大声道:「粮草来了!」 粮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由斥候说出,惊得蒙恬心中震动。 他扬声道:「粮草当真来了?」 跟随蒙恬走出军营的部将,顿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是,」那斥候大声道,「三百车军粮正拉入军营。」 蒙恬抢过一匹马,向斥候来的方向奔去。 粮草大营被烧毁后,他曾写信送往京都求援。但蒙恬也知道,如今雍国最缺的就是粮草。他不知道筹措粮草需要多久,送来又有多难,但他知道,他要谢谢这个送粮的人。 若可以,当与他共饮三百杯! 远远看一个男人穿着素白深衣端坐最前面的粮车,神情谦卑恭敬。见蒙恬过来,他停车跳下来。 「大将军。」宗郡对蒙恬拱手道。 蒙恬想了想,突然想起他是谁了。 大梁的风雪中,这个男人因为看护姜安卿不力,打算自杀谢罪,被赵政指示他拍晕。 错不了,他拍晕过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她的人吗? 正疑惑间,宗郡已经开口道:「奴婢的主人,安国公主姜氏,赠粮草三百车、金疮药一车,以谢将军大梁解围之恩。」 果然是她? 蒙恬心头一热,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 她娇小却又挺拔,被雍国国君牵着衣袖,在冬雪初晴的晨光中,消失在远处。 当与她,痛饮三百杯。 第88章 抓紧时间 第88章 抓紧时间 最好的军粮和医药,甚至还有慰劳将士的烈酒。 宗郡率队分发粮草时,再三说是安国公主酬谢大将军蒙恬,与他人无关。 此举不仅使「安国公主」四字扬名军中,也使得等着看蒙恬笑话的几位将领颇不服气地闭了嘴。 十七岁的少年将军迅速振作,埋葬死者、抚慰伤者、奖赏勇者,然后重新编队,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回雍国去。 淬鍊钢铁应该在火炉,锻鍊将军应该在战场。 蒙恬端坐马上,在首尾望不到头的将士队列中,心绪渐渐安定。 他总结这次战争的经验。 有哪些地方做得好,有哪些不好,好在哪里错在哪里,以后如何规避。 吾日三省吾身,未敢有一日怠惰。 他也想等回到雍国,见一见那个女人。 那女人曾经手握长刀,在大梁城北将要被攻陷的村落里,一手护将士,一手护黎民;她也能纵横捭阖,小小年纪便凭几封书信,说动六国兵马救出父亲。 她还比自己小一岁,便能如此。 该见一见她,如同见恩人、见故友、见尊师。 那素白却挺拔的小小身影,被蒙恬小心藏入心中,珍而重之。 随着雍韩两国休战,且与魏国签订盟约,准备合力抗楚的消息散布出去,一直驻扎在魏国以北的燕赵军队终于不再犹豫,迅速退兵。 而在北上路途中的楚国军队,也因为一直得不到燕赵的讯息,只得原地扎营,等待来自国都的敕令。 楚国国都寿春,一片繁华盛景。 这里不似雍国都城那般,到处黑漆漆,即便士族豪门,也居不重席、戒奢以俭。 这里原是春申君的食邑,「寿」乃长久吉祥之意。 如今正是春日,八公山上桃柳交映,珍珠泉甘泽涌涌。进入寿春城,可见商贾繁茂游人熙攘,走不多远,便有凉亭供人歇脚。 在凉亭中喝一碗本地的毛峰茶,歇好了踮起脚,便能看到不远处的花鼓表演。花鼓灯戏好看,但最好看的,还数街面上行走穿梭的男女。 楚人虽然以瘦为美,却并不柔弱。 衣服缤纷华丽,衣袖边缘宽,又喜欢用宽带束腰,更显露出曼妙的身材曲线。 除了齐国,衣服面料最好的也是楚国。 这里的衣服会用印、绘、绣等多种手法装饰纹样,图案流畅,曲线明快。 不过行走在寿春街道的女子中,也有一位即便已来了数月,却仍然穿着阔袖深衣,其上青色白色花纹交织,行走间肃然端庄的女子。 那便是项燕将军的门客,韦南絮。 韦南絮今日亲自出来,在街面上请了几位医者到府中去。又听说传来了北地的消息,便进宫见驾。 她如今已经可以自由出入王宫,见到楚国国君的次数,甚至比宫中的妃嫔还要频繁了。 楚国国君芈负刍正跪坐在御案后,认真批阅奏摺。 从北地送来的军情邸报丢在他的脚边。 韦南絮轻轻走过去,捡起邸报默读。 「阿絮,」芈负刍抬头看着韦南絮,宽阔的肩膀微微沉下,露出笑容,「让你失望了,这一回他们合谋抗楚,燕赵那边又有变动,寡人已下令撤军。」 韦南絮眉心微蹙摇了摇头。 「不失望,」她沉声道,「陛下的大志是平定四海,现在一鼓作气杀灭六国,还真是不太容易。」 平定四海啊,若能做到,便会留名史册,成为和三皇五帝一样身份崇高的人。 除了这个,芈负刍也迫不及待想看看赵政死在他面前的样子。 到时候他要屠灭雍国上下,要让魏国一片焦土,要看着黄河上奔流的水变红,要让尸体阻塞河道。 非要如此,才能为死亡的三十万将士复仇。 「虽然不能打仗,」韦南絮道,「但是陛下可以做些别的事。」 芈负刍饶有兴致地看着韦南絮。 他最喜欢听她出主意。 上次韦南絮写信给齐国王后,便使得王后把姜禾赶了出去。 韦南絮道:「我要一批机灵些的人,好好培养,送到雍国去。」 「好,」芈负刍道,「有个人很合适。」 虽然说是项燕的门客,但韦南絮已经另买了宅院,住在一处僻静却华丽的宅子里。 今日她请来的医者已尽数在这里等候。 「各位,」韦南絮道,「我府上有一人,中了剧毒,还请各位解毒。」 「请问是什么毒。」医者知道眼前的女人受楚王信任,故而恭敬。 「醉殁。」韦南絮道。 醉殁,当初韦府中门客研制出的毒,被长安君赵蛟利用来毒杀赵政的毒,赵政体内的残毒。 赵蛟被杀后,韦南絮从太后身边的人那里打听到,赵政因为体内醉殁残毒无法清理,最多只能活三年了。 大雍宫中自然有解醉殁之毒的解药,但太医却对遍布四肢百骸的残毒束手无策。 楚国药草多,大夫擅制毒解毒,且懂得以毒攻毒。 这里,是研制解药的好地方。 医者看着被下人抬进大厅的病患,顿时慌了。 解毒之事最要紧是不能耽误,他们今日一早就来了,韦南絮却又先进宫,回来后才把病人抬出来,显然已耽搁了时间。 中毒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面容枯黄,眼角乌青,痛苦地趴在竹床上,已经只剩下半口气。 医者过去诊脉查体,先确认毒药的药性,再用银针拔毒,最后才熬制解药。 只是解药还未熬出来,那中毒的小姑娘已经挺不下去。 她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双眼翻白,口中唤着「阿娘」,便心脉俱断毒发丧命。 参与救治的医者无不神情悲切。 「老夫技不如人……」 「请姑娘节哀……」 「这是诊费,老夫不能收……」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抬袖拭泪,也有人上前为死去的小姑娘盖上薄被。 但是韦南絮却神情如常。 她轻轻拍了拍手,侧门打开,僕人推进来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三十来岁,抬眼见竹床上死去的小姑娘,顿时神情癫狂崩溃,大哭着靠近,抱住小姑娘埋下头。 「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对韦南絮怒目而视,「奴婢带女儿在大街上卖身葬夫,进得你这韦府做事。她还是个小孩子,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惩戒?」 「没什么,」韦南絮道,「不过是试毒而已。」 女人放下女儿,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才刚走了两步,便双膝发软跌倒在地。 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张开,里面有白色的唾液流出来。 「好了,」韦南絮看着面面相觑神情愤怒的医者道,「这个,也可以救了。」 「怎么能这样?」 「原来是你下的毒?又让我等来救?」 「真是蛇蝎心肠!吾要去敲登闻鼓面圣死谏!」 医者们群情激愤,不少人拂袖而去,踏过门栏。 正在此时,数十护卫冲进厅中,把医者团团围住。 「这个死了,还有新的。什么时候你们试出解毒的法子,再找出解残毒的法子,本姑娘自会放你们离开。」 韦南絮抬脚离开,她的声音像是地府里索命的鬼。 赵哥哥,你等着。 她心里道,等我为你做出解药。到那时,我要你做什么,你会违抗吗?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活着的诱惑有多么大。 由水路改陆路,路上与送完粮草的宗郡会合,再往韩渠去。 一路上关于雍国的现状,和治国理政的要义,赵政与姜禾谈了很多。 虽然有许多地方观点不同,却也在彼此的交流中获益匪浅。 他们都是曾在七国间行走的人,赵政是去做质子,姜禾是陪同父亲出使。 关于各国的风土人情和市容政貌,他们也能说上不少。 先前几天还好,可最后一天,宗郡突然听到马车中由议论到争吵的声音。 他走近,看到一卷竹简摔出来,重重落地。 宗郡紧张地凑过去,生怕这两位主子刚见面就伤了感情,却忽然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 像是称赞别人时的咂嘴,又像是鱼尾甩动在水流中,更有密集的呼吸声,和时不时碰撞在马车车厢的剑拔弩张。 这是…… 「过来,让孤抱着。」 贴近车帘的宗郡听到这个声音,顿时被惊吓得汗毛倒竖浑身颤抖无法挪步。又恍然想到陛下是对姜禾说的,不是对他说的,才汗流浃背燥热难堪崩溃又激动地站稳了身子。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有一种千里跋涉终于功德圆满的兴奋。 可是旋转一圈并不能让他平静下来,于是宗郡向前跑去。 跑啊跑,跑得比大驾卤簿的队伍还要靠前,跑得看到雍国土地上,亲自接迎出来的凤驾。 他忽然觉得不太对。 怎么…… 作为在宫中服侍过许多年的内侍,宗郡看得出来,来亲自迎接的,是雍国的太后,姬蛮。 宗郡猛然转身看向后面赵政和姜禾乘坐的马车。 你们,抓紧时间啊。 第89章 帮他选妃 第89章 帮他选妃 春风醉人时节。 雍国国君乘坐的马车四壁,撤掉了棉布包裹的暖垫,这让被姜禾推到一边的赵政,硬生生撞到了头。 他闷哼一声坐直,把衣襟整理好,看着不远处小兽般凌厉的女子,沉声道:「过来,让孤抱着。」 他是不屑于说蜜语甜言的,他是雍国国君,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想抱着你,你就得老实让孤抱着。 姜禾收回推倒赵政的手,把竹简向后翻开半卷,恍若未闻。 「赵政,」她蹙眉道,「我说对了,楚国从韩国买去的铁器,做了战甲。」 雍国的战甲尚且是用动物皮革所制。一般是把两层革片合在一起,表面涂漆,用麻绳编联成甲,牢固耐用。 传言楚国已做出铁甲,但是并没有实证。 如今姜禾从楚国向韩国採买物品的清单上看出蹊跷,断定他们的确是在制甲。 战甲的坚硬程度跟将士的死亡率息息相关,在这一点上,楚国胜过了雍国。 「是吗?」赵政闻言下意识道。 「过来坐。」姜禾的手轻轻在身边拍了拍。 只不过迟疑了一瞬,赵政便坐了过来。 身边的女孩子嵴背挺直阔袖低垂,柔嫩的手指轻点竹简某处,已经没有了不久前亲吻时的羞涩。 他趁姜禾没留神时亲她,被她一把推了出去。 想起来,自己也曾遵照雍国公子的规矩,禁慾多年。怎么一朝与她倾心相许,就寸步不想离开她身边。 似乎她是春日乍起的风、夏天瑰丽的云霞、山间火红的枫叶、落在手心的雪花,令他觉得时间更加珍贵,令他担忧离别,令他忘我难捨。 赵政收神坐在姜禾身边,认真看了看她指着的位置。 她的手指划过竹简,停在一个字上。 「这是什么字?」 六国的文字虽然都从周文中衍生,但各有不同,好在赵政基本上都能识得。 「醉。」他回答道。 「醉啊……」姜禾轻声复述这个字,有些疑惑道,「喝醉了是什么感觉?」 赵政正想回答「在洛阳时你不是醉过吗」,姜禾一双清澈的眼睛已经略含狡黠地看着他,接着握住他的手臂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赵政,霸道地亲了过来。 赵政知道姜玉衡曾让姜禾代为学习的事,也听过姜禾梦中复述要点的呓语。 「首先,要欲拒还迎。」 姜禾被他说得脸颊红红,索性亲了他一下便逃离。 「懂了,」赵政像是在虚心求教,「然后呢?」 「陛下想得美。」姜禾双手支撑着软垫道,「国君尚未婚娶,怎么能破了禁慾的规矩呢?」 「孤破了规矩,又怎样?」 赵政的声音突然缱绻深情,把她锁在狭小的空间里,无路可逃。 「孤真的希望那条破渠永远也无法修好。」 无法修好,姜禾就要守诺嫁给他。 赵政的脸看起来仍然那么清俊冰冷,可他的吻却已经深深印入姜禾的唇瓣。 外面马蹄声响,马车已经停下,传令的官员在小心翼翼叩问,禀报说太后的凤驾到了。 赵政烦躁又不舍地放开姜禾,在她坐开整理衣襟时,又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 手指修长绵软,看起来并未紧张。 赵政携姜禾一同见驾。 太后姬蛮显然已经得到姜禾随赵政一同前来的消息。 如今姜禾的身份不再是她的儿媳,而是齐国公主,被赵政请来协助修渠的人。 对姜禾,她收起了之前的刻薄,言语中疏冷客气。 「安国公主平日住在韩渠吗?既然是我大雍的客人,哀家理应以诚相待。若有短缺的,尽管让宗郡来说。」 被太后突兀地提起名字,宗郡连忙跪地应旨。 「哀家是来接陛下的,南蛮那边有军情传来,陛下少不得要回去多操劳。」 她瞥了一眼姜禾,道:「这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可不行,哀家前些日子已经下诏全国,让各郡县送适龄女子入京都,充斥后宫。陛下回去不久,身边就有人伺候了。」 赵政抬眼看了看她,没有作声。 京都的权贵人家已经不敢再把女儿送入宫,太后便趁他出门,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姜禾神色不变跟着赵政起身,还未开口拜别,太后便问道:「安国公主,哀家还要拜託你一件事儿。这各地送来的女子多,哀家眼花了,你能代为挑选吗?」 让姜禾帮自己选妃? 赵政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可不是宽容大度的人,惹恼了她,说不定今天就翻脸回齐国了。 赵政转身看向姜禾,却见姜禾神情含笑,上前一步施礼。 「太后殿下,」她柔声道,「各地郡县选上来的女子,怎么有资格服侍陛下呢?」 果然! 赵政思考该怎么哄一哄她。 姜禾却又道:「本宫年少时曾经跟随父亲出使各国,有幸跟公主们都有些交情。若陛下选妃或者娶妻,大可以与各国联姻。燕国的嵘雅公主,赵国的安庆公主、魏国的司岚公主、楚国的矜惠公主,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她们各个慎勤婉顺,可侍奉宫闱、绵延子嗣,对太后殿下尽孝。若殿下需要,本宫这便写信探一探口风。」 一句话说得太后瞠目结舌。 原本想拿赵政纳妾的事羞辱于她,却没想到姜禾根本不在乎,更为过分的是,她还推荐别的人选。 雍国在她心里算什么? 「当然,正妻只能有一个,」姜禾却似没有看到太后逐渐恼羞成怒的脸,继续道,「所以殿下从各郡县召来的女子,本宫还可以帮忙瞧瞧。毕竟本宫曾陪伴陛下数月,还可以教教她们怎么服侍陛下。希望明年此时,宫中已经有婴孩诞生,大雍国祚绵延。」 太后两耳嗡嗡再也听不进一个字。 「好了。」她清声道,「若与他国联姻,哀家去权衡便罢了,不需要安国公主费心。」 姜禾展颜一笑,便施礼告退。 「儿臣也先告退。」赵政立刻道。 「陛下要到哪里去?」太后面色不悦道,「都城有许多事,等着陛下决断。」 「孤先去韩渠看看,再回都城。」 赵政神情淡漠,堵住了太后的催促。 转身时,他眉心微蹙道:「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他们来韩渠求旨便罢。」 雍国太后呆立原地,看着姜禾率先离去,赵政紧跟其后的身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是来接儿子回去的,儿子却跟着别的女人跑了! 果然姜禾来雍国目的不纯,说是修渠,其实是要蛊惑君心离间他们母子的吧? 抬起的手指在衣袖中攥紧,修长的指甲刺破了精心保养的肌肤。 走着瞧! 在邺城驻守半个月,又返回国都洛阳的魏子佩,没有乘坐马车。 她已经习惯了骑马,也习惯在马上看看风景。 这些风景,不光有山川田野,还有道旁饿殍。 春季正是青黄不接物斛涌贵的时候,以前她要么在马车中,要么在清障过后一尘不染的道路上,并不知道魏国的百姓,这么苦。 一路走来,她买了十七个被亲生父母卖掉的孩子,施出许多金银,也一日比一日难过。 她想快些回到京都,去问问哥哥,魏国的百姓,怎么这么苦。 是一直这么苦吗? 还是因为不久前的战争? 听到魏子佩的询问时,魏忌正同门客议事。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头。 「子佩长大了,懂得考虑政事了。」 「不是政事,」魏子佩风尘僕僕,身上的衣服尚未更换,肃然道,「魏国的百姓,怎么才能吃饱饭呢?」 怎么才能呢? 魏忌轻轻抿唇看向窗外。 姜禾跟他谈过,说要变法,要革除旧弊。 但想要做这些,必须有一个安稳的世道。 「要不打仗。」魏忌道,「子佩你回来就好了,燕国送来求娶的婚书,想聘你为后,与我魏国,永休战事。」 第90章 南蛮巫术 第90章 南蛮巫术 魏子佩呆怔在原地。 她今年刚满十五岁,正是议亲的年纪。 闲暇时她也曾想过未来的夫君会是怎么样的。 最好像哥哥这般,勇敢、聪敏,以一己之力肩挑社稷,无人匹敌。 她也曾希望自己像哥哥那样,巧合之下与那个人相识,情投意合方论婚嫁,成就一段良缘。 却没想到在她兴沖沖问百姓事的时候,被告知有人求娶。 魏子佩见过燕国国君。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 记忆中是个阴冷的男人,相貌一般,披着厚厚的貂皮。说话时似笑非笑,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她不愿意嫁给那样的男人。 「我不嫁。」魏子佩脱口而出道。 魏忌只是神情微滞。他抬手屏退门客,抬手按在魏子佩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怎么?」魏忌清瘦的脸上浮现关切的神情,「子佩不喜欢?」 「不喜欢!」魏子佩断然道,「莫非兄长以为,只要我嫁过去,便能让燕国不再觊觎魏国吗?」 当然不会,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魏忌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那一双柔润忧郁的眼中,闪动清雅温和的光。 「好。」魏忌竟不再哄劝,他收回轻抚魏子佩的手,断然道,「不嫁便罢了,兄长替你回绝。」 这不假思索的让步使得魏子佩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她虽然在路上,却也不断接到京都的消息。 兄长先与雍国韩国议和,再回到魏国主事。而且力排众议变法革新,殚精竭虑、为民为国。 听说有几位贪图利益沆瀣一气的官员,被魏忌不留情面削官驱逐。 跟魏国的未来相比,很多东西在他眼里变得不值一提。 原以为兄长会为了国事牺牲一切,却没想到她只是拒绝,还未说出理由,魏忌已经答应了。 魏子佩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感谢还是庆幸。 然而魏忌已经不再提这件事。 「你从边境回来,路上看哪里灾情重些,去跟宰相说一声吧。」魏忌道,「赈灾的事刻不容缓,子佩的消息,非常重要。」 省得有些官员瞒报灾情,让朝廷被动。 魏子佩这才放下心。 她没有像往日那般缠着兄长不放,一刻不停地走了。 魏忌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浮现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的手指轻轻落下,放在衣角金丝银线绣着的禾苗纹路旁,缓缓摩挲。 世间有多少人对自己的婚姻大事无法做主。 一生太长,若不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年年月月都是折磨。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所以他要去争去抢,要去证明魏国也可以。 他的妹妹,自然可以放心大胆挑喜欢的人嫁。 燕国那边,没什么的。 若他熬心熬力这么些年,还需要用妹妹的幸福换国土片刻安宁,那他也不必活了。 最后一丝天光散去,暮色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黑暗吞没天地,只留下一抹孤冷的白色身影,站在魏国公子府的台阶前,沉沉凝眉。 到达韩渠,赵政命负责修渠的官员郑新关听从姜禾调遣,便与她告别,回京都去。 郑新关祖籍新郑,曾经是韩国管理水利事务的水工。 雍国答应修渠后,韩国国君韩安便派郑新关前来协助。他三十来岁,宽额方脸蓄长须,双眼有神却常常恭敬地垂着,个子不高却很精壮,凡事亲力亲为。 姜禾注意到,郑新关走过的地面,总留下一串带着泥渍的脚印。 这里负责练兵的另有其人,郑新关负责修渠,并不因为姜禾来抢夺权力而心生怨怼。 他把图纸展开,详细讲解修到了哪里,进度是多少。 虽然是韩国人,但郑新关话里话外,都是对渠水修通的关切。 「公主殿下,」他事无巨细讲完,忍不住感嘆道,「您能来帮忙,实在是太好了。」 「不知道郑水师知不知道,本宫其实更擅兵法。」姜禾含笑道。 郑新关微微讶异后摇头,只思考片刻便回答道:「臣听说兵法重在变通,那便与修渠之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公主殿下来主持大局,便能让渠水早一日修好,百姓早一日有水吃,干裂的土地早一日长出禾苗。臣在这里,先拜谢殿下了。」 他说到此处便揽衣下跪,恭恭敬敬叩头施礼。 跟随姜禾前来的宗郡连忙把郑新关扶起来。 「郑大人,」姜禾道,「说起来也是奇妙,你是韩国人,本宫是齐国人,却一起为雍国修渠。」 郑新关点着头道:「前些日子有官员建议陛下,说为防各国奸细,要把雍国外邦人员全部驱逐。陛下没有准,非但没有准,还昭告说只要是奇技能人,就可以到雍国来谋生做事。陛下胸襟似海,我等佩服。」 姜禾颔首不语。 郑新关没有骗人。 虽然韩国最早奉献修渠巧计的目的是为疲雍,但郑新关这个曾经治理过荥泽水患,整修过鸿沟之渠的水工,想法很单纯。 他想把渠修好,让百姓有水吃,让庄稼能丰产。 「好,」姜禾闻言道,「纸上谈兵不能解决问题,咱们去外面看看吧。」 南蛮是趁着赵政调遣蜀郡兵马袭韩的空当,试探着占领两个郡县的。 原本这些年雍国兵强马壮,已经把南蛮赶进深山不敢冒犯。这一次他们以为机会来了,却没想到雍国这边反应速度很快,没多久,雍国兵马便捉住了南蛮的一个部落首领。 蜀郡总管兵马的大将军为了邀功,把那部落首领锁进笼子里,千里迢迢送至雍国国都。 赵政从韩渠回来的第十日,见到了南蛮这支部落的首领杨狸。 没想到他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头上编着几根辫子,束一顶镶嵌青金石的白木冠,脸上厚厚的黑灰,衣衫破烂,腰里繫着一根骨笛,身上异香扑鼻。 那一双眼睛明亮又充满敌意,盯着赵政看。 「你就是雍国的王?」 他精瘦的身体扭动着,恶狠狠道。 经此一战,杨狸统领的那个南蛮部落被雍国灭族。 赵政神色沉沉看着他,声音虽然不高,却满含威压之势。 「你可知犯我国境者,必死吗?」 「死就死!」杨狸咆哮道,「那你知不知道,自进京都,我给所有见过我的人都下了剧毒!蛊毒!过不了五日,你们都要死!」 蛊毒这种东西,是南蛮巫术的一种,从西北南迁的雍国王室大臣们,并没有因为这句话便心生慌乱。 赵政挥手让人把杨狸带下去看管。 苏渝也认真查了查见过杨狸的人都有谁。 只是没想到,从第二日起,果然先有两个京都守门官在街头暴毙,再有三个押送杨狸的士兵无疾而死。 从此后每日必有死讯上报,且都是见过杨狸的人,且按着跟杨狸接触的顺序,向皇宫这边来。 京都一下子笼罩在惶恐不安的情绪中。 杨狸被打了个半死,并不招认。 他说自己只会下毒,不会解毒。打得狠了,杨狸便昏死过去。 第五日,一直服侍赵政的大内总管李温舟,也一病不起。 他一瞬间似乎老了很多,眼皮耷拉眼窝乌青,因为还有一口气,李温舟便让徒弟用草蓆把自己包裹,丢出京都埋葬。 「埋深些,一定埋深些,莫要染了别人。」 李温舟反覆交代道。 他的小徒弟不敢抗命,哭着把李温舟卷到草蓆里。刚卷了一半,宗郡到了。 宗郡是主动回来的。 早些天听说京都有人中毒,赵政不准他回来,怕姜禾身边没有人照应。但李温舟也病了,姜禾担心事态的发展超出控制,便带着宗郡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李温舟看到来人是谁,虽然手脚已经不能动,头却剧烈地摇起来。 「别过来,宗郡,你还得服侍公主殿下,别染了蛊毒。」 宗郡一把推开他的小徒弟,把李温舟从席筒里拉出来,抱到床上去。 「殿下说了,」他给李温舟盖上被子,郑重道,「阿翁不能死,谁要想让阿翁死,殿下就要了那人的命。」 李温舟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眼前浮现那一张惊世绝艷的面容,不觉湿了眼眶。 「要保护好陛下……」他抽泣道。 「阿翁放心,」宗郡用棉花蘸水擦拭李温舟的唇角,分辨是什么毒,回答道,「若有人敢动陛下,她同样不会答应。」 宗郡说,那毒不是蛊毒,不过是南方几种毒草的混合物。下毒者事先吃了解药,把毒药带在身上抛洒,只要闻到,就很容易中毒。 不过杨狸身上没有搜出解药,而配制解药的药草多在南方,若一去一回,恐怕耽误了时辰。 最好是银针拔毒,可宫中御医试过一遍,都觉得这毒蹊跷,无能为力。 「宫里不行,去问宫外!」姜禾断然道。 很快,有人带着从南方来的医者求见。 侍卫说,这医者从楚国来,说自己有解毒奇技。 可医者进入大殿,并未通报自己姓甚名谁,而是一双眼睛落在姜禾身上,惊讶又充满故人重逢的喜悦,走近一步道:「小禾?你认不得我了?我是你陈伯伯啊!」 姜禾抬眼向他看去,目光逐渐明亮。 第91章 孤的良药 第91章 孤的良药 来人个子不高,四十来岁,眼神精明透亮,脸上常带着笑。 是陈经石,姜禾小时候唤作陈伯伯的。 父亲的朋友不多,陈经石算是一个。不同于以济世救人为天命己任的医者,陈经石是个方药贩子。 他对医理病症一窍不通,但硬是靠着倒卖南北各地的药草,高价出售疑难杂症的药方,囤积出巨额财富。 有了钱以后,他就想做官。 但各国大多还是「世卿世禄」的礼制,也没有人会举荐一个商人做官,所以陈经石就跟着姜禾的父亲辗转各国。 终于,姜禾的父亲出使楚国时,当时还健在的楚考烈王把陈经石留下,封了个为宫中买办药草的小官吏。 姜禾还记得她小的时候,总是希望陈伯伯出现,因为他兜里总揣着蜜饯。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不妨事不妨事。」 姜禾的母亲发现姜禾吃糖,蹙眉不悦的时候,陈经石就满脸堆笑地为姜禾说情:「是陈皮蜜饯,健脾和胃的。」 「是山楂,消食散瘀的。」 「是芒果,解渴护心的。」 在他那里,每一样好吃的都是药材,可以吃得理直气壮。 没想到时隔多年,又能见到他。 姜禾上前一步,还未唤出「陈伯」二字,便见护卫上前斥责陈经石。 「大胆!殿下面前岂可放肆?跪下!」 姜禾连忙抬手阻止。 「不妨事,」她温声道,「是故人。」 姜禾引着陈经石去隔壁小配房。 陈经石先说了他这些年的遭遇。原来,因为是外族人,他常常被同僚冷落嫉恨,小官不好做。 不久前楚国新君芈负刍继位,随便寻了个缘由,就把陈经石驱逐出去。 陈经石原本要回齐国去,路上听说齐国公主姜禾被雍国国君请去做了门客。他仔细打听出姜禾的真实身份,惊喜交加地发现原来是故人之女,便干脆往雍国来。 陈经石拖家带口的,刚安顿好家人,正遇到宫中徵召医者,他就想碰碰运气,没想到果然遇见了姜禾。 姜禾也告诉他这些年大致的遭遇,听到姜禾父亲的死讯,陈经石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姜老弟就这么走了?我……我还想着能再见他一面。」 在齐国时,每个听闻姜禾父亲死讯的人,都会安慰她。没想到到了这里,姜禾倒需要安慰别人了。 姜禾宽慰陈经石,说既然陈伯来了,就先在京都安顿下来吧。想做什么事,可以看看。 「能做官儿吗?」陈经石立刻抹干净了眼泪问。 姜禾顿时哭笑不得。 没想到他还是老样子。 「陈伯想做官,先看看有没有对症的方剂吧。」 姜禾想到李温舟的病情,神情忧虑,无心再同陈经石叙话。 「好说好说,」陈经石道,「这次我回来,倒是带回不少药草。楚国那边不准我带药方出境,我索性全背了下来!」 把繁琐的药方全部背诵下来,也是一种能耐。 姜禾立刻带陈经石去见李温舟和宗郡。 短短几日,李温舟已经瘦得脱了形。 他的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却凹进去,嘴唇张着。 看到姜禾带着人来,李温舟的目光落在陈经石脸上,似乎有微微的惊讶。那神情像是在思索回忆着什么,但他的神智有些不清,很快放弃了。 听说是从南方来的医者,宗郡立刻让开。 「请先生诊脉。」他取来脉枕道。 「诊脉?」陈经石摊了摊手,「我不会啊。」 宗郡「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取来银针和艾草。 「先生是要针灸吗?」 「针灸?」陈经石把摊开在身体两边的手又摊远一些,「不会啊!」 宗郡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陈经石道:「我就是个卖药的。你们知道他中了什么毒,需要什么药吗?」 宗郡这才明白,立刻道:「鬼针草、乌袍、垂盆草这几样,请问先生有吗?」 「这几样也太便宜了。」陈经石挠挠头。 「有吗?」姜禾追问了一句。 「有。」陈经石露出没有趁机敲竹槓,特别可惜的神情,稀疏的眉毛皱了皱,抿着嘴点头。 宗郡和姜禾松了一口气。 药草送来,宗郡和御医一起商量着写出方剂给李温舟医治。 姜禾让陈经石回去等候消息,她去见赵政。 赵政正在前殿与几位大臣议事,姜禾在后殿等着,翻了几本奏摺,赵政便到了。 他从身后拥住姜禾,埋头在她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嘆息道:「案牍劳形,孤要累死了。」 姜禾任他抱着,轻声道:「阿翁好些了,一位从楚国来的故人,带来了药草。」 赵政点了点头,更加放松道:「孤知道,刚刚有人禀报过。」 姜禾继续道:「他想做官,陛下怎么看?」 赵政睁开眼睛,幽深的眼眸中划过一抹警惕。 「楚国来的,可信吗?」 「不知道。」姜禾摇头道,「早些年,他是父亲的朋友。」 听说曾是姜安卿的朋友,赵政的眼神柔和几分,却仍摇头道:「做官可以,只是不准让他接近你。」 「陛下没事吧。」姜禾站得直了些,从赵政怀中脱困,认真看了看他。 赵政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窝微青,不知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如今药草到,不必担心那个南蛮部落首领杨狸的什么毒药,但她总觉得赵政的身体不如从前。 「没事,」赵政笑了笑道,「阿禾晚上陪孤吃饭,再陪孤就寝,孤就好了。」 姜禾迅速从他怀里挣脱。 第一次听他唤阿禾,倒不像父亲那般慈祥,而是透着些甜蜜。 「我还要去修渠,」她推了他一把道,「渠修到一处被山脉阻挡的地方,水师郑新关想要绕过去,但我不想。」 「所以阿禾要去挖山了。」赵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挖。」姜禾道,「挖开了请陛下去看看。」 赵政笑起来。 他不常笑,也很少笑出声,幽暗的眼眸投入温和的光线,唇角微扬,就是笑了。 姜禾看着他的笑,心中莫名微动。 他笑得真好看,让人想亲一亲他的唇角。 只是心念到此还没有动作,便有人在外面求见。 是十七岁的将军蒙恬。 「既然有人来,本宫走了。」 「不准走。」赵政转身跪坐在几案前,对姜禾道,「那么些奏摺呢,你帮孤看看。」 蒙恬是来辞行的。 与韩国的战事已经结束,楚国退兵、燕赵遣使来访,魏国也很安分。蒙恬要带一部分兵马回到北地驻守长城,趁着这一段时间,把北边的防御做好。 赵政准了他的求请,便不再多说什么。 蒙恬在退下前,试探着鼓足勇气,看向翻阅奏摺的姜禾,小心翼翼又恭敬道:「末将还未谢过安国公主,韩国赠粮之恩。」 姜禾抬头看向他。 少年将军浓眉大眼、宽肩窄腰,即便没有披甲冑,看起来也孔武有力威风凛凛。他只不过比她大一岁,就已经是赵政信任的左右手了。 冲锋陷阵,有勇有谋。 姜禾笑着摇头道:「将军何谈谢意?那些粮草明明是本宫谢将军的。大梁卜寨外,若不是将军及时赶来,本宫或许已经殒命了。」 蒙恬立刻谦虚道:「最先赶过去的是陛下,末将只是谨遵陛下命令罢了。」 姜禾未再言语算是默认,蒙恬又道:「请问安国公主,是不是也要北上?」 韩渠就在北边,与蒙恬的方向一致。 这句话问出来,低头持笔正要书写什么的赵政抬起头,斜睨蒙恬一眼。 蒙恬正专心致志地等待姜禾的回答,并未发现赵政变冷的神情。 「是。」姜禾道,「这便要走了。」 「请问公主,末将可一路随行,请教公主一些事吗?」 眼前的人是孙武后人,七国间炙手可热的兵法传人,若能得到她指点一二,将会进益很多。 姜禾正要点头同意,赵政却道:「安国公主还有事,蒙卿先走一步吧。」 这么被赵政驱赶,还是第一次。 蒙恬闻言立刻叩首,依依不捨却不敢多留,慌忙退下。 「本宫有什么事?」姜禾转头对赵政道。 她小巧的鼻子微微扬起,像是恼了。 「太后要见你。」赵政心中似乎窝着一口气,挥手道,「你答应帮孤选妃,太后怎么会饶了你。」 选妃吗? 姜禾心中仿佛被人灌入水银,顿时沉甸甸的。 第92章 如何伺候国君 第92章 如何伺候国君 各地郡县遴选来的妙龄少女,共九十九名。 达政宫从前殿到后殿的甬道很长,恨不得每块地砖上都站着一位。 太后笑眯眯地看着,似乎对每一个都很满意。 自从赵宗正的女儿被赵政连带龙床一起丢出去,又拆了宫殿点燃艾草驱邪,熏得整个王宫如堕云雾无法呼吸后,京都已经没人敢觊觎宫妃的位置。 不光不敢,很多适龄女子还被迅速择选夫婿嫁出去。 宁可下嫁女儿,也不想被国君在朝会上斜睨一眼,轻飘飘问一句:「卿最近有去过达政宫吗?」 搞得京都各位大臣人人自危,就连刚生下女儿的,都藏着掖着,明确表示自己对成为外戚没有兴趣。 达政宫被冷落很久,所以太后也很久没有这么愉快过了。 见姜禾大步而来,太后更是从心底觉得好笑。 就让你这个玩弄哀家两个儿子,以至于幼子被杀、长子与哀家不和的女人,来亲自尝尝曾经的男人被夺走的滋味吧。 太后身居宫闱数十年,懂得女人们所争抢的不过是一个男人。 男人的宠幸、男人的信任,甚至是男人的一个目光,一句话。 若得不到,便会被妒忌淹没。 妒忌能让人羞愧屈辱,让人辗转难眠,让人失去理智。 太后要看看这个往日镇定从容的女人,如何方寸大乱。 她漫不经心地看了姜禾一眼,抬声道:「安国公主来了?快瞧瞧,这里有没有中看的。」 听到这句话,微微垂头的选女纷纷抬头。 一个个或绝美艷色或内敛柔情的脸庞露出来。 她们的目光触到太后身边站着的女子,又不由得齐齐垂头,面露羞惭。 那是怎样的一位女子啊。 她身穿齐地螺纹素衣,上面用银线绣着山川湖海;头攒白色珠花,只轻轻描眉,并无其他脂粉饰物。 可即便清雅如枝头梨花,也因为眼角眉心舒展自然的千秋绝色,让人忍不住心生妒忌。但若敢流连一刻,又会发现她不仅仅是美得翩若惊鸿,偏偏还有纵横捭阖,睥睨天下的锐气。 这锐气让她与寻常女子区别开,让她虽然站在胭脂水粉醉人的香气里,却超脱物外,与她们格格不入。 只觉得该敬畏、该嘆息,该生出羞耻不如的自卑心。 选女们的头比刚刚垂得更低,来时的激动希冀,碎裂成羞愧的落寞。 她怎么会看上自己呢? 她会瞧不上,会口出羞辱之言吧。 却没想到忐忑不安中,那名女子道:「本宫看着,都很好。」 「哦?」 太后的神情有些意外,她把手中拨弄的一根玉如意放下,目光环视一圈道:「都很好的意思是……」 「都留下吧。」姜禾道,「选女们千里迢迢而来,想要服侍陛下,想要为陛下绵延子嗣。若本宫在这里三言两语赶走几个,倒伤了大家的心。」 不管这些选女来自何方,显然都是希望能在宫中出人头地的。 努力的女孩子,都需要有点好运气。 姜禾笑容温和神色坦然,让太后有些捉摸不透。 「怎么能都留下?」她扬声道,「陛下如今尚未娶妻,后位空置,就添了九十九位美人,这要是传扬出去,他日史书工笔,定会说陛下荒淫误国,为后人不齿。更何况九十九位,陛下忙于朝政,如何能全部临幸?」 原本心中有了一丝希望的选女,因为太后这句话,头都要埋到膝盖里去了。 姜禾却露出轻松的表情,想了想又道:「那这样吧,把她们九人分为一组,共十一组,从今日开始,轮流在止阳宫伺候陛下。陛下从每组里挑一个,这样留下十一人,总不算多吧?」 还能这样吗? 太后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姜禾在说些什么了。 内侍总管李温舟病了,他的小徒弟在御前伺候,只觉得陛下心神不宁,却想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安国公主刚刚来过。 将军蒙恬也来过。 这会儿听说达政宫在给陛下选妃,是因为这个吗? 小内侍虽然无法感同身受,却点了点头。 「你去打听一下。」雍国国君忽然放下奏摺,沉声道。 打听什么啊? 小内侍茫然无措,一颗心吓得差点跳出喉咙。 「达政宫。」 赵政有些不耐烦道。 果然是惦记选妃的事! 小内侍一熘烟跑了。 在御前伺候的人,即便是小内侍这样只是替师父轮值,也足够让王宫上下献媚讨好。 他很快带回来消息。 「安国公主在为陛下选妃。」小内侍毕恭毕敬道。 果然是去选妃了,没有推辞,看来准在使坏。 赵政眉头蹙起,问:「选了什么歪瓜裂枣的给孤吗?」 「没有没有,」小内侍连忙替姜禾说话,「公主殿下说,选女们各个都很好,都留下。」 都留下? 赵政咳嗽一声轻咂茶水,冷然道:「母后怎么会答应?这里是雍国王宫,又不是楚国的烟花柳巷!」 小内侍赶紧转身道:「奴婢再去问问。」 很快,满头大汗的小内侍回来,带着解决问题的喜悦,回禀道:「奴婢打听清楚了,安国公主把选女九人分为一组,共十一组,一起轮流伺候陛下。陛下可以从每组挑选一个,今晚便能开始。这会儿太后殿下说齐国公主宫规教养得好,让殿下给选女们讲讲,怎么伺候陛下。」 这就是羞辱了。 说什么宫规,其实是暗示齐国嫁女前会教习的事吧。 赵政盯着小内侍,眼前仿佛看到姜禾暴跳如雷掀翻几案的场景。 「她怎么说?」 小内侍继续为姜禾说话,想了想道:「安国公主很顺从,说宫规自有教习嬷嬷教,她还是——」 「还是什么?」 赵政无比希望李温舟早日康复,他就不用再跟这个小兔崽子打哑谜。 小内侍的脸红彤彤的,垂头道:「安国公主殿下,正在给选女们教习。」 赵政猛然起身,差点把几案带倒。 小内侍退后一步。 看,陛下迫不及待了。 他心里乱糟糟想着,便见赵政大步出去。 低着头,小内侍只看到赵政玄青色绣着十二章纹的元端朝服掠过,像一只迅疾的鹰隼。 太后气得简直要崩溃掉。 这个女人可真…… 她遍寻脑海,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彙辱骂姜禾。 原想着借这个机会让她害臊,让她妒忌,让她无地自容。 没想到最后觉得片刻都待不下去的,竟然是自己。 姜禾借来内侍的拂尘,点来点去,把九十九位选女分成了十一组。 她站在选女面前,正在讲如何伺候国君。 「陛下的披风没有盘扣也没有系带子,看到他的手抬起,就要做好接住披风的准备。其他的衣服也很好脱,要轻柔,万不可损伤龙体。陛下没答应让上床,就站在床下面候着。要乖,但也不能特别乖,你们养过猫吗?猫那样的,就很好……」 这些选女哪里听过这些,一个个面红耳赤几乎站立不住。 太后也觉得不堪入耳,正要离开,就听到姜禾继续道:「陛下不用香料,也讨厌脏。伺候之前,至少要洗上十几遍吧,干干净净的……」 太后猛然起身,因为太快,头晕目眩几乎摔倒。 她扶着内侍的手向前几步,突然看到前面有人影迅即而来,已到了眼前。 赵政当着选女们的面,一把抓住了姜禾的手。 「安国公主,」他声音阴冷似乎要把人斩杀吞掉,一字一句道,「你今日,洗干净了吗?」 「陛下!」内侍护卫哗啦啦跪了一片,选女们这才明白眼前的人是谁,顿时乱糟糟跪下去。有十多个胆子小的,身子一歪便吓昏过去。 「这可不行,」姜禾抬手指向晕倒的,回头对太后道,「殿下要多吓她几次,不然可怎么伺候陛下。」 「姜禾!」 赵政厉声打断她的话,拉着她的手,大步流星向外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两边跪着的侍从宫婢像是一个个流光滚过的剪影。 终于走到甬道尽头,绕过一个大殿,在侍从早已经自觉回避留下一大片空地的花墙转弯处,赵政把姜禾按在两人合抱那么粗的廊柱上,气得喘息声声。 姜禾仰头看他,似乎有些无辜。 「在你心里,孤是谁都可以侍奉的人吗?」赵政问道。 她为自己选妃,还选了那么多,还教她们怎么侍奉撩拨。 他太气了,气到他觉得就算姜禾抓紧他的手臂,踮起脚尖吻他,都不管用。 第93章 你别恼 第93章 你别恼 但姜禾显然也没打算吻他。 「放开我!」她的眼中似乎涌入雾气,咬牙道。 哭……了? 只有那一瞬间的委屈。很快,姜禾的眼神恢复清澈,神情也变得清冷恼怒。 赵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明明生气的人是自己,却为何看她蹙眉难过,他就有些慌乱了。 「当然不是谁都可以侍奉陛下,」姜禾仰头道,「不然本宫为什么要替陛下挑选呢?」 「你明明知道孤只要……」 「明明知道什么?」姜禾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小兽,挣开了赵政的怀抱。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她抬手指向达政宫的方向,疾言厉色道:「我早说过,来雍国,为了修渠,为了权力,为了能藉助雍国的力量,终结五百年的战事。你自己的后宫有多腌臜我不管,别耽误了我的正事!」 这世上还没有一个人,敢在雍国国君面前这么辱骂,敢说他的后宫腌臜,敢指着太后的寝宫,气势汹汹。 然而姜禾是真的生气。 眼前的赵政神情肃冷可怕,她却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还有韦南絮,」姜禾垂下衣袖道,「陛下倒是解释一下,她应该死了或者在牢中,更或者在流放、在服苦役,怎么就能给齐国王后写信,把姜玉衡死亡的原因,推脱到我身上呢?」 赵政神情微惊没有作声。 姜禾又道:「陛下如果不捨得她死,大可以也纳入后宫。那么今日就不是九十九位美人,而是凑了个整,一百个供你挑选。」 「姜禾!」赵政沉声打断了她的话。 然后他在姜禾脸上,看到了小女儿才有的委屈。 好吧,不需要她来吻自己,他主动就是了。 赵政俯下身,轻轻亲吻她的额头。 「孤不知道韦南絮的事,你别恼。」 他脸上的怒火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霸道却又专注的爱意。 因为赵政突然在姜禾颤动的睫毛上,发现了她的秘密。 她不是故意惹怒他,她是委屈了,在乎了,吃醋了。 她这样的女子,也会吃醋啊。 赵政吻她的眉心,看她微微蹙起,又轻轻展眉的模样,可爱极了。 「选妃是太后的主意,你别恼。」 他亲吻她的鼻头,逼近的脸颊迫使她闭上了眼睛。她虽然还在喘息,神情却不那么恼了。 「是孤没有处理好,你别恼。」赵政的唇向下轻点,落在姜禾的唇瓣上。 她那么为他选妃,还不是太后的逼迫吗? 她假装尽心尽力,还不是生气了吗? 怪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疼爱。 「你少来。」 姜禾推了推他,却反而因为张开嘴,被他吻了个结实。 「这样,」他看着面露不悦的姜禾,低声道,「你把她们带走,帮你修渠。」 「她们会做什么啊?」 姜禾笑起来,又觉得自己发怒得没有道理,有些难为情。 「烧火做饭总会吧,」赵政正色道,「实在不行,给阿禾揉揉腿也成。来人——」 他就要下旨,姜禾却打断他的话:「陛下别假惺惺哄我了。只此一次,以后你后宫,包括太后的这些事,莫要牵扯上我。」 说完踮起脚尖看看殿门那边的方向。 「蒙将军走了吗?」她问道,「我有些事想同他谈谈。」 「走了。」赵政道,「已经在两百里外。」 「那我也回去了,有一座山挡着渠水,正挖呢。」 赵政就要发怒,却忽然见不远处苏渝垂头站着,似乎有极重要的事等待禀报。 苏渝说,前几天被抓来的那个南蛮部落首领杨狸,跑了。 「怎么跑的?」赵政问。 他沉静的脸颊看不出任何生气的痕迹,却让苏渝忍不住跪下。 杨狸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如果连这么小的犯人都看不住,卫尉军统领可以回家种田了。 苏渝老老实实禀报导:「跑了,又捉回来了。」 现在他们都是怎么了,每个人都只说一半话。 「是因为跑得不寻常吗?」眼看赵政已经气到要抬脚,姜禾开口打破了凝滞。 「是的,」苏渝只好把那件匪夷所思的事禀报,「正如公主所说,他逃离这件事,微臣怎么都想不明白。」 雍国天牢以巨木为樑柱,周围土石砌筑。 杨狸被投入边角的一个牢房。 起初几天,他因为投毒的事被审讯,浑身是伤只是昏睡。后来杨狸醒了,在牢里走来走去。 据看守监牢的狱卒说,他的手在墙体上敲敲打打,一会儿摸一会儿凿的,折腾了好几个时辰。 因为杨狸扬言自己会下蛊毒,狱卒多少对他有些忌惮,见他只是敲打,便没有管。 可很快,杨狸站在一个位置,用吃饭的木勺子,开始挖墙。 狱卒立刻向狱丞报告,狱丞哈哈大笑,认为能用木勺挖开土石墙,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话音刚落,便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主梁倾斜,天牢塌了。 房塌牢破之下,有几个被锁住的囚犯当场毙命,没有被锁住的则纷纷出逃。 卫尉军协助狱卒把囚犯抓捕回来,杨狸因为受了伤,跑得不快,只能骂骂咧咧束手就擒。 苏渝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故而向赵政禀报。 「你的意思,是他用木勺,挖倒了孤的天牢?」赵政凝眉问道。 「臣也觉得此事蹊跷,但天牢的确塌了,而且恰巧在杨狸住的牢房那里破开一个口子。若不是他腿脚不便,说不定就真的逃跑了。」 苏渝脸上的疑惑不比赵政少,可一旁的姜禾却轻轻抚掌。 「墨家。」她眼中如落入飞虹,明亮璀璨。 当年宋国还在时,与鲁班齐名的墨翟创立墨家。 墨家推崇兼爱,反对战争。 墨翟本人精通器械制造,善察天文数理,曾经以一箭之力击溃城墙,结束战争。 后来墨翟死了,墨家逐渐分化成两支,其中一支擅长舟车机械,传言能以小博大玩弄天地于股掌之间,但是却神出鬼没,不屑于被朝廷任用。 看如今杨狸用一把木勺把天牢凿塌的能耐,很可能便是师从墨家。 赵政冷哼一声,瞧着姜禾激动的模样,问道:「墨家又如何?」 「墨家,」姜禾挥手道,「本宫要了。」 她要修渠,若想修得快些,要么增加人力投入,要么在修渠工具上,想办法。 而且眼下正有一个难题,那便是修渠遇到一座山阻挡。若绕过山坡,就有十万百姓用不到渠水。若穿过去,山石坚硬难挖,工期只会更长。 有杨狸在,或许能想到办法。 赵政却摇了摇头。 「不可,」他道,「孤宁肯工期长些。」 有这般奇技淫巧者,不得不防。 今日姜禾已经用了一个楚国回来的药草贩子,再用一个南蛮部落首领,是嫌夜里睡得太安稳吗? 「我想要。」 姜禾也不管苏渝在,扯着赵政的衣袖道。 苏渝连忙垂下头。 他曾经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攻破洛阳城,把姜禾带回到国君身边。 可后来事情的变化出乎意料,姜禾来了,但不是做王后,而是去修渠。 那就帮她,好好把渠修了。 想到这里,苏渝恭敬道:「臣可以亲自看管杨狸,保证公主殿下的安全。」 赵政依然不为所动。 他的一双眼睛闪动寒光,冷声道:「苏渝,若安国公主再要杨狸,就把他杀了。」 这一回他不怕惹怒姜禾。 没有什么事比她的安全更重要。 「赵政!」姜禾急急道。 或许有杨狸在,渠水就可以早修通几年,关中的百姓就可以少饿死几万,雍国就可以囤积下扫平六合的军粮。 然而赵政似乎没有感觉到她的焦躁。 他阴冷地站着,不久前的温存消失无踪。 想了想,突然又改变主意道:「不必等以后,今日就去杀了他吧。」 苏渝犹豫着,还是领旨而去。 赵政不在乎那个从南蛮来的杨狸,师从何人,如今年龄有多小,能为雍国做什么。 他心中隐隐有很坏的预感,那个预感让他恨不得亲手杀人。 第94章 修渠 第94章 修渠 「赵政!」 「姜禾!」 面对如此不讲道理的男人,姜禾怒不可遏。 赵政却厉声唤她的名字,似乎什么也听不进去。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听说他才十三岁,陛下就要杀他吗?」姜禾道。 「是,」赵政清俊的脸颊罩着一层寒霜,「十三岁又如何?孤六岁出国为质,已经懂得记下各国军政要事,好留待他日以此钳制。」 「你的意思是,他的逃跑是在伺机展露墨家能力,要藉此诱我用他吗?」 「是,」赵政道,「人心不可测,对他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姜禾勉力压下怒火。 这里到底是雍国王宫,不是她齐国的宅邸。 她转身对赵政屈膝施礼,冷漠又疏离道:「既然如此,本宫告退。」 姜禾松开了赵政的衣袖。 转过身,她抬脚向外走去。 赵政略犹豫一瞬,还是没有劝慰半声。 他看到姜禾决然前行的背影,看到她素白的身影孤冷单薄,心中微痛,却忍下了动摇。 自从杨狸来到雍国,已经前后毒死了十多条人命。 年纪小不是他逃脱惩罚的藉口,更何况异族之人,必有异心。 即便这人身负才学,也不可用。 赵政不可能让一只毒蝎,待在他爱的人身边。 苏渝做事是不太动脑的。 忠于陛下,执行陛下交付的所有命令,便是他日常的行事准则。 赵政说要杨狸死,那便要杨狸死。 只是当他来到重新布置好的天牢,那里已经乱成一团。 说是看管杨狸的狱卒不知怎么突然被掉落的屋顶砸死,杨狸趁机逃跑,已经不见了。 苏渝立刻带人搜寻。 杨狸腿脚有伤,跑不了多远。 雍国有严令,禁止百姓家中私藏外人,如需住店,则要盘查身份文牒。 苏渝搜得仔细,果然在靠近城门处,见杨狸不知从哪里寻到一件雍国的衣服穿在身上,站在距离城门不远的告示栏前,偷摸张望。 或许在稍作休息,或许在思考如何出城。 「杨狸!」苏渝大喊一声,惊得杨狸跳起来。 卫尉军趁机一哄而上。 可就在此时,一个同样响亮的声音响起。 「孽徒!」 斜刺里一个高大的男人上前,举刀砍向杨狸。 冲上来的苏渝大惊止步,杨狸的人头已经滚动着,从他脚边掠过。 血液喷溅,杨狸精瘦的身体摔向地面,城门处乱成一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苏渝眉头紧皱。 他只得吩咐卫尉军把杀死杨狸的男人抓起来,把杨狸的尸首随意拼凑好,用破布包住,抬回去。 男人招认说,自己姓苍名琰,三十六岁,雍国蜀郡人,墨家门下,巧合之下收了杨狸为徒。 哪知此徒隐瞒了自己的蛮族身份,又听说他被押送至京都受审。 苍琰担忧此事祸及墨家其余墨者,便紧随其后来到京都,想向雍国国君请罪。 却没想到刚来到这里,就听说杨狸已经杀伤十多人。他寻找了好几天,恰巧看到杨狸站在城门前。 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 苍琰便按墨家律法,一刀砍断了杨狸的脖子。 但是不管苍琰怎么说,苏渝还是把他关进天牢,等候处置。 随后苏渝把这件事呈报给赵政。 暮色四合,赵政坐在止阳宫的桂花树下,手中握着一个拴着铃铛的陶瓶,神情沉沉,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苏渝认得那陶瓶。 当初陛下命他深夜赶赴九嵕山下,挖莲藕清淤泥,找到了这个陶瓶。不过后来他就没有见过这陶瓶,没想到陛下今日又拿出来把玩。 不知道还臭不臭。 待苏渝跪地禀报完,赵政哼声道:「死了徒弟,又来了位师父。」 苏渝垂着头,等待赵政的命令。 大不了把师父也杀了。很难吗? 「去查他的身份,」赵政又道,「如果苍琰果然是杨狸的师父,便留着他。」 苍琰从蜀郡来,如果要查他,前后至少需要一个月。 苏渝应声退下,赵政起身。 春日的桂花树生机勃勃,他抬起手,按住斑驳不平的枝干。 这个人最好清清白白。 从齐国前往雍国的路上,小丫头采菱转道去了一趟洛阳。 洛阳的宅院还在,看守大门的人看到是她,没有阻拦。 她抬脚绕过照壁,穿过前厅来到后院,在梨树下站定,久久没有动。 梨花已经开败,雨后的地面上,落着星星点点的白。 采菱想起那个日光和煦的午后,有个男人坐在这里,温声道:「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 姜大人目盲、断臂,可姜大人却是她心中最博学、对她最好的人。 前往大梁的路上,姜大人教她很多。 他说:「小姑娘多学些知识,总是好的。」 他说:「别怕,战争会停下的。」 他还会在夕阳落下的时候轻轻哼唱歌谣,好似他能够看到眼前的美景。 可惜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她不能多伺候他几日,多听他几日教诲,姜大人便在大梁殒命。 「大人,」采菱闭上眼吸了吸鼻子,喃喃道,「您说得对,公主殿下她,很像您。」 「吱呀」一声,后门开启的声音惊动到采菱。 她向门口看去,见一个男人穿着素白的衣袍,罩黑色外衫,缓缓走进来。 看到采菱,他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旋即又黯淡下去,开口道:「你一个人回来的吗?」 采菱屈膝施礼道:「公子,殿下走时许多东西都没有带走,奴婢恰巧路过,就自作主张回来一趟。」 其实宗郡已经把所有的金饼都差人拉走了,但公主卧房的常用之物,还有姜大人的遗物,采菱想带走。 公主想念父亲时,可以看一看。 她也想偷摸私藏一件,贴身保管。 魏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花瓣上,淡淡道:「那时为什么没有带走呢?」 那时为什么没有带走呢? 这个问题不必问采菱,他也知道。 果然,采菱回答道:「那时候公主说还要回来,只带了几件衣裳,就匆忙走了。」 是的,她是这样的。 她要帮助魏国抗击楚国,她还想让魏国通过变法强盛,她还想帮助他,让魏国走得更远。 后来魏忌回来,无数次在姜禾居住的厢房踱步。 他看到姜禾放在妆奁里的银梳,看到姜禾写了一半的字,看到她掀起半边的被褥,无数次痛得心如刀割。 「你在这里等等。」 魏忌转过身道。 采菱把收拾好的东西装上马车时,魏忌回来了。 一个刷红漆的木匣被他放在车板上,魏忌露出落寞的笑意,对采菱道:「这个给她。」 「诺。」采菱屈膝答应。 魏忌便转身回去,采菱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跟以前不同了。 更坚硬、更执着,也更坦荡。 不知他给公主的是什么。 采菱把木匣放进马车最深处,坐在前室扬起马鞭。 走吧! 她心里突然高兴起来。 去找公主去,她捎了两样东西给公主呢。 姜公子的,魏公子的。 指不定谁的会大有用处。 「殿下不必亲自过来。」 修渠的水师郑新关跟着姜禾,劝了她很多次。 「既然是勘察地形地貌,当然要来。」 姜禾穿着方便走路的齐国常服,衣裙只垂到膝盖下,露出天青色的裤筒和墨色短靴。 韩渠被天岩山阻挡,开山则耗费人力物力,郑新关想要改道山南,姜禾便跟着他来看看。 这里的丘陵不多,大多是一望无垠的平原。 但是庄稼稀疏、草木干枯,走很远都不见一个池塘。 「原本渠水要从这里过,」郑新关用随身携带的铁铲指了指方向,嘆息着道,「但现在不成了,山石难挖。」 姜禾向那个方向看去,见田埂的尽头有一个小村落。 正值午饭时候,村子里炊烟裊裊。 「过去看看吧。」 她踩着干裂的土地,向村中去。 听说是修渠的水师来访,村中里长亲自来迎接。 一行人坐在里长家的院子里歇脚。 「有水吗?」郑新关问道,顺便从衣袖中摸出一把圜钱放在桌案上。 那意思是说知道这里的水珍贵,故而买来喝。 「使不得,使不得。」浑身打满补丁的里长红着脸推辞,郑新关还是命他收了。 等了一会儿,里长提着水壶出来。 粗陶碗摆放整齐,第一碗水送到郑新关面前,郑新关连忙端起,送到姜禾身前的矮几上。 姜禾看着碗中烧开的白水,眉头紧锁,迟迟没有喝。 第95章 她的生辰 第95章 她的生辰 明明没有茶叶,水却是黄色的。 黄里带着一点灰,虽然烧开了,却仍掩不住草木腐朽的刺鼻味道。 姜禾来到修渠大营后,虽然跟郑新关他们吃喝都在一处,但想必她还是得到了特殊的照顾。 「郑水师,」姜禾转头问,「平日咱们喝的水,是这里的吗?」 「这里可没有水,」郑新关回答道,「您喝的是陛下特意吩咐,从九嵕山拉来的水。」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她喝着那样甘甜的水,才会险些答应了渠水改道的方案。 见姜禾没有喝,且郑新关言语间提及陛下,里长有些尴尬又胆怯道:「咱们这里都是下雨天存在窖子里的水,让这位姑娘嫌弃了。」 姜禾含笑摇头,端起水碗,轻轻抿了一口。 入喉苦涩,唇舌间又像被沙石磋磨过一遍,说不出的难受。混着酸腐气息入胃,喉咙里一阵痉挛。 姜禾索性一饮而下,把陶碗搁在几案上。 「水窖在哪里,我去看看吧。」她起身道。 两臂来宽的圆形水窖开挖在这家后院最低处,周围的砖台和地面一样高,上面铺着一层破草蓆。 草蓆掀开,是被铁锁锁住的井盖。 里长用锁打开井盖,解释说,院子里的雨水雪水都会流进这口水窖里,沉淀过滤,用来烧水做饭。 姜禾向里面看了一眼。 浑浊的井水中飘着一片树叶,并不很深。 里长连忙把树叶捞出来,把叶片上的水抖落,叶片则扔到一边去。 因为这搅动带来的波纹,水窖里透入更多的光线。姜禾低下头,看见有细长的虫子在水中游动,密密麻麻。 树叶可以捞出来,寄生在阴湿之处的虫子,却是毫无办法的。 她别过头去,有些噁心,更多的却是难过。 还未说话,忽然又听到低矮的院墙外有热闹的声音传来。 是有人嫁女儿了。 视线越过矮墙,看到一顶轿子被人抬着,媒婆引路,从外面路过。 轿子里的新娘一直在哭,伴随着喜庆的乐声,有些刺耳。 郑新关看着墙外的景象,若有所思道:「今日竟然是黄道吉日,不知道这里娶妻的聘礼多不多。我那两个儿子,险些榨干了我的血。」 「不多不多,」里长抬手跟外面路过的行人打着招呼,回答道,「一窖子水就够了。」 一窖子水的聘礼,就可以把女儿嫁出去了。 可见寻常人家,连里长家这样简陋的水窖,也是没有的。 水是草木的命、庄稼的命,更是人的命。 绕道修渠,因为距离遥远,这边的百姓就吃不上水了。 不绕呢? 跟赵政豪赌的工期,便不可能实现;渠水多修上几年,指不定六国又要出什么乱子。若再有一次天下之士合纵相聚而攻雍,雍国危矣。 父亲说过,要狠下心,别难过。 但父亲也教过她孟轲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姜禾迟疑不决走出村落,和郑新关一起看向远处。 尘土四起的道路尽头,那个新嫁娘的哭声慢慢消失,却又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远处光秃秃的山脉绵延起伏,把这里和外面隔开成两个世界。 若渠水奔流而来,若渠水奔流而来…… 姜禾的手忽然在衣襟处攥紧。 「郑水师……」她决然道。 「公主殿下。」郑新关双眼湿润转过头看向她,目光中涌动着期待。 「挖山!」姜禾道,「宁肯工期长,把山挖通!」 「是!」郑新关搓着手,因为太过兴奋,脸颊红润,「微臣这就去确认渠图。」 杨狸的师父苍琰,自进入天牢住下,并不像杨狸那般敲敲打打试图逃脱。 他听从狱卒的号令,让吃就吃,让睡就睡。 闲暇时候手持一根细木棍,在牢房的地面上写写画画,沉默寡言。 狱卒每天把他画的东西临摹下来,呈交给苏渝过目。 苏渝看不懂,找李通古看。 李通古当年曾跟随主管军械制造的韦彰德很多年,看了后说,苍琰画的是一架弩弓的内部结构。 他改变了一处机栝,让弩弓射得更远。 苏渝摸不着头脑,问:「这人厉害吗?」 「厉害,」李通古道,「若他日大将军查出这人底子干净,烦请送来我这里。」 苏渝没吱声,沉默地等待从蜀郡传来的消息。 不足一个月,消息终于传来。 杨狸的部族已经尽数被诛,但从蜀郡几个知情人那里打听到,他的师父的确名叫苍琰,三十来岁。 听说是墨家地位挺高的人,不苟言笑。 这便确认了身份。 苏渝把此事呈报赵政,赵政却仍然不为所动。 苏渝知道,自从安国公主姜禾一个月前愤而离开,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京都。陛下和她似乎在彼此怄气,她不来信,陛下也不问。 前些天郑新关上奏,说安国公主拒绝了改道的建议,正在开挖天岩山。 「去韩渠。」 初夏天气闷热的早晨,赵政却忽然下此命令。 于是郎中令军护着赵政,御驾向北开道。他们骑着快马,不足一日便到达韩渠。 营帐里空空荡荡。 一个茶杯放在几案上,旁边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 赵政抬手倒了一杯,看到水质浑浊发黄,眉头紧皱。 一旁的宗郡立刻道:「这水没有毒,陛下放心。」 「这是九嵕山的水吗?」赵政问。 宗郡摇头,脸上有些不忍:「殿下不喝九嵕山的水了,她和奴婢们一样,喝这里的水。」 赵政猛然转身,掀开营帐向远处看去。 天岩山高高耸立,极目看去,有劳作的人影肩挑手拎,繁忙异常。 赵政在天岩山下看到一辆马车。 马车破旧,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车旁站着一个护卫,见是赵政到了,作势要跪地施礼,被赵政挥手屏退。 马车后面传来两个声音。 一个活泼嬉闹,一个沉静淡然。 「婢子可真不容易,」小丫头采菱抱怨道,「先去了都城,又听说公主殿下来了韩渠,便连忙跑到这里。」 「你怎么走了这么久?」姜禾问道,「本宫差人去寻你,没有找到。」 采菱脸颊红红的,道了声歉:「都怪婢子事儿多,拐了趟弯,把咱们洛阳的宅院搬空了。」 她说着拍了拍马车车厢,一脸得意。 姜禾便笑了。 「带我的银梳子了吗?」 「当然!」采菱又重重拍了一下,拍得车厢掉落一层黄土。 她弯腰拿出一个包袱。 「公主走后姜公子醒了,让内侍捎来这个,说是送给公主的礼物。」 包袱很轻,姜禾小心打开,见一块七色锦包着什么圆圆的东西。 「黑珍珠!」采菱惊叫起来,「奴婢还是第一次见。」 姜贲的信就写在七色锦上,字迹歪歪扭扭,可见身体并未完全恢复。 姜禾轻声读了出来:「吾姐安国公主亲启,弟十二岁时,听闻海中有珠色玄,天下无人能得。弟捨生寻觅,终得一颗。今诚心以赠,望姐不弃,随身携带,终成无人能成之事。切切。另,若恰逢五月初六,恭贺生辰吉乐。」 「五月初六?」 采菱原地跳起来。 「殿下的生辰是五月初六吗?不正是今日嘛!婢子好巧不巧今日回来了!姜公子莫非未卜先知吗?」 姜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远处赵政停下脚步,神情怔怔。 五月初六吗? 他竟然不知道她的生辰。 姜贲知道,显然是因为曾经拿着她的庚帖,去魏国同魏忌合婚的缘故。 姜贲送天下仅此一颗的玄色珍珠,祝姜禾成就无人成就过的事。 他呢?送什么? 那小丫头仍然在喋喋不休。 「这个,这个是魏公子送的礼物,看来也是生辰贺礼。」 采菱取出红色的木匣,送到姜禾怀里打开。 木匣中没有信,只放着一架小巧的袖弩。 弩弓制作精巧,像是韩国的手艺。 「魏公子是要殿下保护自己。」采菱道。 「收起来吧。」 姜禾点头,手心握着那颗珍珠,轻轻嘆息。 她想起八角楼上魏忌那个突兀的吻,想起他的气息,他难过的神情。 「公主殿下,您再看看别的——」 采菱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捂住了嘴。 「陛下。」她施礼道。 赵政没有说话,然而采菱看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 她麻熘跑走,想要把马车拉走,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 空荡荡的山脚下,赵政和姜禾相对而立。 一个月前他们吵了一架,还没有和好。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在这里没有亲人好友,自己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陛下。」姜禾屈膝施礼,神情端庄疏远。 赵政就受不了她这个样子。 「唤孤的名字。」他命令道。 姜禾抬头看他,蹙眉道:「陛下如果没有别的事,本宫要去做事了。」 「你为什么不喝孤送来的水?」赵政道。 「你为什么要收魏忌的礼物?」他接着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生辰?」他渐渐有些不讲道理。 姜禾抬脚就走,被赵政拦腰抱起,丢进了马车中。 「完蛋!」 远远地,看见这一幕的采菱捶胸顿足。 早知道该把马车拉走的! 第96章 生辰贺礼 第96章 生辰贺礼 马车内「咚」地一声,撞到头的姜禾转身,看到里面装得满满当当,逼仄得只容一人蜷身。 被褥、衣服、茶具、文房之物甚至是一整个妆奁,被采菱从车板堆迭到车顶。 姜禾的头撞在一个妆奁包着棉布的边角,跟着进来的赵政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身形高大,头顶撞到支在高处的铁锹上,疼得闷哼一声,半跪在姜禾身旁。 姜禾想了想采菱为什么把铁锹也带上,大概是因为有一次她用这个给梨树挖围堰,顺口夸了一句好用。 这可真是搬空了洛阳宅院。 正想着,一只胳膊伸过来,把她揽起。 姜禾挣了挣,马车内茶具摇晃汤鼎掉落,在险些被一个酒杯砸到头顶后,她放弃了挣扎。 「赵政!」姜禾抱怨道。 赵政的另一只胳膊也伸过来,把她团进怀里。他的身子支撑起来,为她挡住了高处落下的一串珍珠。 雪白的珍珠闪动着光芒,从马车上弹动着滚落下去。 姜禾看了看珍珠的大小,确认是洛阳宅院床边帐幔上系的。 采菱真是寸草不留,把这个也拆了带回来。 马车里已没有别的动静,赵政的胳膊却没有松开。 「出去。」姜禾推了推他道。 「孤妒忌了,」赵政却把头埋在她的脸颊边,轻轻嘆了口气,「孤妒忌他们都知道你的生辰,以至于原本孤要跟你吵架,却如此心虚。」 因为他的呵护和示弱,姜禾的心软了一下。 她第一次心悦某人,却发现情爱二字,实在麻烦得很。 会着急、会讨厌、会牵挂,更会没道理就开始生气,心胸比以往小了很多。 当然赵政肯定不是这样的,他本来就是个小心眼。 「嗯,」姜禾沉沉地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声音却依旧冰冷道,「现在送礼物也不迟,现在就送吧,把你的王位送给我。」 赵政的身体仍然松弛,轻声道:「现在给你,孤怕你太过辛苦。」 姜禾哼了一声。 说得好像他真打算给自己似的。 「那这样,」姜禾的唇角抿出一分笑,抬起手指在赵政脸上点了点,「听说你又得了一位墨者,送给我吧。」 他的声音瞬间僵硬,偏过头,看着姜禾娇俏的鼻线和下巴,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处。 「给你这个,」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郑重其事,「孤的心,给你做生辰贺礼。」 其实他已经给出了自己的心,还想给出自己的国家,给出自己身后的万世太平。 为了那个厚重的礼物,他才需要在她身边喘口气,休息片刻。 「不稀罕,」姜禾虽然在笑,却执拗道,「把墨者给我。」 「不给。」赵政带着倦意,却很坚定。 「陛下不是已经查过,他没问题吗?」 姜禾索性侧身面对他,抬起头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娇嗔。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赵政唇角浮现笑意,轻轻嗅着她的气息。 在竹叶和皂角混合的清新中,他感觉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不担心暗处的剑,可以忘记自己的身份,偷得一刻闲适。 赵政的薄唇贴着姜禾的额头,带着些审讯的味道,轻声问:「在孤的身边,你也埋了眼线吗?」 赵政知道姜禾一掷千金,往七国派遣了不少消息探子。 不过他不知道,自己身边也有。 「埋了,」姜禾坦然道,「你面前不就有一个吗?」 赵政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含笑的唇角似乎微微扬起。 姜禾的手按了按他的胸口,继续劝道:「墨家行踪不定,特意去找,肯定是找不到的。我只不过想让那人来看看,怎么挖山会快一些。这样也不行吗?」 「孤怕他……」 「有什么好怕的?」姜禾挣脱了他的手,「你多派人看着他,就成了。他要真是细作,早点发现,比留着惹事好。」 一面开山,一面修好天岩山以东的沟渠,这是眼下最快最好的办法了。 姜禾还要继续振振有词,赵政的手指却轻轻按住了她的唇瓣。 「别说话。」他温声道,「这些日子孤都没有好好睡过。」 她生气了,气得离开王宫,跑得远远的。 赵政为了安全没有妥协,但是却日日熬心。 这一个月来,他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很多次在梦中惊醒,梦到他独自死在王宫中,她却连到他坟前祭奠都不肯。 如今把她困在怀里,确认那只是梦,让他好受很多。 「都给你。」 怀中的女人仍然在挣扎,赵政放弃般道:「都给你,让孤睡一会儿。」 「今日便……」 姜禾正要再提条件,却听到赵政的气息变得平稳悠长,显然已经入睡。 她抿唇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枕头,垫在赵政脖子下面。 又够到一把摺扇,轻轻扇了扇。 今日闷热,她不是为赵政扇的,为她自己。 身边的男人微蹙眉头坠入梦乡,在这个简陋的马车上,似乎睡得比在何处都舒适。 不知道有没有别人曾为他摇过蒲扇。 姜禾使劲儿扇了两下,脸上散开笑容。 不光墨家的苍琰来了,药草贩子陈经石也来了。 墨家推崇「节用」,以裘褐为衣,以跂蹻(草鞋)为服。相比锦衣华服的陈经石,苍琰看起来简朴肃重。 姜禾以门客之礼相待,苍琰只淡淡点头,便沉声道:「我虽然是雍国人,却对这些年雍国国君的施政策略并不贊同。眼下肯答应帮公主殿下修渠,不为国君,为的是百姓能早日摆脱苦役,为的是关中百姓能免于干旱。」 姜禾点头道:「那便有劳先生。」 管他是否贊同,肯帮忙就好。 墨家主张「兼爱、非攻」,自然对赵政时不时打一仗的作风极为不满。 苍琰在郑新关的陪伴下,往天岩山的方向去了。 陈经石这才走到姜禾身前,把手里的食匣打开,露出里面层层迭迭的蜜饯。 「那老头儿好奇怪,」他看着苍琰的背影笑道,「殿下吃蜜饯吧,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这个,时间久了,也记不清了。」 姜禾笑了。 她捏起一块蜜饯看了看成色,问道:「桃子?」 陈经石贊道:「殿下好眼力,今年南方新熟的桃,比咱们这里早些。我来的路上给做成了蜜饯。」 「哄家里孩子吗?是不是孙辈都有了?」姜禾咬了一口,见陈经石脸色僵硬一瞬,慢慢才恢复如常。 她装作没有看到,把蜜饯吃掉,看一眼陈经石带来的行李,问道:「陛下给陈伯封了个什么官?」 提起做官,陈经石的神情更自然了些。他摸摸头道:「陛下说暑热难耐,三伏天快到了,让我来这里管着大家的餐饭药茶,给了个廊州郡丞的官职。」 这官职比陈经石以前的可高了不少,但是跟医药餐茶毫无关系。 不过陈经石显然不在乎这些,他转头瞧了一眼丞相分给他的部下,竖起官威道:「都闲着干什么?快把消暑茶熬好,给将士们分发下去。」 「诺。」部下们纷纷应声,陈经石志得意满地笑了。 「怎么样?」他问道。 姜禾赞许地点头,又问:「李温舟如何了?」 陈经石能留在雍国为官,都是因为他恰巧带来了医治李温舟的药草。 听闻姜禾询问,他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李总管好多了,虽然还没有彻底清醒,但体内的毒素已经被拔除。他那些徒弟伺候得很精心,殿下不必担忧。」 这就好。 姜禾忙着修渠,没有时间再去京都看看,对李温舟很挂念。 不过她可以吩咐宗郡去看。 他出入宫禁很方便。 当着陈经石的面,宗郡领命回都城去看望李温舟。 但宗郡刚刚离开韩渠两三里地,便有护卫追了上来。 那是赵政给姜禾安排的护卫,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们对彼此很信任。 「宗管事。」护卫勒马而停,递上一封姜禾写给他的信。 宗郡打开信细细看了,眉头顿时蹙起。 「殿下说让你尽管放心,这里有我们。」护卫道。 宗郡沉沉点头。 先去京都拜访陈经石带来的家眷,再去一趟楚国都城寿春。 这一趟,可太远了。 他扭头看向韩渠的方向。 无论是墨者苍琰,还是药草贩子陈经石,都让他心生担忧。 这件事,还是告诉陛下吧。 第97章 不要齐国姜氏 第97章 不要齐国姜氏 陈经石不缺银钱,在京都置办的宅院很宽敞。 宗郡带着酒肉稻谷去拜访,说是公主交代的谢礼。 接待宗郡的是陈经石的长子,言谈之间并无破绽。宗郡藉口替公主打赏族中晚辈,要他们一一来见。 孙辈孩子总共七人,除了楚地的方言一时难以改变,别的都很正常。 他们有礼有节地领了赏银,跪地拜谢。 宗郡笑着与陈氏家人道别,一面觉得安心,一面又有些忐忑。 有时候太过正常反而不正常,像是在完美地掩饰着什么。 即便他是安国公主的亲随,更随身携带出入雍国宫禁的腰牌,可想要见到雍国国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宗郡先去看望李温舟,再等候了三个时辰,终于可以趁着大臣们离去、御膳还没有上齐的小空当,觐见陛下。 殿内放着冰鼎,很凉爽。 赵政手里却握着一把蒲扇,轻轻摇了摇放下。 宗郡回话的一瞬间看见,恍然认出那蒲扇是他在洛阳时买的,也不知道怎么到了这里。 而且陛下似乎比往日心情好,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禀明了来意,宗郡垂头等待。 他听到蒲扇拿起的声音,感觉有细微的风拂过头顶,过了一会儿,赵政清冷的声音传来。 「宗郡,」他开口道,「孤让你跟着安国公主,是为了什么?」 让他跟着安国公主,是在公主殿下被魏国公子魏忌揭破身份,远走洛阳时候的事。 那时陛下万分恼怒,藉故把他赶走,却让他跟着姜禾。 宗郡立刻回答道:「为的是传达消息,也为保证餐食无毒。」 赵政斜睨宗郡一眼,声音沉沉,不怒自威道:「你如今被她派遣远去楚国,是因为差事没有做好吗?」 宗郡连忙跪下请罪。 赵政又道:「既然做事没有错漏,公主让你去楚国,你便尽管去。只是记得自己擅长什么,能做什么,便是了。」 他擅长查验毒物,公主让他去陈经石的老宅看看,却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宗郡连忙叩头,一时间像是云开雾散,不再迷惑徘徊了。 「可奴婢去了楚国,怕……」 他的话刚到嘴边又勉强咽下。 在陛下面前,谁敢说担忧姜禾的话呢。 保护她的人、关心她的人,只他一个人就够了。 果然,赵政冷哼一声道:「你不走,等着孤请你用膳吗?」 宗郡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跪地拜别退出去,速度之快,就差没有就地翻滚了。 墨者苍琰果然非同一般。 来到韩渠仅仅三天,他便从八个方向分别爬了一遍山,然后在远处绘出山影图形,把自己关入营帐闭门测算,七日后,奉上答案。 苍琰找到了最为省力省时的挖山方法。 据他说,这座山里有一处天然的岩洞。 开渠不必把整座山一噼两半,只用挖通前后的岩洞,便能放开水闸,借渠水的冲击力,把岩洞内部也打通。 这样岩洞便成为韩渠的一部分。 如此施工,不需要三年之久。 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也就够了。 为了印证他的说法,苍琰带着姜禾站在山的东面,用重锤敲击山岩。 击打山岩的撞击声过后,隐约能听到山体里回声阵阵。 果然有岩洞! 不光姜禾,一向恭肃的水师郑新关,也忍不住激动地抚掌。 他紧走几步站在苍琰面前,整理衣襟退后,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他施的是稽首重礼,是面对君亲师才施的礼。 郑新关脸颊通红情绪激动,起身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忍不住道:「先生大德,关中百姓可提前吃上泾水了!明年春天,再不会有饿死的流民!」 他眼眶湿润嘴唇发抖,情难自禁。 姜禾也跟着开心起来。 看来这次的冒险很值得。 只有一直跟着姜禾的小丫头采菱有些不满。 「水师莫要担心,」她俏皮道,「有殿下在,就算渠水修不通,也不会让百姓饿死的。」 「是,是。」郑新关笑容满面道,「有殿下在,有苍先生在,是关中百姓的福气啊。」 从古至今,老百姓永远是最难的。 兴盛时,统治阶级吃肉,或许能给百姓分一口菜汤。 若衰败时,恐怕连菜汤也没有了。 战乱、瘟疫、蝗灾、水旱无情,衣食无忧的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而土里刨食的老百姓,就连活着都很艰难。 不管雍国修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就算收穫的粮食一多半都要供给军队打仗,但起码,百姓们能多留下些了。 再不用为了一口水卖儿卖女,再不用和蚊虫共饮一窖水。 这全仰仗于一条渠,这不是上苍的恩赐,而是百姓们用一双双手,修建出的奇蹟。 望着远方凝神的齐国人姜禾这么想。 为异国修渠的韩国人郑新关也这么想。 就连祖籍魏国的小丫头采菱,也这么想。 楚国都城寿春,韦南絮居住的宅院有一种可怕的繁忙。 每日清晨,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新奴婢从前门进去。 到傍晚时,草蓆卷着的死尸被人丢在板车上,推出宅院掩埋。 对于她做下的事,楚王芈负刍不闻不问。 大将军项燕知道后,倒是非常反对。他认为用活人试解药太过残忍,建议韦南絮改用牲畜。 「牲畜知道什么?」 当着芈负刍的面,韦南絮驳斥道:「它们知道哪里疼哪里痒吗?它们知道舒服还是难受吗?大将军如此慈悲,倒不知道怎么打仗?」 芈负刍接连点头,夸奖韦南絮道:「韦姑娘真乃女中翘楚。」 气得项燕自请戍边,连夜往北去了。 于是韦南絮更加肆无忌惮,出入宫禁的次数也比以往更多了。 「那赵政有什么好?」 解药的事一直没有成果,面对有些沮丧的韦南絮,芈负刍忍不住奚落。 「韦姑娘为了给他研制这解药,可杀伤了不少性命。」 韦南絮面容微僵看向芈负刍,眼角弯弯,勉强笑了笑。 「我这还不是为了陛下吗?」她柔声道,「到时候用这解药诱惑,赵政必然奉上城池,便可让陛下不费一兵一卒取而代之,得到天下。」 「哈,哈哈,」芈负刍干笑几声道,「谁稀罕啊!说不定不等你的解药做好,寡人便能置赵政于死地了。」 韦南絮神情微凛,想了想道:「奴家请陛下送去奸细,可不是让赵政现在就死的。」 芈负刍冷笑一声没有说话,看到韦南絮坐立不安的样子,才松口道:「不会的,他那么聪明,怎么会被我的人轻易骗过去呢?」 是吗? 韦南絮忐忑不安地攥紧了手心。 赵政的确很聪明,但芈负刍这次的布局,绝对能让他想像不到。 希望他能离姜禾远一点,不要自寻死路。 「陛下。」 那女人站在门外,柔声细语,屈膝施礼。 透过屏风,能看到她锦衣华服露出脖颈,酥态魅惑,让人看着尤为烦躁。 那次被姜禾见过的选女们,已经遵从赵政的吩咐,遣回原籍了。今日凭空出现的这个,想必又是太后的手笔。 「来人!」 赵政道。 立刻有郎中令军应声。 「拖出去斩了。」 那女人惊叫一声跪地,郎中令军刚刚拉住她的衣袖,便听到斜刺里一个威严的声音怒喝道:「哀家看谁敢!」 太后的身影出现。 夜色里的她看起来威仪赫赫,迈步踏入大殿。 赵政没有施礼,他只是站起身,唤了一声「母后」。 不管他们的感情有多淡漠,在朝臣和百姓眼中,她都是他的母后,是他要遵从和孝顺的对象。 「陛下三番五次拒绝哀家为你择妃,难不成同前魏王那样,是有龙阳之好吗?」 「儿臣没有。」赵政回答道。 「那陛下可知道,你只有两年半可活了?」 「儿臣知道。」赵政声音平静,似乎大限将至的不是自己,而是毫不相关的他人。 「那陛下既然知道我大雍国祚将断,为何不趁着……为何不尽孝生子呢?」太后虽然疾言厉色,自己却也有些尴尬。 「母后,」赵政道,「御医说若儿臣床事太多,于身体无益。」 御医当然没有这么说,只是赵政不愿意罢了。 他不是生子的机器,他的孩子,也不要别的人生。 太后姬蛮斜睨赵政一眼,在殿内踱步,冷冰冰嘆息着道:「陛下若生不出孩子,多活两三日,又有什么意思?」 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过了一会儿,赵政脸上露出笑容,清声道:「母后的意思是,只要能生出孩子,儿臣早死一两年,也没关系吗?」 这询问并没有让太后觉得理亏。 她抬头看着赵政,眼眸中涌出泪水,却不是疼惜的泪,而是后悔的泪。 「哀家当时就应该死死拦着你,好救下长安君。这样等你他日……哀家也不至于无人倚靠。」 可长安君是要他死的。 如今他的母亲也要他死。 赵政摇了摇头,迈步走出大殿。 到殿门口时,他突然停顿,声音清冷道:「母后不必担忧,会有人为儿臣诞下子嗣的。」 「哀家不要齐国姜氏!」太后连忙道,「她若成为储君之母,哀家恐再无容身之地。」 赵政猛然转身看着她,眼眸中戾气扩散,像一把长刀扬起,惊得太后退后一步。 第98章 太后的羞辱 第98章 太后的羞辱 恍惚间,她觉得跟自己血脉相连的这个人,是一个可怕的陌生人。 赵政当然可怕。 若不然,也不会一声令下杀死兄弟;被他尊为「仲父」的韦彰德,也不会家破人亡。 只是雍国重孝,太后觉得赵政无论如何,总要听自己的话,不能忤逆反抗。 可看他如今目光中的敌意,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神挡杀神。 太后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被赵政挫骨扬灰。 她心中像坠入一块巨石,憋闷着下沉,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赵政已经大步离去。 太后的身子晃了晃,扶住内侍的手臂,面寒如水久久不语。 是自己失言了。 不该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左右她只是需要一个子嗣,等赵政大薨,她大可以杀母留子。 这宫中有人敢阻挡吗? 虚与委蛇谁不会呢?从今日起,她要对姜禾好。 狠狠地好。 修渠的民壮如今分成两队人马。 一队尽快挖开天岩山以东的土地,直达洛水。 过了天岩山,关中平原松散的黄土便很容易开挖,修渠的速度大大提高。 但因为洛水河床低,水流是不会倒灌入水渠的。 一队按照墨者苍琰的测算,在天岩山东西两面开凿山体。 待山体凿开,百里外的洛水水闸就可以打开。到时候河水冲击而来,打通岩洞,东西两向的韩渠就正式贯通了。 姜禾站在天岩山下,看着忙碌的民壮兵丁,心中希望他们快一点,再快一点。 小丫头采菱忙里忙外,有时给姜禾递来一碗茅根竹叶茶,有时候看她站久了,便搬来板凳。 快到用饭的时候,她喜滋滋地捧过来色香味浓的食匣。 姜禾的手指在蜜饯上方停留一瞬,最终拣起一块糕饼。 「陈大人亲自做的蜜饯呢,」采菱把食匣往姜禾怀里又送了送,「奴婢尝过了,里面加了陈皮和山楂,开胃解腻。」 姜禾便也拿起一块蜜饯,但最终却没有吃。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陈经石的脸上。 他忙前忙后地,一张脸永远笑着,像是戴着一面妥帖的面具。 姜禾同他们用过几次饭。 墨者苍琰永远正襟危坐,话很少,吃得也很清淡。 他不碰荤腥,惯常吃窝头就白水,行止像在恪守某种苦行的准则。 水师郑新关常常在蹙眉想什么,有时候吃到一半,便放下碗筷等着苍琰。 待苍琰用完饭,郑新关立刻询问问题,若有所得则喜不自胜。 不过大多数时候,苍琰都简单回答说:「水师所问很深奥,我也不懂。」 陈经石坐在最下首,有时候念叨再有多久朝廷的薪俸会分发下来,有时候询问姜禾雍国的官制,算一算他的官职能排到第几位。 「陈伯为什么执着于做官呢?」 有一次,姜禾问他道。 陈经石微怔之下出神,嘴唇扯动露出笑容。看姜禾安静地等待答案,才开口道:「当初在齐国时,微臣家里原本有一块上好的田地。有个小郡首,莫名就把臣的田地占了,献给国君修建王陵。臣的父亲去衙门求告,结果他们官官相护,非但不为百姓做主,还把臣的父亲活活打死。后来靠姜老弟做主才得以申冤,从那时起,臣便想要做官。」 他的脸朝向东边,神情难过又执拗,像是想起了极为不堪的过往。 所以陈经石即便已经有很多钱,心里也不踏实。 姜禾闻言神情肃然,想了想道:「陈伯可知道,大雍律法森严,即便是官员,也很少能中饱私囊徇私枉法。否则一旦被查处,便是重罪。」 「臣受教。」陈经石点头道,「但能做官,总是好的。」 姜禾含笑点头道:「那陈伯以后一定能做很大的官。」 陈经石面带羞惭地笑笑,拱手道:「有劳公主殿下提携。」 姜禾注意到墨者苍琰向陈经石看了一眼,非常鄙夷地放下碗筷,起身离席而去。 陈经石察言观色,也知道苍琰是什么意思。 他不以为意地扭过头,自顾吃喝起来。 一连三日,太后都吩咐人送礼物到韩渠来。 带着口谕的内侍大声念诵赠礼名单。 有消暑的冰鼎、轻薄的布匹、各色点心美食,当然也少不了一些金饼首饰。 宗郡不在,姜禾便让小丫头采菱把金饼收好,其余的东西转赠给几位大人。 采菱高兴得不行。 「看来太后很喜欢殿下呢。」她眯眼笑着,红扑扑的脸透着天真无邪。 「估摸着是陛下的意思吧。」姜禾抿唇道。 她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些恩赏,便对太后感恩戴德起来。 采菱弄不懂姜禾的心思。 从小到大,对她好的人太少了。 少到就算有人给她一碗水喝,她都想跪下磕头。 按照姜禾的吩咐,采菱把那些东西送出去。 过不多久回来,姜禾似乎在等着她,问道:「都收下了吗?」 「收了,」采菱道,「陈大人还说要给殿下回礼。」 姜禾却似乎很在意这件事,眉心微蹙问道:「墨者苍先生那里,收了什么?」 采菱想了想,认真回答道:「苍先生不要吃食和衣物,勉强收下了冰鼎。」 盛夏酷热,夜间常常会被热得醒来多次。 收下冰鼎,应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姜禾点头道。 采菱应声退下,她总觉得姜禾看似平静的眼眸中,跳动着星星点点的谨慎。 千里跋涉,宗郡终于到达了楚国都城寿春。 这里繁华热闹,一度让他以为自己已经飞升仙界。 事先埋在楚国的消息探子在城内与宗郡碰头,把他带到了陈经石在寿春的宅院。 宅院不大,应该和他在这里的官职相符。 「这座宅子没有卖掉吗?」宗郡看到消息探子熟练地打开门锁,疑惑道。 「没有。」探子垂头道,「卑职问过了,说是卖不出去,着急走,便没有卖。」 宗郡点头,缓步走进去。 这宅院四四方方,跟寿春城的民宅没什么两样。 屋门紧闭,院子里丢着一个孩童玩耍的风车。 日晒雨淋的,风车已经破掉。宗郡捡起来拨弄一下,觉得这风车的制作工艺比魏国的拨浪鼓好。 每个屋子都看过一遍,最后到达后院厨房。 宗郡站在房间里,细细嗅着这里的空气。 安国公主姜禾的运气比雍国陛下赵政好很多,这让宗郡跟着姜禾这近一年来,查毒验毒的能力生疏了些。 以前给赵政验毒,十有八九有毒,回回剧毒。 现在给姜禾验毒,一百回里偶尔有一回,还是易解的。 姜禾派他来时,他还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来瞧一瞧陈经石的老宅。 千里迢迢的,难道这里藏着金饼不成? 又或者会有什么人住在这里,指挥陈经石做事吗? 后来还是赵政点醒了他。 姜禾觉得和陈经石是故人,不相信他会到雍国做奸细,更不相信他会害自己。所以让宗郡来瞧瞧,看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隐瞒着什么事。 距离陈经石离开寿春已经两个多月,厨房的门开着,不管是什么毒物,味道都已经散去了。 宗郡的手抚过碗碟,沾了一层细灰,贴近鼻子闻了闻。 站在门口的消息探子大气也不敢出。 「大人,怎么样?」 宗郡没有说话,他走到庭院里,看了看屋檐。 「这里没有人住,竟然也没有燕子做窝吗?」 动物常常有比人类更好的嗅觉,也比人类更懂得躲避危险。 能让燕子都不来筑巢的,是什么呢? 宗郡的视线落在一口井上。 这是吃水的井,井口被巨石压住,井边没有苔藓,草木枯萎。 「打开。」宗郡下令道。 消息探子立刻哼哼哧哧把巨石移走。 宗郡搅动井绳,提上来一罐井水。 水质清澈,照得见人影。 「大人,这人没事儿吧?」 消息探子怕自己疏漏了楚国的事,故而紧张兮兮道。 「这人……」宗郡松开水罐,任那罐水迅速坠落水井,「啪」地一声。 他的脸上瞬间浮现一层焦虑,目光从封住井口的巨石上移过,嘆息道:「原本是个好人。」 一连送了好久礼物,见姜禾来者不拒统统收下,太后姬蛮觉得,姜禾已经放下了以往的芥蒂。 这就好,她的目的是让姜禾诞下雍国的子嗣,戏做得差不多,也就成了。 天底下谁听到自己遇见这样的好事,都会忍不住大惊跪地拜谢上苍的。 七月里一场暴雨过后,宫中传旨让姜禾回去复命。 姜禾以为是赵政有事,没想到见她的是雍国太后。 她处之泰然,施礼后跪坐,回答了太后几句关于修渠的问题,便缄默不语。 太后赐给她一盘桃子,语气亲切道:「听说安国公主十七岁了。」 姜禾点头应了声是。 太后用绣着荷花的锦扇掩面,笑道:「哀家这个年纪时,政儿已经出生了。」 姜禾微微垂头,不知道她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太后继续道:「陛下把你迎过来,别人以为是修渠,其实你我都知道,他心里放不下你。这些日子哀家给陛下选了不少好姑娘,他都看不上。口口声声说,天底下只有你有资格诞下他的子嗣。」 姜禾恍然抬头,蹙眉看着太后。 怎么说起这个了? 太后看着烛光下姜禾美丽的脸,心中想着未来孙子该有多漂亮,忍不住笑了。 「既然你来了,」她开口道,「今晚就住在达政宫吧。」 住在达政宫? 没有纳采、问名、合庚帖,也没有迎亲求娶拜天地,像国君兴致好时临幸的女奴,春宵一夜,感激他的恩赐吗? 姜禾脸颊微红猛然起身。 第99章 子孙之事 第99章 子孙之事 太后神情微怔,斜睨过来。 面前的女子前一刻还是一副从容坦荡的样子,没说几句,怎么就像要露出爪牙了呢? 又不是二八妙龄没有跟男人好过的。 当初在雍国王宫,她不是日日跟陛下同宿一处吗? 他们之间早没了清白。 说实话,该生气的是自己才对。怎么睡了好几个月,也没有一点动静呢? 该不会是不能生养吧? 太后打量着姜禾的腰臀,露出挑剔的目光。 是不太圆。 「太后殿下若没有别的事,本宫回去了。」姜禾屈膝道。 「怎么这就走了?」太后脸上有些挂不住,「陛下可是在止阳宫等着你呢。」 等着?等着同房吗? 姜禾眼底浮现一丝嘲弄的笑,淡淡道:「是吗?本宫倒不知道,太后竟对陛下如此宽容,允许他淫乱后宫了。」 未娶而入,把同房之事放在首位,这不是淫乱是什么。 太后万没有想到,姜禾不光拒绝了她的好意,还敢如此出言顶撞。 她唇角微张,怒火淤积,手中玉如意掷出去,喝道:「姜氏,你别不识好歹!」 「太后殿下,」姜禾向前一步,不卑不亢道,「您知道大雍还要修渠,还要对抗六国,还要完成雍国先祖的夙愿吗?您不妨去问问陛下,他为什么把本宫请回雍国。子嗣一事跟本宫没有半点关系,能生养的人有很多,您大可以每晚都往止阳宫送。本宫很忙,告辞了。」 太后按住心口坐下去,面色苍白如梦初醒。 是的,她只记得赵政对姜禾不同,倒忘记了姜禾别的作用。 这女人最大的作用不是诞下子嗣,而是辅佐陛下扫灭六国。 她是七国争抢的兵家后人,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但谁叫她偏偏得到赵政的青眼呢,既然政儿要她,她就没道理拒绝。 更何况陛下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姜氏,」太后索性开口道,「你或许不知道,陛下他——」 「母后!」 一声雷霆般惊怒的声音喝断了太后的话,赵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玄青色的元端朝服,虽然质地轻薄,却给人一种庄重威厉之感。洒金墨色朝靴踢开衣服边缘绣着的黻形纹路,肃然的面容矫健的步伐,让殿内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赵政大步走进来,阔袖甩开身姿挺拔,站定看着太后,沉声冷笑道:「母后不知道修渠正在紧要关头吗?若无大事,不要召安国公主回宫。」 太后凤目圆瞪看着赵政。 瞧瞧,他说「回宫」,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女人。 还是尽快死心的好,这女人可不愿意给你诞下一男半女。 「陛下,」太后起身绕过几案,步履轻移,看一眼姜禾道,「哀家召安国公主回来,不过是想着公主的亲生父母已经亡故,齐国国君又远在千里之外,想问问她关于终身大事的想法。如今已经知道了答案,安国公主大可以安心去做事,陛下也可以正正经经聘娶他国公主了。」 其实太后不必再说一遍,赵政已经在殿外听得一清二楚。 要不然他也不会阻止太后说出他命不久矣的话。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施捨,特别是她的。 「母后不必为孤操心婚事,」赵政的目光在姜禾身上稍作停留,便肃然道,「子孙之事,孤会给母后一个交代。」 太后这才像是取胜般移步而去,内侍和宫婢随侍,殿内很快便只剩下姜禾和赵政两个人。 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 每个人都似乎憋在心中很多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终于,赵政开口道:「夜深了,孤让苏渝送你回去。」 苏渝是赵政最信任的人,也是卫尉军和郎中令军的统领。 姜禾知道赵政只信任三个人,李温舟、宗郡和苏渝。 宗郡已经跟着她,苏渝也用来保护她。 有时候在乎一个人不必挂在嘴边,只用看他愿意为她做的事情。 姜禾轻轻「嗯」了一声,抬脚向外走去,她的衣袖轻轻擦碰赵政的朝服,人也停下来。 「赵政,」姜禾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犹豫,「你准备怎么给太后交代子嗣的事?」 距离太近,赵政忍不住闻了闻她身上熟悉的体香。 怎么交代? 总之,你是不愿意生养的吧。 一个孩子足以困住一个女人,让她足不出户日夜熬心。 她会变得疲累,思想也僵化,在自顾不暇的琐事中,一天天老去。 这样她便无法实现梦想,他们两人的梦想。 「别担心,」赵政道,「宗室家里也不是没有孩子,过继一个便罢了。实在不行,阿禾你不是说要给孤介绍六国的公主吗?」 他曾经说过,七国之间联姻已有五百年,各个都只为利益,他也为利益。 赵政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 当初和齐国联姻时,他连姜玉衡的画像都没有看过,就允诺了婚事。 对他来说,只是要娶一个齐国的公主。对方长得怎么样,性情怎么样,根本不在考量的范围。 大不了娶进门高高挂起。雍国王宫很大,他有把握让讨厌的人永远见不到自己。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知道了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希望那个女人永远窝在自己怀里,换做谁,都不想要。 或许是因为他太缺少真挚的感情,缺少能让他信任的爱意。 也或许是因为,她和他太像,像得仿佛是另一半丢失的魂魄。 赵政等着姜禾的回答。 等她说不要别人,我来给你生。 或者说能不能等等我。 但姜禾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好。」 赵政的心坠落下去,但他的唇角却勉强保留笑意,开口唤道:「苏渝,送公主回去。」 酷暑过后便是立秋,预计再有半个月,韩渠就能完工了。 原本推算需要十年的工期,因为墨者的到来和雍国上下大规模的投入,竟然提前完工了九年。 这样的事,说成是神佑神迹也不为过。 这是值得举国欢庆的大事。 有一位太后信任的朝臣,向她提议说应该在渠水通畅之日于天岩山携宗室朝臣拜祭上天,祈求渠水通畅,雍国风调雨顺。 太后因为许久没有出过宫门,也没有接近其他朝臣的机会,便欣然允诺。 赵政对这件事不置可否。 朝臣说得多了,他便说既然是这样,那便让母后安排这件事吧。 太后大喜过望,一面藉机笼络朝臣,一面在天岩山旁边搭设祭坛。 太后和陛下驾临,当然是一件大事。 苏渝提前数日便筛查过一遍修渠民壮和兵丁的身份,确认没有混入奸细。 那些因为族里犯了罪,身负「徒」刑在此劳作的,也远远安排到洛水那边,避免接触到国君。 此处距离国都遥远,祭典后当然需要饮食。 苏渝从京都带来食物和水,从御厨和京都各大酒肆饭庄里抽出一部分人手负责烧菜。因为宗郡不在,所有饮食都需要他安排内侍试毒。 苏渝忙得够呛,忍不住询问姜禾,宗郡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姜禾对他点头,神情含笑,眼底却藏着悲伤,淡淡道,「也就半个多月吧。」 她手里捏着宗郡写给她的信。 信是用最快的速度送来的。 五十里便换人换马,昼夜不歇,故而比宗郡快了很多。 「苏统领,」苏渝离开时,姜禾对他说,「劳烦你把陈经石大人喊过来,我有事情安排。」 因为人手不够,陈经石也被苏渝派了活干,让他负责祭典上的酒水。 国君、太后以及朝中大臣都要喝的酒水。 「见过信的内容吗?」 与此同时,京都雍国王宫里,赵政问道。 那郎中令军点头道:「宗郡很谨慎,一路都是他事先安排的人接力送到韩渠。卑职好不容易说动其中一个驿者看一眼,确认是查了陈经石,确认陈经石不可信。」 赵政不需要知道信里具体的内容,只需要知道他是否可信,便够了。 「他的家人都在吧?」 「在。」郎中令军点头道,「看起来很本分。」 无论他们是否本分,也留不得了。 赵政眼露寒光向外看去,那郎中令军立刻会意道:「卑职去做。」 郎中令军退下,赵政起身走到殿门口。 秋天到了,雍宫的桂花开了。 去年的秋天,姜禾离他而去。 好在今年她在。 只是希望她不要因为自己的决定生气。 她是太过心软的人,狠不下心,便会给别人留下机会。 他就不一样了。 该杀的人,该斩的草,片甲不留。 第100章 斩草务净 第100章 斩草务净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姜禾面前摆着三样蜜饯,陈皮、山楂和芒果。 陈皮健脾和胃,山楂消食散瘀,芒果解渴护心。 她慢慢地拿起咀嚼,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这是不是幼时品尝过的味道。 陈经石走进营帐,脸上还带着惯常的笑意。 赵政派来保护她的护卫和伺候梳洗的侍女早已经离去,营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禾不说话,笑得有些难过。 「陈伯,」她并未客套半句,温声开口道,「缚心毒,有药可解吗?」 陈经石脸上的笑容僵硬,他膝盖发软身体无力,难以自控般跪坐下去。 宗郡传回来消息,说在陈经石寿春城的宅院里,发现了缚心毒。 余毒未清,以至于周边草木枯萎,院子里连一只虫蚁都没有。 宗郡对这种毒素所知甚少,不知道该怎么解。 只听说用完便会毒发。第一次毒发若熬过去,下一次会在半年后。 半年内没有解药,人便救不活了。 而就算有了解药,也只是减少痛苦。最终中毒的人活不过三年,便会暴毙而亡。 据说尝过第一次毒发的滋味后,不管是什么人,都甘愿成为傀儡,为人所用。 所以这种毒药经常被用来策反和控制对手。 如果陈经石中毒,那么他不光不可信,而且也已经性命垂危了。 姜禾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发现了奸细,还是该难过父亲的故友被逼迫至此。 「不必劳烦公主殿下,」陈经石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件包袱,「事实上我有点庆幸殿下发现了,不然他日黄泉之下,不知该怎么跟姜老弟交代。在这里挺好的,官职比在楚国时大,法纪严明官也好做。只是我家里人那日恰巧出去看花鼓表演,他们没有中毒,这件事也不知情。可雍国有连坐之法,我死不足惜,我那小孙女,才刚满一个月。」 「本宫知道,」姜禾道,「宗郡查出来了。」 不光查出来这个,宗郡还说,韦南絮在寿春城,得到了楚王的重用,正研究制毒解毒之法。 「陈伯,」最后,姜禾问他道,「是芈负刍吗?」 「不全是,」陈经石回忆着那蚀骨灼心的一幕,恨恨道,「还有一个雍国的女人,姓韦。」 姓韦,韦南絮。 外面传来兵马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唤陈经石的名字,声音凌厉威严。 陈经石忽然站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半辈子的勇气。 他看着不远处姜禾的脸,这姑娘从很小的时候便有泰山压顶却面不改色的镇定。 她像她的父亲。 她答应照顾他的家人,就一定能够做到。 陈经石掀开帐帘,脚步却停下,缓缓道:「殿下,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给我讲过的那个故事吗?陈伯没有机会再听了。」 姜禾站起身,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陈经石走出去,外面秋高气爽风景正好。 不远处天岩山耸立,白杨树的叶子正在变黄,一层一层,洒落绚丽的金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前在寿春城外,与姜安卿告别的时候。 「姜老弟尽管放心,」他自负地拍着自己的胸口,「既然做官,我就做个好官。」 「做什么好官?」姜安卿在道路旁拔出几根狗尾巴草,给姜禾编织小狗,一面道,「这世道,哪儿能安心做官呢。」 是啊,这世道。 这七国征战,逼得他这个只想做官的人不得不做奸细的世道。 陈经石苦笑一声,看着远处逼近的郎中令军,从衣袖中拿出一把匕首。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东边。 东边是日出的方向,是他的故土。 一道斜斜的血迹喷溅在姜禾的营帐上,随即是「咚」的一声闷响。 外面传来郎中令军的声音:「这人自尽了。」 「当然要自尽,不然有的是酷刑等他!」 「死在哪里不好,弄脏了殿下的营帐。」 「快去给殿下擦干净。」 乱糟糟的声音中,姜禾走出来。 「劳烦各位,」她抬声道,「贼人已畏罪自尽,诸位请回吧。」 为首的郎中令军犹豫一瞬,转头看到不远处苏渝的示意,连忙施礼退下。 姜禾走到陈经石的尸体面前。 他的头朝着东边趴在地上,血液从心口蔓延开,渗入土黄色的泥土。 姜禾蹲下身子,把手帕展开,遮盖陈经石的脸。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蜜饯是什么味道了。 甜,甜里又有一点点酸,混合着药草的芳香,让人忍不住想多吃一点。 陈伯,他是个好人。 冲进陈经石宅院的郎中令军,只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丫头。 小丫头年纪不大,笑眯眯地吃着蜜饯,对郎中令军首领道:「你们找人吗?」 「少废话!让你的主子出来!」 「我主子?」小丫头大惊失色,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道,「我的主子可是安国公主殿下,你们是谁派来的?竟然要拿我的主子吗?」 郎中令军一头雾水,只得靠近几步,打量面前的丫头。 小丫头采菱从衣袖中拿出一块印鑑丢过去。 齐国王族印鑑,方方正正,刻着安国公主的大名。 「麻烦回去呈报国君陛下,」采菱收敛玩闹的神情,屈膝施礼道,「陈经石是齐国人,不受雍国连坐律法约束。他的家人已经被公主一路押送回齐国受审,其余的事,公主自会禀报陛下。」 郎中令军日常驻守王宫,自然见识过赵政同姜禾的如胶似漆。 既然采菱这么说,他们也不敢违抗,连忙收好印玺,对采菱点头。 只是到底觉得不放心,首领忍不住靠近采菱,低声问道:「押回齐国受审,是不是就是说,一进齐国边境,就放了?这不是押送,这是千里护送吧?」 采菱白了他一眼,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奴婢只知道,听主子的话,就是咱们这些人的本分了。」 郎中令军首领被说得有些脸红,挥手走了。 「跑了?」 赵政没有抬头,声音同以往一样没有什么情绪,却惊得郎中令军忐忑不安,连忙把采菱说的话一五一十转达。 赵政抬起头,唇角分明带着一点点笑意。 「被她抢了先。」他开口道,「下去吧。」 好在她没有拦着陈经石自尽,已经比以前好了些。 郎中令军如蒙大赦,把印玺放下,小心翼翼退出去。 赵政在竹简上写了几笔字,终于忍不住放下笔,目光落在印玺上。 这印玺还是去年这个时候,姜贲送给她的。 她似乎有一种特别的能量,总是唤醒陌生人心中的善意,让他们忍不住想要帮助她。 赵政苦笑着摇摇头。 斩草务净,杀掉他们,自己只需要去一封信给姜贲就好。 阿禾,还是太单纯。 他要教她狠辣,让她变得可怕。这样等他两年后离去,齐国公主姜禾,才能在雍国站稳脚跟,杀伐决断。 再过几日就是天岩山下的祭典了。 到时候再把印玺还给她。 赵政把印玺揣入衣袖,微微笑着起身,向止阳宫的方向走去。 桂花飘香,他时不时停下咳嗽一声,心情很好。 祭典如期举行。 洞穿天岩山东西两面的岩洞已经被挖开,上游百里远的水闸处,等待开闸的士兵盯紧日晷。 只要时间到,他们就可以打开闸门,让泾水东流穿过天岩山,汇入洛水。 数百年来,从西到东的关中平原,将第一次不必担心干旱。这里的百姓可以吃上清澈的河水,两岸的庄稼将被滋养。 然后不久之后,雍国将会拥有丰足的粮食用来攻城略地。 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天岩山下,旌旗飘扬,人头攒动。 最后面是数十万修渠民壮和士兵,再前面一点是居住在韩渠附近的百姓,而靠近祭坛的方向,是雍国数百大臣。他们跪倒簇拥的,是祭坛上的国君赵政,以及太后姬蛮。 马、牛、羊、鸡、犬、豕,六牲畜高高摆在祭台上。 赵政手持香烛向上天求告,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姜禾并没有在祭台上。 按照规矩,她是齐国的人,没有资格在祭台上叩拜先祖。 所以她在营帐中。 这几天来,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陈经石自尽前说她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是什么故事呢? 小的时候每逢父亲出使后回来,陈经石都要到家里坐上一坐。 姜禾不是擅长讲故事的人,她听过的故事,都是父亲融会贯通,用来让她记忆兵法的故事。 那么她讲给陈经石的,很可能便是那样的故事。 远处鼓声阵阵,一声一声犹如击打着姜禾的心。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扭伤了脚只能待在家里,陈经石来看她,她似乎把正在读的故事,读给他听过。 是什么,是什么? 那是一个夏天。 那时候她觉得很热,不停地扇着扇子。 陈经石笑,说可惜姜大人的官职不够高,宫里不会赏冰过来。 那故事,是—— 一道闪电般的亮光闪过姜禾脑海,她双手发抖忍不住提起衣裙。 身体像是一把被连环弩弓射出的箭,冲出了营帐。 那故事是连环计,是连环计! 她中计了! 第101章 连环计 第101章 连环计 连环计。 ——「将多兵众,不可以敌,使其自累,以杀其势。」 ——「计中有计,一计在明,一计在暗。」 ——「在明者受死以惑敌,在暗者摧枯拉朽克敌制胜。」 白色的营帐向身后退去,白杨树叶被姜禾疾步捲起的风掀到一边。她的脚步踏开尘土,身影如刺破秋景的孤雁,向祭坛奔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陈经石并不关心雍国会如何,但他还是好心提醒了姜禾。 因为怕说得太明白被人知道,继而波及活着的家人,他说得很隐晦。 连环计。 陈经石是被放在明处,露出马脚吸引姜禾注意力的人。 而暗处那个,已经完成了全部阴谋。 那个人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简朴肃重,却能坦然随意使用王族贵胄才会用的冰鼎。 那个人身负才学,经天纬地,却疏远陈经石,拒绝回答郑新关的问题,独来独往神秘叵测。 从南蛮部落首领杨狸被俘开始,一切便都是阴谋诡计了。 杨狸先下毒为陈经石铺路,再显露墨者能力后引出苍琰。 当初看管杨狸的狱卒被掉落的屋顶砸死,杨狸得以逃脱。 所有人都以为是杨狸故技重施,但如今看来,是有人想让杨狸跑,好引出墨者苍琰。 而杨狸站在城门口左右张望,被突然出现的苍琰诛杀。 所有人都以为是墨者法纪严苛,但如今看来,或许杨狸就是在等待苍琰,而苍琰用杨狸的死,换取了雍国的信任。 不,赵政从来都不信他。 只有自己,自己信他。 因为自己信他,赵政才不得不用他。 悔恨和愤怒从姜禾心窝中窜出,让她的脚步更快。 她已经跑进人群中,惊讶的百姓扭头看她,自动让出一条路。 但是太远了,她距离赵政,还是太远。 苍琰是来修渠的,如何以一渠之力,把雍国拖入衰败的泥潭? 用这条渠,杀她的国君,杀她的朝臣,杀她万千百姓。 修渠的关键是天岩山。 苍琰说天岩山中空有岩洞,只需要打通前后,待水流涌入,自然成渠。 可他是敌人,他是奸细。 那么这水就不能入天岩山,否则…… 姜禾看着高高耸立的山脉,最高的主峰下,是雍国国君和大臣肃立的祭坛。 而祭坛上竖立着高高的日晷。 此时此刻,上游的闸门已经打开。 姜禾的脚步忽然僵硬。 来不及了吗? 挖掘山体的石头随意丢弃在原野上,她被一颗石头绊倒,摔倒在地。 赵政……赵政! 如果今日需要一个人去死,去做这开渠的活殉,我希望是我自己。 姜禾跌跌撞撞站起身,顺便抱起了一块石头。 有人在她身边试探又胆怯道:「您不是修渠的公主吗?怎么在这里?是有什么事?」 姜禾犹如看到救命稻草般,看向那人。 那是不远处村落的里长,姜禾曾经和水师郑新关一起,在他家里用过水。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姜禾深吸一口气,她要抓住唯一一点希望,一点或可以挽救韩渠,挽救数百朝臣数万百姓,挽救她心上人的希望。 姜禾把怀里的石头抱得紧了些。 因为这奇怪的动作和里长的询问,周围百姓纷纷围拢过来,一时忘了远望祭坛上祝祷的舞蹈。 「里长,」姜禾道,「我这么着急,是因为有人要毁了韩渠。」 「啥?」里长上前几步,尖利的声音惊动了更多的人。 「是的,」姜禾急切道,「楚国的奸细在这里,他设计挖空了天岩山。一会儿渠水涌入山体,山体便随之垮塌。到时候韩渠被毁,流过来的渠水要么落入地下岩缝,要么顺着地势向南流淌汇入渭河。你们东边的百姓,就吃不到水了。说不定人也要被砸死。」 「那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渠水都快来了!」 百姓们七嘴八舌涌过来,也有人向后退,想趁着山还没有倒,赶快逃走。 「堵。」姜禾道,「用石头堵住天岩山西面,咱们自己造出一个大坝。就算它随后进入山体,力度也会变小,兴许山就不会倒了。」 「怎么堵?」立刻有人问,「咱们就在西面!」 「用石头,用砖瓦,用所有能沉下去的东西,堵!只要能让它流慢一点,就有机会!」姜禾说完抬手指向韩渠的方向,「你们,可愿意跟我去吗?」 可愿意去吗? 此渠若成,便能成就千秋功业。你们的子孙再也不必同蝇虫争抢窖水,你们的土地再也不会干涸开裂。 春天有粮吃,夏天有水喝,秋天去收穫,寒冬腊月有棉被。 可愿意去吗? 这是凶险的事。堤坝若塌,要么被水淹死,要么被山砸死。 姜禾等着,她不能等太久。 幸而百姓们并没有让她等很久。 「殿下的意思是,如果不堵,山就要塌。堵而不成,就被淹死。逃命容易,但是我们的子孙,就喝不上水了。」 「是。」姜禾道,「有老弱病残或担忧性命者,还是赶紧逃命要紧。」 「干了!」里长振臂一挥道,「祖祖辈辈千年来,终于有国君要为我们修渠,我们这时候跑了,就活该干死渴死!殿下是齐国的公主,齐国的公主没有跑,我们雍国的男人们怎么能跑?」 「干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蔓延开去。 原野里男人女人纷纷低头捡拾石头,接着向韩渠奔去。 他们很快越过了姜禾。 男人们搬着最大块的石头跑在最前面,女人们搬着小石头跟在后面,一瞬间找不到爹妈的孩子们哇哇大哭,这巨大的动静瞬间惊动了百官,继而惊动了祭坛上的人。 「都……疯了吗?」太后看向远处乱糟糟的人群。 「是不是要谋反?」她紧张地转过头,询问道。 「没有军械,如何谋反?」一位大臣道,「不会是要毁渠吧?」 「不会。」 起身走到祭台边缘的赵政看向人群。 他看到身着褐色、棕色、土黄色衣裳的百姓中间,奔跑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距离太远,他看不到那人的模样。 但他知道,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们拿着石头。」 「他们奔韩渠去了!」 耳边是大臣们的禀报,赵政的视线却越过众人看向一处。 墨者苍琰的位置空空荡荡。 「擒拿苍琰。」他冷声道,「其余众人,拆掉祭坛,堵住天岩山西面!」 她是带百姓去堵渠水了。 善良如她,聪明如她,终于发现了苍琰的计谋。 到达韩渠边的百姓站在堤岸上,却并没有把石头丢进去,而是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那里站着一个人。 他张开手臂,阻止着众人的靠近。 「此渠必毁!」 发现情况不对,迅速跑来这里的墨者苍琰道:「此渠今日必毁!」 百姓们知道他是修渠的官,他们对做官的人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为何必毁!」一个洪亮的男声响起。 看到百姓的动静,跟过来的郑新关面色发白:「难道果然如公主所说,渠水若通,山就会塌吗?」 如往常一样,苍琰并没有回答郑新关的话。 他神情扭曲目眦欲裂大声喊道:「若此渠修通,雍国将有数百倍的粮草,雍国能养数百倍的战士,雍国军队将会踏破山河、残杀六国百姓!我宁愿一死,也要阻止韩渠修通!」 郑新关气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他挥舞双手,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这条渠是他的心血,如果能修通,他也愿意一死。 但他天生嘴笨,不擅长与人争吵。 百姓们看看苍琰,再看看郑新关,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有个气喘吁吁却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禾停下奔跑的脚步,握紧手中的石头道:「本宫只知道,若渠水修通,百姓将有水喝。」 她手中的石头抛起,砸在苍琰的身上。 「故而挡本宫者,死。」姜禾上前一步,低头又捡起一块石头。 「对,若水渠修通,我们将有水喝!」 「我们不管打仗的事!我们要喝水!」 「你挡着我们喝水,让我们渴死饿死,我们就不答应!」 百姓们抱起石头丢入韩渠,苍琰向后退去,却被石块砸进深深的渠底。 他吓得手忙脚乱爬出来。 「你不是要死吗?」姜禾挡在他面前道,「那便死吧。本宫成全你的节烈。」 已经丢完石头正愁寻不到东西丢的百姓抬起苍琰,把他扔进渠底。 地面微微震动,远处奔涌而至的渠水,撞击着由百姓垒起的挡水墙。 一下,又一下。 姜禾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攥紧衣襟上前一步,似乎随时都要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那渠水。 终于,挡水墙裂开了一个口子。 渠水向山体涌去,虽然速度已不如先前那般快,但山体能承受住吗? 她忍不住又迈前一步,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 一个人从后面紧紧把她抱进怀里,清冷的声音沉着稳重,缓缓道:「阿禾,别怕。」 「轰——」 发出巨响的并不是塌落的山体,而是从渠水进山口上方,坠落下来的岩石。 苏渝正带着一大群士兵站在上面,大功告成般拍了拍手。 渠水顺着岩石的缝隙渗入山体,这样的力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令天岩山崩塌了。他日只用疏导内部水流,慢慢就可以运走岩石,让渠水畅通无阻。 「怎么会?」姜禾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幕。 「没什么,」赵政道,「孤上次来时,让人在那上面放了些巨石罢了。孤交代苏渝在这里安排祭典的事,就是要他在渠水到来前卸下那些石块,减少些冲击。」 他一直不相信苍琰,所以他事事准备妥当。 不像自己,若不是临危想到,不知会酿成何等大祸。 姜禾转过头,她看着面前的赵政,眼中涌出泪水。 「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你的错?」赵政道,「若不是你大胆用苍琰,韩渠不可能这么快修通;若不是阿禾你带百姓做出第一道挡水墙,孤放的那些石头,又有什么用?说到底,还是阿禾厉害。」 姜禾简直无地自容。 「姜禾,」赵政忽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他的头埋入她的脖颈间,轻声问,「你那么慌地来堵渠,是怕孤死了吗?」 「是,」姜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要死,我情愿是自己死了。」 周围的百姓和大臣纷纷退后让开,夜幕降临,天地之间一时只剩下他二人。 韩渠内流水潺潺,韩渠外情慾萌动。 第102章 生死与共 第102章 生死与共 「太后殿下,请回吧。」 主办祭典之礼的奉常大人再三劝谏,才劝动了太后的凤驾。 原本按照安排,此时要在通水的韩渠边欣赏歌舞,宴饮为庆。 可如今祭台差点拆了不说,目睹百姓疯了一样去堵渠水的场景,太后心中更是久久不能平静。 齐国姜氏,竟然能鼓动那么多人不畏生死救渠,太可怕了。 还好她没有反心。 「陛下怎么样啊?」太后有些狼狈,看向韩渠的方向,询问道。 「陛下安然无恙,命人清道十里,今夜就宿在天岩山下,不准任何人打扰。」奉常大人小心禀报,「我等自然遵旨。」 「胡闹。」 太后虽然这么说,但还是钻进马车,在郎中令军的护卫下,回宫去。 如今的赵政已不是以往的赵政,她不能管束得太严苛。 她还想等着有机会便让赵政多多临幸女人,绵延子嗣。 卫尉军统帅苏渝也撤到十里外,虽然是奉旨行事,他还是有些担心。 从赵政和姜禾相拥的渠水边开始,周围十里地,已经清空,不准任何人踏入。 把淹得半死被救出来的墨者苍琰丢给部下看管,苏渝厉声下令道:「十步一人,把这里团团围住。」 围一个十里那么大的圈,保护国君的安全。 也保护那个女人的安全。 「牵着孤的手。」 赵政在前,姜禾在后,一步步踏上祭台。 墨色的祭服华贵又庄重,素色的白衣清雅又婉丽。 晚霞在西天绽开绚烂的色彩,给他们的衣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天地之间除了这一对佳偶,只有高高耸立的祭台。 祭台搭建得结实,去堵河水的郎中令军只拆下一点台阶,故而绝大部分完好无损。 如今他们站在祭台上,面前是还未来得及撤下的祭品,以及燃尽的清香。 赵政上前点燃一炷香,重新插入香炉,郑重其事跪在地上。 「你要做什么?」 被赵政拉来这里,姜禾已经有些疑惑不解。看到雍国国君对着天地先祖跪下,姜禾更觉意外。 「听孤说。」赵政道。 他抬起头,清俊的面容刚毅冷肃,眼神幽深而又沉静,硬朗的下颌微扬,神情虔诚。 「吾,赵政,雍国国君,今日对天地众神起誓,与宗室先祖立约。吾生之时,齐国姜禾便是吾妻,可左右朝政,可号令三军;吾死之后,齐国姜禾便是国君,可祭奠先祖,可任贤革新。如违此誓,韩渠断流,雍国分崩。」 他的头重重磕在祭台上,惊得姜禾退后一步。 这誓言太过郑重,太过厚重,太过沉重。 然而赵政已经起身握住她的手。 他与她双手交握,锋利的匕首同时划过他们的手指,洒下一串鲜血。 「赵政。」 姜禾疼得低呼一声,赵政已经把她拦腰抱起走下祭台。 「疼吗?」他问,「孤去给你包扎。」 那伤口并不深,姜禾忍不住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赵政,」她眼中闪动泪光,「你为什么要说你死以后?你死的时候,我肯定也死了,才不要做国君。」 赵政踢开营帐的帐帘,把姜禾轻轻放在床榻上,用手指按住了她的唇。 「不许说死,」他带着警告和责备道,「天底下谁死了,孤的阿禾都不准死。」 他的新娘显然并不是个好驯服的女人,姜禾坐着,唇瓣抵着赵政的手指向前,固执道:「你也不准死!」 赵政的手指撤去,姜禾的唇正落在他胸前。 他的手指趁机抬起姜禾小巧的下巴,用火热的吻封住姜禾的不满。 「姜禾,」唇齿轻轻击打间,他的声音裹着绵绵不绝的欲望,「唤孤的名字。」 唤孤的名字。 天底下能够直呼他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赵政,赵政…… 这女人曾经惊怒地唤,疑惑地唤,开怀地唤,顽皮地唤…… 她的唇瓣张开,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弹开,再迅速后缩,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赵政。」 这两个字被她含含糊糊地说出来。 像是打开了情慾的盒子。 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 夕阳坠落下去,营帐外昼夜燃烧的火苗忽闪着突然窜起,照亮了她闭着眼睛的醉人容颜。 韩渠流水潺潺,万物似乎都在饮水生长。万物有灵,万物不准窥探她的美。 赵政低头亲吻姜禾的脖颈,拉起薄薄的锦被,盖住了他们两个。 「陛下。」姜禾轻轻哼了一声,这声音撩拨开赵政最后的防线。 「唤我,赵政。」 姜禾像是喝醉了,心窝中生长的欲望让她睁不开眼,蜷缩不住身体,软绵绵,如同一只乖巧的绵羊。 「赵政。」她遵从道。 她从未如此,如此遵从他的旨意。 笑容在赵政唇角绽开。 「阿禾,」他在纵情沉醉的一刻,在她耳边唤她的名字,「阿禾,阿禾。」 然而他的新娘,碎成片片欢悦的琉璃。 「赵政。赵政。」 她一声声唤他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记在心里。像是要把他的名字揉进六道轮回的魂魄中,生生世世,与他合二为一。「姜禾,你记住,」在酥麻和释放的时刻,他的手托住她的柔腰,仍然在警告她,「你是孤的。」 你是孤的。 是孤在这世界寻到的独一无二。 永远也不准离弃,不准背叛。 姜禾的头发有些湿润,香汗细密遍布额头。 她轻轻「嗯」了一声,在这离经叛道的夜晚闭上眼睛。 赵政的手抚顺她的头发,吻去了她的汗水。 赵政心满意足地想着,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因为今夜,往日他们之间的小小争吵、羁绊中带来的难过,全都烟消云散。 他们都是擅长吵架的人,但他们的身体,也都很诚实。 原来情爱是这般滋味。 这一晚的天岩山下,韩渠边,只有熊熊燃烧的火苗见证了营帐上的影子,是如何重迭分开,相依相偎。 它还见证了雍国国君赵政如何把大锅放在架子上,添满了水烧开。 它见证了赵政把水兑入浴桶,一次次用手臂试探温度,认真的神情好似在处理政事。 火苗看不到别的,但是今夜同样没有睡的白杨树,见到了赵政如何把姜禾拥入怀里。 像春日的风摩挲过嫩芽般,柔软温暖。 最后抱着她沉入梦中。 天快亮了。 床边并排放着他们的鞋子,床榻上柔软的锦被下,是他们紧紧相依的身体。 生于乱世,生死与共。 第103章 住下都成 第103章 住下都成 姜禾醒时,赵政还在睡着。 他和她枕着同一个枕头,盖着同一床锦被。 可她没想到,一夜醒来,只剩下绵软的无力感。 一缕晨曦的光芒落在赵政脸上,为他浓重的眉、高挺的鼻樑和微薄的唇,以及笔直的下颌线勾出一层银色的光。 好似这个人在幻境中,有一种尚在梦里的不真实感。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他的眉心从没有像此时这般舒展,好似一切都尘埃落定,心意圆满。 姜禾忍不住起身,吻了吻赵政的脸颊。 睡眠很浅的他却没有醒,只是突然间像在忍受什么疼痛,蹙眉一瞬,清俊的脸颊虽然在睡梦中,还是有片刻的扭曲。 姜禾心中微动躺回去。 是什么,让他的身体在睡梦中疼痛呢。 赵政在这个时候醒了。 他的手自然而然环起姜禾的肩膀,下巴抵住她的额头,吻了吻她的头发,轻声问:「睡得好吗?」 「好,」姜禾道,「你饿吗?想吃什么?」 赵政笑容更深。 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自己这个习惯,她只询问喜欢的人想吃什么,对别的人,她从不这样。 他为她穿上亵衣,穿上中衣,穿上深衣,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扶着姜禾起身,他又从妆奁处拿来梳子,细细梳顺她的长发。 他不会盘漂亮的发髻,只拣起一条银色的发带,帮她把头发束在脑后。 「好看。」铜镜照出两个人影,赵政俯下身,索要了一个绵长的吻。 红枣山药枸杞汤在陶罐中「咕嘟」作响,黍粮成熟时加入红糖,不久便溢出甜蜜的香气。 赵政去祭坛上砍掉一只羊腿带回,姜禾处理干净,用细盐里外抹匀,架在火上烤。 卫尉军统帅苏渝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韩渠时,正看到旭日东升,营帐前一对眷侣,汤粥甜香,羊肉被烤得外焦里嫩,远远便能闻到香气。 赵政用匕首割掉一块羊肉,蘸一点佐料,拿嫩菜包裹,送入姜禾口中。 姜禾细细嚼了嚼,说道:「我吃饱了,你多吃些。」 苏渝肚子响起来,心里道:我还饿着啊。 昨夜他担心赵政的安全,没敢睡,绕着十里外围起的圈子,巡视一整夜。 今日慌忙赶过来,看到这副景象,一面觉得自己的担忧有些多余,一面真的饿了。 「苏渝。」赵政指了指烤羊腿唤他。 苏渝心中一乐连忙跑过去,赵政却道:「把这个包好带回去,安国公主烤的好,孤中午还要吃。」 苏渝眼巴巴的,虽然应声,手却没有动。 「中午就不好吃了,」姜禾笑起来,「苏统领拿去跟部下分了吧,熬了一夜,辛苦了。」 苏渝心中激动却更加不敢动。 姜禾又对赵政道:「往后天长日久,陛下想吃什么,尽管吩咐本宫。」 苏渝看到赵政眼底溢出的笑,这才敢小心翼翼取过羊腿。 他转身去吩咐远远肃立的部下安排銮驾迎接陛下回宫,虽然提着重重的羊腿,嘴角却咧得老大。 韩渠因为姜禾和赵政设下的两道屏障阻隔,水流并不太快。 水师郑新关涉险进入天岩山隧道,果然见外表巍然屹立的天岩山,其实内里已经被掏空。 昨日若任由水流冲击,或许天岩山便倒塌了。 郑新关带着人把渠水疏通,把开挖天岩山的石头回填到合适的位置,保证山体暂时稳固。 而姜禾便跟随赵政回到雍国都城。 只是她没有进宫。 「采菱?」 宽阔的马车中,姜禾依偎在赵政怀里,听见赵政质疑的声音。 「是的,」姜禾道,「我已经按照约定让韩渠半年内修通,国君也该守诺让我做你的门客。门客怎么能住进宫里呢?采菱这几日去买宅子了,还去人牙子那里买了几个下人使唤。等宗郡回来,我在咸阳,也算有个家了。」 她原本在临淄有个家,后来在洛阳有个家,如今,终于在咸阳有个家。 赵政眉心微微蹙起。 她的家应该是自己的王宫才对。 但她若住在宫中,出入不便不说,也会有很多人盯着她,做事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住在外面可以,」最终,赵政妥协道,「只是孤给你的那些郎中令军,还要跟着你。」 「成,」姜禾笑,「本宫还养得起。」 不光养着那些郎中令军,她还养着送往各国的许多暗探。 说起这个,金饼不太够了,得搜刮赵政一些。 「还有,」赵政握紧姜禾的手,轻轻嗅着她身上皂角和竹叶的清香,提出要求,「无论何时孤要你陪,你都要进宫来。」 姜禾狡黠一笑:「好,门客当然要听陛下的话。甭说进宫,住下都成。」 住下都成…… 从此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边有个她,如此美好的她,毫无保留的她。 赵政情不自禁把姜禾按在柔软的枕靠上。 马车轻微摇晃,内里景色旖旎。 七国纷争已有五百多年,每个国家都派出暗探监听提防他国,收集信息。 魏国当然也不例外。 韩渠通水次日,魏忌便得到了这个消息。 送达消息的暗探穿过城门进入街市,往魏忌所在的公子府去。他的马很快,但还是在一处街道的转角停下来,左右看看。 一年没有回来,这里俨然已不是从前的魏国。 街头行乞者几乎消失,往日面有菜色的百姓,也都精神很好。 街市繁荣,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听说这都是公子魏忌改革的功劳。 魏国虽然受限于国土太小,但公子真的已经竭尽全力,让这里在短短一年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国富民强,或许不需要多少年,便是盛世图景。 想到自己带来的消息不太好,暗探有些担忧。 魏忌眉头紧锁把信件递给门客,在他们的议论声中,头脑飞快转动,想着办法。 韩渠通水,雍国关中将沃野千里。最迟至明年冬天,雍国便能积攒够开疆拓土需要的粮草。 到那时,韩国首当其冲,其次便是魏国、赵国、燕国…… 打仗不可避免。 好在他不是全无准备。 门客们七嘴八舌,相互交换意见。 魏忌长身而起,踱步离开府宅。 他的衣袖中,还藏着另外一封信。 暗探每次都会送来两封信,一封有关雍国国政,一封有关姜禾。 隔着一条街,便是姜禾住过的宅院。虽然那里已经被她的小丫头采菱搬空,但魏忌喜欢在那里,阅读关于姜禾的消息。 又是秋天。 梨树上坠着半大的果子,要不了多久,今年的鸭梨就会成熟了。 去年姜禾坐在梨树下,一口口吃着梨子的场景犹在眼前。可此时的她,已经在数百里之外了。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误会和造化弄人,他们之间,也有太多的可惜。 希望有一日,她能懂他,能回到他的身边。 魏忌深吸一口气,拿出信笺打开。 信上的字寥寥一行,却如雷霆万钧击中了魏忌的心。 「安国公主与赵政在韩渠边共宿一夜,同归咸阳。」 共宿一夜。 这四个字像是刺出万丈锋芒,刺痛了他的眼,刺痛了他的心。 魏忌紧握密信蹲下身子,心痛得难以呼吸。 「噁心!噁心!」他大声道。 沙哑的声音惊飞了梨树上的一对鸟。 一定是他逼的,他逼的! 那时他们的婚礼是假的,这一次或许也是假的。 不…… 不要再骗自己了。 他们是真的。 魏忌眼眶中有泪水落下。 小禾,喜欢上了天下最暴虐的那个人。 我要,去问问她。 不到最后,绝不放手。 第104章 以身殉渠 第104章 以身殉渠 除了魏国,地处天下咽喉之地的韩国,也最先知道了韩渠修通的事。 韩国国君韩安刚刚回到都城新郑不足半年,想到接下来或许又要逃窜,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郑新关!郑新关!」 他在大殿里团团转,把怒气发泄到这个名字上。 「当初寡人让他去修渠,是想着做做样子就行了。他还真修了!他还修得这么快!」 「也不能全怪他,」座下一位大臣阴阳怪气道,「听说原本得十年才能修好,楚国芈负刍派来了一位墨者帮忙,才这么快的。」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楚国都帮忙了? 这是唯恐我韩国灭亡得晚啊。 韩安气得七窍生烟。 跟往常一样,无事吃喝玩乐,有事去找魏忌。 但是令韩安意外的是,魏忌不在府中。 他的门客也万分焦急,说刚刚知道了韩渠修通的动静,还没有谈好该怎么办,就发现公子不见了。 门客又焦虑着急又踌躇满志对韩安道:「陛下放心,想我魏国经过励精图治,已经焕然一新国库丰足。若雍国真要来战,那便战!」 韩安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失了气场,闻言也拂袖道:「先生说的是,若要战,我韩国也敢战!」 但当他快步走出公子府府门,爬上马车,却已经汗流浃背双腿发软。 韩国不比魏国,战,是战不动的。 一切因韩渠而起,干脆毁了韩渠! 郑新关可是地道的韩国人,他敢不听话,那就杀掉了事! 乔迁之喜理应热闹一下,但姜禾在雍国没什么亲朋,宗郡也还没有回来,便想着简单带家中护卫丫头僕役一起拜过宅神,分发红包,便算热闹过了。 没想到从清晨到傍晚,陆续有贵客来访。 来的人都是京都权贵。 要么是王族宗室的贵胄,要么是朝廷掌权的官员。 他们当然没有亲自来,而是由管家手持名帖拜见,说几句吉祥话,放下礼物才走。 礼物也很简单,都是容易变现的金饼、金币、金叶子。 小丫头采菱高兴坏了。 因为置办宅子和购买奴婢,这些日子眼见家里的钱仓就要见底。一想到宗郡回来发现没金饼了会怪她花钱厉害,采菱就很担忧。 没想到花出去的钱这么快回来了。 但采菱也很疑惑,公主殿下回到雍国后也没有跟谁结交,怎么就认识这么多人了呢。 谜底到午后才揭晓。 卫尉军统领苏渝来了。 因为他不是差遣管家过来,而是亲自登门拜访,采菱连忙把他请到前厅去。 过不多久姜禾出来,仍然穿着素衣,气色却很好,神情也含着笑意,令人眼前一亮。 见到苏渝,她便开口道:「陛下自己不来,倒哄得你们这些人踏破了本宫的宅门。」 采菱闻言脱口问:「是陛下让他们来的?」 苏渝笑了。 「什么都瞒不过公主殿下,」他有些不敢直视姜禾的明艷容颜,垂头向外面看看道,「今日早朝时,陛下忽然问起安国公主何时乔迁,微臣便说是今日。陛下又问宅院在何处,微臣说了两遍,陛下才表示听清了。没交代别的事,便说退朝。」 这还叫没交代别的事吗? 这简直是强行要求送礼贺喜。 怪不得他们送的礼物一家比一家贵重,原来国君已经明示过了。 苏渝说完有些兴奋地嘆息道:「雍国律法严苛,官员之间禁止走动,能如此这般,陛下算是破例了。」 姜禾一本正经颔首道:「看来本宫没事儿就得搬搬家才好,每年搬个三两次。」 只是不知道雍国大臣们有没有贪腐的,这么薅羊毛还能薅几次。 苏渝忍不住大笑出声,一时觉得没了拘束,同姜禾亲近不少。 他忽然有些明白国君为何对姜禾情深意重了。 这名女子的好经不起总结,不然很容易就要深陷其中。 姜禾留苏渝用晚饭,苏渝虽然万分不想走,但摸了摸自己只有一颗的脑袋,还是告辞了。 「今晚吃些好的,」姜禾对院中还不太熟悉的僕役道,「今日一贺韩渠修通,二贺乔迁之喜。烤肉、煮茶、开酒罈,不醉不歇!」 宅院上下更加热闹,僕役穿梭奴婢忙乱。 在雍国,姜禾有家了。 渠水并不清澈,因为这是从泾河引出的水。 泾河是渭河的支流,渭河又是黄河的支流。黄河中有大量泥沙,虽然常常淤塞河道,但泥沙也能滋养作物,令苗木茁壮生长。 当初他走遍关中西北绘出渠水图样的时候,已经想到了这些。 这成果足够诱惑,才会引诱雍国当权者不遗余力去修。 但他的目的,更多是为了疲雍。 修出这样一条渠,耗费人力物力,就算是一个强盛的国家,也很难支撑。更何况雍国物产丰富之处在蜀郡,国库中常常没有多少存粮。 没想到赵政竟然做到了。 用最短的时间,做出了最大的功绩。 魏忌一身白衣,外罩墨色披风,在秋日的韩渠边静静地站着。 微风吹动他的衣袍,魏忌神情木然看着这条静静流淌的渠水,看着不远处焚香叩拜的百姓。 他们的衣服都很破旧。 就算是为首的里长,身上也打着好几个补丁。 可即便贫苦至此,他们摆在石台上的贡品也很丰厚。 整只鸡鸭,还有一条猪肉,以及刚刚成熟不久的水果。 里长带着所有人下跪叩头,风中传来他们的祝祷声。 「叩求上苍,使韩渠永不断流……生生世世,护佑子孙万代……」 魏忌抬脚向前,沿着渠水的方向逆行向天岩山那边。 他已经得到消息,韩渠的成败在天岩山。 据说通水当日,姜禾带领百姓把渠水截断,然后缓缓放水,才保证了天岩山的坚固。 可是从外面看,天岩山跟别的山没有什么两样。渠水从山下穿过,缓缓流淌出来,流速也并不快。 魏忌拾阶而上。 这座山上没有高大的树木,偶尔长几棵低矮的黄栌。 正是深秋,黄栌椭圆形的叶子变红,远远看,像是朝霞留下的暗影。 小禾就是在这里一待好几个月,指导修渠的吧。 她大胆启用墨者,又勘破天岩山的凶险。 那一日她一呼百应带领百姓救渠时,一定很美。 魏忌的脚步比来时轻松了些,攀爬很久也并没有觉得累,渐渐到达半山腰。 在转过一个山嵴后,他看到这里已经有一个人。 那人衣着简朴,似乎是韩国的样式。 他听到动静,扭头看见魏忌,眼中略微惊讶,又恢复平静,缓缓道:「是魏公子。当初国君送微臣来雍国帮助修渠时,我见过公子。」 魏忌想起来了,这人是韩国送来雍国的水师郑新关。 不过与先前的唯唯诺诺谨小慎微不同,郑新关似乎自信了些。 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度,令人不敢小视。 「郑大人,」魏忌点头道,「大人成就此等丰功伟绩,当痛饮一杯庆贺。」 郑新关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公子或许还不知道,」他沉声道,「韩王命我三日内让天岩山垮掉阻挡渠水,否则,要取我全家老小性命。」 魏忌神情冰冷上前一步,错愕地看向脚下的渠水。 谁都知道若雍国储备够粮草,第一个灭掉的就是韩国。 韩安这是急了。 郑新关作为修建韩渠至关重要的人,显然知道这条渠的弱点在哪里。 他站在这里,或许便是因为这是机要之处。 魏忌默然不语,静静地看着远方。 郑新关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同魏忌讲述肺腑之言。 他朗声道:「想我郑氏三代,都是治水修渠之人。先祖帝禹把华夏分为九州,把疏导洪水作为终身使命。无论是黄河还是长江,他带领族人疏导恶水平整土地,救活了多少百姓?先祖为天下万民兴利除害,可曾需要考虑自己是韩国人还是雍国人?不,不需要。那时候的华夏,都是一家人。」 郑新关的泪水滚滚而落,他用衣袖擦拭,并不觉得窘迫。 魏忌被他震动,忍不住道:「周朝八百年后,就是这样了。这样又五百年,便是如今七国争雄。」 「七国……」郑新关苦笑道,「在我郑氏心中,没有国界,只有一条条泛滥成灾的河流,一块块干旱裂开的土地。在我郑氏心中也没有国君,不管是韩安还是赵政,只要是为百姓修渠,我便殚精竭虑为他做事。而如今,韩安以微臣合家性命要挟,要我毁掉此渠。」 魏忌见他神情激动,忍不住劝道:「大人莫急,容我同韩安谈谈。」 郑新关已经上前一步,大声道:「郑氏列祖在上,国儿谨遵先祖遗命,宁以身殉渠,绝不屈服!」 他说完这句话,便纵身一跃,从山崖上飞身坠落。 下意识冲上前去的魏忌,只感觉到郑新关粗糙的布衣滑过他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留下。 第105章 与旧人欢醉 第105章 与旧人欢醉 山崖上的风忽然大了不少。 魏忌俯身往下看,只看到滔滔东流的渠水。 带着一点点希望,他快步跑下天岩山,迎面见几个祭拜过的百姓说笑着路过。 魏忌连忙拦住他们问:「诸位可看到有人从山岩上跌落吗?」 「没有啊。」他们一脸茫然。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快去找找。」魏忌道,「给你们修渠的郑新关大人,掉进渠水里了。」 「什么?」为首的里长神色大变,一面往前跑一面回过头吩咐,「快回村去喊人!快去找!宁可我死了,都不能让郑大人死!」 他的神情紧张恐惧,说着跑走了。 原本悠闲自在的百姓或者奔去韩渠,或者回村喊人,山脚下只剩下魏忌一人。 秋风萧瑟,他看向雍国都城的方向,定了定神。 其实父亲去世时,姜禾就想大醉一场了。 但是有时候喝酒,也要顾及自己身在何处,是否安全。 更何况热孝三个月期间也是禁止饮酒的,所以她一直忍着。 今日有喝酒的理由,也有喝酒的心情。 姜禾先把酒水洒落祭奠父亲。 若父亲泉下有知,会不会夸她呢?还是会说她淘气,说她还是没有学会狠下心呢。 祭过父亲,她仰头饮尽杯中酒,贺韩渠通畅。 从今后千年万年,关中平原沃野千里,苗木生长百姓富庶,渠水两边的人,再不用吃苦水臭水。 姜禾一边饮酒,一边起身走到院子里去。 快到中秋了,月色真美。 虽然不到最圆的时候,但月轮下柔光皎洁,院子里好似笼罩着一层醉人的白。 像少女褪去纱裙的肌肤,像大海边浅浅的沙滩。 她扶着抄手游廊的栏杆,举杯敬月亮。 沧海桑田,只有这月色从来不变。 「祝我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才好完成父亲的夙愿,才好看这华夏九州,天下一统。 为了这个,她愿意背井离乡,愿意冲锋陷阵,愿意呕心沥血,更愿意年少陨落。 姜禾笑着,一手提壶一手举杯,倒酒不停,喝酒不停。 「殿下,您喝醉了。」身边传来小丫头的声音。 为了照顾她,采菱滴酒未沾。 「本宫才没有醉。」 姜禾提起衣裙骑在栏杆上,考虑该翻过去,还是退回来。 采菱惊讶得捂住嘴。 无论如何不能让殿下出去,不然指不定又买回来一个丫头。 她是应该先去锁门还是先去拿醒酒汤呢? 小丫头抓耳挠腮,最终决定去拿醒酒汤。 姜禾也考虑好了,她从栏杆上翻过去。可栏杆外边却比内里的游廊地面低了很多,她一脚踏空—— 「小心!」 温润却又紧张的声音传来,姜禾已经被人揽住腰,稳稳放在地上。 她斜斜站着,伸手在那人脸上捏了捏,顽皮道:「你来了?」 靠着廊柱,姜禾缓缓坐下,身边的男子想了想,也跟着坐下来。 「喝酒。」 姜禾把酒壶递给他,那男人就着酒壶,姿容潇洒,饮了一口酒。 「小禾,」他道,「你是因为开心而饮酒,还是不开心而饮酒呢。」 他知道在洛阳时,她曾经因为自己逼迫她放弃惩治魏国国君,喝得酩酊大醉。这一回,又是因为什么? 看来在赵政身边,她也会不快乐的。 「当然是因为开心。」 姜禾笑着,她把酒杯凑到魏忌端着的酒壶下,示意魏忌给她倒酒,摇摇晃晃道:「韩渠通了,我有家了,下面就是挥师北上,先打韩国,再打赵国。把他们全部打倒……」 姜禾的头抵着朱漆廊柱歪到一边,咧嘴笑起来。 果然,她还是这个样子。 心心念念,都是诛灭小国,让雍国得到天下。 「小禾。」 魏忌饮了一口酒,他的坐姿有一种颓败的无力,一手搭放在膝前,一手把酒壶放在唇边,痛喝了好几口。 他觉得这酒好苦,苦得让他的声音也变得冰凉。 「那如果灭的是魏国,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姜禾忽然怔住。 「魏忌哥哥,」她扭过头,双手搭在魏忌肩膀上,左右看着他,疑惑道,「我们还没有回到临淄,你怎么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回去呢?」 临淄…… 魏忌眼眶湿润点了点头。 她喝醉了,醉得以为现在还是在从洛阳逃回临淄的路上。 以为她只有他可以信任,可以依赖。 「小禾,」魏忌坚持要询问那个问题,「如果魏国灭亡,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魏国灭亡关你什么事?」姜禾忽然站起身,指着她新买的宅院道,「姜禾只要有片瓦可以遮身,就会给你留个住处。」 魏忌跟着她起身,继续问道:「那如果,我死了呢?」 「你不要死!」姜禾忽然哭起来,眼泪从他脸上滑落,她摇摇晃晃走过来,按住魏忌的胸口。 「你为什么要死?你死了,我会难过很久。你为魏国百姓辛苦操劳,大可以也为雍国,为天下操劳。别死,谁让你死了,我就杀了他。」 姜禾的身体向前倒去,魏忌适时接住她。 与此同时,惊呼声从抄手游廊的另一边传来。 魏忌看到小丫头采菱惊骇的脸。 「公子。」她慌慌张张跑过来,却又似乎看到了别的谁,惶恐跪下道,「陛下。」 数丈远的地方,赵政刚刚穿过垂花门,走到一棵枣树下。 中秋时节的枣树已经结了枣,颗颗饱满垂坠。 赵政站在树下,阴寒的视线穿过月光,落在魏忌脸上。 「魏公子。」他沉声道。 「雍王陛下。」魏忌点头。 「安国公主醉了。」 赵政走过来,看到姜禾的额头贴着魏忌的胸膛,眼睛紧紧闭着,手却揉着心口。 「松手。」赵政扶着姜禾的肩,对魏忌道。 「你要怎样?」魏忌直视他的眼睛,似乎生怕怀中的女子被赵政撕裂。 「她要吐了。」赵政话音刚落,便见姜禾的头猛然向前,刚刚被她喝下去不久的酒水,吐了一地。 因为赵政这句话,魏忌躲闪得很快。 但甜辣中带着一些酸涩的呕吐物还是溅到了他雪白的锦衣上。 姜禾咳嗽着,赵政已经掏出手帕为她擦干净嘴角,接着拦腰抱起。 魏忌看到赵政墨色深衣的下摆上,挂着许多湿漉漉的东西。可赵政却似乎没有看到那些污秽,抱着姜禾向卧房的方向走去。 魏忌怔在原地,见采菱小跑着跟过去,赵政的声音清冷地传来。 「换把门锁。」 「诺。」 「换一批护卫。」 「诺。」 「宅子里还有多少酒,全部摔出去。」 采菱犹豫一瞬,还是回答道:「诺。」 此时姜禾似乎清醒了些,她支支吾吾道:「本宫要去买东西。你是谁?本宫买了……」 他们的声音很快消失不见了,突然出现的护卫带着警惕和排斥,向魏忌靠拢过来。 魏忌没有再停留。 他走出去,翻身上马。 雍国宵禁,他要找个驿站住下,明日一早出城回魏国去。 她的确过得很好。 他也的确对她很好。 而且她说,若有人杀了自己,她会杀了那个人。 只此一句,也便够了。 往后年年岁岁,他们各自为主,做彼此认为正确的事,护住彼此心中重要的人。 生而为人,一世奔忙。 姜禾醒来时觉得头有些疼,口也渴。 她翻了个身,膝盖竟然顶住一处略坚硬的东西。 大惊间姜禾猛然起身,在微弱的烛光下,看到赵政微蹙眉头躺在床上。 似乎刚刚她的撞击令他有苦难言。 「你怎么来了?」她注意到自己只穿着亵衣,头发披散。 姜禾连忙把自己遮挡严实,起身唤人送水过来。 「孤若不来,你恐怕要醉得把咸阳城买下,」赵政道,「又或者,买来一堆美艷男子,就在孤的眼皮底下做女帝了。」 姜禾哈哈笑了。 「我又买了什么?得益于陛下的恩宠,昨日收了许多礼金,花不完的。」 自己的心意被人知道,赵政的神情也有几分缓和。 采菱送来温水,姜禾慢慢饮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怎么都觉得好看。 「阿禾,」赵政忽然道,「你跟孤走,住宫里去吧。」 第106章 世世代代留名 第106章 世世代代留名 以前他没有什么要惦记的人,惦记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一想到姜禾住在宫墙外,赵政就担忧那些护卫能力如何,能否护住她的安全。 看昨日魏忌熘进来的样子,显然不能让人放心。 而且,赵政希望自己每日入睡时看到她的脸,醒来时也看到她的脸。 要他忍受不能够常常见到她,实在很难。 如果他曾经答应过让她住在宫外,那么现在他想食言了。 姜禾把水杯放下转过身,步态轻松如一只小鹿。 她掀开锦被,钻进了赵政怀里。 「怎么?」女子脸上带着娇俏的笑,手指在赵政胸前滑过,柔声道,「陛下想来就来,来不了了召唤我过去,还不够吗?」 「不够。」赵政顺势揽住她,目光把她一寸寸看过。 他总算明白雍国先祖定下大婚前禁慾规定的缘由了。 姜禾在世人眼中,是可以纵横捭阖所向披靡的兵家传人。可是在他身边,她是冰魂雪魄兰心蕙质,却又能撩动他的女人。 很难相信这些特质能融于一人身上,并且如此完美。 这样的她,真让自己捨不得死去。 「不够吗?」她收敛笑容,眼角眉梢露出狡黠的风情,手指点了点赵政的肩膀。 「是这里不够?」 然后下移,点了点他的心窝。 「还是这里……更或者……」她像是要移动手指,却并没有,一面原地打转,一面扬起小脸看着赵政的模样。 姜禾微微张口,露出挑衅的神情。 「孤哪里都不够!」 赵政翻身把她压在怀里,正要亲吻,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苏渝问陛下是否在这里留宿。 采菱老实回答是的。 「你该教教你的婢女撒谎。」赵政道。 「君王不必早朝了,做个昏君吧。」姜禾故意道。 赵政笑着亲吻她的额头,把她放开。 早饭后姜禾在新宅里转过几圈,家中便又来访客。 或者是朝中官员主动来商议国策政事,或者是自负才学者自荐为门客,更有略懂舞刀弄棒的,想问问兵法如何开蒙。 姜禾或者同他们畅谈或者应付了事,便到了正午。 被姜禾差遣到楚国的宗郡回来了。 他脸上并没有远行归家的喜色,反而多了几分凝重。鞋靴湿了半边,上面沾着黄色的泥土。 这奇怪的样子让欢喜雀跃的采菱笑容褪去。 她转头担忧地看向迎出来的姜禾。 「怎么?」姜禾问。 宗郡把手中的缰绳攥了攥,风尘僕僕的脸上有几分不忍开口。 「说。」 她不怕听到坏消息,怕的是被人蒙住眼睛和耳朵。 「殿下,」宗郡小声道,「奴婢以为你们还在韩渠边,昨夜直接走官道去了那里。没见到您,见到了——」 「哎呀宗管事你快说清楚!」采菱急得像是要伸手把宗郡口中的话掏出来,「还嫌我们不够着急吗?」 「公主殿下,」宗郡长嘆一声道,「水师郑新关跳崖自尽了。」 等姜禾赶到韩渠时,只看到白色的灵棚搭在祭台边。 灵棚破烂,看起来像是用过千百次。上面打满灰色棕色的补丁,更是有不少破洞。 但是从灵棚到韩渠边,挤满了前来弔唁的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相互搀扶,神情悲切。很多人还没有走到灵棚边,便开始失声痛哭。 有个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跪在地上叩头。 她口中喃喃道:「娘亲带你出来,不怕你伤风,怕你不知道救命恩人是谁。娘怀你时,原本不敢再要孩子。是听说朝廷要修渠,才敢把你生下来。」 她「咚咚」地叩头,泪水滴落进婴孩的襁褓。 姜禾别过头去,她的嘴唇被牙齿咬破,血腥味散开在口腔中。 「韩安?」 点燃清香,姜禾对着棺椁施礼,口中自言自语,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死去的水师。 「是。」宗郡上前一步道,「昨日事出紧急,奴婢在郑大人营帐中找到韩安的亲笔书信。」 一国之君亲自写信逼迫良臣自尽,真乃亘古少见。 「郑大人的家人呢?」姜禾突然想起一事,神情紧张道。 「已经救出来了,」宗郡道,「昨夜奴婢吩咐人去施救,今日得到消息。郑大人家中只有母亲和儿子,如今都安然无恙,已经在来的路上。」 幸好宗郡及时发现,赶在韩安动手前,救起了郑新关的家人。可即便如此,她的余生也将在悔恨中度过。 恨自己没有想到前面,而且比敌人心软。 郑新关的棺椁前放着一根手杖。 那是他用来试探水的深浅的。 韩渠修通后,他就是带着这根手杖只身进入天岩山,绘出了里面的岩洞图。他不捨得用更结实的铁杖,木手杖上用刀刻着一条条刻度线。这么多年来,无论是治理荥泽水患还是整修鸿沟之渠,他都带着这根手杖。 看着这把手杖,就好似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 ——「公主殿下,您能来帮忙,实在是太好了。」 ——「臣听说兵法重在变通,那便与修渠之事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臣在这里,先拜谢殿下大德了。」 明明是韩国人,明明可以阳奉阴违保全性命。 可他还是为百姓不惜纵身一跃。 姜禾抬手拿起那根手杖。 郑国,字新关。 新郑人,归于关中之地。 手杖在地面上划过,一笔一划,笔笔刻入土壤。 仓颉造字的笔划,横平竖折像是天地风雨,撇奈提勾正是山川河流。 渠水滋养了沿岸土地,手杖划过刚刚萌生的嫩芽,划过一夜间开遍四野的草花。 三个字,姜禾似乎用尽全部心力,才缓缓写成。 「宗郡!」她大声唤道。 「在!」 「给大人立碑!」姜禾把手杖重重顿在地上,扬声道,「这条渠,从今日起改名了!以后千秋万代,都叫郑国渠。」 郑国渠! 以修它的人命名,以为它殒命的人命名。 时间留不住他的人,却能世世代代,永远留下这个名字。 这一路走过去,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又有多少人,甚至留不下一句话,一个名字。 短短一年,姜禾觉得她比去年的自己,多出很多锋芒和冷漠,心也硬了许多。 她没有因为郑新关被逼死的事,便加快伐韩的步伐。 不急,不慌,不能为了发泄怒火肆意发动战争。 她手里的刀要慢慢磨,接着迅速砍过去。 砍得敌人闻风丧胆、头颅掉落。 留下人安排葬礼等着迎接郑新关的家人,姜禾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 正是夕阳坠落的时候,西边天地交接处,是父亲生前喜欢的美景。 这个时候,父亲的老友陈经石的家人,也该到达齐国都城临淄了吧。 不知道姜贲的伤势有没有养好。 自己拜託他照顾的人,他会妥善安排吧。 姜禾实在不希望再死一个好人。 齐国公子姜贲跪坐在凭几后,左手和右手,分别握着两封信。 右手是姜禾写的,拜託他照顾陈经石的家人。 左手是赵政写的,寥寥一句:「陈氏族人从我雍国逃逸,速查,见则诛杀。」 该听谁的话呢? 除了这两封信,还有一箱东西。 他索性丢下信笺,打开那口木箱。 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姜禾亲自制作的金疮药和一些补品,还有一斛彩色的珠子。 姐姐在信里说了:「雍国产玛瑙,弟弟虽然不戴,但可以留着给以后的孩子玩耍。」 但姐姐显然没有亲自带过孩子。 这些玛瑙一颗颗有鹅蛋那么大,小孩子随便丢出去,很容易会砸破别人的头。 还是他自己收着吧。 想了想,姜贲下定决心道:「怎么糊弄赵政呢?对了!就说陈氏族人被魏国劫走了!魏国谁呢?」 一张脸浮现在他面前。 「就魏公子你吧。」 郑新关下葬后三天,郑氏族人被姜禾接到雍国都城安顿下来。 新买的宅院和姜禾家只隔了一道院墙,方便照顾。 郑新关的儿子十五岁了,终日低着头,谁也不搭理。 他的母亲虽然老来丧子,但为了孙子,也勉强支撑起精神。 赵政拟旨抚恤郑新关家人,准他的儿子十六岁入朝为官。官职虽然很小,但也可稍稍告慰郑新关在天之灵。 中秋节这一日,姜禾在宫里过。 用完御膳,赵政忽然道:「阿翁醒了。」 第107章 新来的美人儿 第107章 新来的美人儿 他口中的阿翁,是雍国王宫内侍总管李温舟。 当初杨狸携带毒药进都城,李温舟中毒昏迷,还是陈经石带来的药草救活了他的命。 st?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也只是救活,人却迷迷糊糊的,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如今赵政说他醒了,想必是彻底清醒了。 姜禾眼中露出笑意,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虽然他们地位悬殊,但姜禾对这位陪伴赵政多年的内侍,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还未待赵政开口,便听到走廊上有纷乱的脚步声,太后姬蛮的声音传来。 「陛下不去观赏歌舞陪哀家过节吗?」 太后走进大殿,目光从桌面上摆放的果蔬月饼,挪到姜禾脸上。 姜禾起身对太后施礼。 对于赵政这位母亲,她谈不上喜欢,但也要有礼有节才好。 太后对姜禾颔首,笑得熟络自然,倒不像往日的她了。 「安国公主在啊,」她温声道,「哀家就说呢,陛下怎么中秋节也躲清静,原来是有佳人相伴。」 赵政也起身道:「母后母族家里来了不少人,怎么出来了?」 太后的母族,是赵国邯郸姬氏。 当初雍国先王在邯郸为质,韦彰德为先王纳妃,便是姬蛮。赵国那边还有很多太后的亲眷,时不时的,会来到雍国探亲。 太后摇头道:「几个孩子,闹得慌。哀家来是想告诉陛下,赵国那边让哀家的弟弟捎信,说想送晋阳公主过来联姻。哀家来问问陛下的想法。」 五百多年来,这些国家联姻不断,使得如今七国王室之间都有或近或远的血缘关系。 赵政的母亲是赵国人,高祖母是楚国芈氏,如今他喜欢的女子,又是齐国人。 虽然未知晋阳公主的长相,但是只要听到这个封号,就会知道她应该深受赵王宠爱。 晋阳,是分封诸侯后赵国的第一个都城。 以此命名,说明赵王把晋阳作为封地送给了女儿。如此恩宠,六国间也鲜有耳闻。 无论是太后、赵政还是姜禾,都是心思细腻聪敏警惕的人。 赵国在这个时候送公主过来,只有一个原因:郑国渠修通了。 赵政从未隐藏过自己想要一统六国的雄心壮志,各个国家也都对此心知肚明。 如今掣肘雍国的粮草问题将要得到解决,赵政必然先要突破函谷关灭掉韩国。但是之后呢…… 能晚一点跟雍国交战,便能多一点准备的时间。 更或者,能与雍国国君诞下一男半女,便更有商谈的条件。 太后等着赵政的回答,姜禾也等着。 此乃国之大事,并不能囿于儿女情长。 果然,赵政只略微思索,便回答道:「一切便由母后做主。」 这便是同意了。 太后面露喜色笑起来:「天快冷了,不知道结冰之前,晋阳公主能不能赶到呢。还是早些回信吧。」 她施施然去了,显然万分得意。 在姜禾面前得到赵政同意联姻的允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解气呢? 这个女人恃宠而骄,常常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如今好了,你也该看看,男人是如何喜新厌旧的。 「阿禾。」 只是太后刚刚离开,赵政便看着姜禾,有些欲言又止。 「我懂。」姜禾抬头对他笑了笑。 她甚至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所谓「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能打而装作不打,要打而装作不要打,麻痹蛊惑对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是兵法的精髓之一。 越要打赵国,越要装作和赵国亲近。 只是道理姜禾都懂,却还是有些不开心了。 不知道那位晋阳公主人品如何,长得好不好看。 说起来,魏忌的姐姐便是如今赵国的王后。 这位晋阳公主,还是魏忌的外甥女呢。 那应该是,非常美。 楚国国君芈负刍,一直在等待来自雍国的消息。 数月前,他写信鼓动南蛮新任部落首领杨狸,攻破边境占领蜀郡西南郡县。然而芈负刍并未按约定那样进攻雍国,致使杨狸落败,被抓去雍国都城。 这之后就是芈负刍顺顺噹噹把草药贩子陈经石和墨者苍琰送到赵政面前。 陈经石虽然被姜禾识破,但苍琰的计策应该不会落空。 中秋节这日,芈负刍一面饮酒赏月,一面幻想雍国的现状。 用百万百姓和军队修建出来的韩渠,通水当日因为天岩山倒塌,渠水南流汇入渭河,前功尽弃了。 这真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他才不是魏忌,搞什么十年修渠疲雍的诡计。他要让雍国乐极生悲,毁了那条渠。 正开心着,忽然听到有内侍禀告,说苍琰回来了。 回来了,也就是说没有被雍国抓住,就是说事情成了! 芈负刍大喜过望起身,然后看到苍琰走进来。 他的神情不太对,因为苍琰身后,跟着两个雍国使臣。 苍琰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却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被人殴打过,且不是一次打成的。 他的眼皮耷拉,神情恐惧低头,不敢看芈负刍。 那两位使臣对芈负刍施礼,其中一位道:「雍国国君特遣我二人为使,送归墨者苍琰。据苍琰说,是楚国国君送他前往雍国协助修渠的。在国君您的鼎力相助下,雍国顺利修通渠水,比之前预计的时间早了九年。雍国国君命我二人千里护送相谢,虽未呈上金银珠玉,但也以此表达诚心。」 鼎力相助……修通渠水……早了九年…… 芈负刍觉得自己脑子嗡嗡的。 但他不能发作,也不能问,只能强忍着疑惑和怒火,赏赐了那两位使臣不少东西,把他们打发走。 「怎么回事?」芈负刍这才一脚踢在苍琰腿上,大吼道,「当初你被墨者鉅子逐出门外,若不是寡人收留,早就暴尸荒野。今日你就是拿这个报答寡人的?跟雍国人合伙羞辱寡人吗?」 苍琰顺势跪下来,气馁委屈又惶恐道:「卑职尽心竭力,哪知被陈经石出卖了。」 左右陈经石已经死了,甩锅给他也查不出来。 芈负刍怒火熊熊无处发泄,把殿内打砸一番,没有心情赏月,早早去睡了。 半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他踢打着床铺,恨恨道:「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活不了多久了!不管你打下多少个国家,只要我楚国不灭,你就休想如愿!」 楚国王宫上空响彻着国君的怒吼声,久久不能平息。 第108章 为陛下生子 第108章 为陛下生子 距离楚国王宫不远,飘散药香的宅院里,韦南絮在独自对弈。 棋盘上黑白两子已杀到难解难分之时,黑子仓皇而逃战车凌乱,白子冲锋陷阵步步紧逼。 这是去年夏天,韦南絮同姜禾下的那盘棋。 她记得棋谱,记得当棋局杀至此处时,她内心的窃喜。她也记得,姜禾手中的黑子似乎随意地放在一处,然后便绝处逢生般横扫千军万马。 一年了,她始终破不了这刁钻的棋局。 仰头饮尽杯中酒,韦南絮冷笑出声。 「罢了,」她一颗颗捡起棋子丢入陶罐,脸上带着冷艷不屑的笑,「纵你赢我千百次又如何?你心上人的命,能救活吗?说到底,还是人命更贵重些。」 她再次斟酒,把杯中酒洒落入泥土,看向天上繁星。 父亲大人,你要佑我! 佑我得到赵政,佑我把雍国王室搅弄得天翻地覆。 我要让他们也尝一尝韦氏的滋味,让他们饮鸩酒、服劳役、躺在尸体旁睡去,衣衫褴褛食不果腹。 韦南絮的眼中流淌仇恨却又炙热的光,像夜色中飘移的鬼火。 宅院的后面,门房见怪不怪地打开门,看着两个护卫抬着一张蓆子卷着的什么,丢入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离开,今夜楚国都城郊外,再添一具试药后僵死过去的尸体。 门房仰头看着月色,掰动手指头算了算。 似乎近些日子死人的频率小了。 那或许,药快做好了吧? 圆月朗照,齐国都城临淄,姜贲的马车停在一家宅院外。 院门外已站满了迎接的人,见他下车,纷纷跪下叩首。 他们穿着守孝的白衣,在月光下如同铺开的雪花。 「起来吧,」姜贲大步走入宅院,左右看看道,「还住得习惯吗?这是姐姐的宅子,姐姐说陈伯年轻时常来这里,你们住进来,宅子不欺生。」 「宅子欺生」是临淄这边的说法,意思是因为宅子买得与八字不合或者别的,使住进来的人不得安生。 其实姜禾这么安排,是为了给旁人提个醒。 这是她的人,勿动。 陈经石的长子刚刚起身,便又拱手施礼,恭敬道:「能住进公主宅邸,受公子保护,我等受宠若惊。正房为公主留着,我们住在配房和后院,不敢动屋子里的东西,一切保持原样。」 屋子还是有人住的好,姜贲原本觉得这样的安排便宜了他们。但又怕宅子空着对主人不好,也便作罢。 他挥挥手,转身见照壁旁供着瓜果月饼。 一高一低,立着姜安卿和陈经石的牌位。 姐姐不在家,这些人还算有心。 姜贲上前几步点燃清香拜了拜,这才放下心。 「安心住着。」他大大咧咧道,「有什么事,跟本公子说。」 陈经石的长子略一犹豫,还真的开口道:「不瞒公子,舍妹想入御医院学习药理方剂,不知公子能否通融。」 御医院是专门设立的医署,里面除了有为王室大臣诊病的御医,还有不少学徒。 陈经石以药草起家,他的女儿学这个,倒算是女承父业。 「好说。」姜贲点头,顺手解下腰牌递过去,「明日带着这个去御医院门口,自会有人引见。」 陈家人再一次跪地叩头感谢。 陈经石的长子身后跪着一名十四五岁的女孩子。 她磕头的声音分外大,瞧着被哥哥收起来的腰牌,眼中闪动泪光。 都说陈家是药草贩子,从她开始,不是了。 只有不做药草贩子,才能复仇。 姜贲已经向外走去,陈氏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似被烫了眼睛般,低下头。 族人围拢过来,恭贺她心愿实现。 中秋这晚姜禾回到宅院时,见宗郡和采菱已经按照她的安排,请郑新关的母亲蔡氏和他的儿子前来过节。 知道他们等着自己,姜禾才执意不在宫中留宿。 见她回来,大厅里的人齐齐起身。 蔡氏脸上已经有了遭逢大难后振作起来的浅笑,她用手推着孙子道:「郑灵,快给公主殿下磕头,祝殿下得月亮娘娘庇护,长寿万福。」 郑新关的儿子郑灵没有动。 这孩子刚满十五岁,虽然比姜禾小了两岁,但是比姜禾还高一些。他神情倔强地微微低着头,瘦弱的身体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磕什么头?」姜禾含笑道,「郑大人对本宫有大恩,咱们自家人还是少些客套。听说阿婆亲手做了月饼,本宫来尝尝。」 她说着率先跪坐下来端详盘中月饼,宗郡和采菱也毫不拘束地跟着就坐。 见他们主僕如此自在,蔡氏也跪坐下来,并且把郑灵拉下来。 姜禾的余光看到蔡氏横了郑灵一眼,郑灵别过头。 「学堂去了吗?」 姜禾问道。 雍国重教,京都设有无论贫贱富贵都可以读书的学堂,由至圣先师的后人授课。 因为是宗郡亲自送郑灵去的,听说夫子对他很宽厚。 「多谢殿下挂怀,」蔡氏有些难为情地笑笑,「灵儿去了一回,说听不懂,就回来了。」 听不懂? 或许是因为在韩国时,这孩子疏于进学。 姜禾眉心微蹙,掰开一块月饼。里面是红豆沙,散开香甜的气息。 「听不懂也要学啊,」宗郡在旁边道,「阿婆知道,陛下准郑小弟十六岁入朝。到时候每天要处理很多政事,现在学得不精细,以后就两眼一抹黑了。」 他看见姜禾越来越清冷的神情,忍不住调和着气氛。 「谁说不是呢?」蔡氏露出无奈的神情,「可是我想着他爹没了,不忍心打他骂他,总是由着他。」 由着他,便是惯他,便是害他。 殿内静了静,良久,姜禾的声音响起。 「你不想读书,想学什么?」 「读书有什么好?」郑灵这才开口道,「我爹读书很厉害,后来还是去修渠了。文文弱弱的,我们全家都跟着受欺负。我要打仗,行军打仗才厉害。」 他抬起头,少年的眼中有三分戾气,七分生机勃勃。 「好。」姜禾点头道,「你要学打仗可以。从明天开始,早饭后你去跟着苏渝在校场熬炼筋骨,午饭后你来这里,本宫教你兵法。」 从现在起开蒙,已经很晚。 但是有苏渝和她,就算教不出第二个蒙恬,也足能教出为国尽忠的好汉。 蔡氏闻言大喜,连忙起身走到殿内,郑重跪下感谢。 她喝骂着郑灵道:「你也过来!这是拜师!公主殿下肯教你,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分!」 郑灵不情不愿地浅浅跪叩首,额头还没挨到地面,便又站起来。 姜禾不以为意地把月饼放进口中。 豆沙熬得不到火候,加糖又太久,吃起来不够软糯,还带着一点点苦。 但只要是月饼,就足够了。 中秋过后,雍国朝廷陆续收到了关中好几个地方丰收的消息。 往年缺水,谷物总是枯死多半。勉强能够收穫的,也瘪得磨不出多少面粉。今年虽然到初秋时郑国渠才通水,但也立竿见影,令沿岸丰收不少。 待明年时,从渠水往两边引的支渠将全部建成,粮食会比现在多好几倍。 治粟内史一次次报哪里丰产,哪里余量多少,扬眉吐气欣喜若狂,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 因为这个,朝廷内外连续一个月都喜气洋洋。 在初冬时,传来了赵国晋阳公主将要到达雍国的消息。 姜禾从议论政事的大殿出来,忍不住裹了裹领口。抬头时,正看到内侍总管李温舟走过来。 大病一场后,李温舟比之前更瘦了些。但他见到姜禾,笑容散开,还是原先姜禾熟悉的样子。 姜禾想起她那时候同赵政达成交易入宫,宫中上下对她要么疏离要么畏惧,更或者心怀叵测欲置她于死地。 只有李温舟,每次见她都宽厚地笑,好似是她的长辈一般。 自李温舟痊癒,姜禾只拉着赵政一起去看过一次。 结果李温舟见到他们亲临,险些从床榻上摔下来。 从那之后姜禾就不去了,只让宗郡隔三岔五带着补品去看望。 如今恰巧遇到,姜禾便止步等他走过来。 「阿翁。」她阻止李温舟施礼。 李温舟打开手里提着的包袱,拿出来一个手炉递到姜禾手里。 手炉既不太烫也不凉,温度恰到好处。 「听说安国公主在,奴婢就过来看看。」 「是有什么事吗?」姜禾问。 「是这样的,」李温舟道,「奴婢昏迷太久,恍惚记得似乎有个男人到奴婢床前看顾。他四十来岁,八字鬍,胖胖的。奴婢这些日子问了问,小徒说他叫陈经石?」 「是。」姜禾点头道。 陈经石原本是楚国芈负刍埋在她身边,故意暴露的棋子。已经死了。 「他是姜大人的朋友?」李温舟又道。 「是。」 「这就对了!」李温舟脸上露出激动的笑,「那一年陛下在楚国中毒,奴婢在路上遇到一高人指点。他先是开了方剂,第二日又让人送药过来。送药来的,就是这位大人。请问这位大人何在,奴婢想通过他,找到当年的高人。」 那高人虽然收的诊费很高,但他救命啊。 「死了。」姜禾咬唇道。 李温舟面露惊讶,旋即笑容散去,整张脸如罩冰霜,似乎一瞬间黯淡老去。 姜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她也不知道那一年医治赵政的高人是谁。 更不知道李温舟为何要寻找他。 是身体还不舒服吗? 正要开口,李温舟忽然深深俯身施礼。 「殿下,」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敢,「你能为陛下诞下子嗣吗?」 第109章 一夜贪欢 第109章 一夜贪欢 你能为陛下诞下子嗣吗? 姜禾定了定神,从李温舟消瘦脸颊上热切的神情里,确定他的确说了这句话。 她和赵政的事,李温舟是知道的。 太后曾逼迫她留宿生子,被自己拒绝,他或许也知道。 那他现在这么说…… 从赵政六岁离开雍国为质,李温舟就陪伴在他身边了。 那时候,赵政还是个孩子。 听说他执拗冷漠不爱说话,照顾他的人,肯定没少费心。 还没有训练好宗郡时,李温舟因为常常帮赵政试毒,险些丧命。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赵政信任他,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信任超出了主僕的关系。而李温舟也事事为赵政尽心,他的出发点一定是为赵政好。 可姜禾如今并未嫁给赵政,也没有为赵政生子的义务。 但李温舟却先问医者高人,再问她是否能为赵政生子。 「阿翁,」姜禾的眼中露出一点疑色,神情也冷下来,「是陛下出什么事了吗?」 李温舟显然没想到他只是略加询问,姜禾就能把这件事扯到赵政身上。 按照御医的推算,赵政的身体只能再支撑一年多。赵国的公主快来了,李温舟私心希望,为赵政诞下雍国嫡长公子的人,是姜禾。 只有这样,待国君大薨,雍国幼君才会在母后的悉心教导下长大,完成先王一统六国的遗愿。 但他久病初愈,一时忘记姜禾有多聪明。 心中挣扎着,李温舟忽觉姜禾已经握住了他的衣袖。她目光清冷却又急切,一张脸因为紧张有些发白,再次问道:「陛下怎么了?」 李温舟剧烈地摇着头道:「陛下没事,不关陛下的事,是奴婢多嘴,奴婢多嘴。」 他扬手向自己脸上打去,「啪」的一声脆响。 「阿翁,」姜禾拦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意,「即便违抗君命,该让本宫知道的,也要说啊。」 不让姜禾知道赵政的身体状况,的确是君命。 宫内上下只有太后、李温舟,以及屈指可数的几个御医知道。 赵政说了,若有敢泄露出去的,三族连坐。 李温舟垂头不语,姜禾继续道:「若阿翁不方便说,本宫来问。若说错了,你反驳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温声道:「陛下把宗郡送给本宫后,他又中毒了吗?」 李温舟犹豫一瞬,摇了摇头。 「他得了别的绝症吗?」 李温舟再次摇头。 「那就是余毒未清,」姜禾已经不需要再问,她似乎一瞬间有些茫然,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身退回来,腿脚不知该放在哪里,手在衣袖中颤抖,恍然道,「那一次陛下在宴请六国的酒宴上中了长安君下的毒,解毒晚了。」 解毒晚了,是为了去魏国行宫寻她。 所以太后急着为赵政选妃,又是九十九位美人,又是赵国公主,甚至还逼迫过她。 所以李温舟也来问她愿不愿意。 「糊涂!」姜禾突然厉声喝道。 她用力握住李温舟的衣袖,力量之大,险些把他拽趴下。 「糊涂!陛下身上余毒未清,难道紧要之事是为他诞下子嗣吗?自然是找大夫,去医治!天底下那么多个国家,那么多大夫,本宫去找,本宫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她说完便走,似乎一刻也等不及。 「扑通」一声,李温舟在她身后跪了下来。 「殿下,」他声音凄楚道,「没用的。大夫说虽然我们有醉殁之毒的解药,但陛下身上何止醉殁一种毒。余毒,是许许多多的毒。陛下从小到大,几乎中过所有的毒物。若想试解毒之法,非得让人试毒,试完侥倖没有死,去解毒,才能配制解药。如此惨无人道之事,陛下不允许。」 姜禾的身子僵住。 她感觉自己似乎站在寒冬的腊月,有一盆冷水迎头浇过来,把她一寸寸冻住。 赵政还在同大臣议事。 初冬刚至,他已经用上了炭火。 还有那些睡梦中的蹙眉,忍受着痛苦的神情。 自己早该发现他的异常,却都疏漏了。 他那么年轻,那么有力,目光中藏着势不可挡的锐气,步履中带着吞併山河的凌厉。从容有度,君临天下。 即便自己足够独立,也会忍不住想要依赖他。 可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泪水从姜禾脸上落下,她忘了自己该怎么走路,也忘了自己该往哪里去。 侍卫不敢挡她,宫婢不敢问她,她径直走进止阳宫,走进赵政的寝殿。 止阳宫正殿曾经拆掉新建过,但是一砖一瓦,都是去年夏天,他们一起居住过的样子。 绣着山川河流的枕头翻开,露出下面压着的金疮药药瓶。 那是她为他做的,她送给他的,唯一一件礼物。 姜禾忍不住嚎啕大哭,哭累了翻过身,就这么沉沉睡去。 夜深时,姜禾感觉有人轻轻把薄被拉起,盖在她身上。 她装作没有发觉,继续闭着眼睛。 那人便缓缓躺下,没有挨着她,但姜禾还是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寒气。 这么凉的他,要怎么暖热被窝呢。 姜禾翻过身,搂住了赵政的脖子。 相比赵政,她身上像是有一团火。 为了不惊扰到姜禾,殿内的烛光很微弱。 赵政看不清她的脸,但是被她贴过来的热气暖得「嗯」了一声,含笑道:「今夜送上门了。」 姜禾不吭声。 「你……」他道。 「我。」姜禾仰起头,亲吻住了赵政的嘴唇。 我同你一样,心悦你。 这比任何的情话都更迷人。 「阿禾……」一时间的不知所措后,赵政把她拥入怀里,「你怎么了?」 「我小时候顽劣,」姜禾的头枕着赵政的肩膀,哭道,「一会儿说要学打仗,一会儿说要学织布,我那时候不知道,我最该做的是学医。」 赵政的身体微微僵硬,气息有些凝滞,在她的哭泣声中沉默,却用柔软的吻安抚她。 她知道了。 他原本不想她知道,不想她担忧。 「赵政,」姜禾胳膊紧紧环着他,忽然正色道,「你不会死的,我来救你。」 你不会死的,我来救你。 这是他听过,最打动人心的话。 他生来是雍国的嫡公子,肩负重任四海为质。他是族人的希望,是雍国图强的棋子,不能有片刻柔弱。 即便病了,母后想的也是让他早早诞下子嗣。 只有姜禾,把他当作普通人那般心疼。 「阿禾莫怕,」赵政的胳膊把她揽得紧了些,「孤还好着呢,不信,证明给你看。」 他吻净她的泪珠,含着她的耳垂对她说甜蜜的情话。说得她一时忘记了悲伤。 姜禾第二日出宫时,已经是正午过后了。 这个时候,应该是郑新关的儿子郑灵到她这里学兵法的时候。 如同父亲当年开蒙她那样,她也耐心地教导郑灵。 这孩子聪明,但是却很顽劣。 马车停在宅院门口,便见卫尉军统领苏渝从里面出来。 姜禾掀起车帘问他道:「苏将军来,有事吗?」 苏渝点头道:「今日本将军去校场,听说郑灵有三天都没有去过了。他毕竟是郑大人的儿子,我不放心,特地来看看。」 「他在吗?」姜禾往院内看了一眼。 昨日她在朝中议事没有回来,功课是前日便布置给郑灵的。 那时郑灵还好好的。 「不在。」苏渝有些担忧道。 话音刚落,便见宗郡急匆匆走出来,带着十几个护卫。 「郑灵出事了。」 他来不及交代,便带人纵马而去。 第110章 少年热血,终成栋樑 第110章 少年热血,终成栋樑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跑回郑宅报信的人自称是郑灵的朋友,说他和郑灵一起在郊外游玩,被村民无故拦截殴打。 这人满身是伤,头顶一个血窟窿。 亏得这孩子运气好,脑袋没有被打坏,而且撑到了郑宅才倒下。 郑灵的奶奶蔡氏吓得几乎是从郑宅爬到隔壁姜宅。 宗郡刚送完苏渝回来,就见蔡氏从偏门进来,面如土色大喊救命,一面说一面就要跪,被宗郡拦住。 姜禾到时,事情已经问清楚了。 郑灵和朋友在人家村庄附近打猎,用箭射穿了里长的大腿。村民们围住他要讨公道,他反而说那里长该死。 村民哪里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顿时众怒滔滔同他们殴斗在一起。郑灵的朋友寻找到机会逃脱,郑灵没走,被打得几乎认不出来。 宗郡满脸汗水听着村民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你怎么这么淘气!」 他抬脚想踢郑灵,又看这孩子已经鼻青脸肿怪可怜的。于是只能收回腿,重重顿足跺在地上。 「赔钱!赔钱!」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并不把城里来的这些人放在眼里。 四周乱糟糟的,苏渝见姜禾并未打算表明身份,于是走上前,准备掏出名帖。 用他卫尉军统领的身份压制这些乡村刁民,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但他也算是郑灵的半个师父,出了事,不能坐视不管。 姜禾在这时抬脚越过苏渝,开口道:「要赔多少钱?」 她声音清亮,面容虽然被薄纱做成的幂篱遮掩,但也能看出三分绝色。 村民静了静,有人说了个价钱。 还算合情合理。 「给他。」姜禾道。 她的声音云淡风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像是在市场上买一匹布,看上了,吩咐家丁付钱。 宗郡立刻上前交钱,那些人仔细验看钱币,旋即点头散开。 「以后不准来我们村子打猎!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他们说着恐吓的话,但是没人再敢动手。 姜禾对苏渝道谢,便带着郑灵回去。 蔡氏就在姜宅院子里等着,见郑灵被人搀扶下马车,顿时哭喊起来。 她扶着郑灵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奴可怜的孙子啊!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啊!是哪个天杀的?让祖母看看,祖母给你抹药,祖母给你请大夫,奴的孙孙啊……」 「把蔡婆婆带回去吧。」姜禾缓步走进前殿,出来时,手上握着一根木杖。 蔡氏正要带郑灵离开,却发现贴过来的丫头们只拉扯着她,而姜禾手里拿着棍子。 「殿下!」蔡氏膝盖一软跪下来,「如果灵儿犯了错,您打我骂我!莫要打我的孙孙啊!郑灵!你快跑!」 郑灵执拗地站在院子里,垂着头,一动不动。 姜禾眼中一抹清冷的厉色,可怕得神鬼难近。 就是这样的吧。 郑新关常年在外修渠,把儿子留在家里。 这孩子的母亲早早亡故,于是他被祖母溺爱得乖张跋扈。 其实郑新关走时,姜禾并未见他最后一面,更未受他所託照顾他的孩子。但姜禾的愧疚和责任感,让她不能放纵这孩子长歪。 「都出去。」 院子里站着的护卫僕役很快走了个干净,蔡氏因为担忧,已经吓晕,被丫头们搀扶下去诊治。 「跪下。」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势。 「凭什——」郑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姜禾已经一棍子打在他腿上,把他打得扑倒在地。 他不求饶,只闷哼了一声。 姜禾的木杖一下下打在郑灵的大腿上。 「打你不尊师长逃课废学;打你不孝父母品质有污;打你惹是生非仗势欺人;打你……」 郑灵咬牙忍受着一次次的疼痛。 刚刚在村子里受的只是皮外伤,姜禾的棍子却打疼了他的骨头,打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碎掉。 但最后一棍,姜禾没有落下。 她怔怔地停在半空,似乎忘了该怎么骂,似乎被气得失去神智。 郑灵的眼睛盯着地面,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到有两滴泪水落在青石板上,湿润了青杏大的一片。 他想抬头却又不敢,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揪住,魂魄也虚虚地飘着,心跳如鼓。 她哭了吗? 那么厉害的她,被自己气哭了。 「郑灵,」姜禾声音哽咽,缓缓道,「你知不知道,你肆意糟蹋的时间,是多少人想要却没有的?有人想看着渠水两岸百姓富饶,可他死了;有人想等九州归一结束战乱,可他死了;有人只是想在尘世做个小官,护住家人不被欺凌,可他也死了。」 姜禾深吸一口气,泪水成串掉落:「有人,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思索怎么可以天下太平。为了这个夙兴夜寐,为了这个忍受屈辱,为了这个四海漂泊。终于看见一点点希望,终于有机会亲临阵前,终于能一言九鼎纵横披靡,可他,也快要死了……」 被姜禾握在手中的木杖掉落在地,滚到郑灵眼前。 她转身向院内走去,白色的素衣停在台阶前,声音恢复了清冷:「这是你父亲留下的遗物,以后就由你代为保管。郑大人两袖清风一心为民,本宫敬重他,故而约束于你。只此一次,若有再犯,本宫定当不饶!」 郑灵趴在地上没有动。 许久,他的视线从青石板上那一串泪迹挪开,落在划满刻度线的木杖上。 ——「阿爹,这是什么?」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坐在父亲的腿上,看父亲在木杖上划线。 「探水杖,能知水深浅。这下面嵌半截竹筒,把淤泥带上来,爹就知道下面是什么泥,有没有沙。」 「爹,你陪我出去玩吧。」 「灵儿出去玩,爹再忙一会儿。」父亲头也不抬,把他从腿上挪下去。 只有一种日子,父亲会陪着他。那是他生病了,或者出去惹祸被打了。父亲常常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安抚着,餵他药汤,哄他睡觉。 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郑灵抬起头,看见姜禾消失在抄手游廊深处。 她的身影那么单薄,那么难过,好像全天下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她心里。 郑灵抬手打在自己脸上,疼得眼泪流出来。 再也不了。 那个呵护他长大的父亲不在了,而他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仍然不太理解父亲为何会把渠水看得比家人更重要,但郑灵觉得那件事已经不重要。 他现在想弄懂姜禾的难过。 想让她,开心一点。 「查清楚了。」 傍晚时,重新去了一趟小村庄的宗郡,带来了调查的结果。 这是因为姜禾打完郑灵,觉得这孩子不会无缘无故想要害人性命,故而让宗郡再去查了一次。 正在用饭的姜禾放下碗筷,问道:「怎么?」 「跟殿下想的一样,事有蹊跷。」宗郡道,「这两个孩子的确在村庄旁打猎,但那个里长也没干好事。他拉着一个路过的妇人强行寻欢,被郑灵一箭射中大腿。妇人逃走,孩子们没了证人,里长想讹钱,这才有了后面的事。不过俩孩子就算被打,也没提妇人被欺辱的事。」 「里长承认了吗?」姜禾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承认了。」宗郡点头道。 「殿下的钱要回来了吗?」一旁的小丫头采菱连忙道,把姜禾说得笑起来。 「对了,本宫赔出去的钱呢?」 宗郡见气氛终于缓和,乐滋滋把钱拿出来,晃了晃道:「一分不少,奴婢怕把他丢衙门里会导致那妇人名声受损,干脆一刀断了他往后的念头。」 采菱揉了揉头问:「什么是往后的念头?」 宗郡明白自己失言,抿唇低头,一句话没敢再说。 他的脸红了,更有些欲盖弥彰。 姜禾已经郑重点头:「正该如此。若今日本宫早知道这些,应该把郑灵再多打一棍!你去告诉他,下次再见到这种事,记得不要用箭,要用刀。」 「诺。」宗郡退下去,姜禾抬头望了一眼郑宅的方向。 虽然顽劣,但少年热血,终成栋樑。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时,赵国的公主赵遇雪到了。 她身材苗条容貌姣好,生得蛾眉凤眼,杏眼桃腮。年纪比姜禾小了一岁,更添许多天真烂漫。 雍国王族为了表达亲近,举办了一次宴会。 姜禾因为得到了一本医学典籍,没有去。 但听有幸参加宴会的人说,赵遇雪为赵政献舞,看得殿内众人如痴如醉。 「陛下也醉了吗?」看完典籍的最后一个字,姜禾抬头问。 第111章 美人送礼 第111章 美人送礼 正在把打听出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姜禾的宗郡立刻噤声。 最近他话太多,以至于总是说错。 是不是该学学郑灵那小子,日常像木头一样杵着。 或许是听到了宗郡的腹诽,远远坐着抄写兵书的郑灵抬起头,对宗郡翻了个白眼。 殿下本来就不开心,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吗?什么赵遇雪,『找浴血』还差不多,得空揍她一顿。 姜禾仍旧抬头看着宗郡,逼得他不得不回答。 「陛下没有喝酒,自然没有醉。」 这意思是说那些醉了的人也是酒醉,非是因赵遇雪歌舞而醉。 姜禾神情恹恹起身,因为看了太多医书,疲倦又灰心。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自从得知赵政病情,她便让宗郡搜罗来各国医书,废寝忘食钻研了好些天。这才明白隔行如隔山,即便是她,也并不是天纵奇才想学什么都能学透彻的人。 除了记住一些解毒草药,姜禾并没有想到如何为赵政配制解药。 想来那些宫里的御医,也跟她一样无助吧。 「你上次回来说,」姜禾忽然停脚,看向宗郡道,「韦南絮在楚国都城寿春,研制解毒方剂吗?」 这是宗郡去寿春查看陈经石宅院后,得到的消息。 「是,」宗郡点头道,「说是手段极其可怖,每隔几日,都会弄死一个人。」 手段可怖,每隔几日就会死人…… 姜禾默默念着这句话,忽然想起那日李温舟告诉姜禾赵政的病情时,也是说如果想研制解陛下之毒的药草,非得以身试毒。 毒而未死者,再试解毒的方剂才行。 看来韦南絮如今做的,正是这件事。 如果是自己,肯这么做吗? 姜禾在心中摇了摇头。 损人利己,并非仁恕之道。 在这件事上,她绝对做不到。 但若韦南絮把解药送到赵政面前,他用吗? 生死面前,是否是正道都已经无所谓。即便赵政不用,姜禾也会逼着他用的。 大厅内陷入沉寂,只有姜禾缓缓踱步时衣衫的摩擦声,和郑灵翻动竹简的声音。 齐国的雪下得比雍国早了些。 一大早姜贲推门出去,见甬道里的雪已经清扫干净,两边靠近墙角的地方,堆得有半人高。 一个身穿素衣的姑娘站在台阶下,手里提着提篮。 看到姜贲出来,她规规矩矩跪在台阶上叩头,乖巧道:「陈氏女给殿下请安。」 陈氏女? 姜贲想起她是谁了。 这是陈经石的女儿,经他允许,在御医院进学。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是姐姐交代看顾的人,得比对待旁人多些耐心,所以姜贲的声音也更温和。 「奴家跟随师父进宫请脉,趁着这个机会,给殿下送来亲手做的药膳,望殿下不弃。」 陈氏女恭敬道。 姜贲走过来拿起提篮,掀开瓦罐看了一眼,又还了回去。 「你去御医院,是为了熬煮这些东西的吗?」他学着姜禾教训他时的口吻,沉声道,「这些旁门左道巴结人的事,你大可不必做。有姐姐的嘱咐在,没有人敢欺负你。」 陈氏女满脸通红地跪着,听到姜贲这么说,顿时红了眼睛。 不过是天冷了,她听给姜贲诊脉的御医说他今年受了伤,有些畏寒,这才熬煮了温补的药膳。 没想到被他误会是巴结逢迎,如此折辱。 也怪她自以为是了,想当然以为只要是好意,对方都会接受。 「陈姑娘,」虽然陈氏女跪着,姜贲还是看到了她的神情,顿时也有些讪讪,安抚她道,「你学医,就好好学医。说不定哪一日本公子要死了,你大展身手救本公子一命。到时候你要什么,本公子都应你。」 要什么,都应你! 她要的,不过是为父亲复仇,杀掉灌他毒药的人罢了。 陈氏女顿觉头脑一片清明。 她起身郑重道:「公子今日教训的是,奴家都记住了。」 陈氏女说完这句话退后几步转身,那些在心中刚刚萌芽的情爱之念,被她深深藏起。 赵政同近臣们议事时,便听李温舟报称,赵国公主赵遇雪在殿外求见。 外面正下着雪。 李温舟有些欲言又止。 意思是要不要跟赵遇雪说此时不方便见,也免得她等在雪里。 先去偏殿等候? 偏殿是不想让她进的。那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安国公主姜禾喜欢用的。 八宝缠金丝香炉里虽然不焚香,但姜禾说挺好看;蒲团总共九层,跟陛下使用的层数一样多;几案上一定摆放着干净的竹简,为的是姜禾常常会想到什么便记下来;她不像陛下那样只喝白水,所以茶罐里有姜禾喜欢喝的茶。 如此种种,实在不方便别的女人进去。 但赵政没有说让赵遇雪走,李温舟也不安排她去偏殿稍候,于是等议事的大臣陆续从大殿内离开,便看到走廊里站着的赵遇雪,半边斗篷已经湿透了。 「让她进来吧。」赵政把奏摺打开一张摊开,淡淡道。 李温舟发现那一张正是蒙恬奏请出兵韩国的奏摺。 赵遇雪巧笑嫣然地进来,走路分花拂柳,姿态宛若流云。 还未开口,便见赵政神情冰冷问殿内站着的苏渝道:「魏忌?」 看来政事还没有谈完,赵遇雪连忙退到一边避嫌。 「是,」苏渝点头道,「齐国姜公子来信,说陈经石的家眷,被魏忌半路劫走了!」 赵政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几案上的玉玺,冷哼一声。 「微臣也不明白,好好的,魏忌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还不是知道孤要灭口,便先下手为强吗?」赵政把玺印放下,眼中似有千军万马飞跃。 「可那陈经石的家人,对他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苏渝疑惑不解。 「你去告诉魏忌,今年春天他与孤签下的盟约,从今日起作废。」赵政说完挥手,苏渝胆战心惊地退下了。 「陛下。」 赵遇雪这才近前。 她身材高挑,偏生一张清纯的脸,肉嘟嘟的脸颊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屈膝施礼。 「本宫给陛下送来一份礼物。」 她笑得甜美,也不看赵政的神情,便把从木匣里拿出的东西送过去。 那是一个冰雪雕就的美人。 美人衣裙飞扬似乎在跳舞,看姿态神情,俨然是那日一舞动人的她自己。 「陛下您看看,」赵遇雪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本宫自己雕的,因为这个,还划伤了手指。好看吗?」 她说着露出裹着纱布的食指给赵政看,微微仰头,嘟唇蹙眉,模样无辜,撒着娇。 李温舟忽然明白赵王为什么宠爱她了。 哪个爹看到女儿这么可爱乖巧会撒娇,都会忍不住把好东西全部给她。 但可惜,赵政还没有当爹,更不是她的爹。 李温舟撇嘴转过头,就听到赵政说:「好看。」 好看? 听错了吧? 他还没有听过赵政夸奖除了姜禾以外的女人。 李温舟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身上余毒未清,耳朵坏了。 正想着,便听到赵政又道:「只是这么小小的一个,放在殿内很快就化了。」 听到陛下这么表扬自己,赵遇雪娇羞地笑了。可旋即看到赵政遗憾摇头,她也跟着皱紧眉头。 「是的,那该怎么办呢?」 「劳烦公主回去做个大的。」赵政道。 赵遇雪连忙答应就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本宫该做多大的呢?」 「起码得……」赵政仔细想着,断然道,「三丈高吧。」 三丈,基本上跟大殿一样高了。 赵遇雪脸上的笑容僵住,却看赵政并不像是开玩笑,便只能屈膝施礼,应声退下。 离开大殿走进出宫的甬道,陪伴在赵遇雪身边的婢女终于敢问道:「殿下,需要奴婢让匠人即刻开始做三丈高的冰雕吗?」 「废物!」赵遇雪站定,恶狠狠道,「难道你看不出赵政在嘲笑本宫吗?」 婢女低下头不敢应声。 「也好,」赵遇雪又笑了笑,「他越是觉得本宫好笑,本宫就越能完成任务。」 「那……奴婢还请不请匠人?」婢女的声音如同蚊蝇般细小。 「当然要请!」赵遇雪道,「就让他以为本宫是个傻子,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想嫁给他。欲取姑予,待他放松警惕。」 余下的话她没有说。 「还有,」赵遇雪似乎想到了什么,「今日他在大殿中故意提起魏忌,是因为魏忌是本宫的舅舅吗?那本宫便给舅舅修书一封,把这里的事,好好同他说说。」 第112章 撕毁盟约 第112章 撕毁盟约 整个冬天,奔走在七国之间的使节、暗探和信使,都在传达着同一个消息:赵政撕毁了同魏国的盟约,正在筹备粮草军械,整练军队,意图发动战争。 雍国要打哪里? 不需要分析,这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 韩国。 韩国地处函谷关以东,是雍国灭六国首先需要突破的关隘。 纵使韩国擅制能射两百丈的弩弓,有可「陆断牛马,水截鹄雁」般锋利的刀剑,但光有弩剑显然还不行,还得有能抵御外敌的士兵。 ????????.??????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它国土面积不大,人口不多,对抗雍国,几乎是死局。 所以六国各个朝廷更关心的事是:雍国打完了韩国,打谁? 燕国自认为高枕无忧。 它距离雍国比较远,中间又隔着赵魏两国。日常跟齐国打打海战也便罢了,基本不惹雍国。 齐国猜是楚国。 因为雍国国君唯一的门客姜禾,她的父亲便死在楚国手里。再加上姜禾同赵政非同寻常的关系,齐国人觉得,只要姜禾在,必然会鼓动赵政南下伐楚。 这是复仇,理所当然。 楚国对这种猜测一笑置之。 雍国来伐我楚国? 找死! 我百万披甲将士,没有一个会答应!还是魏国更好拿捏些。 而此时的魏国公子,魏国实际掌权者魏忌,正凝眉打开一封书信。 信是他姐姐赵国王后的女儿赵遇雪从雍国都城寄来的。 她在信中并未提国事,只是说她得到雍国王室的款待。 赵遇雪还说赵政对她分外冷淡,丝毫不提婚书的事,不知道舅舅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她。 冷淡? 魏忌丢掉那封信。 他这个外甥女可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她的意思是雍国国君对她不满,无意同赵国结亲,灭韩后很可能进攻赵国。 她是想要魏国放松警惕。 「没出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魏子佩进来,捡起那封书信看了看,撇着嘴道。 「说起来也是姐姐的女儿,小小年纪拥有晋阳作为封地。怎么刚到雍国,就想着怎么讨好雍国国君了?真是丢我们魏赵两国的脸。」 魏子佩极为不屑,若不是恪守礼仪,否则就要当着魏忌的面翻白眼了。 魏忌看着妹妹笑了笑。 同样是女孩子,同样十五六岁,怎么自己的妹妹就没有半点心机城府呢? 「听说你要出门?」他问道。 「是,」魏子佩顿时高兴起来,「下雪了,我命人在郊外搭了个棚子施粥。这会儿去看看那些人有没有尽心做事,也看看有没有人冒充灾民吃白食。」 自从今年春天魏子佩跟随宰相一起赈灾后,就迷上了这些事。 她做得很好,如今在百姓中颇有善名。 「施粥的事安排别人去做,」魏忌却拦住她道,「兄长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子佩可愿先帮兄长一个忙吗?」 魏忌说,赵政撕毁了韩魏雍三国盟约,理由是他拦截包庇了雍国本来要诛杀的叛徒,陈经石家人。 「为兄并不认识陈经石,所以事有蹊跷。不如妹妹去临淄看看,陈经石的家人是不是在那里。」魏忌道。 魏子佩蹙眉。 提起临淄,她就想起那个扬言要把她娶回家打的姜贲。 那并不是一个好地方。 魏子佩想了想问:「为什么是临淄?」 「因为听闻姜禾要把陈氏家人送去临淄,如果是这样,陈氏便会回到临淄。」 姜禾是说一不二的人,虽然这次跟赵政意见不合,但她要护住的人,肯定由她护着。 说不定陈氏不光在临淄,还住在姜禾的府宅。 而把锅甩到他头上的,恐怕是姜禾得来的便宜弟弟姜贲。 「妹妹不明白,」魏子佩摇了摇头,「即便证明了兄长冤枉,赵政就会收回成命,继续履行攻守同盟吗?」 「不会。」魏忌断然道,「这只是他的一个藉口。没有这个藉口,他或许还会说本公子偷了他的羊,他的鸡,他的一床被子。」 如果赵政讲道理,石头都会说话了。 魏忌摇头苦笑,过了一会儿才道:「为兄只是不想因为这件事被国人指责罢了。如今坊间传闻说因为兄长,雍国将伐魏国。百姓们以为是魏国的错,就不会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同仇敌忾。子佩在魏国很得百姓拥护,子佩的话,他们会相信。」 没有人愿意打仗,如果他们把责任推到兄长身上,兄长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有口难辩。 魏子佩顿时又紧张又激动。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兄长呵护的那个人。没想到会有一日,她也能帮助到兄长。 「好。」魏子佩重重点头,「我一定去查清楚,还兄长一个清白。」 魏忌看着她的身影远去,眼中露出柔和的笑意。那笑意里,又有一点悲伤。 他其实也不是要魏子佩去临淄还他清白。 魏忌是想让她去避一避。 这样在亡国时,他这个唯一的妹妹,才能保住清白和性命。 姜贲虽然偷奸耍滑,但是心地不坏。 若自己死了,姜禾看在往昔情谊的份上,也会让姜贲保护妹妹吧? 大战之前,他能够徇私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了。 「姜禾?」 正在梳妆的晋阳公主赵遇雪,露出冷笑。 她那一张脸平日很好看,但此时在铜镜里露出凶神恶煞的神情。 「早就听说过她跟雍国陛下不清不楚,」赵遇雪对打探消息回来的宫婢道,「先前说什么代嫁假婚,为的是揪出雍国奸细,其实还不是要抓住机会接近赵政吗?后来她跟着舅舅跑了,这会儿又成了雍国国君的门客。到处都是她,烦人!」 特别是一想起她那个孤傲清绝的舅舅竟然也被这女人搞得五迷三道,她就莫名憋屈火大。 魏忌可是连自己都不多看一眼的,怎么就中了她的毒? 「应该已有肌肤之亲。」宫婢道。 「那是自然,」赵遇雪哼声道,「假婚时候就住在一起了,听说最近更是常常宿在宫里。一个未嫁的女人,真是毫无廉耻之心。幸亏她没爹,不然得被她爹打死。」 「公主要去见见她吗?」 「见!」赵遇雪挑了一支最漂亮的珠花递给婢女,「雍国的虚实,或许便是姜禾的虚实。她是兵家之后,怎么能不见呢?」 晋阳公主赵遇雪先往姜宅递了一张帖子。 按照礼仪,姜禾应该先收了帖子,再让管事送回来一张帖子。双方就算是知道了彼此的存在,再然后就可以约见面的地点时间。 帖子飞来飞去,人虽未见,也已经熟络起来。 管事回来说,有个面容和善没有鬍鬚的男人收了帖子,转身放到了一边。 「一边是什么意思?」赵遇雪问。 「一边有个大筐,里面丢着几百张帖子。」管事老老实实回答。 赵遇雪快要气笑了。 她一个冒牌公主姜禾,竟然敢把自己这个正正经经的公主送去的帖子,转头跟别人送的丢一起去? 「你说清自己的身份了吗?」赵遇雪仍然有些不甘心道。 管事垂着头应声是,彻底燃起了赵遇雪心中的怒火。 「再送!」 她的手重重拍在妆奁上,震掉了一串玛瑙。 第二次递帖子,赵遇雪直接单方面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京都最大的酒楼,从赵国和齐国分别请来两个厨子掌勺,也算给足了姜禾脸面。 她迟了半个时辰去,意在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没想到的是,装扮得光彩照人的赵遇雪坐在酒楼里,足足等到茶凉,姜禾才慢条斯理地到了。 她款步走入大厅,对跪坐在正位上的赵遇雪道:「麻烦公主殿下起来。」 赵遇雪在心中冷哼一声。 这女人美则美矣,只是眼角含着一丝清冷。且穿着素衣,皮肤更是白得没有半分娇艷。 这样的女人,男人怎么会沉迷喜欢呢。 「安国公主殿下,」赵遇雪轻轻端起茶盏慢品,笑道,「今日可是本宫做东。」 赵国女子裙裾很长,曳地铺开,看起来隆重优雅。 赵遇雪束发垂肩,美得像一朵雪莲花。 「知道是殿下做东,」姜禾的身子斜斜让开,露出身后身穿便服、眉色森冷、气宇轩昂的男人,「但殿下不可坐主位。」 第113章 梨花带雨美娇娘 第113章 梨花带雨美娇娘 姜禾身后,迈着方正的步子走进来的男人,站定在台阶前。 他身穿玄青深衣,墨色大氅掀开,露出图纹繁复的衣领。脖颈俊颀、眉色浓郁、额角生寒,神情里含着倦怠的锐气,好似众王之上高居宝座的神祇。 雍国国君赵政。 赵遇雪惊而起身,茶盏翻倒在几案上,被几个宫婢慌忙擦拭挪开。 「陛下。」 她勉强平复情绪,上前端庄施礼。 「孤听阿禾说晋阳公主做东,忍不住来凑凑热闹。」 赵政同赵遇雪说话,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落在姜禾身上。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他唤「阿禾」,自然地流露出男女之间的暧昧。好似这已经是他的人,他要护着的人。 赵遇雪在心中不屑,面上却露出温婉羞涩的浅笑。 「没想到陛下肯赏脸出席,遇雪准备不周,还望陛下恕罪。」 她膝盖微曲,身子前倾,耳垂下珍珠晃动,浅白色的烛光在她细长的脖颈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肤白如脂魅惑似妖,神情里却是单纯无辜的胆怯。 这番模样,任哪个男人看见都会挪不开步子。 赵遇雪垂着头,她的视线看到赵政玄青色深衣的下摆近了,接着迈步而过。 就好似她只是长在路边的一棵树。 一棵没有开花、枝叶凋零、毫无风姿的树。 赵遇雪的脸颊有一瞬间发红,她努力吸口气散去胸口的憋闷,便听到安国公主姜禾道:「不知道殿下能不能把这主位让给陛下呢?」 她的声音清亮而诙谐,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赵遇雪连忙起身,趁着这个机会也笑起来。 「姐姐尽拿遇雪玩笑,陛下来了,本宫自然以陛下为尊,跪坐下首。」 她说着便邀请姜禾落座,她自己则跪在距离赵政最近的地方。 因为赵政到了,宫内的御厨自然也跟着到,宗郡仍如往常般为国君试菜,确保饮食安全。 席间他们都没有饮酒,赵遇雪却越来越像是醉了。 她用手腕支着头,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赵政,缠着他讲以前的事。 「陛下在赵国时,有没有试过穿胡服骑马?赵国的骑兵和弓弩兵都不错,可惜没有陛下带的兵马好。」 「陛下有没有去过邯郸城的武灵丛台?本宫的母后特别喜欢那里,怀着身孕的时候从雪洞过,给本宫起了个『遇雪』的名字。」 「陛下在邯郸时想家吗?不巧那时候我一直在宫里,没机会认识陛下……」她娇笑如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明明赵政是作为质子在邯郸待过两年,但她并不避讳,一直问邯郸的事情。 「陛下在邯郸时想家吗?」 「不想家。」赵政终于回答道。 似乎没有料到赵政会应声,原本自顾自喋喋不休的赵遇雪单手掩口,露出她用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像是受惊了般问:「陛下当年那么小,竟然不想家吗?」 「不想。」赵政认真地把糖酿红薯在勺子里压碎,舀起放进黍粥,搅拌均匀,再示意婢女递到姜禾几案上。 从赵遇雪开始说话起,姜禾就在吃东西了。 前段时间她心情不好,吃得不好,也就瘦了些。 最近食慾大开,且赵国菜虽然重盐却很香甜,齐国菜又是她的家乡菜,所以她吃得很尽兴。 赵政怕她噎到,又知道她不喜吃无味的黍汤,便给她加了一勺甜薯。 酒是不行的。 大庭广众之下,这女人如果喝醉了,很可能会骑到他的头上撒野。 一国之君的脸面可以不要,但恐怕往后安国公主将要威名远扬,无法假装正经了。 照顾完姜禾,赵政才转头看向赵遇雪。 他神情冷淡,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回答赵遇雪的问题。 「孤在六国为质时没有时间想家,因为孤喜欢想如何破他们的兵马,如何占他们的都城,如何毁他们的王宫,如何——」 他抬眼看向赵遇雪,眼中虽无厉色,却带着令人惊惧的笃定,淡淡道:「如何屠杀他们的王族。」 赵遇雪忘了假装惊惧。 她是真的惊惧。 然而赵政却继续道:「到时候就可以换掉旗帜、改掉文字、统一度量,就连衣饰,都要同雍国一模一样。然后华夏一统,收天下之兵,销锋镝。晋阳公主,你说,如何?」 如何吗? 晋阳公主赵遇雪感觉自己心脏狂跳喉头发紧,双手不自觉攥着衣裙,身体后倾,似乎恨不得此刻便逃出这里。 她当然早就知道赵政的野心。 她来这里,是要尽可能为赵国争取多一些准备战争的时间。 最好能挑动雍国同魏国或者楚国的争斗,让雍国自顾不暇,赵国才能准备妥当。 但她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赵政远远比她想像的更嗜血更可怕。他一本正经说出统一华夏的样子,好似六国已唾手可得。 恍惚间,赵遇雪感觉自己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 而赵政,是手握大刀的那个人。 除了恐惧,她还应该…… 赵遇雪想到此处,泪水便如断线的珍珠般掉落,掩着脸颊哭泣起来。 「不好……」她喃喃道,「陛下若屠杀我的亲人,当然不好。赵国若从此覆灭,当然不好。本宫……我……」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肩膀颤抖软腰斜倚几案,似乎过不多久就会昏倒。 「陛下。」姜禾的左手放下三鲜小包子,右手放下烤羊腿,拿起热帕子净手,有些抱怨道,「陛下吓坏晋阳公主了。」 她有些责备地看着赵政,意思是自己还没吃好呢,不想去哄一个哭泣的女人。赵政安抚地看了看姜禾,示意她继续吃,便又开口道:「晋阳公主还有别的办法,不知愿不愿意听孤一言。」 赵遇雪擦干眼泪,低头道:「陛下请讲。」 赵政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分毫未动的菜餚上,露出一丝笑意。 「很简单,公主殿下此番前来雍国是为联姻,那便请赵王以赵国作为陪嫁,併入雍国版图。这样赵王便是孤的姻亲,自然不会被孤灭族。」 以一国作为陪嫁,怎么可能? 但看赵政的样子,如若不然,便要铁蹄直入邯郸吗? 赵遇雪心内愤怒羞耻,面上也只能装作懵懂无知的表情点头,拭泪道:「容本宫想想。」 酒楼外,郎中令军林立风雪之中。 雍国陛下赵政很少出宫。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竟然不在行宫,而在酒楼。这更令负责护卫的苏渝如临大敌。 等了很久,终于见赵政从里面迈步而出,身边紧紧跟随着晋阳公主赵遇雪。 赵政接过内侍呈上的大氅,赵遇雪立刻上前一步,可他却转过身,待姜禾出来,把大氅披在姜禾身上。 因为大氅上没有锁扣和绳子,他又不放心地裹了裹。 苏渝看到赵遇雪的脸红了。 「下雪了?」为了掩饰尴尬,她有些抱怨道。 「不妨事,」姜禾笑道,「殿下坐马车回去,淋不湿的。」 晋阳公主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我那个马车里冷得很,听说陛下的马车里有暖炉,不知道可否捎遇雪一段路。」 赵政颔首,便示意内侍搀扶着赵遇雪爬上候立在道旁的马车。 赵遇雪兴高采烈地坐在马车中,等了一会儿,却发现赵政没有上来,马车却动了。 她猛然掀开车帘,想斥责这个不长眼的车夫停下,却突然看到赵政撑起一把伞,陪着姜禾走进雪中。 那是一把红色的伞。 暮色中那把伞分外耀眼,伞下一黑一白两个人走得很近,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姜禾竟然跳起一步。赵政手中的伞连忙跟过去,似乎生怕这女人被伞淋湿。 「阿禾今晚吃得似乎特别饱。」 赵政缓缓道,似乎说出的每个字都别有意味。 「是哦,」姜禾笑着踢开雪团,「所以要多走走。」 郎中令军在前后左右全神戒备,被他们保护的两个人却悠哉乐哉。 「阿禾,」赵政唇角有一点笑意,问道,「你是不是,有喜了。」 有喜? 有身孕? 「没有!」姜禾立刻反驳道,「吃得饱就是有喜吗?我不光能吃,还能跳呢!」 她说着向前跳去,惊得赵政吓掉半条魂魄。 他手上的伞追出去,人也追出去,拥住了姜禾的肩膀。 「如果没有,去造一个出来吧。」 第114章 奉上重礼 第114章 奉上重礼 身孕,或者子嗣,姜禾还没有想过。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他这么近,却又似乎随时便会逝去。 纷纷扬扬的大雪湿润地面,接着慢慢蓄积。脚踩在道路上,也有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雍国都城已经宵禁,官员和百姓也都在各自家中,围炉夜话,与亲眷和乐。 通往姜宅的街市两边,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每一盏灯,都照着一个家,一些人。 万家灯火,国泰民安。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这是她和他,希望携手向前,共同走的路。 可是—— 姜禾忽然握住了赵政的手。 他的手指细长却不瘦弱,掌心有结实的触感,却又很凉。 姜禾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赵政的手还是很热的。可如今他不光脉象沉迟,体温也低了许多。 赵政任她握着,手里的油纸伞掉落下来,在长街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 姜禾把那冰凉的手攥紧拉住,拢进衣袖,几乎是拖着他的手臂向前走。 她的脚步从一开始的轻松雀跃,变得有些沉重。 「阿禾,」明知道姜禾在想什么,赵政却故意逗弄她道,「孤像是挂在你身上的衿带了。」 姜禾停脚回头,正看到赵政满含深情的眼神。 缱绻不舍又不得不假装镇定,忧伤难过却又若无其事。 从六岁起就惶惶然四海为质的他,还没有实现心愿呢。 没有实现,就不准死。 「小心被雪淋湿。」赵政抬手接过苏渝递来的雨伞,重新撑起。 姜禾把赵政的手拢在嘴边,用力吹热,才放开。 她瘦弱的肩膀有一瞬间的耸起,像是要承受这世上最重的力量。 「阿禾,」赵政道,「接下来要难为你了。」 姜禾对他笑笑,笑得倔强却又有力。 「赵政,」她扬声道,「尽管来吧。」 赵遇雪想过赵政和姜禾会如何糊弄自己。 比如假装要进攻齐国或者楚国,实际上突袭赵国,令她措手不及;又或者假意与她合婚,在遣使去赵国送达婚书时伏击赵王,令赵国群龙无首不堪一击。 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赵政竟然当着她的面,说要进攻赵国,要诛杀赵氏王族。 他甚至敢大言不惭说除非赵国作为陪嫁併入雍国,否则…… 宴会上那种如临深渊的恐惧感再一次袭上心头,赵遇雪忍不住颤抖。 毛笔蘸起的墨汁滴落下去,脏污了一大片云锦。 赵遇雪把那片云锦掀起丢进火盆,重新铺开一张。 她是小心谨慎的人,不能方寸大乱。 要告诉父王。 告诉父王此战不可避免,还是要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除此之外,要迅速和魏国燕国结盟,以抵挡雍国铁蹄。 至于姜禾作为兵家传人的深浅,已经不需要再探。 能把雍国国君哄得鞍前马后,这样的人,敢轻视吗? 赵遇雪凝眉书写,把雍国朝廷的局势以及她的预判详尽写下,着人快马送回赵国。 赵国,那是她的母国。 那里西接黄河北邻草原,那里比雍国开化。女儿们常常骑在马上唱歌饮酒,男人们胸怀宽广不惧战争。那里丛台壮观檀台华丽,那是她的故乡。 她的先祖也曾平定三胡,闢地千里;也曾攻取阳晋,威震诸侯;更曾反击匈奴,斩杀十万骑兵。 只要能保住故乡,她可以继续待在雍国,忍辱负重也好,卖身为奴也罢。 甚至是,一命抵一命,诛杀赵政。 他若死了,雍国便会王位空置,陷入无尽的内斗之中,永无宁日。 她该去寻一个刺客。 一等一的刺客。 在其余国家纷纷猜测雍国今年打韩国还是明年打韩国时,韩国国君韩安更是觉得雍国的箭明日就会射中他的嵴背。 郑国渠两岸关中粮食丰收的消息已经传遍五湖四海。 雍国能派人轻而易举把郑新关的家眷保护起来,且突破关隘送去雍国都城,那么派人杀一个国君,似乎也轻而易举。 韩安已经好些日子睡不着觉了。 在魏国洛阳时,他曾经口出狂言说要同雍国决战。 可一旦他清醒过来,就知道这件事无异于螳臂当车。 怎么办? 不想死,却又想要这荣华富贵。 韩安思前想后,决定派遣使者去议和。雍国不就是觉得韩国挡着他东进的道路了吗?好说,割一块地给他,且放开关口,让雍国大军可以随便出入。 脸面也不要了。 韩国人,甚至可以站在道旁,帮雍国指路。 您是打北边还是打东边?跟我来! 腊月刚到,韩国使团便来到雍国。 他们带来韩国的舆图,愿意把新郑以西的大片土地,全部割让给雍国。除此之外,还愿意与雍国签下和约,雍国军队可在韩国驻扎,可借道韩国攻打魏国齐国。 韩国使节说到此处时,座下雍国国君的门客安国公主姜禾忽然抬头问道:「怎么,陛下要打齐国了?」 赵政看着她抿唇,原本清冷的神情却又露出一点笑意。 「过不多久便是新年,今年就让将士们歇歇吧。」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新年祭祀时正好可以问卜国运,看来年是否适合开疆拓土。 雍国国君能这么想,暂时让韩国使节松了一口气。 「那这……」他们手里拿着舆图,诚惶诚恐看向赵政。 赵政却看向姜禾道:「安国公主意下如何?」 姜禾含笑点头,施礼道:「韩王重礼奉上,本宫觉得很有诚意。」 韩国使节看一眼舆图,有些依依不捨,又有些如释重负。 这些年割出去的土地已经有很多,焉知这不是最后一次?可他们国土窄小,群雄环伺之下,能苟延残喘到今日,也已经很不容易了。 真希望以后什么时候,可以安安稳稳坐在家里,不必再割地求和。 而在姜禾接过韩国舆图的时候,赵国魏国和燕国正在商议结盟抗雍的事。 原本魏国想要做主把齐国请来,但这么多年来燕国和齐国海战不断,又曾经占领过齐国的都城临淄,故而齐国一口回绝了结盟的事。 不光回绝,齐国公子姜贲还写信把燕国国君骂了一顿。 无外乎是「披着狼皮的死虫子、冬天睡死的狗熊、没脸没皮生不出孩子」之类无趣的话,但是当魏国正使龙阳君把这些话念出来时,着实把燕国使节气了个半死。 「他不就是仗着他那个姐姐在雍国吗?」赵国使节阴阳怪气地安抚着,眼角眉梢透着不屑。 「可不是?」龙阳君悠哉乐哉地坐着,轻抿药茶,红色的衣服在身前铺开,似乎无意道,「贵国晋阳公主殿下,不也在雍国吗?听说是去联姻?要本使说,雍国不会先对赵国下手。倒是我们魏国……」 他轻轻嘆了口气,用手肘支撑着身体道:「先前公子还同赵政争抢妻子,早就惹得那厮不满了。」 即便是嘆息,龙阳君也姿容优雅无懈可击。 他莫名想起姜禾来,想起她咄咄逼人的样子,想起她哄骗了自己不少珍珠,忍不住哑然失笑。 赵国没有派公主去还好,派去一个,指不定便最先灭国了。 听到他的话,赵国使节的脸红了红,坦白道:「晋阳公主已经示警多次,殿下说除非我三国结盟,否则大战一触即发。」 当年雍国围赵国,就是魏忌窃符出兵,解了赵国困局。 如今若三国团团抱住如铁桶一般,自然会让雍国心生忌惮。 龙阳君不得不点头,他稍稍坐正了身子道:「那便谈吧。只要别咱们还没谈好,那边雍国大婚,赵国倒戈相向就好。」 「怎么会?龙阳君玩笑了。」 赵国使节尴尬地笑着,却发现殿内只有他自己在笑。 「说不定雍国会拒绝联姻,」燕国使节也阴恻恻看向龙阳君道,「前阵子我国国君有意与魏国联姻,不是也被公子婉拒了吗?」 龙阳君抬眼看了看虎背熊腰的燕国使节。 就你们?联姻?娶子佩? 你们也配? 赵魏燕三国的结盟会谈刚刚开始,便有些剑拔弩张。 而写下书信辱骂燕国的姜贲,此时正抬眼看着莫名其妙出现的魏国公主魏子佩,皱眉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本宫要把陈经石的家人带走。」魏子佩道,「躲在姜禾宅院里的那些已经被本宫轻而易举拿获,公子你藏起来的那位陈南星,也是时候交出来了。」 「你什么?陈什么星?」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姜贲跳起来。陈氏族人是姐姐要他保护的人,他只知道齐国没人敢动他们,却没承想钻出来一个魏国妖女。 「陈南星,」魏子佩不耐烦地复述了一遍,「就是你藏在御医院里的女人。」 「为什么捉她?为什么捉陈氏族人?他们又没有惹到你们魏国!」姜贲看了一眼魏子佩身后站着的护卫。 那些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身体精壮,阔袖里隐隐有沉甸甸的东西,或许便是袖弩。 魏国最擅长做袖弩了,箭头淬毒,可百发百中。 可惜自己只是出门熘达,身后只跟着一队人马。 硬碰硬,显然是不行了。 姜贲当然知道魏子佩为什么找上门。 赵政扬言魏国劫走陈氏家人,故而撕毁了三国盟约。而让赵政找到这个藉口的,正是姜贲。 这个傻女人,该不会以为魏国把陈氏族人送回雍国,就能换来赵政的慈悲吧? 不会的,赵政还会找个别的理由。 说不定会说魏子佩偷了他的牛羊。 在雍国为质两年多,姜贲非常清楚赵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也就魏子佩这个抢了他的大刀就要去驻守边疆的人,才相信能同赵政讲道理。 想到此处,姜贲点头道:「陈南星,本公子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南星是药材,倒像是陈经石给他女儿起的。」 「这是本宫查看陈氏家谱得知,不管她叫南星还是北星,都得跟本宫走。」魏子佩气焰嚣张道。 「好好好。」姜贲点头,「既然如此,便请公主随本公子到御医院捉拿陈南星吧。」 事情如此顺利,倒让魏子佩有些犹豫了。 她警惕心起,看看左右道:「本宫不去,你把她送来。」 送来就送来,只要现在能抽身,以后都好说。 姜贲随便去宫里找了个宫婢,打扮成医女的样子,便去见魏子佩。 魏子佩果然以为得逞,兴高采烈地带着宫婢出城,没走多远,就被大军团团围住。 她带来的那些侍卫,还不够姜贲射靶子玩。 「魏子佩,」姜贲玩弄着腰里繫着的刀币,乐呵呵走近道,「你长脑袋是为了显高吗?」 魏子佩满脸通红,用刀抵住了那个宫婢的脖子。 「随便杀,」姜贲笑起来,「这样的婢女,本公子多的是。」 「你想怎么样?」 姜贲认真地想了想,断然道:「把你娶回去,打。」 第115章 轶闻趣事 第115章 轶闻趣事 当齐国朝廷终于得知魏国公主到来的消息时,魏子佩已经被姜贲软禁入使馆,进出不得,犹如质子。 齐王震惊之下在朝堂上大怒。 「这个魏子佩,可是魏忌最疼爱的妹妹,你惹谁不行,偏偏要惹她?陈氏族人是一群什么东西,草药贩子而已!你难不成要为了他们,同魏国开战吗?」 大臣噤若寒蝉,殿内似乎更加寒冷。 ??????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么些年来因为同燕国的争斗,齐国已经日渐衰退。再加上公子前一阵子闹什么减税养民,且让老弱士兵回乡开垦耕地,别的国家都在增兵,齐国的兵马是一天比一天少了。 姜贲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郑重跪下道:「父王莫怪,如今魏、赵、燕三国正商议如何结盟抗雍,魏国自顾不暇,绝对不敢同我齐国开战。如果儿臣敢把陈氏族人就这么交出去,才是得罪了雍国。真要交,也是我们自己去交,他们魏国休想讨到便宜。」 齐王虽然昏聩,但姜贲这些话倒说到了他的心里。环视朝臣,他们也多在点头附和,认为姜贲所言极是。 「那也不能太过了。」 到最后,齐王咳嗽几声清清嗓子道:「你亲自,带人去把魏子佩送回去!务必完好无损!」 完好无损…… 真是的,父王把他看作声色犬马之辈了吗?难不成他还对那个刁钻古怪的女人感兴趣吗? 姜贲装作单纯的样子仰头问道:「父王,何谓完好无损?」 「滚!」一个枕靠从御案后扔过来,正巧砸在姜贲的嘴上。 滚就滚。 姜贲忙不迭退下。 走到大殿外,他下意识瞧了一眼西北方向。 不知道魏、赵、燕三国谈得怎么样了,真想去看看。 年节前,赵国公主赵遇雪前往雍国王宫的次数更多了。 在外人面前,她仍然是一副痴心想要嫁给赵政的模样。而在太后姬蛮面前,还添了一些楚楚动人。 「陛下的生辰是哪一日啊?」跟太后闲谈时,她总是有意无意问起赵政的情况。 「陛下又同安国公主出去了。」时不时地,她会这么面带妒意地抱怨。 「不知道陛下到底怎么想的,实在不行,遇雪还是回去吧。现在走,还赶得及在家里守岁。」 说到这里,便泫然欲泣了。 多数时候,太后都用心安抚她。 「姜禾就是陛下的门客而已,她的身份远不及晋阳公主你贵重啊。遇雪不要着急,陛下性子清冷,你看他对哀家,也常常这么不冷不热的。」 赵遇雪便把涌出眼眶的泪水收回来,垂头道:「奴家也不懂什么门客国事的,只是仰慕陛下而已。」 既然提及国事,太后故意看了她一眼道:「听说赵国要同魏国和燕国结盟?」 「没有!」赵遇雪面含委屈地摇头,「只不过是魏国胁迫着赵国不得不参加罢了。奴家已经给父王写信,赵国和雍国要永远和睦,万不可再起战事。」 太后这才点头,心里对赵遇雪多了一丝好感。 如果能同赵国联姻,雍国就可以放心地去打魏国齐国燕国,再南下得取楚国了。 多睡一个女人而已,不知道赵政为何扭扭捏捏的。 看来,她要添一把火了。 在赵遇雪把三国结盟的事甩锅给魏国时,魏忌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消息。 魏子佩留在了齐国,虽然是被姜贲软禁在使馆,但也好过在魏国遇险了。 每隔几日,他也会收到龙阳君从赵燕边境传送来的信。 魏赵燕三国结盟的事,谈得并不好。 燕国不信任赵国,赵国又有些自大,龙阳君在信中说,他苦于无法协调矛盾早日谈好,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魏忌站在夕阳下光线疏淡的院落里,身姿颀长,在雪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梨树上的冰雪正在融化,时而有细小的冰凌掉落下来,「啪」地一声打断他的思绪。 这次结盟的事魏忌没有亲自去,也是因为知道谈不好。 以雍国现在的实力,已经不惧怕任何国家结盟。而赵国尚存一丝联姻避难的幻想,燕国则自认为距离雍国较远,可待鹬蚌相争。 而魏忌当下要做的,就是让雍国宁肯捨近求远,也要避开魏国。 姜禾说得对,合纵连横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自己强大,永远都是关键。 一年,他还需要一年。 魏国已非当年的魏国,一年后,魏国可先灭齐国燕国增强国力,再同雍国一较高下。 最好的情况,是魏、雍、楚三足鼎立。 他得以护住魏国子民,避免亡国灭族之痛,这是最好的结局。 除夕守岁之前,雍国身份最尊贵的人当然都在雍国王宫里,与太后和陛下欢聚。 不同于往年莺歌燕舞,今年参加宫宴的大臣很少带妻女过来。 内侍总管李温舟想了想,这或许是因为之前陛下把宗正大人家的女儿丢出宫的声威还在,这些人担忧女眷的到来会让陛下厌恶吧。 故而大殿内除了太后,便只有安国公主姜禾以及晋国公主赵遇雪两位女子了。 姜禾最近的笑容少了些,但仍然是平易近人的样子。而赵遇雪看起来却更加单纯活泼,她顽皮地当众打开一封家信细细地看,笑着看向姜禾道:「殿下,有人托本宫给您拜年,他说『天地风霜尽,佳人鬓如桃,祝殿下新春安康』。」 旁的人都在欣赏歌舞,她的声音只有姜禾、赵政以及几位亲近的大臣能够听到。 姜禾放下手里刚刚喝了一口的海味汤,在心底嘆了口气。 真奇怪这些人怎么不知道饿,她可还在长个子呢,得多吃东西养壮身体,明年才能上战场。 赵遇雪这样子,长大肯定是个矮子。 「谁的信?」 姜禾还未应声,赵政便道。 安国公主幼年时曾随父亲出访六国,很有可能认识了哪位赵国王族。 「舅舅的,」赵遇雪把那封信轻轻翻折藏入衣袖,天真烂漫道,「陛下知道的,魏国公子魏忌,是本宫的舅舅。」 赵政闻言点头,唇角噙着的那一抹笑意,却消失了。 「听说安国公主同本宫的舅舅曾经是故交,魏国还给齐国送过婚书,想要同齐国联姻。那时候魏国公主可开心了,连番给本宫写了好几封信,说要有王嫂了。是不是?」 赵遇雪眨了眨眼睛,露出探究的神情,像一个单纯热心的少女。 赵政握住几案上的酒盏。 一晚上了,他还未曾饮酒。果然提起魏忌,提起姜禾同他的私情,赵政就坐不住了。 赵遇雪在心中洋洋得意。 姜禾看着她,极其认真道:「公主的记性很好,本宫差一点,就成为你的舅母了。」 赵遇雪的脸瞬间火红,如同被炉火烫过。 舅母…… 自己铺垫了这么久,还模仿魏忌的笔迹写了一封信,没想到姜禾倒是趁机给她自己抬高了一辈。 赵遇雪僵硬地笑了笑,喉头发紧,理清乱糟糟的脑子,继续道:「是啊,可惜了。却不知道魏齐两国的婚书又作废了,是因为公主你又来了雍国吗?」 这真是咄咄逼人。 提及旧情没什么,如今世风开化,赵国那边甚至还有一女侍几夫的事传出来呢。但世人最厌恶见异思迁之辈,姜禾如今是雍国的门客,若被人怀疑居心不良,就不好了。 她索性推开已经放凉的海味汤,扬声回答道:「莫非殿下看不到本宫穿着素衣吗?本宫虽然被齐王封为公主,却有生身父亲。父亲亡故,女儿守孝,怎可孝期嫁人?」 因为姜禾的声音也有些冰冷,引得更多人向这边看过来。太后蹙眉挥手,示意舞乐暂停,柔声劝道:「安国公主稍安毋躁,不要吓坏了晋阳公主。」 吓坏? 姜禾看一眼露出委屈的晋阳公主,她心里恐怕正在大笑吧。 果然,赵遇雪低声道歉道:「请原谅本宫的粗心,实在是听了太多魏公子和安国公主的轶闻趣事,有些可惜没能跟公主成为一家人。」 轶什么闻? 姜禾在几案上找了找,不知道刚才她啃完的骨头棒子被谁收走了,没办法敲开赵遇雪的头。 「什么轶闻?孤倒是愿闻其详。」 坐在最上方的赵政饮了一口酒,看向赵遇雪。 第116章 夜宴争执 第116章 夜宴争执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这边,赵遇雪反而吞吞吐吐不肯说了。 她抬袖掩唇,神情躲闪道:「本宫是不是话太多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就是什么?」姜禾看着赵遇雪含羞的脸,露出探究的神情,「本宫遇到魏公子那一年才十三岁,说起来还是个半大孩子,很多事都忘了。幸而有晋阳公主记得,倒是可以给本宫讲讲。」 才十三岁啊…… 不远处听到这个年龄的大臣们不禁莞尔。 那可真是个还未到及笄之年的孩子,有轶闻趣事又如何?想想自己的十三岁,无非就是偷熘出去玩水爬树掏鸟蛋吃,孩子们嘛。 既然陛下信任安国公主,那她就不可能是齐国或者魏国派来的奸细。 朝臣们继续热热闹闹,太后也懒得看年轻人针锋相对,寻了个由头便起身离席。只有赵政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遇雪,似乎不问出个子丑寅卯,就决不罢休了。 到底是什么轶闻趣事,他实在很想知道。 赵遇雪心中有一丝得逞的笑,脸上仍有些惶恐,身子向前微微倾斜,对姜禾说道:「听说那一年大雪中魏公子带安国公主离开洛阳,起初天气寒冷却没有锦被,夜里都是宿在一起贴着身子相互取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姜禾猛然推翻几案站起来。 酒盏翻倒,汤羹洒了一地,狼藉中,姜禾抬手指向晋阳公主。 「赵遇雪!」她厉声斥骂道,「魏忌是你的舅父,你怎可在外人面前编造是非败坏他的清名?」 「本宫……」赵遇雪抬手掩唇哭起来,「是陛下要知道……」 「即日起,」姜禾向前走了一步,素色衣襟在台阶上迅速擦过,隐隐竟有刀斧之声,「若本宫再听见一句你侮辱他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这边的动静让舞者惊慌失措停下,纷纷跪地避罪。原本正在欣赏难得一见歌舞的大臣,也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大殿之上,姜禾气得肩膀有些抖动,攥紧衣裙的双手似乎随时都要扇在赵遇雪脸上。 怎么了呀,能让安国公主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气成这个样子。 「是吗?」在一片寂静中,雍国国君赵政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他抬起头,阴冷的神情中透着不悦,缓缓道:「不准人说魏忌的坏话,那如果孤说,也不行吗?」 姜禾的身子僵硬在原地。 她惊讶地看向赵政,紧紧抿唇,不发一语。 赵政眼中有不可一世的倨傲,他把手中握着的酒盏摔在地上,「啪」地一声,飞溅起的酒水脏污了姜禾的衣裙。 姜禾感觉到那一点点湿蔓延开,浸透了她的短靴。 大殿内众人噤若寒蝉,就连赵遇雪的哭泣声,都小得几不可闻了。 良久,姜禾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陛下当然可以说,不光可以说,陛下还可以发兵攻打魏国,可以掳掠洛阳,可以斩杀魏氏王族。陛下您,有什么不能吗?」 她说完转身拂袖而去,站在大殿廊柱后静静等待的宗郡和采菱吓得连忙跟上去。 出来时说好的要大吃一顿,怎么才吃了一点就得走了? 然而采菱不敢问,宗郡知道不能问。 主僕三人迅速消失在大殿前,绝不回头的身影像是飞入天际的孤鸟。 这等气氛,还看什么歌舞,吃什么东西,等什么恩赏呢? 大臣们纷纷告罪离席,过不多久,殿内便只有赵政和赵遇雪两人了。 刚刚发完脾气的赵政似乎醉了,他一口口饮酒,眼神迷离。 赵遇雪贴过来,眼皮微抬,轻轻把酒壶挪开。 「陛下不能再喝了。」她轻声嗔怪道。 「晋阳公主,」赵政突然看着她道,「安国公主说的对,你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败坏你舅父的清名呢?人人都说他少年公子,绝代风华。就连姜禾,都对他情有独钟难以释怀。」 「因为本宫讨厌他。」赵遇雪不假思索道,「从小到大,不光本宫讨厌他,本宫的那几个哥哥,同样讨厌他。他自诩曾窃符救赵,从不把我们兄妹看在眼里。母后也以为有他作靠山,对父王百般怠慢对我们兄妹语含嘲讽。整个赵国,没有人不讨厌他。」 赵政端起酒杯,对赵遇雪轻轻致意。 「晋阳公主与孤,倒是有默契之处。孤也……讨厌他。」 过不多久,赵政便醉倒在几案上。 内侍总管李温舟唤人把他扶进轿辇。 赵政似乎有些怕冷,晋阳公主看到他把狐裘下意识拉在身上,举止之间不似平日那般英武不凡。 「路滑,都警醒些。」李温舟吩咐着内侍,小心翼翼抬着赵政去了。 晋阳公主赵遇雪站在殿内,尚能听到赵政一路都在喊:「魏忌……呵,魏忌……」 赵遇雪并没有笑,她心中反而生起一团妒忌。 那女人有何能耐,竟让雍国国君一反常态,为她酒醉。 无论如何,自己找到的突破口对了。 接下来只差一把火。 成了,雍国将内斗不断分崩离析。 败了,雍国将百万铁骑攻入洛阳。 无论如何,赵国都可高枕无忧。 「殿下,这大年夜的,咱们真的走啊。」 「走。」姜禾把袖弩拿出来,擦拭干净。 想起自己还没有吃饱,顿时更加生气。 虽然早知道赵遇雪会伺机找茬,但她吃东西的速度还是赶不上对方找事儿的速度。 也怪赵政,发疯了吗? 起码等她坐回去吃一会儿,再摔东西啊。 今晚冷,冻不死你! 姜禾气哼哼地爬上马车,把毯子裹在自己身上,弄了个枕头靠好,准备在马车上睡觉。 「别让陛下的那些护卫跟着。」她忽然想到这件事,掀开车帘道,「一个都不准跟!」 不跟就不跟吧,这一年来他们自己也养了不少护卫。只是,往哪里去呢? 「韩国不是割让给雍国好些地吗?咱们去巡视!」 姜禾说着闭上眼,把短靴甩掉,有些凉的脚在被褥旁找到暖炉,贴上去。 宗郡点着头,再三检查好马车,便亲自坐在前面驾车。 小丫头采菱挤在他身边,从衣袖里掏出一把糖烤栗子。 这是她从宫宴上顺回来的,甜香好吃。 「宗管事,」听起来姜禾像是睡了,采菱揣紧棉衣,忍不住问道,「他们,真的吵架了?」 「真的吧。」宗郡笑起来,「看把我们殿下气得,都离家出走了。」 采菱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宗郡,一张小脸充满了担忧。 大年初一,陛下的门客,齐国安国公主姜禾离开都城的消息,便在相互串门拜会的人们口中传遍。 当然最早知道的是雍国国君赵政。 晋阳公主在使馆中听说,赵政气得让苏渝带人追回来,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姜禾竟然避过了苏渝,顺利离开雍国,往韩国方向去了。 「让她去!」赵政在止阳宫踢翻了一炉炭火,「她敢进新郑,孤就发兵灭韩!」 传言听到这句话的韩国国君韩安,从床榻上摔下来。 「灭韩?赵政和那什么公主吵架,关寡人什么事?」 而看尽这些笑话的晋阳公主赵遇雪,在姜禾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出入宫廷不断。 正月初五,魏忌收到了姜禾寄来的信。 第117章 山中寻医 第117章 山中寻医 这是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 那一年临淄离别后,魏忌曾经写给姜禾很多信。 在信中,他询问姜禾的近况,也谈及自己的生活,那些信没有回音,但他写了整整三年。 后来才知道,姜禾并未像他想像般在宫中舒适地生活。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她形同奴婢没有自由,就连信件都被姜玉衡扣下。 直到在雍国都城,魏忌眼睛复明后进宫去见姜禾,他第一眼便看到姜禾的手。 那双手虽然被精心护养过,但是仍然能看到做多了粗活的痕迹。 魏忌常常想,她比自己想像的,更能忍受生活的苦难,然后矢志不移地向着目标跋涉,从不徘徊回头。 昨日才从雍国传来消息,说姜禾同赵政夜宴争执后离开咸阳,杳无音信。 待弄明白了他们为何争吵,魏忌心慌意乱一刻,旋即释然而笑。 只要亲眼见过他们三人的纠葛,就知道赵政的醋意全无必要。 既然全无必要,却又做给天下人看,那必然是他们商量好的。 没想到分开这么久,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 魏忌苦笑着摇头。 而今日收到姜禾的来信,他一时竟然有些不捨得打开。 魏忌怕她解释吵架跟他无关,他怕她浇灭他心中那一点点,因为她半真半假的袒护,升起的喜悦。 黑布缝起来的袋子装着信,其上绣有雍国瑞兽的图纹。打开袋子,能闻到里面淡淡的清香。 送信来的人恭敬地等在门外。 那是在等魏忌看过,然后把回信捎回去。 这应该是姜禾嘱咐过的。 说明这封信很重要,她一定要得到回信,才能决定接下来做的事。 魏忌捏紧信走到几案后跪坐下,然后慢慢打开。 是她的字。 一笔一划铿锵有力,隐隐有气吞山河的气度。 她没有谈起宫宴上的事,也没有问候他,关心他。 她说政事,一念之间生灵涂炭的政事。 魏忌眉心蹙起心脏剧烈跳动,他持笔的手有些抖,最终落在丝帛上。 行云流水笔走龙蛇。 新郑以西百里,岳山下。 串着烤鱼的竹子翻转过来,鲜鱼将要成熟的气味四散开。 小河旁传来小丫头采菱的声音。 「主人,又逮到一条!」 她扬起鱼,双脚却在冰凌上打滑,险些摔倒。 在凉亭里看见这一幕的宗郡连连摇头。 到底是孩子,连凿冰钓鱼都玩个不够。 这么想着,便见姜禾把狐裘丢下,兴沖沖道:「等着我,我也去试试。」 得了,这也是个孩子。 他向前几步挡住了姜禾的路。 「主人,信使回来了。」 便见远远的官道上,有人骑着马儿一路飞奔而来,正是他们派去洛阳的信使。 那信使马不停蹄赶回来,累得气喘吁吁。 他把魏忌的回信交给姜禾,便小心地跪坐在下首,等候姜禾的差遣。 姜禾低头看信,轻轻颔首,好似事情已经成了一半。 信里夹着一枚信物,是魏忌常常挂在腰间的三棱箭头。 她把那箭头拿在手里,似乎便看到他白衣胜雪,决然迈步的样子。 姜禾没有再铺开丝帛写信,她的另一封信是早就写好的。这会儿从几案上拿出来,深深看了一眼,便连同魏忌的信物交给信使。 「用过午饭再去吧,这次去得远了些。」 「敢问主人,送去哪里?交给谁?」 姜禾想了想道:「前些日子听说齐国公子姜贲要离开临淄,护送魏子佩到洛阳去,这会儿应该快到齐魏边境了。」 因为此处在韩国,距离齐魏边境并不算远。 姜禾跋涉到此,便是希望能在得到魏忌的答覆后早点拦截姜贲。 与赵政在夜宴上假装争吵,她藉机离开,便是为了能在韩国把控局势。 只是或许赵政就没有她这样可以闲坐吃鱼的悠然。 他此时,应该在一面忍受身体的疼痛,一面同赵遇雪周旋。 晋阳公主不容小觑,虽然除掉她很容易,但若要藉机杀灭赵国,却需运筹帷幄,徐徐图之。 信已经送出去,姜禾站起身。 「走吧,」她的眼中禁不住流露出希望的光芒,「不是说岳山里有神医居住吗?咱们去看看,那个所谓神医,到底是真是假。」 「山路雪还未化,主人小心。」 宗郡连忙跟上去,小丫头也把逮到还没有烤的鱼放回水中。 「不妨事。」 姜禾抬脚迈步,往半山腰走去。 果然如宗郡所说,山路陡峭,冰雪又薄,时不时就会滑倒。但她很快便扶着山石或者树木起身,完全没有退回去的打算。 「听说,魏国刺客里,你最厉害。」 晋阳公主赵遇雪吹开茶盏上的浮沫,轻咂一口茶水,隔着屏风看向对面跪坐的男子。 那男人并未点头,而是沉声道:「说小人最厉害的不是小人自己,而是公子。」 魏国人说公子,便是说魏忌。 只有他,以一己之力令虎狼之辈忌惮魏国,十年来使魏国逐渐强盛。 只是恐怕,雍国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了。 「你为何离开洛阳来到此处?」赵遇雪眉毛轻挑问道。 魏公子说厉害的人,必然是真的不错。 「因为小人建议刺杀雍王,被公子驳回。」刺客道。 这就对了,这是她苦苦寻找的人。 此人可用。 「你如何杀人?」到最后,赵遇雪忍不住站起身,询问道。 「用刀、用剑、用矛、用毒、用风雪、用繁花,凡是世上有的东西,都可以用来杀人。只要那人距离小人十丈内,便不拘用什么杀。」 「是吗?」赵遇雪道,「本宫听到墙外有一匹马儿嘶鸣,你可以隔着这堵墙,杀掉那匹马吗?」 「请公主殿下稍候。」 刺客起身往院内走去,他把拇指和食指伸进口中吹了个口哨,另一只手扬起什么东西。 还未等赵遇雪看清楚,便听到墙外「咚」的一声闷响。看护马匹的侍卫大叫起来。 「这马怎么了?」 「来人,看看这马怎么倒下了。」 赵遇雪深吸一口气退后,觉得汗毛倒竖心底发寒。 这么可怕的人,即便此次任务成功,也不能留了。 「魏国来的?」赵政并未抬头,翻看着手中竹简,蹙眉道。 「是,」苏渝道,「那人径直去了安国公主宅子外,说是捎来了魏公子的信。宅子里除了护卫,只有日常去读书的郑灵,郑灵没有接,说不认识魏公子,别说是信,就算是金饼也不要。」 「郑灵,郑新关的儿子?」赵政的心情比刚才好了些。 苏渝点头称是。 虽然姜禾已经离开雍国,但关于她的一切,还是要按照惯例事无巨细呈报给陛下。 有自称魏忌门客的人闯门送信,这样的事自然要禀报。 那送信的人没有把信送到,竟然并不着急走,就在城内驿站住下了。 白天吃饭晚上睡觉,闲暇时在街面上熘达,看不出什么问题。 「容微臣再去查查他的身份。」 苏渝退下,赵政没有再说什么。 他不太关心魏忌给姜禾写了什么信,信中有什么内容。 他关心的是,姜禾在哪里,饿不饿,冷不冷,带的衣服够不够,宗郡有没有打点好一切。 夜里她,踢不踢被子。 在山中寻了两日,才找到传说中的神医。 医者姓苍,六十来岁,仙风道骨,看起来似乎有几分能耐。 姜禾恭敬地施礼,隐去姓名,说明了赵政中毒的始末,以及眼下的症状。 那医者摇头道:「病人未至,恕老朽无法问诊。」 「这个不难,」姜禾笑道,「大夫您可以出诊。」 「不出诊。」医者捋着白鬍鬚摇头,「离了这座山,老朽的医术就不灵验了。」 姜禾想了想,又道:「那也不难,我那友人就在雍国,我去带他过来求诊便好。」 医者仍旧摇头:「治不好的人,老朽是不治的。」 姜禾的脸顿时煞白如雪。 第118章 千金买骨 第118章 千金买骨 岳山上寒风呼啸,即便裹着厚厚的狐裘,姜禾也觉得手脚发寒,心窝冰冷。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远处,但见群山巍峨、云雾缥缈,松柏苍翠间,有雄鹰翱翔而过。 要不了多久,便是春暖花开二月天。万物都活着,万物也都充满生机。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可这神医说,赵政是治不好的人。 「他能治好。」姜禾对着远山低语,又猛然转过头,看向苍大夫道:「奴家相信,他能治好。大夫您枉称『神医』,竟然不诊而降。既然如此,奴家另请高明便罢。」 她说完便走,顶着剧烈的风,挺拔的身影推门而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也有些慌乱,似乎生怕再多待一刻,就多听许多关于赵政病情的凶讯。 这世上能让她失去镇定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等等。」苍大夫见姜禾如此,竟然跟了出来。他精神矍铄地站在门口任风吹着,银须飘扬,轻声问道:「姑娘竟然不问为何医不好吗?」 姜禾止步却未回头。 为何?宫中御医已经说了很多。 他们说陛下中毒是从五六岁便开始的,乌头、夹竹桃、见血封喉、断肠草,哪一种都是九死一生,可陛下都挺了过来,已经是天神眷顾。 他们说这一回的「醉殁」原本并不是难缠的毒药,可它偏偏勾起了陛下体内余毒,腐蚀心脉。 他们说要想研制解药也不是很难,只需要一千人来试毒,毒而不死者挑出来试解药,医而能活者,可取痊癒者的鲜血与解药融合,给陛下吃下。 他们说陛下已下达口谕,若有敢据此法研制解药者,夷灭九族。 听了那么多以后,姜禾觉得她已经不想再听为何治不好,只想听如何能治好。 她嵴背挺直站在风中,看向湿滑的小路,开口道:「苍大夫既然医不好,又为何拘于为何呢?」 苍大夫重重嘆了口气道:「你这姑娘,脾气又倔说话又难听的样子,倒跟老朽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可惜那人死了,不然定能与你引为莫逆之交。你回来!吃老朽一杯茶,老朽讲给你听。或许你听了,便有什么救活那人的机缘也说不定。」 「长桑君是谁?」 下山的路上,姜禾走在前面,听到小丫头采菱小声地询问宗郡。 「长桑君啊,传说是扁鹊的师父。」宗郡的声音虽然低,却有些清爽。或许是因为苍大夫所说的机缘虽然无法实现,但到底给了人一点点期待吧。 「扁鹊我知道!」采菱拔高了声音,似乎很兴奋,「姜大人跟我讲,说扁鹊生在渤海,本名秦越人,后来因为医术好,赵国人觉得他像是吉祥的喜鹊,就叫他扁鹊。姜大人说,小孩子咳嗽发热时吃的牛黄散,就是扁鹊研制的。」 「正是如此。」宗郡嘆息道。 「那苍大夫说扁鹊在世可医,扁鹊不在了吗?」采菱的声音又低下来。 「不在了。」 「怎么不在了?」 走在前面的姜禾突然停住脚,沉声道:「被雍国太医令李醯因为妒忌刺杀而死,说起来,那已经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 雍国的太医令杀了天下名医,数十年后,雍国的新君年纪轻轻尚无子嗣,就要病死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惩戒。 所以要找长桑君。 世人都知道扁鹊,却鲜少有人知道长桑君。 传说扁鹊师从长桑君,长桑君甚至把许多禁方传给扁鹊。苍大夫以为,那些禁方里,或许便有拔除余毒的方法。 可是,扁鹊死时已经有九十来岁,如今又已经过了六七十年,找他的师父,找骨灰吗? 所以他们翻过数座山,找了两天找到传说中的神医,到最后只是得了个或许能治的念想而已。 姜禾却并未灰心。 「长桑君就算死了,或许他还有别的徒弟,这徒弟必然还会收徒,只要这一脉没有断,总能被我们找到。走!去新郑,让韩安帮帮忙。」 韩安能帮什么忙? 感觉他是七国国君里最没能耐的了,要不然这脚下的岳山,也还是韩国的土地。 宗郡和采菱相视一眼,也只能小心点头跟上。 毕竟只要有念想,人就不会倒下。 嘴里衔着根树枝,把变松的腰带系得紧一些,齐国公子姜贲站在官道的三岔路口,抬手指向北边。 「为什么去北边?」注意到马车掉头的魏国公主魏子佩叫起来,「魏国在西边!姜贲,你不会是想违抗你们齐王的命令吧?」 姜贲不耐烦地从战马上跳下来,拍了拍马车车门上的锁,撇嘴道:「本公子要绕路去一趟津门,你如果不想去,大可以下来。」 津门在燕国境内,魏子佩一想到那个想要娶她的燕国国君,就浑身不舒服。 「不行!你得先送本宫回洛阳。这被人囚禁的日子,本宫受够了!」 「这才几天而已?」姜贲看着她摇头,「想当年本公子在雍国为质两年多,除了大门常常被锁上,赵政就没让我舒服过半日。你这日子,不比做质子舒服多了?」 他说着打开马车上的锁:「出来吧,公主殿下可以从这里回洛阳。要不了多少路。」 说得轻巧。 为了恐吓自己,姜贲把她带来的护卫都留在了临淄。 如今赤手空拳出去,恐怕走不了两里地,她就会被山匪路霸劫走,活不到明天了。 绕路不过是耽搁,起码性命无忧。 魏子佩的手推开马车车门,人却没有出去。 「你在雍国作过质子?」 她顺嘴说出一句话,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可不是?」姜贲点头道,「多亏了我姐,我才能活着回来。所以你看,我姐让我去津门,我就麻熘过去。」 他姐…… 魏子佩皱了皱眉头,想起姜禾那张清冷绝艷的脸。 津门虽然在燕国境内,却也距离魏国很近,更是跟赵国接壤。 姜禾打什么鬼主意呢? 「本宫也去!」魏子佩气嘟嘟地坐回马车,开口道,「不过本宫不走,你这车门能不能也不锁?本宫又不是你的囚犯!」 「你想得美。」姜贲「啪」地一声上锁,看了魏子佩一眼道,「除了我姐,哪个女人我都不信。」 此处和魏国交界,万一这个女人跑去拿印信引来许多官兵,就算打得过,也会耽误给姐姐办事。 毕竟姐姐交代的事他也很喜欢。 找燕国的麻烦,每个齐国人都喜欢。 车队晃悠悠向前,魏子佩发现每隔几日,身后跟随的人就会变多,也会有将领打扮的人纵马到前面,向姜贲禀报着什么。 那个纨绔公子的后背越来越薄了,微腆的肚子也在行军途中收回去,竟然能看见后腰。 想到他跟自己一般年纪,却带了这么多军队跋涉行军,魏子佩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涩。 那种有些妒忌又有些不服气,想要出言羞辱却觉得自取其辱的酸涩。 行军? 酸涩过后,她却如同雷击般反应过来。 这么多併入车队的将领,分明都带着兵马。这样往津门去,分明就是在行军打仗! 打谁? 魏子佩一颗心提起来。 从洛阳出发前,她已经知道魏国龙阳君带领使团,前往燕国和赵国,同他们三国商议结盟抗雍的事。 齐国不愿意参加,却也表明不会同雍国沆瀣一气。 如今姜贲又带兵前往津门,会不会是雍国示意? 绝对是! 魏子佩汗毛竖起猛然把头伸出车窗外。 前面做样子的零星护卫如往常一样,可当她转身,却看到身后乌压压的齐国军队黑甲灼目,神情坚定,步履从容,同仇敌忾。 而端坐战马上的姜贲抬眼看她,目光里是凛然可怖的杀气。 冷风吹凉了魏子佩的脸颊,让她浑身发抖缩回车厢。 不行! 她要逃出去,逃出去给龙阳君报信。 不能让姜贲破坏三国结盟!不能让姜禾得逞! 人人都喜欢美人,韩国国君韩安更是。 传言他后宫佳丽三千,韩国但凡有些姿色的,都被他收进后宫。 睡不睡得过来另说,反正得先占着。 但眼下这位端坐大殿的美人,韩安却无福消受。 不光没有福气,看一眼还觉得浑身发抖。 「安国公主殿下,」韩安勉强抖擞精神,尽量含着威严道,「不知殿下前来韩国,所为何事。」 真不知道他放在边境的人是怎么拦的,竟然拦不住一个女人。 偏偏这个女人,又是雍国国君的心上人。 除了心上人,她还是齐国公主。 还是兵家后人。 那自然,还是姜太公后人。 名头这么响,跟打雷似的,说到就到了。 「也没有什么事,」姜禾慢条斯理道,「不过是本宫病了,想来韩国问诊。听说韩国大夫多,想让他们都来看看,本宫得了什么病。」 看病啊?这个好说。 「那不知公主殿下先前是否看过大夫,有没有脉案,寡人让御医们先瞧瞧。」 「没有,」姜禾摇头道,「可那些大夫都说,韩国的大夫,能诊病。」 韩国的大夫? 韩安深深怀疑姜禾是来找茬。 「来人!」他大喝一声道,「传令下去,韩国医者,三日之内齐聚京都诊病,违令者斩。」 第119章 人去楼空 第119章 人去楼空 韩国国君一声令下,韩国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国君日常有御医诊脉查体、调理病症,根本不需要宣召民间医者。这突然下旨召唤,还是要全国的医者都来,顿时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国君病入膏肓,御医们看不好,只能希望民间有高人出现;有说国君腹大如鼓,许是男人坐胎得了奇邪之症;更有人传言说其实国君已薨,宣召者另有其人。 韩国面积很小,不到一日,消息便已传遍全国。 于是医者往新郑聚集,很快便挤满了京都的大小街道。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出乎韩安意料,姜禾并不见他们,只是让她带来的人去问几句话。 答对者留下,错的可自行返回。 韩安差人去看,回禀说问题只有一个:「请问你是长桑君或者扁鹊的后人吗?」 现在韩安信了,姜禾或许病得不轻。 这两位医仙医祖般的人物,如有传人在世,恐怕早就宣扬出去,哪里用得着这么大海捞针般找。 果然,虽然医者平日里都说自己「望闻问切」师从扁鹊,但真到了国君召唤要找出扁鹊徒弟的时候,一个个都摇头说自己不行,没有敢进宫诊脉的。 三日后,终于有自称扁鹊后人的医者想碰碰运气,这时才发现,有疾待诊的不是国君,而是安国公主姜禾。 而他,什么都诊不出来。 医者大汗淋漓收手跪地道:「恕小人计拙。」 「无妨。」姜禾起身道,「听说本宫这病,只有扁鹊后人能瞧明白。」 虽然无功而返,但安国公主身边的丫头,给了他一块金饼。 一块金饼,是一位医者操劳终身,也赚不到的财富。 韩安吓得不敢睡觉。 万一姜禾有个三长两短,雍国和齐国还不把他给吃了。 思忖再三,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召见姜禾,开口便道:「听说魏国有神医在世,殿下不如去瞧瞧?」 无论如何,先把这个烫手山芋骗去魏国。 「魏国吗?」姜禾微微摇头,「本宫听说神医在韩国。」 她神情恹恹起身,嘆了口气道:「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本宫有疾,也都知道只有扁鹊后人能医治本宫,若等不来医者,本宫恐怕没救了。」 不是你没救了。 韩安想,是寡人没救了才对。 姜禾这一番折腾,旁人可能云山雾罩看不明白,但是韩安总算明白了,她是千金买马骨,静待长桑君呢! 但是你能不能去别处买,你在韩国买,是不是有什么居心? 当然有居心。 姜禾在韩国求医问药的消息传回雍国,赵政立刻发兵而来。 不同于上次撕毁合约时,他说魏国魏忌劫走了陈氏族人,这一次赵政连藉口都没有找。 但天下人都知道,是因为姜禾。 姜禾,雍国国君的门客,赵政的智囊,在韩国重病缠身,举全国之力无药可医。 当初她离开雍国时,赵政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后来听说她进入韩国,赵政说姜禾胆敢踏入新郑,他便发兵灭韩。 赵政这个人如果说还有什么优点的话,那便是从不食言。 虽然大军压境,但韩安却并不急着迎敌。 「此事好说,」他在大殿内踱步,思虑半晌后挥袖道,「现在立刻围了使馆捉拿姜禾,寡人要把她锁进马车送往边境。只要赵政发现她好好的,此事便尚有周旋的余地。」 非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想和赵政在战场上见面。 禁卫军立刻出动拿人,只是让韩安没想到的是,使馆已人去楼空。 姜禾本人,以及她的丫头僕从护卫金银,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割出那么多土地后,新郑将要直面雍国大军,成为雍国进攻韩国要拔除的第一要塞。 这个要塞,偏偏还是一国都城。 当初,是谁提议割地求和来着? 雍军鼓声隆隆时,韩安忽然想到这件事。 被赵政千里传讯急召回来的少年将军蒙恬,远望韩国国都新郑的城墙,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长刀,心中发痒。 上一次他们就已经攻破了这座城墙,然而韩安已经跑路,蒙恬军纪严苛不准将士烧杀抢掠,结果没走多远,粮草被魏军设伏烧完,他吃了个败仗。 若不是最后姜禾调集粮草来援,他的将士就要冻饿而死。 这一次陛下说姜禾被困新郑。 区区韩安,胆大包天。 蒙恬身后,四十万大军严阵以待。 他们个个身披甲衣精神抖擞,他们是雍国最好的兵。 「此战——」蒙恬高举大刀厉声宣喝,「必胜!」 「必胜!必胜!」 雷鸣般的回应在他身后响起,雍国大军如潮水般涌入韩国,势不可挡。 如果说国都被占领便代表这个国家灭亡的话,雍国灭亡韩国,用了三日。 韩安再一次跑了,这一回没跑多远就被蒙恬追上捉住,押送雍国国都。 春寒料峭之时,雍国国君赵政坐在大殿正位,看着被「请」进来的韩国国君,赐给他一杯茶。 「安国公主呢?」他开口问道。 韩安饥渴难耐,豪饮下茶水,却又板着脸不说话。 「孤想设韩国为颍川郡,另外赐给你一块地,」赵政却缓缓道,「不大,供你延续韩国的祭祀。」 祭祀是大事,香火不断,则代表骨血绵延。 这是要给他一条生路。 韩安别过去的头迅速甩回来,下意识问道:「此话当真?」 赵政残暴无良,怎么会有这等好心? 「孤从不食言,」赵政眼中似有寒风凛冽,沉声道,「只是国君你,需要交出安国公主姜氏。」 韩安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大声道:「安国公主去魏国了!去魏国了!寡人原本要把她交给你,可惜被魏忌抢走了!」 管他呢,先把锅甩出去,活命要紧。 打魏国不像打韩国那么容易,故而赵政没有立刻下旨,而是看向座下卫尉军统领苏渝道:「苏卿听到了吗?」 「微臣这就去办。」 苏渝起身离去,墨色披风融入夜色,迅速不见了。 距离王宫不远,住在使馆中的晋阳公主赵遇雪,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舅舅真是色胆包天,」她嗤声道,「为了姜氏,一而再再而三得罪赵政。这下或许不需要本宫的刺客,魏国就要被迫同雍国开战了。」 她起身走动,裙裾拖拽出长长的弧线。想了想,忽然又道:「拖延了进攻赵国的时间怎么够,最好是赵政死了,一了百了!」 赵遇雪看着窗外的天色,银月如钩、星海朗照。 打魏国,赵政会出宫为将士们饯行吧。 只要他敢出来! 她就敢让他死! 赵遇雪脸上露出一丝笑,笑容从唇角散开,越来越大,像一朵开到盛时的梅花。 作战计划反覆交代过好几遍,话不能说错,人不能杀错。 姜贲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真到关键的时刻,却从不敢麻痹大意。 这或许是他能平安活到今日的原因。 夜色掩护下,姜贲精挑细选出来的两千先锋军没入树林,向远处津门外赵军扎营之处掠去。 不过百密总有一疏。 他的身后,营帐马车中,装睡的魏国公主魏子佩,从窄小的车窗里爬出来,向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魏子佩跑得很快。 要快些,快点找到魏国使团,把雍国的阴谋告诉大家! 千万不能中计! 第120章 魏公子的信物 第120章 魏公子的信物 渡过黄河,便是魏国境内。 这里的春天来得晚一些,河边垂柳尚且灰扑扑的,林中阴暗些的地方,雪还没有融化。 天上银河流淌,地面黄河滔滔。 姜禾坐在篝火旁,听到陶罐里黄豆爆裂的响声,随手丢一捏粗盐进去,对面跪坐的宗郡把陶罐取下来。 「炒豆子好了。」他把陶罐递给采菱,看着姜禾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您,在忧虑陛下的病情吗?」 不仅仅是赵政的病情。 姜禾的手指捡起一根木棍,把那上面爬向篝火的蚂蚁抖落。 蚂蚁掉入草丛,改变方向,往一粒饼屑处爬去。 她微微抬头,目光越过树林,越过远山,仿佛能看到东北方的某处,姜贲带领的齐国军队袭击赵国营地,血战厮杀的场景。 父亲故去时,告诉她说,别难过,狠下心。 赵政也曾给她写信,说姜禾,要狠下心。 她知道自己熟读的兵法,若用在实处,便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因为她的一句话,一个指令,原本可能会死的人活下去,而原本能一生安乐的,死了。 以前的战争,她都是不得不自卫的反抗者。而这一次,她成了那个搅动风云的谋士。 就比如这个晚上,尚在睡梦中的赵国大营里,死去的人何止一二。 姜禾特地嘱咐过不能留超过三个活口。 故而,姜贲是不会手软的。 那些赵国人也有兄弟姐妹,有父母妻小。可只是因为她一句话,便要身首异处。 杀戮,杀戮,即便知道初心为何,从送出那封信到现在,姜禾也没有一刻不在煎熬。 她突然明白去年大梁城外,魏忌的煎熬和踌躇。手握那么多人的性命,即便是神佛,恐怕也会犹豫不定吧。 姜禾可以狠下心,却没办法不难过。 篝火熊熊燃烧,如同喷溅的血液。 姜禾猛然按住胸口咳嗽起来,似有一股腥热的气息从她心肺间涌出,喉头咸热,她吐出了一口鲜血。 天地旋转,篝火若即若离似乎要扑到脸上,姜禾的视线里,只有宗郡越过篝火向她伸出的手。 别的事,全然不记得了。 天快亮时,一条野狗试探着叫了几声,往军营这边悄悄靠近。 昨日它来过,想捡一些赵人的残羹冷炙,但赵人喝骂着用刀枪驱赶它们,有个同伴跑得慢,被赵人一枪穿过脖子,剥下皮,烤着吃了。 两里外都能闻到狗肉的香味。 但今日这营帐里似乎很安静,野狗却突然竖起耳朵耸起鼻子,仔细闻了闻。 血腥味,人类的血腥味。 它被这原始的味道刺激得毛发炸开一瞬,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地面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它的四爪,趁着一丝朝阳的光,它看到营帐内外,躺满了死去的赵人。 偶尔有身穿外族服饰的死人,似乎是燕人。 一个还没有死的男人靠在战车上,见野狗靠近,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过来! 「燕国的野狗!」他虚弱却目眦欲裂地骂道,「待本使禀明陛下,定要发兵燕国,屠城夷族!」 野狗躲闪开石头,却没有离去。 它前肢向下后腿弯曲,「呜呜」低嘶着,绕着这唯一的活物转了个圈。 今日它已经没什么好怕了。 果然,那赵人似乎被它吓坏了,扶着战车起身,费力地爬上一匹马,伏在马身上,迅速逃走了。 野狗放下心来。 满地的肉,先啃哪个好呢? 天亮时,魏子佩终于摸进魏国营地。 好在她身上还有腰牌,守营的人虽然看到她神情狼狈,却不敢拦截,迅速引着魏子佩去见正使龙阳君。 龙阳君刚刚梳妆完,乍然见公主殿下亲临,迅速起身,腰间还未扣好的玉带掉落,很是狼狈。 「殿下怎么在这里?您不是应该在魏国吗?」 龙阳君躲到屏风后繫紧腰带,才风度翩翩地出来。 「你快去!」魏子佩顾不得仪态,慌乱地陈述着见到的事,「快去赵国营地!赵国人惨了!」 魏子佩的姐姐是赵国王后,对待赵人,她有天然的亲近感。 「殿下稍安毋躁,慢慢说。」 龙阳君看着魏子佩干裂的嘴唇和乱蓬蓬的头发,一时不知道该给她递一杯茶还是一把梳子,干脆先去泡茶,路过妆奁时拣出一柄缠金丝小银梳。 「齐国公子姜贲,带着大军夜袭赵国营地了!」魏子佩言简意赅道。 「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龙阳君把研磨好的茶粉用银匙挑起,放入茶壶。 小炭炉上的水刚好烧开,此时冒着热气,室内很快瀰漫茶香。 「他们穿着燕国人的战服!」魏子佩又道。 龙阳君握住茶壶壶柄的手抖动了一下,抬头看她。 「燕国?」 「燕国!」魏子佩道,「这是雍国的阴谋!他们想让赵国燕国开战,坐收渔翁之利!」 「阴谋。」龙阳君眼中似有火光闪过,口中喃喃。 魏子佩看着他那张明艷美丽近似女人的脸,不知道一向聪明的他为何不断重复自己的话。 「所以本宫冒死来见你!你要在赵国国君发怒要同燕国死战前修书一封,告诉他们真相。只有这样,赵燕才不会开战,三国同盟才能合力抗雍。」 魏子佩的语速很快,她天青色的衣袖挥舞开,似乎恨不得亲自给龙阳君研墨奉笔。 龙阳君转过头,手指轻轻拎起茶壶,橙黄的茶水流线一般落入茶盏。 他并没有慌乱着急,反而越发优雅从容了。 「公主殿下,」龙阳君缓缓道,「你可知道雍国已经灭了韩国吗?」 「韩国?」魏子佩脸上神情变幻。 「你可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个必然是我大魏吗?」 韩国紧邻魏国,而魏国这些年跟雍国的矛盾可不少。 龙阳君递给魏子佩茶水,把小梳子放在几案上,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轻轻吹开浮沫,淡淡道:「那你知道,什么是意外吗?」 这就是意外。 齐国假扮燕国突袭赵国,就是意外。 「赵国国君心胸狭隘又自视甚高,必然会同燕国开战。到那时,兵力抽调向东,西边便无暇顾及。赵政那样的人,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呢?」 龙阳君轻品茶水,神情透着愉快。 「可是……」魏子佩猛然摇头道,「赵国王后是本宫和哥哥的姐姐,哥哥不会坐视不管的!哥哥他——今日若龙阳君不去,本宫去!本宫亲自去赵国,姐姐她会相信我的!」 「有人来了!」龙阳君打断魏子佩的话,手中的茶盏向营帐门口掷去! 「啪」的一声,茶盏摔碎在地面上,碎片弹射而起,外面的人惨叫起来。 「正使大人,是卑职等。」有人忍痛回话道。 「你们带了外人。」龙阳君厉声警告。 赵国军营被袭,正是风声鹤唳之时。 「齐国姜贲,求见龙阳君。」姜贲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幸亏他知道龙阳君剑术高超,躲在了这些引路人的身后,要不然破相的就是自己了。 魏子佩跳起来。 「你怎么来了?你是什么居心?害了赵国人不够,还想欺负我们魏国吗?本宫告诉你,十个齐国也不够我们魏国打!不信你试试龙阳君的剑,试试我魏国的男儿。你是不是想求我们不要把事情说出去?你休想!本宫一定会为姐姐讨回公道……」 魏子佩站起身,像一只发怒的小兽,喋喋不休地对着姜贲骂起来。 姜贲觉得聒噪得很,又不能在龙阳君面前教训魏国公主。他揉了揉耳朵,眯着眼对龙阳君笑了笑。 龙阳君也揉了揉耳朵,却没有笑,而是正色道:「齐国公子姜贲,你是怎么进来的?」 魏子佩顿时噤声,惊讶地捂住了嘴。 她是公主,才得以走进大营,见到龙阳君。 而齐国公子姜贲,如何没有通禀,便一路畅通无阻来到这里? 姜贲退后一步,对龙阳君浅浅一礼,起身后郑重道:「因为本公子拿着这个。」 他的手摊开,手心里躺着一枚三棱箭头。 箭头光滑,上面刻着繁杂的铭文。 只要是魏国中尉以上的将领,都认得这枚箭头。 这是公子魏忌的信物,可託付生死、号令三军的信物。 「哥哥他……」 魏子佩瞬间明白过来。 姜贲要做的事魏忌知道,而且支持。 哥哥他,背叛了姐姐。 魏子佩双眼含泪猛然转身向外走去,却听到两声暴喝:「站住!」 喝止她的不光是龙阳君,还有姜贲。 似乎没有料到对方和自己同时开口,龙阳君与姜贲对视一眼。 姜贲见魏子佩只是停脚一瞬,便又要向外走,不得不阻止她道:「请公主殿下三思,第一,你是魏国的公主,还是赵国的公主;第二,魏国的百姓重要,还是赵国的百姓重要;第三,三国结盟,真的就能抗雍得胜吗?」 魏子佩泪流满面,身体颤抖,突然跪坐在地大哭起来。 姜贲看着她摇了摇头,从龙阳君妆奁上拿出一块红色的丝帕,递到她手里。 「你的哥哥已经做出了选择,你今日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魏子佩突然抬起头,看着姜贲神情恼怒道:「问我是谁,问我魏国的百姓是否重要。那你齐国公子,为何要做雍国的狗?」 「殿下!」龙阳君出言喝止,可魏子佩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姜贲神情坦荡地笑了笑起身,回答道:「我同公主不一样,我深知自己是谁,所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齐国百姓。」 他说完向外走去,走到营帐门口时,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对龙阳君点头道:「父王让我把公主殿下送回魏国,既然送到了龙阳君这里,想必很安全。」 龙阳君眼中莫名流露出一丝激赏,点头道:「公子放心。」 姜贲这才大步流星而去,他走了好远,魏子佩忽然转头向他的背影看去。 营帐飘飞开,少年公子意气风发脚步坚定,似乎一切成竹在胸,不必徘徊担忧。 第121章 六国形势已换 第121章 六国形势已换 龙阳君施施然坐下,慢慢饮茶。 魏子佩的目光从姜贲身上收回来,神情悲伤又失望,抬手按着地面起身,看向龙阳君道:「他说把本宫送到公子这里就可以放心,是因为赵国要打燕国,魏国可暂避战祸吗?」 木已成舟,魏子佩总算想起龙阳君是父王御封的公子,她应该对他以「公子」称之。 「是,」龙阳君道,「原本魏公子差遣公主前往齐国,就是要暂避战祸的。姜贲很聪明,所以把殿下留在这里,便放心走了。」 他就这么放心吗? 龙阳君毕竟是个男人,怎么懂得照顾人? 说起来,来的路上她虽然被禁锢在车厢中,但是姜贲也给了她一个丫头使唤。 魏子佩抿唇低头,手指下意识攥了攥衣襟。 不知怎的,她竟对姜贲生出些怨怼。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这一幕正落在龙阳君眼中。 他含笑低头,若有所思地用银匙舀出茶盏里的浮沫,嘆息般道:「齐国姜公子,乱世中识时务、知进退,虽然年纪尚小,也可谓之大丈夫。」 魏子佩如同被人瞧见心事般猛然看过来,又别扭地转身,寻找营帐去沐浴更衣了。 天已大亮,外面热闹起来。 没想到这六国争斗的风雨,仅用了一晚上,便完全换了个形势。 睁开眼,又睏倦地闭上,姜禾闻到桃花初绽的香气,混合着丝丝缕缕的药香萦绕。 她是病了吧,呼吸间感觉胸肺疼痛,似乎有沉甸甸的石头压着。 再次睁开眼,姜禾很快便确认了自己的位置。 魏国洛阳,梨花小院。 只是不明白床帐上那些被小丫头采菱带走的珍珠帐幔,又为何恢复如初了。晨光落在圆润的珍珠上,一个个细小的光点缓缓转动,像在抚慰着什么。 她轻轻转过头,看到了答案。 窗子前的几案旁,斜倚着一个年轻人。他身穿银白深衣,腰间繫着的三棱箭头已经不见,只垂着一块青色的璞玉。 魏忌睡着了。 深深的倦意和担忧浮现在他的脸上,从窗外进来的凉风吹动着他的额发,看他下意识蜷缩的样子,是有些冷了。 春寒最易生疾,莫要着凉了。 姜禾扶着床架起身,想要给他搭一件棉袍。可她的脚刚刚触及地面上的毯子,魏忌便醒了。 刚刚还松弛的身体一瞬间紧绷,他猛然抬头向姜禾看过来,看到她醒了,看到她怀里抱着的棉袍,顿时明白她要做什么。 魏忌眼中浮现一丝感动,然而却很快隐藏,换上轻松舒展的神情。 「小禾,」他依旧这么唤她,起身道,「你醒了?好些了吗?」 「叨扰公子。」 姜禾又坐回床榻,她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心脉虚乱,缓了缓才能开口说话。 因为这明显有些疏离的语气,魏忌原本喜悦的心重新沉回去。 他想起上次他们在雍国见面时,她酒醉中说的那些话。 她说谁让他死了,她就杀了那人。 那是魏忌听过的,最暖心的话。 转眼已经过去半年了。 这半年,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她。 魏忌向前一步,似乎要说什么。可他看到虚弱的她,顿时开不了口。 姜禾向来注意饮食,三餐得当、夜晚早睡,很少生病。 她病了的样子,真让人恨不能替她。 于是魏忌不再说话消耗姜禾的精神,他停脚转身道:「我去唤大夫过来诊脉,吩咐采菱送药。」 「魏公子。」姜禾却忽然唤了他一声。 她斜靠着床栏,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按着床榻支撑身体,眉心微蹙,唇角有些发白。原本明艷昳丽的脸颊疲倦而担忧,开口问道:「津门那里,如何了?」 津门,是赵、魏、燕三国和谈使节会谈之地,也是她与他商量挑动赵燕战争的地方。 即便到这个时候,她还在挂念雍国国事。 她明明是,该无忧无虑被人呵护心疼的女子。 魏忌忽然对赵政生出恨意。 「小禾,」忍下想要出口的谩骂,他温雅道,「你放心,姜贲做得很好。燕国百口莫辩,赵国已经往边境增派兵马,不日便会决战。」 说完这些他离开卧房,忽然觉得脚步虚浮,似乎被抽干了力气。 姜禾很熟悉这个大夫。 他是先前为父亲行针治疗头病的安大夫。 父亲离开后,他又回到魏忌府上,继续为他做事。 安大夫细细为姜禾诊脉,神情含笑,对姜禾道:「殿下比之前在这里时,心脉损耗不小。」 那时吗? 站在安大夫身边的魏忌深吸一口气,没有作声。 那时姜安卿还在,虽然姜禾为了救出父亲,与他龃龉不少。但如今回忆起来,那竟然也是不可多得的珍贵时光。 「请问大夫,本宫的身体如何?」姜禾轻声道,似乎并不愿意提及以前。 「忧思过重,再加上奔波中休息和饮食都没有注意,心脉损耗气血不足所致,并不严重。殿下年轻,吃几副药就好了。昨夜殿下回来时,小人已经给殿下抓过药,宗管事在看顾着药炉,估摸着快好了。」 只要是入口的东西,宗郡必然会亲自看顾的。 安大夫收起脉枕想要离开,却又忍不住道:「听说殿下在打听长桑君或者扁鹊后人的消息?」 看来韩国虽然被灭,消息却传了出来。 「是的。」姜禾道,「本宫想见见医祖后人,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缘。」 安大夫点头,有些憧憬激动道:「若有那等机缘,真是天赐了。长桑君是郑国人,郑国被韩国灭,如今韩国也没有了。但小人听闻长桑君喜欢大海,他的后人,或许也在海边落脚。」 海边啊,燕国、齐国、楚国都临海,却不知道是哪里的海。 姜禾颔首称谢,采菱已经端来汤药。 看着姜禾吃完药,魏忌才略微放心些离开。 他走时对照壁前侍立的宗郡道:「那件事之前,让你们殿下好好在这里养着。有缺的东西,去对面搬拿。」 对面是魏忌的府邸。 宗郡应声称是,却下意识看向库房。 他们很有钱,还不需要欠别人人情。来这里,是一开始殿下便计划好的。要不然给他一万个胆子,也绝对不敢把病重的殿下送到魏忌面前。 除非他死在外面不回雍国了。 三月二十,赵政已经在雍国都城郊外,迎接灭韩凯旋的蒙恬,封赏将领,慰劳士兵。 如今朝廷已经有了决断,这些大军在郊外休整后,便要开拔前往黄河,准备渡河攻打魏国。 赵政已经决定要亲自为大军饯行。 因为这件事,当赵国朝廷送来急信询问雍国动向时,晋阳公主赵遇雪虽然仍有些担忧,但还是据实相告。 既然雍国要打魏国,赵国便再无后顾之忧,大军挥师向西,同燕国决一死战。 整个赵国,都无法忍受被燕国灭营的耻辱。 事后赵国问起魏国龙阳君,龙阳君只摇头说前些日子燕国与赵国曾有争执,却没想到燕国如此背信弃义。 魏国使团一气之下返回魏国,表示不插手这件事。 如今战事胶着,一时难分胜负。 赵遇雪一直忐忑的心终于放松了些,但她还不能完全松懈。 她要送给赵政一个礼物,一个不打魏国誓不罢休的礼物。 那便是她得来的刺客魏让。 魏让与魏忌同姓,又曾经是魏忌的门客。赵遇雪安排魏让假称魏忌的信使,去了姜禾宅院好几趟,必然已经被看守宅院的护卫注意到。 此时再派魏让行刺赵政,魏忌就脱不了干系了。 赵政平时一直待在王宫,但当他为大军饯行时,却是在咸阳城外。 那是刺客魏让唯一的机会。 若魏让得手,赵政惨死,雍国上下分崩离析。 若魏让失手,赵政恼怒,开拔前往魏国的军队,再不会因为任何事返回。 蒙恬在殿外等了很久,先见御医提着药箱出来,再见内侍进去,又过了很久,赵政才准他进殿。 殿内尚有熏艾的气息,估计是针灸时用的。 蒙恬不禁有些担忧赵政的身体。 「陛下,」他跪地开口道,「如微臣所奏,臣不明白为何要佯装进攻魏国,实则进攻赵国。那赵国虽与燕国开战,但毕竟距离雍国遥远,且一旦赵国得手,便要分兵驻守长城抵御匈奴,牵制我大雍兵力。」 赵政停下手中的笔看向蒙恬,还未开口,便见苏渝快步进殿。 「打听到了吗?」苏渝还没有禀报,赵政便先问道。 「在洛阳,」苏渝跪地道,「殿下她,病了。」 赵政猛然起身,他要说什么,却忽然上前一步,咳嗽着捂住了嘴。 有黏稠的红色血液,顺着他的手指涌出,滴落在桌案厚厚的奏摺上。 第122章 接她回来 第122章 接她回来 才离开不久的御医又被唤回来,忧惧谨慎地为赵政诊脉顺气,过了好久才确认陛下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 赵政慢慢饮茶,一面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一面缓缓平复心情。 姜禾会去洛阳,他是知道的。 前些日子她在新郑寻找扁鹊后人,赵政明白是因为自己的病,她有些慌了。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身体结实的姜禾,竟然也病了。 且病在魏忌那里。 魏国的医者好不好,药草足不足,伺候她的人尽心吗? 自己非但不能到她身边去,还累她如此辛苦。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自责的情绪像缚骨的蛇,缠得赵政喘不过气来。隐隐约约地,他还洞见了自己的另一种情绪。 妒忌。 妒忌魏忌在那里,在她身边。 赵政猛然挥袖拂去这烦乱的思绪,进而恼恨自己的狭隘。 她因为雍国的国事累病了!自己竟然还有心思妒忌。 「都怪微臣没有说清楚!」苏渝扬手打在自己脸上,打得过重,唇角溢出一滴血。 「安国公主殿下是因为心脉损耗忧思过重,在路途中病倒的。如今已经醒来,在服食汤药了。宗郡传信来,说务必让陛下安心。」 结果陛下不仅没有安心,还被吓得吐出血来。 苏渝一面责备自己莽撞大意,一面担心赵政的身体。 「苏卿,」赵政起身道,「安排下去,孤要去洛阳。」 「陛下不可。」蒙恬起身阻止道,「眼下大军将要开拔,陛下去洛阳,便不能为将士们饯行了。」 数十万大军等着恭迎国君,若国君失约,无疑会影响士气。且为国君者当一诺千金,当年商鞅在城门徙木为信,自那时起,雍国朝廷便重诺守信,从未违背。 不仅如此,此时魏国为了迎敌,已经在边境布下重兵。赵政敢只身进入魏国国都,无异于自投罗网。 「而且陛下的身体……」苏渝迟疑着,还是跟着劝说道,「若殿下此时见到陛下,恐怕更添忧心。」 赵政停下脚步。 他幽深的眼底涌出清冷的光,尚未开口回答,殿内却凉意森然。 苏渝感觉自己站在湿滑的雪崖,稍不留神,便要葬身冰谷。 他深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看向赵政。 雍国国君赵政站立在殿内,身姿挺拔面容冷肃,轻抿的薄唇紧绷,刀削般的脸颊弧线透出威严凌厉。 「孤说,」他看向殿内,声音沉沉,「孤要去洛阳。」 他要去洛阳。 说他感情用事也好,说他昏庸不听进谏也罢,他要去洛阳,把姜禾接回来。 谁死了,她都不能死。 「陛下!」苏渝向前跪行几步,掏出了怀里的书信。 「宗郡送来安国公主亲笔书信,殿下的意思是,如果陛下要去洛阳,便把这封信呈送陛下。」 如果他不想去,便看不到吗? 搞什么名堂? 赵政一把夺过信,大步向外走去。 他走到阳光下,走到甬道里,一路往宫门的方向走,手中信笺打开,看到了她的字。 身后紧紧跟随的卫尉军统领和少将军蒙恬忽然站住。 因为他们发现赵政也站住了。 他站在原地不动,微风却吹动着他的额发,露出国君俊朗的侧脸。 「嘁……」 然后他们听见国君发出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像是不屑着什么,又像是嘲笑着什么,最后的尾声,却像是在笑。 挂念却又舒心的笑。 蒙恬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陛下他……是什么意思?」 苏渝看了他一眼摇头,小声道:「只要跟安国公主有关,就有点……」他说到此处连忙噤声,似乎害怕说错了什么,引来杀身之祸。 安国公主啊…… 蒙恬想起那个在风雪中扬刀的女子。 总想跟她见见,总想同她饮酒畅谈,却总没有机会。 如今她病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这么想着,便见赵政已经转过身。 他像是突然忘记了自己要去洛阳的事,把那封写在丝帛上的信件小心折好,看着心惊肉跳的将军们,淡淡道:「之前说到哪里了?」 赵政脸上已经没有烦躁忧虑的神情,反而努力藏着一丝笑。 说到哪里? 说到陛下您的心肝儿病了,您火急火燎要去呢。 蒙恬腹诽着,却没敢真的说出口。 「陛下,」他回到很久以前的话题,劝谏道,「臣以为应该先打魏国。」 苏渝白了蒙恬一眼。 这位少将军显然缺心眼。 打魏国,也不想想魏国都城供着谁呢! 「进攻赵国是孤和姜禾不谋而合的决断,」赵政走到他们面前,决然道,「此事不容更改,蒙卿很快便能知道原因。」 蒙恬却仍然张着嘴,似乎还要反驳。在他身边的苏渝拉了他一下,阻止了他的话。 「蒙将军,」苏渝道,「你一直在北境戍边,不知道这里的情形。这一年来,魏国有很大的改变。魏忌大刀阔斧杀豪绅、分田地,鼓励耕织,富国强民,做了不少事。如今魏国国库丰足、道无流民,陛下让人查过,去年出生且活过半岁的婴孩,比往年多了近一倍。」 多了这么多,那便是说有更多百姓可以吃饱穿暖,且有钱给生病的孩子看病。 人口,向来是用来衡量国家强盛与否的指标之一。 蒙恬深吸一口气道:「这么厉害?」 「厉害吗?」 赵政却已经抬脚越过他们,只留下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蒙恬和苏渝垂头侍立等赵政走过,便去准备饯行的典礼。 两日后,陛下就要送大军出征了。 此去,定要横扫千军万马,为我大雍开疆拓土。 宗郡去送信还没回来,姜禾觉得自己好了些,起身在院子里逛了逛。 这里一切如故,采菱搬走的东西都被魏忌重新置办,放回原本的位置。就连帐幔上的珍珠,都跟以前的大小、色泽一模一样。 院子里她喜欢用的铁锹,魏忌也买了一模一样的。只是因为没有用过,崭新得如同摆在店里售卖的货物。 姜禾抬手提起来,走到后院梨树下。 春天了,该重新修整围堰,给梨树浇足了水。 这样它上面纷纷扬扬的花落后,才能结出更多的鸭梨。 「你要铲了它吗?」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姜禾身子微僵,笑了。 「铲了它,我就得回齐国吃梨了。」 「那就好。」身后的魏忌松了口气,「这是好不容易养活的,死了可惜。」 他站在花枝初绽的梨树下,一袭白衣,神情含笑。 好似他们之间没有那些争执、误会和苦痛,她在他身边长大,而他一直在守护着。 岁月静好,伉俪同行。 「小禾,」魏忌忽然道,「如果魏国有能力一统天下,你会陪在我身边吗?」 如果…… 姜禾在心中咂摸着这两个字,轻轻嘆息。 天底下从来都没有如果二字。 如今她与赵政,已经不仅是心念相同、扫平六合的同伴,更是爱人。 她喜欢他、心疼他,想要他活着。 她在他那里懂得男女的情爱,学到如何做出取捨。 魏忌静静地站着,等姜禾的答案。 有时候只需要在意的人许下一个「如果」,便能慰藉荒凉的心。 有梨花落在他肩头,他甚至不忍抬手拂去,怕自己的动作再轻微,也会打断姜禾的思绪。 「魏忌,」姜禾唤他的名字,低声道,「其实,我……」 可还是有突然响起的动静打断了姜禾的话,她转过身,见宗郡匆匆忙忙地过来。 见到魏忌,他露出一副「不知道公子在这里」的慌张,可很快便笑起来,走近道:「公子在这里,奴婢正要进府求见。」 魏忌勉强笑了笑。 赵政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 提防着他,唯恐他把姜禾抢走。 他语气淡漠道:「什么事?」 「是这样的,」宗郡从衣袖中掏出一幅画像,呈送到魏忌面前,「有个自称是公子门客的人,往咸阳那里公主的宅邸送信。见过他的人勉强画出了他的样子,请公子看看,是不是您差遣他去的。」 「本公子从未差遣过任何人送信。」魏忌打开丝帛,看到了上面歪歪扭扭的画像。 他仔细分辨着,突然蹙眉道:「似乎是……魏让?」 「这人是做什么的?」姜禾瞥了一眼画像,问道。 「刺客。」魏忌回答,「天下第一的,刺客。」 第123章 必死无疑 第123章 必死无疑 天下第一的刺客在雍国,假装自己是魏忌的门客,往姜宅送信。 他的目的,是姜禾,还是魏忌? 宗郡呆立在原地,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跑,跑去雍国国都,把这件事告诉苏渝。 苏渝是个快刀斩乱麻的人,就算用一千打一的围捕战术,也会让那名叫做魏让的刺客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是面前的两个人显然并不担心自己。 他们担心的是别的人。 「赵政。」姜禾道,「他要杀赵政!」 她猛然转过身,像是要不顾一切回到雍国,飘飞的衣袂擦过魏忌的手心,被他紧紧握住。 「别走。」魏忌沉声道,「先听我说说,他有多可怕。」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多可怕? 隔空杀人?来去无踪?还是擅长乔装易容?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无论对方如何可怕,她首先要做的,是回去示警。 「光示警是没有用的,」魏忌道,「只要赵政走出王宫,便有去无回。」 十丈以内,任何事物都可以成为那刺客的武器。 魏让曾经向他请命,说不必费力周旋,哪个国君想要打仗,他便去刺杀哪个。 但是魏忌拒绝了。 国君代表的,是一国的利益,是一国朝廷的谋划,这个国君死了,新继位的未必会改变想法。 杀人,并不能解决问题。 但显然魏让并不这么想。 「陛下要为出徵兵马饯行,必然会出宫。」宗郡道,「殿下莫慌,您的身体刚刚好转,还是奴婢去快些。」 「宗郡!」姜禾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胳膊,「务必要快。」 宗郡快马加鞭而去,魏忌握着姜禾袖口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还好,她没有不顾一切冒险前往。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可以死,姜禾不行。 「你安心养病,」看着她的神情,魏忌轻嘆一口气道,「我也要去查查,是谁给了那刺客可以接近赵政的机会,是谁三番五次为难魏国。」 这刺客刺杀前刻意表明魏忌门客的身份,分明是有人指引,要把此事栽赃给他。 赵政已经在佯装进攻魏国,却还有人不依不饶火上浇油,那么这个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想必也不难猜。 他不是猜不中,而是希望自己猜错了。 毕竟那个女孩,原本不该心怀叵测两面三刀。 她该像是冬天的第一片雪花,洁白懵懂,清澈纯粹。 雍国王宫今日格外忙碌。 前往城外为将士们饯行,要穿繁琐的元端朝服。可即便是这样,赵政身边伺候的,也只有内侍总管李温舟。 见苏渝带着宗郡慌慌张张地来,听他们说了刺客魏让的事,赵政却仍旧伸开手臂,系好了悬挂玉玦的束腰。 「是刺客?」 「的确是刺客。」 「魏国的刺客?」 「原本是魏忌的门客,但是已经被魏忌驱逐。」 可这刺客却仍然多次前往姜宅,说自己是替魏忌送信的。 如此居心,已昭然若揭。 「陛下,」苏渝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魏忌说那刺客可称为天下第一,这样的人,都会有些隔空杀人的法门。今日人多,微臣怕……」 「怎么?」赵政看着他一笑,睥睨天下的眼眸微微张开,露出舒展自在的笑,「孤今日要被一名刺客吓回来吗?」 看来是劝不住了。 苏渝的手伸到宗郡身后,轻轻拍了拍他,小声道:「信呢?」 「什么信?」宗郡一头雾水。 「公主的信!」苏渝的声音已经有些大,「管用!上次你不是带回来了吗?」 就是那封信阻止了要立刻前往洛阳的国君。 苏渝虽然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但是对姜禾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要是被太后知道,指不定就要说姜禾左右君意如持提线木偶,祸国殃民了。 「这回没有,」宗郡总算明白过来,「公主一听说将军给我的画像上那人是刺客,立刻慌了,恨不得亲自过来。是奴婢跑得快,才抢了先。」 「阿禾慌了啊?」赵政向他看过来,神情含笑。 「是,」宗郡道,「魏公子也拉住了她——」 宗郡说到此处立刻噤声,已经看到赵政脸上的笑容消失,换上了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种表情,是什么来着? 「请让奴婢服侍陛下,」心知再一次说错话的宗郡跪下去,「奴婢辨识毒药的能耐还未丢失,愿服侍陛下出宫为将士饯行。」 「微臣也誓死随行!」苏渝也跪下去。 寝殿外,宫婢内侍匆匆而过,谨小慎微地准备今日要带去都城外的酒水食物。这是宫中特意备下的,陛下虽然不用,但是犒赏给将士们,却胜过金银之物。 距离王宫不远,一名黑衣信使冲进使馆,待晋阳郡主赵遇雪屏退左右,才奉上书信。 那人没有离开,而是从袖中掏出一节火折,等着赵遇雪看完信,便要立刻烧毁。 「舅舅竟如此小心。」 赵遇雪含笑打开白色的绸袋,取出里面同样是白色的布帛,轻轻打开。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逐渐冰冻。 信上只有四个字:「更进必死。」 更进必死,再进一步,则是死路。 赵遇雪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动着,像是要把那封信抖落,她勉强保持仪态,看向信使道:「没有送错?」 「没有。」信使垂头肃然道,「若公主看完信,请交给卑职。」 「舅舅可曾交代过别的话?」赵遇雪面有不甘地握着信,迟迟没有递给信使。 有时候重要的事情不会写出来,而是让人口头转述。转述的话和信上的话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意思。 这样也可避免密信被窃。 但是这信使目光盯着赵遇雪的手,摇头道:「公子交给卑职的,只有密信。」 只有密信,一向对她呵护备至的舅舅,竟然用四个字来恐吓她!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寻找刺客的事,知道刺客的目标,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雍国咬死魏国,举国一战。 赵遇雪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照理说姜禾的宅院已经没有主人在,除非魏忌亲临,否则不可能知道闯门送信的人是魏让。 姜禾同魏忌也应该早已决裂,那么魏忌难道可以未卜先知吗? 但既然如此,鱼死网破也罢! 魏忌既然恐吓,那便说明雍国还不知道策划者是谁。她的策划天衣无缝,即便赵政已有防备,也绝不可能躲过刺客。 更进必死? 谁怕死? 为国而死,死亦何惧? 远处传来鼓声,那是赵政离开王宫的声音。 赵遇雪把魏忌的信丢给信使,起身向外走去。 「准备好了吗?」 「殿下放心。」 赵遇雪的身后,那封信窜出火焰,火光瑰丽凶险,吞没黑色的字迹。 第124章 以千打一 第124章 以千打一 据可靠消息,赵政亲自出宫,并未使用任何替身。 酒水和食物都是从宫中带出去的,他也不打算在外面进食任何东西。 亲随的将军是苏渝,除此之外,还带着几名内侍。 依旧没有宫婢随行。 这男人不近女色得类似龙阳君之流。 赵遇雪身为女人,是不能出现在祭祀神灵、鼓舞将士出征的仪式中的。 这正好给了她不在现场的机会。 听说距离都城不远有个荷塘,如今荷叶初露,荷塘旁边桃李盛开,颇为美丽。不少雍国女子结伴出行前往赏花,赵遇雪安排好一切,也施施然前往。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她要做出悠闲自在的样子,不管内心中有多么紧张,面上也笑靥如花。 马车刚出城门,赵遇雪便听到身后郎中令军再次净街的声音。她透过车窗往后看,见宽阔的道路上,已经排列着大驾卤簿的君王出行仪仗。 虽然是在雍国都城,郎中令军却仍如临大敌,一切谨慎小心。 「赵政,」她轻声道,「晋阳公主赵遇雪,送君上路。」 此次出征,雍国调遣五十万军,势必直取洛阳。 魏国已经准备迎战。 魏忌在两国边境布下兵马,主要城池加强防守、延长宵禁时间,枕戈待旦,准备与雍国开战。 雍国都城咸阳外,赵政任命的征北军主要将领王翦、蒙恬,率领各位将军跪地迎候。 赵政抬脚踏上祭坛。 祭坛上已经准备好宰杀干净的牲畜,待赵政上香毕,奉常大人举旗示意,便有武士抬起盛放牛羊的大鼎,绕着队列左右转上整整一圈。 此为「殉阵」,意在警示将领,不遵号令者斩之。 殉阵后,王翦和蒙恬出列,把牲血淋在摆放在地的军旗、战鼓、金铎、兵器之上,祝祷此次出征必胜。 奉常大人为战事占卜,卜出吉卦。将士们欢呼跪地,神情激动。 这之后,祭坛上的牛羊牲畜被当场在鼎中煮熟,分给将士们食用,仪式便算正式结束。 赵政遵从古礼,举止从容镇定,到最后洒酒为贺,将士们高举酒盏,一饮而尽。 从头至尾,跟随在赵政身边的卫尉军统领苏渝都紧张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个时候,无论是一个走错队列的将士,还是一个左右张望的官员,都有可能让他突然拔刀。 但是都没有。 一切正常得有些诡异。 仪式结束,将士们翻身上马,向北出发。 苏渝和站在祭坛下的宗郡对望一眼。 他们的神情中没有放松,反而更为紧张。 来的路上没有,祭坛上也没有,那么刺客魏让会在哪里? 他不会收手的,陛下出宫,是个难得的机会。 苏渝抬手示意,卫尉军把马车围了个严丝合缝,赵政缓缓步入人墙般肃立两侧的护卫中,步入马车。 君王仪仗向前,往都城的方向去。 起风了。 有一片梨花的花瓣,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过来,落在赵政手心。 她住着的那个院子,也有梨花吧。 洛阳的梨花,落了吗? 只是这一失神的瞬间,忽然见火光沖天,队列前十丈远,有一棵高大的梨树,从树梢向下,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包裹着梨树,诡异的红色,替代了原本的白色繁花。 「保护陛下!」 此起彼伏的声音中,雍国国君的马车被团团围住。而那棵被点燃的树,也响起了「咯吱」「咔嚓」的断裂声。 「树上有机栝!」 靠近梨树的苏渝最先发现问题。 原来在满树梨花的遮蔽下,树上安装着数百弩弓。它们小而精緻,箭头朝向道路上的国君仪仗,而拉着弓弦的,却是树枝。 拉弓树枝细,绑扎弩弓的树枝粗,如今树枝燃烧断裂,弩弓先射出弩箭,继而才纷纷掉落。 飞来的箭矢带着火焰,没入护卫军阵。 那些箭矢或者被盾牌阻挡,落入泥土,或者刺入将士身体,引起惨叫声不断。而箭矢带来的不仅仅是火,火焰燃尽,地面突然升腾起带着甜香气息的毒烟,引得众人失去力量,秉性差些的,弩弓都拿不起来,更别提举刀砍人了。 苏渝退守马车前,一面派出一队郎中令军求援,一面保护赵政的安全。 到这时,刺客魏让才明目张胆地出现。 苏渝仔细打量着那个从数丈外缓缓走来的男人。 魏让的身上穿着破旧的青袍,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他才能够躲在青草丛中,避开了郎中令军的清道净街。 大大的帽兜罩住了他的头,露出鼻樑的一道刀疤,和眼神坚定的双眼。 苏渝走上前去,刀剑在面前平举,喝骂道:「逆贼!找死!」 那人同样举刀,苏渝拼尽全力斩去,却发现对方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刀法凌厉。这人只是步法快而已,他快速贴近苏渝,一招即退,趁着苏渝上前,却又绕过去,举刀砍开马车车厢。 车厢内空空如也。 苏渝的大刀已经追踪而至。 「魏让,」他笑道,「想不到吧,这里没有陛下。」 那人转过身,被苏渝逼迫得退后一步,却仍然中刀。 「苏将军,」他开口道,「你或许也想不到,小人不是魏让。」 苏渝呆立原地如遭雷击。 鲜血从刺客的胸口冒出来,他靠在马车车轮上,虚弱道:「主人说了,苏统领粗中有细又胆大如斗,绝不会让雍国国君独坐马车之中。赵政曾经中过毒,必然见毒而避,故而离开仪仗队的人,才是国君本人。」 离开仪仗队的人,是毒烟乍起时被苏渝派出去求援的郎中令军。 赵政,就在那里面。 「快追!」 苏渝因为太过慌张,爬上马匹时,甚至险些又掉下来。 那刺客哈哈大笑着歪头死去,似乎看到了赵政被刺杀的惨象。 来不及了。 苏渝看向赵政和宗郡随郎中令军离去的方向。 已经耽搁了太久,来不及了。 完全没有赏景的心情,却又不得不假装喜欢这春日盛景,沿着曲曲折折的湖中水榭踱步时,晋阳公主赵遇雪真希望这一天早点结束。 她会听到赵政遇刺的凶讯。 她或许还能见一见赵政的尸体。 然后表达过同情,看着雍国乱起来,再不慌不忙地回赵国去。 毕竟与她议亲的国君已经大薨,她只好回国待嫁。 说不定那个时候,赵国已经打败了燕国。 正得意洋洋地想着,赵遇雪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 后颈先是发痒接着疼痛,有什么人,从后扼住了她的脖子。 「谁?护卫——」赵遇雪大声叫着,惊恐失措。 「公主殿下,」一个声音阴冷如刀道,「从今天起,你没有护卫了。」 是谁? 这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 赵遇雪挣扎着想要扭过头看,却只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 倒下,倒下,倒下。 赵政看着面前的郎中令军一个个倒下,他手中持刀,并不愿意被人护在身后。 幸亏有宗郡随身带着解药,那些毒并没有把他怎么样。 让他担忧的,是不远处的刺客魏让。 让他心疼的,是自己死去的近身护卫们。 魏让只是用箭,便射死了这么多人。 赵政是心狠的人,为了引君入瓮,不惜只身涉险。 信烟已经放出一刻,那些人也该到了吧。 「来了!」 宗郡忽然大声道。 赵政转过身,他看到四周围拢来的将士,像一个个锋利的刀刃。 那是去而复返的蒙恬。祭坛上赵政从蒙恬面前走过时,要他注意信烟,随时回援。 「以千打一,」宗郡道,「杀刺客,就是这样的杀法儿。」 杀刺客,继而师出有名,很好。 只是赵政的心却又一次提起来。 他看到那些黑漆漆的战甲中,有一片明亮的白。 白得绚丽,像是从乌云深处透出的亮光。 第125章 杀她衅鼓 第125章 杀她衅鼓 「扑通扑通」几声,赵遇雪带来的护卫被尽数打落水中。 「你是谁?」 周围乱糟糟的,姑娘丫头们四散奔逃,显然是知道事关重大,要离开避祸。没过多久,雍国人就走了个干净,只剩下掉落入水爬不出来的护卫们,在一声声呼救。 赵国在北边,鲜少有人懂得凫水。 如果无人来救,那些护卫多半就要被淹死。 然而赵遇雪来不及管他们,她自己,要先活命。 出人意料地,身后那人似乎没有要把她杀死的打算。箍紧她脖子的手松开,赵遇雪双腿无力落在地上,转头来看,顿时吃惊又委屈道:「舅舅!」 来人白衣似雪、傲然而立,剑眉星目、鼻正唇红,正是赵国王后的胞弟,魏国公子魏忌。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魏忌面寒如水并不应她,抬手道:「把这个赵国奸细绑回魏国,听候发落!」 赵国奸细?她什么时候成了赵国奸细? 赵遇雪向后退去,身子抵住水榭的围栏摇头,泪水掉落:「舅舅怎么这么说?是我,我是晋阳啊!」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但也不至于如此。 他是故意的。 然而魏忌已经转身迈步离开,几个动作粗鲁的男人上前,三两下捆绑住赵遇雪的手脚,像是绑着一个牲口,把她抬起向外走去。 「公子!魏忌!」赵遇雪索性不再装作天真无辜,她大声呼喊起魏忌的名字,声音尖利道,「如此待我,你就不怕本宫的母亲拿你问罪吗?」 话音未落,便听到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公主殿下说得对,所以魏公子,还是把晋阳公主交给本将军吧。」 那声音阴寒如刀,惊得赵遇雪立刻噤声。 这男人宽额高鼻,眼神锐利,身形高大威武,年龄不到三十,却看起来老成深沉。 他身穿甲冑面含微笑,可他身后,却林立着准备杀人砍头抢军功的战士。 原本应该率领大军离开的征北军将领王翦出现在这里。 王翦比蒙恬战争经验多,赵政认为他智而不暴、勇而多谋,故而特地任命他为此次伐魏的主帅。 只是这一个照面,赵遇雪忽然明白魏忌为何而来。 落在魏忌手里,她尚能活命。可若被王翦捉去…… 更进则死,他到底还是来救自己了。 「却不知王将军要晋阳公主何用?」魏忌对王翦含笑点头,神情郑重道,「本公子正因为她泄露魏国机密,准备拿她回去问罪。」 「晋阳公主何罪之有?本将军不用那么麻烦。本将军——」王翦顿了顿道,「要用晋阳公主衅鼓。」 衅鼓? ——「君以军行,祓社衅鼓,祝奉以从。」[1] 衅鼓,是出征前杀死对方俘虏,用鲜血涂抹战鼓,以祈所向披靡的仪式。 雍国此次出征是要攻打魏国,却为何要用她赵国公主的血,衅鼓呢? 除非—— 赵遇雪浑身冰冷,心跳几乎停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而原本应该同雍国势不两立的公子魏忌,却仍然在和雍国将领谈笑风生。 魏忌对王翦淡淡一笑,似乎自己仍然站在魏国洛阳,可轻描淡写化险为夷。 「晋阳公主昨日还是雍国的座上宾,今日便杀之衅鼓,似乎不太合适吧。」 「合适,」王翦抬袖挥开四散掉落的梨花,神情已略带愤怒,「晋阳公主派遣死士刺杀我雍国陛下,从今日起,已经是我大雍的死敌。正因为如此,我大雍将和魏国化干戈为玉帛,转而攻打赵国。」 果然! 赵遇雪神情崩溃几乎晕厥。 「不可能!」她歇斯底里地叫道,「哪个人见本宫派遣死士刺杀赵政了?王将军休要血口喷人!」 因为悬在空中,她的声音难听犹如破锣。 「魏让自己交代的。」王翦神情不屑道,「公主的计中计,本将军真是受教。他日到达赵国,且看雍国如何以牙还牙。」 魏让…… 不可能,不管他今日是否得手,都会被自己埋伏在后的人诛杀。 「这件事还要感谢安国公主殿下,」王翦自顾自道,「殿下提前得知魏让身份,在魏国捉住了他的家人,逼供得知是晋阳公主您的差遣。」 家人吗? 那样的人,竟然也有家人? 那么魏让他,到底是得手了吧。 赵遇雪心念电转,反而平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死吧,为国而死,也算是没有辱没「晋阳」二字。 只是魏忌却仍然在为赵遇雪说情。 他从容道:「将军要衅鼓,可用落水的赵国护卫。晋阳公主赵遇雪,说来是本公子的亲族。开战在即,雍国陛下也不想节外生枝吧。」 王翦干笑一声。 有什么想不想的? 既然都要打赵国了,提前杀他一个公主,算什么? 但是王翦知道魏忌是跟谁一起回来的,也知道这一番雍国魏国也算是合作了一回。 若不是两国做出开战的样子,赵国也不会那么快便急匆匆去打燕国,给了雍国可乘之机。 「既然是这样,」王翦退让开,看了一眼被紧紧捆绑的晋阳公主,「本将军恭送魏公子。」 放过她了吗? 赵遇雪的心却沉下去。 能放她走,魏让是失败了? 前功尽弃! 她猛然挣扎着,仪态尽失又哭又笑,恨不能亲自跑到魏忌面前。 但魏忌显然不会让她如愿。 重重的铁锁锁实了车门,就像对待一个囚犯,护卫驾车向前,摇晃中,仍然被捆绑着的赵遇雪撞在马车车厢里,传出一声声悲嘶。 魏国刺客魏让不会想到,就在他快要得手之时,蒙恬率领千人骑兵赶来,杀贼救驾,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身中数箭,却仍被人用冰水泼醒,大声叱问:「指使你的人,是谁?」 他是死士,死了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身受重伤之下,勉强能看到光线的那只眼睛,看到了被丢下马车的女人。 那女人哭着朝他爬过来,想要打他却又不忍,一声声道:「快说啊,粒儿被他们抓走了。」 粒儿,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出门时,粒儿才刚刚会走路。 「赵政!」魏让的口中吐出鲜血,哀声道,「你好卑鄙。」 「不,」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清爽冷漠,好似被什么东西炙烤过,抹去了善良,「卑鄙的人,是本宫。」 她身穿白衣站在阳光下,脸庞却在阴影里,绝色却又可怖。 「还有,」那女人甩出一根手指到他身上,「这是你儿子的指头,你不说,下次砍的,就是他的胳膊。」 魏让抬头向天,悲吼出声。 一边是杀掉暴虐之君的公道,一边是他骨肉血亲的孩子。 「晋阳公主。」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缓缓吐出,成了魏让的遗言。 那根短小的手指从他怀里落到地面,滚落进鲜血,渐渐染红变形。 如果仔细看,摸一摸,会发现那是用面团做的。 「收兵。」姜禾站在魏让的尸体旁,眼神凌厉清冷。 才多久没有见,他几乎不认识她了。 她也像装作不认识自己。 看她那样子,像是从魏国连夜赶回来的。 风尘僕僕,脸上尚有病容,却比以往冷漠了些,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狠辣。 这女人! 变得更让人痴迷了! 赵政奖赏蒙恬、安抚赶来的官员,当场决定出兵伐赵,下诏全国。 他的眼神掠过人群,一次次落在姜禾脸上,却一次次假装不在意地离开。 到最后,赵政抬声道:「安国公主来得及时,孤也有重赏。」 众人面前,她屈膝施礼,端着齐国公主的架子。 不会忘了你信里写了什么吧? 赵政心里有些恼怒。 说不定是骗自己的吧。 国君遇刺是大事,如今性命无忧,理应快速返回都城。 赵政依依不捨抬脚步入马车,大驾卤簿的仪仗已经安排妥当,浩浩荡荡往都城方向去。 只是马车刚刚开动,忽然略停一停。 赵政抬眼看去,便见车帘被掀开,一个女人扑了进来。 她身上带着皂角和竹叶混合的香气,肃净了雍国国君身上的血腥气。 「赵政!」她扑倒国君,一口吻在他的脸上,「你好蠢!知道有刺客等着,为什么还要出来?」 「为了……」赵政紧紧拥住怀里的美人,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等阿禾来救孤。」 注释 [1]「君以军行,祓社衅鼓,祝奉以从。」出自《左传》。衅鼓,是古代出征前做的事。一般都是抓敌国的俘虏来做,如果是敌国位高权重的人,就更能鼓舞军心了。 第126章 袖手旁观 第126章 袖手旁观 等阿禾来救孤…… 明明是一国之君,百万百姓百万兵马,却怎么好似这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指靠呢? 姜禾太想他,想得没有细究赵政言语中的矛盾。 春日衣衫单薄,惊魂未定后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瞬时感觉到一丝距离太近的异样。 姜禾想要起身,却又被赵政拉了回来。 「信里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信里说过的话?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姜禾白皙的脸颊顿时一片绯红。她俯身浅笑,摇头道:「本宫忘了。」 「你忘了,孤可记着呢。」 被姜禾压着,赵政却仍然直起上身,平日里紧抿的唇露出笑容,缓缓道:「阿禾说,『与君欢爱数次一无所得,本宫疑心身体有恙,这才求医,请陛下安心。』看如今阿禾活蹦乱跳的样子,孤倒的确安心。」 「安心就好,本宫下车了。」姜禾转身,却发现自己被赵政锁住双手,已经无路可逃。 「阿禾还说,」赵政距离她近些,唇角碰触她的耳垂,低语道,「『众医者诊遍,都说许是良人体弱。君既体弱,便该好好将养,不宜东奔西走。』」赵政深深吸了一口她的气息,声音已带着愠怒,「原来不管阿禾如何,孤都是体弱吗?」 他像是恼了,翻身而起。 「陛下你听我好好说。」姜禾顿时急了。 明明是怕他担忧之下奔赴洛阳,坏了两人假意伐魏的计谋,她才绞尽脑汁写信哄他。怎么这人如此不识好歹,竟然讹上她了。 看来说男人「体弱」犹如骂他祖宗,绝对不可以。 难道得赔他金子,才能平息他的愤怒吗? 姜禾有些捨不得。 赵政已经吻上她的脖颈。 「阿禾你还说,『养好身体,等本宫回去,要给陛下生个子嗣。』孤记得不错吧?」 「不行不行不行。」 她连声摇头突然起身,结果却像是把身体贴在他的脸上,赵政闷哼一声,让她更添羞涩。 「要给孤一个子嗣,可不是跟孤说着话,就能成的。」赵政的唇覆盖姜禾的唇,含情的双眼微闭。 「可这里是……」 姜禾张口反驳。 「这里是孤的马车,你,是孤的女人。」 他的吻霸道又专情,手指松开她的手,却沿着她单薄的嵴背向上,托住了她的头。 「阿禾,」在姜禾被这个吻撩拨,闭上眼睛时,赵政低声道,「孤一刻也等不及。」 一刻也等不及,特别是因为你从魏国来。 唯有此事,可证真心。 外面的道路被特意清理过,很平稳;国君的马车舒适宽阔,如床榻;飞扬而起的马蹄砸在地面上,遮掩了马车内的声音。 马车穿过城门,驶过御街,进入王宫,一路不停,驶入赵政居住的止阳宫。门栏被拆掉,马儿牵走,护卫退下,内侍和宫婢推着马车进入寝殿,在俯身后退出殿,紧闭殿门。 一切有条不紊又悄无声息,待四周安静,马车已经被停放在止阳宫寝殿的正殿。 四周门窗紧闭,净房内的浴池里已放满了热水,花瓣在水面上漂浮,如含羞美人的笑颜。 赵政抱着浑身酥软的姜禾从马车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入浴池,小心坐下,把她放在自己的膝头。 「孤的身体如何?」 他的手指如拨弄琴弦,在她身体上轻揉,为她缓解酸痛。 姜禾微抬眼眸,她有了些调侃的精神。 「陛下天下第二名。」 「第二名?」赵政的牙齿轻磕姜禾的锁骨,惊得她叫出声。 他不依不饶道:「孤的阿禾,难道还敢背着孤,寻出天下第一不成?待孤杀了他,孤就是第一了。」 姜禾偷笑着躲藏,被赵政拉入深水。 直到看着姜禾沉沉睡去,他才抬脚走出寝殿。 身上只穿着亵衣的国君,看到在外面侍候的苏渝和宗郡,脸上还带着并未褪去的笑意。 这放松随意的衣着,顿时让苏渝有些怔怔。 在他的印象里,即便是王宫着火,赵政也没有如此不修边幅过。 他连忙上前禀报导:「王翦在追杀晋阳公主的途中遇到魏国公子魏忌,并未把晋阳公主带回来。」 「无妨,」赵政道,「杀或者不杀,已没有两样。」 利用晋阳公主迷惑赵国的目的已经达成,即便不杀,这人也活不长了。 苏渝闻言点头,有些佩服地看了一眼宗郡。 本来今日得到这个消息,他还有些担心,怕赵政一怒之下更换征北军主帅。可宗郡建议他等在寝殿外回禀,没想到陛下果然没有生气。 「赵国可有防备?」赵政又问。 苏渝回禀说没有。 怎么会有,赵国正同燕国打个不停,对付一个燕国已自顾不暇,再加上雍国…… 除此以外,今年赵国雨水很少,隐隐已有干旱灾荒的迹象。 真是天要亡他赵国。 苏渝简直要笑出声。「孤知道了,回去歇着吧。」赵政转身,却突然又停脚道,「今日马车驶入寝殿,是谁的主意?」 「回禀陛下,是奴婢。」宗郡低头道。 是他快马加鞭先一步赶回王宫,说动内侍总管李温舟,安排下来的。 「宗郡,」赵政转身道,「你想升官吗?」 宗郡立刻跪下来,摇头道:「陛下命奴婢侍奉安国公主殿下,安国公主的管家,便是奴婢最大最好的官。」 「好,」赵政今日的笑分外多些,颔首道,「你去开孤的私库,取一样东西拿走。孤赏的。」 宗郡谢恩,赵政一刻也不想耽误地重新回到寝宫,留下搓着双手目瞪口呆的苏渝。 这就又升官又赏宝物了? 苏渝摸了摸头。 宗郡这人了不得,以后得多跟他学学。 黄河水滔滔而过,岸边停下一辆马车。 晋阳公主赵遇雪被魏国护卫丢下车,魏忌上前俯身,用匕首割断了捆绑赵遇雪手脚的绳索。 「舅舅不打算带我去洛阳吗?」赵遇雪嘴唇干裂,眼睛通红,表情有些扭曲道。 「不了,」魏忌长身而起,目视黄河,淡淡道,「子佩在洛阳,我怕你把她教坏。」 魏子佩虽然比赵遇雪高出一辈,却和赵遇雪年龄一般大。 赵遇雪闻言冷笑出声:「舅舅到底没把遇雪当过你的亲族。」 魏忌已经收起匕首,有些失望地摇头。 「国难在即,晋阳公主还是快些回去吧。你在雍国试图嫁祸我的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住我。亲族?你身上流淌着赵国的血,本公子身上,却延续着魏国血脉。」 赵遇雪扶着马车起身,问道:「赵国和魏国休戚相关,雍国入侵赵国,魏国准备袖手旁观吗?」 「是。」魏忌回答道,「正准备袖手旁观。」 「那如果我,告诉舅舅一个秘密呢?」 赵遇雪舒展胳膊,目光如蛇盯着魏忌,一字一句道。 第127章 不会守寡 第127章 不会守寡 黄河边一棵泡桐树上,突然飞起的鸟儿踩落枝头仅剩的紫花。 春景残败、人心冷淡,魏忌却仍然想听一听,赵遇雪知道的秘密是什么。 她在雍国国都数月,这个秘密很可能是关于雍国,关于赵政的。 「你说。」魏忌轻抿唇角,语气冷淡。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赵政快死了。」 赵遇雪笑起来,仿佛今日所受的种种折辱已经无关紧要。面对一个快要死的人,她应该生出慈悲怜悯来。 魏忌却神情震动猛然向她看过来,紧走一步道:「你说什么?」 「我说,雍国国君赵政,快要死了。」 起初,赵遇雪为了营造出痴迷赵政的假象,同姜禾争斗不休。 后来姜禾走了,她得到了更多出入王宫的机会。 赵遇雪常常陪伴太后,从太后的只言片语里,她发现太后不光希望赵政早日大婚,更盼望他尽快诞下子嗣。 那种急迫的心情实在超出了祖母想要抱孙的程度。 所以刺客魏让来后,赵遇雪让魏让去查了查。 魏让的法子很简单,逼迫御医。 当一个人的孩子随时可能死去时,即便是对国君忠心耿耿的御医,也不可能管好自己的嘴。 那御医不肯说出赵政的病情,只承认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 「一年,」说完这个令自己幸灾乐祸的消息,赵遇雪伸出一根手指道,「赵政只能活一年了。」 也是因为这样,赵遇雪才彻底断了嫁入雍国王宫的念想。 面对一个将要不久于人世的国君,做敌人,显然比做夫妻更容易。 一年时间,不等雍国打败赵国,赵政自己就要死去。 而到那时,雍国上下乱成一团。赵国只需以重利诱惑某些大臣,便能让王翦和蒙恬退兵。 至于哪个大臣,赵遇雪觉得李通古就不错。 「所以魏国只用帮助赵国一年,」赵遇雪道,「一年后雍国分崩离析,我赵国,愿意同魏国一起瓜分雍国。」 这倒真是个好计策。 魏忌看着赵遇雪,点头道:「容我想想。」 「舅舅尽可以去想,」赵遇雪把乱糟糟的头发解开,理出公主该有的仪态姿容,笑道,「遇雪静候舅舅的消息。」 旷野里起了风,吹动树梢、吹动河面,也吹动人心起了波澜。 魏忌突然明白姜禾为何在韩国遍寻名医,说要找到长桑君或者扁鹊的后人。她不是为自己寻医,她是为赵政。 魏忌也明白过来,安大夫为什么会说姜禾忧思过重、心脉损耗、气血不足。她不是为国事忧心,她是为赵政。 她喜欢的人,愿意追随的人,快要死了。 作为一位异国公主,倘若赵政死了,姜禾在雍国将永无立足之地。 她想要天下一统的梦想,还有实现的机会吗? 魏忌坐在马上看向雍国都城的方向。 「小禾,」他轻声道,「这样下去,你会很苦的。」 春宵苦短。 晨起去上朝的国君虽然准时步入议政大殿,但如果哪位官员嗅觉好,就能闻到赵政身上不同于往日的味道。 姜禾的味道。 一连三日,姜禾都没有离开止阳宫。 赵政不准她走。 与赵国已经开战,姜禾既然并未随军,便暂时没什么事做。赵政吩咐御医为她调养身体,吩咐御膳房不准让她亲自下厨,吩咐司衣局为她裁制新衣。 赵政认为魏国的医者必然技法拙劣,认为下厨也会耗损心力,认为姜禾为父亲守孝的时间已到,不必再穿素白衣裳了。 总之后宫的许多事,都像是在围着姜禾转。 赵政心中欢喜动作专制,就连这后宫真正的主人太后姬蛮,也没敢说什么。 不过姜禾虽然在止阳宫,因为赵政的特许,她却仍然见了不少人。 见过郑灵询问学业,见过宗郡安排要事,也见过李通古,与他谈几件关于民政的细节。 赵政给了她许多方便,在这个王宫里,姜禾做事不受阻碍,犹如待在自家宅院。 只是这一日赵政被公文缠身时,突然问道:「今日又见的谁?孤叫她休养身体,她倒是愈发勤勉了。」 身边侍奉的内侍总管李温舟神情微滞,不知道该不该据实汇报。 如果说了,这几日累积起来的公文又要被丢下。 如果不说,陛下苛责起来,可是会要人命的。 眉头拧起来,李温舟还是回答道:「魏国公子来了。」 赵政批阅奏摺的笔忽然停下,却又似宽宏大量地笑了笑。 「凭他是谁,孤信任阿禾,不必在意。」 魏忌看到姜禾,便想起那一日的情形。 那是在魏国洛阳,她明明已经差遣宗郡前往雍国示警,告诉赵政魏让刺杀的事,可第二日清晨,魏忌还是听到下属来报,说姜禾已经离开。 他来不及披起外袍,便纵马去追。 晨曦下,魏忌追上姜禾,告诉她不必着急,还是先回去养好身体。 「我知道他那个人,」姜禾双眼微红道,「即便知道有刺客埋伏,他还是会去的。」 上一次若不是姜禾写去书信安抚,赵政恐怕已经在洛阳了。 私自出宫的事若被刺客知道,更是凶险。 见魏忌立在马车前,姜禾挥袖道:「请公子让开。」 「他之于你,就那么重要吗?」魏忌问。 姜禾掀起车帘的手指一瞬间攥紧,想了想道:「他活着,对我很重要。」 可他如今快要死了。 魏忌跪坐在止阳宫用来会客的正殿,当姜禾有些疑惑地询问他因为何事到来,魏忌却突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询问赵政的病情,或是劝说她早做打算,都显然会惹人生厌。 他们之间的关系才好了些,在洛阳时,魏忌一度有回到过去的错觉。 他想做那个默默守护她的人,而不是阻碍她、惹怒她。 「到底怎么了?」姜禾一面为魏忌斟茶,一面问。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深衣,裙裾擦过地面,百褶的款式活泼可爱。 这衣裳虽不像曾经的紫红衣服那样明艷,却把她的脸颊映照得红润粉嫩,让人动心。 魏忌强忍心情,开口道:「赵遇雪知道了赵政的病情。」 被姜禾稳稳握在手中的陶壶突然摇晃,几滴茶水溅落一边。 「是吗?」她勉力平复情绪,嘆了口气道,「晋阳公主是个心细的人。」 看着姜禾如此处变不惊,魏忌却慌了。 「赵遇雪说,他只有一年,你知道吗?」 姜禾猛然抬头,她明亮的眼睛露出心碎的光芒,却仍然抿唇道:「不知道。」 她只知道宗郡说赵政余毒未清命不久矣,却根本不敢想,也不敢问是多久。 她只敢用有限的时间,做更多的事。 「一年能做什么?时间这么短,赵国是打不下来的。」魏忌也轻轻嘆息,似乎在为赵政觉得可惜。 抛开敌我的身份,他承认赵政有过人之处。 如果敌人不是败在自己手上,而是败给时间,败给病痛,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光明正大地赢了。 「打不下来吗?」姜禾神情微痛,却忽地决然道,「当初郑国渠,公子还说要修十年呢。」 她还是这样伶牙俐齿。 魏忌有些自嘲地笑了:「是,是,不过我来,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打算。难道嫁给赵政,接着便守寡吗?」 还是问出来了。 话说出口,魏忌却不自然地低头,端起茶盏掩饰神情。 姜禾跪坐在他对面,许久都没有回应。 到底是唐突,冒犯到她了。 魏忌想要抬头道歉,而此时门外的那人,却忽然止步。 终于,姜禾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开口道:「魏公子,我不会守寡的。」 第128章 他的天下,我替他守 第128章 他的天下,我替他守 她已经放下水壶,双手垂在膝头,跪坐得挺拔端正,清亮的眼眸中仿佛有群星闪烁。 魏忌不知道姜禾是怎么忍住了眼泪,让它们闪烁在眼眸间,点亮了长长的睫毛。 不会守寡,是什么意思? 再嫁吗? 殿内很安静,静得仿佛能听到时间的流逝。 如果心爱的人死去,那么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慢得如同在煎熬。 「『守寡』,意为夫死而守贞。」姜禾缓缓道,声音清亮坚定,「但若赵政大薨,我要守的,不会是『贞节』二字。」 她并未因为提起这些,而露出半点拘束尴尬,反而愈加从容。 「陛下终身夙愿,是『统一六国,天下止战』,那么若陛下不在,我便要为他守住他的事业,完成他的夙愿。灭六国、平天下、让华夏重回大周统一盛况,百姓再不必军中厮杀、食不果腹;朝廷不必应对合纵、权臣倾轧。」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姜禾看着神情复杂而震惊的魏忌,缓缓起身。 她藕荷色的裙裾擦过洁净的地面,像擦过魏忌的心,留下一片透亮的光芒。姜禾抬头目视正厅中挂着的舆图,如同看到四海黎民、九州百姓;如同站在上古炎黄二帝的祭坛上,对着上神和先祖起誓。 「他的天下,我替他守;他的子民,我替他护。如此,才是我的守节。」 「如此,」姜禾深吸一口气,温和道,「魏公子满意吗?」 「小禾……」 魏忌突然觉得喉中酸涩,心里难过。 他难过当年那个在他背上逃离洛阳的女孩子,如今已成长得坚韧倔强;他也难过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以为的她并不是真的她;他更难过她选择的路,如此艰难险阻荆棘载途。 说到底,是他看轻了她。 但他还来不及说别的话,殿门便被推开,日光朗照下,一个人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 雍国国君紧抿的薄唇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中却含着泪。 赵政,他竟哭了吗? 他那样的人,也会哭吗? 魏忌惊讶间起身,赵政已经迈步进来,牵住了姜禾的手。 他没有说别的话,只是牵着她的手,带她走,似乎一刻也等不及。 魏忌看着他们的背影,因为紧张攥起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重新回到几案,端起姜禾为他斟下的那杯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去。 再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再见面时,盼她安好。 赵政握紧姜禾的手,带着她离开大殿、步入甬道、穿过花墙、越过门栏,推开寝殿的大门,在屏风前止步。 一路疾行带来的风已经吹干了他眼窝里的泪水,只留下仍旧心潮澎湃的神情。 赵政紧抿的唇露出笑容,闪动光芒的眼眸毫不掩饰心底的深情。 「阿禾。」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姜禾的手心。 那东西方方正正,又沉又硬,冰凉沁骨,不知道是什么。 「阿禾,」不知是不是情不自禁,赵政竟有些喃喃,他低声道,「孤一直想,能给你什么。想了很久,却发现你什么也不缺。即便没有孤在,你也仍然能够在这世上伏虎降龙、所向披靡。但孤的一切,却都是你给的。对人的信任、对将来的盼望,和第一次感觉到快乐,感觉到眷恋,这些都是因为你。今日孤听了你说给魏忌的话,总算想到有什么东西可以赠你。」 他像是解决了一件天大的事,笑得很舒畅。 姜禾低下头,看到一枚玺印放在她手心,大得几乎超出了她的手掌。 方圆四寸,上面雕刻着五条龙。 这是雍国的,传国玉玺。 在温情脉脉的氛围中,姜禾微微扬起小脸,看着赵政蹙眉。 赵政在等待她的回答。 託付以玉玺,便是託付以国家。待他毒发身亡之后,雍国的江山,便都是她的。 这是比那日在郑国渠旁祭台上,更郑重的託付。 只要她拿着这个,再加上自己亲笔写下的诏书,她就可以是雍国的女帝。 然而姜禾却狡黠地笑起来。 她把那玉玺推过去,抬手点向赵政的鼻头,问他道:「陛下还没有大薨,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赵政神情微怔后蹙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阿禾莫闹。」 「你才莫闹!」 姜禾却又突然恼了。 「这东西又沉又硬,拿着它又累又惨,你给我干什么?赵政,你别以为自己只有一年活头,就想要丢下一切享清福了;你别以为我会给你修陵墓,殉嫔妃,让你在那一头风流快活;你别以为你不在了我会为你守节,到时候我要纳一千个男宠,我……」 她说不下去,泪水奔涌而出,从脸上滑落。 赵政低头,吻她的泪痕,吻她的脸,继而轻吻她的唇。 「你给本宫好好活着。」姜禾抱住赵政,斥责道。 「好。」赵政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姜禾能够听到,在亲吻的间隙,他不容拒绝道,「你嫁给孤,孤就答应你好好活着。」 当初同意你做孤的门客,是因为你说在宫外更方便行事。 可如今你在王宫里甚至都能随意去见敌国公子,那孤看你在宫中也方便得很。 这里有人敢管你,敢拦你吗? 做什么门客? 你老老实实地,做孤的妻子。 一滴泪水从姜禾脸上滑落,滴在她光滑的锁骨上。 竟然有人这么不讲理。 拿自己的生命要挟对方嫁给他。 亲吻中柔滑的香舌想要反击,却被赵政裹着动弹不得。过许久,他才缓缓放开她,却又紧追不捨。 在情慾缓缓复甦时,姜禾低吟着道:「好。」 就等她这个好字。 赵政把玉玺丢入姜禾衣袖,接着褪下她的整件衣服。 墨色的深衣落下,压住了藕荷色的裙摆。 管它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管有多少大臣等着,奏摺不批,前线的战事不问。 孤有妻子了,要做一日昏君,与她共榻以贺。 一道道诏书从雍国王宫发出,不仅送往雍国各郡县,也派使节出使各国,让这件事四海皆知。 雍国国君赵政将要迎娶齐国安国公主为后。 使节虽然未能把诏书送往赵国,雍国军队却在进攻赵国前饮酒呼喊:「谨为陛下贺!」 打仗贺什么? 待赵军明白是赵政要大婚时,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了。 除了雍国,听到这个消息后最开心的人便是齐国国君。 最近真是国运昌隆,先有赵国和燕国打得不可开交,再有雍国进攻赵国,原本有些担心自己屁股能不能坐稳御座的齐国国君,乍然听说赵政又一次娶了自己家的公主,顿时喜不自胜。 这下能够安稳几年了。 如果姜禾能快点生下雍国王嗣,就更好。 还未等齐国国君吩咐下去,姜贲便开始准备贺礼。 「先去买一百辆马车……」他叉着腰,把钱袋子丢出来。 「公子,买那么多马车干什么?」内侍摸不着头脑地问。 「然后装满。」姜贲说完后半截话,便乐不可支地看向父王的私库。 怎么把钥匙弄到手呢? 一定要让姐姐风风光光地出嫁,让赵政那小子,知道姐姐娘家的厉害。 「毕竟是休战之年,」接到消息的楚国国君芈负刍蹙眉道,「还是应该送去贺礼的。」 「自然要送。」座下一个女人开口道,「而且要送一份大的,让雍国国君想要绵延子嗣的愿望,彻底落空。」 韦南絮站起身,眼角露出很重的戾气。 这世上如果有人有资格生下赵政的孩子,那也应该是自己。 而不是齐国的小丫头,姜禾。 第129章 占卜吉日 第129章 占卜吉日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为了准备度夏,窗棂上防寒保暖的浆纸被揭去,换上了细网宫纱。春末的柔风吹来,拂动几案前端坐公子的长发。 魏忌正耐心地布置北境的防务要事。 雍国、赵国和燕国正在鏖战,有大批赵国流民从北境进入魏国,急待安置。除此之外,为了提防赵国趁机把魏国拉入战场,对每个守关将领都要嘱咐一番。 魏子佩站在殿门外停了停,看到魏忌蹙眉凝思的模样,不忍心上前打扰。 毕竟她带来的消息不太好。 哥哥的消息一向比她灵通,如果听到姜禾大婚的事,不会如此淡定。 那就是他不知道。 晚一些知道吧,她也是在最近,才明白在乎一个人的心情。 「子佩。」 转身刚走了几步,魏子佩却又突然听到魏忌的呼唤。 「兄长。」她转过身,双手交迭郑重施礼。 今年魏子佩已经十六岁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行为乖张像个孩子。 「你有事吗?」魏忌的神情有些疲倦,抬眼问道。 「也没别的,」魏子佩挤出一个笑脸,「就是听说……」 「子佩,」魏忌却打断了她的话,「我这里很忙。」 「兄长在忙些什么?」魏子佩迈步进去,不再提有关姜禾的话题。 「流民的事,为兄想还是要收容安置,让他们去开垦荒地,只要一家有一人愿从军,其余人就能入籍;还有北境几个将领,该换防轮值了,为兄也要安排一下;除此之外,陛下今年的学业大有进益,该开始学习理政;母后身体不好,御医送来的医案很厚,为兄不放心,想一一瞧过……」 这么多事啊。 可为何一件一件,说得这么详细。 往日他只会说,子佩先去玩,兄长忙完就去见你。 魏子佩的目光向下,看到几案上被竹简压着的,那一抹红。 圆圆的捲轴,光滑的布帛,松开的束绳,和刻意掩藏的样子。 那是婚书。是兄长和姜禾为了同楚国开战,假意要成婚的婚书。 魏子佩点头,劝说兄长要注意身体,便转身离开。 外面天气晴好,公子府斜对面,便是安国公主姜禾曾经居住的院落。鬼使神差地,她迈步进去。 入眼便看到这里的窗棂也已经换好宫纱,窗子下面新种了几棵月月红,已经绽出花苞。 有僕役正在洒扫,见魏子佩进来,连忙跪地问安。 她来这里的次数不多,更曾经在这里被姜贲砸了一身梨子。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姜贲的声音。 ——「开口直呼我姐姐名讳,该打……被打还不知道还手,更该打……你如今知道了这些,若还敢在此处嚣张,我就奏请你们魏国的新王,娶你回齐国,天天打!」 他真是个可恶的男人。 那棵梨树也可恶,承载着兄长的期待,却并没有为兄长带来好运。 魏子佩大步穿过前院,想要走到梨树下,踢一脚梨树发泄怒火,却发现后院已经没有能够立足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人翻动过。 像是庄稼人细心料理农田,梨树的周围被围了高高的围堰,围堰里有灌溉的痕迹。从围堰向外,整个院子的土都被人用铲子翻动过,露出深色的土壤。 「这是要做什么?」魏子佩抬手问。 「公子昨夜来过,」看守院落的管事回答道,「在此劳作一夜,天亮才离开。」 劳作一夜,怪不得今日看起来那么疲倦。可即便疲倦,却不停地做事让自己分心。 他知道了。 知道姜禾要嫁给赵政,知道他们两情相悦,坚不可摧。 魏子佩忽然感觉自己被抽干了力气,有一种无能为力的内疚感。 她转身向外走去,路过被姜贲责打的地方时,狠狠踢了一脚土地。 「可恶!」 正在清点库房的姜贲忽然摸了一把臀部。 「公子殿下,您要的都在这里了。」内侍回禀着,见姜贲举止怪异,便垂下头稍稍退开一点。 「本公子的屁股怎么突然疼了?」他摇着头,有些生气。 「还有,就这么点东西,怎么能装够一百车?」 内侍总管的头垂得更低了:「陛下的意思是,不必拉去那么多。当初璇玑公主出嫁,也才准备了三十车嫁妆。听说安国公主离开雍国时,把那些嫁妆都换成金饼带走了。所以……」 所以其实姐姐早占了一份,现在草草了事就可以了? 姜贲觉得只有自己的屁股疼还不行。 他一脚踢在内侍身上,喝道:「她拿着那些嫁妆,还不是为母国做事吗?这次本公子亲自去雍国送亲,如果不够丰厚,丢的是整个齐国的脸面。我亲自去找父王说,你尽管搬!挑好的、贵的、大的搬!回头我发现不对,剁了你的狗头!」 内侍吓得大呼遵命跪在地上,姜贲越过他,径直去找齐国国君。 一辆辆马车停在库房外,姜贲忽然在一处停脚,看了看马车上车厢的窗棂,有些怔怔。 这辆马车的窗棂,似乎跟当初他用来囚禁魏子佩那辆马车上的一样。 想到这里他突然猛拍自己的头。 怎么突然想到她了呢? 那女人烦人得很,这回去雍国如果见到,一定再打她一顿。 虽然赵政一刻都等不及,大婚的时间还是被奉常大人又是占卜又是观星,龟壳不知道烧裂了多少个,才最终定在了夏末天气开始凉爽时。 听说赵政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时间时,一口驳回。 奉常大人却说,此时成婚,夫妻可伉俪情深,得南山之寿。 赵政紧蹙的眉头这才微微展开,算是准了。 如此一来,姜禾也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准备成婚时要用的东西。 她没有父母亲族,安国公主的封号也基本是齐国给的虚衔,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准备。 不过因为她现在就住在王宫,这些事情便都是赵政在安排。 等于聘礼是他出,嫁妆也是他出。 「这么占便宜的事,如果能多嫁几次,简直赚翻了。」姜禾坐在止阳宫的院落里,一面看着礼单,一面笑道。 「殿下,」身边已经穿上宫中婢女衣服的采菱忍不住提醒她道,「您已经嫁两次了。」 姜禾脸上笑容更盛。 「真的哎,不过这一次不必去使馆,应该在咱们自家宅院里出嫁。」 那也算是娘家了。 有家真好。再不必寄人篱下在齐国王宫,也不必东奔西走惶惶不安。 只是这个家,到底也有让她不自在的事。 比如太后姬蛮。 「安国公主的身子怎么样?」 借着要安排大婚典礼的由头,太后来的次数多了。吃茶时,也会不经意间问上一句。 姜禾正在吃蜜饯,闻言放下,回答道:「本宫身子还好,可以扳动弩弓,也能纵马猎兔。」 因为还未嫁入王宫,此时她不必自称「奴家」或者「臣妾」。 「再不要了。」太后摆着手,立刻阻止她,露出心惊肉跳的样子,「你和陛下,也有好些日子了。既然身子好,就该为王室着想,怎么还去猎兔呢?」 姜禾点头应诺,做出听话的样子。 太后这才稍稍放心,想了想又道:「听说九嵕山下有一处甘泉,取之饮用者可诞下孩童,很是灵验。安国公主空闲时不妨去上一趟。这种事情非得亲自去,才算敬畏天地神灵。」 「好,」姜禾立刻应声,「本宫这就骑马去。快备马!」 太后吓得又要跳起来,「怎么又要骑马?」 「骑马快一些。」 太后摇着头,吩咐内侍为姜禾安排车马,又让人去问奉常大人,说是挑个良辰吉日再去。 这下总算不用立刻启程了。 姜禾想了想,恐怕奉常大人那里的龟壳不太够了。 指手画脚一番忙碌后,太后总算走了。 姜禾却差人去唤内侍总管李温舟。 「阿翁,」她开门见山问,「太后身边,可来了什么新人吗?」 第130章 磨皮削骨 第130章 磨皮削骨 自上次太后逼迫姜禾生子以至于不欢而散后,她们之间的交集实在少得可怜。 今日突然来,且又是旁敲侧击问她的身子,又是听说九嵕山有什么生子甘泉,真是很突然。 去九嵕山就需要出宫,宫外哪里有宫里安全。 怎么着都会让人觉得,太后身边有人不老实了。 如果旧人都很乖,那很可能是,来了新人。 「没有,」李温舟仔细想了想,摇头道,「这一批奴婢都是长安君那件事后换的,从那时起,只有被惩戒处死外放的,没有新进来的。」 那便是旧人。 姜禾不由得更加警惕。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当初长安君因谋逆被诛后,赵政血洗王宫,把与长安君有勾连者尽数诛杀。当时伺候太后的人几乎被换了个干净,以至于太后不满了很久。 但他们却忽视了一件事:那个时候,韦相国正因为救驾有功受到褒奖,韦氏父女的权势也正在峰顶。 所以趁着宫中更换奴婢,塞进太后身边几个人,可谓轻而易举。 再后来韦氏家族覆没,韦彰德死,韦南絮不知怎的逃到楚国去了。太后身边竟然有人为了韦氏家族,蛰伏数年之久吗? 如果是韦南絮的示意,便说明她要来。 如果她来,会带着解药吗? 姜禾忽然攥紧妃色裙裾的下摆,整颗心都提起来。 不管韦南絮有多么危险,姜禾盼着她来。 不管那解药来得有多么丧心病狂和天诛地灭,她也想要。 只要能救赵政的性命,下地狱,她都敢。 「阿翁,」心念电转间,姜禾仰头看向李温舟,紧抿的唇角有了一丝笑意,「许是本宫想多了。既然没有新人,那便大可放心。」 李温舟闻言点头,又恭敬道:「大婚前人多事杂,奴婢会尽力做好分内事,管好他们,以免惊扰了殿下。」 「那便请阿翁费心。」姜禾颔首,面上已恢复了平日里轻松自在的神情。 韦南絮,如果你正在来的路上,那么请你快点。 再快一点。 上一回我们比过棋艺,也比过权谋。 这一回,我们来比谁更心狠手辣。 「太低。」 「太瘦。」 「丑。」 「肩膀太斜。」 「腿不够直。」 …… 一个个宫女在韦南絮面前站定,或者激动或者胆怯地抬头。 韦南絮打量着她们,甚至让她们转过身瞧瞧后背和腰臀,便摆手摇头,脸上也露出厌弃的神情。 她的面前展开着一幅画,画中立着一位素衣女子。 那女子的神情透着些清冷,却偏偏长了一副人间绝色的面容。她鹅蛋小脸,额头光洁,眼睛明亮有神,鼻樑小而高挺,唇红齿白,令人见而忘情。 那是齐国安国公主,姜禾。 韦南絮虽然对姜禾的脸很熟悉,但是这么久不见,因为担忧自己的记忆出现问题,她费尽周折得来这幅画。 那画师曾在郑国渠建成之日参加祭奠,回去后念念不忘绘制此图。如今他也被韦南絮「请」到楚国,正被捆绑着双手,跟韦南絮一起挑选宫婢。 「这个似乎像一点。」韦南絮指着一名宫婢道。 她的面容与姜禾果然有五分相像。 「就是瘦了些,要再养养。」 韦南絮说完起身,有些愉悦地站到那名宫婢身边,问画师道:「吾与姜禾,谁更美些?」 画师的嘴哆嗦着,万分纠结地想了想,还是违心道:「韦姑娘更美。」 「我们两个谁更高些?」 说起来,她和姜禾还都在长身体呢。 医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韦南絮肯定是希望自己事事比姜禾强的,那既然这样…… 「韦姑娘更高些。」 韦南絮笑得露出牙齿。 「好,先选了胚子,再加以改造,就大好了。本宫这两年寻遍楚国医者,那几个懂得磨皮削骨的,能用上了。」 真是的,让他们白吃了那么久的粮食。 楚国都城寿春,距离王宫不远的宅院里,韦南絮端坐前厅,耳边听到后院的惨叫声,不由得笑起来。 磨皮削骨是好受的事吗? 为了更像姜禾些,恐怕你不得不受这个罪了。 除此之外…… 她的面前放了很多香料。韦南絮用小银匙挑起香料,移到鼻子下面轻嗅,再一点点倒入竹筒做的容器里。 姜禾身上的味道,是什么呢? 不同于自己和长安君身上的名贵香料混合的味道,她是清雅的,简单的,像是雨后的竹林,又或者是青草破土,还有…… 韦南絮凝眉苦思,忽地抬头道:「皂角,是洗衣的皂角!」 那东西低等下贱,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香料。 这里可没有皂角。 但为了让她送给赵政的礼物同姜禾一模一样,韦南絮半点都不能马虎。 皂角入香,再混合蒸煮竹叶的味道,便能做得差不多。 一模一样的姜禾,是她为赵政造就的礼物。 说起来,大婚当日,不正是他的生辰吗? 他还从来没有过过生辰,好像从来不在意这件事。太后也没有给这个儿子庆生过,竟然像是忘记了。 生辰快乐,你会喜欢的。 除此之外,还有。 香料旁边的檀木小盒里,放着一粒丹药。 做出这颗丹药可不容易,前前后后死的人,填满了城外荒冢。 送来丹药的人就跪在韦南絮对面,神情木然,好似早已经失去了希望。 「总算好了,赶在了我去雍国前。」 韦南絮对着医者微笑,医者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若他还有一点像人的样子,那便是心里仍然怕死。 「蛊虫放了吗?」韦南絮瞧着那颗丹药,没敢触碰,忍不住道。 「蛊虫不是小人放的,」医者垂头道,「是陛下派来的人放进去,再封好的。为了饲养蛊虫,每夜子时都要滴鲜血在丹药上。」 「这件事容易,」韦南絮点头道,「它吃谁的血,那人跟我一起去便罢了。只是我还有些怀疑,这蛊虫的作用,果然有那么厉害吗?」 这药丸不仅仅是赵政的解药,还藏着能够控制他的蛊虫。 韦南絮没有让放别的,只放了情人蛊。 情人蛊,可以让赵政迷恋她、听她的话。 想到这里,韦南絮就忍不住红了脸。她对这个男人已经足够好,冒着风险为他研制解药,又给他做了个一模一样的妻子,往后百年,还有她来疼爱。 「好。」韦南絮小心地合上檀木盒,起身道,「明日便可启程。」 从齐国前往雍国国都,不可避免要经过魏国。 虽然事先已经拿到盖着魏国印鑑的通关文书,但姜贲总觉得不够放心。 魏国人贪婪,万一抢了他带给姐姐的嫁妆,就不好了。 果然,好不容易渡过黄河,快要离开雍国境内时,突然便见官道上有一队人马。 他们正原地埋锅造饭,一个个虽然穿着护卫家丁的衣服,但只要细看这些人烧饭的样子,就应该知道他们是从军营里出来的。 出门在外不能硬碰硬。 姜贲让下属去探探路。 下属很快回来,说那些人的主子说了,要在此处过夜。 路,是不会让开了。 「岂有此理!」姜贲按了按腰间的大刀便往前去。 刚刚踏入他们的势力范围内,这些人便一个个站起来,盯着姜贲看。有几个已经拿起弩弓,看那弩弓的式样,绝对是军中常用的重弩。 似乎……有些鲁莽了。 「晚辈想要拜访你们主人,请问是否可以通融一二。」 姜贲拱手施礼,退开一步。 那些人的神情这才缓和,有个年龄大些的走出来,引着姜贲向前。 前面不远的柳树下,一个小姑娘坐在树杈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平……」 竹简后面的字因为遇潮有些模糊,小姑娘仔细辨认着,逐渐有些生气。 这时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天下虽平,忘战必危。」 那小姑娘听到这声音突然转过头,长长的头发飞散开,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睛。 「姜贲!」 「真晦气,」姜贲道,「魏子佩,好狗不挡路!」 第131章 一路同行 第131章 一路同行 他说着便朝魏子佩走去,之前的小心翼翼变成了横冲直撞,魏子佩吓得想要翻身逃跑,却忘记自己坐在树上。 大呼小叫间,她从树枝上直直跌落下去。 「哎——你!」 姜贲下意识上前一步,堪堪把她接在怀里。 或许没有想到她掉得这么巧,更没想到自己接得这么快,怀里是少女柔软的身子,也没想到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头发在自己脖子间拂动,让人生出一种异样感觉。 总之这许多的没想到,彻底吓坏了姜贲。 他下意识松开手,魏子佩再一次叫着,从他怀里跌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身体的疼痛再加上被人救而又弃的屈辱,让魏子佩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姜贲!你以为这是谁的地盘?这是我大魏的!来人!把这人抓起来,把他的东西给我截了!」 魏子佩一面哭一面下令,护卫们听到动静早已上前,三两下便给姜贲来了个五花大绑。 「放开我!」他急急地叫着,「我是齐国公子,就连你们陛下,都不能轻易绑了我。」 「就是要绑你这齐国公子!」魏子佩起身拍落身上的泥土,踢了姜贲一脚,「上次在齐国你是怎么对我的,这次我要全部还回去。」 「成!要打吗?来人!来人!」姜贲也喊叫起来,可是刚喊了两声,就被人塞住嘴丢进马车。 魏子佩在马车外晃动着钥匙,笑嘻嘻地靠近窗户。 「姜贲,」她得意地道,「求我啊!」 姜贲哼了一声:「我可是带着人来的,他们立刻就会找过来,到时候看你怎么交代。」 「不用等他们找,本公主自己过去。」 魏子佩晃动着钥匙,乐呵呵地走了。过了一刻她回来,脖子里挂了一串拇指粗的珍珠项鍊。 「你偷我东西!」姜贲更加愤怒。 「这可不是偷的,」魏子佩在车窗外姜贲够不到的地方转了个圈,乐不可支道,「我去表明身份,你们使团正使恰好见过我多次,便同意你与我共乘一辆马车,说他们远远跟着便好。我挑了这条项鍊戴戴,他们也没说什么。」 「表明身份,你一个魏国公主的身份,就能在我齐国巧取豪夺了?」 绝对不可能,他带的那些使节不至于笨到这种田地。 「不是,」魏子佩有些痞气地仰着头道,「我说,自己是你私定终身的未婚妻。我说你见到了我很高兴,这会儿正在见我的兄长。」 魏子佩回忆起当她说出这句话,齐国正使瞠目结舌的样子,就想要捧腹大笑。 所以她才能趁着齐国人集体混乱,挑了一串项鍊挂脖子上。 这个臭男人,不治治他,真是不行! 姜贲的嘴比魏子佩见到的那些齐国使团张得更大些,不光大张着嘴,他还拼命伸出胳膊要揍眼前嚣张的女人。 「魏子佩!你还我清白!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 只是因为被重新塞住嘴,他的声音难以辨认,化成了一声声的「呜呜嗷嗷」。 「知道你要去雍国送嫁礼。」魏子佩巧笑嫣然,「我也去送嫁礼,一路同行哦。」 雍国国君大婚,兄长不去,她便勉为其难跑上一趟。 她绝对不是为了等在姜贲路过的官道上,把他抓进自己马车。 姜贲恶狠狠地转过头,喉咙里冒出模模糊糊的话:「你也配给我姐姐送嫁礼,我姐姐,她那么温柔,那么知书达理,那么典雅端庄……」 衣衫凌乱半露香肩的姜禾伏在赵政背上,捏住了他的耳垂。 有些疼,更多的是被控制的奇怪感觉。 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人控制的一天。 「你说——」 她馨香的气息暖热了赵政的脖颈,让他想把她从后背拽下来,再来一次。 这女人被自己惯坏了,只要独处,就没个正经样子。 今日敢揪自己的耳朵,指不定明日就敢反了朝廷,落草为寇了。不,她马上就是自己的王后,哪里有王后落草为寇的事呢? 「阿禾莫要胡闹。」赵政笑道,「孤与那女人,的确没什么。」 「她可是对你痴迷不忘。」姜禾佯怒道,「虽然楚国送来的使节名册里没有她的名字,但本宫敢打赌,她一定会来。」 「来了正好抓住,」赵政点头,「她应该在北境服苦役、修长城。不应该待在寿春城,折腾什么解药。」 「你知道了?」姜禾惊讶间松开赵政,下巴埋在他浓密的头发里,慢慢松弛全身的力气。 「知道。」赵政道,「而且孤也知道她要用什么来交换解药。」 「凭她要什么,」姜禾轻轻嘆了口气,「还有你的命重要吗?」 没有人能拒绝活着的诱惑,特别是当这个人的生命,只剩下数月光阴。 「不是的,」赵政回过头,轻轻亲吻姜禾的脸颊,「有许多事,都比孤的性命重要。」 比如她,比如雍国的安定,比如四海统一的大业。 那些在各国之间辗转的日子里,身为质子的他见过许多战争。当赵政发现唯有统一才能保护更多人时,他突然觉得孤寂。 天下竟然只有他一人知道,只有他一人这么想的孤寂。 所以当他遇到姜禾,就犹如遇到了另一半的自己。 只要她活着,一切便都能如愿。 姜禾没有反驳,她只是闭上眼睛,有些睏倦地摇了摇头。 不管赵政愿不愿意,就是灌,她也要把解药给他灌进去。 她要他活着,什么道理都不讲。 不出所料,最先到达雍国国都咸阳的,是魏国使团。 魏国使团由公主魏子佩带领,接引他们的雍国官员觉得,这小姑娘已经隐隐有了些她兄长的风姿,虽然长途跋涉双眼通红,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而齐国的公子姜贲就还是不靠谱的样子。 齐国的一百车嫁妆已经送到,声势浩大让人震惊,只是雍国官员却迟迟见不到齐国公子姜贲。 他有些疑惑地发问,齐国官员纷纷看向魏子佩,而魏子佩淡定道:「齐国公子在路上对一个过路的农妇着迷,撇下本公主,跑路了。」 竟然如此荒诞! 雍国官员摇着头,把这件事向上呈报。 「都到这里了,你还不放我吗?」姜贲坐在马车里,啃一口桃子,擦掉唇角淌下的蜜汁,慢条斯理道。 看他这样子,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出来了。 「马车的门开着,是你自己不想走。」魏子佩板着脸道。 「本公子瘫痪了,你如果不把我背下去,我是不会走的。」姜贲盯着魏子佩那一张明显有些焦虑的脸,感觉很有趣。 真以为绑了我就能万事大吉了? 姜贲这几天变着法儿折腾魏子佩。 要么让她挑丫头进马车陪伴,要么喊着吃海鲜,而且他白天在马车里呼呼大睡,到了晚上就精神得很。 ——「公主殿下,我给你唱歌啊。」 ——「公主殿下,你给你讲讲兵法啊。」 ——「公主殿下,你猜你们魏国几时灭亡……哎,别塞我的嘴!」 魏子佩不厌其烦。 当初姜贲把她锁在马车里,痛苦的是她。现在她把姜贲锁在马车里,痛苦的还是她。 这简直没有天理。 「你走吧!」魏子佩把马车的门开得再大一点,「以后咱们两清。」 只是话音刚落,便突然听到「咚」的一声巨响,魏国使馆的门被撞开,许多举着火把的郎中令军冲进来。 「搜!」他们大喊道。 「搜什么搜什么?你们雍国就是这么以礼待人的?」 魏国使节慌忙上去阻挡,郎中令军让开在两边,露出其后缓步而出的女子。 火光的映照下,那女子忧虑的神色掩盖不住惊为天人的美。 安国公主姜禾。 「本宫来找人,」她声音寒凉道,「齐国公子姜贲,在这里吗?」 「姐姐!我在呢在呢!」 还未等魏子佩开口,姜贲就从马车里跳出来,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魏子佩跟在他身后,有些气愤又有些担心地看向姜禾。 她知道那个女人不好惹,今日她是来送礼,不是来惹事的。 倒忘了他们姐弟情深。 「你怎么在这里?」姜禾把姜贲上下打量一遍,推开他想要拥抱的胳膊。 魏子佩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姜禾,该不会是要用这件事作藉口,发兵伐魏吧。 如果是这样,她将是魏国的罪人。 「弟弟蹭马车呢。」 没想到姜贲却这么说。 「你蹭马车,为何衣着邋遢,形容狼狈,脸上还有伤痕?」 姜禾有些不依不饶。 「魏子佩,」她看向姜贲身后的女子,淡淡道,「是你吗?」 郎中令军上前一步,似乎随时准备同魏国撕破脸。 第132章 长桑君的消息 第132章 长桑君的消息 魏子佩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已经胆战心惊。 「什么是我?」她哼声道,「姜公子赖在魏国的马车里不肯走,倒是本公主的罪过了?」 如今天下谁不知道,姜禾同赵政沆瀣一气,做事心狠手辣、残酷无情。 跟这样的人没有道理可讲,既然姜贲耍赖,她也会耍赖。 魏子佩咬唇埋头,笃定姜贲会告她的黑状。 如果兄长在就好了。 姜禾的目光看向姜贲,等他的答案。 她听说齐国的嫁妆堆满了使馆,因为放不下,甚至把原先赵国和燕国的使馆都占了。 可姜禾却迟迟等不到姜贲,询问才知道,在前往国都的路上,姜贲跑去魏国使团队伍中,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本章节来源于??????9.?????? 她知道这两个人曾经在魏国动手打架,在齐国时,魏子佩因为突发奇想要守城抗赵,拿走了姜贲的佩剑。 姜贲是个不吃亏的,说不定会去抢夺宝剑,结果寡不敌众…… 姜禾越想越心惊,带着郎中令军便杀过来,丝毫没有顾及魏国的颜面。 如今虽然见姜贲还活着,但这一看就是被囚禁多日的模样,必然受尽了委屈。 「姐姐……」却没想到姜贲挠挠头道,「的确不关她的事,是弟弟我耍赖要她捎带一程,不肯走。」 不光姜禾惊讶这个答案,就连魏子佩都震惊地张开嘴,垂着头偷看姜贲。 这一切尽数落在姜禾眼中。 四周静了静,姜禾看着已经瘦到像是被饿了一年的弟弟,眯眼道:「齐国的马车装不下你吗?」 看来不管姜贲怎么说,她都不信。 「你先回去换件衣服,」姜禾环顾四周,声音里更添森冷,「从你这里问不出实话,本宫一个个问过魏国使臣。」 她说的问,必然不是相对而坐一面饮茶,一面询问。 「哎——别!」姜贲伸开手臂挡住了姜禾,「的确是弟弟我赖在这里,不是因为齐国的马车装不下我,是因为我……」由于伸着胳膊,他无法抓挠痒了几天的头皮,最后忍无可忍豁出去一样干脆道,「我缠着要娶魏子佩,这才不走。」 姜贲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不怕不怕,这只是骗姐姐呢。 他扭头对魏子佩挤眉弄眼,以免她误会了。 姐姐不都写过好几次婚书,悔了一次又一次嘛。他这个当弟弟的,一定会上行下效的。 「该打!」姜禾顿时变了脸色,「堂堂魏国公主,岂是你这般撒泼耍赖便能求娶的?真是丢尽我齐国先祖颜面!如此不成体统,跟本宫回去,自领三十杖刑!」 姜禾说完转身便走,这次是郎中令军把姜贲押住,拿了去。 到傍晚时,魏子佩听说姜禾把姜贲带回了齐国使馆。 那女人提着木杖进屋,把姜贲打得呼天抢地哭嚎不停。 魏子佩只吃了半碗粥,便吃不下去了。 她才说过他们两清,却又欠了他人情。 姜贲为了帮自己解决麻烦,撒谎被打了。 三十个板子,真是狠心。 不知道打死了没有。 犹豫着,已经听到外面响起都城宵禁的锣声。 雍国国都管理严格,如果宵禁时随意在街上走动,很可能就会被负责京畿地区安全的中尉军抓走,不由分说丢进大牢。 即便她表明自己的身份,他们还是会以不方便查证为由,让她在牢里待上一夜的。 出门前兄长特意交代过,不要惹祸。 罢了!姜贲皮糙肉厚的,挨顿打又怎么了? 齐国使馆里,郎中令军层层护卫的卧房,姜贲趴在蒲团上,额头一块乌青,每隔一会儿便「哎哟」一声,中间夹杂着他谨慎的回答。 「替姐姐问遍了齐国,」姜贲低声道,「还真是问出了点关于长桑君的事。」 姜禾猛然起身,手里的木杖落在地上,「哐」的一声。 自从在岳山神医那里知道了长桑君的后人或能医病,姜禾一面千金买马骨,把整个韩国的医者翻遍,一面差人去各方打探消息。 其他各处一无所得,没想到姜贲这里有了进展。 「怎么说?」 「姐姐你先别急,」姜贲道,「我先是直接求陛下下诏全国来问,收上来百十条线索,一一去查,都没有结果。可是没过多久,御医院的陈南星找到我,说她知道些。」 「陈南星是谁?」姜禾紧张地蹙眉。 姜贲笑起来:「姐姐你救了别人的性命,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是陈经石最小的女儿,说不定你们小时候还见过。」 姜禾毫无印象。 她记得陈经石偶尔带孩子到姜宅,也都是男孩。 姜贲也笑,他想起陈南星来找他时诚惶诚恐的样子。 那姑娘还没说几个字,就红了脸。 有什么好脸红的呢?她太过害羞,魏子佩太过凶恶,女人们还真是不一样。 「她知道什么?」 姜禾没有给姜贲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她说记得父亲说过,原先他们家做药草贩子时,挣不到什么钱。真正发家,是从在渤海收了许多药方开始的。他们把药方卖给各地各国医者,才攒够了钱。」 攒够了钱就想买官做,这件事姜禾知道。 而渤海,正是长桑君当初收扁鹊为徒的地方。 魏国安大夫也说,长桑君喜欢海。 而且根据李温舟的话推断,当初父亲很可能从陈经石那里拿去药方,解了赵政乌头之毒。 「我这就去渤海。」 姜禾抬脚便往外走,被姜贲捉住裙角,拉了回来。 「姐姐你是准备逃婚,让赵政把我杀了吗?」 姜禾点头,又摇头道:「你跟我一起走。」 一起走就成了?渤海在燕国境内,想要打下来,还不是赵政一句话的事儿。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姜贲道,「而且我来雍国,走到半路不放心,让人捎信回去,叫陈南星也来雍国。陈家留在手上的药方虽然不多,但也让她全带来。」 姜贲还吩咐那些人,如果陈南星因为怕死不肯来,就干脆抓来。 姜禾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姜贲。 她的弟弟,什么时候做事这么稳妥了? 姜贲揉着有些疼的脑袋摇头,沉沉道:「不过我做了这么多,还不知道是谁身染重疾。如果是姐姐你,咱们就把大婚放一边,马不停蹄去渤海。管他……」他把声音压得再低一点,悄声道,「管他赵政会不会守空房呢。」 姜禾不由得笑了。 亏得是他,什么时候都爱开玩笑。 「我走了。」姜禾看一眼他头上的伤口,有些恨铁不成钢道,「瞧你笨的,沐浴也能摔成这样!」 「我笨我笨,」姜贲继续趴着,双手合在一起滑稽地举了举,「恭送姐姐。」 姜禾刚刚离开不久,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姜贲看都不看,便吩咐道:「本公子的头还晕着,身子下的蒲团热得不行,给我换个竹编的来。」 没有人回答。 天青色的裙角停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惊得姜贲猛然抬头。 魏子佩。 「你怎么来了?」他吃惊地张大了嘴。 「还你的剑。」魏子佩把当初从他身上抽出来的剑丢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虽然已经瘦得有了些玉树临风的感觉,但他趴在地上的样子,仍然这么难看,一点都没有世家公子的姿容。 特别是姜贲的额头上添了一块乌青,正隐隐往外渗血。 那女人怎么连头都打呢? 魏子佩放下来一个白色的陶瓶。 「金疮药。」她嗤声道,「你自己抹抹头。」 姜贲呆住了。 自从认识这女人,她要么在泼妇骂街,要么还在泼妇骂街,怎么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呢? 「不抹,」姜贲怀疑这是什么诡计,「我姐姐说了,涂药不如用冰块捂着。我刚捂完,好多了。」 盛夏酷暑,也只有姐姐能立刻差人把赵政殿里的冰块搬来。 「不抹算了!」魏子佩抬脚要走,又不放心地停下来,气哼哼拔掉陶瓶的木塞,倒出一些药粉,撒在姜贲头上。 「别动!」她下令道,「本公主帮你是为了还你人情,从今天开始,咱俩还是两不相欠。」 那些药粉落在姜贲的伤口上,遇血液则沉淀,没有血液的地方,乱乱地往眼睛上掉。 魏子佩俯下身,轻轻吹了吹。 姜贲忽然觉得心中一痒,打了个哆嗦。 「魏子佩,」他抬头问,「你给抹屁股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么可怕的话。 特别是就算她掀开他的衣袍,也会发现那上面根本没有伤。 姐姐本来真的想要打他,但看他摔得这么惨,便只是敲了敲蒲团做做样子。 但是姜贲就这么,问了出来。 第133章 刺杀韦南絮 第133章 刺杀韦南絮 卧房内的时间像是停止了流逝,而被困在时间中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姜贲在惊讶自己言语中的冒失,魏子佩则在震惊中怀疑自己听错了。 「本公子……不是有意的,不抹……也行。」 终于,到底是姜贲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凝滞。 原来他真的这么说了! 魏子佩顺手捡起地上的木杖,朝着姜贲就打过去:「你这个登徒子!」 姜贲灵巧地滚到一边,接着翻身而起,抓住了魏子佩手里的木杖。 「你敢打我,我就喊人!」 「谁怕你喊人?」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不怕自己的名声受损?」 「性命都已经岌岌可危,还怕什么名声?」 姜贲神情微怔,缓缓把木杖从魏子佩手中抽过来,嘆口气道:「你知道了?」 知道雍国打完了赵国,很可能便是魏国。 没想到不讲理的刁蛮公主,倒懂这些。 姜贲觉得魏子佩如今的样子,跟那个深夜睡不着时忧心忡忡却无人可以诉说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 魏子佩从姜贲缓慢的动作和柔软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感同身受的关怀。 她吸了吸鼻子,泪水却忍不住掉下来。 魏子佩知道会有一场硬仗。 她怕兄长死、祖母死,也怕自己死。她的担忧在魏国是无法说出口的,没想到面对这个混不吝的姜贲,倒没忍住说了出来。 是因为气恼自己不如兄长,也不如他吧。 毕竟姜贲虽然跟自己几乎同岁,却已经能带领将士在六国间斡旋。而她自己,就只能去赈灾放粮,或者送来可有可无的贺礼。 姜贲有些窘迫地看着她,这才想起她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最麻烦,爱哭。 柔软的丝帕递过去,柔软的蒲团递过去,温热的茶水递过去,最后递过去一盘姐姐吃剩下的蜜饯。 「好酸。」魏子佩咬了一口,鼻子眉毛瞬间拧在一起,猛灌一盏茶水。 姜贲这才发现,她还挺好看的。 「不吃就放一边,没逼着你吃。」 「我就要吃!」魏子佩脸上还有泪花,却笑了。 「哭哭笑笑,没个正形。」姜贲起身道,「走走走,本公子亲自送你回去。别让中尉军把你抓住,到时候还得去牢房里捞人。」 「谁稀罕你送。」 「谁稀罕你捞人。」 魏子佩虽然这么说,却气哼哼起身跟在姜贲身后。 她发现姜贲比自己高出好多,他凶巴巴的样子,还挺有男子气概的。 而且他,还想着去牢里捞自己呢。 少女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久久不褪。 「去哪儿了?」 见苏渝从殿外经过,赵政示意李温舟,把他叫了回来。 「回禀陛下,」苏渝跪地道,「先去查点各地送贺礼入京之人,以防混入刺客游侠,再保护公主殿下去了一趟魏国使馆,最后听从殿下差遣,派人去查楚国使团到了哪里。才问出消息,回禀过殿下。」 赵政斜睨他一眼,没有作声。 瞧这一桩桩一件件,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这个亲封的大将军,是姜禾的管家。 哦,不对,姜禾的管家是宗郡。 宗郡,也是孤辛苦培养的人。 赵政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 「孤才看过楚国使团的名册,里面没有韦南絮。」他低声道。 苏渝有些惊讶:「臣不知道,韦南絮还活着。」 当初韦氏一族倾覆,韦彰德死,韦南絮同族人一起被遣去泾水修渠。后来听说韦南絮又跟随兵马后勤去了汴州,在那里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她怎么去了楚国,又有可能混进使团里呢。 「她的确不该活。」赵政抬头看向苏渝,眼中浮现一抹冷色,「所以孤派你,去杀了她。」 国君派他杀一个人,不是大事。 只是机警如苏渝,顿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敢问陛下,安国公主殿下是不是在等韦南絮?」 殿下向来是从容自若的人,齐国使团还未到时,她都没有派人打听过行程。如今这么在乎楚国,苏渝已经觉得内有隐情。 原来在等韦南絮。 他们之间或许有恩怨尚未结束,也或许再起新的纠葛。 看来国君要把这纠葛一刀斩断。 「是在等,」赵政道,「孤不希望她等到。」 苏渝有些犹豫,但还是叩头领旨,退后几步向外走去。 赵政毕竟是雍国国君,是他唯一的主人。 认识韦南絮的人虽然还有很多,但是能在对方使团中悄无声息杀掉她的,也只有自己合适了。 看来他要亲自去跑一趟。 要赶在楚国使团到达京畿附近前杀死她。 这样的话,不管韦南絮在楚国傍上了什么大树,也没理由追责雍国了。 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楚国使团便已经开始扎营造饭了。 听说这一次楚国公主要来,故而阵仗很大。 苏渝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杀人,但好在他百步穿杨的本事还在。 杉树枝叶茂密,挡住了他的身影。 营地里熙熙攘攘,一个头戴幂篱的女子最先出现。看她身上繁琐华贵的衣装,应该便是楚国公主。 公主尚未嫁人,楚地那边的风俗,是不能露出面容的。 苏渝在公主身后的侍女里仔细辨认,没有找到韦南絮的影子。 营地里慢慢传来饭菜的香气,烤架上烘烤的山羊,也已经香气扑鼻。 那公主亲自握紧匕首,割下一块羊肉,再放入蘸料,却并没有吃,而是看向马车的方向,说了一句什么。 侍女低头应声过去,很快引来另外一名女子。 苏渝的心忽然跳快一拍。 韦南絮。 她甚至还穿着雍国的服饰。 那公主侧着头,把手里的肉碟递给韦南絮,似乎在请她先尝。 韦南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着说一句什么,便指了指营地外。 营地外有一条浅水河流。 苏渝顿时想到了什么。 他从杉树上小心跃下,走到营地外涉水而过,躲进灌木丛。 果然,苏渝刚刚躲好,韦南絮便到了。 她身后跟着两名护卫,小心走到水边,蹲下去。 韦南絮比先前瘦了些,走路的姿态和脸上时不时露出的倨傲,倒和以前一般无二。 说起来,当初她和韦彰德合力谋划那些事时,就已经该死了。 苏渝轻轻拉满弓,淬毒的箭头对准韦南絮的胸口。 她正蹲在水边,临水照花,欣赏自己的美貌。 看了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般把手伸进水中,搅动出一圈散开的波纹。 苏渝突然大喝一声,他手中的箭几乎就在韦南絮抬头的一瞬间射出。 准确无误,箭矢钉入韦南絮的胸口。 她甚至来不及呼喊叫唤,便被巨大的力量带倒,随后侧身翻落水中,口鼻向下,一动不动了。 毒液顺着箭头散开,有蛛网般黑色的丝线爬上她的脖子。 周围河流中,更是有许多鱼儿翻起白肚皮,死在水中。 韦南絮身后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惊呼着上前,把韦南絮的身子翻过来,试了试她的鼻息。 「死了。」一个人道。 「有刺客!快去回禀公主。」 苏渝向后退去。 护卫们已经把韦南絮丢下,向营帐中一路喊叫着奔跑过去。 「你说什么?」 「韦南絮死了。」 赵政把茶盏放下,看着面前生气的女人。 「她为什么死了?」 「孤派人杀了。」 「苏渝?」 「苏渝。」 姜禾的手气到有些发抖,她大步在殿内走着,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样子全然不见了。 「你——」 她想骂,却觉得骂一顿也没什么用。 「她死了,那些为她做药的医者,总活着吧?」 突然想到这里,姜禾顿时又燃起了一点希望。 「没有,」赵政摇头道,「只做了一粒药,韦南絮怕你我把医者抓去,故而药一到手,就杀人灭口了。」 「你怎么这样?」姜禾抬手给了赵政胸口重重一捶。 「啊,」赵政握住了她的手,「别把孤打死了。」 姜禾却丢下赵政,向殿外走去。 「本宫要去会会楚国使团,韦南絮虽然死了,药总在吧?」 她红色的衣裙飞扬开,在殿门口掠过,迅速不见了。 第134章 替身的作用 第134章 替身的作用 楚国使馆是各国使馆里最大最奢华的一个。 一开始,这些使馆只是位置不同,建筑的格局差不多。 后来有一位楚国嫁入雍国的公主,曾高居雍国太后之位。这位太后掌握实权,因为无法回归故土,故而大肆扩建了楚国使馆,聊以慰藉。 马车驶入使馆内的甬道,平稳辗过青石板,一直驶到正殿前,才缓慢停下。 侍女掀开车帘,内侍屈膝跪伏在地,等了一会儿,便有一位头戴幂篱的女子从马车里走出来。 她踩着内侍的后背跳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匾额。 这女子身材挺拔、腰肢纤细、肩若削成、脖颈细长,婷婷裊裊步入大殿。 一路风尘僕僕,应该先沐浴更衣好好休憩。 可她却悠悠然走到棋案前,掀开棋罐的盖子,取了一颗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那一套棋谱已经烂熟于心。 不多时,棋局胜负已隐隐显露。 白色的棋子犹如身披白甲的士兵,手持长枪所向披靡。黑甲步兵却节节败退,仓皇而逃战车凌乱。 所有人都会以为,白子将要得胜。 女子手中捏着的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知道,一旦她落下这颗子,对方那些她以为是被丢弃的棋子,便会在顷刻间形成一张罗网。 兜头而下,扭转干坤。 一元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天圆地方,她曾被对方就这么当场诛杀,失尽颜面。 从那次对弈败给对方起,她的人生也像是永远比对手技低一筹的棋局,一次比一次输得惨。 但是这一次…… 她手中的白子落下,等了等,看不出对方还能怎么办。 形势的改变来自另外两颗白子。 那两颗子占据咽喉之地,令黑子如同被射中喉咙的大雁,只能从高处跌落下去,散乱无序摔成尸骨。 这是她一开始便布置好的。 这一次,无论对手如何周旋,也无法逃脱被摆布的命运。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飞幂篱,露出其下女子柔媚的脸。 她皮肤雪白,丹凤眼望而含情,小鼻樑娇俏可爱,红唇贝齿看起来才情卓然。 正是韦彰德的女儿,韦南絮。 「赢了。」 韦南絮丢掉棋子,看着一片狼藉的棋盘,露出傲慢的笑。 见她终于下完这一局,服侍韦南絮的侍女上前,为她送来一杯茶水。 水有些烫,但韦南絮并未生气。 「烧了吗?」 她开口问道,声音不似从前清亮,而是沙哑难听。 「烧了,只是可惜了费心做出来的替身。」 做替身的匠人已经被韦南絮灭口。 现在想要再做一个,已经不能了。 侍女有些遗憾。 韦南絮冷笑着摇头,对侍女一笑道:「你不懂。做替身出来,就是为了被杀。让他们以为我死了,是那替身最大的作用。」 那日她站在宫女面前询问自己同姜禾相比,谁更美时,忽然突发奇想,觉得也应该做出一个自己来。 雍国奸细遍布四海,肯定能查出她在做解药,也能查出她要来雍国。 姜禾心思缜密,赵政更是目光敏锐。 这两个人都很难哄骗。 他们绝不可能相信自己带来的解药是干净的,而赵政更有可能干脆把她杀掉,以免她提出什么他无法交换的筹码。 让对方防着自己,不如让他们以为危机已经解除。 可怜那宫女自从有了一张她的脸,走到哪里都揣着一面小镜子。不知道她死前有没有临水照一照自己的面容呢。 韦南絮想到此处,笑了起来。 「你去歇着吧。」 她屏退侍女,摘掉幂篱,步入净房沐浴。 不久前被她添在棋案上的两颗子,已经死了一颗。 死得恰到好处。 宗郡站在楚国使馆外,等了一个时辰,含笑离开。 姜禾正在宅院里考问郑灵的功课。 他学得不错,不光能把内容倒背如流,用起来也能举一反三。 此时郑灵正因为回答得不错,见姜禾展眉,心中开心。 他见不得那日她难过得像要死去的样子。她能开心,他愿意把只要有字的东西都背下来。 「怎么样?」姜禾看向宗郡。 「吃了个闭门羹。」宗郡脸上的笑已经散去,露出几分不满。 郑灵还没有走,闻言有些跳脚。 「谁敢让宗管事吃闭门羹!我找他去!」 「去吧,」姜禾斜睨他一眼,「楚国公主。」 郑灵的头立刻缩回去,微微怔住,旋即摇着头告辞退下。 宗郡却似乎同郑灵的想法一致。 「公主殿下准备驾临楚国使馆,已经是她们修来的福分,竟然还敢说舟车劳顿要休息几日。真是岂有此理。」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楚国公主会放弃与姜禾结交的机会,闭门不见。 「不见也很正常。」姜禾按捺住心底的焦虑道,「只是不知道韦南絮的贴身之物,放在了哪里。」 「这个问明白了。」宗郡回答道,「听说因为韦南絮是楚国将军项燕的门客,楚国公主亲自检点了她的所用之物,随葬焚烧一部分,余下的,都亲自带着,准备等回国后归还给项燕。」 能打听到这个,说明宗郡派出去的探子,已经接近了楚国使团。 随葬焚烧的东西,应该不包括药物。 姜禾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虽然赵政为了避免她与韦南絮接触,更避免与虎谋皮,干脆把她诛杀了事,但姜禾还是觉得,药既然做出来了,就要使用。 既然别人避着,干脆主动出击吧。 先要除掉姜禾。 夜深时,韦南絮还在心中一遍遍谋划着名。 除掉真的,用假的替代,才能把解药送到赵政面前。 至于如何除掉姜禾,她还在楚国未启程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九嵕山下那一处传言饮用后可以诞下孩童的甘泉,正是姜禾的葬身之地。 当初埋在太后身边的棋子,已经假装无意地把九嵕山甘泉的事说给太后听。而太后果然不负所望,也已经安排要姜禾前往拜祭。 听说奉常大人挑定的良辰吉日,就在明日。 韦南絮闭上眼睛。 虽然不能亲临九嵕山,但是只要在心里想一遍姜禾的惨状,她就觉得开心。 夜深了,姜禾还是进了一趟宫。 这次她没有前往止阳宫,而是去了太后居住的达政宫。 太后刚刚卸下妆饰,乍然听到安国公主求见,顿时蹙起眉头。 「告诉她哀家不见,」她有些没好气道,「是不是不想去九嵕山?到现在才想起来找藉口,也太晚了。」 殿门口等待消息的内侍道:「娘娘莫怪,奴婢看安国公主手里抱着食盒,许是给娘娘送点心来的。」 她会有那样的好心吗? 「奴婢闻着还挺香,像是用太后喜欢的桂花蜜做的。」 太后这下来了兴致:「宣她进来吧,谁知道她又准备给哀家挖什么坑呢。」 虽然不喜姜禾,但因为陛下的缘故,还是要维持出一副婆慈媳孝的样子。 不就是做戏,她做了大半辈子了。 待姜禾说明来意,太后觉得这件事也不难。 「恐怕得娘娘亲自下旨才好。」姜禾道,「也怪奴家性子孤冷,在这里竟然没什么朋友。」 太后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姜禾难得在她面前服软一次,又自称「奴家」,让她还挺受用。 再说了,这件事也是为了绵延子嗣。 不就是一道旨意吗? 太后觉得姜禾顺眼多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哀家要休息了。」 她瞧一眼散发桂花香味的食匣,有些漫不经心,也有一点好奇。 都说姜禾擅长烹饪,可惜自己从来没有吃过她做的东西。 姜禾闻言点头,对她郑重施礼,又拿起食匣,没有递过来,反而退后几步,继而转身走了。 走了? 「你去哪里?」太后竟然脱口问道。 「陛下赏赐了几样点心,奴家想早点回去,好跟大家一起尝尝。」 姜禾又转过身,恭敬道:「太后娘娘有别的吩咐吗?」 太后抚了抚胸口,万分疲累地对姜禾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赶紧走,别把哀家气死了。 这一日是个好天,只是对韦南絮来说,不太好。 「什么?」 一大早,听说雍国太后的旨意,她忍不住怒火攻心攥住木梳。 「本宫不去!」 「殿下,恐怕您必须去。」 第135章 各怀心思 第135章 各怀心思 雍国太后有两层意思。 一是作为长辈,恩赏楚国公主些许旧物。虽然称作「旧物」,却是当年宣太后亲自用过的,珍贵稀有。 二是提起宣太后的忌日就快到了,既然楚国公主来了,作为宣太后的娘家人,还是前往拜祭为好。 宣太后,便是赵政的高祖母,因为联姻嫁到雍国的楚国公主,芈氏。她的陵墓,就在九嵕山。 太后甚至特地委託安国公主与楚国公主同行。 如此周详,等于没有给韦南絮留下拒绝的余地。 毕竟她如今的身份,正是楚国公主,芈思辰。 假扮成芈负刍的妹妹芈思辰,是韦南絮努力很久才做到的。 为了这个身份,她学会了楚国的语言,模仿好芈思辰的步态,甚至用微量毒药改变了嗓音。 由于面容没有更改,韦南絮便用幂篱遮面,在炎炎夏日也不摘下。 一切都是为了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雍国众人面前。 瞒天过海,天衣无缝。 她不怕同姜禾面对面,怕的是九嵕山下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那陷阱专为诛杀姜禾。 她去,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意外。 「殿下,」身旁的楚国使臣仍然在劝,「我们楚国前往雍国的使团,都有拜祭宣太后的传统。这次如果推脱,恐怕也说不过去,更会惹人生疑。」 韦南絮神情沉沉没有回答。 一开始的慌乱后,她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只能迎难而上。 「成吧,」韦南絮神情松动,缓缓道,「让小羌坐在后面马车里跟着,一旦那女人受死,安国公主的身份,便是她的了。」 「诺。」 「还有一件事,」韦南絮攥紧木梳的手松开,轻轻拨弄着细齿,眯眼道,「那个人,趁机也除掉吧。」 「遵命。」 蛊虫虽然不是毒物,但总怕那人能看出玄机。雍国有这么一个对毒物了如指掌的,总是不能让人放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韦南絮看着桌案上宣太后曾经把玩过的玉如意,露出笑容。 事事如意,她也可以。 临出门前,姜禾仔细挑选了礼物。 为了得到韦南絮的遗物,她这次逼迫楚国公主与自己一路同行,算是耍了个手段。 对方避而不见,她只好出此下策。 等路上熟悉了,姜禾准备开门见山,说要搜检一下韦南絮留下的遗物。 至于理由,就说韦氏乃雍国逃犯,怕她身上藏有雍国的机要文书。 不过劳累人家公主大老远跑一趟,不送些贵重的礼物,实在过意不去。 只是采菱握着库房的钥匙,嘟着嘴有点不舍。 「是陛下送的,就剩下那么几颗了。」 宗郡笑着劝她:「殿下的母国就在海边,如果想要珍珠,告诉姜公子就好了。我看殿下虽然有这么多,颈间也只挂着姜公子送的那颗玄青珠子,没用过别的饰物。」 「那是殿下捨不得,」采菱无奈地开门,「毕竟有鸡蛋那么大呢,挂在脖子上也坠得慌。」 东西送出去了才算是自己的。 宗郡能猜到姜禾为什么要同楚国公主结交。 如今韦南絮死了,她炼制的解药失去下落。最好在楚国人用解药要挟雍国之前,得到那东西。 陛下的性命,何止值这一斛珍珠呢? 万里江山,也可来换。 天空蓝得像是倒挂而起的湖泊,在浓郁的蓝色中间,一片片白云有秩序地排列着,仿佛是天神摆下的棋子。 高大的山脉支起棋案,露出下面的人世烟火。 在树丛浓绿官道绵延之处,各色旗帜飘扬,马车缓缓而停。 安国公主的车队与楚国公主的车队在九嵕山下相遇。 车内一直响动着蒲扇摇摆的声音。 姜禾的马车前,硕大的遮阳华盖张开,等她走出马车,便直接走进了浓重的阴影中,避免日晒。 这是雍国国君赏赐的华盖,与帝王仪仗同色。 相比姜禾,楚国公主就只能靠侍女打起的蒲扇遮阳。 两位公主缓步而出,距离对方三丈远时,停下施礼。 假扮楚国公主的韦南絮仍然戴着幂篱。 韦南絮嗓音沙哑,说话时有浓重的楚国口音,并未引起姜禾的怀疑。 寒暄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感谢对方陪伴。 相互送过礼物,便算是结识。 姜禾看到楚国公主的侍女接过那一斛珍珠,放进了最后一辆马车中。 由于天气炎热,楚国马车车厢有许多透风镂空之处,其上精雕细琢,美轮美奂。不过最后那辆马车许是放着货物,镂空处都已经被细纱遮挡。 按照安排,姜禾要先陪伴楚国公主去拜祭宣太后。 这之后楚国公主为示感激,再陪伴姜禾去请灵水。 拜祭宣太后的仪式结束,已经是午后未时。 宗郡寻到楚国使团的正使,询问是否就地安营扎寨,明日再去灵水处。 楚国正使却摇头道:「夜长梦多,还是早些请完灵水,回京都去吧。」 夜长梦多? 宗郡总觉得这个词语用得不太对,让他心里有些忐忑。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该用饭了。 暑气正盛,姜禾近日喜欢饮用放少些糖的酸梅汤。 宗郡指挥着从府中带来的厨子,先把酸梅汤从冰鼎里取出来,以免太凉。然后燃起炉火,蒸鱼、烤鸡、煮豆,最后冷淘凉面。 即便是自己带来的厨子,自己带来的食材,但在姜禾食用前,宗郡还是会细细尝过。 酸梅汤里是乌梅、山楂、大枣、薄荷,以及一点甘草;鱼肉鲜美,蒸制前用姜丝和黍酒腌制过;烤鸡是今日现杀现做的,杀鸡的刀刚刚杀过鱼,沾染上一点腥气,但是被细盐掩盖,不影响食用;豆子煮得很好,凉面用了一点醯,用的不够,恐怕还需要加一点。 事无巨细一一看过辨过,确认并无问题,宗郡才把食物交给采菱,由她送进姜禾的马车中。 他这才抬起头,忽然觉得楚国车队中,似乎有什么人的目光刚刚从他身上移开。 有点如芒在背的感觉。 这个时候,宗郡也希望快点到达灵水,取了水回到京都。 的确是,夜长梦多。 雍国王宫里,赵政靠坐在床榻上,由御医行了一遍针。 他手中握着的玉玦已经炙热,而他的汗水落下来,湿透了一片床单。 「似乎更慢了。」 御医有些惶恐,但还是如实禀报。 赵政的心,跳得更慢了。 慢到最后,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停止。 这是毒物侵入心肺的原因,是御医无论行多少遍针,也没有办法根治的病痛。 赵政深吸一口气,没有不满,更没有斥责。 疼痛让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恢复精力。 「还有多久。」他询问道。 御医不敢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服侍在侧的李温舟为赵政拭去汗水,斥责那御医道:「敢把陛下的事说给外人,倒不敢明明白白告诉陛下了吗?」 因为晋阳公主把赵政生病的消息告诉魏忌,姜禾已经查了一遍宫中御医。找出走漏消息的那人,革职罢免圈禁起来。 虽未诛杀,闹出的动静却吓得御医们闻风丧胆噤若寒蝉。 人人都觉得头顶悬着一把斧头,不知何时便会落下来。 听到李温舟斥责,御医终于战战兢兢回答道:「不足一年。」 「到底多久?」赵政似乎并不相信这个时间。 「或许……」御医的头磕在地上,重重一响,「半年。」 半年也或许是乐观的说法吧。 赵政紧紧闭了闭眼,挥手道:「下去吧。」 只剩下几个月了,他的妻子竟然还跟他闹别扭,住到宫外去了。 今晚等她从九嵕山回来,一定要给自己暖被窝才好。 「安国公主去请灵水,有足够的人跟着吗?」赵政忽然问道。 「有是有,」李温舟想了想,露出一丝担忧,「不过奴婢听说灵水下有一段峡谷,只容两人通过。」 只容两人通过的峡谷,听起来像是兵家险要之地。 赵政的眉头忽然蹙起,一时间心痛难安。 「那峡谷上?」 「奴婢已告诉苏渝,让他安排郎中令军守住峡谷上面。」 赵政却仍旧不太放心。 「再安排多些人过去看看。」他沉声道。 九嵕山的一处山脉旁,高高的峡谷深不见底,峡谷下面有一条小径,偶尔会有行人小心通过。 峡谷上方,岩石旁横七竖八躺着许多男人。 那是赵政的护卫,郎中令军。 他们已经丧命于此。 尸身之上,蝇虫飞舞,像是在等待更大的献祭。 第136章 生死绝境 第136章 生死绝境 这些郎中令军怎么也想不到,只是一次普通的护卫任务而已,可当他们爬上山崖三人一组相背而立,却发现敌人早已恭候多时。 那些人甚至穿着同他们一样的衣服,说着同他们一样的话,长着他们认识的面容,的的确确,是他们军中的伙伴。 可若细想,就会突然发现,那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被死去的韦相国一手提拔进郎中令军的。 因为只是普通的士兵,故而在当年的大清洗中,得以倖免于难。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韦氏同党——」 喊声戛然而止,示警的讯息还未发出,便被对方射出的弩箭击倒。 原来最可怕的敌人,从来不是千里之外的某个国家,而是原本同自己生死相交的伙伴。 叛军迅速清理现场。 把尸体抬到一边,清洗血污,有鲜血渗入地面的,则覆盖上厚厚的土壤,遮盖气息。 作为郎中令军,他们知道宗郡的鼻子有多厉害。 想要成功,只能谨小慎微,做到天衣无缝。 终于,一切安静下来。 叛军俯身在悬崖边,耐心等待。 车队停在蜿蜒曲折的山路小径下,再往上,就要步行了。 楚国公主的车队在前,姜禾的车队在后。于是楚国公主便在最高处盈盈而立,等着姜禾过去。 一路上她们都没有说过太多的话,姜禾也没有机会提及韦南絮的遗物。 此时见楚国公主等着自己,姜禾便拎裙靠近,缓步向前。 宗郡连忙紧走一步,跟随在姜禾身后。 他们穿过楚国车队,队尾停着那辆用来载货的马车。姜禾注意到车辆原本密封严实的纱帐,此时露出几处破口。 是被山路两旁的荆棘划破了吗? 希望里面的珍珠不要掉落出来。 就在这微微停步间,她突然感觉似乎有很多双眼睛朝自己看过来,带着点紧张。 楚国人,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她心中揣测,神情却依旧含笑,走向楚国公主。 「安国公主小心。」 楚国公主虽然声音沙哑,但非常体贴温和。 厚厚的幂篱遮挡了她的面容,姜禾想,她应该有一张美轮美奂的脸吧。 沿着小径向前,姜禾开始同楚国公主提及韦南絮的事。 「遗物吗?」楚国公主点头道,「本宫的确差人整理了她的遗物,韦氏已无父母亲族,如果安国公主想要查看,尽可以前往楚国使馆。」 竟然这么容易。 姜禾开口称谢。 「只是……」楚国公主忽然停脚,白纱幂篱随风拂动,轻声道,「若见到什么不太好的,还请安国公主海涵,勿要迁怒于我大楚。」 韦南絮自认行为举止并无破绽,不过也的确是这样。 姜禾听了她的话,感觉她是一个知礼重诺之人,笑着颔首。 白纱内的韦南絮也笑了。 今日便是公主您的死期,妄图搜检楚国使馆的算盘,您打错了。 韦南絮再一次停脚,抬头看向数丈高的崖壁,以及崖壁内十几丈远的窄小路径。 到了。 因为两位公主驾临,九嵕山已经净道,没有寻常百姓行走。 从这边望去,只见窄窄的山道被两边岩壁夹住,壁立千仞,风声呜呜,险峻可怖。 探路的护卫已经先行走到对面去,他们伸出胳膊,比了个安全的动作。 「请。」楚国公主退开一步道。 「本宫算是东道主,还是请楚国公主先行。」姜禾也让开一步。 楚国公主不再谦让,她抬脚踩在光滑的岩石上,走进小径。 「宗管事在外面等着吧。」姜禾跟在楚国公主后面,对宗郡道。 「还是让奴婢跟着,」宗郡憨憨地笑着,「奴婢抱着盛水的罐子,务必接上一满罐的灵水。」 「既然如此,」楚国公主在前面笑起来,「那麻烦宗管事也给本宫接上一罐灵水。本宫带回去,分给楚宫里的娘娘。」 天底下为人妻妾的女性,没有哪个不想早日怀孕生子。 既然楚国公主这么说,姜禾便不好再要求宗郡离开。 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宗郡,宗郡神色不变地指了指楚国公主的背影,示意姜禾与楚国公主贴得近些。 姜禾立刻会意。 说起来,她和这楚国公主也才认识半日而已。 在这两边都是悬崖峭壁的小路,如果想要设伏杀人,很是容易。 楚国公主若是友,她该跟上去保护;若是敌,离得近一些便能让对方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而此时悬崖上的人也在静静等待。 韦小姐吩咐过,不能着急。 要等她走到那处能隐藏身子的山穴边,才能下手。 宗郡紧紧走在姜禾身后,距离之近,甚至几次险些踩到她的衣裙。 十二岁便成为阉人的他,所能依仗的只有训练多年的嗅觉,和浅尝便能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味觉。 如今这空气里除了两位公主身上的气息,还有什么呢? 是什么,带着一点海风的咸,扑入他的鼻子。 是汗水的味道。 男人的汗水。 宗郡下意识向高处看了一眼。 崖壁上有郎中令军守卫,那都是些粗犷的军旅将士,大夏天他们仍然身披甲冑,此时必然已在烈日下汗流浃背。 故而有汗水味,很正常。 两位公主在前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她们感慨崖壁的陡峭,也赞嘆石缝中开出的小花。 宗郡却只是在深深呼吸。 花的芳香、草的清嫩、泥土有些潮湿,然后—— 血! 宗郡忽然怔住。 这里不该有血。 除非是…… 他抬头盯着数丈高的崖壁,见最上面零星下落着细碎的尘土。 「殿下!」没有顾及礼数,宗郡抓住了姜禾的手臂,「快逃!」 逃。 几乎就是在他说出这个字的一瞬间,数百块巨石从天而降,遮蔽了厚重的日光。 宗郡只来得及抓住姜禾,他才不管楚国公主的死活。 前面有楚国公主挡路,他们只能往后跑。耳边是「轰隆隆」的声音,那是石头在和崖壁碰撞。 有些石头卡在了悬崖之间,而更多的石头,却已经落在地面上。 相比姜禾的慌不择路,韦南絮只是轻松地避进一处山穴。 那山穴并不大,堪堪能够供她躲避。 一开始筹划出九嵕山「灵水」时,她便已经找人挖好这个山穴。此时她躲在洞中,听山石滚落,看姜禾奔逃,注意到一颗石头避无可避,向姜禾砸去。 死,快死吧。 韦南絮心道。 你死了,我的小羌出现,代替你,惊慌失措回到雍国王宫,向赵政献上解药。 只是—— 韦南絮忽然张大嘴巴,接着万分失望地攥紧了手指。 痛呼声响起,她看到不远处散开的红色,和姜禾惊愕中带着痛苦的神情。 可恶。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一瞬间,宗郡回过身去,把姜禾护在了身下。 一个内侍,一个阉人,竟然能为了他的主子…… 该死! 姜禾活着,韦南絮便需要有所交代,撇清嫌疑。 山道两边已经传来护卫靠近的声音,更有人向山崖上冲去。 韦南絮犹豫着,咬牙伸出了一条腿。 一块石头直直砸在她的腿上,把她整个人带倒在地上。 钻心的疼痛响起,韦南絮浑身哆嗦大声哭嚎道:「救,救命啊——」 山石坠地的声音已经停止。 他们只准备了那么多石头。 韦南絮的视线里,只看到姜禾抱住了宗郡的身子,一点点,把他拖出山道。 马车奔向距离此处最近的小镇,犹如疯了一般。 姜禾坐在血肉模糊的宗郡身边,她身旁还跪着采菱。 平日里有一点事就大呼小叫的采菱,此时没有了声音。 「是奴婢的错。」过了许久,采菱才颤抖着开口道,「奴婢应该跟着,奴婢不该偷懒留在后面。马车里的东西贵重,奴婢怕丢了。姜大人教奴婢分辨什么事最重要,奴婢辨错了。」 「是本宫的错,」姜禾看着宗郡塌陷进脸颊里的鼻子,忘记了自己被砸肿的胳膊和淌血的额头,神情木然,「本宫这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了,既迟钝又傻。灵水什么的根本不重要,看到地势凶险,就该立刻返回。楚国公主已经答应了,本宫为何还要去取什么灵水……」 一只手在这个时候牵住了姜禾的衣裙。 「殿……下,」血水混合着破碎的牙齿,在宗郡的口腔中搅动出模糊的声音,「奴婢失职,累害姜大人惨死,殿下未曾责怪过奴婢,今日后,奴婢可去黄泉下,向大人请罪了。」 「谁要你请罪,谁要你请罪……」姜禾的泪水涌出眼眶,「你好好活着,如若不然,真是罪该万死!」 她才不要所有人都死了,只有自己,孤苦地活在这个世上。 第137章 君王之怒 第137章 君王之怒 距离九嵕山不远的山南镇,突然被涌入的车马惊动,继而沸反盈天人声喧譁。 郎中令军冲进来,中尉军冲进来,这么大的阵仗,惊得小小的郡守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又一个头。 很快听说是两位公主殿下驾临,郡守顿时觉得这阵仗还不够大。 待听说陛下到了,他已经感觉如遭雷击动弹不得。 陛下—— 那可是陛下啊! 耳边嗡嗡,什么都听不到了;双腿酥软,只知道跪趴在地上;因为惊讶张大的嘴巴忘记了合拢,抬着的头也僵硬地仰着。 在郎中令军发现他僭越的动作之前,郡守目睹了雍国国君驾马奔入小镇的场景。 他没有看过那么快的马,没有瞧过那么俊朗的男人,更没有见过如此混杂着愤怒和急迫的神情。 君之怒,可夷山河、平九州,雷霆降世,血债血偿。 「阿禾……」郡守听到他呼喊着跃下战马。 无数盾牌和弩弓架起,把郡守的视线阻挡,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他能看到。 看到将要有许多人人头落地,承接这雷霆之怒。 入目是清瘦女子跪坐的背影,她的面前躺着一个男人。 厚厚的纱布缠裹着男人的头、颈、肩、背,只露出一根插入纱布的空心竹筒,和半边完好的嘴巴。 那竹筒直直没入男人塌陷的鼻子,以免血水和烂肉长在一起,堵塞了他的鼻孔。 「阿禾。」 赵政跪坐在姜禾身后,拥住了她的肩膀。 怕要撞碎她,却又迫不及待。 「对不起。」 他的声音充满了难过,更充满确认她没有殒命的感激。 姜禾的额头缠裹白纱,胳膊也被夹板固定,但她活着。 她活着,自己就不会生不如死。 姜禾的泪水落在赵政的手背上,声音断断续续道:「赵政,我害怕他就这么死了。」 他是自己的同伴、朋友、兄长、家人,他虽然身体不全,却有一颗忠诚火热的心。 赵政点着头拉她起来,身后的帐帘被掀开,御医们一拥而入。 「他的性命,」赵政道,「便是你们的性命。」 「遵旨。」 此处是南山郡府衙后院,御医们忙着为宗郡诊治,赵政则陪着姜禾在偏房休息。 特意留出来的一位御医看过了姜禾的伤势,确认郡府医官治疗得当,便下去煎药了。 姜禾站在窗前,警醒又担忧地盯着御医进出,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她竟然什么忙都帮不了。 不,她可以复仇。 「山崖上,应该有郎中令军驻守吧。」 姜禾忍着周身的疼痛,看向赵政道。 「苏渝已经去查。」赵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姜禾的手。 她的手虽然绵软,却充满力量。 外面下起雨。 他们在雨幕前什么都没有说,却像说了很多。 府衙的另一边,同样重伤的楚国公主却并未接受雍国御医的诊治。 进屋禀告的侍女回来,对侍立在廊下的御医道:「我们公主殿下有女医官看护,雍国殿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公主殿下说,只求早日查到凶手,杀一儆百。」 雍国御医并未退下,他们恭敬地等着,待楚国女医官出来,细细问过公主的伤情,才蹙眉离开。 楚国公主的右腿骨折严重,恐怕接下来三个月,都要捆绑夹板闭门不出了。女子娇弱,就算腿骨痊癒,也会成为跛脚。 于情于理,雍国需要给楚国一个交代。 「孤知道了。」 赵政听完御医的禀告,神情沉沉挥手屏退医者,却问姜禾道:「她怎么没有死?」 同样是在峡谷中,同样遭受伏击,宗郡为了护住姜禾,如今生死不明。 相比性命,赵政觉得断一条腿,没什么。 「是山穴,」姜禾道,「宗郡拉着我跑走时,我回头看她惊慌失措向前跑,那附近有一处山穴,可能她躲进了那里。」 这算是一个解释。 赵政轻轻点头,目光从雨帘处收回,淡淡道:「苏渝回来了。」 苏渝跪在雨中,没有进来。 作为亲自部署郎中令军护卫公主的将官,他此次的失职,足可以被赵政砍十次脑袋。 「苏渝,」姜禾唤他道,「你在外面淋雨,是嫌宫中的汤药太多吗?」 苏渝的头重重磕在地板上,晕开一片红色的血污。 「待微臣处置过叛军,定来陛下处领死。」 如果不是有宗郡,安国公主就死了。 只要想到这一点,苏渝就能想到陛下会有多愤怒。而他自己,又有多该死。 「好。」赵政道,「查得怎么样了?」 这是同意了他的求死。 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苏渝已经查得一清二楚。 那些叛军虽然是郎中令军,却是当初韦彰德一手提拔的。他们大多出身寒微,苏渝细查,发现韦彰德不仅提拔了他们,还在他们幼年差点冻死饿死病死时施以援手,几乎等于养大了他们。 这便能想到他们的动机:为韦氏一族复仇。 「这也太迟了,」姜禾摇头道,「韦彰德已经殒命两年——」她说到此处突然怔住,想起另一桩事来。 「为了韦南絮吗?」 韦南絮可是在不久前才刚刚死的。 「命令是孤下的,怎么跑去报复阿禾?」赵政蹙眉道。 「他们都是下等军士,无法接触到陛下。」苏渝答。 「更或者这件事是韦南絮一开始便安排下的,九嵕山上突然出现了灵泉,那灵泉好巧不巧,就在山崖后面。」姜禾的手指攥紧衣裙,目光像逐渐凝结的冰,「原来从一开始,本宫就中计了。」 「不只是你,」赵政道,「太后中计在前。」 是太后向姜禾提起灵泉,施压请她前去。 姜禾原本能推掉,却还是为了与楚国公主独处,主动去了。 「查,」赵政的目光穿透层层雨帘,声音虽然低沉,却砸在地面上,如有雷击,「凡参与此事者,夷灭三族。」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照亮院落里乱糟糟停放着的马车。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姜禾忽然看到一辆楚国的马车里,似乎有人影晃过。 这么大的雨,是谁还躲在马车上呢? 帐幔遮挡了女子的脸,露出被木板固定的右腿。 韦南絮的双手紧紧攥住薄被,却无法阻挡一阵一阵袭来的疼痛。 太痛了。 痛得就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汗水浸透衣衫,干了又湿,不知有多少回。 不知道父亲饮下鸩酒的时候,有没有这么疼。 只有心底无法忘记的仇恨,能让韦南絮重新寻回力气,把她因为重伤险些破碎散开的魂魄,一点点拼凑回来。 都怪姜禾。 如果她好好死了,自己何至于此。 如今自己只能受伤,用比姜禾更严重的伤势,来撇清嫌疑。 外面的雨停了。 门外传来姜禾请见的声音。 「公主殿下还好吗?」雨停了,她的声音分外温软,「听闻殿下重伤,姜禾特来拜见。」 韦南絮猛然直起身子,对着侍女摇头。 出门在外尚可用幂篱遮挡,这会儿如果在病榻上也遮着,必然会令姜禾起疑。 那侍女立刻开门出去,拒绝了姜禾的探望。 「殿下服用了止痛催眠的汤药,睡过去了。」 「这样吗?」姜禾闻言颔首,「等殿下醒了,本宫再来探望。」 姜禾缓步走下台阶,站在骤雨忽停的院落里,想了想,还是向医治宗郡的正厅走去。 路过楚国马车时,她特意留意了一下刚刚看到人影的那辆。 细纱帐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有什么玄机。 只是…… 大雨肃清了天地,让这里的空气万分清新。 清新中,似乎能闻到马车中散出了什么气息。 像是竹叶,又像是浆洗衣服时的水。 是什么,如此让人想要亲近。 姜禾几乎要抬手掀起帐帘,却忽然有声音在身后道:「公主殿下,宗管事的伤处理好了。」 姜禾闻言转身,见到一位御医微微低着头。 她不敢问,只是从御医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点希望。 「宗管事还没有醒,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 「他的鼻子没有了,能保住一个鼻孔可以呼吸,另外一个塌陷进气管,清理后可能还是会堵着。」 「他的舌头烂了一半,好在已经止血,只是以后说话会不太清楚。」 「最大的伤在肩膀,骨头碎断,以后不能提重物,右手不能举起来。」 「膝盖骨碎裂,走路需要拐杖。」 「最重要的是……」御医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他会失去嗅觉和味觉,他这个人,对陛下和殿下来说,没用了。」 听了这么多,姜禾只在这最后一句突然抬头看向那御医。 滔滔不绝的御医顿时噤声,他退开一步,跪地道:「微臣失言。」 「宗管事的用处……」 姜禾的手轻轻端起药碗,搅动着,伤心却又感激道:「从来不在嗅觉和味觉。」 一滴泪水落入药碗,化开浅浅的涟漪。 第138章 她要后位 第138章 她要后位 人和人之间想要培养出一点可以彼此信任的感情,其实非常难。 姜禾从小没有兄弟姐妹,所能信任的只有父亲母亲而已。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前台阶上,看巷子里同龄的孩子们经过。 姐姐带着弟弟去买糖葫芦,哥哥从学堂回来,给妹妹捎一块黍饼。 她无比艷羡地看着他们,虽然她家里不缺吃食,虽然他们衣衫破烂头发凌乱。 后来姜禾认识了魏忌。 少年公子明媚灼目,忤逆王兄的旨意救她出来。千里护送到达临淄,温暖了她整个冬天。 魏忌,也是她能够信任的人。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临淄城并没有给姜禾留下太多美好的回忆。 那时候父母亲不在了,同族的亲眷不愿意收留她,于是她只能听从太后的安排,进宫为奴。 再后来,像是知道她吃的苦已经够多,命运开始把一颗颗糖果送到她手里。 赵政、姜贲、宗郡、采菱,慢慢地,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她有了个家。 既然是她的家人,那么姜禾只能接受他们寿终正寝,不接受别的。 「姐姐!」 惊天动地的喊声霹雳般落下,打断了姜禾的思绪。 姜贲像是被人从水里拎起的木棍,浑身淌雨滚进来,差点摔在宗郡的床上。 「你慢点!」 姜禾站起身,蹙着眉头把姜汤递过去。 「喝了。」 姜贲惊慌着急,却被姜禾认真的神情震慑,只得抬手捏住汤碗的边缘,「咕咚咕咚」饮尽,这才喘了一口气说话。 「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姜禾强忍眼泪转过头,「宗郡为了救我,你看……」 「宗管事?」姜贲看着被团团裹住的宗郡,心头火起。 是男人尚且伤得这么严重,如果是姜禾,恐怕已经救不回来了。 「谁敢行刺姐姐,我出去弄死他!」 「只不过是去取灵水,怎么雍国祭祀祖宗的九嵕山,还有刺客潜伏?」 「我路上听了一句,说是郎中令军反叛?」 「那这就是赵政的错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想要往下说,却强忍着咽下去,挪动脚步,走到了姜禾身后。 门帘再次掀开,赵政走进来。 他好似没有看到姜贲,目光只停在姜禾身上,眼中波光涌动,口中却只淡淡道:「马车已经备好,走吧。」 「本公子也备好了马车,姐姐又不是回宫,自然是跟我走。」 姜贲鼓起勇气,反驳道。 赵政仿佛这才看到姜贲,他阴沉的眼睛抬起,在姜贲身上落定,开口道:「姜公子来了?把宗郡抬回去的事,就交给你了。」 宗郡是姐姐的救命恩人,当然要抬回去。 只是他们不是在聊姐姐跟谁回去的问题吗? 姜贲挠挠头,护卫们已经小心步入前厅,在御医的安排下,抬起宗郡平躺着的木板。 或许是听到了赵政的话,他们给姜贲留了一个门板角。 赵政牵着姜禾的手,在郎中令军的护卫下走出前厅。 院落已经被清理干净。 姜禾看了看,那辆她觉得亲近,想要掀开车帘的马车,已经不见了。 回到都城咸阳的第三日,姜禾亲自前往楚国使馆,一为探望楚国公主的病情,二为查点韦南絮留下的遗物。 这次楚国公主倒愿意面见姜禾,只不过因为受伤的腿不能见风,她只是隔着垂下的帐帘,同姜禾寒暄了几句。 侍女引着姜禾,到达装有韦南絮遗物的房间,便恭敬地施礼退出了。 那意思是无论姜禾怎么查,或者要拿走什么,楚国都不会阻止。 郎中令军走在姜禾前面,把所有东西都先翻过一遍,才递给姜禾过目。 她看得很仔细。 女人们喜欢的精巧摆件、写在竹简上的棋谱、发饰胭脂,还有雍国制式的衣服,甚至是几封写下来没有寄出的书信。 信是写给赵政的,或倾诉衷肠,或指责嗔怨,句句情真意切。 就连如此私密的东西都有,可却没有她耗费数百条人命,研制出的解药。 不应该这样的,除非那颗解药,在别人的手上。 楚国公主。 作为有能力与雍国对抗,问鼎天下的楚国的公主,怎么会肯拯救敌国国君的性命呢。 她想要什么? 姜禾走回楚国公主休息的寝殿,推开了那扇朱漆木门。 帐幔遮挡着,她无法看到楚国公主的面容。但她知道这女子非同小可,绝不是一位心思简单的女子。 她大大方方让自己来找,等着自己来问,好开出条件。 她比寻常人,更能沉住气。 「你知道本宫要找什么。」 姜禾开门见山,不喜欢虚与委蛇那一套。 「本来不知道,」帐幔后的楚国公主声音沙哑,「但公主说要查看,本宫就先去看了看。别的没什么,有个药丸子,看起来挺珍贵。」 姜禾的心顿时如同被人捏住,一呼一吸,都由不得自己。 「安国公主你,是要得到那颗药吗?」 姜禾一动不动,等着楚国公主往下说。 占据上风的人向来喜欢多说些话,那便给她足够的时间,自己好想办法。 「其实关于韦南絮找人研制解药的事,本宫也略有耳闻。王兄纵容她伤天害理,必然是为了得到更大的好处。本宫带着韦南絮前往雍国,一路上都担心她惹出什么是非,坏了本宫的名声。这下好了,不知道是谁把她杀了。」 「她死了,但她的药还在。这会儿安国公主您来找药,本宫猜着,必然是为了医治一位挺重要的人。」 「是谁呢?」 「公主你,还是姜公子,甚至是……」 帐幔中的她微微笑着,说话的语气并不惹人讨厌。 「你想要什么?」姜禾问。 楚国公主在帐幔中长长嘆了一口气,笑道:「没想到公主殿下如此爽快,那本宫就不客气了。」 一连几日都有雨,今日雨停,正午时却格外闷热。 姜禾从楚国使馆离开,先回了一趟宅院。 姜贲提着一篮吃食坐在院子里,尝了一口,嫌弃地丢到一边。忍不住再尝一口,又丢下。 如此反反覆覆,像是着了魔。 「哪儿来的?」姜禾问。 见她走进来,姜贲立刻站起身。 「别人送的,难吃。」他一脸烦闷。 姜禾想了想,对姜贲露出一丝笑。 弟弟长大了,有人爱慕了,说不定明年这时,就能为他准备大婚的仪式。 「我听说姐姐出去,吓了一跳。你的胳膊还抬不起来呢,怎么不多养养?额头的伤也没好,要是被雨淋了怎么办?我就回去拿点东西,姐姐你就偷熘出去了。」 他一面抱怨一面心疼。 「不妨事。」姜禾瞧见姜贲篮子里的点心,捏出一块尝了尝。 咸中带甜,甜里有酸,黏腻噁心,直冲喉咙。 她转过身子,咳嗽着,险些干呕出去。 「我就说很难吃啊!这蠢女人,看我不揍她一顿!」 姜贲一面给姜禾拍背,一面怒不可遏。 「能给你做点吃的送来,已经是心意。你有本事,自己做一次试试!」 姜禾骂他几句,便去偏房看望宗郡。 宗郡起了高热。 虽然御医说这是正常反应,但姜禾粗通医理,也知道如果热度不退,很可能会烧坏脑子。 采菱照顾着宗郡,正用鹤嘴壶给他餵药汤。 每餵三壶,最多咽下半壶。 可是采菱却噙着泪,一刻不歇地餵着。 姜禾在宗郡床前坐了一会儿,这才动身往宫里去。 因为灵泉和郎中令军反叛的事,宫中再一次清洗逆贼。 姜禾在去往议政殿的路上,留意到有几名内侍在擦拭甬道的地板。 不知道昨夜,又有多少人被处死。 赵政正在同大臣议事,听说姜禾到了,便抛下政事,前来见她。 还未进殿,他便呼唤她的名字,有些开心道:「我大雍已经夺下赵国十余城,王翦准备进攻平阳。阿禾,若平阳攻破,就是大雍将士,送给你我最好的新婚贺礼。」 他很少有这么开心过。 像一个终于要实现梦想的孩子。 可当他看到姜禾的神情,脸上的笑容却忽然凝固,脚步微顿,停了停,才开口道:「出什么事了?」 「赵政,」姜禾牵住了他的衣襟,无限柔情地抬头看他,缓缓道,「解药在楚国公主手里。」 笑容散去,赵政高大的身影如逐渐冰冻的墨玉,声音瞬间冷淡。 「她要什么?」 「她要嫁入雍宫,高居后位。」 第139章 有喜了 第139章 有喜了 「他会答应吗?」 楚国使馆中,韦南絮正在换药,身边的侍女笑着问道。 这侍女在韦南絮身边一直都很轻松自在,不拘束,也不胆怯。甚至就算给韦南絮递过去滚烫的茶水,对方也不会生气。 侍女的声音也有点哑,却像是天然长成,沙哑中带着些娇嫩。 「那要看他想不想活。」 韦南絮咬牙看着自己的伤口。 破损的地方已经结痂,但那些断掉的骨头如果想要长好,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她一直相信,只要付出代价,就能得到回报。 「赵政能相信这解药没问题吗?」 侍女索性坐在韦南絮的床边,神情俏皮道。 「如果是我,他不会信。但如果是楚国公主芈思辰殿下,为了两国联姻永结同好,他会信的。」 韦南絮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 「不怕惹恼了他?先婚后杀?」 侍女又站起身,微蹙着眉头踱步。 她十五六岁,细眉凤眼,鹅蛋脸,和韦南絮一般高,举止俏皮却不失仪态端庄,一看便是从小在严格教养中长大的。 侍女看着韦南絮,思考片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我懂了,雍国大军现在陷在赵国出不来,赵政绝对不敢杀掉楚国公主,同楚国开战。等他吃掉解药,一切就又由不得他了。到时候不管是他,还是他那心肝姜禾的性命,就都在咱们手中。」 「你同你哥哥一样聪明。」 韦南絮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赵政和姜禾又是恼怒又是纠结的样子。 能把别人的性命捏在手里,真的是一件很过瘾的事。 而且不久之后,她就能把整个雍国的命运,捏在手里。 父亲当年做不到的,她能做到了。 到那时,真不知道会有多快活。 「阿禾……」 赵政既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 他没有立刻告诉姜禾他的想法,而是转身走到几案前,倒了一壶甘菊茶。 嫩黄的花朵散开,茶汤澄澈,散发出安定人心的芳香。 他完全能明白姜禾的心情。 心爱之人命不久矣,传说中的解药近在眼前。 赵政甚至相信,姜禾会为了那解药妥协,为了他能活下去,情愿让出后位。他每确认一点她对自己的感情,就更喜悦,更心动,却也更痛苦。 所以他不能苛责,不能愤怒,也不能怪她关心则乱,思虑不周。 他只是心疼,心疼她的难过。他也恼恨,恼恨自己的身体。 「阿禾,」赵政把茶汤送到姜禾手中,温声道,「你的唇角都干了。」 姜禾低头饮茶,赵政的声音更郑重些,沉沉道:「你知道的,孤现在不能杀了楚国公主。」 因为雍国没有能力同时攻打两个国家,且楚国如今的军力比雍国还要强些。所以他不能像对付韦南絮那样,在对方说出交换条件前,一击毙命。 「陛下不愿意吗?」姜禾道。 她的头低下去,虽然赵政看不出她是不是哭了,却能感受到她的失望。 「不愿意,」赵政道,「孤不是计较那些解药怎么来的,而是要保证待孤死后,这雍国上下,都只听从你一人的号令。」 所以不能有一个楚国公主在宫中,利用楚国的势力,在这里兴风作浪。 姜禾静默不语。 万一呢,万一那解药能救他的性命呢。 「孤已经说动太后,待你我大婚后,就要她搬去行宫生活。这之后你便同孤一起上朝听政,接过权柄。虽然孤所剩时间不多……」 「赵政。」姜禾忽然打断他的话。 她把茶汤放下,牵起赵政的手,把他的手拉向自己的身体,拉到小腹处,声音清冽坚定,道:「我有喜了。」 赵政觉得脑子嗡嗡的。 似乎有成排的大雁飞过面前,它们的翅膀掀起刚劲的疾风,吹乱了他的思绪,落下一片羽毛,慢悠悠,沉入他的心中。 那片羽毛那么软,那么脆弱,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放。 「有喜?」 所以在姜禾看来,赵政只是神情木然地询问着,放在她腹部的手炙热却僵硬地停留,一动不动。 「有喜,有孩子,快两个月了,」姜禾点着头,眼中有星星点点的亮光,睫毛微垂,坦然道,「所以赵政,我想要你活久一些,看着这孩子长大。教他走路、识字、骑马、理政。我想要我们带着他看夕阳,告诉他这夕阳,他的外祖父也喜欢。」 她仰头看着赵政,任泪水淌下。 「我只有,这一点愿望罢了。」 夜深了,姜禾在宫中住下。 她的身子蜷缩在赵政怀里,因为身心俱疲,终于睡去。 赵政的手就放在姜禾小腹的位置,一刻也不想挪开。 他要有孩子了。 他的阿禾这么小的身子,这么平坦的肚子里,竟然有他小小的孩子。 他希望是个儿子。 是儿子,就可以扛起重担,替他母亲分忧国事。 如果是女儿,怎么样,都捨不得她太辛苦。 那么他的阿禾,就会更累了。 赵政静静地侧身躺着。这世上让他留恋的东西太多,没有做完的事也太多。现在死去,的确太早。 盛放在冰鼎里的冰块一点点化开,给殿内添了一丝凉爽,可姜禾微蹙的额头,却仍有细密的汗珠淌下。 听说有身孕的人,会格外怕热。 赵政拿起蒲扇,轻轻扇动。 微风拂过,姜禾睡得更沉了些。 赵政低下头,在她的额头印下深深的吻。 一滴泪水落在姜禾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锦被上,晕开一片湿痕。 行宫的门被撞开时,因为声音太大,惊动了在附近巡逻的中尉军。 待他们赶到,却发现不留情面地踏进楚国行宫的,是日常保护国君的郎中令军。 中尉军立刻后撤,顺便切断了楚国行宫与外界的联络。 而此时,在床榻上惊而起身的侍女,迅速步入韦南絮居住的寝殿,惊慌失措。 「是安国公主吗?」她问道。 韦南絮摇了摇头:「如此跋扈,应该不是她。」 她那样的人更喜欢用计,不会不顾后果闯宫。 敢闯进来的,必然是知道可以如何收场的人。 「恐怕是国君亲临。」 「还是不要见吧?」侍女有些紧张,「安国公主肯隔着帘子同你说话,这一位,恐怕不会。」 「那便只能,」韦南絮一笑,把腿上的夹板解开递给侍女,「让他一睹楚国公主的真面目了。」 即便有听到动静出现的楚国使节阻挡,更有护卫们拼死抵抗,所向披靡的郎中令军,还是直接推开了楚国公主的寝殿大门。 赵政带来的女婢走进寝殿,看过内里详情,旋即站在门口禀报:「陛下,可以进去了。」 「你们要做什么?」楚国使团正使冲出来,举着一把剑。 「正使大人不知道吗?」赵政道,「你们的公主殿下,说要嫁给孤。既然如此,似乎不必避嫌了。」 楚国正使虽然清楚事情的原委,可还是假装受辱,厉声责骂。 「即便如此,国君也不可硬闯公主寝殿。」 「芈思辰恭迎君驾。」 正使话音未落,寝殿里传来女人有些沙哑的声音。 赵政抬步而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雍国使节。 楚国公主已经面朝殿门,单腿站在床前。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幂篱。 那幂篱很长,几乎垂到膝盖。 赵政仔细想了想,似乎无论是他,还是御医、姜禾,都没有见过这女人的真面目。 在楚国使馆刺探情报的人,也说从未见她摘下过幂篱。 不过既然要谈婚论嫁,就要确认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 好在雍国使团里,有人见过这位芈氏公主。 「殿下,」跟随赵政前来的使节跪地施礼道,「臣曾出使楚国,与公主殿下有过一面之缘。陛下命臣确认公主身份,好与公主议事。」 「什么公主的身份?」楚国正使又冲进来,呼喊道,「我楚国使团,难道还不能确认吗?」 能是能。 但今日姜禾告诉赵政,她很好奇楚国公主长什么样子。 既然好奇,他便帮她看看。等她睡醒了,告诉她知道。 「这有何难?」争执中,楚国公主笑道,「还以为陛下是来抢解药,没想到是垂涎本宫的美色。」 她掀开幂篱,露出脸颊。 细眉凤眼,鹅蛋脸,下巴上有一颗红痣,正是楚国公主,芈思辰。 「陛下,」芈思辰假装被夹板固定的右腿无法屈膝施礼,只是颔首道,「可以谈婚事了吗?还是要我先交出解药?」 第140章 解药 第140章 解药 赵政带来的使节确认了芈思辰的身份,施礼退下。 芈思辰也在心中轻轻舒一口气。 从离开都城寿春到现在,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楚国公主。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这一个多月的行程里,她都扮作侍女的样子,一点一滴教导韦南絮。教她楚国的礼仪,教她楚国的语言,教她慢慢变成另一个自己,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这是王兄和韦南絮谋划许久后的决定。 一可以保护韦南絮不被发现,二可以让韦南絮应对一切,最重要的是,在九嵕山灵泉那样生死攸关的地方,也可以保证楚国公主的安全。 特别是当韦南絮的替身死去后,这办法更是天衣无缝。 楚国正使终于不再吵闹,而是差人抱来蒲团,扶着芈思辰坐下。 重伤之人不必拘礼,为了避免受凉,侍女甚至给芈思辰的腿盖上了薄薄的棉被。 芈思辰就这么抬头看着赵政,眉眼间露出笑容。 韦南絮心狠手辣,但是这眼光倒是挺好。 她看上的男人,还真是不错。 能嫁给他,成为雍国的王后,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呢? 不过一想到韦南絮会在幕后控制赵政,便觉得有点不舒服。 那女人善妒,恐怕不会容这男人跟自己同床共枕多少次的。 芈思辰看赵政远远跪坐下去,姿容刚硬神情冷淡,便愈发喜欢,恨不得今夜就是洞房花烛了。 「孤不是来要解药的,」赵政的抬眼看过来,似乎在看芈思辰,也似乎根本没有看她,沉沉道,「因为孤不相信,韦南絮那解药有什么用。」 「说起来,本宫也不太信。」 出乎意料,芈思辰一脸认真道:「当初她知道陛下您身上余毒未清,便抓来我楚国许多医者要研制解药。因为这些医者没有脉案,不知道陛下您的病理,她便又买来许多奴婢,把陛下当年中过的毒,一一餵给他们。」 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简直丧心病狂了。 芈思辰摇着头,似乎也极度不满:「总之,弄死了不少我们楚国的无辜百姓。最难解的一剂乌头,就毒死了三百多人,仅余四十七人存活。这些人又分别被鹤顶红、断肠草、雷公藤、曼陀罗等毒死,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人,十几人里挑挑拣拣,只有三人与陛下症状相同。」 赵政唇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静坐不语。 「那些人常常胸中剧痛,特别是子时最为厉害;他们的手脚白天是冰冷的,夜晚却烫得厉害;最奇怪的是心跳……」芈思辰欲言又止看着赵政,蹙眉道,「那心跳竟然越来越慢,如果不用银针常常疏通经脉,不足几个月,便会停止。人也就死了。」 赵政心中微动。 芈思辰眉头展开道:「好在那三人吃了解药,已经大好了。」 赵政薄唇紧抿,开口道:「看来公主殿下很了解。」 她说自己不信,可却事无巨细坦白解药的研制手段,讲出病者的情况,让赵政一点点相信,韦南絮的确做出了能解他体内残毒的解药。 毕竟那些毒,的确是他中过的毒。 那些症状,也的确是他的症状。 宗郡安插在寿春的探子没有错,他放在各国刺探情报的人也没有错,韦南絮的的确确,做出了针对他的病症的解药。 只是—— 「孤会相信,韦南絮不在那解药上动手脚吗?」 他杀了她的父亲,抄没她的家产,把她驱逐到泾水修渠,说他们是仇人也不为过,她怎么会好心给他一颗干净的解药呢? 这也正是赵政派苏渝去杀韦南絮的原因。 他不跟敌人做交易。 「当然不干净。」芈思辰掩唇微笑道,「不过韦南絮恨不得陛下死,本宫却没有。本宫想……谈谈婚嫁。」 这是又扯回了婚嫁的话题。 芈思辰说完这话,示意侍女到床边去,在床头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盒子上有奇怪的血腥味,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放着一颗药丸。 药丸指肚大小,通体发红。 侍女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放在几案上。 芈思辰便用一柄宫绢摺扇把木盒往赵政的方向推了推,不敢碰,也不太乐意瞧,低声道:「这颗药里,有蛊。」 赵政的眼中掠过寒光,手指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 「蛊」这种东西,他已经听到过一次。 当初南蛮部落首领杨狸声称自己散出蛊毒,在京都掀起不小风波,也令李温舟身中剧毒。 后来药草贩子陈经石来,才救回了李温舟的性命。 如今这蛊,又是什么? 「本宫也不知是什么,」芈思辰神情诚恳道,「只不过在路上见韦南絮用血养着这颗药,说是虫在药里。如今陛下尽管把这颗药拿去,找人瞧瞧。药虽然废了,但御医们准能查出这药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多调配几次,必然可救陛下性命。」 「条件呢?」赵政问。 芈思辰笑颜如花。 「如若陛下不弃,本宫愿进宫为后。」 「白日做梦。」 赵政冷哼一声起身,竟似对这药没有兴趣了。 「陛下留步,」芈思辰想要起身,却又「哎哟」一声跌坐下去,疼得冒出冷汗,单薄的肩膀颤抖着,轻声道,「不是王后也行,夫人、美人、良人,就算是八子,本宫也愿意啊。」 毕竟当初宣太后,最早就是品阶很低的八子。 一国公主能卑躬屈膝到这种程度,已经退无可退。 「为什么?」赵政转身问她。 为什么好好的公主不做,要嫁入雍国王宫。明知道两国敌对,她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好过。 「因为想活。」芈思辰道,「王兄已占卜多次,龟甲之上卦象清晰,每一卦,都说陛下您将要问鼎天下,成为九州共主。」 她微微垂头,声音虽然沙哑,却很郑重。 「如果怕死,可以留在雍国,王公贵族里挑一个嫁了,大可不必进宫。」赵政的声音却依旧森冷。 芈思辰挣扎着,最终嘆了口气道:「只要能留在这里,来日方长。」 她小心捧起解药,高举过头顶,扬声道:「那便请陛下,收下这件礼物,作为本宫可安然无恙在雍国终老的承诺。」 也就是说无论未来雍国和楚国如何,赵政不能杀她衅鼓。 一国之君一言九鼎,收了,就要护她周全。 赵政挥袖示意,紧紧跟随他的苏渝上前,收下了檀木盒。 离开楚国行宫,赵政却并未返回王宫。 「御医已不可信。」他对苏渝道。 「是,」苏渝垂头,「不然韦南絮不会把陛下的症状摸得那么清楚。」 「苏渝。」 赵政忽然唤苏渝的名字,惊得苏渝抬起头。 国君的眼神深不可测,那里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怀疑。 「韦南絮,的确死了吗?」 苏渝退后一步跪地,叩头道:「千真万确,微臣亲眼看到她被抬上柴垛,烧成骨灰。」 「你也该死一次,」赵政沉声道,「阿禾说灵泉那里不是你的错,你才能继续活着。如果韦南絮没有死,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臣知道。」苏渝抬头,眼神清明澄澈。 「走吧,」赵政抬脚步入马车,思忖片刻道,「去齐国使馆。」 去齐国使馆,当然是要见姜贲。 赵政没有进去,马车停在使馆外,姜贲跳上来,顿时觉得有些拥挤。 国君的马车虽然宽敞,但这里不光有赵政,还有苏渝。 苏渝擎着蜡烛,双眼紧盯一个木盒,盒子里放着一颗难闻的丸药。 「这是什么?」姜贲道。 「孤听说你在查扁鹊后人,」赵政道,「那么你那里,也应该有医者。」 「有。」姜贲点头道,「那个……咳咳,陈经石的女儿,快来了。」 赵政看着他笑了笑,意思是:当初你说陈氏家人被魏忌劫走,如今终于敢承认了吗? 姜贲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道:「陛下知道,我姐她心善,不捨得杀生。」 赵政没有跟他再提这件事,只是把今日的事简单说了。 「你姐姐总是夸你粗中有细,孤把这件事交给你。」 「陛下放心。」 姜贲却并不急着走,他抽出匕首,一刀斩断了药丸。 药丸中间果然有一只虫子。 那虫子被姜贲一分为二,痉挛着不动了。 「这虫子很普通嘛。」 姜贲笑着收起匕首,也拿起药盒,向后退去。 「放心,陛下的药,就交给本公子吧。」 第141章 药方 第141章 药方 赵政的马车刚刚离开楚国使馆不久,公主寝殿宽阔的床榻最里面,便有厚重的帐帘掀起,露出里面藏着的人。 韦南絮坐在床上,努力按住床板挪动自己的身子,好靠近床沿,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芈思辰含笑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帮忙。 「本宫演得怎么样?」 她笑着问,像是在等待惯常听到的赞扬。 可韦南絮却有些不够满意,她摇头道:「殿下想要起身却没能起来,跌坐下去时,似乎疼得不够厉害。」 毕竟真正右腿骨折的她,此时仍旧痛得钻心,就连挪到床边都很困难。 赵政那样颖悟绝伦心思缜密的人,不知道有没有看出破绽。 听到指责,芈思辰却并不生气。 她满不在乎道:「本宫倒是觉得,你那颗药才容易露出马脚。」 韦南絮终于挪到床沿,此时大汗淋漓地倚在枕靠上,摇了摇头。 「无论你我是谁赠药,赵政都不会毫不犹豫地吃掉。他会找医者查出药里的成分,想方设法制出一模一样的。药能解一部分病症就好,这样,你才能取信于他。至于里面我随便塞进去的虫子,虽然冒充蛊虫有些不像,但他们这些雍国人,又有哪个见过真正的蛊虫呢?」 养有蛊虫的解药当然只有一颗。 但中间也曾作废过一些,她还没有丢弃。 那些的确是针对赵政的病症,却不够完美。 她熟悉赵政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他绝不会吃别人送上的解药。 她要利用赵政的谨慎,把他拉进陷阱。 而等他真的做出了仿制药,就是小羌——那个同姜禾一模一样的女人上场的时候了。 芈思辰轻轻抚掌,低头看着韦南絮道:「算无错漏。你这么聪明,如果喜欢我哥哥就好了。楚国王宫里也不会有那么多女人让人眼花,只你一个,可抵六宫。」 韦南絮抿唇笑笑,因为疼痛攥紧的手指轻轻松开再握紧,没有说话。 芈负刍吗? 他也配? 她这一生,只想抓住这一个男人。抓住他一个,就够了。 既然得不到他的心,那便得到他的身子,留住他这个人。 让他在自己身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会的。 毕竟那蛊虫的力量,才是真的无药可解。 「劳烦公主把解药带进来,」韦南絮道,「是时候用我的血来饲养了。」 芈思辰虽然觉得有些噁心,还是点了点头。 蛊虫先前只是餵饱就好,但如今将要植入宿主身体,就需要施令者亲自餵养了。 「成吧,这一路上饲养它的丫头,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昨日便死了。你也掂量着自己,别餵太多,吊着它一条命不死就行。」 「好。」 韦南絮笑了笑,笑容如春风般灿烂。 姜禾醒时,赵政去上早朝了。 她昨夜睡得太沉,这会儿醒来,觉得小腹酸胀,想要去净房一趟。 坐起身,赤裸的双脚下意识垂在床边寻找鞋子,忽然触到软绵绵的什么东西。低头去看,发现床边不知什么时候铺上了地毯。 羊毛编织的白色地毯,既柔软又保暖,轻轻踩上去,像是在云彩上走路。 再往前看,发现从龙床的位置延伸到屏风、妆奁,再到净房、殿门口,都已经铺上了地毯。 听到动静,紧紧关闭的殿门打开,走进来九位宫婢。 「奴婢等服侍殿下。」 她们的手中捧着瓷盘,瓷盘上放置着各种点心汤羹,小心翼翼跪地施礼。 姜禾明白了。 这是因为她的身孕。 赵政不是擅长甜言蜜语的人,他的关心和体贴,都在细微之处。 沐浴的水早已放好,水温很舒服。 浴池里甚至放了一个小凳子,供她坐着休憩。 姜禾的手轻轻按在小腹处,微微闭眼。 她实在想像不到里面的小东西长什么样子。 月事已经推迟了二十来天,姜禾原本便有些怀疑。昨日尝了一口姜贲的点心,忍不住想要呕吐时,她才有些确定。 在进宫路上寻了位医者看了,果然便是。 这或许也是她最近喜欢酸的,嗜睡,和头脑有些混沌的原因。 她还没有想过要如何做母亲,也来不及体会初为人母的喜悦,她心里想的事情只有一件:这孩子需要一位父亲,赵政不能死。 但是就如赵政所说,芈氏不可信,解药不能从她那里拿。 那便要想别的办法,说起来,交给姜贲的事,不知道他办得怎么样了。 姜禾用过早膳,便从宫中离开。 一路上护卫她的郎中令军比平时多出一倍,简直比国君出行的动静还要大。 赵政唯恐她腹中孩儿有失,显然忘记了,这种行为等同僭越。 或许他没有忘,只是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屑大臣的谏议。 姜禾不得不专门把苏渝叫来,让他重新安排。 苏渝应诺后又道:「还有一事,陛下昨夜已经去过楚国使馆,亲自拿回解药。」 姜禾心中吃了一惊,把马车的车帘掀起,问道:「什么?」 原来在自己睡着时,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事。 不知道有没有遇到危险。 苏渝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 「蛊虫吗?」 姜禾眉心紧蹙,心中慌乱得如同战马奔过。 她曾经跟随父亲出使楚国,在路上见过被蛊虫控制以至于疯癫的人。其状可怖,令人终生难忘。 「苏将军,」姜禾想了想,手指放开车帘道,「本宫要去看看那解药。」 「姐姐你来得正好。」 齐国使馆里,亲自把姜禾迎进门的姜贲,脸上笑开了花。 「我正准备带个人去见姐姐,如果没有姐姐的允许,我是不敢用她的。」 「谁?」 姜禾接过姜贲手中的酸梅汤,问道。 「陈南星,一个时辰前刚到。」 陈南星,陈经石最小的女儿,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辨识草药,在齐国御医院学习了一年医理。 姜贲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小姑娘从前殿走出来,见到姜禾,远远跪下施礼。 姜禾放下酸梅汤,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苗条举止端庄,仪静体闲、模样上乘,一双眼睛静若潭水,藏着心事。 「陈氏南星,谢殿下不杀之恩,谢殿下庇护家人之恩,谢殿下允准进学之恩。」 陈经石事败自尽后,姜禾非但没有诛杀陈氏亲族,还护送他们离开雍国回到故土,更是委託姜贲亲自照顾,甚至还让他们住进自己家,陈南星这才能入御医院,学习医理。 她们陈家虽然是别人看不起的药草贩子,却都是知恩图报的人。 陈南星规规矩矩叩头,即便跪在灰尘四起的青石砖上,也触及地面,神情郑重。 三个头磕完,她白净的额头上留下一块拳头大的污渍。 姜禾示意陈南星起身,缓缓走近,从衣袖中掏出一块丝帕,递到她手里。 「听说令尊曾在渤海购得不少药方,你那里还有一些。」 那些药方很可能便是扁鹊的师父,长桑君留下的。 陈南星未等姜禾说完,便从衣袖中取出厚厚的布帛。那些布帛迭在一起,每一片上,都有一个方剂。 「当初爹爹怕这些药方丢了,一直藏在奴家的闺房。奴家自识字起,便学着背诵药方。如今就算卖出去的,也都默写在这里。请殿下您过目。」 「好。」姜禾没有推辞,把药方拿在手里,又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陈南星默然一刻,神情有些犹豫,终于还是道:「我想杀了韦南絮。」 第142章 真的死了吗 第142章 真的死了吗 那时候父亲带他们举家北迁,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孝顺之道,不能忤逆长辈的意愿。 父亲说辞官,就辞官;说北上,就北上;一大家子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到达雍国都城时,陈南星才意识到他们不是回齐国。 「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哥哥们不敢质疑,但作为最受宠爱的小女儿,她敢。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因为父亲要做官啊。」 父亲笑着递给她一袋蜜饯,看向王宫的方向。 私下里,她和几位哥嫂也曾议论过父亲的决定。 可他们却怎么也想不到,当时父亲已经身中缚心毒,无药可救了。 后来父亲在姜禾帐外自尽而死,她还曾怀疑过姜禾。 但护送他们回故土的是姜禾,在齐国庇护她们的也是姜禾。都说斩草要除根,如果仇人是姜禾,她不必做这些事。 杀害父亲的另有其人,会是谁呢?她隐隐约约知道跟楚国有关,但是那人是楚国的谁,却是模糊的幻影。 在齐国给父亲下葬时,他们才发现父亲中毒了。 这次姜贲差人去带她来,给她写了一封信,把经过原原本本讲给她听,她才知道事情原委。 姜贲或许是怕她认错了仇家。 而她,也的确信任姜贲。 缚心毒如果服下,第一次复发时生不如死。 父亲笑着回答她的话时,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陈南星决定以牙还牙,餵给韦南絮更可怕的毒药。 他们陈氏是药草贩子,有什么人比他们更清楚草药的毒性呢? 但是当她提出这个要求,四周却静了静。 「韦南絮已经死了。」姜禾道。 陈南星猛然抬起头,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接着便是慌乱中的茫然失措。 死了? 怎么死的?她不能给父亲报仇了! 心心念念要杀死的人已经死亡,复仇的怒火无处倾倒。陈南星觉得自己好似被拔掉了根的稻草,漂浮在水面上,无处可去。 「但是她做的解药还在。」姜禾道。 陈南星看着姜禾的眼睛,在那里看不到同情和安慰,只看到许多坚守和倔强。 原来他的姐姐是这样的人。 是了,也只有这样的姐姐,才能让他那么信服和追随。 「解药是针对余毒未清、脉弱不继的病症。本宫想请你试试,能不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好救一个人。」 姜禾的声音很温和,没有逼迫,只是问她的打算。 陈南星学习医理的时间,还不如御医院里只能负责抓药的学徒多。但她从小接触药草,辨识的能力远超普通医者。且因为不必被赵政的脉案所扰,说不定更能成功。 陈南星没有回答。 她心里空落落的,想要大哭一场,却没有力气。 因为等得太久,姜贲有些焦躁。 「自然要答应,」他走近陈南星道,「韦南絮虽然死了,但药在。你做出这药,让她想要害死的人死不了,不就赢了吗?如果能成,韦南絮那个恶人,简直死不瞑目了!」 是这样吗? 能让齐国公子和公主一起说动她仿制解药的,必然是很重要的人。 不能救回父亲,却可以阻止她继续害人。 陈南星抬头看着姜贲,他仍然是那个样子,肆意自在里藏着城府深沉,却又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任。 「好。」陈南星点头道,「奴家试试。」 看着陈南星跟随姜贲走进内院,姜禾忍不住松了口气。 一直跟随着她的卫尉军统帅苏渝也激动道:「太好了,陛下说动了楚国公主,殿下说动了陈氏后人,解药总算没问题了。」 姜禾浅笑着摇了摇头。 陈南星其实是姜贲说动的,至于楚国公主…… 「苏将军,」她转身看着苏渝,眉心微锁道,「那楚国公主竟然什么都没有得到,就把解药给了陛下吗?」 苏渝已经交代清楚,赵政并未答应楚国公主封后的要求。谈到最后,只答应了允许她留在雍国,且无论未来如何同楚国交恶,都保护她的安全。 这个条件实在太小,小得让姜禾怀疑后面有一个更大的陷阱等着他们。 「微臣一直跟着陛下,的确是这样的。」 苏渝以为姜禾担心芈思辰封后,危及她的地位,于是再三强调道:「她甚至宁愿做八子、良人,陛下都没有答应。」 竟然如此。 楚国公主好说话的样子,倒跟昨日和她谈交易时不一样了。 姜禾记得很清楚,楚国公主沙哑地告诉她要她用后位换取解药时,有多么不容商量。 她似乎嫉恨赵政身边的每个女人。 想了想,姜禾又问道:「陛下看见她的脸了吗?」 「看见了,」苏渝毫不迟疑道,「使臣确认过,的确是她本人。」 见姜禾脸色不太好,他连忙又道:「那公主……长得不好看。」 苏渝感觉自己紧贴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 但为了姜禾心情能好一些,为了陛下和殿下不生气,苏渝觉得自己还能再扯出几句谎。 姜禾明白他误解了,苦笑着问:「陛下还说过什么吗?」 苏渝苦思冥想。 无论如何要把话题从芈思辰身上引开。 「对了,陛下问微臣韦南絮是不是真的死了。」 姜禾心中一跳,清亮的眼眸中瞬间滑过一丝担忧。 看到姜禾的表情,苏渝却又连忙道:「她的确死了,那时微臣见她在水边洗手,一箭穿心。微臣也算是做事谨慎的人,又等到他们拢起柴火烧掉韦南絮的尸体,这才回来复命。」 姜禾看着苏渝,她总觉得,他这句话里有什么自己没有察觉的问题。 那问题很小,却至关重要。 夏日的风燥热地吹起,姜禾闻到风中汗水的味道、月月红的味道,还有殿内若有若无的香料味。 她记得以前长安君和韦南絮都在时,他们都是很喜欢用香的人。 常常衣衫飘过,香气怡人。 那些香料十分名贵,有不少甚至是万里之外的南海沉香。 「苏渝,」姜禾的手指轻轻攥紧衣衫,有一颗点缀下裙的珍珠恰好被她攥进手中,以至于手心有些疼,「韦南絮,她,去河边洗手?」 姜禾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飓风颳过,掀起满树的枝叶,露出被遮挡的枝干。 「她是谁?」 姜禾抬起头,看到苏渝眼中渐渐涌出慌乱。 「她是相国韦大人的嫡女,她是芈负刍的座上宾,她擅长对弈制香,她出入有僕从随侍,她的衣服上遍布金线,这样的她,会去,河边洗手吗?」 「殿,殿下……」 苏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神情懊悔,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尽管想要早点见到赵政,姜禾回宫路上,还是去了一趟自己的宅院。 婚期临近,因为宗郡伤后未醒,家里的一切都是采菱在张罗布置。 小姑娘忙前忙后,紧抿嘴唇,时不时叉腰呼喊,看起来气势十足。 见姜禾回来,她眼角红着跑过来,像是见到父母长辈回家的孩童。 「宗郡醒了吗?」姜禾问。 她回来不是为了看嫁礼,更多是想亲眼看看宗郡。 「还没有,就是凌晨时退热了。」采菱又是担忧又是高兴道。 姜禾一路快步,走到宗郡养伤的偏殿。 殿内按照她的吩咐,放满了冰。 几位婢女正在为他打扇、换药、搓揉身体。 这些婢女都是宗郡亲自选来服侍姜禾的,他相信她们,姜禾也信。 御医说宗郡会醒来,她也信。 无论命运的手带走她身边多少人,她也相信好人长命,相信天有公道。 姜禾接过婢女手里的药瓶,轻轻把粉末撒在他的脸上。 那张原本温润可亲的脸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如果灵泉的事是韦南絮一早便布下的,如果韦南絮还没有死,会不会,她们曾经面对面,说过话,走过路,共同历经生死场…… 只要想到有这个可能,姜禾就汗毛倒立怒不可遏。 那幂篱下的脸,真真假假看不清楚。 她微微闭眼调整呼吸。 姜禾从来没有这么急迫地,想要杀死一个人。 可她却需要捆绑自己的手脚,让自己忍耐。 因为这一次对弈的棋局,输赢不在杀伐决断,而在于那一颗解药。 「殿下……快跑!」 瀰漫药草气的房间里响起宗郡的声音。 那是梦中的呓语。 充满了紧张和担忧,就如同他那日捨身护住自己一样。 「宗郡,」姜禾轻轻唤他,「你醒了吗?」 第143章 子嗣的重量 第143章 子嗣的重量 没有回应。 宗郡的眼睛闭着,似乎正陷在噩梦中难以逃脱。 或许在那场梦里,姜禾死了,赵政也死了,雍国分崩离析,他谁都救不了,做什么也都徒劳无功。 每一个目睹亲人离世却无法力挽狂澜的人,都体验过那种无力感。 「宗郡,」姜禾的手按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在无意识中碰到伤口,低声道,「你放心,本宫活着。」 一连说了好几句。 不知道宗郡是不是听到了。他不再胡乱晃动脑袋,声音也低下去,渐渐平静。 宗郡没有醒,姜禾想问的问题便得不到答案。 轻声嘱咐采菱几句,要她一一记仔细,姜禾便又离开家。 临出门时,她看着堆满院落的贺礼,对刚从校场回来的郑灵道:「这几日你不要出去了,管着家。」 郑灵僵在原地,待确认姜禾是同他说话,顿时怔怔地点头。 身穿藕荷色交领深衣的女子已经爬进马车,郑灵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殿下要我管着哪个家?」 「这个。」 姜禾转过身,神情郑重。 公主殿下,说这里也是自己的家啊。 郑灵激动地拍拍身上的弓箭,对姜禾施礼道:「请殿下放心。」 姜禾颔首,马车便向着王宫的方向驶去。 事实上她不太能放心。 但如今山雨欲来,她不能做那个躲在屋中避雨的人。 饭菜大多是消暑解腻的。 鲜藕制粉加桂花蜂蜜调粥,甜香可口;粘土包裹乳猪烤制成「炮豚」,酥烂肥嫩;酢腌野韭花拌着麻油,解腻开胃;槐叶冷淘用肉汁浇过,清嫩爽口。 姜禾吃得津津有味,她对面坐着的赵政也看得有味。 「多吃些。」 他夹了一块猪脚放在姜禾面前的小鼎里,劝道:「你现在是两个人了。」 姜禾有孕的消息只有止阳宫里寥寥数人知道,这让赵政有些遗憾。 同每个初次做父亲的人一样,他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 但考虑到距离大婚还有些时日,赵政便不得不忍下来。 姜禾原本已经吃好了,看见猪脚,忍不住又啃干净。这才净口净手,问道:「韦南絮没有死的事,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赵政深邃的眼中浮起笑意。 不一样了,有了孩子,要做娘,知道称呼他「陛下」了。 若不然等小娃娃会说话,还不得一声声跟着她喊父亲的名字吗? 「没有死?」因为想到开心的事,赵政含笑道,「孤只是猜的。」 「如何就这么猜了?」 姜禾有些紧张。 宫婢上前撤下碗碟汤鼎,仔细擦干净桌案,才缓缓退下。殿门被掩上,赵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温声道:「过来坐孤这里,孤再讲给你听。」 姜禾不满地看他一眼,可还是挪了过去。 赵政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抚摸着她的小腹,笑道:「吃饱以后似乎有点孕养子嗣的样子了。」 「问你正事呢!」姜禾把他的手拍开。 赵政蹙眉道:「孤的爱妻如此不解风情吗?」 「本宫的丈夫还要不要活命?」姜禾佯怒道。 「好,好……」赵政这才同她说起要紧的事,「孤去见了楚国公主芈思辰,发现她没有受伤。」 虽然芈思辰的右腿捆绑夹板,一举一动也像是很痛的样子。但当她安静下来,气息便平稳如常,甚至似乎忘记了自己的断腿。 一国公主养尊处优,怎么可能坚强到忽视断腿之痛呢? 只有一个原因,受伤的不是她。 「孤怀疑,」赵政气息微滞,下意识按揉着心口,缓缓道,「芈思辰从未前往九嵕山灵泉,同阿禾一起被困峡谷的人,很可能是韦南絮。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恰好找到避身之处。」 所谓的巧合,从来都是有心为之。 姜禾深吸一口气,迟迟不语。 虽然这也是她的猜测,但是经由赵政再说一遍,突然便让人觉得诡谲可怕。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那么解药的事?」姜禾忽然想到最紧要之处。 如果韦南絮仍旧站在背后筹谋,那么芈思辰便是韦南絮的口舌。她的话,可信吗? 赵政展眉道:「半真半假吧,让姜贲先看看。」 「那……」 赵政忽然起身,抱着姜禾原地转了个圈。 「重了些,是孤的骨肉吗?」 「是本宫吃的饭。」 赵政俯身印在姜禾额头一个吻:「听说女人有孕,最危险便是前面三个月。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交给孤来做。兵来将挡,我们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吃了吗?」 魏国使馆里,魏国公主魏子佩假装漫不经心问。 「婢子把食匣送去就回来了,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吃。」 奴婢跪在地上,小心禀告。 魏子佩又问道:「他的表情怎么样?开心吗?」 上回送去的点心,听说他可讨厌得很。 这回自己认认真真做了齐国的羊肉包子,不知道他喜欢不。 她做这些可不是为了巴结逢迎,只是为了还姜贲那日送自己回来的人情罢了。 她还记得巡街的中尉军靠近时,姜贲是如何把自己护在身后,亮出腰牌,三两句把对方打发走的。 那些中尉军想多看自己一眼,都被姜贲斥责。 好似这雍国是他的地盘了。 婢女听到魏子佩的询问,低声回答道:「公子很开心,但公子也说,公主送完嫁礼就该返回魏国,不要在雍国逗留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 赶我走吗? 魏子佩猛然站起身,闷声道:「这会儿也该吃完了,本宫去把食屉要回来!」 「青黛……重楼……鱼腥草……」 殿内没有点香,所有容易产生气味的东西都搬了出去。空旷的屋子里,模样沉静的少女端坐几案前,口中喃喃。 「连翘……大青……土茯苓……」 她的手中握着一个银质小匙,银匙内有一点针尖大的药物。 少女时而把银匙凑到鼻子前轻轻嗅着分辨,时而把它放在灯烛上烘烤。 每辨认出一样味道,她就用木炭记录在旁边的石板上。之所以不用墨,是因为墨的气味太重,容易影响到她的判断。 「陈姑娘。」殿外忽然响起呼唤声。 陈南星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听见,直到外面唤了好几遍,她才抬头。 是姜贲。 陈南星端庄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小心放下银匙,离开几案,抬脚走出去打开殿门。 姜贲递过来一屉吃的。 「听说你没有用午饭,这个给你,虽算不上美味,也还可口。」 食屉里散发的味道,让人想起家乡。 「出去吃吧。」 陈南星掩上殿门,抱着食屉在院中小亭下跪坐。 「是羊肉馅的小包子,蒸的,你尝尝。」 姜贲催促着陈南星吃。 「本公子吃过了,这才送——做好,所以给你送来。你太辛苦,饿着怎么行?」 陈南星对他笑笑,刚用筷子夹了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忽然便听到院门口一声尖叫。 「姜贲!」 一身青蓝衣裙的魏子佩大步流星进来,先看到陈南星,再看到她面前的食屉,顿时恼羞成怒。 「你怎么来了?」姜贲起身问。 魏子佩已经转过身,大声道:「食屉我不要了,欠你的人情我也还完了,以后不要来找我。」 姜贲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想了想,紧走几步拉住魏子佩的胳膊。 「本公子正忙着,你有话好好说。」 魏子佩转过身,一双杏眼瞪着他,气势汹汹道:「你忙着陪女人吧?」 「真的是正事,」姜贲道,「你这包子蒸得好吃,本公子才让陈姑娘尝尝。不光她,我姐,我姐夫,都得尝尝。」 魏子佩脸上怒色稍缓。 「你撒谎!」 「当然,我姐姐擅长烹饪,你这包子,恐怕入不了她的眼。」 话音未落,魏子佩已经甩开姜贲的手,大步离开。 看她的背影,也不知道是不是更生气了。姜贲没有再追过去劝,他转过身,远远地对陈南星笑笑。 「陈姑娘,我这就不打扰了。」 「好。」陈南星起身施礼,「公子慢走。」 她咬了一口羊肉包子,细细咀嚼,缓缓咽下。 耳边浮现那时姜禾问她的问题。 「你想要什么?」 姜贲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 ——「你学医,就好好学医。说不定哪一日本公子要死了,你大展身手救本公子一命。到那时也不枉费我们的一番苦心,你到时候要什么,本公子都应你。」 想要什么…… 陈南星低头苦笑。 姜贲的背影英武朗健,是她梦中的样子。 第144章 病情越来越重 第144章 病情越来越重 魏子佩离去,姜贲也追出去,齐国使馆陷入安静中。 夏季热,羊肉包子便似乎永远是这种温度。既没有热得烫口,又不会冷硬如冰,反倒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陈南星把包子放下,认真合上食屉的盖子,拎裙起身。 若想得到一样东西,就要用同等重要的去交换。 这是她从小就懂得的道理。 如今她能拿得出手的,就在身后大殿内。 所以片刻也不能懈怠。 药方在李温舟面前铺开,姜禾微蹙的眉心也渐渐舒展,看着那上面或者龙飞凤舞或者娟秀娴雅的小字,珍而重之。 这是当年陈经石在渤海买下的药方。陈氏凭藉这些药方积攒下家底,后来便试图进入朝堂。 字体粗犷的,多写在粗糙的麻布上,或许便是长桑君本人的真迹。 字体清秀的,都写在用料考究的丝绸上,是陈南星凭藉记忆默写下来的。 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哪个药方,能对赵政的病痛有奇效。 李温舟的目光也落在药方上,却有些茫然。 姜禾温声道:「当年陛下在楚国身中乌头之毒,阿翁你说巧遇神医搭救。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那时的药方呢?」 李温舟顿时意识到事关重大。 他揉了几下眼睛细心搜寻,好半天才捏起一张字体娟秀的药方,再三辨认过后道:「就是这个!这上面都是寻常草药,房前屋后都能找到,如果不是这样,当初咱们也配不齐。」 那时药店里所有解毒的药材都卖空了,李温舟自己挖草药,解了乌头之毒。 这就是了。 姜禾轻轻嘆了一口气。 阿翁那时说当年高人送完药方后,第二日又差人送来药,送药的人是陈经石。 姜禾想了想,或许所谓送药方的高人,便是父亲。 想必那时父亲从陈经石那里买下来药方,又赠给赵政。 父亲真是博施济众、温良恭俭之人。 「这药方可不便宜,」李温舟随即道,「那高人漫天要价,幸而咱们也不算穷人,不然怎么筹措诊金呢。」 好吧……没有赠,是卖了。 姜禾哑然失笑。 「好,」她把药方一张张收起来,清声道,「看来姜贲的消息没有错,陈氏的记忆也没有错,接下来就让本宫这个对医理一窍不通的,仔细研读吧。」 如果父亲还在就好了。他最擅长举一反三,抽丝剥茧找到解决办法。 姜禾怀揣药方出门时,看到满天星辰璀璨,像一双双,在无法触及之处看着她的眼睛。 鲜血滴入药丸,很快渗透进去,消失不见了。 韦南絮丢掉三棱针,盯着那颗乌黑的药丸,像是要穿透黑色,看见里面蛰伏的蛊虫。 看着鲜血没入的速度,蛊虫应该活得很好。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瞧着这一幕,悄无声息退后一步的楚国公主芈思辰道。 虽然韦南絮右腿受伤只能躺着,但是按照离开都城寿春时楚王芈负刍的安排,这里的一切都由韦南絮负责。 就连芈思辰,都需要在她二人产生分歧时听从韦南絮。 「找了个医者,」韦南絮道,「是陈经石的女儿,正在配制解药。」 「她行不行啊?」 芈思辰的语气,倒像是希望对方早点成功,她们好实施下一步计划。 「快了吧,」韦南絮露出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其实那也不难,先辨出药材,再测出用量、认出制法,试几次,也就成了。」 「那如果到时候小羌去送药,被赵政认出来呢?」 小羌,便是那个同姜禾一模一样的女子。 「不会的,」韦南絮摇头道,「赵政的病情会越来越重,很快就要神志不清了。」 而雍国王宫里除了他会开口质疑姜禾的身份,还能有谁呢? 芈思辰这才放心了些。 「韦姑娘好计策。」 韦南絮笑着合上盛放药丸的檀木盖,笑道:「公主殿下好运。」 「真的要走啊。」 姜贲站在魏国使馆院内,看着里面匆忙收拾行装的宫人,有些讪讪。 魏子佩横了他一眼,把手拢在唇边,娇俏地打了个呼哨。 嘶鸣声响起,一匹骏马迅速奔来,魏子佩踩稳脚蹬,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身姿矫健,褪去了许多从小养出的娇惯刁蛮习气,对姜贲点头。 「该走了,」暮色将至,魏子佩却似乎并不担忧将要露宿在外,「嫁礼已经送来,虽然兄长让我观礼后再回去,但我又不是爱凑热闹的小孩,我留在雍国,也没什么用处。」 你留在魏国就有用处了吗? 姜贲撇嘴道:「难不成又要去打仗?」 上回在齐国,她说要去戍边,还抢了他的宝剑。 魏子佩冷笑一声道:「真要打仗,你会帮忙吗?」 雍国对赵国已经势在必得,下一个是燕国还是魏国,已经没什么区别。 在这种情况下,魏子佩还百里跋涉来送嫁礼,她觉得自己有些愚蠢。 姜贲没有回答。 因为陈南星产生的误会已经解开,他俩却更添别扭。 「你会帮忙吗?」魏子佩再次问道。 「那可不能,」姜贲这才思索着摇头道,「我是齐国的公子,总不能因为你我二人的感情,就意气用事举国来战。」 魏子佩僵住。 她紧握缰绳的手有些颤抖,努力装得清冷的脸颊飞出红霞,缓了口气看定姜贲道:「你再说一遍。」 姜贲抬手随意拨拉着骏马的鬃毛,满不在乎道:「我说,我不能举国来战。」 「前一句……」魏子佩忍不住提醒他道,「你说,我们,二人的感情。」 战马上的少女不似平日那般飞扬跋扈,她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闪动有些羞涩的光芒,挥开姜贲的手,似乎有些无辜道:「我们二人,有什么感情?」 姜贲怔在原地。 他说什么了? 对方怎么像变了一个人? 「我们……当然是……」姜贲吞吞吐吐解释着,「生死之交?那个……我姐,是你兄长的……嗯,朋友,所以你,也是我的朋友。」 魏子佩抿唇笑着,似乎根本就没有听他的解释。 她掀起马褡裢,从下面抽出一把短刀丢给姜贲,笑道:「我已经用惯了你那把剑,这把刀送给你,你可记得,你是我的朋友了。」 她用力拍一把马臀。 魏国的车队还没有出发,魏子佩便已经向前奔去。 骏马颠簸,她长发飞扬神情含笑,夏季炙热的风吹红了魏子佩的脸,吹得她气息慌张心情无法平复。 与其在他面前同他吵架,还不如远远地,让他思念。 你且等着。 姜贲。 姜贲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去。 那把短刀被他拿在手里,刀鞘下一寸处,刻着两个字:「我思。」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那是从前郑地的民歌。 那也是她的名字。 自己怎么就接了她的短刀了呢?男女私相授受,不清不白的。 这把刀明明——姜贲用力挥出去,刀刃碰到桌角,顿时削掉一块。他神情惊了一下,没想到这把刀如此锋利。 好吧,看在它削铁如泥的份上,暂且收下。 想到此处,姜贲起身去拿他落在后殿前的食屉。 除了姐姐,就只有那恶女人给他做过饭了。 羊肉包子挺好吃,不能剩下。 「在看什么?」 姜禾坐在妆奁前,神情专注。 她要把每张药方都看一遍,看它们针对的是什么病症,有没有能解残毒的。 赵政此时回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身子,轻声问。 「臣妾在努力救陛下的性命呢。」姜禾一笑道,「说起来,我一直住在这里也不太好,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赵政闷声道。 一日的疲倦后,能在她身边睡下,是最大的犒赏和慰藉。 这点甜头,她还是该给的。 姜禾点着头道:「陛下先去歇着吧,我再看一会儿。」 赵政答应着起身,手臂却没有放开她的肩膀,与此相反的是,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下来。 「赵……」 姜禾低呼一声扭头,看到赵政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 第145章 陛下有后 第145章 陛下有后 虽未进入秋季,雍国王宫却一片肃杀之相。 国君重病的消息只有太后和安国公主知道,太后原本要紧闭宫门暂停朝事,却被安国公主拒绝。 屏风内御医为赵政施针,一点点拔除残毒,以期减少对身体的损害。 屏风外跪坐着几位肱股大臣。他们不是在等御医的诊治结果,而是在同太后争吵。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朝廷如今宰相之位空悬,职位最高的是御史大夫冯劫。 他身材高大,方脸高颧骨,粗眉短须,身着黑色交领深衣,面向太后,神情担忧道:「如今朝廷发兵赵国,战事胶着,军中邸报一张又一张。虽然主帅王翦有便宜行事之权,但也需要陛下在关键之时决断。若都城一日没有陛下的旨意传达,恐怕将帅生疑;若让他们知道国君病重,更会军心不稳。」 「哀家也是这么想,」太后环顾左右道,「所以哀家才说,哀家可暂摄朝政,所有文书奏摺,要你们都送去达政宫。」 「殿下您熟悉政事不假,」冯劫大着胆子道,「可殿下怎知如何指挥战事?王翦聪明,不能糊弄啊。」 「胡言乱语!」一柄摺扇摔向冯劫,擦着他的额头飞过,落在地上。 冯劫缩着脑袋,不吭声了。 过一会儿,廷尉李通古也忍不住道:「除了西部战事,如今国内为车轨统一,正修筑驰道。陛下命微臣负责此事,然关于驰道东西南北通行所经郡县、道路宽窄等要事,还需陛下定夺。微臣以为,这些都等陛下醒了再论吧。」 意思是,军事你不明白,国内政事也不交给你。 太后怒不可遏,然而手上已没有了摺扇,她瞧一眼屏风上绘制的江山图,想起自己起于微末,这一路行来最终高居太后之位,什么风雨没有见过。 万不能在今日儿子病重时,让王权旁落。 想到此处,太后扭头看向门口。 那里蛰伏着她精挑细选出的内侍,只等一声令下,那些人就会冲进来,把这几个不听话的大臣脑袋砍掉。 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然而还未等太后有所动作,屏风内忽然响起清亮的声音:「还是本宫来吧。」 殿内顿时一片静谧。 众人向屏风看去,只看到透着墨染的千里江山图,其后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量微瘦,阔袖低垂,望仙九鬟髻上平插一根横簪,下坠七巧流云翠玉。只见她缓步轻移,从屏风后走出来,殿内顿时更静了一分。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见过姜禾。 知道她是齐国公主,知道她曾经代替姜玉衡嫁过陛下一次,知道她是孙武后人,知道宫里宫外正在准备的大婚典礼,还是为了她。 但真要如此近,如此不用避讳地看她的面容,除了太后,其余人都是第一次。 美。 她的美不是花枝招展的讨巧,更没有千娇百媚的奉承。她的美清雅大气又隐含杀伐,美得惊心动魄,又美得令人臣服。 大臣忍不住低下头,只有一个人觉得这样的美有些刺目。 雍国太后看向姜禾,声音清冷道:「你来做什么?」 姜禾环视殿内,悠然道:「本宫在内室服侍陛下,听到诸位说西部战事不知如何决断,修筑驰道只能等待,本宫就想,本宫来吧。」 她居高临下道:「你们不能断的军机要事,本宫来断;你们不懂的修筑工事,本宫能懂;除此之外事关钱粮、铸币、度量、文字、历法等,你们也可都来询问本宫。本宫在一日,朝堂不停,邸报不空、政令不落。大雍诸事如常,直到陛下醒来。」 姜禾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把朝臣的魂魄惊散又缓缓聚拢回来,让太后的五官扭曲得像在临水照花水波乱颤。 「安国公主!」她抬手指向姜禾道,「你与陛下尚未大婚,你一个异国公主,如何主持雍国国事?你凭什么?」 殿内刚刚被姜禾言辞镇住的大臣此时似乎也终于回过神来。 对了,姜禾是齐国人啊。 这会不会是齐国的阴谋? 她一个尚未同陛下大婚的女人,凭什么? 「就凭这个。」姜禾从衣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蓝田玉。 方圆四寸,上面纽交五条龙,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那是雍国的,传国玉玺。 见玺印如同陛下亲临。 殿内朝臣纷纷离席跪坐,以头触地施礼。 太后神情巨震之下起身,视线在玉玺和姜禾的脸庞之间来回几次,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你这是逼宫!陛下怎么可能把玉玺给了你?」 「早就给了。」姜禾道,「早在城外为王翦等将士饯行遇刺后,陛下便把玉玺委託给本宫保管。从那时起,一应奏摺的批阅都有本宫参与,也都是本宫盖上玺印。」 「哀家才不要听你一面之词,李温舟——李温舟去哪儿了?」 内侍总管李温舟听到呼唤,立刻从殿外走进来,跪在门口。 「玉玺是怎么回事?」 「回禀太后殿下,」李温舟从袖中掏出一封文书呈上,「陛下有亲笔旨意在此,若陛下因疾休养,可由安国公主殿下暂代朝政。」 太后心中涌出的怒火被李温舟的话撩得更高,她快走几步站在李温舟面前,一把抓过文书打开。 那上面真真切切,是赵政的字迹。 这下再不必疑虑。 太后站在殿内,愤怒、担忧和恐惧搅得她心神不安,几乎晕倒。 她无法相信姜禾会真心实意对待赵政。 毕竟就连自己这个做母亲的,都无法全心爱护这个儿子。 这个自小离家,生性孤僻,对她忌惮疏离的儿子。 她也不相信姜禾对雍国没有二心。 她是齐国的公主,就算不是为了母国,只要她生出一点私心,都会在把持朝政期间为自己打算。 到时候雍国会怎样? 姜氏祖上太公望,周朝开国权臣,那是可以取国君而代之的人。 姜禾看着站在殿门口颤抖的太后,忽然觉得五味杂陈。 她知道赵政和太后之间寡淡的母子亲情,也知道太后的顾虑。 虽然在赵政的刻意谋划下,如今太后在朝中已经失势,但毕竟宫中的事,很多还是要依靠太后的安排。 姜禾也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是母亲,也会看着儿子长大,更信任他的妻子。 她因为赵政昏厥生出的坚硬冷漠软了些,暖了些。 想了想,姜禾在大臣的注视下走近太后,对太后施礼。 「殿下,」她勉强含笑,开口道,「若您不肯相信陛下是信任本宫能处理好,才把政事交给我。那么权且当作是,陛下信任本宫作为尚未出世嫡公子的母亲,不会对雍国生出二心吧。」 太后怔了怔。 姜禾这句话实在是绕得很。 直到李温舟笑着提醒道「太后殿下,安国公主她有喜了」,太后的嘴才张开,接着看向姜禾的肚子,像是在求证什么。 「有喜了!」 「是怀孕了!」 「陛下有后了!」 殿内渐渐响起嘈杂的声音,大臣们忍不住露出喜色,因为赵政病重带来的惶惶之色褪去,在喜忧参半的现状中,他们议论纷纷。 陛下有后,雍国有后,这一脉不会断绝了。 就算是陛下大薨,他们也会辅佐幼子继位,殚精竭虑,只为国祚绵延。 「御医……」太后声音颤抖,看向外面道,「快传御医……」 她要亲耳听到御医的恭贺,她要问问多久了,她还要看一看内侍记事簿,从姜禾服侍就寝的日期,确认这的确是国君的子嗣。 虽然那些确认也不过是床上迭床、屋中架屋,多余又没有必要。 她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 她的儿子,怎么可能让别人染指他的妻子? 但太后总要做些什么,好平复激动喜悦的心。 她看着姜禾,眼中泪光闪烁,情不自禁。 第146章 药成了 第146章 药成了 不就是那女人怀孕了吗? 有什么好难受的? 楚国公主芈思辰站在屏风旁斜睨呆坐在床榻上的韦南絮,神情有些不屑。 如今不需要她们费劲儿打听,街头巷尾都在传,王后有孕。 还没大婚呢,这就王后了。 还没嫁呢,就有身孕了。 韦南絮觉得这些行为奔放的北方蛮夷简直匪夷所思。 看那些欢天喜地奔走呼告王后有孕的百姓们,好似自己升官发财一般。 赵政和姜禾,就这般得人心吗?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不过开心的是别人,韦南絮就不开心。 自从得知姜禾有孕,她已经呆坐在床榻上,丢魂儿般熬了一夜。 芈思辰觉得是时候去劝劝了。 王兄让韦南絮来,是为动摇雍国根基,不是为了思春。 「如今到处动乱不安的,」她施施然坐在寝殿内,冷笑道,「怀孕能生下来的,十之有七,这七个婴孩有幸活到足岁的,也不过三四个,足岁到成年,能留下一个就不错了。姜禾又不是怀了两三个,韦姑娘何必忧心?」 韦南絮恍若未闻。 她脑海中都是初次见到赵政的情景。 那日父亲格外激动,说在外为质的公子终于要回来了。她被要求穿上最美丽的衣服,站在宫门口的御街上,同所有人一起等待赵政。 韦南絮有些漫不经心。人群里长安君赵蛟时不时看着她笑,她便微微垂下头,倨傲地装作没有看见。 对长安君,她一直觉得势在必得。 而容易到手的东西,是没有人会珍惜的。 她心里想着南海的香料今日就到了,这公子要死不死怎么这时回来,会不会耽误了自己调香? 这么想着,便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极为破旧,车辕上甚至有被大火烧过的痕迹,既没有一国公子的规格,也没有豪商贵胄的华丽。 就连京都提前出迎护送在马车左右的中尉军,看起来都比赵政的随从更威风耀眼。 然后马车停下,李温舟掀起车帘,赵政从里面低头而出,站在车上向他们看过来。 那一瞬间,韦南絮的心好似被马群踏过的花丛,留下震惊中无法磨灭的痕迹。 眼前的男人不需要乘坐华丽的马车,因为他自己,就是最耀眼的存在。 十八岁的雍国公子赵政,眉眼英俊灼目,沉静得如同山崖旁的孤石,却偏生带着一丝清冷,就那么睥睨天下地,看过来。 他的视线掠过所有人,最终看向宫门高高斗拱之上,端坐的瑞兽。 那是狎鱼,传说可兴云作雨、灭火防灾的神兽。 雍国崇尚水泽,故而安放狎鱼在宫门之上。 韦南絮知道赵政在六国为质时,必然见过许多宫门。然而只有见到狎鱼,才算是回到故土。 一瞬间,她对这男人生出别样的感情。 想要抚慰,想要依靠,又想要得到。 从那时到现在,他的目光从未在自己身上流连,而她的心却从未变过。 如今,他竟然有了子嗣。 「不管她怀了几个,」韦南絮道,「那是赵政的骨肉。」 「是又怎样?你会让他的骨肉活着吗?」 芈思辰很高兴韦南絮终于肯说话。 幸好这女人还未蠢到要为男人失去理智。 「怎么不会?」韦南絮转过头来,乌青的眼窝愈发深邃,露出莫测的笑,「如果那骨肉是我的,当然可以活下去。」 芈思辰一时哑然。 「赵政病了,宫中应该是姜禾主事。这样最好,因为她送到陛下面前的丹药,不会有人敢怀疑了。」 窗外一声惊雷,今年夏天的最后一场雨,猝不及防落下。 「好了。」 陈南星微微伏案的身体坐正,看着凝结在陶罐中的药丸,心绪起伏片刻,又缓缓平复。 闻、烧、浸水、蒸晒……为了辨出这药丸里都有什么,她几乎用完了家中教的所有办法。 如果父亲和兄长们在,也会欣慰吧。 「陈姑娘,好了吗?」 门外传来姜贲的声音。 他已经在外面踱步很久。 虽然知道他是守着丸药,但陈南星总忍不住幻想,他是在守着自己。 她能感觉到姜贲的急躁。 虽然陈南星不知道病的人是谁,但她知道,肯定事关重大。 「好了,」她含笑道,「公子要亲自送去吗?」 「是。」姜贲点头,「姐姐等着用。」 陈南星微微垂头。 可她还没有说出自己的条件。 以后吧,如果药丸有用,他们会说到做到的。 大雨中,姜贲接过药丸,撑开棕色的油布伞,走入雨中。 哨声穿过雨幕,在雍国都城散开。 从姜贲所在的齐国使馆,十丈一个岗哨,把消息传入距离此处仅隔了几条街道的楚国使馆。 「药成了!」 韦南絮猛然起身,右腿的疼痛让她汗如雨下,可她却像是对疼痛已经失去了感知,挥手命令前来回禀的人。 「按照原计划,快!」 他们等待陈南星做好药,已经很久。 做药的进度宫中已有耳闻,御医们也差不多都知道,这两日就能做好。 姜禾得到解药,去仿制,赵政病重失去判断力,一切的进展和韦南絮规划的一模一样。 韦南絮已经从先前叛变的郎中令军那里得到进出宫禁的腰牌,也已经教会小羌到达止阳宫的路径,更教她学习姜禾的腔调、声音,势必同姜禾一般无二。 接下来他们要把姜禾骗出王宫,让小羌回去。 可是如果让姜贲把药送到,计划就会完全受阻。 但是好在,他们有阻止姜贲的办法。 「让开!」 雨幕中,马车中的姜贲对着前面挥手:「吾乃齐国公子姜贲,要前往王宫面见公主殿下。」 「恐怕公子不能去了,」大雨淋湿了街道上军官的衣服,让他们的甲冑更加明亮,为首一人手中刀剑直指姜贲道,「公子被疑泄露雍国机密给魏国公主魏子佩,如今魏子佩已经返回洛阳,陛下有令,命我等把你拿下!」 「血口喷人!」姜贲道,「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是郎中令军还是中尉军?你们的上官是谁?为何不报家门?」 然而对方没有解释。 为首的人不等姜贲再说话,便高声叫道:「贼人拒捕,格杀勿论!」 原本因为大雨行人寥寥的街道,瞬间更加空旷。 姜贲迅速缩回头,就在这一刻,数根劲弩刺来,穿透马车,没入车厢尺余长。 「姐姐……」姜贲向后躺倒握住刀剑,屏息一刻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如果他们是雍国的兵马,绝不会在姐姐安好时对自己施此毒手。 而如果雍国的国都藏了这么多敌国的兵马,说明姐姐已经很危险了。 姜贲紧贴车底,直到马车被四面而来的弩箭穿透如同刺猬,直到雨水从破损的厢板兜头落下。 他一动不动,静静蛰伏。 他已经不是那个在雍国为质彷徨无措的少年。 他是上过战场,杀过敌军,同姐姐谈过兵法的男人。 他等着,等到有一人掀开车帘查看他是否已死,便迅速起身,一刀抹过对方的脖子。 血液喷溅开,姜贲在雨幕中数了数对方的人。 一……五……十……二十…… 一人对数十人,有胜算吗? 姐姐说:「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他如今,是该「少则逃、不若则避」吗? 不,他得去雍国王宫。 去看看姐姐怎么样了。 要死,他们姐弟也得死在一处。 齐国的男儿,没有不战而逃的孬种。 姜贲站在雨中,像一柄刺入地底,不倒的钢刀。 第147章 送药 第147章 送药 大雨沖刷血迹,掩盖刀剑相击的锐响,模糊视线,也令他身上单薄的夏衣瞬间湿透。 寒冷自头顶落下,牙齿磕碰出声响,姜贲把手里的刀剑握紧。 他有两把兵器。 一把是自己用惯的剑,一把是魏子佩送他的短刀。 当此性命攸关之时,他已来不及多想。 刀格敌人兵器,剑刺对方咽喉。 趟过尸山血海,只求一线生机。 然而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好在—— 远处有马蹄踏开污水,一个声音喊道:「何人在此械斗?快快住手!否则格杀勿论!」 又一个声称格杀勿论的来了。 姜贲却忽然笑了。 「苏将军!苏渝!」他向前奔去,肩头溅血腿部挂着一根短箭,嘶吼道,「快来救救老子!」 一把刀疾刺姜贲面部,他不得不向后退去。 凉。 凉意从身后贯入,他明白是衣服破了。可旋即又有温热的东西顺着自己的后背淌下,那么热,热得令他打了个哆嗦。 「姜公子!」 他看到苏渝向自己奔来,可大雨中有许多模糊的身影遮挡了他的视线。姜贲向地面倒去,地面更凉,凉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把他裹挟。 苏渝既自责又庆幸。 自责在自己辖制的京都,竟然有人敢身披将官服饰,当街截杀齐国公子。 庆幸今日本来已经巡街完毕,但因为公主殿下嘱咐过近日要特意提防都城治安,特别是要看护好齐国使馆,苏渝于是带着下属冒雨再次巡查,这才撞上刺客。 近日他失职的事实在太多了。 九嵕山上有郎中令军反叛,差点置安国公主于死地。好不容易清查了郎中令军,又发现他亲自领命去刺杀的韦南絮,竟然很可能没有死。 国君治吏严苛,若在往日,苏渝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活着,未被削职,都是安国公主仁慈庇护。 可安国公主最疼爱的弟弟,竟然遇刺了。 苏渝差两人前往距离此处最近的宫门,调遣卫尉军前来。而他带着另外一人沖入刀光剑影间,去救姜贲。 可当苏渝好不容易到达姜贲面前,赫然发现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已经浑身是伤生死难辨。 「让开!」刺客恶狠狠道,「否则连你一起杀。」 苏渝立在姜贲身前,以一种守护者的姿态,不躲不避。 看他们身处的位置,姜贲是要去往王宫。陛下病重,苏渝知道姜贲找了个人在秘密制药。 那么这些人拦截的,便不是姜贲。 而是姜贲带去的解药。 苏渝笑了。 解药已经做好,他们终于要狗急跳墙了。 这跟公主殿下的预判一模一样。 只是原本的计划似乎出了偏差,应该是殿下来取药,而不是公子送药。 「连我一起杀?」他叱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对方胜券在握地靠近,并不着急,冷冷道:「你是谁?」 「我是雍国卫尉军统领苏渝,他日黄泉之下,莫要忘记我的名字。」 苏渝向前冲去。 长刀掠过,大雨不停,却怎么也沖不干净地面的血迹。 姜禾是在与大臣议事的朝堂上,丢掉奏摺冲出宫门的。 她知道韦南絮没有死,知道无论陈南星仿制的解药药效如何,都会引来韦南絮的杀手。所以她原本的安排是,自己下朝后去取解药,同时安排弓弩手潜行跟随。 到时候务必要抓几个活口,问出韦南絮的下落,再顺藤摸瓜,把他们一网打尽。 因为有刺杀的事,即便不小心误杀芈思辰,楚国也无话可说。 她交代过陈南星,要把解药交到自己手上。 可为什么,姜贲来了? 想必弟弟他见到解药做好,一刻也不想等,要为自己解忧。 郎中令军护着她,原本下了一夜的大雨突然停了,在距离齐国使馆不足五条街的位置,她看到街道上躺满了死尸。 在死尸的正中间,卫尉军统领苏渝用刀支撑身体,看到她来,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公主殿下,」苏渝的声音有些变形,「姜公子他……」 姜禾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抽走了她的魂魄。 这种感觉,和父亲走时一模一样。 她向前走,没有忘记避开地面的断腿、胳膊和头颅。 她走到姜贲面前,单膝跪地,托住了他的头。 「贞吉……」 姜禾颤抖着,小心唤出他的字。 ——「贲如濡如,永贞吉。」这是他的名,是他的字,是吉卦,卦意是坚守正道便可获得吉祥如意。 可为什么,他如今却躺在自己面前,躺在血里雨里,生死未卜。 机关算尽,却还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难道是上天,要夺走她身边每个人的性命吗? 姜贲的头却忽然在姜禾手心一动,眼睛睁开一丝极小的缝隙,唇角扯动着笑容,开口道:「姐姐别哭,解药还在。」 「姜贲……」那么多官员都跟了出来,姜禾前一刻还在朝堂上秉持风范,与他们问对朝事。可这一刻,她便在他们面前大哭出来,「什么解药,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姜贲笑着抬手,要为姜禾拭去泪水,甚至忘记自己手中还握着那把锋利的刀。 这把刀虽然短,可真是削铁如泥啊。 他在背部中刀后反手抹过,斩断了对方的胳膊。 「公子还活着。」 一直咬牙抿唇等着确认情况的苏渝,此时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肩膀塌落下去,咬住的嘴唇松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殿下,我,可以去了……」 他向下倒去,身体如同崩塌的大厦,重重砸在地面上。 此处距离齐国使馆最近,伤者便被就近安置在使馆。 姜禾守着姜贲,为他第一时间清理伤口,用羊肠线缝合大的创面,亲自敷上自制的金疮药。 他是她的弟弟,姐弟之间,不必顾及男女大防。 被嘈杂声惊动的陈南星闯进来,看见姜贲重伤,差点晕过去。 「怎么会……怎么会?」她问道。 姜禾看向她,忍了忍,还是问道:「为什么是他送药?」 是啊,为什么? 陈南星扶着姜贲的床榻滑坐下去,一向沉静的神情慌乱崩溃。 姜禾早就捎信过来,说要她等着自己来取解药。 自己的确在等姜禾,等着跟她说出条件。 她知道只要姜禾答应了,无论姜贲同那女子如何,都会听姐姐的话,给她一个机会的。 自己本来在犹豫,可还是把药给了他。 是因为看到他眼中激赏的光,是因为不忍心拒绝他,是因为…… 陈南星说不出口,姜禾却神情微滞道:「你,喜欢他吗?」 「没有!」陈南星脱口而出。 快得有些欲盖弥彰。 「殿下!」 门外有人来报,中止了姜禾同陈南星的对话。 姜禾立刻起身,隔着殿门问道:「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那人说,「留下的活口交代,他们的确是楚国人,受韦南絮差遣。如今韦南絮就藏在楚国使馆,住在原本应该由芈思辰居住的寝殿。」 「好。」姜禾寒声道,「调遣中尉军围攻使馆,若有反抗者一律格杀。」 对方刚应了声是,便又有人来报。 这次来的人是御医。 「公主殿下,」御医的声音有些惶恐,「苏将军他……」 姜禾猛然打开门。 雨后清冷的风钻进殿内,吹开她的额发。 「怎么?」 「苏将军,他身上伤口太多,血已经流尽,臣,回天乏力……」 阳光穿透云层照射下来,院内陡然一亮,姜禾却觉得浑身冰冷。 第一次见苏渝时,他跪在止阳宫八扇墨玉屏风外,禀报说长安君府上的歌姬是楚国细作。 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似乎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姜禾知道,他是赵政最信任的人之一。 所以即便他会出错,会当面反驳赵政的决定,赵政还是留着他,用着他,信着他。 他住在咸阳城西北角,那一片并不是官员喜欢置办宅邸的地方,但那里距离王宫近。 他有妻子孩子,父母亲还在世。 可这样的人,没了。 姜禾的手在衣袖中寻找着,握住了那块冰冷的东西。 「去楚国使馆。」 她没有去看苏渝的遗容,没有立刻安排为他治丧。 她要去楚国使馆。 一刻也不能等。 「殿下回来了。」 内侍宫婢小跑着去报,止阳宫寝殿的大门打开,露出里面遮挡龙床的八扇墨玉江山图。 御医跪地向姜禾施礼。 「怎么样?」 女子走进来,神情担忧地看着床上昏睡的赵政。 「性命攸关之时,」太医回禀道,「这一次发病很急,微臣等日夜为陛下行针引毒,可还是未把陛下唤醒。」 女子点头,递给太医一个檀木小盒。 「解药好了,给陛下吃下去吧。」 第148章 她的迷人体香 第148章 她的迷人体香 御医起身上前,从女子手中接过药。 这是他们等了很久的药。 陈南星每在齐国使馆查出一种药草,都会写在密信上差人送来。 无论是青黛、连翘还是紫花地丁,都正对赵政的病症。那里面甚至有十多味之前从没有使用过的南方草药,他们也一一查看典籍确认过。 御医们对这颗药寄予厚望。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只是—— 他们相互看看,仔细瞧过药的御医道:「往日餵药,都是由殿下您,或者李总管……」 女子有些僵硬地笑了。 看来李总管不在。 「那便由本宫来吧。」 御医放下心。 正为赵政施针的另一位御医小心地把最后一根针拔出,恭敬道:「陛下气息不平,或许要醒了。」 那女子神情微惊向前走去,待看到赵政的头动了动,手指按住床沿深吸一口气,忙又上前,扶住了赵政的肩膀。 「趁陛下醒,递过来吧。」 她的声音温婉却又清亮,同往日一样。 「阿禾……」尚未睁眼的赵政轻声唤着,入鼻是他熟悉的味道。 「殿下!」 齐国使馆中,向前走去的姜禾被人拽住了衣袖。 她回过头,看到泪流满面的陈南星。 「都怪奴家把药给了公子,这才害得公子和苏将军如此。」陈南星跪在地上,悔恨道,「殿下要去复仇,带上南星吧。」 「带上你,有用吗?」姜禾脸上无泪,眼中杀气毕露,「你是医者,医者的本分是救死扶伤。杀人夺命这种事,还是本宫来吧。」 姜禾迈步向前,听到使馆外将士集结的声音。 齐国使馆里日常为她备着马。 虽然姜禾现在已经被赵政禁止独自骑马出门,但姜贲为她备着,且亲自挑选饲养。 姜禾翻身上马,使馆大门为她打开,卫尉军林立左右。 只要她一声令下,便可踏平楚国使馆。 「殿下——」 就在此时,长街上却忽然奔跑来一个少年。 少年高挑却清瘦,脸上有时玩世不恭,有时又乖巧认真。 那是郑新关的儿子,被她安排看护家宅的郑灵。 姜禾心中一紧,不敢猜测家里发生了什么。 她离开时,宗郡还昏迷未醒。 「殿下,」郑灵喘着气上前,抬头看着马背上的女子,低声道,「宗管事醒了。」 姜禾悬着的心落下去。 她实在不想再听到任何噩耗。 「你先回去,」她道,「本宫还有别的事要做。」 郑灵却大步靠近拽住了她的缰绳:「还有……采菱姐姐把殿下要她问的话告诉宗管事,宗管事说了答案。」 姜禾眉心微蹙,思绪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要采菱问的话…… 那日姜禾坐在宗郡床头很久,也没有等到他醒来。 于是她交代给采菱,等宗郡醒,第一时间要问他一句话。 那种气味,她在楚国使团马车外闻到的气味是什么。 有点竹子的清香,掺杂着浣衣时的香味。 那气味无比熟悉令人觉得亲近,似乎是自小闻惯的,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是什么?」姜禾坐在马上,低头看着郑灵。 「是您,」郑灵的语速很快,「宗管事说,那是殿下您的气味。」 姜禾汗毛倒竖如遭雷击。 她突然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楚国使馆。 苏渝说他杀死了韦南絮,可真正的韦南絮并没有死。那么苏渝为什么会误杀? 前往灵泉的楚国马车上,藏着同自己气味相同的东西。 那东西是—— 姜禾调转马头。 她错了,韦南絮不是不想这颗解药送进王宫。 韦南絮是想要她出来,出来以牙还牙踏平使馆。 雍国王宫里,赵政睁开眼睛。 几日的昏迷,令他的头脑有些昏沉。醒来后恍惚觉得腹中飢饿,口中发苦,不知道被灌过多少汤药。 自己忽然晕过去,阿禾吓坏了吧? 可他在昏迷前,因为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早就为她做好了打算。 旨意已经交给李温舟,也私底下知会过几位近臣,更曾给远在赵国的王翦送去过密诏。 密诏里有姜禾的亲笔字迹,方便王翦在以后收到政令时确认。 有她接管雍国,他很放心。 可为什么,她的神情…… 赵政向姜禾看去,随即整个身体紧张僵硬,几乎无法动弹。 不对。 「陛下,药好了。」 女子一只手扶着赵政起身,一只手拿起药,送到赵政唇边。 赵政却没有张口。 他勉力控制着自己因为病重和卧床太久有些僵硬的身体,坐得更直,眼睛盯着女子,凉声道:「你是谁?」 殿内顿时一静。 女子有些无措地看向御医,惊讶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立刻有御医拿着脉枕上前,要给赵政请脉。 赵政却抬手挥开御医,厉声道:「来人,把她绑了!」 听到号令,在殿门口驻守的郎中令军冲进来,却无人敢动。 不会是听错看错了吧? 陛下怎么,让他们绑了公主殿下呢? 陛下病前,可是特地嘱咐过,要对殿下惟命是从。昨日苏将军怕他们忘了,还再三强调了几遍。 郎中令军左右四顾,却迟迟不敢上前。 赵政也懂了。 「陛下息怒。」女子跪倒在地,温声道,「并非本宫要餵给陛下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陈氏仿制的解药,已经由御医验过。请陛下吃了吧。」 她在心中为自己鼓气。 这是韦姑娘教她的话,错不了的。 龙床上的赵政勉强扶着床榻起身,坐在床边,寒声道:「你们把孤的阿禾,怎么样了?」 他声音虚弱,眼中却露出寒光,似乎恨不能把眼前的女子撕碎。 「本宫就是姜禾啊。」女子抬起头,又看向御医,厉声道,「经过几日行针,你们怎么把陛下治得连本宫都不认识了?还不赶快给陛下餵了解药?」 如今朝廷是姜禾主事,生杀予夺都在她一人口中,御医闻言就要上前强餵解药。 「微臣等僭越了。」 「大胆!」 赵政想要起身,却因为气息不继跌坐在床上,他靠着床栏,微微闭眼,身子摇摇欲坠。 虽然病重,赵政周身却仍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竟震慑得御医不敢上前。 僵持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屏风外道:「你们要做什么?快退下!」 是内侍总管李温舟到了。 李温舟是冲进来的。 徒弟找到他,报称陛下要郎中令军绑了姜禾。他一时慌张,衣服都没有整理好,便飞奔而来。 因为年纪大了,一路跑动令他有些喘息。 李温舟扶住屏风,看向屋内乱糟糟的情形,询问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陛下既然醒了,怎么能由着御医强行灌药呢?如此这般,置龙颜君威于何地?」 太过着急,他的声音不似寻常那般恭敬。 「你算什么东西?」地上跪着的女子猛然转身道,「把他押下去!」 李温舟愕然失色呆立不动。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话会从姜禾口中说出。 郎中令军终于有了能够听从的命令,闻言立刻把李温舟按住。 「殿下,」御医们似乎这才迷糊过来,便顺着李温舟的话道,「微臣等的确不敢灌药,还是请殿下——」 「好!」 女子起身上前,竟似要自己灌了。 赵政身子绵软,不知还能支撑几时。 他神思昏沉,嘴也微微张着,只需要把解药放进口中,那蛊虫嗅到人肉的气息,便会立刻钻进他的喉咙。 甚至都不需要用水,目的便达成了。 「陛下……」女子柔声靠近赵政,把那药丸,轻轻塞向赵政唇齿之间。 正此时—— 殿内安放的八扇墨玉江山图屏风猝然碎裂,巨大的响声惊得女子停下动作。她茫然转过头,见碎掉的屏风不再遮挡视线,殿门口站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的面容好生眼熟。 她手中握着一样东西。 小巧得只有半臂长,可放在衣袖中。 那是魏国的袖弩。 弩箭飞来,恍惚间突然消失,女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般向后倒去。 她低下头,见到颤动的飞羽,就停留在自己的胸口。 「姜……」 她想起来了,这女人是姜禾。 她竟长得,这么漂亮吗?那么自己也—— 女子歪头倒下,弩箭终止了她心脏的跳动。 那颗药丸滚落下去,在光滑的地板上向前,竟似有生命般,朝着女子落在地面上的鲜血挪去。 只差半寸,被突然出现,抵着地面的弩弓阻止。 姜禾低下头,用檀木盒扣住药丸,小心封口。 然后上前一步,拥住了赵政快要跌下床的身子。 「陛下。」她轻声唤道。 「阿禾……」 赵政在再次陷入昏迷前,低声回应。 「情况怎么样?顺利吗?」 一向沉着冷静的楚国公主芈思辰忍不住问。 大雨刚过,都城外的道路有些泥泞。她们躲在这里已经有一阵子,都城里的情形都靠护卫传达。 「姜禾的确出宫,卫尉军也的确围了使馆。除了留下几个使节的性命,其余人等已被他们杀尽,损失惨重。」 「还好咱们先逃出来了。」芈思辰嘆口气,冷眼道,「等小羌稳定住宫中局势,咱们要他们好看。」 身后马车的车帘掀开,韦南絮拄着拐杖,慢慢挪下来。 「公主殿下准备怎么给他们好看?」 她饶有兴致道。 「先从腹中取子开始吧。」芈思辰顽皮地笑起来,「也不知道怀孕三个月的胎儿长什么样子。这事儿不光纣王好奇,本宫也很好奇呢。」 小羌得手,赵政对她们惟命是从,这雍国,从此是她们的天下了。 韦南絮笑起来。 她就知道一向看起来温柔乖巧的楚国公主,比她哥哥更为可怕。 笑声回荡林中,忽然又有护卫来报。 「小羌回来了。」 「这么快?」 韦南絮和芈思辰相视一笑。 「唤她过来。」 第149章 恶女的报应 第149章 恶女的报应 她穿着同离开时一样的衣服,这也是姜禾今日穿的衣服。 为了避免有人看到小羌同姜禾的衣服不同而产生怀疑,每日晨起,都有内应把姜禾当日的衣饰消息原原本本送出来。 当然,她的每一样衣服,韦南絮都有仿版。 这个局设计精密不容有失。 韦氏埋在雍国王宫的棋子,已经全数起用。 这一战后,若她败了,雍国将不会再有韦氏的任何痕迹。 当然,她是不会败的。 此时真正的姜禾,即便已经回到雍国王宫,很快也会收到赵政命她自尽的旨意。 s??to9提供最快更新 那会是自己交给蛊虫的第一件事。 只是看着缓缓向她走来的小羌,韦南絮的神情却变了。 眼前的女子脸上并没有大功告成后的喜悦。 相反,她看起来六神无主,面色惨白,似乎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她似乎不敢直视韦南絮和芈思辰的目光,有些害怕地低下头,人也跪下去。 「怎么了?」韦南絮的心提起来,拄拐向前一步。 「奴婢该死,」女子小声道,「咱们的消息有误,陈氏做出的解药并没有委託姜贲送去,而是早一步,由传送药名的御医送去了。奴婢到达止阳宫时,他们已经把那解药餵给了赵政。」 「什么?」芈思辰和韦南絮齐齐道。 如果今日不能操纵赵政,等姜禾回去,就会发现这世上有一个同她一模一样的人。 如果是那样,小羌就不管用了。 而他们已经不惜全力击杀姜贲暴露野心,在雍国已经无法立足。 那些被姜禾抓住的使臣不能得救,她们自己,也得狼狈逃窜回楚国了。 相比芈思辰的面无血色,韦南絮则愤怒难当。 「蠢货!」她大声骂道,「你就不能说自己拿的解药更好,多餵给他一颗吗?」 「奴婢是怕陈氏做的那个有效,赵政即刻醒来。」女子神情微怔,辩解道。 「怎么可能有用?」韦南絮发疯般把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怎么可能有用?有用的是蛊虫!蛊虫受我操纵,也能拔除他体内的残毒。若没有蛊虫,陈氏那解药同御医们做的有何区别?」 真正的解药,等于是那只蛊虫。那只虫在人体内繁殖,寄生下去,也吞噬含有毒素的血肉。 但那只蛊虫,也被韦南絮操纵。 如果那只虫子在赵政身体里,国将不国,无须再谈统一大业,恐怕雍国的子民,都将沦为任韦氏随意生杀予夺的奴隶。 他会同意吗? 这样活着。 地上跪坐的女子神情渐渐变了。 恍然大悟地,褪去了先前装的恭敬胆怯。 她冒死来这里,是为了问出解药的秘密。 如今知道了,也就不必忍耐。 「原来是这样。」她似乎很失望,又似乎很庆幸,缓缓起身。 韦南絮向后退了一步。 芈思辰还在目不转睛盯着韦南絮,希望她能想出办法,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而韦南絮眼眸中却闪过恐惧的光。 眼前的女子从容自信,优雅决断,姿态就如同那时她手持棋子,一颗颗落在棋盘上。 清瘦的身影后,似乎有千军万马潜伏。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这不可能是她调教出的小羌,这是—— 「你是姜禾!」韦南絮拼命喊道,「来人!快来人,把她杀了!」 姜禾上前一步。 她来这里,虽然有些冒险,却不是为了被随意屠杀的。 「韦姑娘费心做的这颗药,本宫不要,陛下也不需要,还是送给你自己享用吧。」 姜禾抬起衣袖,那里面是她紧紧攥着的,袖弩。 去年生辰时,魏忌委託采菱送袖弩给她。 魏国紧邻韩国,那时韩国未灭,天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魏国王室的许多器械都由韩国打造。 这把弩弓小巧却有力道,很好用。 韦南絮已经转身奔逃。 虽然瘸着腿,却也很快。 她败了。 她要逃到自己的护卫中,要逃回楚国,要做出更可怕的毒药,跟随楚王一起,把雍国百姓杀尽。 她的护卫也如她所愿,大步上前挽弓瞄准。 快了,韦南絮只需要再跑出去十多步,就能被层层护住。 只是姜禾的弩箭更快。 一根只比竹筷长一点的弩箭刺入她的身体,力道之大,透体而出。 韦南絮向前跌去,身体没入草丛,却并没有立刻昏死。 她挣扎着,口中吐出赤红的鲜血。 「杀了……她……快杀了她!」 韦南絮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护卫呼喊。然而那些护卫却在她面前纷纷倒下去,像一茬茬被收割的韭菜。 护卫身后,卫尉军林立如刀。 他们的统领今日死了,杀几个护卫,无法浇灭他们心中复仇的火焰。 韦南絮勉强侧身,看向身后。 一个檀木小盒从空中飞来,掉落在她身旁。 「本宫杀你,」姜禾森然走来,清冷道,「为宗郡,为苏渝,也为那些被你试药杀害的无辜百姓。九泉之下,你去向他们请罪吧。」 「不!」韦南絮双臂用力向前爬去,她要爬得远远的,远离那个盒子,远离那颗药。 情势突然失控时,芈思辰原本是同韦南絮一起向前奔跑的。 她跑得快一些,最早跑进护卫中,也最早看见护卫身后蛰伏而待的卫尉军。 只是护卫们尽数惨死,卫尉军留下了她的命。 是了! 她是楚国的公主。 雍国才没有力量同楚国开战。 她可以活着,安安稳稳回到楚国去,继续做她的公主。 至于姜禾,等到楚国灭掉雍国那一日,她可以等那时,再杀姜禾! 只是身后忽然响起姜禾呼唤的声音。 「公主殿下,你看。」 看什么? 芈思辰转过头,顿时汗毛竖起,感觉周身似乎爬满了蚂蚁。 韦南絮正趴在地上惨叫。 「虫!虫子!虫子!」 她的手拼命撕扯自己的衣服,似乎要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抓出来。 芈思辰立刻明白过来。 是姜禾丢过来的药! 那药里的蛊虫闻到了韦南絮血液的味道,爬到了她的伤口处。 「殿下!殿下,求你杀了我!」 韦南絮苦苦哀求,看向芈思辰。 芈思辰颤抖着双腿走过来,看到那颗药丸紧贴着韦南絮的伤口,药丸下钻出四条毛茸茸的细腿,那些腿像是长在了韦南絮身上,无论她怎么撕扯抓挠,药丸都掉不下来。 芈思辰瞪大眼睛再也走不动一步。 「虫,虫,虫子……」 她哆哆嗦嗦,也抓向自己胸口,向后跌坐下去。 「殿下,」姜禾居高临下看着芈思辰道,「作恶多端者必将自食恶果,希望你引以为戒。」 地上的韦南絮已经苦不堪言,整张脸时而乌青时而发黑,青筋暴起,求死不能。 姜禾挥手。 一名卫尉军上前,举刀抹过韦南絮的脖子,结束了她的痛苦。 蛊虫此时才喝饱了血,趴着不动。 黑色的药丸完好无损,自始至终,也看不清这虫子的真面目。 「烧了吧。」姜禾下令道。 火油倒下去,把韦南絮连同蛊虫,都焚烧殆尽。 火焰燃起时,姜禾听到那虫子的哀鸣,竟然形同人声,诡异可怖。 姜禾离开时,芈思辰仍然坐在地上。 她距离焚烧尸体的火焰太近,以至于有部分衣衫被引燃。 卫尉军帮她踩灭火焰,把她向后拖出数丈,丢在林中。 芈思辰口中仍然大喊着「虫子,虫子……」,双手抓挠身体各处,以至于头发散开,脸颊上遍布指痕,脖子通红出血,却浑然不知。 原本活泼美丽的楚国公主,疯了。 姜禾想了想,命卫尉军捆绑她的双手,丢进关押楚国使臣的使馆。 等楚国使臣在行刺雍国国君的文书上签字认罪,芈思辰便可以连同那些使臣一起被押送回楚国。 芈负刍会如何对待这个疯了的妹妹,已经不在姜禾的考量当中了。 她如今只在乎两件事。 赵政的病情,和苏渝的伤。 ——「你是医者,医者的本分是救死扶伤。」 医者的本分。 耳边响起姜禾的话。 陈南星缓缓推开侧殿的大门。 是她的错。 她失了医者的本分。 她的脑中只有儿女情事,以至于铸成大错。 卫尉军统领苏渝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已近不治。 御医守着他,然而也只是守着。 守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便可以吩咐僕役为他净身,再换上殓衣。 陈南星缓步上前,深深施礼。 「让奴家试试吧。」 第150章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第150章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御医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陈南星,却没有点头同意。 陈姑娘家里以贩卖药材起家,这个他们知道。 陈姑娘擅长分辨草药、仿制解药,这个他们也知道。 但要是谁说这姑娘只学几天脉理便能够起死回生,他们这些御医的脸面还往哪放? 故而御医只是问道:「姑娘是懂得医治伤重血枯之症吗?」 陈南星摇头道:「奴家学识浅薄不懂如何医治,只是恰逢此景,突然想起小时候背诵过的一个药方来。」 药方? 御医这才点头。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俗话说偏方治大病,说不定这姑娘还真有什么对症药方。 但是即便如此,御医也很谨慎。 「老夫能听听吗?」 陈南星脱口而出道:「当归、熟地黄、川芎、牛膝、白芍药、炙草、白朮、防风各三两,生地、天门冬各半两,煎后趁热服下,可养血生气,用以伤后急用。」[1] 这个药方并不在她抄写送给姜禾的方剂里,这更像是突然从她脑海中蹦出来的。 这也不是父亲从渤海买的药方,模糊像是她很小时候就背过,印在脑海中。 御医凝眉细思,片刻道:「当归熟地黄和川芎白朮这些,老夫的确也常常用作生血止痛,只是姑娘说的其他几味药,老夫却从来没有这么用过。」 「请大人姑且一试。」 陈南星跪下来,恳切道:「奴家不愿苏将军舍下一家老小,英年早逝。请大人一试,奴家愿意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不后果的?」 御医示意身边的小徒去抓药,也示意陈南星起身,嘆息道:「天地广阔无边,医法也博大精深,若陈姑娘能救苏将军活命,老夫愿意拜你为师。」 姜贲重伤,苏渝生死不明,姜禾在齐国使馆宣见御史大夫冯劫。 冯大人年过不惑,虽然身量不高,却行止如仪颇有风范。 因为身领御史大夫一职,他日常不喜交友,更没有任何喜好,似乎唯一乐意做的事,就是在几案前审查文书案卷,找出朝廷施政的错漏,拔除失德失职的官员,面圣谏议。 他也是唯一一个对姜禾说话刻薄的官员。 「楚国使团已在都城逗留许久,殿下是今日才知道他们的谋划吗?」 「如果久而不察,是为失判。」 「如果察而不治,是为失职。」 「待陛下醒来,微臣必然谏议革除殿下一应职务。」 姜禾看着冯劫颔首,并没有因为他的直言斥责而生气。 她朗声道:「在那之前,还请大人去清查宫禁。」 冯劫眼皮一跳抬头。 「宫内有楚国奸细,」姜禾一面说一面递给冯劫她的凭信,「自今日起,本宫给冯大人七日时间。宫中除了太后和陛下,均可由大人持此凭信盘查审讯。只要同韦氏有关,同楚国有关,可尽数清出宫禁。」 至于如何清,是横着出去还是竖着,全由冯劫决断。 姜禾神情郑重道:「太后和陛下的安危,就交给大人您了。」 冯劫微微张口,难以相信自己一本正经来斥责姜禾,却接了个大活儿回去。 然而他一身正气,自从负责监察朝廷官吏,从未失职失察,如今姜禾把国君和太后的安危託付给他,他自然义不容辞。 冯劫双手接过凭信,沉声道:「请公主殿下放心。」 姜禾点头,冯劫退后几步又转身,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道:「本官不会因为殿下重用本官,而忘记殿下的错漏的。」 「知道了。」姜禾道。 冯劫这才放心大胆地去了。 冯劫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姜禾也向外走去。 如今乱事初平,她也才有时间去看看苏渝。 偏殿外婢女奔忙不停,见到姜禾,她们纷纷避让施礼。 「你们忙,」姜禾道,「苏将军如何了?」 「陈姑娘熬了新的汤药,说是给将军试试。」 宫婢回答过,便端着汤药、针线、热水等物进去。 姜禾站在院落里等着。 天色转晴,有流云迅速飘过,不知名的鸟儿歇在大殿的檐角,忽然似被什么惊动,扑闪着翅膀离开。 院落里渐渐暗下来,树叶的影子重迭成模糊的一片,园灯被一只只点燃,红色的光亮里,有飞蛾扑打灯筒。 只是无论它们如何扑打,灯火不灭。 偏殿的门在此时忽然打开,姜禾抬头看去,同陈南星四目相对。 夜色中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其上星星点点血迹遍布。 姜禾在她向来沉静此时却激动的眼中寻找到答案,忍不住上前。 衣衫飘飞,她越过高高的门栏,绕过屏风,听到有轻微的咳嗽声自帐内传来。 那是—— 「苏渝。」 床上的男人微微咳嗽着,血沫从他唇角流下。 「殿下不要担心,」御医道,「这些血,是因为他口中的伤口迸裂。不是心肺里的血。」 「他活了?」姜禾上前一步,俯身注视苏渝。 她生怕自己错了,错得空欢喜一场。 这个男人身上铠甲破烂,找不到一片完好无损的肌肤,然而他没有死。 「陈姑娘的药汤起效,把将军的命救回来了。」御医在一旁高声道,神情同姜禾一样难以置信。 姜禾的手轻抚苏渝的肩头,笑容在唇角散开,泪水却落下来。 她转过身去掩饰泪光,温声道:「好好看顾苏将军。」 御医连声答应着,快慰道:「苍天有眼!这下待陛下醒来,不会为苏将军惋惜了。」 是啊。 姜禾微微失神。 只是她不记得陈南星给自己的药方里,有医治血枯之症的。 姜禾的目光在殿内环视,陈南星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陈南星一路脚步不停,走得太快,甚至有些喘息。 她向来性子安静,没有跑动过。此时因为激动,又着急见姜贲,忍不住走快了。 只是不管有多快,她手中浅碗里的汤药却未洒一滴。 同样是伤重,苏渝可以起死回生,这药也可以让姜贲早些康复。 终于来到姜贲的寝殿前,婢女为她推开门,御医看到是她,微微点头后离开。 陈南星把汤药稳稳放在床前小几上,这才向姜贲看去。 因为后背受伤,姜贲侧躺着。相比第一次见到时,眼前的男人瘦了很多。 可即便如此,他的肩膀也很宽阔。 齐国的男儿都是这样的,身材高大结实,走起路来稳健有力。 她还记得初见姜贲时,他被兄长们簇拥着,立在正中,含笑点头的样子。 少年公子温厚又豪爽,让刚刚失去父亲的她,不由自主信任,想要靠近。 御医刚刚为姜贲换过药,还未给他盖上薄被。 陈南星心内剧跳,轻轻拿起被子展开,为姜贲盖上。 视线中忽然有一点闪亮,让她动作微滞。 那是紧贴姜贲身子的一把短刀。他虽然伤重昏迷,却握着那把刀。 一丝莫名的情绪浮上心头,有些疼痛,又有些难过。 陈南星轻轻拿起那把刀,想要把它放在一边。姜贲却在睡梦中被惊动,紧紧握住,口中嘟囔道:「魏……」 这声音含糊不清,陈南星却也明白姜贲是不想放下这把刀了。 那总要擦擦吧。 丝帕擦干净血迹,露出上面小巧的篆字。 ——「我思。」 我思,是什么意思? 姜贲仍在嘟囔着,陈南星脸颊微红,低头靠近姜贲道:「公子在说什么?」 「子……子佩……」 陈南星猛然起身,恍惚中有些难以站立。 魏……子佩。 那位魏国的公主。 她也忽然明白短刀上刻着的字是什么意思。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魏子佩,这是她的刀。 「陈姑娘在这里啊。」 殿门打开,陈南星听到姜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南星向姜禾施礼,却发现姜禾也在施礼。 「本宫谢过陈姑娘。」 陈南星喉中酸涩,面上却努力掩饰着,上前扶住姜禾。 「公主千万不要这样,」她眼中泪光闪动,也不知是因为姜贲,还是面前的一幕,「殿下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奴家救助苏将军,更是医者的本分。」 姜禾看着她笑了笑,牵着她的手走向外间,跪坐在蒲团上。 「本宫想问一问,」她深吸一口气道,「姑娘对身中百毒后残毒攻心,以至于心脉将停的病症,有办法吗?」 陈南星凝眉苦思,缓缓摇头。 「殿下,」她有些愧疚道,「奴家家里的药方中,没有解残毒的。」 注释 [1]药方来自《原机启微》卷下,「当归补血汤」。 第151章 恐惧的眼神 第151章 恐惧的眼神 没有解残毒的吗? 姜禾的神情黯然一瞬。 但她很快又露出探询的目光,充满期望道:「本宫以为,姑娘救治苏渝的药方也是新的,或许也能想到别的。」 陈南星更加侷促,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陈姑娘不要误会,」姜禾立刻解释道,「本宫并没有认为你是私藏药方,只是不甘心,又奢望你有办法。」 陈南星的头垂得更低了。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苏将军用的药方,是奴家突然想到的。或许奴家再想想,就……」 她虽然这么说,却也很没底气。 姜禾不忍心她有太大压力,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 「是本宫太过心急了。姑娘治好了苏将军,本宫该论功行赏。说吧,你要什么?」 陈南星抬头,眼中有一抹慌乱闪过,旋即拘谨地笑了。 「殿下别这么说,」她轻声道,「奴家……什么都不要。」 她想要的。 她想成为那人的妻子,想得到齐国公子夫人的位置。 如果在今日之前姜禾问她,她会毫不犹豫说出这个答案。 但是姜贲心中已有别人,若要她做妾,她宁肯不要。 心中如沉着一块巨石,陈南星感觉又闷又痛。最终,她开口道:「如果可以,奴家想留在雍国,不回去了。」 不回去,就不必见他们夫妻恩爱,自己却心如刀割。 「好,」没想到姜禾却道,「本宫也不想姜贲回去,你们就都留在这里吧。本宫会给陈姑娘安排一处宅院,不大,但给你配上奴僕护卫。若你还要进学医术,日常可以去御医院。雍国的御医院,比齐国不差什么。」 姜禾的语气轻松很多。那些因为国君病重带来的焦虑,被她很好地掩饰下去。 陈南星完全没有在意姜禾后面的话。 她心里只想着,姜贲也不回去了。 沉到谷底的心里突然便生起一点甜蜜的酸涩,让她闷闷地点头,施礼称谢。 姜禾看着她瞬间变幻的神情,在心里嘆了口气。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男女情爱这些,到底不是别人能做主的。 弟弟喜欢谁,想娶谁,也不是她这个姐姐能干涉的。 只希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陈南星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吧。 手指轻轻放在赵政手腕,螓首微低,柔软的耳朵贴紧了他的心窝。 姜禾一面寻找赵政的脉搏,一面仔细听着他的心跳。 她曾经无数次在他沉睡的夜晚,这么听着。 睡着时的心跳比平时慢一点,但只要稳健地跳动,姜禾就心安很多。 可这一次,他的心跳不仅慢,而且轻。 轻得让姜禾忍不住贴得再紧些,直到赵政感觉不适咳嗽起来,姜禾才猛然意识到,慌乱地起身。 「阿禾。」 从沉睡中醒来的赵政睁开眼,看到她在,笑了。 赵政如今每日已经能断断续续醒来一个时辰,但也只是一个时辰。 御医说他若再昏迷,恐怕就回天乏力了。 「赵政,」姜禾与他十指相扣,轻轻扶着他坐起来,「对不起,」她低声道,「仿制的解药没有用,真正的解药是蛊虫,我把它烧了。」 姜禾随父亲出使各国时,曾经见过被蛊虫掏干身体的死人。 父亲说,有些地方以蛊虫治疗疾病,却不知那样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过不了多久,一直在体内繁殖的蛊虫就会失去控制,把人体当作美食,大快朵颐。 到时候人就算死了,蛊虫却仍活着。 韦南絮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问题。 只是她想要操纵控制赵政的心,让她对这个可能视而不见。 但是姜禾不能。 要治,就得把他治得好好的。 「是蛊虫吗?」赵政的神情有些疲惫,一双眼睛却仍旧清醒,他想了想道,「之前同阿禾长得差不多的女人,试图餵给孤的,就是蛊虫了。」 「是。」 姜禾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最后有些好奇道:「我看那女子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不知陛下是怎么认出来的。」 一样吗? 赵政不屑地笑了。 「那女人只是形似而已,」他摇着头,从姜禾手中接过热茶,淡淡道,「她看孤的眼神里,藏着恐惧。孤的阿禾,什么时候怕过孤吗?」 虽然心中担忧,姜禾却忍不住笑了。 韦南絮苦心孤诣,却怎么也没想到会输在这里吧。 「陛下要吃东西吗?我去给你做。」 「好,」赵政点头道,「孤也想看着阿禾吃。」 看着她吃,从她的津津有味里,感觉到人间的烟火气,感觉到自己活着。 「然后阿禾不准走,」他抬手把她揽住,「被窝愈发凉了。」 姜禾浅笑闭眼,额头抵着他愈发清瘦的锁骨,恨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匀给他一半。 晚膳用到一半,太后到了。 见到赵政醒着,她先是有些惊喜,旋即看到姜禾,很快就变了脸色。 「安国公主是嫌这几日哀家受到的惊吓不够大吗?怎么能由着冯劫乱来?」 姜禾瞬间懂了。 冯劫昨日拿着她的凭信搜检后宫,看来已经有所收穫。 果然,太后继续道:「孙御医服侍哀家十多年,一直都好好的,怎么就成了楚国奸细了?冯劫那个人竟然敢直接砍了他的头,半点余地都不给留。你们干脆也说哀家是奸细罢了!」 她气哼哼站着,怒火让她双手颤抖。 还未等姜禾辩解,赵政便开口道:「孙御医的确服侍母后十年有余,孤记得,他是韦彰德引荐给母后的。」 太后神情僵硬,把头缓缓转向赵政,脱口道:「什么?」 「孤五岁那年,母后患头疼病,日夜难捱。韦彰德从淮县寻来孙御医为母后诊治,行针时,孤曾陪着,故而还记得。」 他也还记得自己有多么担忧,见孙御医治好了母亲,心里又有多么感激。 因为那些感激,之前清除韦氏余孽时,他没有让人严审孙御医。 总以为这些人,会记得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谁。却没想到他们只记得引荐的恩人,忘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太后抿唇喘息,却说不出话来。 这么久了,她早就把孙御医当作心腹一般,早就不记得他是由何人引荐。没想到赵政记得,且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儿子,比她想像的更加心机深沉。 「是韦彰德引荐又如何?他辅佐先王继位,朝中有多少大臣,都曾受过他的恩情。难不成冯劫都要杀掉吗?」 想了半天,太后才反驳道。 「冯大人办事牢靠,孤信得过。」赵政说道。 太后又要争执,忽然便见姜禾弯下腰,双手捧着小腹道:「陛下,奴家腹痛难忍,可以先离开一步吗?」 她神情痛苦,五官都拧在一起。 「腹痛?」太后大惊之下忘记了孙御医,上前一步想要查看,却见赵政已经起身离席,扶住了姜禾,她于是连忙向外唤道,「御医!快宣御医!」 赵政把姜禾抱起,快走几步放在床榻上,又盖上棉被,扭头便斥责太后。 「安国公主有孕在身,这几日已经殚精竭虑。母后些许小事便来指责,是不想孤的孩子平安诞生吗?」 他大发雷霆,失去了往日的隐忍。 太后退后几步,口中喃喃道:「她……哪里是因为这个?这几日……她太累太忙,她……」 真是冤枉。 姜禾这样活蹦乱跳似乎是铁打一般的女人,也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就生出病症来吗? 昨日不是还听说她追击楚国公主,把对方吓疯了吗? 肚子疼? 可千万不要是—— 那可怕的后果真是连想都不敢想。 好在御医很快到了,请过脉,小心翼翼地看看姜禾,又看看太后,最终跪下道:「殿下受惊,胎相不稳。微臣去开一服药,殿下用过后安心静养,或许就没事了。」 太后长舒一口气,便听见赵政吩咐道:「也给太后请个脉,太后急火攻心,如今秋燥,也该好生调养。」 太后猛然抬头向赵政看去,最终却在他的目光中躲闪开来,愤然转身道:「为免惊动安国公主,你这止阳宫,哀家再不来了。」 御医跟着太后离去,殿内这才安静下来。 「好了。」赵政看着姜禾一笑,「别装了。」 床上的姜禾狡黠地笑起来。 「快扶我起来,」她压低声音道,「演戏可真不容易。」 「你可真行,」赵政充满宠溺地看着她,「御医都不对孤说实话了。」 「那是他聪明。」姜禾哈哈大笑,笑声却又戛然而止。 「赵政,」她有些难以置信,又面露惊恐地摸向小腹,声音都有些抖,「宣御医,宣御医。」 「怎么了?」 赵政看向她。 这一次像是真的,他的心悬起来。 「我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她扶着床栏向后躲避着。 赵政微惊后想起了什么,俯身按住有些慌张的她,一手放在她的小腹处。 过了很久,他手指在激动中离开,又忍不住轻放回去。 「是这种……动吗?」 雍国国君赵政眼中光芒涌动,温暖得如盛夏阳光下的水。 第152章 担心他 第152章 担心他 殿内蜡烛「啪」地一声爆出灯花,顷刻间更亮了些。 姜禾在赵政的神情中意会到他的意思。 「不会吧?」 她的手也试探地放上去。 倒是听说过胎儿在腹中长到四个多月,就会动了。 但那种动,不是应该轻轻的吗? 她的孩子,怎么像是在拳打脚踢呢。 真顽皮。 「是他在动了。」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赵政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要永远记住这一刻。 「我怎么感觉不到了?」姜禾的手在腹部挪动找寻,有些急。 「看来是跟孤打招呼呢。」赵政的笑里有了得意,「他跟孤亲。」 「哼!」姜禾佯怒道,「竟然跟我不亲吗?」 赵政笑着掀开锦被,脱下短靴贴着姜禾躺下,把她拥进怀里。 「孤跟你亲,就行了。」 他果然便亲过来,柔软的唇带着秋日稻穗成熟的温度,裹着她红润的唇瓣,轻噬慢品,逗得姜禾笑起来。 赵政就这样,一手轻轻拍抚她的小腹,像在哄睡孩童,一手托着她的螓首,从她的娇嗔中掠夺甜蜜。 室内缱绻风情,绣着百子图的帐帘摆动,新修好的屏风上依旧绘着江山锦绣。 殿门缓缓关闭,院内灯火璀璨。 宫婢提着灯笼退下,把夜色留给寝殿内的国君和未来的王后。 此时魏国洛阳,星空朗照月色迷人,一颗梨子从枝头落下,「砰」地砸在地上,滚动几圈后停在男子脚边。 魏国公子魏忌低头捡起那颗梨子,手指抚过果皮,轻嘆道:「这么小,离开枝头太早了。」 「兄长!」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魏忌的思绪,月门那里亮起灯光,然而魏子佩比持灯的婢女还要快些。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魏忌站定看着她,有些疑惑。 「怎么了?」 「兄长,我听说楚国使团在咸阳行刺雍国国君,是真的吗?」 「是。」魏忌蹙眉道。 「那我听说雍王和安国公主都没有事,但是姜公子他……」 姜公子中刀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魏子佩却突然噤声,似乎说不下去了。 她的手指握住,在裙裳间猛捶几下,期待兄长这里有跟她不一样的消息。 「他还没有醒。」魏忌道。 每天,都有消息从雍国传来。 作为魏国未来很可能要交战的敌国,雍国朝廷的动向,魏忌自然了如指掌。 魏子佩如今在朝中结交的大臣不少,能打听出这件事,想必也很容易。 只是看她紧张关切的神情,不会是…… 魏忌的心像被人紧紧攥住又松开,有片刻的停滞和憋闷。 「子佩,」他询问道,「你……」 「我想去看看他,」魏子佩勉强笑着,攥住长长的衣裙,眼含泪光,「我担心他。」 「你去做不了什么,」魏忌道,「你也不是医者。」 当初差遣妹妹前往齐国,魏忌的确想让她得到姜贲的庇护。只是看如今这个情形,姜贲会留在雍国,成为魏国的敌人了。 如此情形,待在他身边已经有些危险。 「我虽然不是医者,」魏子佩反驳道,「但是我能做的,医者未必可以。」 「子佩再等一日,说不定姜公子甦醒的消息就会传回来。」 「兄长,」魏子佩咬牙道,「我的马,还是更快些。」 她说完退后一步转身,看这个样子,竟是要漏夜赶路了。 「子佩!」 魏忌抬手要阻拦,但他看着魏子佩青色的裙角消失在月门处,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沮丧地笑了。 衣袖垂下,秋天的风从手指缝隙间穿过,绵软温存,可是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但或许他的妹妹,可以留下什么。 「找几个人跟着,」想了想,魏忌沉声道,「保护公主殿下的安全。」 身后有护卫应声而去,魏忌抬起头。 这棵梨树长势良好,梨子结了不少。 不知道怀孕中的女子,能不能吃梨。 她要做母亲了啊。 眼前有红裙飘扬,那女子的脸颊灿若星辰。 她的孩子,一定乖巧懂事,长命百岁。 「这谁把刀放本公子床上的?硌得本公子腿疼!」 齐国公子姜贲从昏睡中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抱怨。 侍候在床边的婢女闻言屈膝,小心道:「是公子一直抓着这把刀,公主殿下看到要拿走,都拽不下来。就说或许是公子的念想,没让再动。」 姐姐来了啊? 那就是姐姐没事! 姜贲松了一口气,笑起来。 不过所谓念想…… 他拿起短刀,看到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露出「我思」两个小字。 「嘁,」姜贲不屑地哼声道,「不就是一把刀吗?有什么念想不念想的?」 说着做出丢掉的动作,最终却没有丢,而是假装无所谓地放在床头小几案上。 「快上菜,本公子饿死了!」 话音刚落,院内却响起嘈杂声。 「有刺客!」 又来? 姜贲立刻起身,因为扯动伤口,疼得猛吸几口气,差点晕过去。 「放开本宫!」 被护卫从墙头拽下来的魏国公主魏子佩神情狼狈,衣服上一块块土渍,头发里插着一根草,全然没有了平时的光鲜亮丽飞扬跋扈。 「是我!魏国公主!」 魏子佩说着递上名帖,而此时大门外也闹起来,是魏国的护卫正在闯门。 「魏子佩!」 虽然中气不足,被惊动后挪步出来的姜贲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大:「你想死吗?大白天翻墙?」 「本宫递了名帖,管事的进来禀报,回去说你还没有醒,不能打扰。我这才翻的墙!还不是怨你!」 魏子佩看到是姜贲,一双眼睛亮起来。 他好好的! 好好的就行,也不枉费自己星夜兼程路上还撞死一只野兔。 因为公子确认了来者的身份,护卫们立刻退开,使馆门口也安静下来。 「你不是回去了吗?」姜贲想起刺杀他的人说的话,顿时有些担忧,「怎么又回来?」 「我不放心你。」当着满院的使臣、护卫、家丁、僕役和婢女的面,魏子佩大声道,「听说你遇刺昏迷,我一定要来看看,才放心。」 「嘁。」姜贲撇嘴转身,眼中却藏着笑意。 他一瘸一拐道:「瞅你那丑样子,还不去洗洗?」 魏子佩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跟上姜贲道:「好啊好啊,本宫要用你的净房。」 「你来探望病人,也没拿点东西,还好意思要净房?」 「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必客气。」 姜贲笑着抬手拿掉她头发里的墙头草,可很快又痛得猛然吸气。魏子佩下意识扶住姜贲的胳膊,他吓了一跳,但是因为气力不济,最终没有躲开。 「看你丑的……」 「你才丑……」 他们消失在寝殿门口,院内众人也纷纷散去。 一个素白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看了一刻,慢慢垂下头,缓步离开了。 她的脚步那么慢,像是走在刀尖上。 姜禾到时,魏子佩已经换上护卫送来的衣服,坐在姜贲床头摆弄那把短刀。 「你可欠我一命。」 「凭什么?」 「若不是我这把刀,你行吗?」 「怎么不行?」他猛然抬手夺刀,手指碰触到魏子佩的脸颊,有一瞬间的停顿。 姜禾就在这时进来,惊得姜贲大声咳嗽起来。 魏子佩起身,有些窘迫地看着姜禾,许久才想起施礼。 「殿下。」 她的双手交迭胸前,轻轻屈膝,做的是同辈相见的礼数。 姜禾回礼,对她淡淡一笑。 她还记得往日见这姑娘的样子,生机勃勃又张牙舞爪。这一回倒是很乖巧,估摸着是沾了姜贲的光。 「公主一路辛苦。」 姜禾含笑坐下,温声道。 「她有什么辛苦的?姐姐,我受伤才真是辛苦。」姜贲抢先回答道。 姜禾点头道:「你这只是辛苦,苏将军为了救你,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若不是陈姑娘的汤药,恐怕已经殉职。等你能走动,该好好去谢谢人家。」 「是。」姜贲的神情立刻肃然,郑重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摸摸身上,急急道:「那颗药没有丢吧?陛——哦不,他没事吧?」 「没有丢。」姜禾道,「只是仅有那颗药还不够,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派去渤海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没有。」 根据韦南絮说的话判断,那颗药恐怕只是个幌子。真正有用的是可以被饲主控制,拔除残留毒药的蛊虫。 故而赵政的病,要从头来看了。 姜贲立刻唤人来问。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日,使馆发生了什么。 管事立刻到了,说那些人昨日刚刚回来,还在等姜贲醒了,才能禀报。 「好。」姜禾道,「唤他们过来。」 想了想,她又开口道:「把陈姑娘也叫来吧。」 第153章 我要他活着 第153章 我要他活着 姜贲派去渤海的人名叫张远,三十七八岁,是个做事稳妥的中年男人。 他恭恭敬敬跪地叩头,在姜贲急躁的眼神下,说话仍然不紧不慢,交代得很清楚。 「卑职到达渤海,按照陈家长子回忆陈经石购买药方的大致位置,打听了一遍,最终找到那家人。可惜的是,那里已经房倒屋塌、破败不堪。卑职以为这家人已经搬走,问过邻居,才知道是绝户了。」 绝户,是指屋主没有生下儿子,等到百年之后,户头上就没人了。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那这家有女儿吗?」姜禾问。 张远点头道:「听说屋主年过四十才得了一个女儿,孩子刚长到四五岁,夫妻俩就感染上瘟疫双双病倒。当地有人知道他们是长桑君的后人,不顾感染疾病的风险,前去勒索药方,日日滋扰,甚至险些把孩子抢去。」 「后来呢?」姜贲站起身问。 「后来那夫妻俩病死,临终之前,把女儿託付给了一个外乡人照顾。那外乡人很年轻,帮忙料理了后事。」 「那外乡人,」姜禾的眼神中有狂风掠过,「是姓陈吗?」 姜贲转头看向姜禾,他们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这个不知道,」张远道,「但是邻居们还记得那孩子的名字。」 一直默默站着的陈南星抬起头,她似乎不敢再听,向后退了一步。 张远从衣袖中取出一物,交到了姜禾手上。 他怕千里迢迢回来,记错了什么。故而在渤海确认过后,就用炭笔把那个名字写在竹片上,贴身带回来。 竹片上有两个字,清清楚楚:「南星。」 南星,花绿果红,可散风、祛痰、镇惊、止痛,是一味中药。 那一年姜禾七岁,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便拜託陈伯把他的孩子带来一起玩。他每次带来的,都是儿子。 因为那时候他命定的女儿,还在百里之外的渤海。 原来自己苦苦寻觅的长桑君后人,就在身边。 只是…… 姜禾把竹片再递给姜贲,姜贲看过,交给陈南星。 陈南星不知所措地低着头,似乎不认得竹片上的字,过了半晌,方摇头道:「怎么会?」 她是被众星捧月般养大的,父亲最宠她,怎么偏偏她是外人呢? 她平日里沉静的眼眸睁大,里面蓄满将落未落的泪水。 「你仔细想想,」姜禾安抚她道,「你记忆深处的小时候,是在临淄吗?」 陈南星震惊又难过,片刻后心绪初平,才摇头道:「可是我并未继承任何医术,如果我是长桑君的后人,殿下您的忙,就没人能帮了。」 的确是这样吧。 但也不全是。 「陈姑娘给我的那些药方,很重要啊。」姜禾笑了笑道,「而且说不定,你以后还会想起什么呢。」 话虽如此,她也只是安慰自己罢了。 「姐姐,对不起。」 等人都走尽了,姜贲跪坐在姜禾身前,充满歉意道。 他的手牵住姜禾的衣袖,垂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他知道姜禾为什么寻找长桑君的后人,也知道赵政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姜禾抬手揉了揉姜贲的头,被他躲闪开。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揉我头,乱了怎么办?」 「怎么?怕被魏子佩嫌弃?」姜禾笑着起身,「好了,你这齐人之福也不好享,要一个还是两个,这个还是那个,早做决断,别耽误人家姑娘。」 子佩是魏忌的妹妹,南星是故人的养女。 如果是她,会更难选了。 「什么齐人之福?」姜贲皱着眉头起身送姜禾出门,「姐姐你说清楚。」 姜禾抬手,用指关节敲一下他的脑袋。 「你呀——」 马车驶入宫门,姜禾便让车夫停下。 「本宫自己走回去吧,」她开口道,「你们不必跟着。」 但此时暮色将至,且殿下已有身孕,宫中台阶多,如果摔了,他们可承担不起。 郎中令军和内侍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没有遵旨。 「请公主殿下稍候,卑职去抬轿辇。」 「不用了。」一向对下人宽和的姜禾,此时却有些愠怒,「你们没有听见吗?本宫要走回去!」 郎中令军立刻退开,内侍宫婢跪在地上,齐声道:「卑职(奴婢)等知罪。」 姜禾向前走去,郎中令军只好远远跟随。 虽然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然而她走起路来依旧很轻松。 只是她的心,越来越沉了。 夕阳西落,初秋的景色并无萧瑟之感。 雍宫还是那个雍宫,只是檐角的几个瑞兽换了。那是她初来时,摘掉金的,换成了铜的。 姜禾随父亲周游各国时,他们都说赵政专横跋扈、残暴无良。 说他清除旧臣时在雍宫大殿杀人,血水渗入地砖,擦洗不干净,只能换新的。 他们说他狼子野心试图吞併天下,战火燎原令生灵涂炭、七国难安。 他们说…… 他们说的,跟自己见到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她的赵政,是那个曾在儿时便学六国语言,察六国民风,明六国事务,识六国君臣的人。 她的赵政,是那个少年时见六国徵兵混战,看饿殍遍野风雨如晦,想终止这一切的人。 无数个仰望星空求索的深夜,他和她站在这世界的不同角落,可他们却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如何能结束战事,还万民以安宁,筑河山于永固。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而他所做的,也都是为了带着九州华夏,实现那个目标。 可是他……要离开了吗? 冰凉的台阶擦过姜禾的裙角,甬道里的朱雀园灯擦过姜禾的裙角,花香扑鼻的桂树擦过姜禾的裙角,她向前走去,看到朦胧的夜色里,站着一个人。 微驼着背,神情温和,有些瘦,更显得衣袍宽大。 「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充满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故友,也像长辈。 姜禾的脚步停住,泪水夺眶而出。 「阿翁,」她看着李温舟道,「我没办法了。」 韦南絮的药不能用,药方里没有解残毒的,而被她寄予厚望的长桑君后人,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 她没有办法了。 她学兵法可得天下,她懂治国可安良邦,她还爱攒钱,攒了好些钱,但她不懂医术,救不回那个人的性命。 「我没有办法了。」姜禾重复着这句话,她的头低下去,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殿下。」 李温舟向她走来,递上雪白的手帕,潸然泪下。 「孩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颤抖,却安慰着姜禾,「往后的路还有很长,你还要抚养小公子长大,还要教他治国理政。陛下有你,他会安心的。」 「我不要他安心。」姜禾忽然抬头,大步向止阳宫正殿走去,「我要他活着,事事亲力亲为,好看看这锦绣江山,如何天下一统。」 李温舟跟着她,在姜禾身后默默拭泪。 忽然他们两个齐齐停下,向前看去。 宽阔的甬道尽头,一个男人身姿挺拔地站着,手中提着一盏灯,向他们走来。 「阿禾,」他轻声道,「这么晚了你还没有回,孤来接你。」 「陛下!」 姜禾向前跑去,钻进赵政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好了,」他的手掌托着姜禾的头,指尖感受着她发丝的温度,丢掉灯笼抱着她,有些懊恼道,「孤的阿禾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吗?孤可以夷灭他三族,哦不,九族也可以。」 「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要杀人。」姜禾嘟囔着,「你醒了,也不在殿里歇一歇。」 「孤想趁醒着,跟你谈大婚的细节。」赵政在她脸颊轻吻道,「走吧,三日后便是大婚了。孤的新娘,可不能跑了。」 三日后便是大婚,也是他的生辰。 姜禾攥紧赵政的手,由他牵着,回止阳宫。 他知道她为什么哭,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 然而他从不畏死,即便万分难捨。 齐国使馆里,陈南星看着眼前对她施礼下拜的苏渝,有些手足无措。 「别这样,苏将军,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姑娘是苏某的救命恩人,这一拜只是礼数。往后若姑娘有难事,苏某愿听差遣。」 愿听差遣吗? 陈南星脸上五味杂陈。 如果姜公子也这么说,就好了。 不过苏将军,也是有用的吧。 烛光映照在她眼中,忽闪忽闪的,像是有飞蛾正在扑火。 第154章 救命的线索 第154章 救命的线索 陈南星请苏渝起身,忽然便听到院内有清朗的声音传来。 她心中微紧,双手交握退后一步,果然见姜贲掀开门帘走进来。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苏将军醒了。」 姜贲好看的眉头展开,规规矩矩站定在苏渝面前,施礼道:「齐国姜贲,拜谢将军救命之恩。」 说着便跪下去。 如此大礼,惊得苏渝连忙上前搀扶。 他身上伤口很多,这一番动作令他痛得汗如雨下,勉力道:「姜公子折煞卑职了。」 姜贲的头已经磕在地上,「咚」地一声响,地板都在震动。 苏渝的神情窘迫万分:「公子是雍国的贵客,怎么能在雍国出事呢?末将巡查京都疏漏,以至于刺客横行,已经是渎职戴罪之身。今日午后,末将便要向陛下请罪,恐怕也会浪费了陈姑娘救助的辛苦。」 浪费了辛苦,这意思是,赵政必然赐他死罪。 只是还没有等到苏渝请罪,午时未到,陛下的旨意便由内侍送进了齐国使馆。 「卫尉军统领苏渝,上不能保朝廷安危,下无力护黎民生死,今革去统领一职,罚俸三年,待伤病痊癒,前往城北道领驿使一职,不可懈怠。」 驿使,是驿站间传递消息的官兵。无品无职,地位甚至还不如一名可以靠军功来换取爵位的普通士兵。 从万人之上的将军,一夕间跌落尘土泥沼。 「怎么能这么刻薄?」姜贲忍不住道,「我去找他说说。」 刚刚接旨过的苏渝尚未起身,跪行一步拖住了姜贲的腿。 「公子万万不可!陛下肯赦免末将死罪,已经让末将汗颜羞愧。况且官职有大小之分,但为国尽忠的心,末将不会改变。」 他神态坦诚,为了阻止姜贲前去说情,更是恨不得给他磕头。 姜贲这才作罢,颇为不满地发着牢骚走了。 陈南星看着他甩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抿唇浅笑。 铜镜里的人似乎怎么站都站不直。 这或许是因为肩膀的伤虽然好了,但是筋脉断裂过,故而总像是塌着一边肩头。 不过站不直只是其次,最可怕的是他那张脸。 宗郡抬手拨了拨右边的眼皮,眼皮不知为何垂得很长,挡住了一半眼白,如果他闭上左眼,视野里就模糊不清,一片昏暗。 看来右眼也废了。 他那时候飞奔过去护住姜禾,从山上掉下来的乱石有些直直砸在后背上,有些是砸在旁边山崖,再飞溅过来,撞在他脸上。 所以他的鼻子半边塌落,嘴巴虽然长好,舌头却断掉一截。 长得丑也没关系吧。 宗郡在心中安慰自己。 他是阉人,不需要凭藉好相貌娶妻生子。 但是他很想求老天开眼,让他再瞎掉一只眼睛,或者丢掉一根手臂或者腿,只要能留着他的味觉和嗅觉。 没有这两样,他也就没有了价值。 宗郡从衣袖中掏出一面拨浪鼓,放在迭放整齐的床头。再掏出一串钱币,放在拨浪鼓旁边。 小公子是不会缺钱的,但孩子们都喜欢耍玩钱币。这一串是他收集的各国铁币,形状不同,甩起来叮噹乱响,很好听。 袖袋里干干净净,他用薄布包了一块干饼,揣在胸口处。 他得有力气走到城外,找一处荒僻的地方…… 姜大人殒命卜寨时,宗郡就想死了。但公主殿下说,这世上最会验毒的人如果不在了,她和陛下,恐怕也活不久了。 但如今他已经没有能力亲尝汤羹,为国君和殿下避开剧毒。 可是—— 宗郡迈出一步的脚犹豫着,最终收回来。 陛下如今重病在身,殿下身边本就没有几个可以信任的人。如果他又走了,以后谁为殿下挡住乱石呢? 宗郡靠着门栏跌坐下去,手指插进头发,压抑着声音,呜咽地哭了起来。 死是容易的。 活着才难。 他的身体,自从十岁起便已经残缺不全了。如今再残些,又能怎样呢?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他有想要效忠和守护的人。 远远地,外面传来采菱活泼的声音。 「宗管事早就醒了,好好着呢,殿下您走慢些啊,您可怀着身孕呢。」 「怀孕?」 宗郡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扶着门框起身。他眼中有柔光亮起,像是银河万里,被点亮的星辰。 宗郡不敢偷瞧姜禾的腹部。 他恭恭敬敬地跪着,看到姜禾雪青色的衣裙掠过门栏,人已经进屋。 没有唤宗郡的名字,宗郡听到「砰砰」悦耳的响声,是拨浪鼓被她摇动。 「宗管事,」姜禾笑起来,「这是给小公子准备的吗?」 「是,」宗郡垂着头,「那些钱币也是——是耍着玩的。」 姜禾又拿起钱串,摇了几下。 宗郡仍然低着头,生怕自己的脸吓到姜禾。 「礼物粗鄙,还请殿下转交。」 拨浪鼓的响声停下,室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宗郡,」姜禾唤他的名字道,「你抬起头。」 宗郡小心翼翼把头抬起来一点,他看到姜禾眼中蓄满泪水,向他走来。 她俯下身,右腿膝盖碰到地面,裙裾在地板上铺展,看着宗郡的眼睛,把拨浪鼓和钱币送到宗郡手里。 「宗郡,你是小公子的阿翁,你亲自把礼物给他。」姜禾温声说话,克制着情绪道,「本宫的命是你救的,然而本宫贪心,还想你用自己的命护着小公子,不知道你是否答应。」 「殿下!」 宗郡抱着礼物点头,泪流满面止不住浑身颤抖。 他还不能死,他还有用,他还得护着小公子呢。 姜禾含泪笑了,从衣袖中掏出丝帕,塞在他手里。 「别哭,」她抿唇道,「本宫后天就要嫁人了。你歇了这么久,该忙起来。」 忙起来,他是殿下信任的人,没有人敢讥讽他的面容。 「我这两日不回宫里了,」姜禾接着道,「我要把药方再看一遍。」 室内点着灯,已经丑时了,却迟迟没有熄灭。 几案上铺着厚厚的药方,是姜禾抄写下来的,陈南星给她的药方。 当初遍访名医时,他们曾经在岳山寻找神医。 那神医说除非长桑君再世,否则赵政难救。 她如今找不到长桑君,也找不到长桑君的徒弟扁鹊,但她有长桑君的药方。 一张张,治疗各种疾病,却唯独没有解毒的。 是不是在长桑君活着的时候,没有人会为了毒害一个人,给他餵下十多种毒药呢? 姜禾颓然摇了摇头,苦笑自己的胡思乱想。 为什么她总觉得还有一丝丝希望,那希望就在这些药方中,等着她来勘破呢? 似乎有什么蛛丝马迹,等着她想起。 事关长桑君,事关扁鹊,就藏在过往日子的某一处,被她粗心忽略了。 姜禾凝眉苦思,在屋内踱步。 耳边听到采菱的鼾声。 她靠着床榻睡着了,因为冷,身体缩成一团。 姜禾走过去给她盖上锦被,听到她的呓语:「姜大人……」 姜大人…… 姜禾温柔地笑了。 这丫头被自己买回来后,一直是服侍父亲的。 父亲甦醒过来后,姜禾去了卜寨打仗。反而是采菱陪着父亲,跋山涉水去寻,走了好久。 跟父亲说最多话的人,是她。 对父亲念念不忘的,也是她。 所以她日常提起某件事,总爱说姜大人如何如何。 就连发梦,都是梦到父亲。 姜禾还记得在岳山提起扁鹊时采菱的话。 ——「姜大人跟婢子讲,说扁鹊生在渤海,本名秦越人,后来因为医术好,赵国人觉得他像是吉祥的喜鹊,就叫他扁鹊。姜大人说,小孩子咳嗽发热时吃的牛黄散,就是扁鹊研制的。」 殿内烛光忽明忽暗,姜禾的脸色也跟着忽明忽暗。 她眼中似乎有波涛翻涌,情绪起伏间,忽然蹲在地上,扶住了采菱的胳膊。 被惊醒的采菱有些怔怔,很快便羞愧地脸红了。 「啊婢子睡着了,殿下要喝水吗?奴婢去倒水。」 「采菱……」姜禾盯着采菱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一根救命的绳索。 「我父亲,」她一字一句道,「为什么要同你提起扁鹊。」 第155章 大婚之日 第155章 大婚之日 刚刚醒来的小丫头脸上带着疑惑的神情。 她努力揉着眼睛,又拍击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公主殿下,奴婢不懂您的意思。」 姜禾按住了她的手,正色道:「在岳山寻找神医返回的路上,你问长桑君是谁,宗郡回答是扁鹊的师父。你就说扁鹊你知道,说姜大人告诉你扁鹊如何如何,对吗?」 姜禾深吸一口气,虽然心中焦急,声音却更低更慢。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 「我父亲他,为何同你讲起扁鹊?」 采菱思考着。 她仍旧坐在地上,身体紧张,眼睛下意识向上看,眉心皱出浅浅的沟壑,显得辛苦又着急。 「别慌,」姜禾道,「父亲在洛阳清醒后,便带着你去大梁找我了。路上是遇到什么,听到什么,才说起神医扁鹊吗?」 遇到什么,听到什么? 她记得姜大人教她如何驾车,如何在野外生存,遇到男人靠近,要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抹一脸灰。 男人! 「我们遇到了陛下!」 采菱忽然大声道,她的双手猛然拍打地面,因为想起这件事激动万分。 「赵政?」姜禾确认道。 「是!」采菱连连点头。 这件事姜禾知道。 父亲临死前,告诉她说在来的路上见过赵政。 父亲还说或许过不了多久,华夏有望一统。 那时候父亲后背中箭性命垂危,他们没有机会说更多的话。 而这之后,姜禾也没有问过采菱关于父亲的事。 或许疏漏,便在于此。 「你把父亲同你说的话,详细告诉我。」因为太过紧张,姜禾的手有些颤抖。 「那时候是在船上……」 采菱脸上已经没有了睏倦中的睡意,她仔细回忆着,事无巨细讲给姜禾听,就连黄河的浪花有多高,都说得清楚。 「原来阿禾也认识他啊。」 独臂的中年男人立在船头,风浪很高,他却岿然不动,像一座挺立的高山。 「是认识,还很熟呢。」 采菱在旁边抓紧绳索,勾着头看姜安卿的神色。见他清俊的脸上时而愉快,时而又有些悲悯。 「丫头你听说过扁鹊和蔡桓公的故事吗?」 采菱茫然摇头。 怎么突然提起扁鹊了? 姜安卿讲起扁鹊的故事,讲完了问:「你知道蔡桓公为什么不相信扁鹊说他有病吗?」 「肯定是蔡桓公傻。」采菱答道。 姜安卿笑得和煦,他听着艄公的桨板划开水面的声音,正色道:「因为他不讲国君发病的原因,他只是说『君有疾在腠理、在肌肤、在肠胃』。」 「那他为什么不说呢。」采菱似懂非懂问。 「因为发病的原因,根本就不重要。」姜安卿回答道,「有的病,胎儿时就藏在身上了。后来不管多么锦衣玉食养着,都会出现。」 「奴婢觉得大人说的不对,」姜安卿温和大度,采菱也敢畅所欲言,「我们那里,如果冻得咳嗽,跟热得咳嗽,医治的方法是不一样的。」 姜安卿摇头看着采菱,双眼空洞,却像点燃着一堆篝火:「采菱你记得,治病之道,望闻问切是为查看病情,斟酌用药,却不是为了寻根究底。莫要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奴婢不懂,」采菱嘻嘻笑起来,「而且奴婢又不给人看病,奴婢伺候好大人就行了。」 姜安卿点头。 他「看」着波澜壮阔的黄河,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发病的原因,根本就不重要。不知道他们懂不懂。」 说了那么些,采菱的额头有些冒汗。 她看到姜禾在她面前缓缓起身,因为腿脚酸麻,顺势握住了垂挂珍珠的帐幔,引起一片细微的响动。 她其实不懂。 不懂姜大人说的话,也不懂那些话对于如今殿下的困局,能帮到多少。 但她看到了姜禾眼中的震惊。 那震惊像是看到泰山崩于眼前,参天巨树被连根拔起,沙石飞扬尘土四溅间,听到远处水声,见一轮红日在东方升起。 光芒万丈。 姜禾起身后退,身子撞到屏风才停下,看着采菱道:「我父亲说,发病的原因,根本就不重要?」 「是这么说的。」采菱点头确认。 「发病的原因不重要。发病的原因,不重要。」 姜禾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猛然转身向几案走去。 赵政六岁便离家为质,从那时起,陪伴他的御医们除了治疗日常出现的病症,便是为他解毒。 宗郡曾经说过,那些毒常常藏在你会大意的任何地方。 在花粉里、在香料里、在篝火里,甚至在下雨天打开的一柄伞里。 夹竹桃、曼陀罗、乌头、番木虌、白果…… 每次中毒,御医们就解毒。 解到最后,残毒引起心脉迟缓之症,御医们就行针熬药,解残毒。 但父亲他说,发病的原因不重要。 那是不是说:事到如今,医治赵政,重要的已经不是解毒! 而是—— 从心脉迟缓的病情下手,切中要害,对症下药! 几案上厚厚的药方被姜禾翻起。 「健脾养胃方、喉中热肿方、两目夜不见物方、赤白汗斑方、黄水羊胡疮方、小儿蛇皮癣方、妇人无子方……」 她口中念着,一张张看过放在一边,因为动作太快,那些药方甚至飞起来,在灯火朗照下缓缓坠地,像一只只栖息在屋内的白鸽。 「我记得有,记得有……」 她念着,看着,自语着。 终于,姜禾的目光停在一处,不动了。 白色的丝帛上,写着那方剂的名字。 「心脉迟缓呕血生痛方。」 姜禾瞪大眼睛,以免自己的泪水滴落下来,模糊了字迹。 「豕心一个,切开,放入莲子芯十个,绿豆皮四十个……」 她念着,一遍又一遍。 这些方剂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但却不能完全背诵。 她要背下来,背下来,才不会出错。 「公主殿下……」 自从跟随姜禾,他们曾经遇到过刺客,更曾直面战争。无论发生何事,殿下都没有如此激动过。 姜禾的神情让采菱有些担忧,她站在几案前,唤了好几遍,姜禾才抬起头。 「采菱,」喜悦的泪水从姜禾清澈的眼睛中滚落,「我有办法了。」 「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姜禾把药方放下,双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冷静一刻,点头道,「正是这样。我不再想如何解残毒的事了,就按爹爹说的,只治疗眼下的病症。眼下他的心跳快要停止,那便只治疗心脏。」 发病的原因不重要。这么多年,跟随赵政的御医陷入了有毒解毒的思维困境,这才对病情束手无策。 不过就算他们想到,恐怕因为没有长桑君的药方,也很难下手。 姜禾泪中含笑道:「方剂里的药物都不难找,难的是熬制的时间太长。我来熬,我来守着。」 宗郡已经不能辨别毒药了,大婚前的宅院太乱,她要自己守着药炉。 姜禾说着大步向前,推开屋门向外走去。 外面灯火通明,僕役婢女们小声说着话,捧着光彩亮丽的嫁妆穿梭而过。 他们是在宗郡的安排下,准备大婚的事宜。 然而姜禾已经顾不上这些。 她要买药,要熬药,要治好她的国君陛下。 八月初九,雍国陛下大婚。 从齐国送来的嫁妆,由一百辆马车拉着,轰动京都。 「同样是齐国的公主,上一回可没有这么多吧?」 在酒楼里遥遥望过去的百姓中,有人这么议论。 「那是!上一回她齐国公主,也没有辅政公子亲自送嫁啊!」 听到这一句,身穿齐国服饰,努力让自己神情冷肃的姜贲,忍不住在马上笑了起来。 人群中又有人道:「安国公主跟别人可有所不同,公主殿下文韬武略得陛下青眼。你们看看,这一回不仅仅是宗族,就连朝廷大臣,都站在御街上迎亲呢!」 姜贲顿时又坐得直了些。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衫,咳嗽一声,问道:「吉时该到了吧?」 吉时的确到了,可公主殿下居住的宅院仍然关着门。 雍国国君迎娶姜禾的队伍在长街停下,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可是队伍却是安静的,没有人敢大声喧譁。 王宫里,迟迟等不到消息的赵政眉头微蹙起身。 「殿下说让再等等。」 李温舟上前禀报过。 「哪里有这样的?」 雍国太后有些恼了。 「且不说错过吉时被祖宗怪罪,就说陛下每日也清醒不了多久吧?」 几位留在宫中的近臣和王室宗亲窃窃私语,虽然没敢责怪姜禾,语气却越发不够友善。 赵政面色清冷,淡淡道:「孤的确是不能等了。」 第156章 陛下要试试吗 第156章 陛下要试试吗 八月初九,是一个好天气。 从雍国的宫殿看出去,抬眼望天高云淡、大雁南飞,低头见层林尽染、迭翠流金。 各色旗帜摇摆间,身穿崭新衣服的迎亲护卫精神抖擞;无论是朝廷重臣或者布衣百姓,人人恭肃,人人翘首企足以盼。 盼望着,盼望着…… 最先打开的门却不是那个普通宅院的小门,而是瑞兽狎鱼栖息的檐角下,大雍王宫的宽阔正门。 郎中令军鱼贯而出向两边阵列开去,站在御街上迎亲的朝臣,看到了他们熟悉的身影。 黑中扬红的玄色礼服,象徵诸天尊神最神圣的色彩;冕冠微扬、纁裳肃整;革带繫于腰前,十二章纹灼灼生辉,玉具剑在衣锦间闪动;雍国陛下长身而立、气宇不凡。 「是陛下!」 「陛下怎么出来了?」 「难道是……」 肃立在御街上的文武百官不敢有失,连忙齐齐跪地请安。 然而赵政没有应。 他的脚迈出去,没有乘车更未坐轿,就这样一步步,走向姜家小宅的方向。 身前身后是跪倒的官员和百姓,远远跟着的李温舟有些喘息。 赵政谁也不等,谁也不应。 他没有时间了。 要不了多久,他会心痛呕血浑身无力躺下去。 再醒来,就到了明日。 明日或许还不会死吧,他也不是在乎吉时的人。 他只是——只是要娶她,一刻也不能等。 往日时光如水面散开的纹路,回荡在赵政的脑海中。 第一次见她时,她刚杀了人,裙裳溅满鲜血,神情却清冷无畏。 以为她只是个做饭好吃又凌厉的有趣丫头,却没想到她可以在宫中对弈得胜,一鸣惊人。 聪明的女人他也见过不少,但是能在大火中为了护他,不惜捨弃逃生可能的,世间只有一个。 多么有幸,被你维护。 又是多么难得,在宴请各国使臣的行宫,听到她说若要终止五百年以来的混战,非要「以战止战,得天下一统」。 那时候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抱住了侃侃而谈的她。 后来他们曾经在洛阳酒醉后一同归家,他也曾见她失去父亲时难过痛哭,见她扶棺回齐,他的心像是被挖走一大块。 无论是郑国渠前的对天起誓,还是赠送玉玺的国事託付,都无法表达他的心意。 而他明明已经是将死之身,她却给了他一个孩子。 他欠了她太多,能给她的,却太少了。 那么就让他走过去,用这一双走遍七国的脚,像一个寻常百姓那样,登门去迎自己的新娘。 从此后在有限的人生中,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坐在马上等待的姜贲渐渐有些不安,待去打听消息的张远回来,连忙低头问:「家里怎么回事?」 「听说公主殿下的宅门一直没有打开。」张远道。 「我姐不开门?」 姜贲尽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脸上的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 不想嫁了吗? 要悔婚了吗? 姜贲算了算他带来的人,似乎不太够跟卫尉军干一架,带着姐姐逃命。 「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呢?」姜贲有些懊恼,偷偷按了按腰间的短刀,「我姐昨日不肯见我,我还以为是雍国的什么风俗。」 「卑职倒是知道公主殿下昨日去了哪里。」张远道。 姜贲半个身子靠过来,几乎从马上跌下去。 「哪里?」 「听说殿下凌晨时踹开几个药铺的大门,带了好几种药回去。甚至还去买了一头小胖豕,说是有一味药需要杀豕取心。」 「药?」 姜贲一颗心突然提起来。 他知道姜禾怀孕的事,也知道赵政已经没救。那这药是谁吃的?姐姐吗?是不是胎相不稳出不了门了? 「哎呀我的大外甥!」 姜贲大叫一声便纵马掉头,可他带的嫁妆实在太多,一百辆马车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住,让他寸步难行。 姜贲索性弃马走路,向前面挤去。 被挤得险些相互踩踏的人群也不管他是谁,推挤着,抱怨他来回乱跑。 可是姜贲还没有挪几步,忽然便见护卫跪倒、送嫁使团跪倒,就连百姓都面有惧色地退后跪倒。 视野里顿时空出一大片。 在突然豁然开朗的道路上,他看到赵政向这边走来。 果然是出事了吗? 姜贲提起的心掉下去,像落进没有光亮的深渊。 那他得走快些,比赵政更快些。 姜贲向前走去,但是很无奈的是跪倒的百姓依然挡着路,而赵政已经越过他,身影消失在前面。 宅门紧闭。 赵政站在门外,阻止郎中令军拍门的举动,亲自上前,敲响了红木门。 「阿禾,」他温声道,「孤来迎你。」 里面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大门打开,赵政看到门内站着一个面容尽毁的中年男人。 「宗郡。」他神情平静,颔首道,「阿禾呢?」 宗郡连忙跪地施礼,不知怎的,他忍不住眼含热泪。 陛下看着他的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喜欢这样的一模一样,感激这样的一模一样。 宗郡回答道:「殿下在后院,不准奴婢们打扰。」 不准奴婢们打扰。 还好,他不是奴婢。 「引路吧。」 赵政抬步而入,心潮起伏。 小宅院里一片喜庆。 树木不高,却拦腰绑了红黑相间的喜绳;道路平整,路上撒着讨吉利的红钱;僕役奴婢们都穿着簇新的衣服,下垂的衣袖坠得很长,想必已经收到管事分发的赏银。 赵政神情含笑,忍下胸腹间的疼痛。 今日他已经醒了一个时辰,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把姜禾娶回宫。 院门关着,赵政推门而入,却又扶着门框,气息凝滞一瞬,再慢慢下咽。 那一口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血,被他压下去。 最近他呕血越发严重了,然而他不能在这样的时刻,让姜禾担忧。 然后赵政看到有九名婢女端着托盘立在后院,托盘之上是今日姜禾要穿的玄青喜服,要佩戴的后冠衣饰。 他的新娘,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换吗? 到底怎么了? 一路满含希望的赵政,在这一刻也不禁有些担忧。 然后他闻到药草的香气,看到姜禾跪坐在后院。 她的面前是用土砖临时搭建的炉膛,炉膛上药罐炙热,内里白烟飞散。而姜禾手持小扇,正在扇动炉火。 「殿下。」宗郡轻轻唤她,「陛下到了。」 姜禾的神情有些惊讶,她抬头看一眼走近的赵政,视线却立刻回到药炉里,点头道:「等着。」 等着吗? 让未婚的夫婿等着,让国君等着。 赵政不以为意地笑了,他走过去,从僕役手里接过蒲团,跪坐在姜禾身边。 他的阿禾,从没有这么认真郑重过。 她左手持扇轻扇,右手持筷拨动药汤,时不时放入一样新的药材,再根据时间,夹出熬老的。 她的神情恭肃而虔诚,充满希望又谨小慎微。 像看顾着尚未满月的婴孩,又像捧着万年难遇的宝石。 「是给孤做的吗?」赵政感觉到自己的衣衫碰到了姜禾的肩膀,他心中温暖,低声问。 「嗯。」姜禾的声音很低,似乎不能分心。 赵政就静静等着。 等到她抽出炉膛里的柴火,用湿布包裹双手,轻轻取下药罐,在铜鼎上覆盖纱布,过滤药汤,盛了满满一碗。 「是给陛下的。」姜禾这才抬头看着赵政,她脸上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反而有些担忧和害怕,迟迟没有把药汤递过来。 「其实我……也不确定就行。但御医一直从清除残毒下手,我从父亲的话里想到是否可以只治心脏迟缓呕血的病症……这才熬了药。药方是长桑君留下的,陛下……要试试吗?」 要试试吗? 赵政看着眼前容貌明丽,神情却忐忑犹豫的女子。 只有因为自己,她才会这样谨慎小心,失了从容果断。 为了她彻夜熬药的心意,就算是毒药,他也会喝下去的。 「阿禾,」赵政的手很冰冷,怕冻到她,他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牵起了她的衣袖,「孤吃药可以,但是你去梳妆好吗?吉时快过了。」 姜禾这才似乎想起了婚事。 她的脸上散开久违的笑容。 「好。」 赵政端起温热的药汤,扶着姜禾,与她一起起身。 姜禾去梳妆打扮换上礼服,赵政把这碗药汤一点点喝尽。 「真苦啊……」 因为心情很好,他甚至对身边陪伴的宗郡发着牢骚。 宗郡含笑低头,没有说话,却觉得今日的陛下与往日更加不同了。 然而他的笑却忽然僵住。 宗郡看到成串的血滴混合着刚刚咽下的一些药汤落入泥土,像红色的玛瑙。 「别跟她说。」 赵政用棉布擦拭干净唇角,把空空的药碗放到宗郡手里。 「诺。」 宗郡跪下磕头,泪水砸落地面。 天地尊神,望佑我国君,长命百岁。 第157章 谁说我不嫁了 第157章 谁说我不嫁了 姜贲赶到时,在门口遇见内侍总管李温舟。 听说雍国国君赵政还在后院,安国公主殿下这会儿在卧房更衣。 姜贲越过人群,也不管院内众人惊讶的目光,直奔卧房而去。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姐姐。」 他在外面唤,听到里面应了一声,声音中气十足。 这声音怎么都不像是在静卧养胎。 那就是想悔婚了。 赵政此时被晾在后院,想必姐姐还是不肯嫁。 一瞬间很多想法从姜贲心头掠过。 没爹的孩子是比较惨,但是有他在,一个舅舅半个爹,这个好办。 不过怀着身孕回齐国,或许会被人耻笑。所以在路上就得给孩子挑个名义上的爹,回去就把婚事办了。 这倒容易,找个好拿捏的权贵,只让他当爹,不准他碰姐姐。 可是姐姐这么美,天天一个屋檐下的,万一忍不住…… 那就等孩子出生,卸磨杀驴把他赶走。 姜贲很满意地笑了笑,不过眼下的难题似乎是怎么从雍国逃出去。 「姐姐你会装死吗?」 他在门外问。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本宫好好的,为什么要装死?」 姜禾的声音有些惊讶,还有些哭笑不得。 姜贲搓着手,着急起来。 「姐姐你装晕,我让陈南星过来给你瞧瞧,就说药石罔效。然后在棺材下面打几个洞,假装下葬,把你偷出去。咱们就逃回齐国了。」 里面半晌没音儿,也不知道姜禾在想些什么。 「姐姐你别怕,」姜贲劝道,「弟弟支持你的任何决定。那个赵政……的确有点太凶了,身体还不行。不嫁就不嫁,我再给你找个更好的。咱齐国的男人那么多,姐姐回去,随便挑。」 「谁说我不嫁了?」 屋门被人打开。 秋日霞光从天际落下,光芒万丈中,他看到门内站着一个人。裙裳曳地倾国倾城,惊呆了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姜贲。 「姐姐!」他忍不住嘆道。 凤冠之上珠翠灼目,绣着雀鸟花纹的翟衣礼服庄重优雅;黻领内螓首微抬,绶带下身姿挺拔;容貌可闭日月,神情可慑春风;一举一动,风华绝代。 姐姐好美。 姜贲几乎忘记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要到哪儿去。 这是要嫁了?可是这样的姐姐嫁给赵政,怎么都觉得亏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便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 「阿禾……」 那声音显然也在震惊于姐姐的美丽,只是那声音是? 姜贲立在原地汗毛倒竖。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赵政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对着姜禾抬手。 「陛下……您刚才,一直在这里吗?」 姜贲声音颤抖问道。 「没有。」赵政薄唇轻抿。 姜贲差点吓死过去,此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赵政又道:「从你说要阿禾装死,给她再找个更好的,孤才在的。」 姜贲觉得他的魂魄已经离体而出,正站在空中嘲笑自己。他木然地对着赵政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姜贲……」赵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着姜贲,欲言又止。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姜贲整个身子都矮下去,灰头土脸,像是要钻进泥里。 「谢谢你一路随行维护。」赵政道,「你姐姐,孤带走了。」 他向前几步,牵住了姜禾的手。 「马车呢?」 「孤是走来的。」 「那就委屈陛下,跟本宫挤一挤。」 「跟阿禾挤在一起,与有荣焉。」 …… 雍国国君和王后的声音渐渐远去,姜贲却仍然僵立在门口。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扭头找人,见宗郡正眼含热泪看着姜禾的背影。 「你过来!」他招呼着宗郡,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们国君,刚才是……谢谢我?」 「是,」宗郡抬袖抹了抹泪,躬身道,「陛下感谢每一个维护过公主殿下的人,自然也感谢公子。」 「谁要他谢?」 姜贲撇着嘴,他觉得自己的魂魄总算回来,心里还有些小激动。 「那是我姐,我不维护,谁维护?赶紧的!送嫁妆了!」 他说着向前跑去,腰间刀币扬起。 那是第一次见面时,姐姐嘱咐他,一定要佩戴着的东西。 虽然身体已至强弩之末,但是大婚的仪式,赵政一样都不准人精简。 祭拜神灵,向天地宗亲表达敬意;入同牢席,象徵捆绑命运不离不弃;食用五谷,表示尊社重稷爱民如子;饮合卺酒,夫妻同心以安天下。 隆重却不失热闹的仪式后,寝殿内终于只留下君后两人。 姜禾抬起头,看到赵政满含柔情的笑容。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笑,是在上一次大婚的夜里,他从她身上搜出五花八门的武器,忍不住笑了。 被捆绑在床上睡不安稳的夜里,姜禾都希望眼前这个人立刻消失,永远都不再出现。 可后来…… 后来他们用计对付长安君,对付韦氏父女,姜禾才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想要他死。 可他偏偏,看顾和保护着她。 在她身中迷情之毒时,他送上手臂,被她咬得血肉模糊。 在宴请六国使团后,他因为她跑去魏国使馆,耽误了解毒。 当他口吐鲜血扑入自己怀中,她心里只想着:不要死,不要死。 别人都说赵政是这个世界上最狠毒的人,那可能是因为,他把自己全部的温良和柔情,都给了她。 就连她狠心离开,他都送出了事关性命的宗郡,和最信任的郎中令军。 再后来她找到父亲又失去父亲,在魏国和齐国间流连,蓦然回首,他永远站在他们相遇的地方,等她回去。 在济河的游船里,她说要权力,他给;她说要做门客,他准;甚至就连玉玺,他都坦然交到她手里。 只是—— 只是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她只想要他活着。 「陛下,」姜禾柔声道,「你好点了吗?」 赵政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忽然转过身,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大口的鲜血从指缝中落下,弄脏了地面。 「陛下!」 姜禾起身跪在赵政面前,用丝帕擦拭他唇角的鲜血,擦干净他的手指。 「不妨事,」赵政道,「这几日都是这样。」 他含笑任姜禾为他擦手,神情平静。 只是话未说完,更多的鲜血却从他喉咙中涌出,似乎没完没了,无止无尽。 「御医!」 姜禾起身向外跑去,可是赵政却拽住了她的衣袖,摇头道:「行针祛毒实在难受得很,动辄两个时辰,也太久。你我好不容易有今日。就让孤安安静静地,陪你一夜吧。」 成串的泪珠从姜禾双眼落下,她忍下难过,点头道:「好。」 为他摘冕冠,为他脱纁裳,为他卸下革带,把佩剑放床尾。 为她摘凤冠,为她褪翟衣,为她梳顺了长发,抱起解霓裳。 龙凤枕只有一个,却很长。 赵政把姜禾拉进自己怀中,下巴轻抵她的黑发。 「别担心,」他的神情万分不舍,语气却很轻松,「孤好好着呢,今日孤醒得也久。」 原以为连大婚的吉礼都无法完成,他就要体力不支昏睡下去。 可如今他做完了一切,甚至还能同她聊天。 「可你吐了好多血。」姜禾的声音有些绝望。 难道那些药反而更加伤身吗? 赵政没有说话。 姜禾偷偷擦干了泪水,仍然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是睡了吗? 她抬起头,看到赵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的手从姜禾腰部离开,轻轻抬起来,放在眼前,凝眉看着,唇角微动,眼中如浪花拍打礁石,情绪激越。 「阿禾……」赵政道,「是孤的手热了,还是你的身子太凉?」 赵政的手! 自从残毒引起心脉迟缓,他的手脚就算放进锦被里暖着,也如冬雪般冰凉。 姜禾猛然起身,握住了赵政的手。 他的手是热的! 温热如春日拂面的风,如冬日藏进怀里的袖炉。 丢掉他的手,姜禾去解他的衣服。她的动作粗暴又着急,直到解得他不着寸缕,她才俯身低头,耳朵贴住了他的胸口。 「咚咚,咚咚,咚咚……」 姜禾熟悉他的心跳。 只是这么迅速有力的,却不够熟悉。 「御医!」 她再次起身,不顾赵政的阻拦,一面穿衣一面跑到殿门口。 她不懂诊脉,不懂医理。 陛下有没有好些,还得那些大夫来断。 今日双喜盈门,他们为什么都在哭呢? 御医哭,内侍哭,近臣哭,闻讯赶来的太后也哭。 姜禾觉得他们哭得没有必要,不过太后哭着褪下手腕上的玉镯,送给了姜禾。 姜禾觉得这玉镯不错,水润清透,值不少钱。 如果还能褪下些别的,姜禾允许她多哭一会儿,多感谢一会儿。 不像那些御医和近臣,就知道给她磕头。 磕头有什么用?又不能换银子。 人群散去,姜禾把手镯收进妆奁,回头看坐在床头静默不语的赵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搞出大动静,让他有些累。 「好啦,我错了。」 姜禾走过去撒娇,忧愁尽消。 赵政把她揽住,抱在膝头。 他清俊的眉间添了些温润,忽然道:「孤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岳父大人了。」 第158章 孤错过了你太久 第158章 孤错过了你太久 赵政的岳父,姜禾的父亲,齐国使团原正使,姜安卿。 姜大人在大梁城以北的卜寨,为了点燃烽火,后背中箭被楚军杀死,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姜禾不知道赵政为何会突然提起父亲。 今日她离家时,已经在祭桌牌位前同父母亲告别过。 他们在天之灵,此时该很欣慰吧。 「那时在前往大梁的路上,」赵政道,「岳父说他曾经见过孤。」 那个中年男人带着个黑脸丫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待在破庙里。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他们身边没有护卫,却像是能够应对任何旅途凶险。 自始至终,赵政没有看到他的面容。 可他谈吐风雅,学识广博,令人心折。 他解释自己之所以能听出赵政的声音,是因为四年前在楚国,赵政还是雍国质子时,他们见过一面。 「孤过目不忘,」赵政抿唇道,「后来知道了马车里的人是岳父,孤就常常想,为何孤都不记得见过他呢?」 姜禾点头笑了:「是啊,为什么会不记得呢?」 「你早知道?」 赵政面露惊讶,然而却没有深问,停了停,他继续说下去:「今日你说是从岳父的话里得出结论,选择药方医治孤,孤就忽然想到,在楚国时,孤曾经身中乌头之毒。」 他那时中毒,寿春城的解毒草药却被人买空。昏迷好几日后醒来,李温舟说,是一个说雅语的中年男人救了他的性命。 「雅语」,是因为各国之间交流频繁口音却不同,故而选用了中原洛阳一代的语言,作为外交的通用语。 那么这个人,如果不是楚国人,就是哪个国家的使节。 既然姜安卿说见过他,陈经石又是倒卖药草药方的,那么—— 「给孤解乌头之毒的,」赵政道,「就是他吧。」 他的声音感慨又激动,从姜禾背后抱住她,忽然有些哽咽。 这个男人不久前还镇定自若,在满屋子哭倒的大臣面前云淡风轻。 可此时他忽然埋头在她的发间,哑声道:「阿禾,岳父救过孤的性命。孤此时才知道。」 赵政无法克制自己懊悔的情绪。 「如果孤早知道是他,当初你们在洛阳被困,孤该发兵援救;后来你在齐国被欺,孤该带回呵护;就算是再晚几年知道,你代替姜玉衡出嫁时,孤也不该那般对你。」 他那时捆绑着她,提防着她,此时回想起来,才知道自己曾虐待恩人之女。 如果是对陌生人小心谨慎,还算理所应当。可是对待姜安卿的女儿,他不该这样。 「好了,」姜禾轻轻摇动身子,笑着侧过头,「不知者无过,你又何必悔恨。」 「孤不仅悔恨,还难过。」赵政道,「孤错过了你,太久。」 如果他们在楚国时就相识,该有多好。 他会在十七岁的那一年起,就不再寂寞。 他会追求她,得到她,所以姜安卿从楚国离开后就要忙女儿的婚事,就不会出使洛阳,不会被困,不会死。 理智如他,竟然也做起了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陛下,」姜禾的声音却有些狡黠,「哪里有新婚之夜惦记岳父大人的夫君呢?你就没有什么,是对妻子说的吗?」 赵政没有回答,他炙热的气息在她乌发间流连,一滴泪水落下,沿着姜禾的肩颈,淌入柔媚的锁骨窝。 「孤……」他郑重又深情道,「谢谢你。阿禾。」 谢谢你救了我的性命,让我不必在另一个世界孤苦伶仃。 谢谢你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看雍国铁蹄踏过,华夏归一。 他的手轻轻移动,停留在姜禾微隆的小腹处。 更谢谢你,如此坚强、聪慧、无畏、善良,给了我一个家。 姜禾眼中含泪,神情却是笑着的。 御医已经诊断过,说赵政滞留在体内的淤血已经排出。 虽然并未减少残毒的含量,但是今日饮用的汤药养心安神,再不必担忧陛下会因为心跳减缓,最终不治身亡了。 只是恐怕这汤药需要终生服用,不能停下。 银针拔毒的治疗,也要坚持。 她的夫君,不必死了。 她的孩子,生下来可以有爹爹陪伴了。 姜禾从赵政膝头起身,同他一起躺回床上。 她的头枕着赵政的肩,二人左右手牵在一起,放在姜禾的小腹处。 今日那里不太安分,时不时都要动一动。 「陛下不必道谢,」姜禾闭上眼睛,含笑道,「往后日日夜夜,承蒙厚爱。」 在距离止阳宫不远的达政宫,雍国太后还没有睡。 她眼含热泪步入偏殿,在内侍点燃的烛光中,打开一口巨大的木箱。 箱子里放着陈旧却干净的衣物。 那是雍国先君庄襄王的遗物。 太后屈膝跪坐在木箱前,解下套甲,手指从元端朝服、战甲、革带、玉具剑上抚过,泪水也滴在上面。 「陛下。」她温声唤着,好似这个人还没有死。她也不是太后,而是他的王后。 「我曾怨恨你偏爱政儿,苛待蛟儿。明明都是我们的儿子,你却对远方的政儿牵肠挂肚,对眼前的蛟儿不闻不问。为了这个,我对蛟儿更加宠溺,也忘记你的牵肠挂肚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政儿他,小时候的确很苦。」 太后嘆息着,继续道:「后来我知道政儿中毒将死,但想着还有蛟儿,雍国总不至于如何。但蛟儿也死了,不知道你在那边,有没有见过他。」 「你就算见,也还是不喜欢他吧。今日我来,特地告诉你,政儿没事了,齐国姜氏救了他的命。姜氏,就是那个你推崇备至的太公望的后人。」 太后眼中的泪光散去,薄唇微抿笑了笑。 「因为这件事,」太后道,「我原谅她了。原谅那时若不是她,蛟儿也不至于死去。」 她关闭木箱缓缓起身。 「接下来,我大雍六世先祖遗留下来的功业,不该荒废。就让政儿放手一搏。哀家,会亲眼看着。」 薄纱窗刚刚摘去,重新换上了挡寒的羊皮。 深夜有凉风穿堂,门却没有关。 忽然脚步声起,正在专心切开鸭梨的魏忌虽然低着头,余光却见红色裙摆在门口闪动着进来。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无法呼吸地瞬间抬头,眼神却又迅速暗下来。 不是姜禾。 怎么会是她呢。 今日是她大婚的吉日。 更何况她如今有孕,也不会长途跋涉来此。 他们之间,再不会见了吧? 心底的难过化开一片涟漪,让勉强尘封的记忆再次倾泻而出。 伤心的情绪一瞬间无法收拾。 「本君来瞧瞧,公子在做什么?」 身穿红裙,比寻常女子还曼妙几分的龙阳君一面笑一面走进来,跪坐在魏忌熬汤的几案对面。 魏忌这守卫严密的公子府,也只有他可以出入随便了。 几案右边放着一个铜炉,炉内有炭,炉上有鼎,鼎内雾气飘散,煮开的梨水冒着香气四溅的泡泡。 几案上则放着一臂长的椿木案板,案板旁竹编的筐里放满鸭梨。魏忌正耐心削掉鸭梨的皮,在案板上切成小块,放进汤鼎。 「在熬秋梨膏啊!真是暴殄天物。」 龙阳君伸手去拿鸭梨,被魏忌阻拦。 「想要吃,自己去摘。」 「真是反客为主,」龙阳君几分不悦道,「若不是我种活了树,你哪儿有梨子讨人欢心?」 魏忌的动作微微停滞,龙阳君也自知失言,嘆口气打开提来的食屉。 「来,本君温了酒,公子尝尝。」 魏忌却没有接话。 殿内虽然已经酒香四溢,他却一直等所有鸭梨都切好放进汤鼎,搅动好一会儿转成小火,才擦干净案板,端起酒盏。 黍酒入喉,温热胸腹。 「今日收到邸报,」龙阳君见魏忌的神情恢复如常,才开口道,「赵国饥荒,赵王又昏了头,命赵葱、颜聚二人代李牧为将。雍国趁机攻克邯郸,俘虏赵王,赵国公子逃走,但赵国覆灭,也已经在旦夕之间了。」 魏忌神情不变,仰头饮尽盏中烈酒。 「公子你……」龙阳君欲言又止道,「知道吧?本君想派些人去接回长公主殿下,毕竟她……」 魏国的长公主,魏忌的姐姐,是如今赵国的王后。 赵国覆灭,魏国虽然并未出兵援救,但是却不能对骨肉血亲坐视不管。 「不必了。」魏忌开口,打断了龙阳君的话。 龙阳君噤声,却忍不住瞧了瞧魏忌的神色。 他仍然是那个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的魏国公子,只是那一双眼睛里,有了浓稠得化不开的痛苦。 「半个月前,」魏忌平静道,「我已经派人去接姐姐,她当着使节的面,挥刀自尽了。」 ——「回去告诉魏忌,就说雍国势必直取洛阳。我不怪他没有出兵来救,我不过是,早走一步罢了。」 这是姐姐的遗言。 那时赵王已经弃下姐姐逃命,姐姐却也不愿意苟且偷生。 他们魏家的儿女,没有怕死的。 龙阳君吃惊地「啊」了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许久,他才嘆息道:「公子觉得,雍国会自此收手吗?如果不,下一个是燕国,还是我们?」 第159章 他的软肋 第159章 他的软肋 雍国会自此收手吗? 如果不,下一个是燕国,还是我们? 这两个问题何止盘踞在龙阳君心头,更盘踞在千千万万魏国子民心头。 魏忌仰头饮酒,唇角散开琉璃碎裂般清冷的笑。 「燕国距离雍国千里之遥,赵国饥荒,难以徵收军粮。难不成龙阳君以为,他会捨近求远吗?」 他,雍国国君,赵政。 他不会。 提供最快更新 即便是仇敌,龙阳君也不得不承认,赵政是颖悟绝伦、刚毅果决之人。 「本君以为,他是有软肋的。」 赵政的软肋,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是什么。 是他那个娶了一次,再娶第二次的妻子。 齐国安国公主,姜禾。 「啪」地一声,魏忌一只手仍然握着酒盏,另一只手却把长剑递过去。 剑锋尖利,就停在龙阳君俊挺的鼻樑前。 龙阳君剑术超凡,然而他没有躲,也没有迎战。 「休要作此打算。」魏忌抿唇道,脸上有疏离的警惕。 休要利用她,来要挟赵政如何。 龙阳君静默片刻,抬起手指压下剑身。 「公子倒是不捨得姜氏为难,只是不知道待姜氏运筹帷幄杀进洛阳,可会手下留情吗?」 「不关她的事。」魏忌丢掉宝剑,语气生硬。 龙阳君面含嘲讽地笑了。 他口中含着酒,慢慢下咽,忍不住奚落道:「当初他在我魏国为质,就该杀掉了事!若不是公子护着……」 「不是我护着,」魏忌摇头道,「当初杀了他,很难收场。天意如此,天命难违。」 龙阳君摔下酒杯,一向风雅的他,神情气愤。 「那你我的命呢?魏国百姓的命呢?难道就任由赵政屠戮?」 「当然不是。」魏忌放下酒盏,搅动铜鼎上熬着的秋梨膏,淡淡道,「魏国已不是原先的魏国。」 雍国和赵国开战的这些日子,魏忌并未幸灾乐祸坐山观虎。 魏国变法、革新、练兵,清除朝堂旧势力,也培养起新的精锐。 无论是新生孩童的数量,还是国库粮仓的殷实程度,都表明这一年多来他的辛苦没有白费。 「他若来,我便战!除非本公子死了,否则雍国的铁蹄,休想踏足洛阳!」 魏国公子目若朗星、唇如激丹。雪白衣袍边缘绣着的暗金色禾苗,在他说话间起伏闪烁。 英气逼人却又暗藏八面威风,令人折服。 龙阳君轻轻抚掌,细长的手指拎起酒壶,为他斟满酒,递一杯到魏忌手中,杯盏相碰,声音悦耳。 「为了——」他神情坚毅道,「与子同仇。」 「与子同仇。」 窗外忽然有野鸟悲鸣一声飞起,园灯朗照下,飞翔的轨迹在窗棂上一闪而过。 饮了许多酒,魏忌却仍然没有醉。 他神情专注地把事先清洗过的陶罐一字摆开,端起熬汤的浅鼎,把熬好的秋梨膏倒进去。 合上盖子,周围用蜡烛滴蜡封边,这便好了。 「恐怕龙阳君得去一趟咸阳。」魏忌道。 「让本君跑腿送秋梨膏吗?」 龙阳君笑了,然而笑容中已没有牴触,反而爽朗开怀。 魏忌摇头道:「去看看子佩,见一见姜贲。」 龙阳君若有所思地点头。 「姜贲倒是一个突破口,他如今是齐国的辅政公子了。」 不让用姜禾,用姜贲总好吧?齐国军队虽然操练得少,但也有数十万精锐。 他日与雍国开战,得此助力,如虎添翼。 魏忌不置可否,他淡淡地笑,看着几案上的秋梨膏,微微闭眼。 「女大不中留,如果他二人情投意合,就快些办吧。」 龙阳君点头起身。 既然公子这里已有对策,他便需要早做安排。 不过直到他离开,魏忌也没有委託他代为转交秋梨膏。 雍国咸阳王宫内,姜禾的手指轻轻掐算着,温声道:「今日醒了四个时辰。」 「王后殿下真乃神医也。」 正在为赵政诊脉的御医忍不住感慨,眨着眼睛几乎又要落泪。 这泪水不仅仅是恭维,也是真情流露。毕竟按太后的行事风格,如果陛下大薨,估摸着会让御医们陪葬。 国君的命,就是他的命。 「是长桑君的药方好。」 姜禾站在赵政身边莞尔一笑。 赵政毫不避嫌,牵着姜禾的手。 御医诊过脉,又燃起艾草,要辅以银针,为赵政温经散寒、行气通络。 艾草焚烧的烟气散开,姜禾忍不住转身咳嗽起来。 「咳咳,咳——」 她掩着口,退开一步。 「熄了!」 赵政立刻起身,一脚踢开燃艾的铜鼎,牵着姜禾的手出去。 「无妨,」清新的空气灌入胸肺,姜禾觉得好了些,「出来就好了。」 「已经咳了两日了。」赵政蹙眉道,「御医熬的药,阿禾你是不是没有吃?」 「本宫……」 姜禾偷偷嘟唇,却无法辩解。 药有三分毒,她担心那些汤药对胎儿有害,这才不吃的。 「走。」赵政牵着她的手往偏殿去,「孤来餵你。」 她太不听话了,他得亲手餵下去,才能放心。 黑色的身影向前,身后跟着明艷的红。 如今已经云开雾散,她的衣服又和很久前一样,像霞光般红中带紫,活泼灵动。 此时齐国使馆中,姜贲正在啃梨。 每颗梨只啃一口,嚼几下,就骂骂咧咧吐掉,神情沮丧。 「这都什么啊?比马饲料都难吃!」 姜贲索性把一筐梨踢倒,亲信张远一面自责一面低头捡起来。 「的确是难吃,这里毕竟不是咱们齐国,买不来阳信鸭梨。但是如果熬秋梨膏,也能熬成。」 「熬成好喝吗?」姜贲摆手道,「姐姐咳嗽好几天了,咸阳城水土不好,还是要喝些她自小喝的秋梨膏,才能好一些。」 张远连连点头,却也无可奈何。 姜贲倒忽然想到一事,接着笑起来。 「本公子想到了!阳信太远,阳信的梨树倒有一棵在洛阳。本公子快去快回,明日此时,咱们就能熬上。」 「洛阳?」张远神情惊讶。 当然是洛阳。魏忌那小子虽然烦人,倒的确种活了一棵阳信的梨树。 姜贲说着便起身去拿披风,竟是一刻也不想耽搁。 「公子,洛阳哪里的树?人家不给可怎么办?」 「不给就抢。」姜贲道,「本公子多带些人。」 「抢什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魏国公主魏子佩大步走进来,看着姜贲,顽皮地笑。 「不敢劳动公子大驾去抢,本公主给你送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风尘僕僕的精壮汉子,闻言把手里提着的竹篓打开,从里面拿出三个陶罐,放在几案上。 动作轻微,唯恐磕碰。 「梨。」 魏子佩笑得明媚。 「骗人!」姜贲道,「梨那么大,这罐子口这么小,怎么进去的?」 魏子佩笑得更大声,像风中的铃铛。 姜贲突然想到什么,立刻去掀盖子。但盖子被白蜡封着,他闻了闻味道,笑起来。 是秋梨膏。 没想到直接送来了梨膏。 「是你们洛阳的梨做的?」 「兄长亲自做的。用蜡封口,一为保鲜,二为提防被人投毒。一路都有亲信带着,到我手里,也是盯着送来。你若不嫌弃,就给公主殿下送去吧。」 魏子佩说到最后,神情拘谨了些,声音也慢下来。 亲自做了礼物,珍而重之送来,却又怕别人不肯收。 她的兄长,何曾如此卑微过? 但是因为那人是姜禾,也是值得的吧。 这些日子她在咸阳亲眼见识了姜禾的为人,也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嫌弃不嫌弃的,姐姐说了才算。」 姜贲立刻抱起陶罐,临出门时,忽然转身对魏子佩道:「替我谢谢他。」 魏子佩抿唇浅笑,轻轻点头。 他们之间,恐怕已无需说谢吧。 只要她肯用,就是最大的谢意。 这些日子,赵政分外忙。 前阵子虽有姜禾代为处理政事,但如今他醒了,还需要再次过目,好知道那些事都是如何决断,思虑下一步的举措。 夜色深沉时,赵政才回到止阳宫。 迈入殿门,他闻到甜香的鸭梨气息。 姜禾正坐在几案前看书,她身边放着一个被掀开封口的陶罐。采菱正把陶罐里的什么东西舀出来,兑入热水在碗中搅拌。 「是秋梨膏吗?」赵政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犹豫,还是开口问道。 「是。」姜禾抬头道,「陛下还没有吃吧?采菱,你去传菜吧。」 采菱应声起身,小心退下。 赵政走快几步,在姜禾身边跪坐下来,拿起小勺,搅动秋梨汤。 「这是……」他的眼中有一丝阴霾,淡淡道,「洛阳那边送来的?」 第160章 求娶 第160章 求娶 推断是从洛阳来的,倒不是因为赵政盯着洛阳那边的一举一动。 而是他知道,距离这里最近的阳信梨树,就种在洛阳。 他跟姜禾,曾在那棵梨树下,对坐而食。 那时姜禾向着魏忌,吃着他做的饭,还让他退兵。 好在如今不同了。 她是他的,她腹中的孩子也是他的,无论那小子熬了多少秋梨膏,都抢不回去。 赵政端起汤碗,微微侧头看着姜禾。 「魏忌托人送来的。」 姜禾神情自在,并不避讳。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9.?????? 她伸手来接梨汤,被赵政突然撤手,拿了个空。 姜禾索性笑道:「陛下要亲手餵食臣妾吗?」 说着便已经檀口张开,像一只待哺的雏鸟。 臣妾…… 这个词语被她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暖意融融、让人郁结顿消呢。 赵政被她逗弄得无可奈何,有些气馁地哼声,手指却已经下意识握住勺柄,盛了浅浅一勺,送到姜禾口中。 她大口咽下去,又张口道:「还要。」 「你说……『臣妾还要』,孤才餵你。」赵政倾身向前,一双幽潭似深邃的眼睛里,裹挟着霸道的气息。 「臣……妾……还……要,臣妾还要。」 说句话而已,又不累。姜禾连说了两句,仰着头等赵政餵她。 她的神情有些狡黠,偏偏她又有一张明艷的脸,让即便擅长克制的赵政,也忍不住靠近。 他低下头,单薄的唇落在她丰润的唇角。 「爱妻想要,孤自当满足。」 一向冷肃的国君单手托住姜禾的头,脸上散开燃起的欲望。他浅浅地吻,浑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姜禾拒绝中推了推赵政,含糊不清道:「臣妾是要吃梨汤,不是吃陛下。」 赵政的动作停下,有些不甘道:「孤不好吃吗?」 「好吃。」姜禾露出有些无辜的神情,看一眼梨汤道,「可是陛下,臣妾……咳咳……」 她咳嗽起来,脸颊红润拍抚胸口,似乎万分难受。 不过即便是做戏,她的模样也可爱得很。 「是得快些好起来。」 赵政不得不妥协,他松开她,重新握住小勺,把梨汤餵给姜禾。 第三日暮色初起时,魏忌收到了雍国使臣送来的谢礼。 魏国公主就在咸阳,如果是姜禾谢,自然会让魏子佩转交。如今这般费尽周折送到洛阳来,表明这是赵政的心意。 魏忌没有看礼单,只是开口问那使节道:「不知道是谢什么?」 「自然是谢公子的秋梨膏,养好了我们王后的咳疾。」使节神情恭谨道。 魏忌顿时紧张起来。 他的确担忧这几个月的操劳,会让姜禾体虚疲累,容易诱发秋咳。 而她如今有孕在身,用药需要慎重。 却不知道她真的生病了。 只是咳嗽吗?或者还有别的? 「真的好了吗?」魏公子云淡风轻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紧张。 「已然痊癒。」 使节点头道:「公子请放心。那些秋梨膏,已经由陛下一勺勺餵给王后。陛下还说明年此时,就不需要公子您费心了。雍国地大物博,种活几棵树,想必也不难。」 「如此,最好不过。」 魏忌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突然堵了一口气。他长身而起向外走去,竟然把使节就晾在了殿内。 公子平日里敬贤礼士,很少有这种有失妥当的行为。 好在有门客们在,他们上前恭维客套,才算把雍国使节应付过去,没有失了两国相交的礼节。 午饭前,龙阳君到达魏国使馆。 魏子佩不在,出去通报的人熟门熟路找到齐国使馆。没过多久,魏子佩满面春风地回来。 她的身后,还跟着齐国公子姜贲。 龙阳君若有所思地笑了。 「本君来瞧瞧公主殿下为何盘桓咸阳迟迟不回,」龙阳君道,「按理说,雍国君后已大婚十日有余,难不成还有别的事吗?」 「本公主,咳咳……」魏子佩顽皮地咳嗽几声,便差遣下人出去,「告诉厨房,今日的菜里不准放芫荽和青韭,单独烧一盘肉糜葵菜,肉要精瘦的,不能有肥的。」她想了想,又道,「还有,把本公主不捨得喝的那壶陈酿花醉取来。王后大婚赏赐的琉璃盏,小心拿来。」 随着她这一声声的交代,龙阳君脸上笑意更浓。 而姜贲则微蹙眉头有些不满,心道:别的男人爱吃什么,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罢了,」龙阳君姿容洒脱看向魏子佩身后的姜贲,施礼道,「魏国龙阳君,见过齐国公子。」 龙阳君身穿红衣,像一朵牡丹盛开在殿中。 他的相貌雍容华贵而又充满王族气度,举手投足间文雅脱俗,姜贲见他如此,不由得也浅浅回礼。 「本公子听说龙阳君文採风流、剑术高超,忍不住前来叨扰,还望海涵。」 姜贲平常说话不怎么文雅,此时文绉绉几句话,惊得魏子佩向他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笑了。 龙阳君顿时觉得殿内似乎更亮了些。 像是有人大白天点燃了蜡烛。 婢女奉茶,又端上来小食蜜饯。 三人相对跪坐,客套几句话后,龙阳君便切入正题。 「殿下离家这些日子,公主府去了不少人打听你的下落。」 「打听我做什么?」魏子佩面露疑惑。 「多半是去提亲,还有几个,是为了帮别人提亲。」龙阳君似乎并不在意姜贲在场,一五一十道。 姜贲轻抿茶水的动作停下,向他斜睨一眼。 龙阳君施施然继续道:「咱们魏国的公主,自然少不了好些人求娶。殿下的年龄到了,不能再耽误。」 「我兄长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吗?」魏子佩有些窘迫,原本轻松顽皮的神情也紧张起来。 「是啊,」龙阳君笑着,「公子为殿下选了几门婚事,让本君抓殿下回去,择日完婚。」 魏子佩没有说话。 她粉嫩的脸上罩了一层宛如大祸降临的白,紧张地攥紧杯盏。 她曾经在姜贲受伤后惊慌失措地找兄长求证,又星夜兼程赶来咸阳。兄长那么七窍玲珑、目达耳通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她心有所属,便是姜贲。 如今却让龙阳君当着姜贲的面带她回去,那是——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吗? 齐国和魏国没有世仇,齐国更曾帮助魏国抵御楚国。 兄长没道理不答应。 如今这种种,是为什么? 室内的气氛有些凝滞,过不多久,一个人打破静默道:「不知道魏国婚嫁的规矩是什么。要求娶公主,需要先登门拜访吗?」 魏子佩猛然抬头,见姜贲神情含笑,坦然自若看着龙阳君,开口问。 龙阳君面露惊讶,许久才郑重点头道:「自然要先去公主府递上名帖,再拜会公子,如果公子同意,才能觐见我魏国太后,表明心意。」 姜贲蹙眉摇头。 就知道他们这些中原人,规矩太多。 魏子佩见他摇头,心中便慌乱如麻。 她想要提起点别的转移话题,却见姜贲虽然摇头,却已经从衣袖中掏出一物。 他站起身,把那块巴掌大的东西送到龙阳君面前的几案上。 「本公子已经见过公主殿下,就不必去公主府递名帖了吧?这便请龙阳君做媒,把名帖呈送给魏公子过目。如果可以,我再求见魏国太后殿下。」 他虽然不太喜欢魏忌那小子,但是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俭省。 「姜——」 这突如其来的话令魏子佩且惊又喜,她脸上红云浓郁,连呼吸都几乎忘了。 而龙阳君安然接过名帖,专心掀开看上一刻,才抬眼笑了。 「姜公子你,是要……」 「本公子求娶魏国公主魏子佩,」姜贲展袖道,「就让其他人,散了吧。」 他神情矜重,还有些从未有过的肃然。 这个姑娘不像别的公主那般端庄稳重,她咋咋呼呼的行止更是跟傻子差不多,但自己在她身边,却觉得放松自在,没来由便很开心。 特别是当他重伤昏迷醒来,看到魏子佩头上插着一根墙头草,被护卫捉住时,姜贲觉得,他生命中所有的阴霾,都一同消散了。 这样的女人,他怎么能容许她嫁给别人呢? 她的短刀曾陪他力克强敌,那么就让她这个人,陪伴自己度过余生吧。 左右他也不怕吵,就勉为其难,笑纳了。 夜色已深,魏国使馆的正殿却仍然亮着灯。 齐国公子午饭后便已经离开,魏子佩把自己关在寝殿大半日,终于想明白一些事,请龙阳君过来。 「兄长急着为我择婿的事,」魏子佩看着龙阳君,深吸一口气道,「是你瞎编的吧?」 龙阳君何止文採风流剑术高超呢?他还是魏国的外交使节,是辩口利辞伶牙俐齿之人。 一句话可安天下,一句话也可掀起战火。 龙阳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道:「公主是什么意思?」 「你瞎编出来几句话,逼着姜贲开口求娶,对吗?兄长本来就已经属意姜贲,对吗?你们,是什么目的?」 魏子佩静静看着龙阳君,神情已没有听到姜贲求娶时的羞涩和快乐。 她看着龙阳君,等着听到那个天大的阴谋。 第161章 拒绝 第161章 拒绝 龙阳君静静站在窗前。 他今日午后小憩过,故而已经换了新的衣裳。 月白和玄色交织的深衣宽袍,用茜红束带裹住腰部,让龙阳君褪去了身穿红衣时的明艷,多了几分英气勃勃。 他没有回答魏子佩的话,而是转过头看向窗外,看栽种在庭院里的一棵银杏树。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叶色金灿,在风中缓缓坠落。 「子佩,」过了一会儿,龙阳君嘆息道,「本君是看着你长大的,何尝不想你嫁于良人,琴瑟和谐呢?」 魏子佩紧抿唇瓣不说话,生怕失去了警惕,被他蛊惑。 「但是你看,」龙阳君伸手捏起窗棂上掉落的一片叶子,淡淡道,「冬天快到了,雍国北伐赵国的军队,也该回来了。」 那片树叶一半金黄一半黑褐,像是在最美年纪被拽入泥沼的女人,朽败得令人心疼。 雍国北伐的军队要回来了,然后呢? 魏子佩的心有些颤抖,她小声道:「雍国,胜了吗?」 「胜了,」龙阳君扭头看她,眼中露出一丝难过,「你姐姐,长公主她,自尽而死。」 「姐姐……」魏子佩手足无措地退后一步,半张着嘴,泪水倾泻而出。 她曾经希望兄长发兵助赵,被兄长拒绝了。 七国之间混战已有五百年,赵国与雍国也打过很多次。这一回,竟然被雍国踏入京都,逼死王后吗? 龙阳君神情冷肃道:「如果雍国下一个便与我魏国开战,你嫁给姜贲,自然是好事一件。自从姜贲辅政以来,齐国百姓田产丰足家有余粮。且齐国在魏国东面,魏国不愁退路,便可奋力与雍国死战。」 魏子佩紧锁眉头攥紧手指。 是这样的吗? 不止吧? 「你们想要齐国的兵马,对吗?」魏子佩声音平静,心中却忐忑不安。 龙阳君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不可能!」魏子佩道,「他早就拒绝过我,而且他与安国公主姜禾比血亲姐弟还要亲近。姜禾如今已经是雍国王后,他不会做姜禾的敌人。」 「是吗?」龙阳君清冷一笑道,「本君倒不相信,夫妻之情,竟不如半路遇到的姐姐吗?」 夫妻之情,竟不如半路遇到的姐姐吗? 前往齐国使馆的路上,魏子佩心中一直回响着这句话。 说起来她和姜贲第一次见面,姜贲就因为她责骂姜禾,用梨子把她打哭了。 回想起来,他每次见到她,总是大喊她的名字,说话也很难听。 最早的时候,他甚至要挟说,要把她娶回家里打。 她和姜贲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因为见姜贲在军中运筹帷幄,她生出了崇拜;还是姜贲为了她不被姜禾责骂而袒护,她生出了感激呢? 那姜贲对她,又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她赠送的刀很快,保护了他;还是她翻墙去探病,感动了他呢? 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纯粹吧。 这样的感情,如果丢掉,也不会伤心吧? 姜贲少见地很安静。 他坐在几案前,认真在竹片上写着什么,写错了就拿起来丢掉。 所以魏子佩到时,几案前已经丢了几十根竹片。 「你在做什么?」她站在殿门口,鼓足勇气扬声问道。 「礼单,」姜贲笑着对她摆手,「你过来,看看这些好不好。」 魏子佩走近,姜贲锁着眉慎重道:「魏国冬天冷,送貂皮和珍珠给你母亲吧。我有颗黑珠子送给姐姐了,但是私库里还有几颗夜明珠,世间少有,应该不会被嫌弃。就是不知道该送什么见面礼给你兄长。我原本想问问姐姐,又怕被赵政知道,出什么乱子。所以这个还要问你。」 原来是在准备礼单吗? 他的确是粗中有细的人,别人或许觉得他行止粗犷,但其实他做的事,从未出过差错。 他也不像自己,常常昏了头感情用事。虽然听说姜贲做质子时只知道纵情声色,但自从她认识姜贲,就发现他连美艷的女婢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是胸有丘壑、赤诚洒脱的男儿。 这样的他,这么好的他,怎么能让他,在妻子和姐姐之间做出选择,继而痛不欲生呢? 如果她魏国公主的身份带给他的是桎梏,那不如,就让他自由地…… 魏子佩拿起竹片,目光在上面掠过,手指握得太紧,以至于它们深深硌进她的手心。 很疼。 却不如心疼。 「姜贲,」她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娶我?」 为什么呢? 似乎的确省略掉了什么。 姜贲有些发窘地丢掉毛笔,揉了揉头。 「我娶你……啊,」他寻找着藉口,「自然是因为你同我门当户对,又……才貌双全……而且你也到了年纪,不嫁给我,难道嫁给别人吗?」 魏子佩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摇头。 她在等他的真心话,不是随意的糊弄。 姜贲立刻急了,他抬手牵住魏子佩的衣袖,承认道:「我娶你,自然是因为心仪于你。」 「那你心仪我什么?」魏子佩穷追不捨。 姜贲第一次跟人倾诉心意,有些笨拙,但足够坦诚道:「心仪你维护兄长时,跟我维护姐姐很像;心仪你拔剑去守边关时,跟我想要保护齐国百姓很像;心仪你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跟你在一起,热闹,不寂寞。」 魏子佩紧抿嘴唇,为了忍住泪水,下唇被牙齿咬破。 鲜血的味道那么腥,那么难闻,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国家,一定要打到处处都是血。 「姜贲,」魏子佩牵动唇角,露出一丝奚落的笑,「你这些心仪,我不稀罕。」 在姜贲惊诧得由红转白的脸色中,魏子佩轻轻从腰间解下佩剑,丢在地上。 那是姜贲的佩剑,是她在齐国时,亲自从他腰间拔下来的。 「啪」的一声宝剑落地的巨响,震碎了姜贲残留的疑惑。 「你的剑,还给你。」她开口道,「齐国路远,我不想远嫁。」 「你……」姜贲有些羞恼地上前一步,扯住了魏子佩的衣袖。 魏子佩也上前,却是从姜贲腰间抽出了她送给他的短刀,一刀割断了衣袖。 刀刃锋利,割破布料的声音,甚至都不太刺耳。 「为什么?」他问。 他离她那么近,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细腻的皮肤,和微微颤动的发丝。 「就当你我,」魏子佩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她作为魏国公主的仪态,淡淡道,「从来都不曾见过。」 话未说完她便转身。 深秋的阳光洒在她断裂的衣袖上,也照亮了她脸上淌落的泪水。 魏子佩向外走去,心情沉重,脚步却飞快。 她那片青色的衣袖,就留在姜贲手中。 像一只飞鸟断掉的翅膀。 棋盘上黑白两子正厮杀到紧要之处,李温舟进来禀报过密事,便立在赵政身后,静静伺候。 「你弟弟被拒绝了。」 没想到赵政这样的人,也会幸灾乐祸。 「臣妾的弟弟,」姜禾落子无声,抬头看向赵政道,「难道不是陛下您的……弟弟?」 「如果是孤的弟弟,」赵政含笑道,「又怎么会被拒绝?」 这句话一语双关。 如果姜贲是雍国的公子,魏国急于拉拢,自然不会被拒绝。 如果姜贲是雍国的公子,魏子佩也不会想到未来的难处,主动拒绝。 「吃!」姜禾提掉几颗子,视线离开棋盘,目色中忽然有了一丝忧郁。 「臣妾倒没想到魏姑娘是这样的人,倒是小看了她。」 往日那个活泼咋呼的姑娘,也长大了。 「阿禾你倒是让孤赢一次啊。」赵政微微摇头,轻轻把茶水递给姜禾。 「姜贲是个聪明的,他会想通。」 会想通的吧。 但是想通和放下,却不是一回事。 赵国代州城外。 草木萧疏,林中有将灭未灭的青烟升起。林边窄小的道路旁,站着许多神情狼狈的士兵。 士兵的最前面,一座新碑竖立在尚未长草的坟冢前。 赵国公主赵遇雪踢开一根废弃的箭头,在稍微平整些的墓碑前,重重跪地叩头。 「母后,我与兄长无法为您收殓遗骸,只能立衣冠冢在此拜祭,望您不要生女儿的气。」 「妹妹不要再伤心了,」赵遇雪身后,一个年轻人把她扶起来,肃然道,「待兄长先在代州继承王位,再集结兵力,夺回失去的疆土!」 「兄长自便吧。」赵遇雪嘆息着起身,神情冷淡道,「不过我受不了代州的阴冷,要走了。」 「你能走去哪里?」赵国公子撇了撇嘴,「难不成要跑去魏国,求舅父来援吗?母后在时尚且请不到他,更何况母后已经不在了。」 「我不去魏国,」赵遇雪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南边的方向,「我去,咸阳。」 第162章 没有利用价值 第162章 没有利用价值 咸阳,是雍国的都城,是杀母灭国雠人所在的地方。 赵遇雪曾经在那里住过一阵子,后来刺杀不成,她不得不狼狈逃回赵国。 如今这世上已没有赵国,她的封邑之地晋阳,也已经是雍国的疆域。 兄长还妄想偏安一隅做亡国之君,但赵遇雪觉得,她和兄长都只有死路一条。 兄长是胆小鬼。 她不是。 她要回到咸阳去。 回去复仇,即便以命相抵。 雍国城外。 魏国使团的马车缓缓向前,走得比来时慢了很多。 龙阳君斜倚在车厢内含笑饮茶,并不因为事情受挫而心生沮丧。 魏子佩的确拒绝了同姜贲的婚事,但是男人,适当的拒绝反而会激发他们的斗志。 原本只是有一点点喜欢的,顿时就会变成难捨难分的执念。 只要魏子佩没有嫁给别人,这件事就有办法。 果然,使团刚出城门十里远,就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响。 姜贲单枪匹马赶来,拦在了魏子佩的马车前。 「你出来,我有话说。」 这一回,他没有直呼她的姓名。 坐在马车中的魏子佩神情憔悴,她没有出去,更没有掀开车帘看一眼姜贲。 「姜公子,」她问道,「倘若我魏国同雍国打仗,你会发兵来援吗?」 上次她从雍国离开时,问过姜贲同样的问题。 ——「真要打仗,你会帮忙吗?」 那时他不假思索回答道:「不可能。我是齐国的公子,总不能因为你我二人的感情,就意气用事举国来战。」 这一次,她询问同样的问题。 她知道姜贲是行事坦荡的人,不会用花言巧语取悦于她。 他说援,就一定会援。他说不援,什么都不能令他改变。 魏子佩在马车内静静等待,听到他迟疑许久,才缓缓回答。 「子佩,如果魏国同别国开战,尚有打赢的可能。如果是雍国……我不会去援。」 去援,只会白白死掉更多的人。 没有意义。 姜贲从马上跃下,走到那片薄薄的车帘外。 他曾经把魏子佩抓住困在马车中,可今日,他连掀开车帘都不敢。 静默片刻,姜贲问道:「你是因为这个,才拒绝我吗?」 魏子佩双眼含泪,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一如往常,抬声道:「我身为一国公主,本就没有自由可言。你帮不到我,对于我……」魏子佩无声地哭泣着,手指握住窗棂,狠狠道,「你对于我,没有利用价值。」 没有……利用价值吗? 姜贲的脸突然冷硬如铁。 他不再问,而是转身上马。连一声告别都没有,便纵马而去。 魏国的车队仍然停着,那是因为龙阳君从前面的马车里下来。 「公主殿下,」一向云淡风轻的他神情焦急道,「你怎么能那么说呢?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兵马之事要徐徐图之,你嫁给他,就有数不清的手段可以要挟。」 「我就是不要你们要挟!」 魏子佩说着掀开车帘,一双红肿的眼睛瞪着龙阳君。 「你,你和兄长,你们对魏国好,对百姓好,我都懂。但是我自己可以杀敌报国战死沙场,他一个齐国人,没有义务管我魏国的死活!」 这一通抢白令龙阳君红了脸。 他明艷的脸上有一丝惊讶,旋即点头道:「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 车帘被魏子佩猛然拉住,「哗啦」一声,挡住了龙阳君接下来的话。 「启程!」 魏国公主大声道,像是声音够大,就能阻止泪水。 姜贲回咸阳去。 咸阳有他尚在孕中的姐姐,有他的使馆,有做质子时便结交的朋友。 他如今身份尊贵,在咸阳城无人敢惹。 他喝了不少酒,与人谈天说地聊古论今,也曾经醉倒在大街上,被人抬回去。 日子一日一日过,天气愈加寒冷,转眼下了第一场雪。 可姜贲却觉得,他一直在那条从城外返回咸阳的路上。走啊走,永远都走不出当时的心情。 难过、屈辱、愤怒、阴郁…… 马蹄哒哒,时而很快,又时而很慢。 他感觉自己就在那条路上,看树叶落尽,北风萧瑟,野兔从雪地里窜起,奔入密林。 什么都在变,只有他陷进忧伤里,像是死了一回。 城北道驿站,神情含笑的中年汉子走进大厅,把手里刚猎的野兔丢在一边,扬声道:「今日吃什么?」 「苏大人!」 驿丞满脸堆笑接过野兔。 虽然他比眼前的汉子官职高,却仍然唤对方「大人」。 汉子又道:「马后面还拖着一头野豕,大人给卸下来吧。」 驿丞连忙点着头招呼人去了。 驿站里如果有咸阳来的贵客,就该认得眼下身披黑袄的男人,是以前大名鼎鼎的卫尉军统帅苏渝。 苏渝初秋时因罪被贬,如今在这里做一名传递公文消息的驿使。 他刚刚把征北军凯旋的消息送往京都,路上实在太过开心,忍不住打了一次猎。 「苏大人,」听到他回来,一个老婆婆从后院走出来,怀里抱着东西,「您给奴家的这些兔皮,已经收拾缝补好,做了两套护手的袖筒。」 「多谢你。」 苏渝接过袖筒,仔细挑了一件皮毛水润有光泽的,交给身后跟着的亲随。 「这一件给陈姑娘送去,另一件,就送给夫人。」 他说「陈姑娘」,不必说姓名,亲随就知道是谁。 陈南星曾经把苏渝从鬼门关拉回来,苏渝感恩,虽然知道陈南星不缺这些东西,却也常常送出表达心意。 亲随点头应声,突然听到驿站门口有人扬声问道:「这皮毛一看就惹人喜欢,却不知道有没有我的。」 亲随惊讶地转身抬头,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 挺拔婉约,腹部微隆,水貂毛帽兜裹住了她的脸,看不出面容。她身后紧跟着一个男人,英武非凡,却不太开心,高举布伞,为女人遮挡风雪。 你们谁呀?亲随心道。 然而他身边的苏渝已经神情巨震迎出去,在那女人面前跪下叩头。 「王后殿下。」 他声音轻微谨慎,只有眼前的女人能够听到。 这包间已经是驿站最好的,苏渝又去把自己的铺盖抱来放在蒲团下,暖炉点起来,不捨得喝的茶烧好,他却仍然觉得惶恐难安。 姜禾解下帽兜,跟随她前来的姜贲顺手接住披风,拂落上面的雪花,抱到暖炉旁烘烤。 苏渝把烧好的茶递过去,却又万分拘束道:「小人鲁莽了,宗郡不在……」 以前都是宗郡先看过茶水,姜禾才会喝的。 但宗郡已经很久不能为她验毒了。 「没关系,」姜禾莞尔一笑,「本宫现在既然无人验毒,便只吃信任之人送上的东西。」 她说着接过茶盏,轻抿着喝下去。 苏渝心头一热,差点落泪。 「殿下,」他低声道,「外面雪天路滑,您身上又不方便,怎么出来了?」 「是啊,」还未等姜禾回答,身边的姜贲一面烘烤披风,一面道,「虽然有马车,又是本公子亲自驾车,但总有些路要自己走的。陛下如果知道我把姐姐带出来,还不把我杀了?」 「哪儿有这么可怕,」姜禾笑起来,「我要见苏将军,陛下知道。」 但恐怕那意思是让苏渝进宫去见吧。 虽然快要做母亲,姜禾的神情却仍有些狡黠顽皮。 「本宫就趁机出来透透气。」 苏渝顿时紧张起来。 他犯过大错,赦免是不可能的。 难道就连驿使也不让自己做了吗? 他不敢问,只能安静地等着。 终于,姜禾吃完了茶。 她开口道:「是这样的,苏将军离开后,卫尉军统领一职空悬。那位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副统领,做事虽然牢靠,却有些死板。陛下的意思是,在征北军回来前,定下人选。」 原来是这件事。 苏渝点头称是。 姜禾便又道:「陛下原本想让苏将军推举一人,但这些日子见某人越发不堪,突然改了主意。说这人是太闲,才会伤春悲秋日日饮酒嚎哭。不如就让他暂代统领一职,磨练磨练吧。」 伤春悲秋日日饮酒嚎哭,这谁啊? 苏渝面露疑惑地看着姜贲,见姜贲双手哆嗦一下,水貂毛披风险些落进火炉里。 「谁?」他颤抖着问。 「苏将军,」姜禾道,「本宫提请你回卫尉军中总管消息谍报军机要事。至于姜贲,则暂代统领一职。他初来乍到不熟悉雍国军政,还请你不弃,做他的师父吧。」 第163章 红颜祸水 第163章 红颜祸水 「这可使不得……哦不,小人不是说姜公子做统领使不得,而是小人刚刚犯下大错,这么快就回到卫尉军中,恐怕人心浮动难以服众。」 苏渝汗流浃背重重叩头,希望姜禾能收回成命。 「主管军机要事,谍报校尉而已,手底下就只管着十几个人。他们不服,换服的人来也就好了。」 姜禾温声安抚,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王后殿下,这……恕小人实难从命,小人……」 「你先住嘴!」姜贲猛然挥手,打断了苏渝的推辞,「你难从命,本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当他好使唤吗? 「我堂堂齐国辅政公子,怎么就得做一条狗,管着卫尉军,蹲在咸阳给他看门儿呢?」 姜贲说完这句,又尴尬地对抬头看他的苏渝再次挥手:「我不是说你是狗。」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我是说,他们都是狗。 雍国的中央军有三支:郎中令军是国君的贴身侍卫,近千人;卫尉军负责皇宫守卫,两万人;中尉军负责京畿地区的安全,五万人。 在姜贲心中,卫尉军就是皇宫看门的。 他如果去做这个统领,就不光看门,还得嗷嗷乱叫。 再说了,赵政那么心思叵测的人,还不定给他挖好了什么坑等他跳呢。 比如若来日雍国同齐国开战,姜贲一抬头,前后左右都是赵政的人,直接被按在地上砍头,倒省了赵政千军万马中夺敌将首级的麻烦了。 敌将首级,就在他手心里。 姐姐就是心慈手软,才容易被那人哄骗。 「本宫说了不让你做齐国公子吗?」 姜禾拿起铁夹夹破随身带来的板栗,剥开后在粗糖里滚过,用铁签子串起来,架在火炉上烘烤,神情慢条斯理。 「左右你现在很闲,齐国那边,父王也不着急让你回去。你是代管,等什么时候找到合适的人,本宫就把你赶回齐国去。」 姜贲撇着嘴不为所动,不过他此时虽然愤愤不平,却比刚进门时那种失去生机的样子好了不少。 姜禾在心中忍不住笑了。 「还有,如今只有咱们三个人,本宫也不瞒你们。年后同魏国开战时,你想徇私留下谁的性命不杀,也得有点能耐不是?」 她瞧一眼姜贲,递给他一串烤栗子。 姜贲神情呆怔,脸颊微微发红。 留着谁的性命不杀?说的是魏子佩吗? 如果卫尉军归他管,他的确可以趁机跟几位行军大将军攀上交情。 可是魏子佩那样的姑娘,如果亡国灭族,也不会苟活于世吧? 板栗很甜,姜贲却觉得苦得很。 「容我再想想。」 他取下一根竹籤递给苏渝。 「苏恩人就不必想了,回去做校尉,总比守着官道强。」 苏渝救过他的命,姜贲一直记在心里。 「都一样的,」苏渝答道,「就算小人不守,也得有别人守。急递谍报的传送,有时候事关战事成败。」 姜禾笑着把板栗放进口中咀嚼,在滚烫甜腻的香味中驱散寒气,没有再劝。 离开时,外面的大雪刚刚停下。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看起来干净,却又因为遮盖太多,透出些危机四伏的感觉。 门前空地已经被清扫很多遍,苏渝亲自除干净车轮里的冰雪,送姜禾回去。 她出门没有带什么护卫,只有姜贲随行驾车。 苏渝小心谨慎地骑马跟在车后,在心里骂了卫尉军副统领八百遍。 怎么能让王后就这样出门呢,岂不知居安思危有备无患的道理吗?如今赵国初灭,不知有多少游侠杀手潜伏进雍国打算复仇。 王后只身出城数十里,若出什么闪失可怎么办? 真是蠢笨!混蛋!吃白食的杂碎! 苏渝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回到咸阳卫尉军统领府,甩副统领一个耳刮子。 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姜贲的声音响起。 「前面是什么人?」 苏渝心头一跳拔刀,向前方看去。 一个手牵毛驴的男人站在前面,挡住了姜禾的去路。 他浑身是雪,短靴湿透,冻得脸皮发紫。然而那一双刚正不阿的眼睛,却透出苏渝熟悉的厉色。 雍国朝廷,只有一个人是这样的眼神。 御史大夫,冯劫。 「城内人多眼杂,」冯劫大声道,「微臣特来城外同王后讲几句话。」 苏渝稍稍放心,收刀入鞘,手指却始终按在刀柄上。 马车内传来姜禾的声音。 「外面寒冷,请冯大人上车说话。」 姜禾跟冯劫打过几次交道,对这个软硬不吃的人也很无奈。但他虽然倨傲却很正直,前阵子清除朝中奸细,明察秋毫,出了不少力。 冯劫一面摇头一面站得更加笔直。 「马车逼仄,外面宽阔,微臣就不进去了。」 「呀你个不识好……」姜贲的话说到一半,马车车门已经打开。姜禾从里面钻出来,扶着姜贲的手,小心走下马车。 「噤声!」她斥责道。 姜贲赶紧拿出小扫帚,清出一块空地。 「不知冯大人有何指教。」姜禾颔首道。 冯劫跟人说话向来开门见山,从不客套。 「今日本官面圣,才知道陛下有意提拔齐国公子姜贲,代管卫尉军。」 「本官来问,此事是王后的主意吗?」 「若不是王后的主意,王后知道却不阻止,是身居后位纵容君王昏庸。」 「若是王后的主意,则王后包藏祸心于国不忠,陛下昏聩失察德不配位。」 「臣想请问,安国公主姜氏,太公望后人,孙武传人,和周幽王王后褒姒,是同一个人吗?」 「臣想请问,王后提拔外戚担任要职,是准备篡权夺位意图谋反吗?」 冯劫滔滔不绝慷慨激昂,每句话都像是拔刀刺人,刀刀见血。 姜禾身后的姜贲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虽然姜禾警告过他要噤声不语,他却忍不住伸出手,指着冯劫浑身颤抖。 都怪最近喝了太多酒,他的动作慢了。 不然早在姐姐阻止之前,就已经送给这个老顽固一个耳刮子。 而马车后的苏渝也大惊失色上前,忍不住施礼道:「冯大人,姜公子已经拒绝了王后殿下的建议。」 姜禾抬手,阻止了苏渝接下来的解释。 「冯大人,」姜禾一手放在腹部,清声道,「不管大人信不信,提拔姜贲,的确是陛下的决定。陛下到底是不是昏聩,本宫以为不是,原因有三。」 她施施然向前一步,神情郑重,语气和缓,似乎并未因为冯劫的指责大动肝火。 「老臣愿闻其详。」 「其一,陛下信任姜贲;其二,陛下信任本宫;其三,陛下信任冯大人。」姜禾娓娓道来。 「陛下信任姜贲,故而肯差遣他做事;陛下信任本宫,故而肯任用外戚;陛下信任冯大人,故而肯把这件事如实告知,以为冯大人能想明白其中关窍,不会在姜贲还未做事前,便把死谏的奏摺摞满朝堂。」 「但是——」姜禾话锋一转道,「陛下信任错了。」 「如何错了?」冯劫自诩聪明,却感觉自己被姜禾绕了进去。 「陛下错了,姜贲不愿意为雍国做事;陛下错了,本宫的确想有几个外戚在朝廷当权,不至于在家乡千里外孤苦伶仃;陛下又错了,冯大人不惜冻死在城外官道,也要拦住本宫的马车。」 她说着把手炉塞进冯劫怀中,温声道:「冯大人,您的女儿嫁在家门口,可知道远嫁女儿有多希望身边有个亲人吗?」 冯劫神情巨震没有接手炉,姜禾却已经松手。 他下意识抱住,热烘烘的气息暖热身子,突然感觉心里酸酸的,有些难为情。 远嫁女儿…… 眼前的女人已经贵为雍国王后,却还在为远嫁觉得委屈吗? 他的女儿的确嫁得近,做好了饭接回家,汤粥还烫口呢。 「再说了,」姜禾道,「雍国卫尉军也才两万人,除了他,还不都是陛下的子民吗?有人敢跟着他反叛吗?」 「陛下白白使唤一国公子,他自己都觉得是占了便宜,姜贲也觉得失了身份没有答应。」 姜禾抿唇道:「大人您,多虑了。」 「还有,」她的表情又难过又羞恼,泫然欲泣道,「褒姒祸国殃民以至于大周灭亡,本宫却为雍国修渠引水,解陛下病症,又传兵法于军中。大人那么说,过了。」 冯劫神情拘束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虽然寒冷,他的额头却冒出汗水。 想了想,干脆退后一步跪下。 「微臣失言,请王后责罚。」 姜禾吸了吸鼻子请他起身,淡淡道:「就罚你与本宫同车而回吧。外面冷,若冻死了御史大夫这样的肱股之臣,本宫才算是红颜祸水了。」 冯劫满脸羞愧却没敢拒绝。 他浑身僵硬爬上马车时,听到姜贲道:「本公子改变主意了。既然姐姐觉得身边没有亲人孤苦伶仃,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做点事吧。不过薪俸是有的吧?本公子身价高,得多给点……」 驾驶马车的年轻人喋喋不休。 还没有爬上马车的冯劫脚底打滑,险些又摔下去。 第164章 孤不能让他活 第164章 孤不能让他活 车轮碾压过积雪,「咯吱咯吱」。 偶尔有雪团从树枝上掉落,「啪」地一声,惊得苏渝立刻转头去看。 道路上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人。 苏渝骑马牵驴跟在车后,听到姜禾在同冯劫讲北征军回来后的封赏问题。 冯劫照样听两句反驳三句,姜禾也不生气,等他反驳完了,再讲一遍。 到后来冯劫的声音就越来越小,也不知道是实在说不过干脆屈服,还是马车里温暖,头脑迷糊起来。 冰天雪地里,苏渝看着远处渐近的城门,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 陛下信他们,王后冒雪出行来请他,他竟然拒绝了。 到底是自己真的为君后着想不能去,还是害怕被冯劫这样的人质疑不敢去呢? 苏渝猛拍脑门,觉得自己跟冯劫这头拉不动的驴子一样——蠢犟愚笨。 城门出人意料地关着,姜贲递上腰牌,城门官上前开门。 苏渝跟进去,才发现城门内张贴了告示,今日禁止出城。 他有些奇怪,禁止出城,却未说禁止入城。 可他们回来的路上,却没有一个人影。 想了想,苏渝恍然大悟。 这看起来杳无人烟的官道,恐怕从驿站以北十里一直到城门左右,都有中尉军默默守护。 他们藏在自己看不到的远处,披坚执锐严阵以待。 别说是人,就是兔子要钻进来,都要躲过弩弓。 当初陛下同姜禾在郑国渠外同宿一夜,他们就是这么守在那里的。 是自己多虑了,没有自己,陛下也会安排妥当。 苏渝放下心,却也有些失落。 「师父。」 马车到宫门口停下,姜禾在内侍接引下进宫,冯劫去官衙做事,姜贲晃动着马鞭唤他。 「什么?」苏渝有些怔怔。 「你都听见了,本公子要给你们陛下看门了。」姜贲扬声道,「你这个师父,难道还想逃跑不成?」 苏渝想起来了,王后让他教导姜贲做事。 「可是公子您……」苏渝吞吞吐吐道,「机灵能干,又是齐国辅政公子,这些事只要着手去做,就懂了,小人实不敢当一声『师父』。」 「走吧师父。」姜贲却不理会苏渝的推辞。 「这可是你自己国君的王宫,你自己国君的命。」 「你若不教,」他正色道,「我就让卫尉军只护着我姐姐,你那国君,我才不管。」 「这怎么能行?」苏渝终于急了。 「走吧走吧。」姜贲上前揽住他的肩膀,与他把臂而去。 苏渝刚开始走得还有些迟疑,后来慢慢坦然,终于也迈开步子。 走吧,他心道,为国君做事,不怕别人质疑。 刚刚步入宫门,就看到前面站着个人。 身材颀长、姿态卓然、薄唇微抿、神情肃冷。 见到姜禾,他却并没有像平日那般展眉,反而转过身,就要迳自离去。 生气了啊。 姜禾紧走几步上前,去抓赵政的衣袖。 「陛下,臣妾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含着顽皮和娇嗔,惹得几个内侍不敢接近,远远跟着。 赵政却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看来气得不轻。 可是这么气,怎么还站在雪中迎候呢?姜禾笑起来。 赵政的脚步不慢,直到转过弯,听见「哎呀」「嗵」的两声动静,赵政才猛然转身,心惊地唤:「阿禾!」 他脸上的担忧一览无余,飞跑回甬道,却见姜禾手里抱着个雪球,正准备砸向地面。 原来刚才的动静,是她故意弄出来的。 「胡闹!」他斥责道。 「陛下再不搭理臣妾,臣妾可准备躺在雪地上装死了。」姜禾狡黠地嘟嘴,有些委屈,「陛下都已经让御史大夫去拦臣妾,惹得臣妾哭了一场。看来今日哭一次不行,还得再哭一次,求陛下宽恕离宫乱跑的行为。」 赵政的心顿时软了。 他走到姜禾面前,把她手里的雪球丢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衣袖中。 「这么凉,也不怕着了风寒。」 虽然是斥责,语气已经好了不少。 「你趁着孤被廷尉、奉常那两个老顽固拖住,私自出宫不说,竟然还跑出了京都。你知道孤有多担心吗?」 「陛下不是已经派了中尉军去清道了吗?臣妾回来的路上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可安全得很。」姜禾仰着头,笑得有些甜蜜。 赵政冷哼一声。 虽然她很聪明,可还是让人生气。 「御史大夫不是孤派去的。」赵政细长炙热的手指裹住姜禾的手,牵着她向前走,「孤只是告诉他孤的决定,他说要面见王后,孤就说王后出城了。」 这跟派去有什么两样? 也就冯劫那人赤胆忠心,没什么心眼,才会被国君挖了坑,却茫然不知地骑驴跳进去。 「明日早朝陛下要夸一夸他,」姜禾点头,「因为他,姜贲答应了那件事,且要求提高薪俸。」 「提高薪俸吗?」赵政停下脚,看着姜禾清澈的眼睛。 「翻两倍。」姜禾抿唇道。 弟弟虽然没有具体说要涨多少身价,但这会儿趁机帮他要了,免得赵政赖帐。 反正就算赵政心里有气,也只能撒给冯劫了。 「好,」赵政道,「左右是王后的弟弟,要多少薪俸,王后给发了就成。」 姜禾神情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政已经把她拦腰抱起,口中道:「走太慢了,快回宫去暖暖。」 饭菜已经做好。 荷叶包饭软糯可口,烤羊排焦香扑鼻,油酥黍饼劲道咸香,饭后再喝一碗银耳红枣粥,入胃养身,总算驱除了寒意。 净口毕,宫婢把餐碟撤下,姜禾扶着肚子在殿内熘达。 御医说过,这两个月要多走走,年后才好生产。 赵政闲坐看书,时不时又抬头看着姜禾,心中温暖。 「叫姜贲统管卫尉军,是为了挡住朝中几位看卫尉军统领空缺,急着从自家子弟里挑人候补的重臣。」姜禾一面走一面道,「但陛下有没有想过,若你亲征魏国,姜贲或许会随行。到时候魏子佩……」 她欲言又止,走得慢了些。 这几个月看姜贲的样子,才明白他用情至深。 「孤不担心魏子佩,」赵政把竹简翻开一尺,淡淡道,「她活着或是死,孤不在意。」 那就是默认可以保全她的性命。 「孤担心的是……」赵政的目光从竹简上离开,看着姜禾,「魏忌。」 如今魏国的国君虽然是魏忌的侄子,但六国谁不知道,真正的掌权者,是公子魏忌。 魏国如何,他说了算。 魏国若亡国,他也不能苟活于世。 姜禾走得更慢了些,她走到赵政面前,缓缓跪坐下来。 「陛下你,」她轻声道,「要杀了他吗?」 「孤从不屠村屠城,」赵政道,「孤也没有对韩国或者赵国的王族赶尽杀绝。韩安甚至得了一块封地,回去养老了。但——」 他话锋一转,神情间少了夫妻闲话的悠然,多了些威慑,「孤不能让他活。」 姜禾心中微动,没有说话。 魏忌的分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门客数千德才兼备,以一己之力令七国朝廷忌惮,保国土十多年安定的魏国公子。 只要他在,魏国就不会亡。 就算只剩下残垣断壁,他也会在那里艰苦求存,让废墟之上长出庄稼,带着他的子民,筚路蓝缕蓬勃发展。 可是…… 可是…… 只要想到他会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死去,姜禾的心就难以抑制地觉得疼痛。她的呼吸,就无法顺畅。 父亲亡故时,嘱咐她说要狠下心,别难过。 可是她怎么能够? 「孤知道他曾救过你的性命,」赵政抬起手,轻轻摩挲姜禾的脸颊,「所以阿禾,别难过。」 安静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城北道驿站终于又热闹起来。 今日驿站免费发放野豕肉粥,吃粥的旅人千恩万谢。 「朝廷的军队挡住路,说是不让过来。俺们在路上都快冻死了,能吃一碗白粥就能活命,没想到是肉粥,那得加点岁数!」一个精壮男人大声道,惹得众人齐齐笑起来。 驿丞这才知道原来拦住了路。 这样清道,必然是有了不得的人物出行。 想到那位来到驿站,带走苏渝的女子,驿丞顿时心里一慌,勺子都快要握不住。 等苏渝回来,可得问问他那女子是谁。 这么想着,驿丞注意到有一个姑娘不太寻常。 那姑娘身量娇小,身上穿的也是粗布衣服,可却莫名给人一种身份贵重的感觉。 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她不像别人,吃饭时狼吞虎咽。 她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喝粥也没有声音。 驿丞经过那位姑娘时,听到她在同身边的一位老妇人说话。 「做什么都成,奴家不嫌弃。」 「能跟着婆婆学习接生,是奴家的福气。」 「奴家不怕脏,奴家知道,婆婆是京都最好的稳婆。」 驿丞走过去。 莫名其妙地,他觉得有些慌张。 第165章 陪她一起死 第165章 陪她一起死 稳婆,也叫接生婆,是专司为女人接生的医者。 因为事关子孙绵延,雍国又鼓励多生多养,故而稳婆除了能得到主家的赏银,还能在官府登记,每月固定领取薪俸。 但接生之事凶险叵测,又需要跟血腥污秽之物打交道,故而但凡能过得下去的人家,没有人愿意女眷学做这个。 怎么这位吃饭都很讲究的姑娘,愿意学呢? 驿丞的脚步停下,专心听她们说话。 「最好的不敢当,但奴家的师父,的确是在宗正府做事,给贵人们接生的。」稳婆的谦虚里透着骄傲。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那姑娘便道:「奴家不敢求学到怎样,能给婆婆打个下手,活下去就成。」 「可怜孩子。」稳婆嘆息道,「若不是在路上聊了几句,谁能想到你这样的姑娘,身世竟如此悽惨。」 那姑娘的眼泪立刻涌出,落在碗里。 「父母亲做买卖亏本,被债主追杀双双死去后,奴家逃来这里,原想着也活不成了,幸亏遇到婆婆。」 稳婆抬手拍了拍姑娘的肩头,安抚道:「只要愿意做事,就能活下去。」 驿丞在心中嘆息。 原来是个小时候衣食无忧,成年反而遭遇不幸的姑娘。 这便能解释她身上的贵气,和眼下的潦倒是怎么回事了。 他稍稍放心,离开人群向后院走去。 刚刚收到消息,苏渝不回来了。 驿丞决定帮忙把苏渝的东西收拾一下送回京都。 他就知道,这小小的驿站,是困不住下山猛虎的。 「做什么呢?」 宗郡解下半新不旧的兔毛领大氅,一面拍落雪花,一面问屋子里的采菱。 「老虎鞋。」采菱笑着晃动手中的红布。 「给小公子的?」宗郡凑过来,用唯一能够视物的左眼,仔细看看。 他如今说话虽然有些吐字不清,但是听习惯后,府里的人都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小公子生在春天,不需要太厚吧。」采菱把鞋底样递给宗郡,「你看加的棉花够不够?」 「春天也不太暖和,还是再厚些。」宗郡捏捏鞋底,在手里比一比。 可真小,小孩子的脚,这么小啊。 「等这双做完,再做一双厚的。」采菱眯眼笑笑,「这些东西原该外祖母家准备,齐国太远,咱们自己备上。」 「对。」宗郡想了想,又蹙眉道,「还有一档子事,也挺重要,就是稳婆。」 要见到小公子,得先过生产这一关。 王后是头一回生子,就更加艰难些。 听说孕吐厉害的,生产反而容易。这么一想,王后孕中似乎只吐过一次,还是因为闻到了魏子佩做的点心味道。 「宫里有稳婆吧。」采菱停下手中针线,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宗正府有两个,」宗郡道,「一个年纪大些的,经验老到,但是身体不太好。一个四十来岁的,手法稚嫩些。」 手法稚嫩是什么意思? 采菱顿时紧张起来。 「所以我想着,要提前了解一下京都都有哪些稳婆手法好,以防万一。」宗郡神情郑重。 好在从事稳婆职业的人,在官府都有造册记录。 宗郡只用细心去查看她们每年接生婴儿的次数,以及是否有夭折的情况,就能大致明白她们的能力高低。 「这就好了,」采菱轻抚胸口道,「有宗管事操心,我就专心做我的老虎鞋吧。」 窗下光线明亮处,采菱飞针走线,已经绣出了一只老虎眼睛。 炯炯有神。 积雪在日光下缓缓融化,校尉府的马车停在陈宅外。 陈南星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宅邸,僕役护卫一应俱全。白日里她会到御医院进学,旬假时,才休息一日。 今日苏夫人请她去用晚饭,陈南星原本有些犹豫,但想到或许姜贲也会去,她踌躇再三,应了下来。 姜贲如今在卫尉军中当差,暂代统领一职。他常常同苏渝同进同出,在外说是苏渝的徒弟,私下里却跟兄弟一般亲热。 既然苏府请客,那说不定…… 陈南星一路都有些紧张,思绪纷乱,直到看见姜贲在苏府院子里逗孩子们玩,一颗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姜公子。」她上前施礼。 「陈姑娘。」姜贲点头,算作回礼。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陈南星身上,举着石子,一心要把大雪天还留在树上的一颗柿子击落下来。 好几次不中,却震得树枝上雪落纷纷,惹得孩子们笑起来。 陈南星退开几步,衣着靓丽的苏夫人向她走来,挽住她的手臂,一同看着姜贲同孩子们逗趣。 「都十六七岁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公子公子,」孩子们闹着跳着,「公子打不中打不中!」 姜贲索性捋起衣袖,就要爬到树上去。 苏夫人掩唇笑着,陈南星忍不住开口阻止。 「公子莫要滑下去了。」 「看我摘下来给他们吃。」姜贲解释着,丢掉大氅。 「冻到现在的柿子,多半也不能吃了。更何况秋冬留果于高枝,是为了饲养野鸟。公子给摘下来,野鸟就只能饿着。」陈南星担心姜贲摔下来,急急道。 这番话果然有效,姜贲悻悻然松开树干拿起大氅,道:「罢了罢了!你们拿弹弓耍着玩吧,本公子回屋吃酒。」 孩子们接过姜贲的弹弓,闹着抢着跑开。 陈南星却有些窘迫。 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啊。 虽然姜贲听她的话停下,可自己却并没有因此开心。 「走吧,」苏夫人引着她向前,「也该开席了。今日休沐,姜公子可纵情畅饮。」 席间宾主尽欢,姜贲同苏渝聊起卫尉军里的公事,也谈及眼下征北军的休整。 王翦和蒙恬已经按例留一部分军队驻守赵国,其余则返回咸阳以北。 雍国军队有「耕战」的传统,没有战事时,士兵归家耕种,促进生产。要打仗时,则集结兵力,赶赴前线。 如今国君并未令士兵归家,而是让数十万大军在城外休整,不得不令人猜测接下来的战事。 「王将军在赵国的仗打得相当漂亮,」苏渝忍不住夸赞道,「用反间计除掉李牧,留精锐势如破竹。想来这锐气若能保留,打魏国也很容易。」 姜贲神情沉沉道:「直接打魏国,不怕腹背受敌吗?」 魏国的南边,可是有楚国虎视眈眈呢。 苏渝面露惊讶,旋即笑着夸赞。 「不愧是王后殿下的弟弟,想得倒是很周全嘛。」 姜贲冷哼一声,大口灌酒。 「提起王后殿下,」苏夫人笑着斟酒,开口道,「咱们可都盼着小公子出生呢。公子一出生,就有舅舅陪伴。只是这个舅舅只顾着吃酒,也不给小公子娶个舅母。」 一句话让姜贲神情微怔,陈南星也不由得垂下头。 苏渝连忙道:「她们女人家家的,就是喜欢凑人家结婚生子的热闹。公子别理她们,吃酒,吃酒。」 苏夫人抿唇起身,亲自去厨房一趟。 如今苏渝已不是大统领,他们遣散了很多僕役,许多事需要亲力亲为。 陈南星连忙跟上去帮忙。 苏夫人要亲手做一味小食,陈南星独自提着食屉回来,在窗外听到苏渝在同姜贲说话。 「姜公子如果要娶妻,卑职这里倒有几位人选。」 陈南星的脚步不由得停下。 「师父的人选这么多,倒不怕师母生气。」 他们两个之间的称呼很特别,让人觉得好笑。 「公子不必取笑卑职,这都是内人看公子常常借酒消愁,想出来的主意。说实话,那魏姑娘,毕竟是一国公主。公子与她,缘浅了。」 苏渝的声音憨厚却真诚,让人心里温暖。 陈南星继续听着,双手忍不住攥紧食屉。 「缘分深浅又如何?」姜贲道,「我已经想明白,她走时那么说,只是怕我为难罢了。我喝酒也不是为了忘记她,而是烦得很,也……太闲。」 苏渝忍不住哈哈大笑。 姜贲的脸皮倒是很厚,他也跟着笑笑,笑完了道:「姐姐让我做卫尉军统领,说他日战场上可以徇私留下魏子佩的性命。但是她那样的人,怎么会苟活呢。」 苏渝「嗯嗯」两声,慢慢肃重起来。 「所以,」姜贲道,「本公子想好了。她要是寻死,本公子就陪她一起死;她要是不活,本公子也不活了。哪怕是用性命要挟,本公子也要她好好活着。找个僻静处,跟她过日子。」 「啪」地一声,食屉落在地上,陈南星退后几步,跌跌撞撞转身,向外走去。 她脑海里都是姜贲的话。 ——本公子陪她一起死,她要是不活,本公子也不活了…… 院子里奔跑的孩童撞倒她,陈南星起身,说不舒服,要回去歇歇。 她走出苏宅,走到冰天雪地中去,整个人如同丢失了魂魄,不知所措。 第166章 请柬 第166章 请柬 回齐国去吧,不要在这里自取其辱。 不,齐国也已经回不去了。 她是陈家的养女,回去后家里人还会像往常那般与她亲近吗? 陈南星难过得走不动路,突然站定在长街中。 一个低头经过的女子没留神,撞到了她的肩膀。 「抱歉。」 那女子的头垂得更低。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陈南星恍若未闻,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回不去了,那就在雍国好好的。 雍国不是要同魏国开战吗? 苏渝都说了,姜贲同魏子佩没有缘分。 那么她便等着,等姜贲在茫茫人海中看到自己。 她有耐心等。 陈南星离去,那个撞到了她的女子在长街转弯处停脚,心神未定地向四处看看。 刚才是巧合撞到人吧? 应该没有人认出自己。 从赵国来到雍国的路上,她刻意丢掉幂篱骑马走了很久。路上风吹日晒,她的脸早就黑了一层。再加上皮肤皴裂,身穿布衣,就算是熟悉她的人,一时半会儿也认不出来的。 赵国公主赵遇雪抬手轻抚胸口,不过刚碰到衣服,便立刻停止动作。 如今她的举止,再不能跟以前一样了。 转了个弯,赵遇雪进入一家民宅,在门口便扬声道:「师父,我回来了。」 这是稳婆林氏的家。 自从在路上听说雍国王后有孕,赵遇雪便使银子打听出咸阳稳婆的情况。这才在稳婆林氏回乡探亲路上假装与她邂逅,拜师学艺,住进林氏家中。 林氏怜她孤苦,赵遇雪又把随身带的首饰当作拜师礼相送,很受林氏关照。 「买到黄花蒿了吗?」 林氏从屋子里出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黄花蒿是用来给生产三日的婴儿「洗三」用的,原本田间地头随处可见,挖回来便好。但如今是冬天,存量用完,便只能出去买。 「买到了。」 赵遇雪拿着药包给林氏看,又问道:「师父怎么了?」 「也没什么。」林氏摇头,「刚刚有贵人来问奴家这里现诊的孕妇有多少,说是从现在起,就不准再接新活儿,也不准离开京都。要留京待用了。」 「哪儿的贵人啊?」赵遇雪小声问,一脸喜色。 既然是贵人,生产后的酬金肯定不少。 林氏指了指王宫的方向,做出嘘声的动作。 「别声张,」她神色郑重道,「如今谁能贵得过那里面的啊。」 赵遇雪掩口点头,忍不住更加惊喜:「师父可真厉害。」 「不是你师父我厉害,」林氏仍然有些战战兢兢的,「是你师父的师父在宫中做事,提携徒弟的。你明日去买匹好布料,咱们得去你师公那里坐坐。」 赵遇雪低头答允,掩饰眼角流动的厉色。 那女人要生了啊。 听说生孩子是鬼门关里走一趟。 你就,别回来了。 「砰……」 箭矢正中靶心,箭羽摇晃着,余音阵阵。 魏国公子魏忌放下弓箭,对身边站着的青衣女子道:「看明白了吗?」 魏子佩点头,握紧手中弓箭上前,拉开弓弦,瞄准靶心,稳稳松手。 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钉在箭靶上,与魏忌刚刚射入的箭矢只差了寸许。 她有些激动地笑了,再次引弓,这一回干脆撞落了魏忌那支。 「不错。」 魏忌笑着点头道,「只要勤加练习,便可百步穿杨。」 「是兄长教得好。」魏子佩等着护卫清理箭靶,垂头道。 「难得你今日肯露出笑,」魏忌看着魏子佩,眼中柔光涌动,伸手抚了抚她的肩膀。 「我不是天天都这么笑吗?」魏子佩心中微痛,勉强道。 自从离开雍国,她的确心内郁结,很久都没有笑过。 魏忌点头道:「开心就好,你的婚期快到了,新娘子出嫁,当然要开开心心的。」 婚期…… 即便是离开张灯结彩的府邸,跑来兄长的公子府练箭,还是绕不开这个话题。 婚事是太王太后定下的。 老太后说眼看着他们兄妹老大不小还没有成婚,心里着急。 魏忌先进宫把他的婚事推掉,轮到魏子佩去讲时,见老太后气得坐在空旷的大殿内抹泪,便没有狠下心拒绝。 夫婿是魏国世家子弟,祖辈做官。 他们倒是认识。定下婚事后魏子佩再见到他,也没觉得亲近多少。 魏国如今风声鹤唳,魏子佩不知道自己能否在接下来的战事中活下去,所以想着或许还未成婚,她便死了。 答应就答应吧,能让母亲开怀,也算是她为人子女的孝心。 哪知道眼看婚期临近,雍国却迟迟没有动手。 她想了想,赵政数十万大军按兵不动,或许都是在等姜禾平安生下孩子。 虽然讨厌那个男人,魏子佩却不得不承认,赵政对姜禾,足够用心。 「兄长如果娶了母亲定下的崔氏,开心吗?」 魏子佩伶牙俐齿,索性撇嘴看着魏忌,「那一位可都要生子了,你这还放不下呢。」 她还记得那时同兄长一起前往魏国,篝火旁兄长烤鱼,提起姜禾,眼中如银河闪烁的样子。 一转眼,物是人非。 魏忌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仔细收起弓箭,淡淡道:「昨日,我给姜贲去了一封信。」 魏子佩迅速转过身,浑然未觉已经拉开弓弦的箭矢对准了魏忌。 魏忌抬手,把羽箭拨开。 「我请他,来参加婚礼。」 「兄长!」魏子佩松手,羽箭刺入泥土,惊得几个护卫跑过来。 「自然要请的,」魏忌含笑道,「雍国国君大婚了两次,咱们送上的贺礼不计其数。如今总要赚回来一些才好。」 魏子佩握弓的手忍不住颤抖,泪水从脸颊落下。 「我不稀罕他的贺礼!」 「可是你稀罕他。」 魏忌取出手帕给魏子佩拭泪,温和的表情里没有苛责,只有浓浓的感同身受。 「不知道龙阳君去雍国接你,跟你说了什么,才让你狠心回绝了姜贲的求娶。」魏忌悠长地嘆息了一声,「但兄长要告诉你,兄长绝不会出卖自己的妹妹,去要挟任何人出兵协助。」 魏子佩神情微怔抬头。 「兄长不靠这个。」魏忌长身而立,白色的棉袍几乎同雪景融为一体,像是随时都会化成一缕刚劲的北风,「长姐在赵国同雍国决战时,兄长也并未出兵相助。以己度人,自然也不会苛求你的夫婿。」 他抬手取过魏子佩手里的长弓,转过身去。 「信,送出去了。别的事,就不是兄长能够左右的了。」 雪后天晴,阳光分外刺目。 魏子佩立在校场,觉得自己的气息越来越快,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好似一滩死水里落入银龙,搅动得碧波荡漾,生出了涟漪。 小羊皮缝制的信封极难打开,姜贲拉动白线,却拉成了死结。索性用剪刀剪开,却又剪到了信封里装着的白色丝帛。 「百年难遇给本公子送信,」姜贲嗤笑一声道,「倒要看看他写了什么。」 先拿起一半看看,入目几个字。 ——「魏,公子忌,敬邀。」 敬邀什么? 姜贲低下头,捡起地上掉落的半片。 不知怎的,他心中忽然有些烦乱。像是未卜先知般,觉得这下半截不是好事儿。 小心翼翼打开,姜贲只看了一行,便猛然起身。 动作太快,踩到衣襟下摆,几乎摔倒。 他把那半片丝帛拿到灯烛前,仔细看清楚了上面的字。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长公主魏氏,郡守苏放……」 这是婚礼的请柬。 是魏子佩大婚的请柬。 姜贲双腿似灌入铅水,上身却又如腾在云中,恍惚不知该做什么,推门而出,却又被茫茫夜色惊停脚步。 他是谁? 他要去哪里? 这一切,晚了吗? 「要大婚?」 姜禾一手扶着腰,一手拿起文书看了看,递回给赵政。 「也就三日后的事了。」赵政道,「还以为他们在备战,原来在忙着准备婚礼。」 他把文书放下,扶着姜禾,慢慢在殿内踱步。 「你那弟弟可真是不成器,」赵政笑起来,「连个媳妇都留不住。」 姜禾瞪了他一眼。 「陛下若再这么说,或许自己的媳妇也留不住了。」 「孤的媳妇,都要生子了。」 赵政一副要把热闹永远看下去的样子。 姜禾也笑了。 短短三年,赵政跟先前已大不相同。特别是每每提起未出世的孩子,眼中便忍不住流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明日把宗郡传来,」姜禾道,「臣妾要买东西了。」 「是得置办礼物,」赵政道,「不过有孤安排,王后就不用费心了。」 「不是,」姜禾摇头道,「臣妾要买个很大,很奢华,很贵的宅子。」 第167章 抢亲 第167章 抢亲 很大、很奢华、很贵的宅子…… 赵政微微蹙眉,把姜禾轻轻扶坐在为她特地准备的厚实蒲团上,用枕靠围住她的后腰,再起身打开门。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他看向外面,扬眉道:「此处,不够大、奢华、贵吗?」 姜禾响亮地笑了。 她喜欢他偶尔的逗趣。 「可这里是王宫啊。」姜禾道,「臣妾想在外面买。」 「你买,能用得上吗?」赵政笑着展开手臂,一语双关道。 姜禾扶着枕靠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笃定地点头。 「陛下且等着吧。」 宗郡到时,姜禾正在吃鱼。 「坐下一起吃吧。」 她让宗郡看自己在殿内架起的烤炉,几分得意。 「奴婢吃过了。」 宗郡只要在宫里,就下意识地同其他内侍一样,自称奴婢。 他笑着垂下头。 王后还是这个样子,虽然已经如此尊贵,却还保留着风趣的性情。这在止阳宫正殿架炉烤鱼的行为,若是在以前,非要被太后掀翻摊不可。 看来如今王后在宫中,真正无人敢惹。 「咱们现在有多少钱?」姜禾道。 宗郡立刻奉上帐册,姜禾却摆了摆手表示不必看。 「你就说,够不够买下京都最大最好的宅子?」 何止最大最好的,够买下京都一半的房产了。 「钱不是问题,」宗郡道,「只是最好的那些是有主子的,对方不见得愿意售卖。」 姜禾颔首,眉心微锁后又展开:「你去劝,就说咱们急等着娶亲,愿意高价购买。」 娶亲?娶谁?谁娶? 宗郡之前昏迷了太久,醒来后很多事都觉得一头雾水。这一回,简直懵住了。 姜禾卖着关子道:「护卫、僕役、侍女,都去挑最好的准备,厨娘要请洛阳的。哦对了,」她眯眼笑着,「再请一位临淄的。」 洛阳和临淄,听起来像是魏国和齐国要办婚事。 想到在洛阳时公子魏忌对姜禾的百般呵护,宗郡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不会吧? 王后都已经嫁了,且同陛下伉俪情深呢。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他抹一把汗水,等待姜禾接下来的安排。 是谁呢? 「不要大惊小怪。」 姜禾抬手,截断了姜贲的大呼小叫。 「本宫趁着宗郡出宫,偷熘出来的。若是被陛下知道,少不了还得挨骂。」她说着迳自坐下,又示意发愣的姜贲给她拿枕靠垫腰。 弟弟果然不如夫君擅长伺候人。 若不是喜欢出门透气,她应该召姜贲觐见的。 姜贲拿回来大小不同的三个枕靠,供姜禾挑选。 他往殿门口看看,见宗郡果然立在那里,一脸有苦说不出的样子。 看来姐姐才不怕挨骂,怕挨骂的人是宗郡吧。 姜贲自打接手卫尉军代统领一职,感觉赵政就把他当奴隶般差遣,日日有事,事事难做,做完还有更难做的。 姜贲想了想,赵政摆明了是在报复,让他忙得没时间再带姜禾出宫熘达。 眼下轮到宗郡倒霉了,姜贲有些幸灾乐祸。 「姐姐有什么要事吗?」他支好枕靠,问道。 「没什么,」姜禾道,「我听说魏国公主要出嫁了,姐姐准备了一些贺礼,你给参详参详,她是不是喜欢。」 姜贲呆呆地怔住。 这是担心他不知道,特地出宫相告吗? 木然接过姜禾递过来的礼单,姜贲的脸色比宗郡还要苦上几分。 粗粗看了一行,姜贲的视线从那些珍珠、琉璃、白玉之物上掠过,便把礼单合上。 「不拘姐姐送什么,」他勉强挤出一分笑,「都是心意。心意贵重,她会喜欢的。」 「那就好。」姜禾点头,「陛下派使团快马加鞭赶往魏国送上贺礼,两日后的婚礼,可不能迟了。」 她说着抬手,扶住姜贲的手臂起身。 「本宫也不多留,」姜禾对他眨了眨眼睛道,「免得陛下回去见不到我。」 姜贲在心里哼了一声。 堂堂雍国国君,怎么能这么黏人呢。 他把姜禾扶上马车,却并未退开,而是踌躇片刻,在车帘外问:「姐姐,人心变得快吗?」 变得快吗? 怎么她数月前还星夜兼程跑来探望他,数月后便又嫁给别人。 她喜欢上别人了吗?那个什么郡守,能让她开心吗? 姜禾掀起车帘。 她清亮的眼眸中几分郑重,又有几分笑意,缓缓道:「有没有变,不去问问,怎么知道?」 魏国老太后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自从儿子被逼得退位,她就总觉得日子过得不自在。 今日小女儿大婚,总算可以趁热闹驱散晦气。年节将至,说不定明年此时,她就能抱上外孙了。 老太后特地吩咐,今日的内侍要勤勉些,多多跑腿,多给她报讯。 「禀告殿下,苏郡守家已经在迎亲路上了。」 「禀告殿下,长公主殿下已经梳妆完毕。」 「禀告殿下,公子亲自送嫁,已经到了长公主府上。」 「禀告殿下,苏郡守已到长公主门前。」 这一个个的,都是好消息。 老太后喜不自胜,吃了好几盏茶。 直到—— 「禀告殿下,长公主府门口似乎有些不对。」 「怎么不对?」太后抬起头,刚吃了一口的枣糕卡在喉咙里,险些噎住。 「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内侍道,「那里现在人山人海,奴婢挤不过去。」 什么能挡住公主府的大门呢? 「快去查!」 老太后生气地站起身,恨不得亲自去看看。 挡住公主府大门的,是贺礼。 三尺宽的木匣从地面摞到牌匾处,足足百多个。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人看明白里面装着什么,每一摞木匣前面,都有一箱打开的。 鹌鹑蛋那么大的夜明珠、金丝银线交织的绸缎、各种形制的玉如意、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小铜鼎。这些是普通百姓即便第一次见,也知道价值连城的。 除此之外,还有些看起来不够贵重,却足够用心的。 檀木梳祝新人白头到老;银妆镜贺佳人相守终身;陶碗一对,寓意同食同生;孔雀灯更是昭示着吉祥如意、岁岁平安。 除了那些摞起来的箱子,还有马车。 九辆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帐帘低垂,也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不能拿出来的贵重之物。 但是即便贺礼如此贵重,百姓们还是忍不住摇头。 送贺礼应该从角门进,送到府里头。 哪儿有挡着人家门的道理? 这是谁送的贺礼啊? 「谁的贺礼?」 「到底是谁家的啊?」 听到这些议论,人群中身穿雍国服饰的使臣恨不得钻到土里去。 不知道告诉他们贺礼被打劫了,有没有人信。 至于打劫贺礼的人,正是如今堵在魏国长公主府门外,抬手拍门的齐国公子姜贲。 因为准备的东西太多,雍国使团到时,眼瞅着已经赶不上婚礼。正想着可以先把贺礼暂存在使馆,姜贲却冒了出来。 「正使大人,有本公子在,定能把贺礼准时送去。」 姜贲脸上着急,动作也快,还未等正使拒绝,便已经吩咐车夫拉走了贺礼。 正使一路跟来,等再见到这些金银珠玉时,它们已经摊在长公主府的门口了。 左右不关自己的事吧? 正使在心中道。 劫走贺礼的是齐国公子,搬到这里堵门的也是齐国公子,至于贺礼是谁家的,不认便罢了。 自己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来看看魏国和齐国的热闹。 正想到此处,便听到姜贲的声音响亮道:「劳烦通禀,就说雍国卫尉军代统领求见。」 雍国正使黑着脸退后一步,几乎要当场掉头逃跑。 真是……大意了。 听到姜贲自报身份,原本要上前赶走他的魏国侍卫也不由得慢了一步。 雍国,还是卫尉军代统领,那便是雍国国君眼前的红人。 这样的人,还是要留几分面子的。 「统领大人若是为送贺礼而来,小的们引您从侧门入,在正殿休息。」 管事的恭敬道。 姜贲摇头道:「谁说这是贺礼?」他指了指身后,整理衣襟和袖口,一本正经,「这是聘礼。」 聘礼…… 聘礼,乃婚嫁六礼之一,是男家送入女家的礼物,也称「纳徵」。 管事的脸有些红。 雍国这是在挡着他们公主出嫁了?真是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管事这么想着,果然听到有人开口。 一个年轻男人挤开人群,站到了姜贲面前。 管事连忙退开一步。 太好了,这种时候,就应该是国婿出面。 虽然这国婿比姜贲略矮些,略胖些,略黑些,略难看了些,但胜在名正言顺。 「你就是郡守苏放?」姜贲却抢先一步开口。 这名字在他脑海里已经好几天了,错不了。 「正是在下,」苏放仰头道,「本人便是公主殿下今日的新婚夫君,魏国国婿。」 这哪儿挑的人啊。 姜贲皱了皱眉。 「你做不了魏国国婿了,」他坦白道,「我是来抢亲的。」 「就你?雍国一个代统领,也敢抢亲?」苏放退后数步,抬手道,「护卫何在?把这公主府外逞凶之人,当场格杀!」 正僵立当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护卫立刻精神起来,他们齐步上前又后退半步屈膝,收刀举弓,对准了姜贲。 「倒不知小子你有这个胆!」姜贲抽出长剑,看着藏在护卫身后的苏放,笑了。 这样的,子佩怎么会喜欢? 「住手!」弓弦拉满的声音令人遍体生寒,门内却有人大声阻止了护卫。 这声音姜贲很熟悉。 他立刻老实了。 公主府的大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位女子。 娇小却又挺拔,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明艷,眼似星辰、发如浮云,只是那满脸的怒色,让众人忘记细看她今日精美绝伦的嫁衣,一道道视线,都偷窥着她的面容。 「你闹够了吗?」魏子佩问。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姜贲上前一步,却又似害怕般没有动。 他踌躇了太久,久到过了今日,一切都来不及。 在外人面前,他向来飞扬跋扈。 可是只要在魏子佩面前,他便忐忑谨慎,生怕说错了下面的话。 「魏子佩,」姜贲郑重道,「我来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魏子佩神情微怔没有说话。 她眼中怒色褪去,有沉重的悲伤渐渐浮起。 「你曾说我没有了利用价值,」姜贲道,「但是我想我还是有的。即便我带不来千军万马,但是我自己,也可以为你单枪匹马来战。」 魏子佩眼中含泪,她别过头去,手指攥紧衣裙,声音像是从幽冥之地传来。 空旷,绝望。 「别傻了。」她说。 第168章 驱逐和成全 第168章 驱逐和成全 别傻了。 你既已做了雍国的代统领,必然能保全齐国。 那又何必要把自己置于两难之境。 好好的日子过下去,不要单枪匹马战死。 魏子佩越过姜贲,向迎娶公主的马车走去。 往日见兄长爱而不得忧伤困苦,魏子佩只觉得太傻。 可如今,她突然明白了这种傻,只不过是「成全」二字。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围拢在公主府门口看热闹的百姓,把这些瞧得清清楚楚。 不断有人把消息传出去,惹得大家议论纷纷。 ——「好贵重的贺礼!」 ——「不是贺礼,听说是聘礼!」 ——「抢亲啊?小伙儿长得还蛮精神!」 ——「精神有什么用,咱们国婿可也不错。」 ——「唔……郡守虽然没人家好看,但这是名正言顺的夫君嘛。」 ——「等一等,公主殿下出来了,怎么看起来公主和小伙儿才登对?」 ——「你屁股可别坐歪了,你是魏国人,那小伙儿可是雍国的。」 瞧热闹的人往前推挤着,争先恐后来看三人的对峙。 「那不是雍国的,」雍国正使被挤得双脚离地,忍不住想要撇清干系,「那是齐国公子!」 没人管他说了什么,百姓们沉浸在激动万分和感同身受的情绪中。听到魏子佩拒绝,甚至有人悄悄抹了一把泪。 姜贲立在原地。 他看到魏子佩转身,看到她鬓发间步摇摆动东珠轻颤,看到她眼中将落未落的泪水,然后感觉到冰凉的衣服擦过他的手臂,魏子佩已经走出去。 「别傻了」,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念着这三个字,只觉得五脏六腑碎了一般。 是她真的变心了吧。 真的吧? 姜贲感觉有人撞开了他的肩膀,是那位新婚国婿。 他没有躲。 虽然想要当场把这男人杀了,但他如今甚至顾不得愤怒。 可惜了。 他竟然忘了为自己难过,只觉得可惜了姐姐准备的贺礼。 那礼单的最后一页,烧灼他视线的贺礼。原来姐姐准备这些,不仅仅是为了贺魏子佩,还是为了贺他这个弟弟。 姜贲僵硬地站着,直到听见身后有弓弩再次拉开的声音。 一个高亢响亮的声音穿透熙攘的人群,厉声道:「本公子在,竟然有人敢在舍妹大婚之日撒野吗?」 自称公子,应该是魏国公子魏忌无疑了。 听声音,似乎是从公主府传来。 众人纷纷看向那面敞开的大门,那里的护卫僕从已经跪倒,透过高大的门厅,可以看到魏忌一袭白缎锦袍,立在院中。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引弓待发。 「如此蛮横,当就地格杀。」魏忌道。 他眼中几分厉色,似乎根本无心去辨认门口站着的高大男子是何身份,拉满弓弦的右手已经松开。 姜贲没有来得及躲。 那支箭钉入他的肩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一步险些跪倒。他口中闷哼一声,转身拔剑时,看到人群中拼命想要挤过来的雍国正使。 「住手!这位是齐国公子!」 姜贲能看懂他的口型,然而他的声音,都被百姓惊慌的叫声淹没。 魏忌根本不打算近战。 他把一支支羽箭抽出,一次次射过来。 魏国公子可百步穿杨,自然也可以在百步外,把姜贲扎成刺猬。 姜贲用剑格挡,却并未退让。 第一箭刺左肩,第二箭刺小腿,第三箭后背…… 好在后面的那些,都因为力道不够,或者略有偏斜,被姜贲持剑挡下。 「护卫何在?」 似乎已经极度气愤,魏忌索性丢下长弓拔剑走来。 「在!在!」 山呼海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声声令人颤慄。 「杀了他!」 魏忌已经看到姜贲的面容,却仍旧扬声喝令。 这是要同齐雍两国撕破脸了。 密密麻麻的箭雨向姜贲飞来,疾如闪电、无孔不入。 姜贲仍然没有退开。 然后他发现,在这惊心动魄抵挡箭矢的瞬间,他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魏子佩站在他身边,手中握着一把剑。 「兄长,」她在格挡的空隙间看向魏忌道,「你不能杀他。」 「如何不能?」魏忌施施然站着,唇角微扬,「杀了他,便是杀了雍国卫尉军代统领,便是杀了齐国公子,不亏。」 不亏吗? 不怕引来战事吗?还是为了震慑敌国? 形势的紧张让魏子佩一时失去了判断力。 而围观的百姓为了避开箭矢,也已经逃开大半。 余下的终于听懂姜贲的身份,心有余悸地大声感嘆。 「原来竟是齐国公子!」 「真是跟殿下好登对。」 他们议论着,全然不顾脸已经红成茄子色的新郎,郡守苏放。 剑雨过后,魏忌终于走到了姜贲和魏子佩面前。 姜贲持剑挡着魏子佩,他只觉得他的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捨命来护自己,纵使死了,也无憾事。 可魏子佩又拨开他的手臂,走到魏忌面前。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你明明知道我…… 当着这么多人,后半句话窝在魏子佩心里,她说不出来。 「为了魏国的颜面,」魏忌声音冷淡道,「你且退开。」 长街安静如夜,就连那些五大三粗的护卫,也都纷纷屏息。 姜贲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中,牵住了魏子佩的手。 她的手那么软,并未挣脱。 「她若不退呢?」 姜贲盯着魏忌的眼睛,把魏子佩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握紧宝剑。 「她若不退,本公子就当清理门户。」 那些一直被魏子佩隐忍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若跟我走呢?」姜贲问。 「跟你走,便等同脱离族籍,从今日起,再不准踏入魏国半步。」魏忌神情冷漠。 「兄长!」魏子佩上前一步,在哭泣中颤抖。 她知道魏忌的性情。 他虽然常常以温润和煦示人,但也倔强专断说一不二。 今日只要魏子佩敢离开姜贲,姜贲便会被射杀。 而她若护着姜贲离开,也从此就不再是魏国的公主。 魏子佩静静站着。 她感觉到姜贲肩头的鲜血滴在自己衣袖上,顺着衣袖,再淌入他们二人紧握的手心。 他才受过重伤没几个月,就又添新伤。 刚刚那些箭那么密,除了兄长射中的那些,也不知还有没有别的伤,会不会正中要害。 魏子佩这么想着,缓缓松开了姜贲的手。 在姜贲不舍和心碎的神情中,她向前几步走到魏忌面前。 纤纤素手抬起,拔掉了头上的步摇,抽出精緻的玉簪,解下缀着东珠的金凤冠,一一丢下。 长街上「叮咚」作响,那些贵重的器物像是被她随意丢弃。直到为了嫁作人妇而束的长发如丝缎般滑落,魏子佩才拎起裙裾,端端正正跪在魏忌面前。 「子佩拜别兄长。」她的声音有些微弱,却非常坚定,「并非子佩要舍家离族背弃魏国,实在是无法见姜贲白白丢了性命。待我把他送回雍国,再来公子府请罪。」 她的头重重磕在地上,继而起身,再次牵起姜贲的手。 「走吧。」 走吧傻瓜,这一回,让我护着你。 骏马飞奔出城,在官道上疾驰三里,确认并无追兵,才勒马而停。 「子佩……」姜贲心里都是话,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闭嘴!」魏子佩拉着他坐下,双手用力,掰断了刺入皮肉的箭杆。 「子佩,今日你大婚,我……」姜贲忍着痛,仍旧开口。 「不要说话!」她撕开他的衣服,食指和拇指按住伤口边缘,把箭头拔出。 箭头离开身体,翻动皮肉,流出更多的血。她有条不紊地清理创口、敷金疮药,再撕开衣衫包扎。 这都是那一次她到边关戍守,跟兵将学的。 处理完他的伤口,魏子佩问:「你自己能回去吗?」 「不能。」姜贲坐在地上握住她的手,怕她逃开,干脆又抱住了她的腿。 魏子佩被他抱得动弹不得,紧张的情绪褪去,反而哭起来。 「你不要耍无赖,」她道,「我与兄长从小交好,这一次,他定然恨透了我。」 「不会的,」姜贲一只手松开她,从地上拿起箭头,「不信你看这个。」 黑色的箭头上沾满鲜血,若说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就是箭头被刻意磨掉了倒刺,磨圆了角。 所以虽然入肉,却并没有刺入太深,拔出来时也没有带出肌肉和经络。 这是专门为姜贲做的箭,为了射中他,引她袒护,继而驱逐和成全。 魏子佩怔怔地看着那箭头,哭得更凶了。 她还记得那日在公子府,魏忌说过的话。 ——「新娘子出嫁,当然要开开心心的。」 ——「信,送出去了。别的事,就不是兄长能够左右的了。」 原来他一直都只盼着自己开开心心的。 泪水模糊了视线,魏子佩感觉姜贲抱住了自己。 她伸出手臂,把姜贲也抱紧。 「对不起……」她哭着道,「我对不起兄长。」 「对得起,」姜贲安慰着她,「那个紫茄子能干什么?有我做他的妹夫,还能帮他不少忙。」 紫茄子…… 魏子佩想起他们离去时,郡守苏放那张脸。 他们一走了之,那些烂摊子,都得兄长收拾了。 「别怕,」姜贲安抚着她,「本公子娶你,大礼一个都不会少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共牢合卺乃至宗庙见礼,咱们都走一遍。到时候魏忌也未必就不会出席。魏子佩,」他郑重又小心地亲吻她的额头,「从今以后,你有另一个家了。」 第169章 陛下输了 第169章 陛下输了 有人眼含热泪策马离去,就有人同样眼含热泪,却憋得一张脸变了好几次颜色。 「公子殿下,微臣……」 魏国国婿苏放的脸色黑中带紫,嗫嚅着走到魏忌面前。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正准备离开的魏忌向苏放看过来,点头道:「苏郡守,舍妹败坏门风,已被本公子驱逐。今日的婚事,不必办了。」 别呀! 苏放满脸着急。 只要能做国婿,谁还在乎什么门风什么清白呢?再说了,魏子佩不是说过,送走那小子,就回来吗? 「公子公子……」见魏忌已经翩然迈步,苏放忍不住追了上去。 魏忌在他的追逐中站定回头,苏放却又忽然噤声立在原地。 他的魂魄像是被什么击出身体,整个人失去了言语和行动的能力。在片刻的静默后,苏放惶恐地退后一步,抬袖施礼。 「微臣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魏忌那原本清和的视线中透出的凌厉,让他不得不明白:再缠磨下去,或许被驱逐的就要加上他自己了。 龙阳君一直等公主府门外被清理干净,看热闹的百姓终于散了,才抬脚走进去。 「厉害。」 他捡起一支射落的羽箭,细细摩挲那枚箭头,神情中含着激赏。 魏忌就站在僕役退避的院落中,眼神散淡地落在裹着红绸的树枝上。看不出他是欢喜还是悲伤,只觉得那眼神深邃又落寞,像是窥见了未来的某处场景。 微风吹过,红绸飞扬,腊月的冬天也似暖了几分。 龙阳君缓缓走近,跟魏忌站在一起,饶有兴致道:「看什么呢?」 魏忌并未对他的到来露出意外,只淡淡道:「看桃花开满枝头,像丽人的容颜。」 那翻动的红绸,的确有些像盛开的巨大桃花。 但是龙阳君知道,他是想起了那首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这是唱诵少女出嫁的诗词,很合今日的情境。 说完这句话,魏忌已经收回目光。 「就劳烦龙阳君去安抚母后。」他恢复了往日温煦的神色。 「凭什么?」龙阳君佯装不满道,「你们姐弟闹事,我去收场吗?况且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本君怎么解释,老太后也不会开心吧?」 「就按你想的解释。」魏忌道。 他越过龙阳君离去,衣袖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不染尘埃的雪花。 龙阳君讪笑一声,掩饰心中涌起的愉悦。 他想的吗?他想魏忌为了让魏国同齐国扯上关系,不惜假装驱逐魏子佩,也要让她跟着姜贲走。 老太后如果想到此处,也会觉得公主嫁给姜贲,比嫁给一个小小的郡守,好太多了。 都是聪明人,不难解释。 龙阳君简直要哼起小曲子。 「请恕微臣失礼,」魏国使馆门外,听到消息出迎的使臣并未把魏子佩迎进去,而是伸手阻挡,「殿下如今已非魏国公主,不能住在使馆了。」 那使臣是魏国常驻雍国的,没想到消息竟如此快。 魏子佩站在门外,满脸怒色却又不好发作。 「谁跟你说本宫不是魏国公主了?」她隐忍着,声音并不大。 使臣从衣袖中掏出一封信。 单看那信笺的颜色,魏子佩已经懂了。 「是兄长吗?」她的表情仍难掩悲伤。 「公子亲自来信。」使臣的声音很是敬重。 「子佩,」姜贲因为受伤,坐在他们临时买来的马车中,闻言掀开车帘道,「跟我走吧。」 魏子佩犹豫不决地转身,摇了摇头:「我不能住进齐国使馆。」 虽然如今世风开化,但她不愿意魏国因为她行为不当蒙羞。就算不能住在这里,她也应该住在馆驿。 「不去齐国使馆,」姜贲有些神秘,却又扬声特地叫魏国使臣听到,「你有别的宅子。」 那使臣走近一步施礼:「既然公主殿下有别的宅子,微臣便把殿下之前留在这里的妆奁等物随同送去吧。」 马车七拐八拐,离开魏国使馆向东北方向去。 东北方是齐国使馆的位置,魏子佩正要拒绝,却见马车并未停下,而是驶过齐国使馆门口,又转了一条街巷。 忽然见左右豁然开朗,这里的街道竟然比别处宽上一倍。 青砖铺得平坦规整,两边高大的围墙下种植着冬日也开花的腊梅。 馨香扑鼻间,看到前面有一座大宅。 宅门方正宽大,门柱下竖立着抱鼓石,石上刻瑞兽祥云。门口肃立数名护卫,见马车靠近,不知对门内说了什么,大门便缓缓打开。 姜贲勉强从马车上挪下来,站直身子,牵着魏子佩的手向前走。 一步两步,他们走上台阶,走到大门口。 只见精美的照壁矗立面前,绕过照壁,又见正厅高耸而不失秀美,装饰得同她洛阳的府邸非常接近。 虽然没有再往前,却能想见其后数进院子的精巧别致。 魏子佩怔立门前,还未询问姜贲这是怎么回事,便见百多位护卫僕从奴婢蜂拥而出,齐齐跪倒。 「卑职(奴婢)等恭迎公主殿下。」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响亮又不失肃重。 看来不光是这座宅邸,就连奴婢,也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 「这是……」魏子佩看着姜贲,恍然如坠梦中。 像是她不久前才离开的那个家,被人搬来了这里。 「姐姐送给你的。」姜贲牵着魏子佩的手走进去,含笑道,「本公子以后若住进来,是不是算入赘?」 魏子佩情难自禁双目含泪,低声道:「这得使不少金饼吧,我如今还没有,以后……」 「以后你嫁进门,多帮姐姐抱抱孩子,就还了。」姜贲抬手轻抚她的头发,温声道,「本公子累得不行,得进去躺着。姐姐必然准备了医官,快来给我诊诊。」 他们走进去,听到身后「哐当」一声,是魏国使臣抱着的行李掉了。 使臣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再三确认不是走错了路回到了洛阳。待明白过来,他的嘴张得更大了。 「蓄谋已久,蓄谋已久……」 使臣喃喃念叨着,头摇得像是门口被风扯动的幡旗。 「陛下输了。」棋落无声,持子的姜禾却笑颜如花。 「这一局才刚开始。」与姜禾对弈的赵政抿唇道。 「臣妾是说,姜贲带回了魏子佩,住进本宫买的大宅里。陛下,输了。」 「好,」赵政点头道,「孤把江山输给你。」 站在殿内伺候的小内侍心惊胆战地抹了一把汗。 他的师父李温舟年纪大了,站着端茶倒水难免支撑不了太久。王后体恤下人,便让李温舟荐来一位徒弟守着。 小内侍原本就战战兢兢,结果听到国君和王后的对话,时不时就要吓出一身冷汗。 陛下竟然说把江山输给王后,这是不是暗示王后僭越呢? 王后会怎么答? 小内侍忍不住抬头看,见王后仍然笑着,伸出食指轻轻抚一抚国君的脸,颔首道:「好啊,左右臣妾也是陛下的。」 小内侍看到赵政唇角散开的笑。 妙啊。 他在心里道。 「今年过年,会热闹起来。」王后继续下棋,声音里透着喜悦。 「明年更热闹。」国君也抬手,触摸王后鼓起的肚子。 小内侍连忙垂下头。 师父说的对,只要有王后在,自己就不会遭殃挨罚的。 姜贲果然要魏子佩名正言顺地嫁过来。 他特地请人去魏国提亲,是为「纳采」。结果媒人被赶出来,却仍然厚着脸皮,按照姜贲交代的,扬声道:「这是纳采!」 后来「问名」礼时,干脆让媒人主动在魏国公主府外说出了魏子佩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这之后便派人快马加鞭带着魏子佩的生辰回到齐国祖庙占卜,顺便带回了盖有印鑑的婚书。 至于「纳徵」,是送聘礼。姜贲觉得他已经送过一次,且价值连城,便让亲信张远跑到魏国公主府门口,大喊一声:「聘礼送过了!」 张远在被对方冲出来的护卫射成筛子前,逃了回来。不知道是不是惊吓过度,他说自己身体不适,办不了差事了。 可姜贲坚持要行「请期」礼。身边没人想再去魏国挨打,于是他干脆写了一封信给公子魏忌,告诉魏忌婚礼的日期。 可婚前一天,是「亲迎」的日子。女方要送嫁妆过来。 姜贲正准备找些人冒充魏国人,送些东西上门,结果到早晨,忽然有护卫说使馆大门堵住了。 是真正的魏国人来了,他们把东西往门口一丢,就转身离去。 「喝口茶再走啊。」姜贲厚着脸皮呼唤,再打开那些嫁妆。 他的眼睛瞪大,赫然发现这是自己之前送去的聘礼。 「好了!」姜贲笑起来,「明日大年初二,本公子可以入洞房了。」 第170章 亲身实践 第170章 亲身实践 想要入洞房,却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姜贲是齐国公子,但婚礼的细节,都入乡随俗按照雍国的办。 因为姜禾临产在即,不能亲自安排婚礼,赵政便差遣负责国君王后婚礼的宗正大人亲自操持,又有宗郡跟随其后作为副手。 为讨吉祥如意,引领新婚夫妇的都是父母俱在、儿女双全的「全福人」。 好在赵政和姜禾也才大婚半年而已,之前准备的许多物品都是簇新的。除了那些有「僭越」之嫌的,其余都请出待用。 仪式的具体内容写在竹片上,用红绳穿成竹简分发给管事,做了足足十九卷。 如此郑重其事,必然办得隆重又不失热闹,令原本把「六礼」之事胡闹过了一遍的姜贲,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婚礼前夜,等宗正大人把第二日流程再三与他确认后离开,他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这才是大婚啊。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你睡了吗?」 因为腿部新伤未愈,行走时仍有些不顺畅的姜贲立在魏子佩闺房的窗外,轻声问。 「你怎么来了?」魏子佩的声音响起,却并没有开门。 婚前一日,新婚夫妇是不能见面的。 屋内点着蜡烛,姜贲看到她的身影分花拂柳般到了。 虽然隔着一层窗户,他们却感觉对方就在面前。 「我睡不着,」姜贲道,「今日听宗正讲明日婚礼流程,原来需要那么复杂。所以我觉得之前的仓促和胡闹,是委屈了你。」 室内静默一瞬,魏子佩的手指按在窗棂上,暖声道:「不仓促。今日我见了婚服和饰物,比魏国时做的那套,还要更合心意。更何况哪家娶亲还为妻子另造大宅呢?」 「可是……」姜贲抬起手盖在窗棂这边,像隔着窗纸握住她的手,「无人送你。」 明日大婚,却没有她的兄长送嫁,也不会有魏国亲眷同贺。 「姜贲,」魏子佩顿了顿,声音清澈又坚定道,「这些都不重要的。你我能在一起,已经让兄长和姐姐妥协了太多。我们,不能那么贪心。」 姜贲眼眶微热松了一口气。 「魏子佩,」他郑重唤她的名字道,「我曾经看错了你,以后不会了。」 屋内的人笑出声。 「魏子佩,」他又道,「我把你娶回来,不会打的。」 佳人的笑声停下,显然是想起了某些不够愉快的往事。 「魏子佩,」姜贲最后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魏子佩没有说话,她把窗棂轻轻推开,露出一道手腕粗的缝隙。接着手指伸出,握住了姜贲的手。 「我也是。」 那只手一握即回,窗棂也随即关上,但姜贲觉得他的心瞬间踏实起来。 有这些踏实,姜贲夜里睡得很熟,第二日迎亲路上,也走得沉稳;有这些踏实,他与魏子佩相对鞠躬时,忍住没有偷瞧她遮面扇后的容颜;有这些踏实,行沃盥礼时他很郑重,行同牢礼时也举止稳重;有了这些踏实,之后的合卺、解缨、结发礼都很顺畅。 直到流程结束,僕役侍女退下,他们在婚房相对而坐,那踏实才化成满心满腹的喜悦。 「娶到你了。」他说。 「给你占到了大便宜。」她跟初遇时那般顽皮。 这句话有歧义,等魏子佩意识到,姜贲已经红了脸。 「我还没有占到你的便宜。」他果然咬住她这句话不放。 他们之前虽然玩闹过,却从未有肌肤之亲。 魏子佩垂下头,想到魏国婚礼前嬷嬷的教导,想到将要发生的那些事莫名可怕,她就忍不住想拎裙逃跑。 但姜贲显然不会让她得逞。 倒没有人教他,不过之前在雍国为质假装纵情声色时,姜贲已经见过不少。 如今只差亲身实践。 或许发觉对方目光中燃起的火焰,魏子佩且羞又惧向后躲藏。姜贲欺上去,在对方退无可退时,捉住了她的肩头。 「来,」姜贲道,「让本公子占一占便宜。」 这虎狼之词从他口中说出,魏子佩瞬间软了身子。红罗帐缓缓落下,室内灯烛灼热的光线透进来,照亮了她脸上的红晕。 「你还伤着呢……」 「我还可以伤得更多……」 摇曳的烛光一瞬间暗下去,像是羞于听到接下来的旖旎艷声。 外面有打更声响起,已经是子夜时分了。 铡刀的木柄被一次次按下去,把里面墨绿色的植物切成短小的碎末。 「主人还不睡吗?」添茶的婢女忍不住问,「这药材已经切了一整日,主人去睡,奴家来吧。」 陈南星抬手,挡住了上前的女婢。 「这是穿心莲,」她捏起一根草药,眼神颓丧、声音漠然,「解毒,祛肝火。」 女婢似懂非懂点头,不知怎的,觉得往日脾气很好的主人今日有些奇怪。 「你去睡吧。」陈南星淡淡道,「我也要睡了。」 女婢松口气离去,陈南星却并没有睡。 她抱着盛放草药的竹筐起身,慢慢走到厨房,把穿心莲倒入汤锅,烧火熬药。 足足熬了半个时辰,舀出一勺。 然后陈南星站在昏暗的夜色下,看着浅褐色的药汤,低头饮了一口。 清苦的味道自喉部滑入腹部,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就该是这么苦的。 她紧紧咬住嘴唇。 这人生,不就是这么苦吗? 齐国公子的婚礼的确盛大,但是无论邀请了多少王族贵胄,寻常人家也是没有资格参加婚宴的。 就比如,一心只等着王后生产,好沾一沾自己师父接生荣光的稳婆林氏。这几日她都没有出门,虽然宫中下令留京待用,但她心里很清楚,宫里能使唤的人有很多,很难轮得到自己。 「留用」是一种认可,真的用到她,恐怕会吓得她魂飞魄散。 王后生产的日期是宫中秘辛,但是因为近日她跟师父走动得勤,多少也知道了些。 「也就这几日了吧?」齐国公子大婚后两日,林氏在院子里掐算着,抬头道。 「是吧。」在她身后不远处,赵遇雪一面把干艾草綑扎成一束束,一面道,「昨日徒弟路过街市,听说奉常大人占算出六十四卦中唯一一个六爻皆吉的卦,『谦卦』,国君赏了许多金饼呢。」 临近大事才需占卜,这也印证了王后的产期就在眼前。 林氏有些意外地转过头,双手放在嘴前哈气,问道:「小满,你果然是懂诗书的,竟然还知道卦象?」 「小满」,是二十四节气中与小雪间隔十二正对着的节气,是赵遇雪为自己取的新名字。 听到林氏的夸奖,赵遇雪连忙摇头摆手道:「师父你莫要取笑我了,我这都是听人说的。」 林氏不以为意地笑笑,又想起了什么,点头道:「年节时你送给师父的糕点她很喜欢,左右今日无事,你再去给你师公送一趟吧。」 王后生产后,师父必然会获得许多封赏。走动频繁些,到时候也能落些好处。 赵遇雪立刻应声,她放下手中的艾草,双手在围裙上擦干净,笑着转身回房更衣。 糕点很甜。 其实年纪大的人,还是少吃为妙。 赵遇雪心想,特别是这味道过重,能遮蔽毒药的气息。 止阳宫中,姜禾刚刚吃了一碗鱼羹,突然觉得肚皮一阵阵紧起来。 「怎么回事啊?」她抚摸着肚子轻声问,「你是不是等不及了?」 这些日子住在宫中的采菱猛然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激动,她觉得头晕目眩。 「殿下,」小丫头喜形于色,「奴婢去唤御医!」 她脚步踉跄地冲出去,不忘了喊来一个内侍,捎口信出宫。 这么大的喜事,当然要跟宗管事分享。 第171章 陪产的国君 第171章 陪产的国君 「也就这两日。」 御医屏气慑息,语气里透着小心谨慎。 「然后呢?」赵政抬眼,看向跪坐在最后面的两位稳婆。 即便她们在宗正府做事,王族亲贵的生产都有协助,赵政也是第一次见到。 年纪大些的稳婆刘氏看起来沉着冷静些,她叩头道:「回禀陛下,王后殿下接下来会腹痛一日,遭受初产的煎熬,这之后小公子就能哌哌坠地、母子平安了。」 她的话滴水不漏又让人安心。 但赵政依旧紧蹙眉头。 「从此刻起,」他肃冷道,「尔等不准再走出止阳宫半步,违者以渎职罪论处。」 「诺。」 殿内众人齐齐应声,郎中令军闻言立刻把止阳宫团团围护。 「哀家也进不得?」 太后姬蛮被挡在止阳宫外,又着急,又不便发怒。 把守止阳宫的郎中令军单膝跪地,施礼道:「这是陛下的吩咐。」 透过止阳宫打开的正门,太后见里面无论内侍还是宫婢,都一副行色匆匆神情忐忑的样子,顿时更加担忧。 「你们去问陛下,为何不让哀家进?」如此紧要关头,太后也顾不得说出的话是否体面。 「陛下是担忧太后殿下被血光冲撞。」郎中令军小心解释着,太后身后服侍的嬷嬷也扶住太后的胳膊。 「殿下,」她劝道,「陛下这是孝顺您呢。咱们就回达政宫,等好信儿吧。」 嬷嬷这边劝着太后离开,那边便见一个男人快步走来。 他面容丑陋,行走起来还有些跛脚。然而他只在宫门口略点头,郎中令军便侧让开身子,准他进去了。 原本要离开的太后看向那男子的背影,紧皱的眉头转向郎中令军,等一个解释。 「那位是宗管事,」郎中令军道,「王后殿下特许的。」 管事能进,她却不能进了? 太后又惊又气,然后忽然想到宗管事便是之前看守国君私库、辨别毒药的宗郡,却又说不出话来。 真惨啊。 她想起刚刚那张完全辨认不出的脸,心中慌乱。 罢了,自己表达一下关心,做做样子就好。向来生产之处便是是非之地,还是离远点吧。 太后假咳几声,在嬷嬷的搀扶下,螓首微抬步入轿辇,施施然走了。 「还是很难受吗?」 赵政这两日免掉朝事,就陪在姜禾身边。 「疼。」姜禾道,「一阵一阵地疼,像被人揪着皮肤,又破开骨骼。」 她的眉头从未像今日这般拧出数道浅浅的沟壑,鬓间渗出的汗珠只需轻轻一抹,便湿透了丝帕。 「忍着些。」 赵政的手握得更紧,俯身下去,当着宫婢和稳婆的面亲吻姜禾的眉眼。 「陛下,」姜禾在疼痛来临的间隙推了推他,「你出去吧,免得被血光冲撞。」 「不急,」赵政安抚她道,「稳婆说你是头胎,还要很久才会生。」 想到此处,他转头对肃立在殿内的稳婆道:「你们先回偏殿歇足精神,候在这里五个时辰了,别等王后真要生时,反而没了力气。」 稳婆跪地施礼后退出,强打精神回到为她们准备的屋子。 桌案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她二人相对而坐,略年轻些的稳婆张氏忽然道:「姐姐吃什么好东西呢?」 「徒弟孝顺的,」刘氏把随身带来的小包袱打开,递过去一个梅花糕,「你也尝尝。这是奴家故乡的味道,自小吃惯了的。」 张氏摆手道:「谢姐姐赏赐,不过奴家吃不惯甜的。」 刘氏笑眯眯饮一口茶,一面吃下梅花糕,一面小幅度扭动肩膀和髋部,缓解这一日的疲劳。 「稍微吃些就去伺候着吧,」她低声道,「看王后殿下疼痛的阵势,也快了。」 疼痛在后腰,又在腹部,或者在全身。 姜禾觉得她快要碎掉了,她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还想隐忍着不要那么难看,到最后也不由得喊出来。 只隔着一道屏风,她听到赵政急急地问了许多次。 「怎么了?」 「好些没?」 「到底还要多久?」 能听出他心急如焚间极力克制着濒临崩溃的情绪。 「回禀陛下,落红了。」 「回禀陛下,胎位不太正,奴家已经在按抚推拿帮助小公子调整位置了。」 「回禀陛下……」 接着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刘嬷嬷!」有宫婢上前,把膝盖发软跌在地上的刘氏扶起来,「你没事吧?」 「奴家……」刘氏捂住肚子,似乎比产妇还要疼痛,「身子不适。」 殿内静了静,赵政道:「拖出去!」 助产者反而先一步生了灾殃,这是不吉利的事。 殿门「轰」地一声沉沉关闭,姜禾听到刘氏在门外哭禀:「小公子还需调整胎头位置,就让奴家的徒儿来吧。她在都城接生二十年,从未失手。」 外面响起郎中令军马蹄声时,这个往日有些热闹的院子,已经像是沉入海底般寂静。 这或许是因为,院子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庑房里,此时躺着七具尸体。 赵遇雪对着铜镜仔细描画着。 把眉色画浅,脸色画黄些,额头眼尾和脸颊都加些斑点,最后把收集起来的白发盘入发髻,再站起身时,她刻意学着林氏的口音和语气说了几句话。 「有人吗?」院子里响起郎中令军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奴家在。」赵遇雪推开门出去,特意走得慢了些。 「你就是稳婆林氏?」郎中令军问。 见赵遇雪点头,郎中令军道:「搜身!」 立刻有兵将上前,也不管赵遇雪是个女人,就把她上下搜过一遍。 「走!」 马车的车门打开,赵遇雪钻进去。 她忍受着刚刚遭受的屈辱,闭上眼睛。 想要弄死一个力竭的产妇,是不需要带兵器的。 马车的速度很快,驶入王宫,驶向止阳宫的方向。宫婢掀开车帘把赵遇雪接下来,引着她到偏殿去。 偏殿? 是了,为了避免污秽,女人是不能在君后安寝的正殿生子的。百姓家里会在院子里搭上竹棚,还有丢到野外生的。 这在宫里,便是在偏殿。 赵遇雪思忖一瞬,便走进去。 里面忙乱成麻。 抱着污秽衣物离开的,提着热水进入的,还有几个女人用被单遮挡着什么,走过去,便能看到床上的女人光洁的小腿。 那腿上赫然湿漉漉的。 「情况怎么样?」赵遇雪问。 「你可算来了。」一个年纪略轻些的稳婆把她拉到床前,「是胎位不正,要转胎头。听说你拿手这个,快别耽误了。」 赵遇雪立刻在热水里净手,走上前一步,又左右看看道:「屋子里太多人了,冲撞了胎神,就不好了。麻烦都出去吧。」 稳婆都会拜胎神,传说可以让胎儿顺利降生。 或许是担忧担上什么可怕的罪责,屋子里的人瞬间走了个干净。 赵遇雪又看着那年轻些的稳婆道:「劳烦您也出去吧。」 那稳婆有些迟疑,她便劝道:「左右我一个人担着罪责。你若在,成或不成,就不好说了。」 稳婆听完这话,便也离开。 床上的女人似乎已经痛晕过去。 乱糟糟的头发盖在她的脸上,很久才能听到她呻吟一声。 真好。 赵遇雪心道。 你害我亡国灭族,我便要你妻儿殒命。 面对一个痛到失去意识的产妇,只需要一个枕头。 她拿起床头的枕头,往产妇脸上按下去。 「死吧。」赵遇雪低声道。 可是—— 想像中的拼命挣扎并没有出现,床上的女人一个翻身摆脱了她,干净利落地站起身。 这哪里是待产的姜禾,分明是她那个丫头。 「好呀!」采菱大声道,「宗管事说得对!你是个来寻死的!」 赵遇雪惊慌失措转头要跑。 是她大意了。 赵政对姜禾那般恩宠,是不会让她在侧殿生子的。 藏在屋内的郎中令军涌出,把赵遇雪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是谁?」面对眼前面容丑陋的跛脚男人,赵遇雪狠狠瞪着一双眼睛。 「奴婢名叫宗郡,」宗郡沉声道,「是王后殿下的管事。」 「我知道宗郡,」赵遇雪凉声道,「听说你原本是给赵政验毒的,后来形貌俱毁,味觉失灵,已经是废物了。」 宗郡谦和地笑笑,并不言语。 「你才是废物!」采菱气得上前,踢打对方。郎中令军连忙拉住她,她又张着嘴往前使劲儿,似乎非得咬下赵遇雪一口肉,才能罢休。 「采菱,」宗郡劝道,「一切要听从陛下发落,你莫要再闹。」 采菱哭起来:「她害得那稳婆中毒,王后殿下可怎么办,小公子可怎么办?咱们虽然抓住了她,也晚了啊!」 听到这些,已是穷途末路的赵遇雪不由得开心起来。 「我来,自然是因为她中毒,不得不叫徒弟来。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怀疑我,且布局抓我呢?」 宗郡淡淡道:「稳婆刘氏身子不适,举荐自己的徒弟。这原本也没什么。不过为免大意,我去看了看她吃过的东西。」 赵遇雪冷笑起来。 「有一盒梅花膏,她说是徒弟孝顺的。」宗郡看向赵遇雪,看到她因为挣扎,脸上的妆粉脱落,露出原本的肌肤。 「那又怎样?这宫中能快速验毒的你,已经没用了。」 「有用的,」宗郡神情和缓,下意识捂住疼痛异常的肚子,「奴婢把剩下的梅花糕,都吃掉了。」 都吃掉了,之后腹部同稳婆刘氏一样疼痛,便知道是中毒。 徒弟毒害师父,目的显而易见,要凭此进入王宫,为王后接生。 既然是这样,不管她接生的手段如何高明,都是不能用的。 所以宗郡才用多余的人手布了个小局,看看她的目的。 这个稳婆竟不为荣华富贵,只为戕害王后和子嗣。 好在对方虽然穷凶极恶,他们却也足够小心。 只不过呆坐在地上的赵遇雪露出奇怪的神情。 「吃掉?」她喃喃道。 为防刘氏当场毙命引起御医怀疑,她下药时控制着药量,很小心。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会谨慎到用这种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验毒。 「为什么?」她仰头问道。 她无法想像在这个乱糟糟的王后产子夜晚,竟然会有人主动捨身至此。 第172章 嫡长公子 第172章 嫡长公子 什么为什么? 面对这个黔驴技穷的女人,宗郡一时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为什么一定要吃掉梅花糕吗? 因为稳婆刘氏突然腹痛,要判断她是因疾致痛还是因毒致痛。 因疾则可以放心用她的徒弟,如果因毒,就要查出是谁下毒,目的是什么。送梅花糕给她的人,当然就会被怀疑,被清除。 这是宗郡这么多年服侍在国君身边,训练出的警觉。 或者,她问的是为什么要以身试毒吗? 宗郡抿唇笑了。 原本最开始的时候,他就是靠吃掉喝掉那些食物后身体的反应,验毒的。 后来味觉和嗅觉训练好,又遇王后仁慈,才禁止他那么做。 宗郡觉得这样验毒,也没什么大不了。 王后说过,要他活着,护住小公子。 他若因此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不过这些显然都没必要同赵遇雪讲。 「没有为什么。」他扶着门板,勉强屈膝,稳稳坐在采菱送来的蒲团上,看向外面。 外面有郎中令军向这边奔来。 「回宗管事的话,」他们神情恭敬道,「我等在稳婆林氏的宅院里发现七具尸体。经里长辨认,分别是林氏以及她的丈夫、公婆还有孩子。林氏新收的小徒名叫小满,不知所踪。」 「你就是小满吧?」宗郡转头问道。 真是狠毒啊。为了能冒充师父混进来,不惜戕害那么多条人命。 赵遇雪一双眼睛里露出愤懑的光,神情却忽然倨傲起来。 「你没有资格审问本宫。」 宗郡有些惊讶,继而更加肃然。 自称本宫,那便是王族之后了。 「姑娘可是赵国公主吗?」想了想,他又问道。 「你还是别关心我是谁了。」赵遇雪笑起来,「自本宫来到这里,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你们的小公子,生不出来了吧?」 听到他这么说,宗郡倒是镇定如常,只是采菱却忽然慌乱起来。 「殿下!」 她向外跑去,只跑了几步,忽然便听到一声清亮的啼哭。 那声音在正殿炸响,似乎是浓云笼罩处噼开的一道闪电,震撼了等待消息的所有人。 哭声又大又响亮,生机勃勃畅快淋漓,像是洞悉了世上最好的未来,迫不及待要倾诉给天下人知道。 「为什么?」 在众人掩饰不住的惊喜中,赵遇雪跌坐在地上。 「本宫的师父,不就是宫中稳婆的徒弟吗,不就是宫里找的待用之人吗?没了我师父,你们怎么……」 「你师父的确是,」宗郡和声道,「正因为宫里定下了你师父,我便去周边郡县又寻了寻,提前请了五个手法好的稳婆待用。」 那时采菱在做虎头鞋,宗郡便想到需要找好稳婆。翻阅名册后,发现宫中已经找了林氏备用,他便去寻了其他人。 逢事要做两手准备,一直是他做事的原则。 赵遇雪的脸像是被严霜盖住的枯叶,残败中失去了生机。 郎中令军把赵遇雪押下去,采菱忍下跑去正殿的冲动,扶住快要歪倒的宗郡。 宫婢这时总算把熬好的汤药端来,采菱小心接住,递给宗郡。 「快吃吧,刚熬好。」 她又难过又开心,嘴角弯弯,却在抹泪。 「幸亏宗管事吃下去,就知道这毒药大致是什么。御医院也有现成的解毒草药,不然可怎么办呢?」 宗郡喝完药汤,对着她安抚地笑笑。 「应该说幸亏刺客担心把刘氏毒死后被咱们警觉,所以毒药的用量并不大。」 如若不然,他今日就算发觉,也没有精力布下这么个陷阱。 「我没事,」宗郡催促着采菱,「你快去吧。回来告诉我是小公子还是小公主,我好跟着开心。」 是小公子还是小公主呢? 采菱也特别想知道。 她吩咐人看顾宗郡,便迫不及待起身,向寝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无论是宫婢还是内侍,都笑着。 他们看到采菱,会屈膝或躬身施礼。可不管姿态如何有礼,脸上也含笑。 在这个人人恭肃,人人持重的宫廷,这样的笑是从来没有过的。 采菱也笑着。 她看到端着热水的宫婢离开,宗郡请来的稳婆离开,那些嬷嬷领了厚厚的赏银离开,寝殿的门关着,内侍总管李温舟站在门前拭泪。 「总管大人。」采菱屈膝道。 李温舟垂下衣袖,对采菱露出笑容。 「好丫头,」他亲自伸手开门,「动静小些,别吵到小公子。」 「是小公子?」不知为何,采菱也跟着落了泪。 「是,」李温舟神情激动地仰头望天,「是咱们雍国的,嫡长公子。」 雍国的,嫡长公子。 受命于天,未来会登基为王的公子。 嫡长公子如今正在国君的怀抱里安睡。 采菱没敢上前打扰,她藏在殿内红绸缠裹的圆柱旁,高兴得站不稳身子。 她看到王后殿下睡着了,宫婢动作轻微地忙碌着,而雍国万人之上的国君,缓缓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怀抱着婴孩,轻轻走了一步。动作谨小慎微,似乎抱着的是自己跑出身体的半颗心。 走了一步后低头看一眼小公子,赵政再走一步。这一回步伐虽小,却已经走得很顺畅。 就这么抱着小公子,赵政在殿内缓缓踱步。 然后采菱听到在一片祥和的宁静中,响起轻轻的哼唱声。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这是古郑国华夏族的民歌。 这首歌是相爱的男女在相互戏嚯,并不是哄孩子入眠的歌。 采菱还记得这歌的意思。 「山上有茂盛的扶苏,池里有美艷的荷花。没见到子都美男子啊,偏遇见你这个小狂徒。」 「山上有挺拔的青松,池里有丛生的水荭。没见到子充好男儿啊,偏遇见你这个小狡童。」 此时刚劲却又轻柔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充满着惊喜和慈爱,让第一次听到国君如此动情的采菱不由掩唇退下。 国君这么唱,这首歌便是哄孩子的了。 小狡童…… 山有扶苏,国有公子了! 「还不让进吗?」 止阳宫门口的护卫不光挡住了太后,还挡住了齐国公子姜贲和他的夫人。 「回禀公子,」护卫们倒是神情放松,「喜讯已经传出,只是陛下还未下令解禁,卑职不敢私自放行。」 「喜讯?」姜贲上前几步,差点把护卫撞趴下。 「喜讯好!姐姐没事吧?」 「母子平安。」护卫道。 跟随姜贲而来的魏子佩立刻从衣袖中取出赏银,送到姜贲手里。姜贲这才想起来,接了丢给护卫。 「同喜同喜!」他乐不可支。 「是公子还是公主啊?」魏子佩问道。 「管他是公子还是公主,」姜贲开心得差点要把魏子佩抱起来,「生产犹如过鬼门关,姐姐只要平安,就最好。」 魏子佩连连点头道:「妾身只是想着咱们身为母族,要准备贺礼了。」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姜贲哈哈大笑起来,「本公子就等在这里,我就不信了,还不让我抱抱?」 「不让你抱。」 婴孩刚吃过奶,魏子佩抱在怀里轻拍,说什么都不给姜贲。 「你冒冒失失的,万一摔了怎么办?」魏子佩这么说着,便见一直盯着她的赵政面露担心。 她连忙轻轻把孩子放在姜禾身边。 姜禾对她笑笑,眼睛眨了眨。 「摸一摸总成吧?」姜贲伸出手,还未碰触到婴孩的包被,便被赵政拦下。 「你跟我过来。」他郑重道。 姜贲不得不离开。 「按照习俗,」赵政道,「公子出生,该前往王后的母族报喜。礼物早就备下,但孤不便亲往。过了正月天气暖和,你带使团去一趟吧。」 姜贲正高兴,闻言点头应声是。 不就是回齐国一趟吗? 左右他也得带魏子佩回宗庙祭拜,又要在齐国大宴宾客昭告天下。 不过回来的路上,姜贲说起这事,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想啊想,倒是魏子佩先明白过来。 「公子,」她有些疑惑,「报喜应该是婴孩的父亲去婴孩母亲母族家里,咱们本来就是王后母族的亲眷,怎么?自己给自己报喜呢?」 「瞧我这脑袋!」 姜贲猛然拍一下额头。 「被赵政坑了!他图省事,差遣我习惯了!」 魏子佩掩唇笑了。 「恭喜姜公子,」她扶着马车车窗,身子微微摇晃,「你现在在雍国贵重得很,既是王后的人,又是国君的人。」 「呸!」姜贲大声道,「我是我姐的人!」 他说完把视线看向窗外,看到冰雪融化,春日就在眼前。 只是那个他不想面对的日子,也快到了吧? 第173章 要打仗了 第173章 要打仗了 第二日傍晚,夫妻俩听说了假稳婆的事。 魏子佩正在为姜贲整理回齐国要带的衣服,她的手放在一团银狐毛上,迟迟没有动作。 「说是杀了稳婆林氏全家,自己冒充进了宫。结果被宗郡识破,洗去妆容辨认出身份。」 姜贲一面把打听出的情况告诉魏子佩,一面留心她的神情。 「然后呢?」魏子佩把银狐围领收起,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伏。 姜贲的眼中有一抹厉色。 「妄图杀死姐姐和小公子,这样用心险恶,陛下怎么会留?」 不留,也就是杀了。 赵国王后已经自尽。国君被俘,在被押解来到雍国的路上,病死了。年节前传来消息,说是赵国公子逃往代州称王,也已经被雍军诛杀。 如此说来,赵国王室几近灭族。 赵遇雪,也活不了了。 可她其实,该唤魏子佩一声姨母。 避无可避,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走到了目睹亲眷互相残杀的一天。 「我来问问你,」姜贲的神情有些侷促,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口,「有没有什么要为她做的事?」 处死已不可避免。 但姜贲如今身为卫尉军代统领,毕竟有便宜行事的权力。 「公子,」魏子佩如今已不常唤姜贲的姓名,她想了想,抬头道,「劳烦你差人,帮忙安葬稳婆林氏一家吧。」 竟然…… 姜贲点头道:「好。」 「还有……」魏子佩轻咬薄唇,嘆息道,「也劳烦公子,不要让她的尸体在野外被犬畜吞食。把她……埋土里。」 她说完这话别过头去,姜贲不知她是不是哭了。 他想着还是去安抚一下,却见魏子佩已经起身,把衣柜里略薄些的春衫取出来。 「等咱们到齐国,天就暖和了吧。」 她轻声道,像是在未知路途的这一边,小心占卜吉凶。 「是。」姜贲道,「会暖和的。」 屋外吹进来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间或还有梅花的香气。 春天,快要来了。 因为识破了赵遇雪的诡计,这几日一直有恩赏送往王后出嫁前居住的小院子。 「宗管事!」每次来人,看守院子的郑灵就大呼小叫地喊宗郡出来,「又有赏赐!」 赏的东西种类很多。 金银之物自然不少,但有时却是做法复杂的汤羹蜜饯,或者是香气怡人的随身饰物。 听说是前往王宫觐见小公子的贵人们赏的。 由于国君禁止他们进殿叨扰,他们便把礼物呈上,转身在止阳宫偏殿闲坐叙话。每每提起生产那日的凶险,就会想到宗郡的好处。 「这道菜好吃,再做一份赏给宗管事吧。」有人这么说。 「姐姐你这是借花献佛了,这可是陛下御厨做的菜。」也有人逗趣着笑起来。 要赏菜的立刻红了脸,当场褪下金镯子丢进食屉。 「这个总是奴家的吧,把这个赏了!」 贵人们笑得前仰后合,纷纷褪下些随身的饰物也丢进去。 「那怎么能少得了奴家。」 「还有我的。」 「算我为了小公子谢他机警。」 宫中许久没有如此欢乐过,收到恩赏的宗郡也许久没有这么欢乐过。 「哟!」 郑国的儿子郑灵如今常常待在王后出嫁前的宅院里。 「又有好吃的。」他狼吞虎咽。 这半年来,郑灵长高了不少。有苏渝管着学功夫,王后殿下亲自教授兵法,他看起来越发沉稳。 但是见到好吃的,还是露出孩子的本性。 宗郡看着他眯眼笑道:「你吃完了过来,挑几件首饰,往后送给小娘子。」 郑灵的脸通红一片,旋即翻着白眼道:「我才不娶小娘子!」 宗郡若有所悟地点头:「娶小伙子也成。」 郑灵呆愣一瞬想明白,立刻对送恩赏回来的采菱诉苦起来。 「宗管事欺负我!」 采菱捂着嘴笑,几乎撞到门柱上。 「你们快别闹了,」她正色道,「今日小公子洗三,我得把做好的虎头鞋拿去。宗管事跟我一起吧。」 郑灵看向宗郡,露出羡慕的神情。 「也不知道小公子好不好看,我都想看看了。」 「等你背诵完十卷兵法,王后殿下或许会赏你见见。」采菱点着他的头道。 郑灵哼了一声,背过身子去。 「我就……不去了。」宗郡却拒绝了采菱的邀请。 「我身上还不太舒服。」他说。 采菱立刻担忧起来。 中毒是三日前的事,御医已经为宗郡行过针,说体内没有残毒了。怎么还会不舒服呢? 不过从这一日起,宗郡就常常是不舒服的。 「我不去了,今日头晕。」 「我不去了吧,家里还有很多事。」 「真的不能去,昨晚没睡好,午后补个觉。」 到后来采菱已经不再问,见到姜禾,也摇摇头。 「殿下,他不肯来。」 姜禾一面拍抚小公子,一面颔首道:「本宫原想着要当面赏他,他如今不肯来,就等以后吧。」 采菱垂头道:「这么多天,奴婢也想明白了,宗管事他是怕吓到小公子。毕竟——」 她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神情难过。 毕竟宗郡现在容貌尽毁。 郑灵习完字,又给祖母带了些零嘴,就兴沖沖地走了。 宅院里除了一些僕役,便只剩下宗郡一人。 他转身回屋,走到衣柜旁,打开木箱,拿出了那年在洛阳,他买的拨浪鼓。 当然,以现在宗郡的财力,大可以再去买几面新的,不过这面鼓很有意义。 这是国君离开雍国潜入洛阳,在那里对王后表白时,宗郡偷摸买的鼓。 从那时起,他就希望有个小公子出生,他给小公子放风筝,带着小公子游戏玩耍了。 感谢上苍,终于有这一天。 宗郡拿出一根布条,把鼓棒缠裹。 缠得没有稜角,也缠得握在手里软软的。 再等等吧。 他心想。 等公子年龄长些,胆子大些,自己再去觐见。 小公子出生七日后,国君终于上朝听政。 但姜禾觉得,他比往日回宫的时辰,要早些。 「好看吗?」 小公子已经不再像刚出生时那般皱巴巴的,姜禾觉得圆润了些,便这么问赵政。 「没有阿禾好看。」 他这么回答,却俯身亲吻孩子浓密的胎发。 姜禾抬起手臂牵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身边拉近些。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觉得你跟往日不太一样,每次臣妾小憩后醒来,怎么都感觉你在注视着我呢?」 赵政低头,绵软的唇落在她光洁的耳垂旁,声音莫名有些软:「孤那日看你生产,很害怕。」 原来每日盯着自己,是太怕了吗? 姜禾松开赵政的衣领。 他看着她,眼中光芒涌动,像春日冰层融化的大河。 「她们说胎位不正,说性命攸关,说稳婆急症,又说把备用的唤来,」赵政握住姜禾的手,「那一刻,有一瞬间,孤竟恨透了自己。」 姜禾抿唇笑了:「哪有那么凶险?」 「孤恨透了自己,」他沉沉道,「若你因此——」 赵政说不下去,他眼中一抹痛色凝聚,人也似乎被抽走了力气,似乎为了跟那个可能的悲剧做斗争,耗损了太多心力。 「不要再生了,」他道,「孤受不住。」 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这距离生产已经有好几日的安稳时刻,他终于松弛下来,心有余悸地落泪。 「好了。」姜禾微微起身,拥住眼前的男人。 「臣妾再给陛下选些良人,让她们来生……」 然而姜禾的话还没有说完,檀口已经被赵政火热的唇封住。 「你敢!」他的声音在唇齿间轻轻摩擦着,君临天下的威势,令姜禾也不得不乖巧妥协。 屋内燃着兽金炭,没有青烟,只有些淡淡的松枝清香。 红木桌案上有两樽造型雅致的银酒鼎,酒水缓缓倾入,持壶的人姿容俊逸。 「公子。」紫衣的龙阳君自殿门外入,跪坐在红木桌案对面。 刚刚斟酒的魏忌却没有把酒鼎递给他。 魏忌双手各持一樽酒鼎,轻轻相碰,慢慢饮下。 似乎虚空中有另一个人,在与他对饮,与他应和。 「在贺喜什么吗?」 龙阳君明知故问。 魏忌这时才把目光收回,落在他身上。 「本公子兄长那里,你近日去过吗?」魏忌问道。 自从魏王魏圉被姜禾逼迫退位,就一直住在黄河边的行宫。 「年节前去过,」龙阳君不屑地笑笑,「他新养了不少宠儿,一个比一个丑。」 这些事,魏忌没有心情知道。 「告诉我兄长,」他淡淡道,「要打仗了。」 要打仗了。 姜禾已经安然生产,雍国的大军,不会等了。 第174章 攻打楚国 第174章 攻打楚国 楚国国君芈负刍近日睡得不太好。 这或许是因为,在雍国疯癫后被使臣带回的芈思辰举止可怖,让他大惊之下有些噁心。 尽管已经把芈思辰远远地赶走,锁入行宫禁足,但芈负刍只要一想到她的尖叫,想到她挠烂自己的肚子,要抓出虫子的模样,就日夜难眠。 韦南絮那个蠢女人,要死怎么不带着芈思辰一起死呢?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留着她回来噁心自己。 芈负刍辗转反侧,想到如今让自己心里好受的办法,只能是雍国灭亡。 他不怕打仗,唯一一次败仗,是因为被雍国、魏国、齐国三国夹击,败得冤枉。 如今这天下,能够打败雍国的,也只有楚国了。 百万披甲战士,兵强马壮、所向披靡。 芈负刍嗅着空气中安神香的味道,手指在身边宠妃胸前划过。 绵软光滑的触感让他的心稍稍平复了些。 「来人!」 芈负刍大声唤道。 宠妃被吵醒,有些怔怔地看着他,却不敢说什么。 立刻有守门卫士垂头进来,跪在屏风外听旨。 「把项燕召回来。」芈负刍冷声道。 项燕被他差遣去守边关,已经有好几个月了。略微的惩戒后,也该唤他回来做事。 毕竟要打仗。 不过打仗之前,芈负刍还是想玩弄一下人心。 应声退出的卫士尚未合严寝殿大门,芈负刍已经翻身而起,压在宠妃身上。 「你说……」他挑逗着身下的妙人,神情戏嚯,「我们男人,最讨厌什么?」 「输。」宠妃道。 「对,」芈负刍亲上去,开怀道,「我们男人,讨厌输给别的男人。无论是江山,还是女人。」 所以楚国还有准备的时间。 因为首先同雍国厮杀的,必是魏国。 这之后,雍国自己,恐怕也难以安宁。 只需要添一把火,一把猜疑、忌惮和痛不欲生的火。 转眼之间,小公子已满百天了。 姜禾亲自编了一条长命缕,系在他柔软的衣服上。 小公子尚未出世时,赵政曾命奉常大人占卜,得六十四卦中唯一一个六爻皆吉的卦,「谦」卦。 谦,上卦为坤为地,下卦为艮为山。谦卦艮下坤上,为地下有山之象。 「亨,君子有终,吉。」 卦象说,顺利,君子有好的终了,吉。 故而就以「谦」字,为小公子命名为赵谦。 姜禾很喜欢这个名字,抱着他哄睡时,就唤他「小阿谦」。 小阿谦脸上完全看不出母亲的影子,他无论是眉眼还是鼻子,甚至那额头的形状,都肖似父亲。 百天时他已经吃得胖乎乎,手臂藕节似的,特别喜欢在春暖花开的止阳宫转悠。见到鸟儿飞过,他瞪大眼;见到花开似锦,他瞪大眼;有风穿过他的手指,他的眼睛瞪得更大。 采菱常常打趣说:「小公子又瞪眼呢,好像要下什么命令,奴婢见了都觉得害怕。」 姜禾轻轻为小阿谦戴好帽子,笑道:「他是要努力看清楚这个世界呢,等他大些,本宫带他出宫玩。」 不过姜禾还未出宫,赵政倒是要出兵了。 舆图在他们面前展开,大得铺满桌面,不得不折迭一部分。 殿内不光有赵政、姜禾,还有大将军王翦和蒙恬。 王翦虽然久经沙场骁勇善战,说话做事却谦虚谨慎从容有度。 「王后殿下,」他施礼道,「微臣以为要从西面强渡黄河,打得魏国一个措手不及,可陛下说直接由南向北攻打洛阳便好。微臣不明白,故而斗胆请王后开示。」 其实雍国大军已经休整了数月,有些急于出战了。可王翦却仍然很耐心,很恭敬,不由得让姜禾心生好感。 她就跪坐在赵政身边。 春日暖融融的风吹动她鬓角浅插的步摇,在姜禾明媚的脸上投下一片暗影。暗影颤动间,姜禾微微闭眼。 既然赵政唤他们来,便是要听她的意见。 孕后期的安宁和慵懒,生子后的祥和与甜蜜,并未让她忘记使命。 只是她的决断,他们会听吗? 在三个男人的注视下,姜禾的手抬起,轻轻按在舆图上。 「王将军若从黄河西面强攻,能赢;陛下直接攻击洛阳,也能赢。」 她的声音清澈又和缓,如珠玉轻落银盘,让人心中舒适。 坐在姜禾对面的蒙恬却有些紧张。 很久了,他期待能与王后对坐饮酒,能请教她兵法的事。在征讨赵国时,他也曾经诵读过姜禾亲自写下的兵法,那认真刚劲的字迹,让他心中如同翻涌起滔天巨浪。 今日终于能够听她当面开示,蒙恬觉得自己心跳很快,手也出汗。 「既然如此,就太好了。」听说都能赢,蒙恬忍不住道。 「能赢,」姜禾转而说,「是因为王将军和蒙将军英勇善战,又谋略得当。但是这么赢,损失惨重。」 她的手指轻轻滑动,按在魏国黄河以北的地方。 「这里,这里,」姜禾轻轻点着,手指的暗影瘦长,像刺入敌军深处的长剑,「统共驻扎魏国五十万兵马。无论是从黄河以西打,还是直接攻打黄河以南的洛阳,都免不了与这些兵马正面交锋。」 殿内静了静,片刻后,王翦轻嘆一声道:「微臣明白了。」 虽然明白,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决。 长久不说话的国君赵政,忽然伸出手握住姜禾的手指,引着她向南。 「那便打这里。」 「对,」姜禾道,「打楚国。」 王翦猛然抬头,有些意外:「还请殿下明示。」 姜禾看向赵政,在他眼中看到了同自己一样的想法。 她和声道:「攻打楚国,并不是为了打到寿春,灭亡楚国。而是为了绕道围魏。」 原来如此。 仅凭雍国现在的实力,若同楚国战事胶着下去,恐怕一样会损失惨重。 「不要冒进,」姜禾的手指像闪电噼进城池,在舆图上一个个点下去,「就打邓州、随州、息州、陈州、苦州……这些,合计二十七座小城。这些城池中有不少同魏国毗邻,打过去,便可借道包抄魏国,直指魏国都城。这样黄河以北的军队无法快速救援,灭魏,就容易多了。」 「好!」赵政和王翦尚在沉默,蒙恬便已经率先鼓起掌来。 他刚拍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失妥当,便红着脸停下。 「可是,」王翦却仍有些犹豫,「如何让楚国不至于引大军同我军决战呢?」 「那就要拜託王将军了。」姜禾秀眉展开,轻轻笑了,「要让楚国看到我们的意图,更要迷惑魏国,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同楚国死战。」 这可真是难。 「魏国那边,交给孤吧。」赵政点头道,「养在那里的人,也该做事了。」 姜禾神情微动没有说话。 养在那里的人,是指雍国派去的奸细吗? 不知道魏忌的门客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大军四月开拔,很快攻下了楚国的第一个小城。 楚国国君芈负刍在早朝上听到此事,有些惊怔。 他早些日子把项燕唤回来做准备,却没想到雍国的速度这么快。 「这是要做什么?」芈负刍神情阴寒道,「赵政不想活了吗?」 有魏国、齐国和燕国那样的弱国不动,竟然敢在楚国头上动土。 「给他点厉害尝尝!」芈负刍把腰中宝剑抽出来,「赵政敢死,寡人就敢埋!」 四月天气转热,负责军机要事的苏渝一刻都没有闲着,故而总是大汗淋漓的。 不过他每次办完事回到卫尉军统领府旁边的角楼,总能看到那里已经烧好了败火祛湿的茶水。 「代统领不在,你们还真会享受。」苏渝开玩笑对同僚道。 「可不是我们,」同僚的神情有些奇怪,他们挤眉弄眼地说,「是御医院送来的。」 御医院吗? 今年怎么这么好心了? 或许是王后的交代。 「那位小御医,每次都问大人呢。」 「小御医,谁?」苏渝一时想不起自己跟哪个御医关系好。 「陈姑娘来了!」部下突然大声唤着,忙乱地从后门走了。 苏渝这才看到,是陈南星来了。 她手里还提着装药的匣子。 「大人。」陈南星轻轻施礼,含笑道。 「是恩人来了。」苏渝举止自然道。 第175章 百年养腐 第175章 百年养腐 陈南星有些窘迫地受了苏渝一礼,把提来的药匣放在桌案上。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给孩子们带了一些奴家配制的端午香包,用来避虫祛毒的。希望苏大人不要嫌弃。」 她眼中有些落寞的凉意,神情却含笑。 苏渝受宠若惊,连忙走过去。 「怎么劳烦姑娘亲自做了?」 打开药屉,果然见几个大小不一,针脚细密的香包放在里面。 只看一眼布料,就知道价值不菲。再闻那香包里散发出的艾叶和香草的味道,又觉得不似寻常香包那样刺鼻,孩子们一定会喜欢。 「真是多谢姑娘。」 「只是小事罢了,」陈南星道,「从御医院回家,正好经过卫尉军府衙。大人不嫌奴家叨扰就好。」 「怎么会?」苏渝有些拘束地挠挠头,「我送恩人回去。」 说是送,其实陈南星自己有马车。又为了避嫌,苏渝也只是把她送到卫尉军府衙门口。 饶是如此,也有不少路过的将官看着他,露出打趣的笑。 「恩人别介意,」苏渝道,「他们都是些粗糙汉子。」 陈南星站定在马车前,浅笑摇头:「奴家独自在异乡生活,朋友不多,这才希望能常常走动,希望没有给大人添麻烦。」 「怎么会?内人前日还说,要请恩人去吃酒呢。」苏渝笑得诚挚。 陈南星屈膝施礼:「嫂子邀约,奴家自当前往。」 不过这回不能见到那人了。 姜贲带着新婚妻子,应该已经回到齐国。 马车缓缓驶往宅院,陈南星微微垂头。 怪她没有表达心意,怪她喜欢的人,被别人先行一步找到。 如果没有魏子佩,那该多好。 她会是那个随同姜贲回到齐国的人,她会得到兄长哥嫂的艷羡,她也会好好待他,不跟他置气吵闹。 但是没有那个如果…… 陈南星吸了吸鼻子,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殿内今日燃了香,檀香提神、佩兰醒目、麝香通窍、侧柏益气。 香气缭绕中,那个白衣公子微微锁眉,从门客们七嘴八舌的辩议中抽回思绪。 「都回去歇着吧。」 他淡淡道,和煦的目光转向龙阳君。 两个时辰了,龙阳君听的多,说的少,大部分时间斜按凭几,目光在门客脸上流连。 时而点头,时而又摇头。 魏忌一开始以为他是在贊同或者反驳,看久了,发现只要是模样清俊的门客说话,他都点头,丑一些的开口,他便摇头。 有一次先点头再摇头,原来是因为那门客安静时好看,一说话露出满口乱牙,惹得龙阳君忍不住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合着对方说什么都是鸡同鸭讲,他只在乎门客的美貌。 虽然局势叵测,魏忌也忍不住笑了。 门客们缓缓退下,殿内便只余两位公子闲坐。 多余的蒲团和凭几被侍女撤下去,空间大了些,龙阳君几乎要躺在洁白的地毯上。 「都两个时辰了,」他认真道,「公子管饭吗?」 「先说说你的想法。」 魏忌手中握着细竹条起身,敲击殿后挂着的舆图。 那舆图有一丈来宽,从北向南,囊括七国四海。 舆图上韩国和赵国的国名被抹去,显得魏国像是要被雍国张口吞噬的一块肥肉。 「本君的想法?」龙阳君用手支着头,姿态风流,「本君想,楚国之前派公主跑去刺杀赵政,雍国这是要复仇?」 芈思辰刺杀赵政失利,被吓得失去神智的事,魏国当然已经知道了。 「你不是这么想的。」魏忌眼中光芒莫测,停顿片刻道,「本公子认识的龙阳君,不会这么想。」 龙阳君干笑几声。 「你倒是说说想法,」他抿唇道,「雍国出战,这背后的军师,可是跟公子您很熟悉。」 雍国背后的军师吗? 王后姜禾,太公望后人,孙武兵法传人,一封信可召百万大军围城的谋士。 也是他的,小禾。 魏忌的目光注视舆图,在中原腹地洛阳的某一处,似乎看到那年大雪瀰漫,看到十三岁的她趴在他的后背上哭泣。 「我不走。」 姜禾的泪水成串掉落,像珍珠砸进积雪。 「我要找到父亲。他死了吗?他在哪里?他是齐国的正使,你们不能不管他。」 齐国的正使在魏国失去踪迹,歹人丢给姜禾一根砍断的手臂。 其行可诛,然而魏忌的心中只有苦涩。 他厚实的皮靴踢开雪团,背着她向前。 「快走,走了才能活命。」 他带她逃出洛阳,把她送回齐国。 而五年后的今日,她是雍国的王后,是发兵伐魏的军师。 小禾,魏忌在心中轻嘆,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很厉害。 从那时对弈赢了我,从在回到齐国的路上默诵兵法,从大梁城外全歼楚军的运筹帷幄。 只是我从来不知道,到最后,我们要以这种方式重逢。 「想什么呢?」龙阳君出声打断魏忌的思绪,轻抚腹部,抱怨道,「早点说完,好用饭。」 魏忌回过神。 心中的疼痛散去,他手中的竹条落在楚国和魏国毗邻之处。 「正因为我熟悉姜禾,才知道她不会贸然出兵攻打楚国。」 即便楚军在大梁城以北的卜寨,杀死了她的父亲。 「可这不是已经打了吗?除非——」 龙阳君张着嘴,这会儿才恍然大悟。 真是的,被那些漂亮的门客迷了心窍,脑子有些不好用了。 他感觉自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惊讶于对方的阴谋。 下意识地,他的手指按在腰间。 那里有一把剑。 「是,」魏忌道,「她是想包抄。」 「聪明啊!」龙阳君不由得坐直身子,抚掌道,「本君有些明白公子你的执念了。」 他的执念吗? 魏忌神情冰冷没有说话。 他从不是因为她聪明,不是因为她对魏国的用处。 她对他的吸引力,又何止于此。 他想她的人生没有战乱纷争,可以自由平安地抚育儿女,长命百岁。 「既然知道了她的意图,」魏忌把那根竹条丢掉,神情冷淡,「龙阳君便知道要做什么。」 「是,」龙阳君点头道,「本君把驻扎在黄河以北的兵马调回来一半,且加强西面黄河的守卫。」 要防着对方包抄,就要把兵力往南压。 「去吧。」 「不管饭?」龙阳君有些悻悻。 然而魏忌已经转身离开,他白色的身影像银龙般悠然而去。 出尘绝世,却又驾驭天下。 六月初,雍国大军已经按照计划攻破七座城池。 可是再向东推进时,遭遇了楚国大军的正面迎击。 军中邸报传至京都,姜禾有些讶异。 她站在王宫炙热的阳光下,看远处太后逗弄小阿谦,眉心微蹙。 赵政神情冷峻,眼底有积蓄的锋芒:「孤埋在魏国的眼线,已经说服了魏王。但魏忌还是调遣三十万大军回援洛阳,看来没能瞒过去。」 没能瞒过,魏忌猜到了她的计谋。 他那样七窍玲珑颖悟绝伦的人,又怎会不懂兵者诡道。 姜禾感觉自己正手持棋子在与魏忌对弈。 而她的每一招,每一式,对方都瞭然于心。 「陛下,」姜禾抬头看着赵政道,「王将军那里,怎么样?」 「王翦很小心,」赵政道,「但楚国还是派遣十万兵马狙击。就连这些小城,都不准备放过了。」 魏国提防,楚国又准备紧咬雍国不放,形势便陷入了僵局。 姜禾同赵政站在一起,从远处看,他二人着雍国玄青常服,郎才女貌却又沉静恬淡。 但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对方的心中有多焦灼。 「陛下,」姜禾的手伸出来,牵住了赵政的衣袖,「你在楚国,也埋有眼线,对吗?」 赵政低头看她,也握住了她的手。 「是。」 「那么这么多年来,雍国国君私库里那么多的财宝,都给那些眼线,用来贿赂楚国官员了吧。」 姜禾从齐国归来后,特地去赵政的私库看了看。 短短一年,那里几乎被搬空。 赵政的手有些僵硬,停顿片刻,他轻轻「嗯」了一声。 兵者,诡道也。 那就不仅仅是在战场,还在朝廷。 用财力腐蚀对方的国之柱石、良将权臣,让他们做出不利于自己国家的决策。这样虽然不堪,却也是权谋之道。 这件事赵政没有对她说过,她便也不问。 如今再不必瞒。 姜禾点头道:「当初臣妾同父亲出使楚国,父亲便说楚国朝廷俸禄不高,但是官员都住在豪宅中,吃穿用度非常奢华。父亲那时便说,不知道是哪个国家在为楚国养着官员。」 「那时不是孤。」赵政摇头道,「那时,是父王。」 是啊,雍国早就做好了准备。 姜禾看了一眼日光。 虽然灼目,但是那日光永远是透白的一片。不像自己,这一路走来,已经变换了模样和心境。 如果人真有魂魄,她的该已经很黑。 「陛下,」她嘆息道,「百年养腐,今日可用了。」 第176章 唇亡齿寒 第176章 唇亡齿寒 从古至今,只要拿了不属于自己的好处,就要交出对方觊觎的东西。 或者是权力尊严,或者是生命安宁。 倘若一个群体中都是这样利慾薰心的人,那么偶尔有固守本心的,也无法挽救滑向深渊的命运。 楚国将军项燕跪在殿中,与数十位大臣已经吵了很久。 「微臣以为陛下阻击雍国的决定是英明正确的,微臣愿意亲率大军赶往北地,务必固守国境,不丢一城一池。」 项燕神情激昂,不屈不挠。 「项将军此言差矣,」有朝臣道,「雍国摆明了是要借道吞併魏国,我楚国大可以坐山观虎斗,待他们两败俱伤,再北上夺城。」 到手后就可以趁乱,在魏国得些好处。 雍国大战之下疲惫,说不定还能瓜分不少。 「微臣也以为,为了几个可有可无的小城,劳动大军北上,得不偿失。」 「微臣以为,楚军可后退百里观战,看雍国是向东推移,还是向南。」 向东,则目标直指魏国,向南,则对楚国不利。 「微臣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 大殿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项燕感觉自己像是立在灌木丛中的枯竹。 虽然挺拔坚硬,却无法支撑出一片天地。 他抬头看向楚国国君芈负刍,把最后一丝希望放在国君身上。 芈负刍原本也是准备一力抵抗的,为此迅速让驻守北境的军队集结,十万大军拦住雍国。 但听此时大臣们的判断,似乎跟自己之前想的一样,雍国会先打魏国? 如果是这样,他的那些离间赵政姜禾的谋略,就能派上用场了。 芈负刍沉默一瞬,安抚道:「项将军不要着急,就听几位大臣的意见,再等等。」 「可是,」项燕力谏道,「即便雍国是为了借道而已,但等他灭亡魏国,南北勾连变得铁桶一般,倒不如趁现在出兵攻伐。」 「此时出兵,」芈负刍笑起来,「倒要让魏国、燕国和齐国得了好处吗?」 他最喜欢看别人遭殃。 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呢? 项燕还要再说,却见国君已经起身。 「就这么定了。」他的神情里透着愉快,「传旨,退兵百里,严阵以待。」 抗旨不遵是为谋逆,项燕忠君爱国,只能应诺。 「楚国退了!」 得到消息的魏忌,立在殿内抬手扶额。 「真是奇怪,」朝臣道,「我等已把雍国入侵楚国的详细军情透露给楚国,楚国竟然退兵了!」 这些日子,手持魏忌亲笔书信的魏国常驻使臣,也没少去面见芈负刍。 在书信中,魏忌把雍国的将帅军情,甚至是排兵布阵的方法手段尽数告知。当然,也暗示过如果魏国被雍国攻克,下一个,便是楚国。 可芈负刍退了。 这便无法把楚国拖入战事,也加快了雍国围堵魏国的时间。 他们,难道就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吗? 「他们是想看鹬蚌相争,得渔翁之利。」 魏忌神情淡漠,似乎已经接受这件事,且把专注力放在思考对策上。 如今雍国果然趁机向东推进。短短三个月,已打下十余座城池。因为楚军主力部队的退让,守城的楚国官兵几乎全部不战而降,雍国伤亡很小。 魏忌在心中默默推算雍国进攻魏国的日期。 这一战不可避免。 魏国并不是懦弱惧战的国家。 若要打,势必要打断雍国的手脚,令他们不敢放肆。 魏忌看向窗外。 盛夏的庭院花开似锦。虽然这里距离街市很远,但他仿佛能听到沿街食肆的叫卖声,听到孩童戏耍游玩欢闹嬉笑。 魏忌收回视线,在殿内嗡嗡的议论声中,他断然道:「他敢来犯,我们就敢打!若要得太平盛世,必先经刀折矢尽、龙战玄黄!」 清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扫去惧战的颓废之气。 年轻的魏王努力坐端正些,重重点头:「那便请叔父执掌魏国五十万兵马,攻守进退,全凭叔父一声令下!」 不同于魏国临战辩议的紧张,此时雍国国都咸阳,石榴花盛开的小院落里,国之王后正同下人愉快闲聊。 「敢说不像本宫?」 姜禾佯装发怒,瞪着眼前的少年。 郑灵哈哈大笑挠头退后。 没想到师父不教兵法时,还挺有趣的。 他想起一开始想要跟着她,是因为看她好难过,自己便莫名地很内疚,觉得只要她开心,自己老老实实,也行。 现在好了,王后抱着小公子回来,脸上一直含着笑。 这说明宫里没人敢惹她,朝政也顺遂。 「是不太像嘛,」郑灵躲开採菱的追打,忍不住道,「他必然是像陛下多一些。如果像了王后,那就不是男孩了。」 「你懂什么?」姜禾用手轻点阿谦肉乎乎的脸,「都说儿肖母,本宫白生了个儿子。」 阿谦刚刚学会坐,好不容易支撑着身子坐直,就被突如其来的手指点住,惊慌之下险些又歪倒在凉蓆上。 这下连採菱也笑起来,远处静静立着的僕役也跟着偷笑。 只有靠墙驻守的郎中令军,巍然不动好似高山。 「宗管事呢?」玩闹一阵,姜禾问道。 「他啊,」采菱有些不自在地笑笑,「一听说殿下带公子回来,立马跑了。」 姜禾低下头,眼帘微垂,黯然一瞬。 说起来,阿谦已经出生半年,宗郡还没有见过他呢。 「采菱,」她忽然道,「你过来,本宫交代你个事儿。」 宗郡就待在他自己的卧房。 他是这座宅院的大管事,住下人庭院的上房。王后考虑到他眼神不好,甚至还给他配发了一名僕役。 今日听说公子殿下来,宗郡就连忙躲回屋子了。 他相貌丑陋,怕吓到半岁多的孩子。 躲进来,又莫名其妙地坐不住。 听着前院热闹的说笑声,他忍不住打开衣柜,取出为小公子准备的拨浪鼓和钱串。 拨浪鼓是在洛阳买的,用红绳缠住木棍,防着硌手。 钱串是这些年陆续收集的,各国的都有,用铁丝串住,摇晃起来「哗啦哗啦」,很好听。 这两件小玩具,他已经多次委託采菱送进宫。 采菱拒绝,并且撂狠话说:「要送你自己送,这是王后殿下的意思。」 宗郡嘆口气,想着今日倒是可以叫郑灵来送。 「来人,」他唤道,「请郑郎过来一趟。」 僕役应诺离开,很快就又回来,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对。 「找不到郑郎。」 「哪儿去了。」 「哎呀宗管事,」僕役满头大汗道,「您就别担心郑家郎君了,王后殿下他们一起走了,就把公子殿下留在院子里。这会儿正哭呢!」 「什么?」 宗郡猛然起身,因为起得太快,唯一能看到东西的那只眼睛有些胀痛。迈出屋子一步,便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再走几步,听到哭声很大,撕心裂肺的。 「你们怎么不哄哄。」他已经走出院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又着急,又恼怒道。 「奴婢们不敢接近,远远地哄着逗着,结果公子殿下哭得更大声了。」 不敢接近? 是了。 如果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大可以抱着哄一哄。 但对方是雍国的公子,他们的碰触和挑逗,都可能被视为僭越。 阿谦的哭声越来越大,宗郡再也顾不得什么。 他走出去,走到石榴花开遍的前院,看到地上铺着蓆子,小公子坐在蓆子中间,哭得鼻涕落在围兜上。 距离他一丈多远,许多僕役和婢女做出各种姿势逗他开心,甚至还有人跪下来叩头。 但是都不管用,这孩子哭得更凶了。 见到宗郡来了,僕役连忙退开。 「宗管事快救命啊。」他们乱糟糟地喊,「暑气正盛,哭出什么可了不得。」 宗郡连忙走上前去。 他跪在小公子面前,用衣袖遮挡自己的半张脸,对哭泣的孩子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 「咚咚咚……」 小公子的手往前伸,有些好奇地握住拨浪鼓上下晃动,没有响。 于是他撇着嘴丢掉拨浪鼓,就要再哭。 宗郡连忙又把钱串给他,这回接都没有接。 小公子的手努力向前伸着,扯住了宗郡的衣袖,把他的衣袖扯下来,在宗郡的小心遮挡下,还是看到了他的脸。 宗郡不敢后退。 小公子攥着他的衣袖,他若退,会把小公子带倒。 两个人面面相觑。 他看到小公子瞪着水灵灵的大眼,那眼睛很黑,瞳仁儿很大。他的眼中没有害怕,只有一些好奇,还有一些…… 是喜欢吗? 宗郡想。 然后他看到雍国的小公子笑了。 鼻涕还在小公子的脸上挂着,然而他笑起来,笑得天真烂漫,笑得真挚热烈。他的另一只手伸出,抓在宗郡脸上。 「啊呜……啊呜……」 雍国的公子赵谦,乐不可支地往宗郡脸上抓着。他小小的身子坐着,头却使劲儿往宗郡的怀里拱。 「小殿下在说什么?」 泪水从宗郡脸上落下,他问道。 第177章 为了什么而战 第177章 为了什么而战 半岁多的孩子哪会说什么话,但宗郡却在乎这孩子的每一个发音,试图从他模糊不清的呼喊中,明白自己该应诺下什么命令。 不管那命令是什么,他都会一如既往,用性命履行。 ??????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他的主人曾经是赵政,后来是姜禾,再后来,是眼前这还不懂得说话的孩子。 夏季临近傍晚的日光不那么热,偶尔有馨香的柔风穿透他们的衣衫。 宗郡在赵谦的拉扯下跪行一步,因为距离更近,孩子的胳膊从他的脸上滑过,双手摩挲着,搂住了宗郡的脖子。 宗郡感觉到他细腻的肌肤,他柔软的身体,他口中的奶腥气。 「啊呜……」赵谦唤着,钻进了宗郡怀里。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人回答宗郡的询问。 「阿谦在唤你阿翁呢。」 柔和的声音响起,宗郡猛然抬头,看到姜禾从石榴树后缓步而出,神情含笑。 「殿下——」 他侷促地低头施礼,可因为脖子被赵谦搂着,动作很僵硬。 「你抱着他吧。」姜禾道。 「是啊,」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采菱也道,「都说了要保护小殿下,离得那么远,怎么保护?」 郑灵也叉腰喊:「宗管事不管他,我可要欺负他了。」 「你敢!」宗郡的手下意识便护住赵谦的后背,惹得大家笑起来。 在一片欢快的气氛中,宗郡埋头抹去泪水,抱着赵谦站起身。 「好了,」姜禾道,「齐国太远回不去,今日就待家里半日。这里有父母亲的灵位,也请他们见见小阿谦。」 「诺。」 众人应声,各自离开忙碌。 王后殿下要在家里用饭,要做的事可太多了。 也不知是不是多心,自从姜禾说完这一句,宗郡感觉有一缕柔风绕着小公子轻轻吹拂,过许久,才缓缓离开。 他追随那缕风的方向看过去,见石榴花红得璀璨,轻轻摇晃。 石榴多子多福。 他的小殿下,也会长命百岁、福满子多。 回到齐国已经有几个月,魏子佩总算得了些空闲。 一开始是郑重的祭祖,齐国王室宗亲全部出席,阵仗大得如同新王登基。 作为这一场祭祖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魏子佩不敢懈怠,一举一动恪守礼仪。生怕说错一句,走错一步,让姜贲跟着难堪。 再后来是公子成婚的宴请。 因为之前的婚礼是在雍国办的,如今回来,差不多又按照齐国的办了一次。自然举国同庆,临淄城热闹很久。 再后来入住公子府,姜贲把府中内务交给魏子佩。 好在之前在魏国时,公主府也是由她亲自打理。不过虽然上手很快,等魏子佩理清府中杂事,又已经过了两个多月。 这时听说雍国大举进犯楚国,战事僵持不下。 魏子佩不养门客,手底下也没有为她传递军情的兵士斥候。 或许是刻意避着,她也不向姜贲打听消息。 这一日听前来拜访的宗亲提起雍国同楚国的战争,魏子佩惊讶之下,忍不住同姜贲聊起来。 「姐姐打楚国了。」她眼中的光亮有些灼目。 原本以为雍国会先打魏国,好把之前打下的赵国与魏国连在一起,南北畅通。 没想到先打楚国,她自然开心起来。 「是。」姜贲脱下朝服,跪坐下来给自己斟茶。 「那是不是……」魏子佩走近他,跪在他的对面。 姜贲的头垂着,直到喝完了一整盏茶,也没有抬。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缓缓抬头,视线躲闪着,落在魏子佩脸上,「打楚国,是为了打魏国。」 笑容从魏子佩脸上散去,她摇头道:「你怎么知道?」 殿内的冰鼎里盛放着巨大的冰块,姜贲还是觉得有些热。 「因为『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姜贲放下茶盏,声音沉沉。 「是《孙武兵法》吗?」魏子佩问。 「是。」 「什么意思?」 姜贲不由得一笑,握住了魏子佩的手。 「意思是说:『胜利的军队之所以常胜,是因为在挑战前,要制造能够胜利的态势。而失败的,才会贸然出战,求一个侥倖的胜利。』雍国打楚国,就是在为下一步进攻魏国,做好准备。」 魏子佩的手有些凉。 她的双肩因为紧张而微耸,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要告诉兄长。」 魏子佩看着姜贲,似乎想得到对方的同意。 「兄长他知道。」姜贲道,「上个月,原本驻守在黄河以北的魏军便已经调回南境。如今雍国虽然在打楚国,你的母国却已经在运粮调兵,做好准备了。」 那这样的话,姐姐还能赢吗? 魏子佩心底希望魏国赢。 赢了,她的族人和百姓,才能平安。 她觉得姜贲,或许也希望魏国赢。 毕竟如果雍国打垮魏国,下一个,便是紧邻魏国的齐国吧? 就算因为同雍国王后的关系,他们能够免死。 但到底是亡国之境。 「公子,」魏子佩挪坐到姜贲身边,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问,「如果雍国打到齐国来,我们怎么办?」 殿内长久没有声音。 只听到炙热的风吹进来,瞬间又变凉,扑打着窗棂逃散。 「子佩,」许久后,姜贲的声音才像是岁月尽头的哀嘆,淡淡倾诉,「很久以前我问过姐姐,齐国若变法图强、改编操练军队,是否能复兴强大,屹立百年。姐姐说,晚了。」 晚了,就不做了吗? 晚了,就要放弃吗? 魏子佩有些疑惑。 这不像是她喜欢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不会认输,也不妥协。 「子佩,」姜贲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唇角含笑,「我真的累极了。我们才十几岁而已,但这十几年来,燕国打过齐国,魏国也打过齐国,齐国打过楚国,雍国打过赵、韩、楚,楚国呢,除了燕国,把我们打过一整遍。」 殿内很安静,连吹进来的风,都似乎难过地退出去。 是啊,打过那么多仗呢。几乎每一年都在打。朝廷徵收的赋税,也有一多半用来打仗。 所以不管是哪个国家,都有遍地饿殍的时候。 她曾亲自去赈灾,去抚慰百姓,亲眼见过易子而食那样的事。 姜贲沉声道:「或许打来打去,我们都忘了,五百年前周王朝时,我们不过是分封出的诸侯而已。那如今这些征战,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可以永保王位、尸位素餐,还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呢?」 到底是为了什么?为百姓而战,还是为自己的利益? 魏子佩神情震动,许久没有回答。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也从来不知道,姜贲会想这些。 这个男人在她心中的形象,一瞬间高大如山。 那座齐国的,泰山。 沉稳坚实、可破迷障。 「子佩,」姜贲最后道,「所以很久以前,我已经做过选择。」 虽然那时候姜禾还不是雍国的王后。 那时候他对赵政,也只有畏惧而已。 「兄长不该生在魏国的。」 姜贲转头亲吻魏子佩的头发,无奈地深深嘆息。 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万军林立。 「二十七座!」 雍国将军蒙恬展开舆图,在刚刚攻破的城池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仔细数了一遍,把所有的圈连在一起,笑了。 他们紧贴着雍国、楚国和魏国的边境,打下二十七座城池。这些城池的位置和大小,都跟王后之前分析的一模一样。 看来图很好,兵很好,王后,也很好。 可惜不能跟王后一起饮酒,那就等打下魏国,吃一口王后赏的烈酒吧! 蒙恬端坐马上,看着远处的魏国,心中发痒。 听说魏国公子魏忌机敏异常,几通天道。 那就看看是他够聪明,还是雍国的兵马,够勇猛。 王后带着小公子归家,傍晚时分,国君亲自出宫来接。 郎中令军浩浩荡荡护卫两侧,姜禾抱着赵谦出来,赵政连忙接住。 他抱孩子的样子很娴熟,见小公子睡了,声音也低沉下来。 马车晃晃悠悠往宫城的方向去。 赵政忽然问道:「你今日出来,是因为心情不好吗?」 「没有。」姜禾似乎有些累,轻轻靠在赵政肩头。 「孤还以为,你是看了邸报,知道蒙恬已经完成清侧任务。」 雍国国君眼眸微抬,目色中点点沉重。 清侧,是指打掉楚国二十七座城,让雍国不至于腹背受敌。 清侧完,就要进攻魏国了。 姜禾道:「是该进攻魏国了。」 「要不然,」赵政轻声劝道,「这之后的军情,你就不要看了。」 第178章 王后的亲笔信 第178章 王后的亲笔信 之前王翦带大军进攻赵国时,姜禾虽然很少出谋划策,但是从军中送回来的邸报,都会被抄送出一份,送到姜禾宅中。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如今她住在宫里,赵政每看完一份,都会差人直接送到止阳宫。 姜禾不在朝中出现,却宛如后妃临朝一般。 可他说,你不要看了。 「臣妾是不想看的,」姜禾闭上眼睛,柔声道,「但臣妾怕不看,王将军就要辛苦些。」 不同于赵王昏聩而不自知,魏王虽然年轻,但是魏国的权柄却握在魏忌手中。 魏忌他,足智多谋、风华绝代。 王将军辛苦,并不是说他会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而是说,战事将僵持很久,死更多的士兵,花更多的钱粮。 赵政的手在阿谦后背轻拍,稜角分明的下颌线同往常一样清俊,声音却比往常还要温和。 「孤是怕你难过。」 马车驶入宫门,不知是因为略微颠簸了一下,还是怎么,姜禾觉得她的心停跳一瞬,接着有隐隐的疼痛席捲全身。 怕她难过…… 是的,未来的某一日,邸报上会说,魏国公子魏忌身首异处,已确认死亡。 自从在大梁城北的卜寨目睹父亲的死,姜禾已经足够坚强和狠心。 她能接受统一六国的进程中亲人亡故、百姓身死、战士殉国,甚至是自己被刺杀。 可只要一想到魏忌或许会死,就忍不住地心痛难过。 他们曾经是朋友,也曾经像亲人一般。 那些点滴积攒的情谊,即便有过龃龉,却未曾消失。 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骗不了赵政。 但是即便如此,姜禾还是静静道:「送来吧。臣妾等着看陛下扫平六合,成就千古伟业。」 赵政轻拍阿谦的手停下,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看向姜禾。 她闭着眼睛,神情看不出喜悲。 「阿禾,」马车在止阳宫门口停下,赵政道,「多谢你。」 木炭有些轻微的细烟,同苏夫人坐在茶室闲聊的陈南星,时不时便会被熏得想要流泪。 但是她近日常来,今日终于说起打仗,她便似乎是无意间,问道:「不是打魏国吗?怎么打了楚国啊。」 苏夫人虽然已经孕育三个孩子,但是举止很活泼。 她用手帕拭去额头的汗珠,提起烧开的茶水笑道:「这都是朝廷要考虑的,咱们女人家,才不管他们如何。」 斟完茶水,苏夫人把盛放松子的木盒推过来,笑眯眯道:「吃啊,你这么瘦,多吃些零嘴。」 陈南星乖巧地接过,却没有放弃刚才的话题。 「那到底,打不打魏国啊。」 苏夫人神情微动,推过来茶盏的手停顿一瞬,摇头道:「奴家真的不知道这些。我这里倒是有件事想跟恩人说说。」 她和苏渝,总是称呼陈南星恩人。 一开始陈南星觉得拘束不自在,后来他们不愿意改口,她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什么事啊。」陈南星问。 「说出来,你可不准脸红。」苏夫人笑着,让屋内侍立的丫头退下,有些神秘兮兮,「你在御医院做事,是不是常常随同师父出诊啊?」 陈南星点头。 「有个大人看上你,想要你做他的儿媳妇,不知你愿不愿意。」 苏夫人说话直截了当,倒是吓得陈南星险些打翻松子盒。 「嫂子不要开玩笑了。」 她向后退去,似乎离苏夫人远些,就能避开这些麻烦。 「恩人不问问是谁?」苏夫人卖着关子,「对方听说你家人都在齐国,并不在意。知道你常来这里,就托我说说亲。」 「不用了。」陈南星连忙起身施礼,「奴家的婚事,自有齐国的兄嫂做主。奴家现在还小,不想这个。」 苏夫人一双眉毛拧在一起,想了想,嘆息道:「恩人不想,自然没有人敢强求。我明日就回了他们。」 女人们到底比男人细心些,晚上苏渝回宅,苏夫人给他端来洗脚水,夫妻两人闲话。 「恩人不愿意。」 「不愿意就算了,」苏渝点头,「她家人离得远,劳你多费心。」 一个小姑娘,在异乡站稳脚跟很不容易。好在陈南星有进献药方的功劳,宫里对她很好。 如今有钱有宅有护卫,就差有个好亲事。 「不是不愿意这个。」苏夫人坐在床榻上,想着那一日姜贲来用饭时,陈南星的神情,「我猜着,她喜欢姜公子。」 「事关女子清名,你可别乱猜。」 苏渝往洗脚盆里再添些热水,大汗淋漓道:「旁人非议也便罢了,咱们还不知道恩人是怎样的吗?」 怎样的…… 长桑君后人,一心学医,救命恩人。 「就说往年,御医院什么时候想起给卫尉军送些消暑药草?如今恩人亲自来送,今年夏天就没人中暑昏倒过。」 卫尉军要在宫禁四周值守,大热天站在太阳底下,中暑是常有的事。 苏夫人闻言摇头,笑道:「那或许是王后的意思也说不定。恩人细心,王后也很细心呢。」 苏渝拿起粗布擦脚,重重点头:「无论如何,你给帮忙留心着她的婚事。找个好人家,男人好脾气,公婆讲道理的。」 他端着洗脚水出屋门,苏夫人拿起蒲扇使劲儿扇了几下。 热风灌进衣领,总算凉快了些。 不过她总觉得什么事情被自己忽视掉了。 挺重要的事。 赵政要同大臣议事,还没有回宫。 阿谦被乳娘抱走了,采菱研好墨送来,姜禾取过狼毫,却迟迟没有落笔。 她不是喜欢写了再改的人,总是等胸有成竹,再下笔如飞、一挥而就。 然而今日的信件,她在心中想了很久,却连一个开头都无法写出来。 要写什么? 写了,他就会认同吗? 还是说,他会觉得自己假惺惺的,觉得她幼稚虚伪难以信任。 姜禾抬手扶额,嘆了口气。 「殿下,」采菱在旁边打着扇子,有些担忧道,「您不开心了?」 「没有。」姜禾道,「本宫在想,父亲当年为什么有那么多朋友呢?本宫的朋友很少,且一日日地,越来越少了。」 姜禾还记得,父亲无论到哪个国家去,总是有朋友来拜访。 他交友广泛,无论是市井闲人,还是朝廷要员,总有好些真心实意相待的。 「那是因为……」采菱想了想道,「大人长得好,还有钱。」 姜禾笑了。 这是什么原因。 采菱却很得意地眯眼,觉得自己分析得很对。 虽然她认识姜大人时,大人已经没有了眼睛,失去了一只胳膊,但还是很好看。 她不由得回忆起那时的种种。 「对了,」采菱又道,「大人还讲道理。」 因为讲道理,他们在路上遇到雍国兵马,才安然无恙离开。 姜禾眉心展开。 讲道理啊? 那的确是很可贵的品质。 那么她,就也讲道理吧。 夜已深,朝臣退下,赵政准备回止阳宫,却见殿门口的内侍神情有些奇怪。 近日他已经不让李温舟没日没夜候着,所以伺候的是李温舟的小徒。 「怎么了?」赵政抬头问。 小内侍把事情说了。 「是王后亲笔写的?」赵政微微蹙眉。 「是,已经送出宫。」小内侍道,「奴家想问,要不要拦截?」 毕竟是送去魏国,送给魏忌。 在两国即将交战的关口。 「大胆!」赵政沉声道。 小内侍「扑通」跪下,声音颤抖:「奴家受师父教导,师父说了,凡事只听陛下一人决断。」 蠢货。 赵政在心中骂道。 「回去问问你师父,你今日行径,是不是该死。」 小内侍不敢回答。 赵政已经抬步越过他,向止阳宫的方向走去。 第179章 消暑药 第179章 消暑药 止阳宫从不焚香。 没有别的香气遮掩,赵政踏入寝殿时,还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墨香。 或许姜禾也从不想遮掩什么。 她正坐在冰鼎旁,倚靠着冰丝面软枕翻阅竹简,神情认真。 室内温度适宜,她的动作悠闲自在。 听到赵政的脚步声,姜禾抬头微笑。待赵政沐浴后回来,她仍然坐在那里,只不过换了一卷竹简。 赵政俯身,把她手中的竹简抽走,丢在一边。 「啪」地一声响,竹简远远落下砸在地上,声音锐利。 姜禾抬头看着赵政,神情疑惑。 「孤要睡了。」他开口道。 算是解释自己的粗鲁。 「陛下要睡,」姜禾轻抿唇角道,「意思是……要臣妾把你抱床上吗?」 殿门口侍立的宫婢听到此处,立刻紧闭殿门,向外退去。 赵政看着姜禾,目色冷峻。 他才不要听她的花言巧语。 赵政的身体压下来,一只手锁住她的两只手,一只手去扯她的衣带。 「孤要你侍寝。」他的声音低沉又炙热,似乎要把她融化。 姜禾静静看着他,没有动。 这突如其来的蛮横和火气,是跟大臣吵架了吗? 姜禾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和身体。 她能感觉到他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怎么了啊? 虽然身体被控制,姜禾还是借着托起的力量,抬头亲吻赵政的额头。 「赵政,」她轻声呢喃道,「我也要你。」 我也要你。 这句话像是解开某种心结的钥匙,赵政的手松开姜禾的手,转而托起她的头。 「赵政,」姜禾闷哼道,「我的书还没有看完。」 「不准看。」他把她搂在怀里,「睡。」 倦意袭来,她比往常乖巧些,沉沉睡去。 第二日果然浑身疼痛。 地毯毕竟不如龙床软,姜禾坐起身子时觉得尾骨疼,端汤时觉得胳膊疼,要抱阿谦时,觉得脖子也跟着疼起来。 她在心里骂了一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到底谁惹他生气,他又把怒火撒自己身上了。 「昨日夜里,哪位大人跟陛下议事呢?」 早膳后的闲暇时间,姜禾加了一只枕头靠在腰窝,问道。 内侍答:「御史大夫冯大人,还有廷尉李大人,以及博士张大人。」 「好,」姜禾点头,「这几位大人辛苦,本宫有赏。」 内侍的身子弯得更低。 王后还没有赏过大人们呢,却不知赏什么。 内侍一路小跑跑到谏议殿时,赵政还在听大臣禀告今年的旱情。 见服侍在姜禾身边的内侍过来,他还以为是找自己。 「跟王后说,孤一刻后就回。」 内侍的脸顿时通红一片。 「诺。不过……」内侍垂头禀报导,「王后要赏御史大夫、廷尉、博士几位大人。」 赵政有些意外地抬头。 姜禾向来不干涉朝事,为免被疑结党营私,她也从不亲自恩赏朝臣。 一切都是经赵政的手来办,敞亮干净。 「赏什么?」赵政抬眼道。 「消暑祛火的汤药。」内侍说着摆手,身后立刻跟过来三位宫婢。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碗药。 御史大夫冯劫为人死板,闻言立刻问道:「为何要赏?」 「王后听说几位大人昨夜与陛下商谈朝事,漏夜方回,心中感动。」 这倒的确是一个理由,而且一碗消暑药,又是当着陛下的面,喝了也没什么。 几位大人连忙跪地谢恩。 只是这药的滋味…… 冯劫为人老实,先喝了一大口,眉头立刻拧在一起。 这也太苦了。 苦到心里,像是挨了一顿打。 其余两位大人虽然喝得慢,那表情也不太好。 赵政看着他们,忽然明白过来。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颔首道:「王后有心了。」 「在不会引起腹泻的前提下,加了最多的黄连。」采菱眯眼笑着,一面给阿谦打扇,一面对姜禾道。 「就是要这么办。」姜禾点头。 这就叫做冤有头债有主。 你们也泻泻火。往后有什么烦心事,不要在就寝前说给陛下。 小内侍这时回来复命,姜禾抬头往殿门口看看道:「今日不见阿翁,做什么去了?」 宫里人都知道,王后平日里唤李温舟「阿翁」,完全不把他当作下人。 因为李温舟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好,姜禾提议让他的徒弟们出来做事。所以平日李温舟不需要在议论政事的大殿伺候,便会来止阳宫跟小阿谦玩。 内侍听到姜禾问,神情有些躲闪。 「怎么了?」 这内侍也是李温舟的徒弟之一,清楚师父的事。 被姜禾追问,内侍干脆跪了下来。 「王后殿下,奴婢的师父去谏议殿伺候了。」 「不是有他那个姓赵的徒弟跟着陛下吗?」姜禾蹙眉道,「暑热正盛,热坏了怎么办?」 「赵师兄做错了事,师父觉得惶恐难安,今日一早就去值守了。」小内侍红着脸回禀。 一早就去了,也就是在寅时的早朝。 那可太辛苦了。 「做错了什么事?」姜禾问。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竟然不敢说了。 「你不说,本宫亲自去问陛下。」 「嗵」地一声,内侍叩头道:「昨晚上,赵师兄知道王后殿下往魏国送信,告诉了陛下,想要拦截。师父知道了这件事,气得不行,打了赵师兄三十皮鞭,几乎打死过去。师父说,若不是顾及这么多年的情谊,要把他活埋进乱葬岗。」 原来是出了这档子事。 那昨夜…… 昨夜赵政的举动,竟然是生自己的气吗? 生气,又不肯问,于是要睡觉。 他的那些试探和隐忍,都是因为这个吗? 得睡一觉,确定自己没有变心? 真的……好傻。 不过那个姓赵的内侍也太可怜了。 等等,似乎还有谁也很可怜。 除了自己…… 姜禾口中含着水,咽下去时有些慌,咳嗽了几声。 「殿下息怒,」内侍道,「赵师兄已经认错了。」 「不是这个,」姜禾的手往谏议殿的方向指了指,「那几位大臣,喝药了吗?」 内侍神情微顿,点头道:「喝了,陛下看着他们,说王后盛情,不许剩。」 王后盛情,不许剩? 他倒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从雍国国都送往魏国的信,不足两日,便到了。 魏忌接过玄青色的信袋,有些意外,还有些心软。 那种,原本蓄积着难过和恨意,逐渐坚硬,却又缓缓淡去的心软。 「你们退下吧。」他声音平静道。 送信来的人却没有走。 「王后殿下的意思是,让卑职在这里等着回信。」 等着回信,说明这信多半不是讲私事。 是说公事,说战事吗? 魏忌抬手,立刻有下人引着那名卫尉军去偏殿歇息。 他先去洗干净手,再把蜡烛拨亮些,最后才端坐几案前,挪走茶盏和水壶,打开信袋。 她的信写在白色的丝帛上,丝帛的左上角绣着玄鸟青鹞。 青鹞是雍国的保护神,它栖息在权杖「戈」上面,身边还有象徵禾苗的稻穗。 这是雍国的徽记,只有王族之人才有资格使用。 小禾她如今,是雍国的王族了。 魏忌向下看去。 看她端端正正的字迹,看她字里行间的情谊,然后他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第180章 给梨不给树 第180章 给梨不给树 她说,去年秋天,全靠那些秋梨膏,她才润肺止咳,安然度过。 她说,前年春天,仰仗他通宵照顾,她才祛除寒疾,得回健康。 她说,若再往前回忆,还要感谢他帮忙救回父亲,更要感激十三岁那年的冬天,他的救助之恩。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她说她从未细数,是因为觉得他会永远在,什么时候都不必担心消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常常害怕得忘记呼吸,继而心中沉痛,在深夜的梦中惊醒,怀疑自己是对是错。 最后姜禾在信中说,战争难以避免,但是—— 魏忌,你不要死。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魏忌,你不要死。 好好活着。 我生了一个孩子,他的样子可爱极了。以后你也会有孩子,如果是男孩,他们可以做兄弟。是女孩,就让阿谦保护她。 为了我们都好好活着,能不能坐下来谈一谈。 华夏势必统一,终止战争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以战止战。 我听说「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 在我心中,你正是这样的君子。 你这样的人,不要战死在沙场上。 你若答应谈一谈,魏忌,别的事,我来做。 紧闭大门的殿内,魏忌跪坐得端正,泪水却似乎难以止住。 他害怕眼泪打湿字迹,身体微微后倾,视线却仍旧盯着姜禾写下的每个字。 她唤他的名字,像他曾经希望的那样。 她说怕他死,他的生命在她心中,留有重量。 她还说如果能谈一谈,别的事她来做。 她能做什么? 劝说赵政,不要进攻魏国吗? 不会的,她同赵政一样,是想要七国归一,岁岁太平的。 那么她能做的,或许是为魏国王族、权臣、百姓争取最大的利益,然后整个魏国归降。 天下,成为赵政的天下。 凭什么? 魏忌的泪水瞬间止住,双手攥紧,在几案上重重砸下。 谁不是出身王族想要君临天下垂拱而治? 谁不是夙兴夜寐想要海晏河清太平盛世? 赵政他凭什么? 凭他娶了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她吗? 那么这封信,到底是小禾主动,还是小禾在赵政的授意下写的? 他想要不费一兵一卒,就让魏国屈服投降吗? 白日做梦! 展信时带来的浓浓感动,被魏忌心中纷乱的想法击碎。 那些感动并没有消失,却化作冷钝的刀,切割着魏忌的心。 如果不是赵政呢? 如果这真的,是小禾本人的想法。 是她瞒过赵政,想要在两国兵力悬殊的时候,为他谋划一寸生机呢? 魏忌冷静下来,忍不住又这样想。 所以送信来的是姜贲代管的卫尉军,而不是赵政的郎中令军。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会被赵政怀疑了。 能在六国间为质,却安然返回雍国即位的赵政,心思机敏狠毒可见一斑。 小禾若被他怀疑,日子就不好过了。 送信来的卫尉军信使等了很久。 如今苏渝回到卫尉军中,亲自负责军机邸报传送要事。故而雍国王族朝臣之间重要的书信,都是由卫尉军送达。 当信使在王宫接到王后这封信,说要送到魏国公子手中时,他虽然惊讶,却仍遵从命令,毫不迟疑地来了。 只是没想到,他等了一个时辰,还没有等到回信。 怎么回事啊。 信使想,难道这公子府要临时去楚国买墨,再回来写回信吗? 终于,信使听到外面殿门打开,有人走动询问。 过不多久,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小跑着进来。 他手里没有带信。 见到信使,管事躬身施礼道:「劳烦回禀贵主,就说公子认为夏季不适合移栽苗木。更何况在魏国长惯的梨树,挖去雍国,必然枯死。贵主若想要吃,以后每年果子成熟,公子会差人送去。」 什么啊…… 信使微微惊怔。 竟然是为了一棵树,而对方竟然连回信都懒得写,几句话就打发了王后吗? 私底下也曾有人诟病,说王后与魏国公子交好。 看如今的情形,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连棵树都捨不得呢。 信使再次确认没有要他带回去的信,只好默默记下这句话,再连夜赶回去。 因为是传递口信,不允许私自用笔记下。 信使生怕忘记,夜里只睡了两个时辰,就在梦中惊醒。 一路上把那短短的几句口信背诵上万遍,好不容易回到雍国都城,立刻进宫觐见,竹筒倒豆子般把魏忌的话说了。 王后的神情果然有些惊讶。 「他是这么说的?」 「是,」信使道,「说是每年给梨,不给树。」 「好,」姜禾抬手道,「他这是拒绝了。」 「拒绝了。」信使满头大汗,连连点头。 虽然魏忌的拒绝不是他的责任,但不知道为什么,信使看到王后的神情,忍不住就觉得自己的差事没办好。 他垂着头,像要钻进石头缝里。 信使离去,姜禾缓缓起身,在殿内踱步。 她穿着华贵的深衣,虽然是玄青色,却在上面绣天鹿凤鸟,庄重又不失美感。 当她走动,衣襟被透入大殿的光线穿透一半,灼灼生辉,衬托得她一张脸明艷无双。 这张脸是笑着的,可姜禾的眼神却像是在哭。 她的唇角微勾,声音疏离破碎,轻轻道:「在魏国长惯的树,来到雍国必死吗?」 殿内很安静,侍立在殿门口的内侍和宫婢静默无言。 「每年果子成熟,会送来吗?」姜禾自言自语。 「谁稀罕?!」她大声骂道。 内侍和宫婢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们没有见过王后发这么大的脾气,顿时胆颤心惊。 而姜禾已经转身向殿内走去。 她大步走到屏风后,走到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然后抬手遮掩面部,蹲坐下来。 她的眼中含着泪,却并未落下。 有时候很难过,不见得就会哭出来。 姜禾心口锐痛,红唇微张,吞下喉中涌动的苦涩。 他拒绝了。 原来讲道理也没有用。 信使在止阳宫门口,正巧遇到回宫的国君銮驾。 赵政未乘轿辇,他神情从容而来,见到信使避让,看到对方身上的卫尉军衣服,示意内侍去问。 「说是给王后送信的。」 李温舟回禀道。 赵政这才似想起了什么,点头道:「唤他过来。」 信使跪在地上,把魏忌的口信说了。 好在刚刚复述过一遍,这一回也没有错漏。 「拒绝了啊……」同王后一样,国君也是这句话。 语气比王后还要平和随意。 信使顿时松了一口气。 看来国君和王后一样,对这个结果虽然不满,但也算有心理准备。 本来嘛,一棵树而已。 只有内侍总管李温舟似乎迷惑不解。 赵政看向李温舟,问道:「往军中送信的斥候回来了吗?」 「回来了。」李温舟躬身回答。 「孤还要回去一趟,」赵政转身道,「孤要拟旨。是时候,发兵伐魏了。」 发兵伐魏? 信使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在打楚国吗? 所以…… 信使努力理清这里面的因果逻辑,在心中默默嘆息。 对方不给树,干脆去打一仗。打赢了,把魏国纳入版图,那树便是我大雍国的树。 正是此理。 国君厉害! 此时楚国王宫中,楚王芈负刍展眉而笑。 「不错,果然是奔着魏国去的。」 「即便如此,」座中一人起身,正是将军项燕,「微臣也以为,该在北境屯兵,提防雍国南下。」 「将军所言极是。」芈负刍笑了,「将军莫要忘了,两年前,咱们在大梁鎩羽而归的耻辱。」 「微臣不敢忘。」 「好!」芈负刍抽出腰中宝剑,重重噼下。 上好的檀木几案「啪」地一声被锐器一分为二,他起身道:「这一次,就让楚国一雪前耻。」 他能做到的。 毕竟那个人已经在雍国王宫站稳脚跟。 毕竟魏忌的门客中,也有他的亲信潜伏。 毕竟,这一回是雍国打魏国,他不过是,去分杯羹罢了。 且看渔翁得利。 第181章 对付强敌 第181章 对付强敌 一只在高空盘旋的鹰,瞄准猎物落下,可却在距离旷野那条蛇仅仅数丈远时,突然振翅向上,狼狈逃窜。 一根箭矢擦着它的翅膀向南飞去,掠过时狂暴的力量撞掉一片黑色的羽毛。 在这根箭矢下,是密密麻麻疾飞而去的青黑色。 那是箭,数不清的箭。 冰冷的三棱形箭簇由青铜锻造,圆柱形箭铤直插入箭杆,导向准确,破甲透骨。 那是,雍国的箭。 「立盾——立盾!」 被不宣而战的雍军偷袭的魏军大惊失色,魏国将军芒卯一面拔刀,一面在距离自己最近的盾牌下躲避。 「怎么回事?」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他并没有被战情吓倒,而是充满了惊骇。 公子早就来信,说雍国打掉楚国三十多座城池,是为了自南向北进击国都。可芒卯驻守在距离原赵国邯郸城不远的北境,雍国怎么,从北边来了? 想到之前被调去南境防御的二十余万军,芒卯恼怒得捶胸顿足。 失算了! 「斥候!」 魏国将军在箭雨中呼喊:「去探!探对方兵力多少,粮草多少,哪位将军领兵?」 军中斥候立刻听令转身,只是他刚刚离开遮挡自己身体的马车,就被箭矢刺中,一声悽厉惊叫,摔倒晕死过去。 芒卯惊怔在原地,顺手拉起一个瑟缩在地上的士兵。 「现在你是斥候了。你去查!」 「是王翦!」 军情很快传至国都洛阳,魏忌在公子府中蹙眉起身。 虽然还未说别的话,但是慌乱中跑来商议国事的大臣,还是能感觉到公子的震惊。 王翦,周灵王太子晋之后,带领雍军攻破邯郸、俘虏赵王、灭赵国、建雍郡的王翦。 这样的将军带兵攻打魏国,是赵政知人善任,魏忌觉得没什么奇怪。 但是令魏忌惊讶的是,他们从北边打。 那么之前攻破楚国的三十余座城池,只是儿戏吗? 还是障眼法而已,为的,就是迷惑魏国,让魏国把兵马调入黄河南边一半? 魏忌仿佛看到姜禾站在他面前,对他眨着眼笑。 她的脸上带着些狡黠,像一只从雪地里钻出的白狐。 看不清轮廓。 「公子殿下,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殿下,北地的粮草也不够啊。」 「之前赵国四十万大军,尚且不敌王翦。我魏国黄河以北仅余二十多万,如羊遇虎不堪一击啊。」 「殿下,南地这些兵马是不是应该——」 「不准调兵回援!」魏忌突然看向那位大臣,眼眸中掠过一丝杀意。 那大臣神情畏怯低头,再不敢言语。 殿内一瞬间静了许多。 「叫芒卯顶住。」魏忌道,「寸土不让,寸土不退!且要注意黄河两岸防守,以防被敌国切断军粮调派往返之路。」 想了想,他又道:「传我的口信,去行宫接回兄长。」 魏忌的兄长,便是之前被姜禾逼迫退位的魏圉。 他的行宫在黄河边。眼下两国开战,黄河是重要的军粮输送之地,住在那里显然已经不安全了。 「不用你接。」 话音刚落,殿外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内侍退开,魏圉抬脚迈入。 大臣们只怔愣一瞬,便齐齐整理衣帽,跪地施礼。 「陛下。」 此起彼伏的声音,盖过了魏圉走路时,腰间饰物的杂响。 这些大臣多数是由魏圉提拔任用,在他们心中,魏圉是为了避免魏国被六国瓜分,迫不得已退位。 他退得捨己为国、光明正大。 而如今魏圉的儿子魏假,不过是需要叔父魏忌关照扶助的孩子。 至于当年做下那些恶事的姜禾,如今正是雍国的王后,是魏国的敌人。 事关两国战事,魏圉回来,便是魏国要拧成一股绳,对付强敌了。 两年未见,魏圉比先前要圆润些。 这或许是因为黄河鲤鱼肥美,行宫的生活无忧。 见到魏忌,他抬起头,眼眸中含着奚落。 「怎么?不肯去救北地?难道要让芒卯的军队被王翦全歼吗?」 「兄长,」魏忌解释道,「是因为我了解雍国的那些人,从北往南,他们是死磕魏国。就算赢了,也必然损失惨重。魏国的弱点,在南边。」 最繁华的城市在南边,国家的行政中心也在南边。 偏偏南边没有山河阻挡敌军,一马平川易攻难守。 魏圉的表情更难看,他干笑几声,环顾四周道:「你了解雍国,还是雍国的某个女人?龙阳君呢?寡人要听龙阳君怎么说。」 作为曾出使六国,外交和军事手段都很卓越的龙阳君,他的判断至关重要。 然而殿内无人应声。 「陛下找我吗?」 只在片刻间,声音从外面传来,懒洋洋,透着一股子松散。 朝臣让开在两边,魏忌远远看过去,见龙阳君高挑的身姿出现。 他依旧穿一身红衣,只是那红衣的边角,盛开大团牡丹色的深红。 如果魏忌没有看错,那颜色,是鲜血。 「你去哪里了?」魏圉挑眉问道,虽然当着大臣们的面,他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在龙阳君身上打量。 「微臣本来应该很早就到的,」龙阳君快走几步到魏忌身边,给自己斟茶,接着慢悠悠品了一口,「但是微臣在公子府门外遇到一个,嗯,陛下的男——侍卫,他说自己剑术高超,非要跟微臣比剑决斗。故而来迟。」 魏圉的视线这才移动到龙阳君的衣裙下摆,看出那片浓重的红。 他的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谁?」魏圉的额头青筋暴起,忍不住问。 「好像叫什么……琅珺?」 龙阳君蹙眉道,他额头上点点汗水,证明刚才比剑时的辛苦。 「你怎么他了?」魏圉几乎跳起来。 龙阳君放下茶盏,抬手指向自己,姿态优雅道:「既然是决斗,自然只能活一人。微臣这样的,像死了的鬼吗?」 魏圉失态地惊叫一声,接着便往殿外走去。他的步子又大又快,像是要跑起来。 在满殿朝臣的惊讶中,龙阳君看着魏忌一笑。 满面春风。 「那男人,」他认真道,「丑得很。」 魏忌站定在殿内。 他只觉得头大如斗。 「摘那朵下来,还有那朵。」姜禾抬手轻指,采菱高高地跳起来,摘下石榴花。 已是初秋,此时开的花已经不会结果子了。 姜禾说,不如摘下来插在陶瓶里。 止阳宫原本不种石榴,但因为姜禾喜欢,今年春天,赵政移来几棵。 这些石榴很争气,虽然伤了根,却仍旧开花结果。 她挑出几朵略大些的,抖落里面吃蜜的蚂蚁,让采菱送到达政宫去。 「给太后看看,」姜禾含笑道,「这几日殿下常来抱阿谦,每次都夸石榴花好看。」 自从阿谦出生,太后比以前好相处很多。 即便这点好相处是因为看在阿谦的面子上,姜禾也会领情。 不管过往如何,她如今是自己的婆婆,是自己的亲人了。 采菱应声接过,带着一名宫婢离开。 还有没有大花了? 姜禾绕着石榴树转了一圈,果然看到一朵更大些的。 她眯眼笑,伸手去够,却难以够到。 贵为王后,若爬上梯子去够,显然不成体统。 姜禾正准备唤一名内侍过来,便见有人远远地施礼。 「让奴婢来吧。」 姜禾让开一步颔首,那内侍连忙靠近,小心翼翼爬到梯子上,把花摘下来,又择掉几片乱叶,抖掉蚂蚁,才送到姜禾手中。 经过他打理,花朵比在树上时,还要好看些。 姜禾想贊他聪明,却见他有些面生。 「怎么不曾见过你?」她问道。 内侍恭敬地跪下。 「回禀殿下,奴婢之前在谏议殿伺候陛下。如今因罪被罚,负责擦拭轿辇。今日陛下不用轿辇,奴婢来止阳宫,是为了取回一件披风。怕夜里陛下回来时,觉得冷。」 倒是个细心的。 因罪被罚? 姜禾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你姓赵吗?」她问。 「正是,」内侍叩头道,「奴婢,赵高。」 第182章 再不需要打仗 第182章 再不需要打仗 原来是他啊。 姜禾心想,他就是那个探听到自己给魏忌写信,连忙上报赵政说要拦截,结果被李温舟打了一顿的小徒弟。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高中等个头,窄腰薄肩,恭顺地跪着时,给人一种忠实可靠的感觉。 当他抬头说话,清亮的眼睛、微塌的鼻樑、厚嘴唇,和颧骨略高的脸又一瞬间生动起来,声音谦卑,语气宽和,让人想要信任。 在宫中做事的内侍,只要能沾上边的,许多都唤李温舟「师父」。 赵高能做到被推荐去谏议殿侍驾,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若知错能改,也是可塑之才。 「你去忙吧。」姜禾颔首道。 赵高应诺,起身后退好几步,才小心翼翼离去。 奴婢们的衣袖很短,姜禾注意到他的手腕处有一道红痕。 这么多天还未褪去,可见李温舟惩戒得严厉。 希望赵高能记住自己的本分,好好做事。 魏军在邯郸城以南遭遇雍军偷袭后半个月,已经伤亡两万多人。王翦似乎并不急着把魏军全歼,他很有耐性,像吞噬月亮的天狗,一块一块,啃下魏军。 魏国主将芒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半个月以来,他已经往京都洛阳发去三十余封催促支援的书信。 然而回音寥寥,且都是说还未探清敌军人数,魏军应该振作士气,顽强抵抗。 「切勿畏战,更勿骄纵。」 这不是废话吗? 面对王翦,谁能骄纵得起来? 芒卯着急上火,满嘴都是水泡。 他感觉自己像是王翦碗里的一块肉,对方什么时候吃,全凭心情。 芒卯不知道的是,王翦其实也不好过。 攻下赵国后,赵国原来的地方,设立了邯郸郡。 既然设郡,就要派兵驻守边境,提防西北的匈奴和东边的燕国趁乱生事。 除了赵国原先归降的部队被整编,雍国攻赵的部队,也留下来五万人镇守。 王翦此时的兵力,便是这五万人。 以五万兵马,对魏国二十五万,且要屡战屡胜,简直是举步维艰。 饶是王翦战无不胜,这一回也觉得很困难。 离开雍国前往魏国前,他曾经见过王后一面。 王后正同陛下在下棋,见到王翦,他们二人双双起身。 「此去辛苦,将军一路保重。」 陛下不常安抚体恤,这话是王后说的。 王翦倒不觉得辛苦,他施礼道:「微臣愿在南境直面魏军,千军万马为陛下开疆拓土。却不愿意在北境,以权谋之术与魏军拉扯。」 王后笑了。 她清亮的眼眸如同藏着山河,柔声道:「将军打掉赵国,也用了权谋之术啊。之前说好的,要用最少的伤亡拿掉魏国,将军身上的担子不轻。」 「是这样,」国君也道,「王卿虽然在北境,却比在南境的蒙卿,更凶险,也更加是成败的关键。」 听到自己是成败的关键,王翦心有疑窦。 魏国会中计吗? 会因为他,因为这几场他刻意避开魏国主力,打了胜仗的战争,就把黄河南边的魏军调到北境支援吗? 有公子魏忌在,他觉得很没有把握。 公子魏忌的日常,是听门客们辩议,听魏圉和龙阳君争吵。 而且因为魏圉回来,新王魏假为了表明孝道,把玺印亲自送到魏圉面前,磕头退下后藏了起来。 听说是藏到了老太后宫里。 但是魏忌亲自去问,老太后却护着说没有见。 她疼爱孙子,更疼爱儿子。 如今雍国已同魏国开战,老太后以为,魏圉可以继续做魏国的王。 魏忌明白老太后对兄长的袒护,毕竟魏圉才是她亲生的孩子。 但是魏假的离去带给魏忌最大的麻烦,是玺印。 玺印在魏圉手里,调兵的事,就由不得自己了。 虽然军中都知道,陛下的印玺和魏忌的信物并在一起,才能调动大军。 但魏忌总觉得不妥。 一开始数千门客里,有多半是支持不要回援北境的。但是这几日,他们已经改了风向。 更多的人,听到伤亡数字一次次报来,都担心丢失北境土地,转而要求调派兵马渡河回援了。 有一个芒卯帐下的小将军,是门客之一的儿子。 前几日,在王翦的一次突袭中,这个小将军为国战死。 白发人送黑发人,门客听到消息,当场就哭晕过去,全然没有了往日立誓要为国捐躯的豪迈。 这件事一出,残存的一些支持魏忌主张的,也纷纷倒戈。 但魏忌仍然固守己见,认为绝不可把黄河以南兵力调走。 好在龙阳君是支持他的。 「寡人以为,芒卯这半个多月屡战屡败,都是兵马过少的原因。若你二人顽固不化,等我大魏这二十五万兵马被雍国蚕食,黄河以南也不必守了!」 因为手中要调遣兵马的文书被魏忌挡下,魏圉怒发冲冠。 「陛下到底是为了黄河北地的士兵,」龙阳君凉凉地笑了,「还是为了你那行宫呢?」 行宫就在黄河以北。 魏圉自从退位后前往行宫居住,亭台楼阁修了不少。听说还引出汤泉。 龙阳君每每想起,就觉得齿冷。 亏他还在洛阳城,为了魏氏一族的江山殚精竭虑。 魏圉听到龙阳君这么说,顿时火大:「你还没有撒够气吗?琅珺都死了。」 「微臣只是伤心罢了。」他抬起衣袖道,「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当初再好,如今也厌弃了。」 「还不是当初那姜氏苦苦相逼,」魏圉道,「寡人与他们,都是假的。你没有看出来吗,那琅珺,也是用剑的,他用剑的样子,多像你啊。」 龙阳君也妥协道:「微臣知错,臣再给陛下寻些漂亮的吧。」 魏忌退后一步,再退一步,索性扭头转身出去。 他的身后,宫婢把厚重的殿门关闭,遮挡住里面的春光无限。 夜色已深,魏忌总算忙完一切睡下。 今日过完了。 拖过今日,距离雍国暴露真实意图的时间又近一日。 雍国号称五十万大军从邯郸郡袭击魏国,而打仗的样子又不太像带着那么多兵马。 虽然王翦屡战屡胜,但魏忌从芒卯的军情邸报中,发现这打仗的路数,不太像王翦从前的样子。 一个人的行动规律,一旦养成很难更改。 故而要么是王翦重新活了一回,要么是他的兵马根本不像宣称的那么多。 雍国的主力到底在哪里? 既然芒卯查不出来,魏忌便派了十名门客前往北境,亲自去查。 他们都是擅长刺探军情的。 魏忌很有耐心。 「小禾……」睡意袭来前,他的目光停留在摆动的帐幔上。 那里垂挂着一排莹亮的珍珠。 「你我棋逢对手,这一次,我来赢给你看。」 公子府陷入安静。 魏忌就寝的寝殿熄灭了蜡烛,护卫抖擞精神换防值守,再往外去,议事的大殿里,还有一位门客没有离开。 听说公子睡了,他有些依依不捨。 「有个事情想同公子谈谈呢。」 「请先生明日再来。」 婢女低头施礼,虽未明说,却是在催促的意思。 她还等着门客离开,好打扫干净大殿。 门客无奈之下点头,离开时,他的手从白天焚香的铜鼎上掠过,丢下一块香料。 楚国的香料。 此时雍国王宫中,国君和王后也刚刚就寝。 「阿谦今日说话了。」 姜禾依偎在赵政怀里,手指轻轻在他的身上弹动,笑道。 「说了什么?」赵政立刻丢下竹简,向她看过来。 「说……」姜禾转过身去,「不告诉你。」 赵政笑着俯身,扳回她的肩膀。 「快说,不然孤要惩治你了。」 他修长的手指挠着姜禾,逗得她笑起来。 「他唤『母娘』,厉害吧?」 「孤的儿子,自然厉害。」赵政轻声嘆息道,「希望他快些长大,孤送长刀给他,带他打仗。」 「不,」姜禾摇头道,「我希望他长大后,再不需要打仗。」 再不需要打仗。 这是他们共同的心愿。 「魏国那边,还没有动静。」赵政想到了什么,声音忽然沉了些。 「不急,」姜禾道,「有王将军在,臣妾很放心。」 距离此处近千里,夜色之下,魏忌派去的门客正星夜兼程靠近战场。 王翦有多少兵马。 能瞒住芒卯,瞒不住他们。 第183章 是谁中计了 第183章 是谁中计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其中「知彼」,最重要的是知道对方的兵力,好推断自己是胜券在握,还是在以卵击石。 而推算兵力,可以通过观察敌军兵营的规模、营帐和粮草以及后勤情况。 芒卯的斥候不是没有去探,而是王翦的哨兵太过厉害,连杀五个斥候,使得魏军中无人愿意再去。 勉强差遣去的,也不够尽心。 但魏忌的门客不是这样。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他们既忠诚,又有能力。 这十位门客,有两个伪装成行脚商人。 商人是赵国人,在魏国做生意。因为战事,耽误了回乡。 「误闯军营,还望将军勿怪。」 发现他们的并不是将军,而是一个到树林里偷嘴的伙夫。伙夫三两口啃干净骨头棒,把这两个门客押送到王翦营帐外。 「你们可知道,赵国已经亡国,如今你们是雍国的子民吗?」王翦眯眼看着他们,冷声道。 「不久前才知道,」门客恭敬回答,「我们愿意做雍国的子民。」 「很好。」王翦点头,「那就从做雍国的伙夫开始吧。来人,把他们带下去,记入军籍砍柴烧饭。」 门客苦着脸,掩饰心中的窃喜。 去做饭,正好可以仔细数一数炉灶的数量,用以计算士兵人数。 去就去。 反正被人押着,不去也不行了。 门客中的三人,伪装成打猎的山民。 他们藉助地势,居高临下观察雍军,用了两个时辰,数清营帐数量。 雍国的大军从西向东浩浩荡荡,统共驻扎在八个地方。只数清这一处,门客们便已经心惊胆战,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柴刀。 按照雍国营帐的大小,一个营帐能住十人。这第一个军营,便有不下七万人。八处,比王翦宣称的兵力还要更多! 看来之前芒卯的计算,并无错漏。 不着急,再看看别处,也再等等其他人的判断。 三个门客小心翼翼从树枝上滑下来,向远处潜伏而去。 门客中的五人,伪装成邯郸郡的平民。 因为恰逢战事,邯郸有好些人被徵用运粮。 门客们踊跃报名,终于有四人被挑中,跟着大部队连夜往西,接收转运从关中送来的粮食。 粮草由牛车拉来,一车九十石。这四人一面运粮,一面估算军力。 虽然细皮嫩肉的身体经不住重活,但他们也算做了下来。 夜间五个人碰头合计,忍不住重重嘆息。 第二日再按照约定与那几个伪装成山民的见面,更加煎熬。 眼下就等那两个行脚商人打扮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没有出现。 行脚商人如今是雍军的伙夫。 别说探查消息,他们一刻都不得闲。 每日凌晨,鸡还未叫,伙夫就起来切菜做饭了。 雍军的伙食很好,每个炉灶都点燃,大块的肉丢进锅里煮,成袋的谷子倒进去,很快就被前来领饭的各位伍长带着大桶分光。 于是再烧再做,第一回没有领到的也不着急,就待在炉灶旁等着。 偶尔也有抱怨的,说道:「咱们这灶不够多啊!应该再起二三十个!」 还不够多呢? 魏国门客在心中计算着炉灶的数量,看着眼前似乎怎么都不够吃的士兵,对雍军的人数感到极度震惊。 得赶紧逃走。 他们对视一眼。 都说王翦治军严苛,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机会跑。 他们抹一把额头的黑灰,闻着喷香的肉味咽下吐沫,叫苦不迭。 「的确如此吗?」 数日后,当这十位门客返回洛阳,陈述自己所见时,魏国公子魏忌却仍然有些怀疑。 他看着瘦了好几圈,风餐露宿之下皮肤黝黑的门客,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本公子以为,王翦的兵力若真如诸位所判,如今他该轻取芒卯,而不是讨几个小战争的胜利。」魏忌端坐在几案后,慢饮清茶。 他觉得今日殿内的空气有些闷,让人忍不住心情烦乱。 勉强克制自己的情绪,魏忌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龙阳君。 因为魏圉常常与他同席,龙阳君那张蓆子比别人的大出好多。 他们总算和好,魏圉虚心听从了龙阳君的建议,答应等门客探看消息,再下定论。 今日魏圉没有来,龙阳君的神情有些得意。 「本君以为,」他轻挑细眉道,「公子考虑得很周全。所以本君也派门客去探看楚国边境雍国攻陷的城池。你们猜那里,蒙恬带领多少兵马?」 雍国如今举全国之力,也只有五十多万兵马。 若在魏国北部的邯郸,放在魏国南部的,就会很少。 像是捉迷藏,总不至于这里有,那里还有。 听他这么说,众人齐齐向他看去。 「四万。」龙阳君修长的手指伸出,比划道,「帐篷都没几顶。」 「故而邯郸那里,最少有五十万。」 「那就不要犹豫了!」 「公子,早下决断吧!别等着王翦吃掉咱们二十多万兵马,到那时就晚了!」 …… 一声声的催促,比往日还要心急。 然而魏忌的手指摩挲着腰间坠着的三棱箭头,断然道:「再等等。」 然而留给魏忌等待的时间不多了。 又一封军中邸报送来,芒卯说王翦带领大军以围合之势,咬住了他的二十万兵马。 王翦似乎已经不讲兵法谋略,芒卯在信中说,他们「千军万马、气势磅礴、攻击时甚至不屑阵法」。 不屑,是因为仗着人多吗? 魏忌神色阴沉,在点燃薰香的殿内踱步。 「魏忌!」 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魏圉神情狼狈道:「你就听为兄一句,快调兵吧!」 魏圉上前几步,因为走得太快,险些踩到衣袍前襟摔倒。 「难道你要成为千古罪人吗?」 千古罪人吗? 魏忌恨不得亲自领兵前往北境,但是他总觉得,同姜禾那样的人对弈,是不能掉以轻心的。 魏圉话音未落,门客们已齐齐起身施礼。 「请公子殿下早下决断!」 王翦亲自披挂上阵。 说是上阵,其实现在摆的这个阵法,他只见过一次。 那是在宫中与国君辞行时,王后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几案上为他画的。 「等到了合适的时间,王将军可以用此阵出击。」 王翦那时凝眉细看,顿时懂了。 这阵法看似没有章法,却是铺开了最宽的兵力,保证了最大的攻击力。 这是捨身求死的阵法,只为迷惑敌军。 「至于合适的时机,」姜禾道,「自然是等敌人刺探过军情后。」 所以从关中送来的粮草,十辆牛车里,有九辆里面拉着石头;所以修了十倍还要多的炉灶,烧好的军粮只吃十分之一,其余九份藏进营帐;而那些营帐,每个士兵住一个,伪装成五十万大军。 王翦立于阵前。 这一回,最好能活捉芒卯,让魏国丢掉城池,让他们不得不调兵来援。 「杀——」王翦扬刀。 「杀——」数万将士应声前进。 天刚蒙蒙亮,换防的士兵看到远处有身披甲冑的将军路过,哆嗦着站直了身子。 那将军转过身来,是一张年轻的脸。 原来是蒙将军。 蒙恬向他走近,问道:「冷不冷?」 士兵战得再直几分,后脑几乎要仰过去,清声道:「回将军的话,不冷。」 「不冷才怪。」蒙恬笑起来,「咱们没有营帐住,眼下已经立秋,能不冷吗?」 四十多万士兵,只有不足四五万士兵能住在营帐里。 这是因为雍国的营帐只有那么些,运去了邯郸,蒙恬所在的魏国以南,就没有了。 紧急做一批,还是能解燃眉之急的。 但国君的命令是,不准增加营帐的数量。 蒙恬知道这是为了迷惑魏国,但是他还是很着急,担心他的士兵冻出个好歹。 天气越来越冷,再等下去,夜里宿在树林的士兵,就撑不住了。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斥候向他跑过来。 「将军,」斥候气喘吁吁道,「魏军动了!」 一夜之间,驻扎在魏国南境提防雍国进犯的魏军,只留下三万兵马,其余尽数向北回撤。 蒙恬瞪大眼睛道:「你再说一遍?」 虽然这是他等待了很久的消息,但是突然听到,还是难以置信。 魏国公子,就这么中计了? 不是很聪明吗? 或许,这是天命吧。 蒙恬转头看向西面,沉声道:「再等五日,本将军带你们,住进魏军的营帐。」 五日,等他们渡过黄河。 就,再也别回来了。 今年秋天的第一缕桂花香气,在止阳宫飘散。 姜禾手持邸报,坐在桂花树旁边的台阶上。 很久以前,她坐在这个台阶上,读魏忌写给她的信。 她那时候心心念念想着,等见到魏忌,一定要把自己知道的兵法都送给他。 要助他扫平四海,天下归一。 那时候姜禾不知道,三年后,她将作为魏忌的对手,在这个台阶上,读他中计的邸报。 他中计了啊。 作为对手。 姜禾脸上没有半点开心。 「采菱,」她轻声唤道,「叫宗郡走一趟吧,本宫这里有一封信,给姜贲。」 第184章 弃都而逃 第184章 弃都而逃 贵为王后,有太多的人可以为姜禾送信。 卫尉军原统领苏渝,就是负责邸报军情传递的。上一回姜禾写信给魏忌,也完全没有避讳,差遣一名卫尉军送达。 但她给姜贲写的信,却要宗郡去送。 纵然采菱整日嘻嘻哈哈有些迷糊,也发现了这里面的不同寻常。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从姜禾手中接过缝在布袋里的信,采菱立刻出宫,交给宗郡。 「宗管事,」她有些担心道,「如今咱们正同魏国打仗,去齐国要穿过魏国,奴婢有些担心你。」 宗郡的相貌很显眼,万一被当作敌国奸细抓起来,就坏了。 他对采菱笑笑,收好了信道:「前些年我跟着陛下,没少从交战之地路过,各国的官话我也都会说,矇混过去还是没问题的。」 采菱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我说王后怎么不用卫尉军,要用宗管事。原来是不放心他们啊。」 「不是不放心,」宗郡神情郑重道,「是因为,这是家信。」 给姜贲的信,自然是家信。 这个采菱懂。 但是王族之间的家信,不也是用卫尉军送的吗? 宗郡没有解释太多。 他即刻准备马车和护卫,收拾停当,便出门而去。 临走时,宗郡只来得及嘱咐郑灵。 「看好家。」 「好咧。」郑灵吊儿郎当地应声。觉得不妥,又站直应了一声。 宗郡在马车内伸出手,重重挥了挥。 魏国以南,蒙恬率领的四十多万雍国士兵,摩拳擦掌引弓待发。 少年将军纵然已经等待太久,却仍然很有耐心。 他等着魏国主力渡过黄河,才排兵布阵,准备向北出击。 第一个目的地,当然是魏国国都洛阳。 攻破洛阳,就可以捣毁宫殿、拘押大臣、俘虏魏国王族。 这样不管魏国主力军队在哪里,都已经回天乏术无法挽救亡国命运。 蒙恬也很懂得节省兵力。 既然对方只余下三万兵马,自己带六万,足够全歼取胜。 带少些,以免魏国过早察觉雍国的主力在魏国南境。 如此,万无一失。 阵型摆开,战旗招展,长矛林立,战鼓擂响。 蒙恬拍打着自己的战甲。 「你们,与我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粮食,睡同样的营帐,说同样的话。今日就同我一起,打同一个敌人!今日若输了,咱们埋骨青山朽烂在此处。若赢了,咱们加官晋爵荣耀归故里!你们——是要赢,还是要输?」 「赢!赢!!赢!!!」 山呼海啸的声音一浪又一浪,蒙恬的战马在阵前掠过,犹如一柄迅速拔出的钢刀。 来吧,打! 战士动,阵型动,刀枪剑戟动,但蒙恬却觉得,有些不对了。 对方的兵力没有变多,却似乎很难啃。 他也并未轻敌,却连连吃了败仗。 三日后,在营帐内休息,不得不调遣兵力增援的蒙恬,终于等到了斥候的消息。 「是公子魏忌,」斥候道,「魏国大军虽然去了北地,但公子魏忌只身前往军营。在咱们发动进攻前,已经准备妥当。」 果然! 魏忌他即便中计,却仍然准备了两全之策。 他离开锦衣玉食的洛阳公子府,亲自前往前线,领兵守国门了! 只是他带三万兵马抵抗自己四十余万,即便先胜几场,又能如何? 再不必隐藏力量。 面对魏忌,蒙恬决定不遗余力。 「走吧,走!」 「别管那头牛啦!抱住孩子!」 「公子让咱们走,定然错不了!」 魏国国都洛阳,此时已乱成一团麻。 无数百姓仓皇失措地收拾行李,扶老携幼离开家。沿着宽阔却又拥挤的官道,向东边去。 雍国在西,他们便向东。 有船只的富裕人家,自然希望能在黄河上,乘船离开。但当他们到达渡口,却发现黄河对岸,密密麻麻都是雍国的军队。 雍国,切断了黄河航线! 跑吧,向东! 公子亲笔书写的告示就贴在城门下。 公子说,黄河以南的百姓,都要暂迁大梁城避祸。 大梁啊,那个魏惠王亲自营建,城墙坚固高大的大梁城。 大梁啊,那个楚国围了一个月,却仍然无法打掉的城池。 那是魏国百姓的希望。 只是,就这么放弃国都吗? 弃都城而逃,如何向子孙交代? 公子说,洛阳易攻难守,要留给雍国一个空城。 公子他去哪里了? 没有公子,总觉得就算到大梁,也活不了命。 「快走吧!公子带着几万兵马,死守洛阳城以南。公子是在用他的命,来给咱们争取时间啊!」 离开雍国两日后,快马加鞭赶往齐国的宗郡,在官道上遭遇魏国百姓,听他们说话,看他们艰辛逃难。 有些人乍然听到什么响声,会以为雍军已经打过来,就干脆丢下行李哭着逃命了。 等过一会儿又回来找,发现不光行李,连老婆孩子都没了踪影。 更有人趁着混乱争抢食物,那些身微力薄的,或许还未到达大梁城,就先死在路上了。 大梁就安全吗? 不会的,雍国打掉的那些楚国城池里,有一部分就是为了围攻大梁做准备。 那里只不过是暂时的避风港罢了。 宗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虽然并未施以援手,却又感同身受,觉得悽苦。 这些场景,在他们当年辗转为质的时候,已经见过很多次。 百姓实苦。 不知道国君和王后,能不能终止这种苦楚。 「驾!」 马车飞快,他捂紧胸口贴身藏着的信笺。 公子魏忌今日并未穿白衣。 他的身上披着黑色的铠甲。精铁所制的甲片,用皮绳和牛筋穿组,覆盖了他的后背、双肩和心窝。 因为已经有好几日没有休息,他的双眼有些红,握剑的手也有些不稳。但即便如此,他的思维却仍然敏捷,分析战况时,让魏国驻守边境的将士每每心服口服。 除了边境的三万兵马,魏忌还把驻守在京都附近的三万兵马带来。洛阳城中的民壮、他和龙阳君的门客,都整编入军。 能武者披挂上阵,能文者群策群力。 如此凑了七万人,用尽智谋,拼死抵挡,才让蒙恬失掉先机,为魏国百姓争取了转移的时间。 但即便如此,也是枉然。 唯一的希望是前往北地的军队即刻回到南境支援。 但是最坏的消息来了。 雍国封锁了黄河,阻挡了北方援军的南下。 营帐内一片死寂。 「公子,我们中计了。」 良久,有人打破沉默,泣告道。 魏忌不由得抿唇苦笑。 他们不是在今日,前日,或者把主力部队放到黄河以北时中计的。 早在很久以前,当魏国的先祖受封于魏地,东西南北皆有群雄环伺,无法开疆拓土时,就已经中计了。 即便能变法图强称霸中原百年,即便也曾经争夺到楚国大片土地,国都南移,但是魏国是没有资格犯错的。 只要错一次,便万劫不复。 「太后他们,已经到了大梁城吧?」魏忌问。 「是。」斥候回答。 「百姓呢?」 「洛阳城附近的百姓,已经迁走一半。」 余下的,要么是实在动不了的,要么是身体不好,走不快的吧。 若雍军过境,他们十有八九会被屠戮。 「好。」魏忌缓缓起身,看着营帐内铠甲被鲜血染红的将军们,决然道,「咱们就再撑一撑。能护一个百姓,就绝不退开半步。」 「诺!」 帐内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够令人心潮澎湃。 此时雍国王宫里,姜禾正在挑选甲衣。 「这件不错。」 她的手抚过一件皮革制作的甲衣。 司衣局的管事立刻点头,抱着衣服离开。 他们要按照王后的身体尺寸,重新编制这件甲衣。 「前线打仗,殿下也想穿铠甲啦?」 采菱笑着,帮司衣局的人收拾走其他铠甲。 有些笨重的,一个人都抱不动,要两个人抬起来。 姜禾含笑点头,忽然道:「采菱,你想不想去战场上看看?」 战场啊…… 采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殿下也去不得,陛下不会让您冒险的。」 姜禾向外看了看。 不妨事。她若想出去,一定可以的。 第185章 无愧于血统 第185章 无愧于血统 姜禾去过战场。 在大梁城的卜寨,她在后方出谋划策,魏忌在前方奋勇杀敌。 姜禾曾亲眼见人头滚落在脚边,也曾九死一生,险些命丧异国。 在那场战争中她失去了父亲。 而楚国芈负刍,则折损三十万精锐。 她还记得自己在大雪中哭泣的模样,也记得魏忌那一双难过到让人心疼的眼睛。 他不是畏战怕死的人。 他只是,心存良善、悲悯世人。 在这个诸侯争斗夜不能安的乱世,他的善良是刺向他自己的一把刀。 求仁而不得,反陷入绝境。 姜禾在止阳宫缓缓踱步。 铠甲要做好,不是三两日的事。 在这之前,她还要多抱抱小阿谦。 秋日风景好,姜禾带着阿谦在宫中四处走动。教他认识房顶的瑞兽,教他识别花鸟鱼虫。 有时候距离谏议殿近些,能看到传送邸报的卫尉军冲进大殿,又带着新的旨意奔走离开。 姜禾就可以得到最新的消息。 她知道魏忌死守洛阳,被蒙恬打得仅存百人残部逃生。 不必等斥候的消息,姜禾就知道魏忌会去哪里。 大梁。 城池坚固易守难攻的大梁。 果然,雍军在大梁城外,迟迟无法破城而入。 国都咸阳的秋日,比往年更加干燥,也冷得早一些。 陈南星手提一个竹篮,把里面晒干的菊花和粗茶用油布包好,放在卫尉军府衙旁边的小值房里。 这里的卫尉军早就跟陈南星熟悉,见她来,笑着点头。 「辛苦陈姑娘送来。」 他们一面打招呼,一面把干粮背在身上,揣紧刚收到的密信,准备启程。 「是御医院的心意。」 陈南星说着把药包递到要离开的卫尉军手里。 那卫尉军信使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把干粮袋子解下来,把药茶包放进去。对陈南星施礼,这才走了。 陈南星回礼,转身便要离开。 「不等着苏大人吗?」有人这么问道。 陈南星知道,因为她来得太勤,私底下很多人疑心她是在对苏渝献殷勤。 这倒没什么好解释的。 连苏夫人都知道,她不会做妾。 「苏大人去送信了吗?」陈南星神情自然道。 「还不是打仗的事嘛,」有个嘴快的信使道,「斥候说见到齐国车马入大梁,怀疑是魏国公主。苏大人担心情报有误,就亲自去……」 「小路!」话音未落,便有别的信使厉声打断他,「你不想活了吗?滚出去!」 名叫小路的信使连忙住嘴,灰头土脸地低下头,唯恐被责打。 虽然陈南星是自己人,但是私底下议论军情,是卫尉军的禁忌。 幸好苏渝不在,否则这个信使轻则被罚,重则就会被贬斥逐出。 雍国的斥候有很多,他们探听来的消息,如果确切,会直接禀报。如果有疑惑,便会呈报给上级判断。 苏渝作为他们的长官,要保证消息的准确性。 与魏国的战事中捲入了齐国,他当然要不辞辛劳跑去探看。 只是…… 齐国车马入大梁,怀疑是魏国公主,魏子佩吗? 听闻母族避入大梁,她在齐国离得近,忍不住跑去支援? 还是她想要用公子夫人的身份,把齐国也拉入战争,藉以拯救族人呢? 这就是她死缠烂打嫁给姜公子的原因! 陈南星的心揪起来。 姜公子会怎样? 少年夫妻新婚燕尔,他又是齐国的辅政公子,手握大权,怎么会忍心自己的女人身死异处? 真是忘恩负义。当初雍国上下为了她的婚礼忙碌许久,她竟然这么报答了! 陈南星坐在马车中,攥紧的手指把掌心硌得生痛。 齐国公子府比雍国和魏国的看起来都要富丽堂皇些。 这倒不是因为如今的齐国王室有多奢侈。实在是雍国还在筚路蓝缕从西北往东南迁都时,齐国就已经是丰饶富强的海上霸主了。 这些家底,他们还是有的。 宗郡在内侍的引路下穿过一座座殿宇,内心不由得百味杂陈。 可惜桓公后的几代齐王要么目光短浅,要么与大臣离心,甚至还有因为好色挑起战事的,以至于到现在齐国只剩下这么个空壳子了。 正想着,远处走来一位年轻人。 高大的身板,笑容和煦的脸,一双眼睛透着知世故却保留真挚的亮光,正是姜贲。 宗郡不由得心中一动。 幸亏这孩子晚生了五十年啊。 没有等回到殿内,姜贲当场拆开书信,仔细读下去。 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又展开,最后化为深深的郑重,折起书信抬头。 「宗管事,」姜贲道,「本公子就不写回信了。劳烦你回去转达给姐姐,就说请她放心。」 宗郡应了声是。 这一对姐弟倒都是这样的性格,干净利落大刀阔斧的。 但宗郡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公子殿下,」他见内侍和宫婢已经退下,思量着道,「勿怪老奴莽撞,来的路上,老奴听到些风声。说是魏国公主……也就是公子夫人,去了大梁。」 他只是陈述,并不问什么,便已经是疑问。 事实上,当宗郡在公子府外求见,听说姜贲在府中时,心里是激动和宽慰的。站在他的角度,当然不希望齐国加入战争。 魏国王族困守大梁,是在等待渡河北上的主力部队回来。 若齐国加入战事,雍国会艰难些。 姜贲似乎早料到他会问,闻言摇头道:「内子的确去了大梁,但请宗管事回去转告雍国陛下,齐国不会参战。」 竟然…… 如此果断吗? 宗管事心中浮现魏子佩的模样。 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知为何,他却又为那位姑娘难过。 可惜了。 大梁行宫内,魏子佩正在安抚老太后。 「母后,没关系的,有兄长在,会没事的。」 这句话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多少次,似乎每多说一次,就相信一次。 到最后变成一句真理,不断重复着,让自己信心倍增。 老太后这几日不再垂泪,她的视线有些浑浊,轻轻握着魏子佩的手。 「哀家已经活了一大把年纪,自小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死了就死了,不亏。但是哀家不捨得你们死啊,你才刚刚成婚,忌儿甚至都没有一个人陪伴。」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生起气来:「你说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如今被困在城里,姜公子知道吗?他会不会……」 老太后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旋即又颓然摇头。 「他不会的,若不然你也不会一个人回来。」 魏子佩低下头,许久没有作声。 她是灌醉了姜贲,拿了他的腰牌,偷跑出来的。 为了让雍国心生忌惮,她甚至一路大张旗鼓,摆出齐国要干预战争的样子。 这会儿姜贲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知道有多生气。 而且他早就说过,他不会因为自己是公子,便因为一己私利调遣大军让齐国捲入战争。 这样也好。 他无愧于百姓,她也无愧于血统。 能相伴这么久,已经是她的福分。 死而无憾。 魏子佩端起一杯乌梅茶,发现茶水已经见底。 湿润的乌梅躺在杯底,酸涩苦楚,就像她正值青春便要戛然而止的人生。 傍晚时分,赵政从谏议殿回来。 几案上除了御厨做的精美饭菜,还有两碗长寿面。 他跪坐下来,心中涌起暖融融的感动。 这是第一回吃姜禾做的长寿面,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亲人为他做过长寿面。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让他心里高兴。 他们已经大婚一年了。 怎么却感觉,是昨日的事呢? 姜禾拿起竹筷递过来,赵政接住,却顺势握住了姜禾的手。 「阿禾,」他温声道,「孤很高兴。」 姜禾笑着,眼中光芒闪烁。 「陛下高兴,臣妾也高兴。」 「阿禾,」他又道,「蒙恬找到攻破大梁城的方法了。」 攻破大梁城吗? 姜禾下意识问道:「什么方法?」 赵政笑着说了。 姜禾却摇头。 「臣妾以为不见得可行。」 赵政伸出手指轻点姜禾的额头。 「那就劳烦王后多想想,也免得阵前将士着急。」 他笑起来,低头吃面,脸上浮动意气风发的神情。 多好,一步步,实现少年时的梦想。 那也是,姜禾的梦想。 她轻轻咬断一根面条,在口中慢慢咀嚼,很久才咽下。 「三个月,」姜禾轻声道,「蒙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第186章 不护魏国的王族 第186章 不护魏国的王族 蒙恬的时间不多,这个道理不用姜禾讲,赵政也知道。 但他没想到,姜禾给出确切的时间,如此之短。 长寿面劲道美味,赵政连吃了好几大口,才点头说话。 「今年秋天冷,入冬就早。三个月后,黄河说不定会结冰封河。阿禾你,是这个意思吗?」 现在雍军阻断了黄河几处容易渡河的渡口,但是若黄河结冰,魏国主力南下,蒙恬想要攻下大梁城,比现在更加艰难。 「是,」姜禾道,「所以要速战速决。」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速战速决,他们先前为了迷惑魏国所做的一切,才不会白费。 「然后挥师北上,」赵政眼中掠过一丝冷冽,「全歼魏国主力。」 国君已亡,王国分崩离析,再勇猛的将士,也会仓皇失措的。 「臣妾在想,」姜禾轻抿嘴唇,停顿一瞬道,「若到时候城破灭魏,黄河以北的魏军主力,或许可纳降併入雍军。」 到时候只需要化整为零,把魏军散入雍国军队,他们很容易会被同化。这样雍国增强了战斗力,也有了同楚国一较高下的资本。 灭楚,可以提前三年。 「不,」赵政放下面碗,断然拒绝道,「他们中大多都是魏忌的亲信部队,留着会出乱子。孤要全歼。」 是别人的也便罢了,是他的,不可信,也不愿接纳。 全歼,方能安心。 姜禾埋头吃面,许久不再说话。 虽然没有说,他们二人间却似乎有黏稠的气息涌动。 那气息相互牴触又慢慢融合,理解却也微微排斥,最终化作一声清浅的嘆息。 「阿禾……」 赵政拿起丝帕揩净唇角,推开碗碟,双手支撑几案,身子前倾,又无奈,又有些奇怪的情绪翻腾。 「你不捨得他死,对不对?」 他凝神注视姜禾,稜角分明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藏锋敛意,却掩不住凌厉的气息。 这是君王的意志。 日雕月琢,无法撼动。 「如果不是他,」姜禾深吸一口气道,「十三岁那年,我便死了。」 赵政垂眉,清俊的脸颊露出一丝痛色。 他知道自己迟了很多年。 他也恨过自己迟了很多年。 但往事不可追,他无力改变,只曾经感觉到姜禾的犹豫,品尝过自己的妒意,然后决定继续走该走的路。 属于他和她,荆棘遍地不能回头的路。 「孤以为,」赵政一字一句道,「你当年欠他的,在洛阳,在大梁城外,已经还完了。」 他知道她的亏欠,也知道魏忌的情深,所以那时在九嵕山下,他放开了她的手。 他明明可以把来抢夺她的魏忌就地格杀。 他没有,不仅是顾虑还未准备妥当的战事,更多的,是成全她的选择。 但是,魏忌终究错过了她。 千军万马,四海潮生,他抢回了自己的女人,就不准再出任何岔子。 赵政看着姜禾,看她明艷的脸颊今日素淡了些。眉心微蹙,似乎要辩解,最终却放弃了。 「即便已经还完,」姜禾道,「但是作为朋友,如果他死,我不想他暴尸荒野。」 雍军向来有枭首示众的传统。 拼死抵抗的敌国将领,甚至会得到悬尸震慑的「荣誉」。 姜禾难以想像魏忌的尸体被悬吊在大梁城外是什么样子。 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怎么能容忍肌肤溃烂、被秃鹫啃食呢? 「孤答应你,」赵政微微偏头,视线从姜禾脸上移开,淡淡道,「等魏忌死了,孤不准蒙恬毁坏尸体。让他买一口棺椁盛殓,入土下葬。」 这是他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不需要蒙恬去做,」姜禾道,「我去。」 「姜禾!」 赵政猛然转过头,双目圆睁气息混乱,他的手按住她的手臂,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们从未争吵过。 结婚一年来,恩爱甜蜜如胶似漆。 纵使有政见不合的地方,也常常三两句就讲清楚。 没有像今日这样,她怀疑他的诚意,而他,怀疑她的私心。 「你弄疼我了。」 在他的恼怒中,姜禾的手臂挣了挣,最终有些委屈道。 赵政松开她,起身几步走到窗前,背影冷漠地站着。 姜禾也起身,走到赵政身后。 她伸出手臂,环住了赵政的腰。 怀里的人那么高大,耳朵贴着他的后背,隐约能听到他的心跳。 他虽然气到说不出话,但他的心跳告诉她,他是担忧,是妒忌,还有些怀疑。 「赵政,」姜禾轻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蒙恬攻不下大梁,让我去吧,我可以。」 她曾经在大梁城北,几乎挫败楚军。 她也精通兵法谋略,或许走上一圈,便知解决之道。 然后她要亲眼看魏忌死去,亲自安葬他吗? 赵政咬牙不语。 她不懂自己为何恼怒。 他不准她属于别人,一分一秒都不能,是尸体都不能。 「只要雍军不屠城,」姜禾道,「魏国的王族,我不护。」 既然身为王族,自然锦衣玉食享百姓侍奉,也自然身负家国责任、百姓生命。王族,理所应当为国生,为国死,故而她不护。 但是百姓不一样。 生,无所选择。命,苦如黄连。死,更如草芥。 况且魏国灭亡后,大梁城的百姓,便是雍国的百姓。 赵政的身子微微松动,抬起左手,握住了姜禾放在他腰间的手。 「雍军从不屠城。」 他郑重道。 不管是攻打韩国,还是赵国,雍军都没有屠过城池,也没有虐杀过百姓。 这是军纪,也是雍国纳天下人入华夏族的雄心。 「我知道,」姜禾轻轻摇晃着,「所以让我去吧。我答应你,城破即回,接下来咱们夫妻同心,南下伐楚。」 夫妻同心,南下伐楚。 赵政在心中咂摸着这八个字,唇角无声勾起。 她总是,最会哄人的。 「你知道孤不能去。」赵政道,「孤也不想你冒险。」 他被她摇得微微晃动,声音也就不那么坚硬。 「这不是冒险,」姜禾更加大力地摇晃着他,「我从小学了那么多,用不到,多气馁啊。陛下总不会怀疑,我是要帮助魏国反击雍国吧?」 「你不会,」赵政道,「阿禾你知道那样只会死更多人。」 她善良,但也足够聪明。 又唤回甜蜜的称呼,说明他几乎消气了。 「是。」姜禾的手搓揉赵政的腰,声音更加柔软,「我会思念阿谦,更会想你。所以我会快去快回,很快的,说不定,一个月就回来了。」 「你当孤的将军是酒囊饭袋吗?」赵政气急反笑,「那里不只有蒙恬,王翦的儿子王吉也在,他们两个苦攻不下的城池,你到那里三两日,就攻下来了?」 「陛下的将军厉害,陛下的妻子更厉害啊。这说明,陛下最厉害。」 赵政转过身,把姜禾拥在怀里。 「说好了……」他迟疑着,还是答应下来,「一个月。城破即回,不准跑去阵前。」 大梁城外,雍军林立。 前日才发起过攻城战,雍国士兵用攻城车撞击城门,投掷巨石,用长梯向上攀爬,密密麻麻的带火箭矢射入城,大梁城纹丝不动,雍军始终无法破城而入。 攻城战打了一整日,到最后雍军疲累,不得不退回军营。 魏国也得到一点喘息的时间。 他们灭掉城中四处燃起的大火,把新收集的火油、石块搬上城墙,甚至把城门偷摸打开一个时辰,在城外收集石块箭矢,把雍军丢下的攻城车抬回去。 也有人搜检雍国士兵的身体,从那些死尸上拿走他们身上带着的干粮。 城池被围,粮草很重要。 好在按照公子的预判,大梁城苦熬四五个月,是没问题的。 此时雍军又一次准备攻城,战鼓擂响前,突然有一个年轻人靠近大将军蒙恬。 他之所以能踏入雍国军阵,是因为他手里,拿着雍国卫尉军代统领的腰牌。 「蒙大将军。」 姜贲骑马奔来,声音爽朗。 蒙恬转过头,认出了姜贲。 「是姜公子!」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姜贲身后,确认他是一个人来的。 既然是一个人,便不太清楚他此时是代表齐国来,还是代表雍国。 「不知姜公子此来,是有何事呢?」 「是这样的,」姜贲把手里的马鞭扬起,指向魏国城池,「本公子准备进去。」 第187章 劝降 第187章 劝降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准备进去? 去哪里? 铁桶一般,高大坚固的大梁城? 蒙恬仔细看着姜贲的神情,确认他不是在说笑。 「好,」少年将军郑重点头道,「待本将军把这个城池打下来,姜公子便可畅通无阻。」 虽然很难。 大梁城不光城墙坚固高大,城外还有纵横交错的护城水路。这些水网不仅能给大梁城提供饮水补给,还能有效阻挡敌人的攻势。 可谓动静平衡、刚柔并济。 自魏惠王营建大梁城至今,大小战役数次,这座城池却巍然而立,从未被攻破。 对于今日能否成功,蒙恬没有一点把握。 听到蒙恬的回答,姜贲却朗声笑了。 「蒙将军言重,」他身上并未穿戴铠甲,紫红色的劲装武服,衬托得脸颊红润,声音也比平日大些,「本公子进一座城,不需要等城墙塌、城门倒。我就这么走进去,没有人拦。」 蒙恬张嘴失声,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飞进去吗? 姜贲抬手遥指远处的城墙,示意蒙恬看那上面迎风而立的白色身影,开口道:「他是谁?」 他是谁? 他是蒙恬既恼恨又敬重的人。 「魏国公子,魏忌。」蒙恬沉声道。 每逢大战,魏忌必在城墙上出现。 他身上永远穿着白色的衣服,像日光般绚烂耀眼,像神祇般无法被打败。 姜贲眯眼笑了:「不,他是本公子的大舅哥。」 姜贲笑得灿烂又蛮横,似乎跟这么个人结为亲戚,是一件可以引以为傲仗势欺人的好事。 蒙恬这才懂了。 「公子你是要……」 「我去劝降。」姜贲道,「三日之内,若没有人开门出降,你们就按照王后的意思,大胆干吧!不必等我,也不必顾忌我在城中。」 王后的意思? 王后并没有旨意传来啊。 蒙恬下意识挠头,手还没有碰到头皮,就被姜贲重重拍在肩头。 「看在本公子也是雍国国舅的份上,」他靠近蒙恬道,「将军你可,不要在背后放冷箭哦。」 所以他是齐国公子,魏国国婿,还是雍国国舅爷。 这身份可真够复杂的。 蒙恬把手中缰绳握紧,摇头道:「岂敢岂敢。公子若要进城,本将军愿意后退三百丈,算作劝降的诚意。」 雍国射程最远的劲弩,也只能射两百多丈。 退后三百丈,的确是最大的诚意和信任。 是暂时中止战争的诚意,同时也是对姜贲不会向魏国传递军情、出卖雍国的信任。 姜贲收敛笑意,策马而去。 跑开数丈远,他忽然又勒马停下,转头对蒙恬道:「将军慷慨豪迈,待本公子归来,定要与你痛饮三日!」 蒙恬绷着脸,拱手施礼回应。 但他的心里不由得笑起来。 也好,没能同王后饮酒,同她这个弟弟,也不错。 雍军向后退去,让城墙上严阵以待的魏国士兵有些疑惑。 但他们并未放松警惕,直到站在垛口处的公子魏忌转身说了什么,便有人挥动令旗,命将士稍事休息,原地待命。 怎么回事啊? 距离垛口近的士兵小心向外看去,看到空旷的城外道路上,有一匹战马靠近。 马匹健壮,马背上的男人挺直身板,虽然长途跋涉而来,却不见半点风霜颓靡之色。他一身紫红衣服,那是齐国王族喜欢的颜色。 在他的驾驭下,马匹跑得轻快平稳,时不时还绕过随处丢弃的战车,跃过地面尚未清理的石块。 肆意张扬,像踏着天际流云。 城外原本宽阔坚固的石桥已经被毁掉。 姜贲踩在雍军铺就的简易木桥上,低下头,便看到护城河里被泡得发胀、无法辨认面容的士兵。 他抬起头,又看到城墙上被巨石砸中的痕迹,以及泼下热油,灼烧过的颜色。 姜贲定了定神,大声喊道:「齐国公子姜贲,求见魏国国君。」 城墙之上,魏忌从下属手中接过弓箭,瞄准了姜贲的胸口。 「退下!」 他厉声道。 「兄长。」 姜贲抬头唤。 魏忌的声音冷冽,姜贲的声音热烈。 一冷一热,巨大的反差令更多人向城下看过来。 原来是国婿吗? 许多曾亲眼见到姜贲抢婚的魏国士兵认出来了。 这就是那个破坏了公主婚事,连送聘礼都不捨得送第二次的齐国公子啊? 想到此处,他们心头一热,险些落泪。 危难之时,国婿来支援了。 虽然只有他一个,也好过见死不救。 但公子魏忌的询问很快令这些士兵的幻想破灭。 「姜贲,你如今是雍国卫尉军代统领。到底是想见陛下,还是想打开城门,给雍国交投名状呢?」 卫尉军代统领,掌两万卫尉军,负责王宫守卫,是雍国国君最信任的人之一。 这样的人,作为敌国的他们,怎么可信?怎么敢信? 魏国士兵顿时心生警觉,把手中的兵刃握得更紧些。 可姜贲仰着头,解释道:「本公子只是要见一见国君,城门打开即合,数百丈外的雍国士兵也赶不过来啊!兄长你要是担心,尽管可以把我捆进去。」 一句一个兄长,真诚温驯。 魏忌却仍然在摇头:「休要花言巧语,退下!」 「不退!」 姜贲一面说,一面解下卫尉军代统领的腰牌。 这面腰牌由青铜制成,是自他领命后,雍国现做的。 虽然有一个「代」字,却仍然很有气势。 姜贲曾经多次疑惑过姐姐要他做卫尉军的缘由,直到近日终于明白。 只有卫尉军,才可以自由出入雍国军营。 才可以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做该做的事。 想起来,姐姐让他做卫尉军的时候,正是他为了魏子佩,醉酒惹事夜夜哭嚎时。也是雍国决定待姐姐产后就要举兵伐魏的时候。 姐姐那时候就已经为他做了打算。 要他用这个身份,救他心爱的女人,也试着救一救她自己的朋友。 魏忌,是姐姐的朋友吧。 那种即便曾有过龃龉,也要誓死维护的朋友。 可惜赵政不懂,魏忌也不懂。 这两个男人,真是蠢透了。 姜贲扬起手,把那块青铜腰牌丢进护城河中。 「啪」地一声,那块腰牌沉入水底,惊起几圈清浅的涟漪。 「兄长,」他抬声道,「代统领,我不做了!你让我进去吧!我是魏国的女婿,我的妻子还在城中。」 姜贲看起来很着急,像一个因为妻子被惹恼了回娘家,迫不得已在岳丈门外求情的寻常男人。 可是很显然,他惹怒的不是普通人家。 「笃」的一声闷响,一根羽箭钉在姜贲身前的木桥上。 箭头没入圆木,箭羽乱颤。 「我知道你是来劝降,」魏忌道,「回去告诉雍国国君,就说魏国誓死不降!你若再进一步,便是自寻死路!」 魏国不会投降的。 魏国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只需要三个月,主力大军回援,魏国便可以趁势反击。 雍国军队如今苦战不能攻城,士气已经被削弱。魏国还有与其一战的能力,还有取胜的机会。 可姜贲并未放弃。 他摇头道:「兄长你知道我是来劝降,却不知道我为何劝降。」 姜贲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不出所料,空中响起弓音箭鸣,一根箭矢借着从上往下的力量,刺入他的小腿,钉在他的骨头上。 很显然,这次的箭头可没有磨圆。 姜贲咬着牙,继续向前一步。 他穿着紫红色的衣服,鲜血蔓延而出,却并不夺目。 魏忌,老子知道你有百步穿杨的本事,那你就射准些,别把老子弄死,让你妹子守了寡。 「姜贲!」城墙之上,魏忌道,「再进必死!」 他白色的衣衫在风中飘扬,墨色的长发狂乱地飞舞,像一条从西天遨游而来的银龙。 神挡杀神,魔挡杀魔,断情绝爱,不近烟火。 可姜贲并未退让。 他拖着伤腿,在魂魄几乎出离的疼痛中,再进一步。 魏忌,老子打赌,你不敢射我胸口。 你和我姐一样,外表强硬,却人善好欺。 第二根箭矢飞来,射中姜贲的大腿。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身体摇晃,几乎要向前跌去。 就在此时,城门打开了一个缝隙。 一抹艷丽的身影向他飞扑过来,双臂拥住他的脖子,身体紧贴他的前胸,挡住了他的要害部位。 「姜贲,」魏子佩的眼泪落进他的脖颈,滚烫火热,「你这个蠢货!」 第188章 魏国舆图 第188章 魏国舆图 你这个蠢货。 明明可以在齐国安享太平。 为何要来? 来这是非地,来这修罗场。 不要说是为了我,千万不要说。 魏子佩哭泣着,在心中道。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我怕你若说是为了我,我就……捨不得死了。 「你才蠢,」姜贲的呼吸很短促,他伸展胳膊,用手臂挡住魏子佩的后背,「那点酒,怎么灌得醉我?你要回家看望母亲,不带着夫婿,多丢人啊。」 魏子佩摇着头哭泣,反驳道:「我才不是!」 才不是看望母亲,是要与族人同生共死,是来救人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即便嫁人,她身上也流淌着魏国人的血液。 「管你做什么呢,」姜贲向前挣扎着道,「带本公子进城!齐国的公子夫人,不准回家不带夫婿,不准被人耻笑。」 魏子佩挤出来的那条门缝还没有关。 城墙上的魏忌也迟迟没有再射出羽箭。 姜贲拼死至此,赌魏忌的不忍,赌魏子佩的真心。 他赌对了。 见到公主搀扶姜贲进来,城门下的军将向上看去。 他们在等魏忌的命令。 姜贲在城门外时,一直说他要面见魏国国君。其实魏国上至朝臣,下至百姓,都只听从魏忌的命令。 魏忌虽然并未继承王位,却是他们心中的王。 能不能让姜贲见到国君,也全在魏忌一念之间。 过了很久,城墙这边才出现魏忌的身影。 「搜他的身,」魏国公子冷淡道,「然后捆绑交给陛下。」 姜贲点头,又道:「能不能先把箭拔了?本公子的血再流下去……」他吸着气道,「不等见到陛下把话说完,就要没命。」 魏忌神情冰冷,没有应声。 那就算是默许了吧。 姜贲趁势又道:「对了,再给碗饭。」 千里跋涉而来,见面射两箭。做这家人的女婿,也太可怜了。 魏子佩才不管魏忌下什么命令。 她把姜贲扶坐在拉石头的平板牛车上,让随从驾车。 马车向前驶去,魏子佩按住姜贲的小腿,凝神屏息,拔出羽箭。 因为事先估计过深度,她拔得很用力,虽喷溅出许多血,但不需要再来一次。 「疼疼疼——」 姜贲大叫起来,魏子佩已经把提前准备好的金疮药按在他的腿上,再塞给姜贲一只烤鸡腿。 「我吃过一口,」她说道,「你别嫌弃。」 听说姜贲闯门时,魏子佩正在陪龙阳君和兄长魏圉吃饭。 没等龙阳君反应过来,她已经向外跑去。 太过惊慌,她手里的鸡腿甚至忘了放下。 「好吃,」姜贲大口撕开鸡腿,咀嚼着下咽,问道,「有酒吗?」 「酒!」 魏子佩高喊一声,立刻有人追着牛车送来酒。 接下来要拔下大腿上的羽箭,她却迟迟不敢动。 「别怕。」姜贲道,「只当练手了。」 魏子佩先用麻绳捆绑大腿,等血流得慢了些,才含泪把羽箭拔出。 谢天谢地,没有刺中大的血管。 没有绑扎伤口的麻布,魏子佩便撕掉自己的裙角。她绑得很仔细,既不能捆得太紧让血脉不通,又不能任由伤口出血。 忙完这一切,魏子佩才长出一口气坐在马车上。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双手满是鲜血,衣衫脏乱,抬头看着啃完鸡腿的姜贲,重重道:「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雍国都城,天凉得很快,家境好些的,已经穿上了挡寒的夹棉亵衣。 卫尉军信使小路刚送完一封急信,路过御医院时,见陈南星恰巧走出来。 「陈姑娘。」他对陈南星挥挥手。 做惯了士兵,他学不会拱手施礼。 挥手,是对战友们打招呼时常用的。陈南星常常出入卫尉军府衙,小路跟她已经很熟悉。 「小路大人。」陈南星浅浅屈膝,惹得小路脸红了。 「卑职算什么大人,」他挠着头,讪讪道,「我们苏大人,才是大人呢。」 「为雍国做事的,都是大人。」陈南星露出笑容。 小路的脸红得像烙铁一般。 「卑职……走了哈。刚送完信,得回去复命。」 「有我的信吗?」陈南星紧走两步问道,「我看你们也会往御医院送信,我在齐国的家人,不知道怎样了。」 虽然百姓的书信是由驿站传递,但如今是战时,再加上她身份特殊,有时候齐国那边的亲眷也会央求军队的信使为她送来信件。 陈南星微微低头,眼中流露出难过的情绪。 「我会为你留神的。」小路心中一慌,道。 「听说王后去了大梁,」陈南星有些惆怅,「大梁,离我的家乡就近了。」 「是啊。」小路嘆息道,「王后殿下去大梁了。」 说完又觉得私自透露了军情,不合适,便绷着脸摇头道:「卑职先走了哈。」 陈南星的头埋得更低些。 最后她道:「我在这里没什么亲人,能跟你聊一聊,开心多了。」 能让人开心,小路也开心。 他憨憨地笑道:「姑娘什么时候想聊天,尽管找我。」 小路转过身,仰头跑了,脚步轻松得像是要飞起来。 陈南星站在秋日的风中,半晌没有挪步。 魏子佩去了大梁城,王后也去了大梁外,是要救魏子佩吗? 她下意识攥紧裙角,薄薄的嘴唇被咬出一片殷红。 大梁城外的护城河通入城中,这里水网交错河湖密布。姜贲坐在马车上,一面痛得直哼哼,一面欣赏四处景色。 虽然是战时,食肆酒馆竟然还在营业。街面整齐堆砌着军用物资,有些地方没有人看守,也无人偷盗。 各处涌入大梁躲避的难民被妥善安置在河边平坦处,临时搭建的房屋虽然有些凌乱,却足够避寒。 街上有散学回家的孩童追打玩闹,见到姜贲,还对他吐出舌头嬉笑。 一切有条不紊,没有张皇失措。 看来大梁城的百姓对魏忌守住城池很有信心。 在他们心里,这只是一场守城战。 大梁城没有墙倒屋塌过,大不了多守几个月,不能出城罢了。 然而姜贲不这么想。 他把鸡骨头远远掷入河水中,抬头对魏子佩道:「兄长、陛下,连带那个什么龙阳君,都请到一处吧。我有事说。」 「我已经劝过一遍。」魏子佩抬手理顺头发,把发髻重新盘好,无奈道,「把你那日同我说的,都说过一遍。没有用。」 他同她说的吗? 他说过五百年内战事不断,百姓要么在打仗,要么在耕田,耕田上交给国库的赋税,还是用来打仗。王室之间打来打去,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但是这些说给魏国王族,是没有用的。 就连姜贲,也常常反思,他能这么想,不是因为心有丘壑有多了不起,而是自始至终,他并未手握权柄,感受到万人之上的快乐。 快乐,以及责任。 守我国土、养我万民的责任。 那就用别的什么去说服他们。 比如,一张舆图。 龙阳君看起来脾气很好,魏圉趾高气扬些,魏忌坐在国君身边,一直在饮茶,而国君,看起来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算起来他也做了几年魏王,看来日子过得很好。 什么都不用操心的人真幸福。 姜贲在心中摇了摇头,抽出贴身带来的舆图,递给魏子佩。 「麻烦你拿给陛下看看。」 因为腿伤,姜贲无法跪坐,说话间也不断吸气,提醒魏忌下手太重。 魏国国君魏假先接过那张画在丝帛上,薄薄的舆图。他看上一眼,有些吃力地摇头,呈给魏圉。 「父亲,」魏假恭敬道,「请您过目。」 「是和议的话,赠送给魏国的土地吗?」魏圉漫不经心地展开,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道,「可这,画的不是我大魏嘛。」 当然画的是魏国。 难不成还画我齐国吗? 姜贲腹诽着摇头道:「是本公子的姐姐,雍国王后所画。她说诸位见了这幅图,便知道魏国此时的险境。」 姐姐高看他们了。 起码魏国两任国君,都看不懂。 说起来,他也是看了一路,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于是这张图又传到龙阳君手里。 龙阳君的目光在舆图上掠过,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面容僵硬起身。 「公子。」 他快走几步,把舆图交给魏忌。似乎心里已经有了计量,却不敢确定。 魏忌显然比那几个人都要聪明些。 姜贲看到他只略略看过一眼,神情就变了。 原本舒展的姿态变得紧张,手中握着的茶盏被他放在几案上。放得不稳,茶盏歪倒,滚烫的水沿着几案落下,滴在魏忌绣着禾苗的锦缎外衣上。 水滴晕开,沿着织锦的纹路向上攀爬,似乎要扼住魏忌的喉咙。 而他的呼吸,也的确不再平顺。 即便魏忌在隐忍着震惊,姜贲也看到一滴汗水从他鬓角滑落。 秋日凉爽的宫殿里,一幅描画魏国山水的舆图,让魏忌淌下冷汗。 少年公子,从未有如此慌乱的时刻。 「她不会的。」魏忌转头看向姜贲。 只不过一瞬间,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厉害,额角跳动的筋脉,让姜贲看出魏忌的愤懑。 姐姐惹恼他了啊。 「她会。」 姜贲确定道。 「她说为实现梦想,她愿意化身魔鬼,破开山河。」 第189章 水淹大梁 第189章 水淹大梁 化身魔鬼、破开山河。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这八个字,像是雍国王后就站在他们面前,说出她的执念,露出势不可当的锐气。 殿内一瞬间寂静如同长夜。 阴冷的气息像一片遮蔽阳光的云,投下巨大暗影,掠夺走所有暖意。 即便没有看懂那舆图的意思,魏国国君魏假也知道事情不对了。 「叔父,」他起身唤道,「怎么回事?」 魏忌没有动。 他的魂魄像是已经出离身体,在众人焦躁不安的等待中,很久,才有了一点回应。 「水。」魏忌开口道。 「果然是水!」龙阳君重重跺脚,看向魏圉。 到此时,魏圉也懂了。 那舆图他看过,画着大梁城,特意用流畅的笔触,勾勒出大梁城的河湖。 这些河水是大梁抵抗围城之战的屏障之一,可或许也是,弱点之一。 那个弱点,别人没有发现。 也可能发现了,却因为黄河两岸被魏国控制,无可奈何。 但这次不一样了。 黄河以南除了大梁城,已经都在雍国掌握之内。 心狠手辣的雍国。 不择手段的雍国。 总算懂了。 姜贲向后靠了靠,五味杂陈地看着殿内的魏国王族。 姐姐的图简单又难懂。 她画了大梁城的水文。 画中大梁城护城河上游,弯弯曲曲的河道,向北伸展。 在黄河边,她写了几个数字。 一百二十七。 那是护城河上游,同黄河最近一处的距离。 一百二十七丈。 不足百里。 黄河两边泥土松软,若派兵去开挖,最多一个月,也便挖通了。 那之后黄河水倒灌入大梁,顺着护城河淹没整个城池。 大梁将成为泽国,数丈高的水面将溺死无数百姓。 哀鸿遍野、惨绝人寰。 姐姐说,她会。 「雍国!雍国!」 明白了这一切,暴跳如雷的魏圉向姜贲大步走来,抬手便扼住他的喉咙。 魏子佩连忙阻挡,魏圉却并不松手。 「她敢那么做!寡人就杀了她这个弟弟!」 姜贲满脸通红,挣脱开魏圉,笑道:「随便你来杀!倒叫你看看因为我死了,她会有多恼怒。」 「你这雍国的恶狗!」魏圉啐了一口,站直道,「她想要做什么?」 「她想要魏国王族出降。」姜贲道,「她会保你们不死。」 就像当初的韩王韩安,现在一家老小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像一个乡绅富豪般。 唯独没有权力,失去国土。 「谁稀罕?」魏圉冷笑着,挥袖道,「寡人若想一走了之,就不会避入大梁城。」 姜贲不再劝。 左右这里主事的,也不是魏圉。 「容我想想。」 到最后,魏忌开口道。 他的声音很无力,抬步离开的身影,虽然不再从容,却行止如仪。 即便身处绝境,他也不会被打倒。 距离大梁城南边不足百里,楚国境,有斥候快速来往,通报消息。 「齐国公子进城去了!」 「必然是去劝降。」 「魏国并未到绝境,来劝降,雍国难道有什么新手段吗?」 「再去探。」 「禀告大人,雍国那边传来消息,王后姜禾,已经离开邯郸,不日将到达大梁城外。」 「再去探!」 一只枯藁的手轻轻搓揉红木桌案,营帐薄弱的光线下,他的嘴唇干得厉害。 「无论如何,不能让魏国就这么投降了。得打!得像疯狗一般,在死之前,咬掉雍国一条腿!」 那只手拍在桌案上,厉声道:「叫宫里那个,好生打听。」 「诺。」 大梁城内,姜贲耐心等待着魏忌的决定。 他当然希望魏忌能投降。 「兄长他……」魏子佩道,「若不同意呢?」 「那咱们得看看大梁城哪里最高,哪栋房子最结实。」姜贲道,「还有,虽然本公子水性好,但如今受伤了。你最好给我一根绳子,我先把自己捆树上。」 魏子佩忧虑难安,还是被他逗笑了。 不过那笑容只在脸上停留一瞬,就迅速散去。 「你不走啊?」她问。 「我来得容易吗?」姜贲指一指他的伤。 「姐姐真的会挖开黄河,把大梁城淹没吗?」只要想到那可能出现的情景,魏子佩就不寒而慄。 「姐姐……」姜贲犹豫着,还是说出了他心中真实的想法,「她大抵是不会的。但是赵政就不一样了,你知道他那个人。」 他那个人风评很不好,乃至于其他国家若有孩童半夜哭闹,家里长辈都会恐吓说雍王来了。 说不定等六国尽灭,史书上甚至会说他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暴君。 可真的是暴君吗? 姜贲想起赵政的样子。 第一次他们见面时,姜贲刚到雍国为质,赵政回到雍国辅政。 在歌舞雅乐一片祥和的宴会上,当听到姜贲自我介绍时,赵政看着他,那眼神里不是敌意,而是猎杀者的专注。 像一头老虎看向羚羊。 那时候,姜贲就知道赵政可怕。 他可怕在专注于七国一统,从不改变想法。 「子佩。」姜贲嘆息道,「事到如今,我希望我们能活着。但如果都死了,黄泉路上,你别怨我。」 魏子佩把头埋在姜贲胸口,没有作声。 「我是齐国的公子,齐国公子为了苟活不能带千军万马支援。但我同时也是你的丈夫,你的丈夫可以来。」 姜贲温声道:「即便没有姐姐的安排,我也会来。」 魏子佩的泪水汹涌而出,湿透了姜贲的衣服。 「对不起。」她悲声道。 「傻瓜。」姜贲的下巴贴着魏子佩的头发,轻轻揉了揉。 距离姜贲此处不远,魏国行宫中,魏圉正在命人收拾行李。 「少带东西,多带金饼。再带上寡人的剑。」 「您又不准备领兵御敌,为何带剑呢?」龙阳君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剑,冷眼瞧着,走上前来。 「那也要防身啊。」魏圉过来夺剑,龙阳君躲开。 「想当初……」他看着那把剑,嘆息道。 想当初魏圉微服出行,街面上见恶人逞凶欺负弱小。他不顾自己一国之君的体面,举剑阻挡,发现对面的龙阳君,同样拔剑刺出。 两把利剑纵横,一对璧人无双。 他们共同惩治恶人,也曾携手共游洛阳。 龙阳君出身寒微,魏圉带他入朝堂,赐他异姓公子的尊荣。 他们的缘分由这把剑起。 当一国之君为了避难抛弃百姓,龙阳君对他,还会如当初吗? 「寡人已经不是国君了。」魏圉道,「三年前,寡人就不是了。」 龙阳君看着他,眼中波光涌动。 「你跟我走吧。」魏圉抓住龙阳君的衣袖,「趁现在雍军后退,咱们夜半离开,找一处清净的地方,安度余生。」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 然而龙阳君寂寞地笑了。 剑柄拔出又合上,魏圉手中一轻,发现自己握着的那片衣袖被斩断。 「本君就不去了,」龙阳君摇头道,「大梁鱼肉鲜美,本君不捨得走。」 魏圉神情微僵。 龙阳君已经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红色的衣裙像是最红的艷阳,刺痛眼睛。 雍国军营中,蒙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解下帽兜,露出面容的女人,险些忘了施礼。 「王后殿下!」 大礼过后,他面露疑惑起身,不明白姜禾为何来到军营。 是陛下的意思吗?自己攻城不力,让陛下不惜派出妻子? 蒙恬心中羞愧难当。 「姜贲进城去了?」姜禾神情端庄,眼神有些肃冷。 「是,前日才进去,也不知如何了。」蒙恬答道。 姜禾颔首,在营帐内慢慢踱步。 「这里除了蒙将军,」姜禾道,「还有哪位将军可靠吗?」 蒙恬立刻说王翦的儿子王吉,是此次出征的副将,年少有为。 王吉其实跟蒙恬一般大,身披黑色铠甲。 他看起来勇猛又心细,进帐施礼,神情稳妥。 姜禾递给他一幅舆图。 「从南向北挖,」她道,「一个半月,能完工吗?」 王吉没有立刻回答。 他仔细用手指比了比长度,又盘算过深度,才慎重道:「微臣觉得可以。」 「好,」姜禾道,「去吧。需要带多少兵马,找蒙将军讨要。」 蒙恬立刻应声。 「咱们这是……不打了?」他忍不住问道。 从围城改为挖沟了吗? 「最好是不用打。」 姜禾转过头,若有所思道。 「直接挖开?」蒙恬又问。 「不,」姜禾道,「等本宫的命令。」 也等魏忌的决定。 第190章 谈判 第190章 谈判 雍国上朝的大臣们,近几日觉得,提心弔胆的。 自从王后离开咸阳,陛下便带着小公子上朝听政了。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小公子刚刚会爬,虽然爬得不太好,却乐此不疲闲坐不住。他常常趁着父王处理政事,偷摸爬出来。 雍国国君的王座在大殿最高处,往下有九层台阶。一个不留神,小公子就从台阶上摔下来。 自然是要哭的,嗷嗷大哭。 好在有了经验后,赵政就命人把御案搬到下面。这样小公子倒是不会摔了,但大臣们都遭了殃。 众人正襟危坐的朝堂,小公子一会儿从这位大臣衣袖下钻出来,一会儿蹬着那位大臣的屁股,使劲儿往前挪。过一会儿没了动静,低头一看,他在啃自己放在地面上的笏板。 口水流好长。 而陛下这会儿发问:「卿有事奏,何事?」 事儿都记在笏板上呢,总不能跟小娃娃抢东西吧?大臣歪头眯眼仔细看清了上面的字,抬头想要回禀时,陛下已经问起别人。 而小公子丢下他的笏板,去研究另一位大臣的靴子了。 好在今日收到大梁城的密信,陛下看起来心情不错。 「水。」 他沉吟道:「阿禾去之前,就想到了吧。」 赵政眉心微蹙,目色中一抹凉凉的笑。 「这下可以早些结束了。」 早朝结束,赵政抱着公子阿谦回止阳宫。 他坐在轿辇上,听李温舟禀报刚刚收到的邸报。 「已经开挖,」李温舟道,「王吉亲自去的。」 刚刚在朝堂收到姜禾的信,知道她威逼魏忌的手段。这会儿就得知开挖河道,看来她的动作很快。 「自然是要挖,」因为在高处,阿谦很乖,赵政拍了拍他道,「母后想阿谦了,想早些回来呢。」 阿谦埋头在赵政怀里,啃他衣襟上繫着的玉玦,聚精会神。 「有王后在,」李温舟俯身道,「自然一切顺利。」 赵政微微闭眼,凝神不语。 他很着急,很忐忑,也很焦虑。 阿禾如今,跟魏忌很近吧?他们见面了吗? 只要魏忌知道开挖河道的事,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束手就擒。 那么他就会……活着吗? 不能让魏忌活。 赵政的手指按在轿辇上,有些用力,以至于清瘦的手指指尖发白。 抬轿的人更加小心,唯恐小公子从轿辇上跌下来。 下台阶时,李温舟特地提醒道:「赵高,慢些。」 他的小徒弟赵高被责打后领职抬轿,做得还算尽心。 赵高点头,迈出一小步。 他神情恭敬,那一双眼睛却悄悄转动着,思考着,记忆着。 「苏大人回来了。」 苏宅内,陈南星送上採买的过冬衣物,含笑施礼。 「是恩人来了。」 苏夫人和苏渝一起迎出来,看到礼物贵重,忍不住推让。 「怎么能让恩人破费。」 苏渝去大梁城打探消息,昨日才回来。陈南星听说他一路冻得不轻,立刻去裁缝铺子里买了两件现成的冬衣送来。 为了周到些,也给苏夫人买了两件,给孩子们买了几样奇巧玩具。 如今她不缺钱。 「奴家住在咸阳,也只有你们两位是亲人。送些衣物,不算什么的。」 陈南星嘴甜,苏夫人这才收下。 「那就别走了,」她挽住陈南星的胳膊道,「今晚就在这里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陈南星没有拒绝。 她跟着苏夫人向前厅走去,不用问,苏夫人就开始絮叨苏渝这回冻得得了风寒的事。 「路上可惨了。唉,这打仗啊……」 陈南星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过一阵子说不定还要去……」 苏渝跟在她们后面走了几步,原想阻止妻子说他的事,又突然想起今晚的饭菜简陋,于是折返出门,到集市上买熟食了。 咸阳城华灯初上,百姓穿梭在小贩叫卖声中。远处炊烟裊裊,一片和谐景象。 人间烟火处,最是抚人心。 苏渝忽然停步,认真看过一圈,似乎要把这些景象全部刻在脑中。 好覆盖这一趟旅途中,见到的悲惨不幸。 大梁城这一处行宫,也是当初惠王所建。 不知道是不是当河湖密布的城池建好后,雄才大略的君主登上城墙,发现了什么,故而之后把行宫建得很高。 最上面一层宫殿的地面,几乎跟城墙一样高了。 那时候,便担心过水灾吗? 然而若让大梁城数十万百姓都躲在这里,还是不太现实的。 「他走了。」 龙阳君步入大殿,见魏忌正坐在几案前想些什么,并不理睬自己。他只好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要说话的。 说话,才能思考,才能想出对策。 魏忌仍然没有应声。 他知道是谁走了,然而他不关心,也没有心思关心。 他心里,只有大梁这三十二万百姓的死活。 龙阳君缓缓走来,跪坐在魏忌对面。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快要熄灭,他用铁杵拨弄着,让火燃烧起来。 等水烧开,研磨茶叶,沏了满满一盏。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龙阳君道,「为了等主力部队回来,就让她淹!」 魏忌没有动,若不是他的手指在搓揉腰间挂着的三棱箭头,龙阳君几乎以为他已经变成木头。 「还有两个月她才能挖通吧?这两个月,咱们造船!把大梁城所有的房子都拆掉,用房梁造船。本君就不信,造的船,还不足以救下一大半人?」 魏忌这才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一大半?那么,另外一小半呢?更何况水不是慢慢升起来的。你见过海啸吗?如果黄河水倒灌入护城河,那将是海啸般,吞噬一切的洪水。」 临时造出的船,只会被击打成碎片。 龙阳君端起茶盏,神情僵硬,迟迟没有饮一口。 看来造船这件事,魏忌已经想过了。 可是,要他们服输吗? 「你知道吗?」魏忌忽然道,「当初也是在大梁,楚军围困城池无法突破。我那时在城外,因为不捨得七万将士命丧楚军之手,险些酿成大错。」 还好后来雍军齐军共同来援。 可即便如此,姜安卿也在楚军的箭下死于非命。 姜禾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计策,每一步都是针对自己。那么精准无误,啃噬着他的心。 她和那时一样,杀伐决断从不迟疑。 迟疑的,永远是他自己。 软弱的自己。 只不过三日,魏忌已经瘦了一圈。 他的眼窝有些青,抬眼看龙阳君道:「你应该跟兄长一起走的。去黄河以北。等我死了,带领军队打回来。即便不回来,再建都城,重整旗鼓,也不难。」 「别说笑了,」龙阳君摇头,「你怎么能死?」 魏忌怎么能死?他是魏国百姓心中的王,是朝臣心中的君主。 有冰凉的风吹进来,掀起殿内的帐幔,掀飞得很高,又重重放下。 声音很大,像是什么人在嘆息,在不安,在心痛。 「赵政,」魏忌道,「他不会让我活。我也,不会接受他的施捨。」 龙阳君仰起头,大口喝下茶水。 茶水混合着茶叶的碎末入喉,他把茶盏摔在地上。 「那就要多讨些好处!」 龙阳君眼含热泪起身:「我去同她谈。」 他将再一次代表魏国出使。 不管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他仍将威武不屈,与敌人唇枪舌战,为国家谋最大利益。 龙阳君还记得他同姜禾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那时候他刚刚得到魏王宠信,风头正劲一时无两。魏忌要同他比剑,他第一局赢了,第二局却输给对方。 龙阳君从未输过。 他仔细观察过,第一局结束后,魏忌身边坐着的那个紫衣姑娘,对他说了不少话。 原来对方取胜的原因,是那位十三岁的小姑娘吗? 她坐在看台上,天真爽朗地笑着,举起双手鼓掌,为魏忌助威。 闪亮无邪,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因为这点好感,龙阳君在魏圉要他追杀逃跑的姜禾时,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魏忌把姜禾背在身上,在洛阳长街的大雪中,飞跑向前。 雪中点点红痕,是少年人的鲜血。 龙阳君是容易动情的人,因为动情,他觉得那个仅仅十三岁,聪慧美丽的姑娘,还可以多活几年。 今日当他手持象徵使节的白旄步入雍国军营,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当年,他的心硬一点,就好了。 「王后殿下。」龙阳君抬袖施礼。 「请坐。」姜禾在最高处颔首。 第191章 你会怎么选呢? 第191章 你会怎么选呢? 帐内的密谈持续了一个时辰。 为防泄密,帐内无人服侍,帐外也没有侍卫,蒙恬带人在数丈外的空地上驻守。 他来回踱步,内心担忧。 并不是担忧对方提出什么难以办到的条件,而是担忧手无寸铁的雍国王后,万一被剑术登峰造极的龙阳君挟持,他该怎么办。 虽然龙阳君今日并未佩剑,但对于他来讲,什么都可以成为武器。 深秋的风很大,把营帐四周树林的枯叶扫落。 声音嘈杂,让蒙恬无法探听帐内的动静。 他应该留下的,可王后说龙阳君是最好的使臣,不会如贩夫走卒般粗鲁无礼。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话虽如此,但对方如今身处绝境啊。 身处绝境的人,还会恪守使臣礼仪吗? 蒙恬聚精会神盯着营帐。 直到帐帘被人掀开,龙阳君率先走出来。 他脚步从容神情倨傲,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蒙恬向前几步又突然停下,他看到王后也跟了出来。 她身姿挺拔姿容端庄,与龙阳君郑重告别。 龙阳君肃容施礼,再翻身上马,向大梁城的方向驰骋而去。 「怎么样?」 蒙恬这才走近姜禾询问。 姜禾的目光从远处消失的红衣向上看,看到日渐稀疏的白杨树,看到高高飘散的云团,突然抿唇笑了。 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像是解决了一件天大的难事。 虽然在笑,却又苦涩。 那含笑眼睛里,分明蓄积着泪水。 点点光芒,像即刻便会坠落的星辰。 五味杂陈。委屈、不忍,夹杂着一丝释然和期许。 「蒙将军,」姜禾吸了吸鼻子道,「对方提的条件很苛刻。本宫做不了主,要写信请陛下恩准。」 这样啊? 那她为何如释重负呢? 为对方同意投降,不需要水淹大梁吗? 还是为了…… 蒙恬想起传言中,王后同魏忌的私交。 不知道对方提了什么条件。 不过这些自有陛下决断,他眼下的任务,是保护王后,听从王后的命令行事。 蒙恬点头道:「微臣这就安排信使。」 大梁城南,楚国境。 一座普通的民宅中,端坐着一位老者。 他面容矍铄眼神阴冷,枯藁的手因为激动,抖落几滴茶水。 这是楚国芈负刍的亲信朝臣,英季。 「雍国要挖开黄河?」英季冷笑出声,「好手段!」 「宫里那位是这么说,」下属禀报导,「咱们的人绕路到黄河边打探,王吉的确在那里挖沟。看来正是这件事,逼得魏国不得不投降了事。」 可惜魏国人没有同归于尽的决绝啊。 如果是他,干脆偷偷出逃到黄河北去。就让他们淹!等大梁百姓死了,反而激发起主力部队的怒火。 到时候在黄河以北据守,还可保证魏国不灭。 英季想了想,摇头道:「大梁城里有魏忌,不会轻易投降。如今是休战和议吧?出使的龙阳君,也不是善茬。他提的条件,雍国不见得会答应。」 下属已经有些着急。 他们奉命来捡些便宜,既然来了,就要捡到大便宜。 「仔细看守国境,」英季道,「这种时候,说不定能捞条大鱼。」 鹬蚌相争。今日,楚国是静待大鱼的渔翁。 大梁距离咸阳虽然千里远,但因为黄河被雍军夺得,信使可从大梁北乘坐快船一路向西,在风陵渡口上岸改换快马。 一路上换人换马,原本需要三日送达的军情,一日半即到。 姜禾的密信,在龙阳君进营商议两日后,便送到赵政手中。 原本正在与朝臣议事的赵政,示意大臣稍候,便拿起密信打开。 他只看了一句,就把密信重重放在几案上起身。 「啪」地一声,是挥动的衣袖把毛笔扫落。 雍国国君站在王座旁,身姿笔直挺拔,胸口却在微微起伏。 朝臣惊讶地看着赵政。 他们第一次见国君如此失态,不由得揣测密信上的内容。 见此情形,内侍总管李温舟立刻宣布退朝。 朝臣们离去,赵政却仍然僵硬地站着,半晌没有动。 他开口说话,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询问李温舟。 「让魏国讨到这么大的便宜,是对方口舌伶俐,还是阿禾也希望如此呢?」 「挖开黄河的事,她早就想到了。可偏偏要亲自去,就是为了这个吧?」 「孤若不同意,她是不是会……生气?」 她那样的人,如果生气,恐怕很难挽回。 李温舟把睡着的阿谦抱起来,送到殿门口采菱怀里,又踱步返回。 他没有应声,直到赵政抬头看他,才垂下衣袖,恭敬作答。 「奴婢听说王后殿下曾在宴请六国的宴会上,说要以战止战九州一统。这么多年来,她的心愿,不知道有没有改变。」 如果改变,她将会软弱不忍。 如果没有,许多事就不必忧虑。 赵政僵硬的姿势舒展了些。 他记得那场宴会,记得初次听到她的想法,自己心中的激越和开怀。他那时忍不住拥紧她,像找到了自己丢失的半条魂魄。 她没有变过。 赵政转身走回来,重新捡起那封密信。 「孤说过不让魏忌活。」他的声音有些颓然,「她知道的。」 她知道,还要来信询问魏国的条件是否可行。 她是聪明的人,从不说半句废话。 她说了,就是非要如此。 李温舟声音柔和,含笑道:「陛下和王后虽然是最尊贵的人,却也是夫妻。夫妻间,自然互敬互爱。王后询问陛下,是不敢擅自做主罢了。」 是这样吗? 赵政接过李温舟递来的笔,却迟迟没有写回信。 「还没有信?」 又一日过去,姜禾在太阳西沉时看向北边,轻声道。 蒙恬点头回答道:「微臣也等了一日,没有信。」 信,是陛下的指令,是雍国如何处置魏国的诏令。 姜禾眉心微锁,沉沉点头。 没有,就再等等。 她觉得,赵政会答应。 「微臣想知道,魏国开出了什么条件。」 「如今形势,」姜禾转头笑道,「难道是他们开条件吗?」 蒙恬会意,也笑了。 或许是那日见龙阳君太过趾高气昂,他还以为雍国要被对方占到大便宜。看来无论如何,大梁城已经到手。 姜禾的神情却旋即肃重。 她看向大梁的方向,开口道:「魏国答应把大梁城拱手出让。但也说,要让我们退兵百里,一日后再进城池。」 一日,到时候魏国王室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这等于说,要用一座城池,换王室性命。 可那一座城池,雍国想要,还不是手到擒来吗?大不了一个月后大水淹过去! 姜禾缓缓摇头道:「龙阳君说,对魏国来讲,从本宫说出开挖黄河的计策后,大梁已经是雍国的了。他们离开,反而是在拯救雍国的三十二万百姓。若不然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他说,这样雍国得了鱼,网不破,手上更不会沾上鱼腥味。他问,是这三十二万百姓贵重,还是魏国王室宗亲数十人的命贵重。他让我们选。」 果然伶牙俐齿! 蒙恬错愕地张大嘴。 他听说过龙阳君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 「本宫觉得他讲的很有道理,」姜禾站在秋日的风中,眼眸中浮现一丝笑意,「所以本宫把他的话转达给陛下了。」 所以陛下并没有立刻回信。 陛下要么也在想这个问题,要么在犹豫能不能放过魏国王室。 要放虎归山,还是干脆不要这三十二万百姓的性命呢? 「急信——」 突然传来了马蹄声,传来信使的嘶喊。 那信使的声音沙哑异常,从马上翻身而下时,险些摔倒在地。 蒙恬立刻紧走几步接过信。 见到信袋上绣着玄鸟青鹞的王族徽记,他没敢打开,立刻呈递到姜禾面前。 「是陛下的信。」 一向端庄的王后这会儿也露出急切的神情。 她三两下拆开信袋,取出写在青色丝帛上的信。 在打开信之前,姜禾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对不起,如此逼迫你。 你会,怎么选呢? 第192章 魏王的结局 第192章 魏王的结局 赵政的字迹沉稳开阔,用墨浓重,透着严正刚直的冷冽味道。 短短几句话,却湿润了姜禾的眼眶。 「陛下同意了。」 她合上信,温声道。 蒙恬跟着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担心。 若魏国王室一路北上与魏国主力汇合,恐怕会横生波折。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戒严黄河。」姜禾随即道。 看来王后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蒙恬立刻应诺,转身离开。 而姜禾把那封信收好,在转浓的夜色里走回营帐。 她的心中,满满都是赵政的模样。 他因为知道她给魏忌写信,生气的样子;他抱着阿谦,逗弄时哈哈大笑的样子;还有他无奈答应她来大梁时,强忍的气恼;以及他送她离开,在咸阳城外的不舍。 他在信上说:「大梁距孤千里之遥,一切但凭王后定夺。」 他在信上说:「阿禾,你的行李里,有一件孤放进去的紫貂大氅。天冷,记得穿。」 他是她的王,她的夫,她珍贵的另一半。 他为了她妥协掉原本不可能的坚持。 姜禾把行李打开,拿出那件紫貂大氅。 她神情含笑,眼中却滚落泪花。 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 结束了,她就不需要如此煎熬,就可以回到他身边。 「抓到一个生意人!」 楚国境内,国君芈负刍的亲信谋臣英季缓缓抬起眼皮,看着前来禀报的下属。 「生意人?」他的声音像是旧风车般,呜咽不清。 「是,」下属道,「他从北边偷跑过来,带着不少金饼。」 此处的北边,正是大梁城。 英季的手指在红木桌案上划过,指尖和木头的纹理摩擦,弄出沙沙的声响。 「生意人?」这三个字在他口中吐出,似乎被咀嚼过一遍,「不可能。」 下属面露疑惑。 「如今大梁城正在戒严,能逃出来,需要城防守卫的协助。除非是王族贵胄,否则不能如此。把他带来,我瞧瞧。」 英季说着起身,便看到一个男人有些狼狈地被推进来。 他虽然年近中年,身姿却还算挺拔。 微微发福,眼中藏着倨傲。 见到英季,这人的眼睛转了转,脸颊抽动,化作一声尴尬的笑。 「路过贵宝地,还望行个方便。」 英季也笑起来,他想起数年前出使魏国时见到的魏王。 与现在相比,可谓天壤之别。 丧家之犬,惶惶也。 「不急,」英季脸上的皱纹更深,「我倒想看看,把百姓弃之不顾的前魏王,都带了什么宝贝。」 魏圉笑得比哭都难看。 还以为对方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大不了赔掉金银。 没想到他们有能力杀掉他的护卫,得了金子并不罢休,还不准他走。 如今魏圉见到这人,才意识到对方是楚国的谋臣。 被识破身份,这可真是屈辱透顶。 「你想怎样?」魏圉道。 他挥开抓着他胳膊的护卫,露出魏王的气势。 「奉楚王命,」英季道,「趁着你两国鏖战,捡些便宜。」 果然是强盗。 一个国家如果做强盗,比那些山野莽夫可不要脸多了。 「捡我魏国的便宜吧?」魏圉冷笑起来,「你们敢动雍国吗?」 「如果便宜够多,」英季露出老谋深算的笑,「那就敢。」 「这就跟我无关了,」魏圉转过身,「你自捡你的便宜,我已经不是魏王,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稍等啊……」 英季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劳烦你,把通行令牌留下。」 魏国王族的通行令牌,可畅通无阻进入魏国境内。 然而魏圉大步向前走去,恍若未闻。 英季看到他从衣袖中掏出什么东西,连忙上前抢夺。可魏圉已经张开嘴,吞了进去。 那令牌不过是夏蝉般大小的玉块,顺着魏圉的喉咙滑下去,进入肚腹。 英季停下脚。 「你这又是何苦。」 他摇头道:「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天暗下来,浓云过境,裹着初冬的严寒。 雍国答应龙阳君所提条件的消息,一大早传入大梁城。 告示贴在城门下,供百姓知晓。 大多数百姓目不识丁,官府特地派人朗读。告示的内容也尽量写得简洁易懂,让人听一遍就明白意思。 听明白的人,或惶恐不安在原地哭嚎,或已经接受结局,跑回去告诉家人邻居。 「公子说挡不住雍国。」 「公子说雍国答应不会屠城。」 「公子说三日后子时,雍军将退后百里。百姓有想离开大梁城的,可在三日内收拾行李,三日后离去。」 「公子说黄河以北仍然是魏国境,愿意继续做魏国臣民的,可渡河向北。」 「公子说希望老幼妇孺尽量留下,以免旅途波折,冻死饿死在半路。」 「公子说……」 一句句零碎的话,在街头巷尾传播。 魏王魏假并未出面,告示上盖着公子魏忌的印鑑。 放弃大梁城的罪责,由他承担。 看过告示,听过那么多公子魏忌的话后,魏国大梁城的百姓,大多数只有一个想法:「公子他,不要我们了。」 一个时辰后,行宫外就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先是跪在地上哭。 「公子殿下,求求您继续守城吧!」 「对啊公子,大梁城从未被破。楚国都攻不破的大梁城,雍国怎么能打进来呢?」 「求求您,我愿意上阵杀敌!我儿子,我孙子,都愿意!」 …… 哀求声一浪接着一浪,终于被人打断。 「别哭了!别求了!公子是急着逃命呢!我当初在洛阳好好的,公子让逃到大梁。如今又放弃大梁,要逃到黄河北了!」 「就是!公子坐着马车锦衣玉食往北逃,哪知道咱们穷人的苦处。」 「公子不战而逃,他怕死,他不要大梁城了,他不要我们了!」 混乱的指责中,还夹着一些百姓的劝慰。 「公子您别生气,他们是急了。」 「对啊,我们急了,我们祖辈都是魏国人,谁都不愿意去做雍国人啊!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公子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可是我没办法啊,我老娘,她走不动啊……」 哭泣声、指责声、怒骂声在魏国行宫外嘈杂不绝。卫护行宫的魏国军将没有反驳或者驱赶,他们事先得了命令。 不准伤害百姓。 公子说,三日内,他们还是魏国的百姓。 此时雍国王宫中,最新的邸报放在赵政案头。 黄河以北的魏军主力,已经避开与王翦的正面冲突。他们在魏国主将芒卯的调遣下,集结三十万大军,借道齐国,偷摸向东南绕过去,靠近信陵。 信陵,是魏忌的封地。 也或许是,魏国最后的希望。 若不出所料,等蒙恬退开百里,魏忌就会回到信陵接手魏军。 那是他的亲信部队。 他将如虎添翼如龙御风,势不可挡。 赵政并不觉得雍国的铁骑会败给魏国。 但是他不想因为一念之仁,死伤更多部将。 薄薄的青色丝帛铺在赵政面前。 狼毫笔中墨汁饱满。 他喜欢用浓重的墨写字。 浓重,则不易更改。 象徵有令必达的君威。 「杀,」他写道,一笔一划。 「尽,」他又写,眉心紧蹙。 最后五个字,赵政写得很快,似乎唯恐自己改变了心意。 「魏王室男性。」 杀尽魏王室男性。 这是他下达的命令,这命令将避开姜禾,直接送到蒙恬手中。 雍国的确从不屠城,也的确不对各国王室赶尽杀绝。 但魏忌不同。 赵政的破例,是对魏忌的尊重。 尊重魏忌是他,唯一在意的敌人。 把信装进信袋,拉紧束绳,赵政示意李温舟拿走。 「叫苏渝亲自去送。」 他寒声道。 最重要的命令,当然要由最信任的信使去送。 赵政写完信,并没有觉得心情好一些。 他今日累得很,虽然才刚刚正午,却决定乘坐轿辇回去。 阿谦已经睡着,赵政回到寝殿,躺在他与姜禾的龙床上,觉得这里空寂得很。 耳边没有她的温言软语,也没有她时不时撒娇的神情。 伸手过去,没有她温热的体温。 不知怎么回事,赵政忽然生出冷汗。 他的心揪起来,呼吸都不太顺畅。 宫婢已经熬好了国君每日饮用的汤药,见他回来,已经放在屏风外的小几案上。 赵政起身去拿,目光掠过姜禾的妆奁。 许多画面突然在他脑中晃过。 他想起那次的大火,想起姜禾不顾安危去取的,是妆奁中魏忌写给她的信。 「给你写信的那个人,你想嫁给他吗?」 他曾经这么问。 而她在朦胧的睡意中呢喃道:「好啊,我嫁给他。」 可她并没有嫁给他。 虽然曾经有过机会。 她对他不是爱意,而是珍重。 万千珍重。 药碗被赵政重重放在妆奁上,他猛然大步走出去。 「来人!」 止阳宫中的肃静被打破,内侍飞奔而来跪地听旨。 「孤有密信,速送大梁蒙恬。」 他要再写一封信。 第193章 南面来的兵马 第193章 南面来的兵马 止阳宫有现成的纸笔。 写完一封仅有六个字的密信,也不过顷刻之间。 只是初冬微寒,墨汁干得有些慢。 赵政把棉布紧贴密信,拍打几下沾去上面未干的墨色。随后把棉布丢在妆奁上,把密信装进信袋。 似乎怕自己反悔,他把密信交给内侍时,几乎是扬手丢了出去。 那内侍惶恐地在地上捡起信,退后几步转身,健步如飞向外奔去。 他要送到卫尉军府衙,要他们信使迅速传递。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正逢战时,连日信件传递不断。 无论是送往魏国的军机邸报,还是送往楚国以及燕齐两国的探查信件,都由卫尉军传达。 今日内侍冲进卫尉军府衙时,这里只剩下一个卫尉军信使。 有就好,不需要再让卫尉军副统领调派人手了。 「八百里加急!蒙恬!」 内侍把信双手交给那名卫尉军,便转身离去复命。 八百里加急,是军机谍报最快的传递速度。 二十里一个驿站,每站换马,驿骑如流星般飞递。 那名卫尉军也快速转身,去拿墙上挂着的干粮褡裢。 「小路。」 正此时,一位姑娘从偏门入,微笑着打招呼。 「陈姑娘你先忙,我这里有信要往大梁送,这就走了。」 送去大梁,是最重要的信。因为重要,送信者也有些骄傲。 陈南星看了一眼被他放在桌案上的信,不知道是不是太急,那封信甚至没有用束绳封口。 「咦,我的粮袋怎么空了?」背起褡裢的小路有些气恼地走过来,「算了不拿了,送信要紧!」 「这怎么行?」陈南星道,「路上你饿晕过去,不就耽误了差事吗?府衙就在旁边,你快去拿!」 小路也想到此处,慌忙往外跑去。 陈南星却没有走。 她站在屋子里,看着那封薄薄的信,双手因为慌张有些颤抖。 午后申时初,在止阳宫偏殿午睡的阿谦醒了。 他先吃了一碗蛋羹,再伸开手臂要采菱抱。 今日院子里很暖和,采菱抱着他,四处踱步。 寝殿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动静。 「我听见陛下回来了。」 采菱对跟随在她身后的宫婢道。 「又出去了。」宫婢答,「很着急,奴婢们不敢进去收拾。」 不敢就不去了吗? 采菱横了宫婢一眼。 真是的,王后不在宫中,难不成寝殿就得落一层灰?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她们。 陛下原本严禁任何人进出寝殿,后来王后带着采菱住进宫,采菱才获准进殿。 想到此处,采菱抱着阿谦走进去,唤人进殿打扫。 在王后的妆奁上,她发现一张脏兮兮的白布。 那白布上点点墨色,虽然不太清晰,却也勾连成几个字。 展开仔细看,采菱发现她认识这些字。 ——「勿,杀,魏国,王族。」 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采菱猛吸一口气,把白布揉成一团塞入袖中。 这是用来沾掉未干墨迹的布。 想必不久前陛下扬声唤人送信,信上就是写着这几个字吧。 的确不该让宫婢随便进殿打扫的。 是她粗心大意了。 「都出去吧。」采菱立刻转身驱逐宫婢。 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婢女,立刻如蒙大赦般退出去。 采菱慢慢平静下来,把阿谦放下,亲自收拾宫殿。 她不懂政治,也不懂王后和陛下忙些什么。 但王后如今不在,她要帮忙看好家。 三日很快。 第一日,行宫外的骂声和哭声都很大。 第二日,哭声渐渐少了,仅留一些骂声。 第三日,百姓连谩骂都没了力气。城门子时就打开,他们不敢摸黑出城。一直到天色微亮,才试探着携家带口出门。 雍军果然退了,但接下来去哪里,还似乎没那么肯定。 原籍大梁的,自然留下的多些。但是因为战乱逃出来的,就要考虑是回故乡做雍国人,还是北上渡过黄河,去魏国境。 家境贫寒的百姓,大多就认命归家。 但那些颇有资产的,唯恐雍军过境时抢夺家财,便想渡河北上。 但很快传来消息,说黄河已经被雍军封锁。 城门下又是乱成一片,直到齐国公子姜贲出面,说魏国百姓可以从齐国绕道北上,那里准备有渡河船只,百姓心中才稍稍安稳。 只是从这里到齐国境,步行还要两三日。 这几日会如何,都只能听天由命了。 「走吧。」 姜贲早早挪坐到马车中,对魏子佩招手。 魏子佩却仍然有些犹豫。 魏国王室的女眷及老弱,大多在日出前便已经离开。老太后虽然百般不情愿,却也在魏子佩的劝说下,坐上了姜贲安排好的马车。 那些马车会向东北方向行驶进入齐国,与齐国守军碰面,由守军安置在齐国境内某处隐秘的地方。 姜贲认为如今仍是战时,那些人只会成为王室的拖累,就不必北上了。 这之后离开的,是魏国千余军将。他们保护着魏王假和亲信朝臣,顺便运送王室的财富。那些金饼以及朝廷重要的文书卷册被装上牛车,走得很缓慢。 至此,城池内只剩下零星守军。 眼见王室成员和朝臣离开,大梁城瞬间混乱不堪。 不少人趁着混乱抢夺财物、欺负老弱。 魏子佩不想走,就是因为这个。 她带着两队卫兵,勉强维持城内秩序。 行恶者不必审讯,只要有人指认,立刻就地正法。 魏子佩的箭法如今已经很准,没过多时,便震慑得恶徒不敢逞凶。那些刚刚露出歹意的,也不得不收敛起来。 她骑着快马在大梁城穿梭,时而搭弓射箭,时而抚慰百姓。 但是,总要离开的。 天色已经大亮,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只是姜贲没想到,他们的马车刚刚出城,就遭遇了最大的动乱。 行宫的门是被魏忌亲自打开的。 那上面挂着几根烂菜叶,还有不知是谁涂抹的大粪,恶臭难闻。 他仍旧穿着白色的深衣。初冬有些阴冷,他却没有给自己加一件大氅。 头发束在冠中,一丝不苟;剑眉星目,鼻正唇红,明朗的神情仍然是那样龙章凤姿的模样。只是他的腰间不再束红色的绸缎,银色的裹腰束得很紧,腰带上没有玉玦之类的饰物,只坠着一枚三棱箭头。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白色的衣领上用同色的丝线绣着禾苗以及黄河的纹路。 魏忌走到大街上,在一片狼藉中站定。 一个小孩子正抱着一只母鸡路过,捆绑母鸡双爪的绳子松了,母鸡挣脱着逃跑。 魏忌俯身按住母鸡,送到孩子手中。 那孩子想要道谢,抬头看到魏忌的脸,却忽然僵住。 「你是公子!我娘说公子是坏人!」他抹着鼻涕道,「我才不要你帮我!」 说着便跑走了。 魏忌颓然站在原地,唇角浮现一丝苦笑。 「还没走啊?」身后传来嘲弄的声音,一抹红色的裙角出现,空气中浮动着梅花的香气。 「你不也没走。」魏忌转过身,看着抱臂走来的龙阳君,把手中的母鸡扬了扬,问,「吃鸡吗?」 龙阳君站得离魏忌远些。 「臭死了。」美艷的君子露出嫌弃的神情,「本君的最后一瓶梅花膏今日用完,要不然非得给公子也抹抹。」 魏忌解开捆绑母鸡的绳子,把它放在地上。 母鸡摇晃着,怔愣一瞬,「咕咕」叫着飞也似地跑了。 「我想去城墙上看看。」魏忌道,「想要离开的百姓还有很多,就不去挤城门了。」 「走吧。」 龙阳君施施然摊手:「本君就好心陪你一会儿,等去了信陵,记得赔我一坛好酒。」 一抹红色,一抹白色的身影,并肩走上城墙。 城墙上没有风。 虽然是白天,却没有阳光。 天空是浓郁的铅白色,低沉地压下来,像是要降下什么恶毒的诅咒。 龙阳君和魏忌对视一眼。 「黄河快要结冰了。」他嘆息道。 「还需要两个月。」魏忌答。 黄河水大,非要到数九寒天最冷的时候,才会结冰。 他们败了,败在提前两个月避入大梁城。 更败在被雍国愚弄,对敌情判断错误。 「公子,」龙阳君忽然道,「你后悔吗?」 后悔没有坚持自己的判断,同意把主力部队派去北方吗? 魏忌抬头看向西边。 百里外就是雍国的军营,她就在那里。不知道这次同意龙阳君的条件,是不是为难了她。 「人生没有后悔路。」魏忌道,「到如今境地,你我都已尽力。」 忽然起了一丝风。 有什么巨大的响动伴着这缕风,钻入耳膜。 危险又可怕,让城墙上的两个人顿时警觉起来。 龙阳君猛然向南面跑去,边跑边指着远处压来的一条黑线道:「那是雍国的兵马吗?」 魏忌站在原地,只觉得头脑瞬间空了。 「雍军不该从南面来。」 他一面说一面向城墙内跑去,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城中仅有的几名士兵道:「关城门!快关城门!」 第194章 那是雍国的百姓 第194章 那是雍国的百姓 关城门的喊声传来时,姜贲和魏子佩距离城门有数十丈远。 而更远处,马蹄砸在地面上的声音迅速逼近。 身穿甲冑的士兵,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向大梁城压来。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目测超过万人。 魏子佩勉强控制住躁动不安的马匹,看向马车上的姜贲。 「快进城!」她喊道。 因为姜贲受伤,驾车的是魏子佩带来的车夫。车夫正呆若木鸡地坐着,闻言立刻调转马头。 可更多的百姓也已经转身向城门拥挤过去。 不用等人示警。 这时候冲过来的士兵,只要不是魏军,就是敌人。 可魏军早就撤了。 他们丢弃手中的财物,抱起孩子,搀扶父母,不顾一切向前跑。 再没有人保护他们,除了这大梁城永远坚固的城墙。 还有—— 碰撞着、争抢着、哭骂着,拥挤到城门处的百姓看到了城墙上高高站着的身影。 一袭白衣,手持弓弩。 公子魏忌。 公子还没有走啊! 公子还没有抛弃我们! 感谢上苍! 最先看到魏忌的人已经哭出来,哭声引得大家纷纷向城墙上看去。在摇晃的木桥上,不少人跪下磕头。 「让女人和孩子先进,」魏忌在城墙上厉声斥道,弓弩对准了墙下的百姓,「如有趁乱生事——」 公子一言九鼎,公子百发百中。 原本乱糟糟险些相互踩踏的百姓,瞬间有了秩序。 可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的士兵已经奔袭而来。最前面的,就在距离魏子佩数丈远的地方扬起大刀,砍倒一个魏国老人。 「把银钱交出来!」 「去找魏国王室!找他们的库银!进城找!」 他们大笑出声,一个个如同恶狼。 城门外还有不少百姓,可城门只能关闭。 「是楚国人!」 城墙上的龙阳君终于看清对方的战服,目眦欲裂嘶声呼喊。 「楚国人怎么来了?」他喃喃自语。 魏国国境仍有守军,那些守军得等他的命令到,才能跟着向北撤走。 可是龙阳君并没有接到守军的谍报。 楚军是如何避开魏国守军,过国境而来的? 或许,那些守军因为害怕雍军,已经撤了吗? 更或许…… 一个让龙阳君浑身颤慄的可能出现在他心中。 红衣艷丽的君子站在城墙上,抽出腰中利剑。 「本君亲自去问。」 「哎哎哎!」看到城门关闭,姜贲的车夫叫起来,「咱们还没有进去呢!」 之前姜贲不让他跟人抢路,现在是想抢都没有了。 「咱们不进了。」 姜贲起身拔出长剑,勉强站直身子。 他看向魏子佩,魏子佩也看着他。 微风吹动魏子佩额前的碎发,他们在嘈杂混乱的战场相视一眼,犹如万年已逝。 魏子佩眼含热泪率先挪开视线。 她骑马向北飞奔,边跑边扬声呼喊。 「还没有进城的,跟我来!」 姜贲站在马车上,长剑疾刺,砍翻一个向魏子佩追去的骑兵。 他强忍疼痛上马,把剑柄缠在自己手上。 「子佩,」在生死之时,姜贲只来得及喊道,「小心!」 以为能瞒住,却还是被发现了。 「刚才的军将去了哪里?」 蒙恬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面对姜禾的质疑,回答道:「他们,奉命……」 「奉命做什么?奉谁的命令?」 姜禾追问道。 今日是同魏国兑现承诺之时,午夜他们退兵到大梁百里之外。 按照约定,到今夜子时,才能靠近大梁城。 待天亮,他们才会进入城门,接管这座城市。 大梁将成为雍国的领土,黄河以南的魏国,便都在雍国囊中。 但姜禾发现有一千名骑兵离去了。 骑兵的速度很快,必然是去执行什么命令。 「微臣……」蒙恬犹豫着,还是禀告道,「派遣他们与王吉会合。」 王吉先前被姜禾派去黄河南岸挖渠。 为了震慑魏国,表明水淹大梁的可能,即便后来谈拢了和议,王吉也并未离开。 「会合做什么?」姜禾的手指在衣袖中攥紧,眉心也皱起来。 「擒杀魏国王室。」蒙恬道。 他低下头,像是背着王后做了什么错事。 随后想起自己是奉命行事,才稍稍收回些心神。 「蒙将军,」姜禾的声音像是折断的翠竹,透着凛冽的焦灼,「你奉……谁的命令?」 蒙恬从衣袖中取出密信,呈到姜禾面前。 「微臣不敢违抗王命。」 是了,是王命。 她认得赵政的字,一笔一划。 她熟悉他下笔的果决,运笔的力度,和收笔的走势。 那七个字浓重刺目,像鼓槌击中她的心。 ——杀尽魏王室男性。 为什么? 他明明说,大梁在千里之外,一切凭她定夺。 魏国王室夹在百姓中逃跑,如此大开杀戒,必伤无辜。 还是他始终要拔出魏忌那根刺,半刻都等不得了。 他甚至绕过自己,直接把信送到蒙恬手上。 他,不信自己吗? 姜禾站在秋叶落尽的林中营地,突然觉得寒风刺骨。即便身披大氅,也冷得厉害。 「殿下……」蒙恬又要说话,忽然听军中报卫尉军送来密信。 「八百里加急,呈蒙大将军。」 那名卫尉军从马上跳下来,战马力竭倒地,他也喘着粗气。 蒙恬上前要接信,姜禾已经抬起手。 「拿给本宫。」 她冷声道。 卫尉军信使上前,看看蒙恬,再看看姜禾,一张脸煞白。 信送错了,是要砍头的。 蒙恬只得接过信,没有看,送到姜禾手里。 淡青色的信袋由束绳捆绑,姜禾拉开束绳,神情惊讶。 信袋是空的。 八百里加急的信,里面什么都没有。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信使小心翼翼地看向信袋,这名卫尉军顿时双膝酸软跌跪在地。 「卑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卑职万死!」 「拉下去!」蒙恬挥手道,「派人去查。路上凡是见过这封信的,一律捆回咸阳查办!」 「再派人去问,」姜禾道,「问陛下的命令。」 这是陛下的信。 丢了密信,就不知道陛下的命令是什么。 蒙恬来回踱着步子,姜禾却打断他道:「蒙将军,本宫想借你三千兵马。」 「借兵马?」 「是,」姜禾道,「本宫要去看看你派去诛杀魏国王室的骑兵,做得如何。」 是看做得如何,还是要去阻止呢? 陛下直接把命令下给他,不是没道理的。 蒙恬犹豫着,正要拒绝,忽然便听到斥候的哨声传来。 有军情到了! 「王后殿下,蒙大将军,」斥候来不及单膝跪地,便已经开口,「楚军趁我军暂时退兵,向大梁城攻去!」 「什么?多少人?」 姜禾没有动,蒙恬率先问道。 「约一万。楚军以掠夺为主,并未带攻城车,但卑职看出他们带着轻便的绳梯,恐怕要进入城池。」 绳梯可以用劲弩钉入城墙,顺着爬上去。 往日大梁城有数千魏军把守。如今魏军已撤,楚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攀上城墙,打开城门,把大梁城的百姓洗劫一空。 姜禾的心揪起来。 「殿下,」蒙恬问道,「按照约定,咱们还不能进城,那魏国的百姓怎么办?」 魏国的百姓怎么办? 楚军既为强盗,便不会满足于掠夺金银。 姜禾上前一步。 她的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红得像血。 「那不是魏国的百姓,」姜禾道,「那是雍国的。」 是雍国的。 在飞驰去大梁的路上,姜禾这么想。 她跟着父亲学那么多,不是为了心机谋略战无不胜,彰显孙家兵法天下第一。 赵政他承受骂名成为六国的敌人,也不是为了建丰功伟业,做千古君王。 她和赵政从年少至今的夙愿,不是打下城池、掠夺百姓、建更大更强的雍国,而是为了华夏族分崩离析的这些国家统一在一起。 为了说同样话的人,是同一家人。 魏国的百姓、楚国的百姓、五湖四海的百姓,都是雍国的百姓。 雍国的百姓,就该在雍军的庇护之下。 「蒙恬!」 姜禾厉声道:「随本宫去!」 「遵命!」 「去召王吉回来!」战马上的雍国王后继续下令,「还有你那一千骑兵!如今的敌人,是楚国了!」 是楚国了。 就让我们刀兵相见,勇者胜! 第195章 魏忌,我来了 第195章 魏忌,我来了 天空是凝滞的铅灰色。 虽然是正午,日光却稀薄如烟。 在天与地之间,在耸立着白杨树的平原,在枯草和蛰虫之上,飞奔的马匹扬起尘土,飘扬的旌旗划破空气,震耳欲聋的鼓声穿破云霄。 姜禾一马当先,蒙恬与她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 这是身为臣子的敬畏,也是准备保护的决心。 在他们身后,是骁勇善战的将士。 为求快,蒙恬挑选出的都是雍军中的精锐。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一百里而已。 但姜禾觉得这一百里,好远。 她曾经后悔过没有学医,现在她又后悔,没有学习剑术。 可日子滚滚向前,到用时发觉不会,已经来不及了。 她可以不去的。 但她不放心。 就算成为雍军的累赘,她也要亲眼看着楚军被全歼。 在颠簸的马背上,姜禾下意识从衣袖中取出袖弩。 这是魏忌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她要把这十根弩箭,钉入敌军身体。 大梁城高耸的城墙已经隐隐在望,姜禾俯下身,像一名雍国的寻常将士,冲出军阵。 姜贲和魏子佩一直护着城外百姓向北逃去。 好在楚军的目标是城池,只有约百多人向他们追来。 那就杀。 你有贪慾,我有利剑。 「该死!」 姜贲每一次出击,都是带着骂声的。 他在谩骂的间隙喘着气,掩饰自己伤口迸裂、体力不支的真相。 齐国男儿从不露怯,也从不怕死。 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得像条汉子。 姜贲砍到利剑被敌军的兵器击出锯齿。 那就抢敌人的刀来用。 宁死,不退。 相比姜贲的近身攻击,魏子佩一直是远攻。 她有一张弓,许多箭,和虽然比兄长差,却足够护一时安全的箭术。 楚军冲过来,先要迎击魏子佩射出的箭。 箭如流星穿透甲冑,只有那些侥倖逃过的,才有资格和姜贲厮杀。 而姜贲身后,那些百姓已经自动把老人和孩子护在中间。 男人们拿起柴刀、棍子,甚至是石头,协助姜贲迎敌。 是搏命的时候了。 你死我活。 他们见过那些没跟上队伍的人是如何死的。 被抢夺走财物,再被乱刀砍死。而若不幸是女人,便会被拖到荒草丛中…… 惨不忍睹。 他们知道眼前护佑他们安全的人是谁。 公主子佩。 虽然出嫁,却仍然护着魏国百姓的公主殿下。 齐国姜贲。 虽可置身事外,却与魏国百姓同进退的齐国公子。 与君同袍,与有荣焉。 可他们,还是太弱了。 姜贲战到大脑一片空白,战到双臂失去知觉,战到额头流淌的鲜血模糊视线,战到从战马上跌下来。 他听到悲伤的呼声,感觉有人拥住了他。 「姜贲……」 是他的妻子在唤他。 「快逃……」 姜贲的声音几不可闻。 「才不!」魏子佩把他放下,拿起他的刀,护在他身前。 「我不会丢下你。」 她不会的。 他为她身陷战场。 她就要护着他。 即便他死了,也护着他的尸体不被凌辱。 姜贲勉强睁开眼睛。 他的妻子已经丢开弓箭,挥动大刀的动作虽然不太熟练,却也勇猛异常。 那些楚军并不急着进攻。 他们嬉笑着,逗弄着,嘲讽魏国的公主狼狈至此。 而魏子佩话不多说举刀便砍,溅起的鲜血令敌人慌乱一瞬。 士可杀,不可辱。 姜贲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已没有半点力气。 先前为了进城受的伤,还未痊癒。今日又添新伤,体力耗尽,血也快流尽了吧。 真没用啊。 他听到有迅疾的马蹄声从远处奔来,是更多的楚军要来了吗? 那就死在此处,光荣地…… 龙阳君觉得,割韭菜很没意思。 他的剑很锋利,剑法卓绝,竟然用来砍杀这些技法拙劣的武人。 简直是暴殄天物。 所以从一开始,龙阳君的目标就很明确。 他要捉住对方的将军,问对方是如何突破防线,跑到这里烧杀抢掠的。 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很难。 当龙阳君在城门关闭前纵马而出,却发现要杀掉对方的将军,就要穿过千军万马。 所以还是得割韭菜。 在混乱中,他看到楚国的将军在组织兵力围攻城墙。 而龙阳君面前的楚军小卒,似乎怎么都杀不完。 终于,累到不耐烦的龙阳君抓住一名楚军问:「你们是怎么来的?」 那楚军战战兢兢,没有回答,被龙阳君一剑抹开脖子,丢到一边。 「你们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你们,怎么来的?」 终于,在问了几十句后,有人颤慄着回答:「我们有通行的令牌。」 「什么令牌。」 「魏王圉的令牌。」 龙阳君只觉得眼前一黑,握剑的手第一次颤抖。 「魏圉?」 「是,」那楚国副将因为害怕,瞪大着眼睛道,「他怕英大人夺走,把令牌吞进了肚子里。」 「英大人,」龙阳君似乎只听到了这个名字,「英季。」 作为常常出使六国的使节,龙阳君认得几乎所有朝臣。 「是。」楚国副将倒是不为朝臣遮掩,「英大人不在这里。」 龙阳君却仍然没有放过他。在凄冷的微风中,他问道:「魏圉把令牌吞了,你们,怎么得到的。」 聪明如他,竟然还需要问一句,确认一句。 似乎只有亲耳听到,他才能相信。 相信那一年,同他在街巷相遇,在他一文不名时赏识他的君王,不在了。 「当然是……」楚国副将大喊道,「剖开肚子!」 趁着龙阳君剎那的愣神,楚国副将挣脱开束缚迅速逃走。可是只跑了几步,一支从远处射来的短箭飞来,钉入他的后背。 龙阳君仍然直直地站着,他手中仍然握着自己的剑。 摔倒在地前,楚国副将转头向西看去。 那里,无边无际的雍军潮水般涌来。 最前面的马上,刚刚射出袖弩的女子眼神锐利、紫衣翻飞。 雍军赶到时,远远便见数十架绳梯被钉在城墙上,但城门并未打开。 蜂拥而上的楚军顺着绳梯爬上城墙,不知道在那里遇到了怎样的阻挡,会让他们去了那么多人,依旧无法打开城门。 「雍国将士听令!」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战场响起,「砍杀楚军!保护百姓!」 「砍杀楚军!保护百姓!」 蒙恬大声附和,把姜禾的命令传到更远处。 「砍杀楚军!保护百姓!」 将士山呼海啸冲上前去。 雍军和楚军撞在一起,他们的兵刃撞在一起,血与肉也撞在一起。 这是杀人夺命的修罗场,这是不存悲悯的生死地,这是流血漂橹的绝命处。 「杀!」 「杀!!」 当雍军扫净城下楚军,终于能叩响城门时,姜禾翻身下马。 「开门!」蒙恬道,「我们雍军,今日不杀魏军。」 无人应声。 「开门!」姜禾道,「我们雍国人,不杀大梁百姓。」 「咯吱——」 城门后传来拉开锁闩的声音,却无人开门。 因为匆忙,大梁城门并未按照迎敌的规格锁牢。但既然打开锁闩,为何却不开门? 姜禾抬手示意,十多名士兵上前,推开了已经摇摇欲坠的城门。 门内只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母鸡。 那孩子看着走进门洞的姜禾,向后退去。 「守门的人呢?」姜禾问道。 孩子指了指头顶,那是城墙上宽阔的步道,隐约可听见厮杀的声音传来。 「我爹在上面,」他语无伦次道,「公子喊大家守城,公子也在上面。」 公子! 姜禾拔腿越过孩子,向通往城墙的台阶跑去。 脚下都是尸体。 有楚军的,有魏军的,但更多的是寻常的大梁百姓。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当敌人要侵略国土,他们手里就算只有一根棍子,也会上阵杀敌。 只为了,身后的家园。 只为了,城下的孩子。 姜禾带着雍军冲上城墙,看到与楚军死战的魏忌。 他只有自己,他的战友已经尽数死去。 他守着通往城下的道路。 他站在那里,像白杨,像巨石,像丰碑。 听到身后雍军的声音,魏忌稍稍放下心。 他手中长剑翻飞,再一次刺向面前的楚国将军。 那将军的身上有许多伤口,但更多的伤口,在魏忌身上。 白衣染红,碎发飘飞。 他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可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罢了。 那楚国将军仗着人多势众。 他要杀死魏忌。 杀了七国最有名的公子,他将被封官加爵,名扬四海。 可魏忌清冷的剑一次次挥过,像凛冽的北风,像巡游的巨龙。 终于,那剑刺入楚国将军的胸部,而楚国将军的刀,也迟了一步,穿透魏忌的肚腹。 姜禾的耳边全是声音。 楚军的声音,雍军的声音,还有什么似乎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耳边又已经没有任何声音。 她看到那楚国将军倒下,却在最后一瞬间推了一把刀。 魏忌站在破烂的城墙垛口旁,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 直到这时,他才看到了她。 「小禾……」 姜禾看到他的口型,却听不到声音。 她跑上前去,抓住了魏忌的手。 不要! 像是有什么魔鬼,把他们双双带下城墙。 而姜禾身后,是撕心裂肺的喊声。 第196章 阿禾,回家吧 第196章 阿禾,回家吧 四周的空气像是被冰封一般,在头脑瞬息的空白中,姜禾感觉到魏忌的手从她手中滑脱,而她自己,却止住了下落的速度。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姜禾的另一只手臂。 在她跌落城墙的前一剎那,像是神祇从天而降。 阻止她赴死,阻止她在今日了结此生。 不,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神。 就算有,他们也从不降下恩赦。 姜禾被那人拉上城墙,被他抱在怀里。 他的身子是颤抖的,恐惧的,愤怒的。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里还有人,敢这么抱着她吗? 姜禾在魂魄回归身体的瞬间,感觉到对方的力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姜禾!」 他嘶声道。 是斥责,是心痛,是悲愤。 姜禾神情怔怔从他怀里挣开,看到对方在无法克制中盛怒的脸。 雍国国君,赵政。 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她要问,却没有张口。 「你要跟他一起死吗?」赵政开口低吼。 他的神情,像是跌入谷底般绝望。 这话让姜禾终于恢复了全部的神智。 他死了。 魏忌死了。 姜禾离开赵政,跌跌撞撞向城墙下跑去。 没有人敢拦她。 蒙恬正带部将清理城墙上的楚军,姜禾一路向下跑去。 地上有好多尸体,挡着她的路,让她用了很久,才跑到城墙下,找到魏忌。 那个怀里抱着母鸡的孩子,正站在魏忌身边痛哭。 哭什么? 他不会死的。 他才二十几岁,少年公子龙章凤姿,正是人生大好时光。 那柄插入魏忌腹中的刀掉落在一边,他身上好多窟窿,流了好多的血。 姜禾用手按住他的伤口,手忙脚乱地想要包扎。 可她却不知道应该先包扎哪一处。 「小禾……」忙乱中,姜禾听到魏忌的声音,「我要走了。」 姜禾坐在地上,把魏忌抱进怀里,失声恸哭。 「魏忌!魏忌……」 她声嘶力竭地唤他的名字,似乎这样,就可以阻挡死亡的速度。 天地更加阴沉,姜禾抬起的额头一片冰凉,那是雪花落在她身上。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浩浩荡荡地落下来。 没有从雪粒到小雪的过渡。 乍然下落,便是鹅毛般,纷纷扬扬。 犹如那一年在洛阳,他背着她逃离时,那场大雪。 也如同那一年在大梁北,父亲故去时的雪。 「不要哭……」她听到魏忌断断续续的声音,「不要哭了……」 姜禾却自顾自哭着。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孙家兵法的传人,不再是雍国的王后。 她是魏忌年少相交的朋友,因为送别挚友忘情痛哭。 魏忌看着哭泣的姜禾,看她用手为自己擦净脸颊,看她哭到力竭。 他清澈的眼中淌下泪水,不舍,难过,又心碎。 「小禾,」魏忌的声音很轻,勉强才能听到,「你赢了……你说得对,制衡哪得长久……还是要战,战到七国仅剩其一,百姓才能太平。」 姜禾猛烈地摇头。 她不是为了赢他,不是的。 魏忌的嘴唇很干,脸也很干,惨白中透着将死的暗色,让姜禾悲伤欲绝。 「小禾……」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握住了姜禾的手。 「魏国的百姓,求你……」 「不要求我。」姜禾摇头道,「你的百姓,你自己去护,你自己去管!」 魏忌的唇角无声地勾起,寂寥地笑了。 「别怪我……」他看着姜禾,恋恋不捨道,「别怪我,小禾……我好冷……」 一件紫貂大氅盖在魏忌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那是姜禾一直穿在身上的大氅。 她把大氅解下裹着他,仍然怕他冷,只能把他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魏忌在姜禾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姜禾静静地坐着,紧握他的手。 ——「你以后想做什么?」 那一年在返回齐国的路上,他站在澄澈的溪水中,用剑扎到一条鱼,忽然问她。 「我要研读兵法,做天下最厉害的人。」她大言不惭地回答。 「这样啊,」魏忌道,「那我要努力,要比你更厉害些。」 少年人永远是不服输的。 姜禾一面架起火,一面问:「你那么厉害干什么,你已经是魏国的公子了。」 「正因为我是魏国的公子,」他从溪水中走来,身上散发着白色的光芒,「魏国的公子,是要保护魏国子民的。」 所以要很厉害才行。 魏国公子魏忌,于魏王假四年,在抵抗楚国的战役中,死守大梁城,壮烈殉国。 英年二十四岁。 殒身不恤,长歌当哭,雪落无声,天地寂灭。 当更多的兵马奔来,魏子佩在近乎崩溃的心境中,并未后退。 她不惧怕,她只是后悔。 后悔嫁给姜贲,让他死在异国他乡。 而当那些骑兵扬起弓弩,疾射而来,魏子佩没有躲避。她转身飞扑回去,护在了姜贲身上。 连累你至此,我唯一能做的,是保你多活一刻,保你的身体不被践踏。 出乎意料地,那些百姓也没有躲避。 他们面对弓弩,紧紧围着魏子佩。 像一面面盾牌,像人体组成的墙壁。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当魏国的公主失去护卫百姓的能力,百姓,宁做她的盾牌。 只是—— 并未出现想像中的杀戮。 的确有箭矢射来,可却射在楚军身上。 奔来的军将大声道:「吾乃雍国王吉,楚军束手就擒!魏国百姓中,可有伤者需要医药?」 魏国百姓心惊胆战片刻,还是让开了身子。 「有,有。」 他们七嘴八舌道:「齐国的公子在这里,还有……」 正逢战时,他们不敢透露魏子佩魏国王室的身份。 犹豫着,终于听到姜贲虚弱的声音传来:「还有齐国公子夫人。」 雍国军将下马奔来,他们身后,跟着随行的医官。 雪下得可真大。 好似一瞬间,就铺满了地面。 魏子佩回头看了一眼大梁城。 她知道自这一战后,恐怕亲族再也无法团圆。 兄长们还在吗?国君还在吗?那些叔伯都还活着吗? 「夫人,夫人……」 耳边传来雍国医官的询问声。 而她魏国公主的那个身份,在这一声声的询问中,似乎被今日的大雪掩埋了。 是的吧。 她也算,尽到了自己的本分。 以险些让姜贲共同丧命的代价,尽了她身为魏国公主的本分。 从此以后,她是齐国公子夫人了。 要保护齐国的子民,同他一样。 夫妻同心,共进退。 赵政站在大梁城的雪中。 距离他不远,是他的王后,他的妻子,他的阿禾。 可他的妻子,正抱着一具变冷的尸体,静静坐着,犹如木雕。 那尸体的身上,裹着他为姜禾做的紫貂大氅。 他特地把那件大氅放在她的行李里,像是他们颠倒了角色,他是贤良的妻,她是远行的夫。 然而一件衣服,并不算什么。 他在意的,是当自己送出了信仍然担心,几乎以跟八百里加急信使同样的速度奔至大梁城时,看到的那一幕。 魏忌跌落城墙,而姜禾,竟然伸手去拉。 她毫不犹豫的动作,像是宁肯同死。 宁肯同死。 赵政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她哭,看她握紧魏忌的手,看她听对方说遗言,看她点头摇头犹如疯了般难过。 姜禾在赵政的记忆里,从来都是进退有据,从容有度的人。 就算她的父亲姜安卿亡故时,她都没有像今日这般绝望。 赵政感觉从天而降的雪花似乎是一片片冰刀,落在心里,把他一点点切割、冰冻。 如果魏忌还活着,他会嫉恨到把魏忌杀掉抵债。 可他死了。 死得英勇,死得无懈可击。 赵政听蒙恬汇报魏王死了,魏圉应该也死了,龙阳君不知去向,魏国王室女眷都已往齐国境奔去。 他听蒙恬说着战况,零零碎碎,什么全歼楚军,死伤多少雍军,多少百姓。 他的耳朵在听,心却在害怕。 而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有棺椁吗?」 终于,赵政看着蒙恬道。 蒙恬没想到自己汇报了半天,国君竟找他要棺椁。但他很快明白过来,点头道:「大梁的木材好、工匠也好,魏国王族亲贵一般都在这里造办寿材。微臣去找找,应该有。」 「去吧。」 赵政简单道。 他撑起一把伞,向姜禾走去。 「阿禾……」 在她身后静立许久,赵政蹲下来。 他拂去她头发上的雪,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为她围好。 姜禾一动不动,也没有应声。 「阿禾,」赵政深吸一口气道,「回家吧。」 第197章 为魏公子送葬 第197章 为魏公子送葬 回家吧。 她的家在雍国咸阳,不在这让她痛失亲人和挚友的大梁城。 回家吧。 家中有稚子待哺,没有这无边无际冰冷绝望的雪花。 姜禾的身体动了动。 可她恢复的那一点点生机,也是木然淡漠的。 空气似乎更冷上几分。 姜禾把裹着魏忌身体的紫貂大氅拉起,盖住了他的脸。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这是最后一次,她看到他的脸。 自此后阴阳两隔。 死去的人,带着未尽的夙愿在不甘中沉睡。活着的人,要走举步维艰如万箭穿心的路。 姜禾放下魏忌起身,退后一步,对赵政施礼。 她跪入雪中,动作一丝不差,姿容无可挑剔。 赵政握着伞柄的手攥紧,他缓缓起身,如五内俱焚般煎熬。 她第一次,对他施如此郑重疏离的大礼。 「陛下,」赵政听到姜禾的声音,「臣妾恳求可以为魏公子送葬。」 她说恳求,她说送葬。 在他面前,在雍国军将面前,在大梁百姓面前。 伞柄是竹子做的,几乎被赵政握断在手中。 他蹙眉看着姜禾,额上青筋暴起,眼中大雪漫天,却并未开口说话。 他不答,姜禾就一直跪着。 初冬的地面,有多冷啊。 她那两条轻灵修长的腿,不要了吗? 赵政感觉到口中的腥咸,那是他紧叩的牙齿咬碎了什么。 他转过身去,径直穿过跪地的军将,穿过聚拢在四周的百姓,离开城门,离开大梁,向雍国军营走去。 玄青色的衣袍翻飞,像覆盖一切的夜色,浓重、愤懑。 直到这时,魏国的百姓才敢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公子……公子啊……」 一声声悲泣在城门前激荡,而姜禾眼中已经没有泪。 她要走接下来的路了。 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姜禾站起身,在军将中寻找着,神情微动,唤道:「蒙恬。」 蒙恬越过人群,出现在姜禾面前。 「微臣刚去找好棺椁,」他禀报导,「陛下已经移驾,王后也可放心离开。这里有微臣就好了。」 知道姜禾同魏忌是友人,见过了她有多难过,不需要特地吩咐,蒙恬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更何况陛下也问及棺椁的事。 看来虽是敌人,他们也惺惺相惜。 姜禾却轻轻摇头道:「把棺椁运到行宫去,接下来的事,本宫来做吧。」 她来做。 为他整理仪容,为他挑选入殓的衣服,为他放入随葬品,为他等了一日,等来他的亲人。 魏子佩在点满白色蜡烛的殿内痛哭。 姜禾离开,给她留下与兄长共处的时间。 再没有别的亲眷回来。 大梁如今已是雍国的城池,没有魏国的王室愿意冒险为魏忌送葬。 魏忌他,也不喜欢大梁吧。 他喜欢黄河北边,他的封地。 ——「我的封地在信陵,」他曾这么说道,「是父王送给我的礼物。」 少年人神情骄傲,指向东南道:「那里最富庶,百姓最安乐。因为我偷偷改低了赋税,父王不知道。」 封地内的赋税其实都是他的财产,他对金银之物,并不看重。 既然喜欢,那便长眠在那里吧。 「这怎么行?」 相比蒙恬的欲言又止,姜贲直接提出了反对。 他回到大梁养伤,听说姜禾要扶灵去信陵,叫人拆了个门板把他抬了过来。 「姐姐如今是雍国的王后,就算是扶灵去为公子送葬,那里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魏忌虽然是被楚国人所杀,但雍国也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如今两个国家正在打仗。 雍国王后到信陵去,简直是自投罗网。 「我去吧。」魏子佩也抽泣着道,「不能让姐姐冒这个险。」 「你身上还有伤呢。」姜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魏子佩已经浑身缟素,受伤的部位缠着麻布,有七处之多。 姜贲比她伤得更厉害,新旧外伤累积,让他连坐起来说话都很艰难。 「我没事,」姜禾执意道,「你们放心。」 可是他们怎么会放心。 雍国军营就在大梁城外,蒙恬立刻将此事禀报给国君。 「让她去。」 赵政静静坐在松软的蒲团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你也去。」 我也……去吗? 蒙恬有些怔怔地站着。 难道要他也去送葬? 「怎么?」赵政抬头看着蒙恬,目色中有森冷的寒意,「如今王后以极小的伤亡夺得大梁城,你准备以后的仗,都让她来打吗?」 蒙恬如遭雷击惊慌下跪。 打下魏国黄河以南的战役,一开始便仰仗王后的谋略。 后来也得益于王后用水淹的计策要挟,逼得魏国王室放弃了大梁这座久攻不下的城池。 蒙恬觉得惭愧得很。 「魏国的主力原本都在黄河北,」赵政道,「但如今偷熘不少去了信陵。」 原来如此! 那可都是魏忌的亲信部队,由他挑选提携将领,由他每年带着练兵,由他亲自犒赏抚恤。 他们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披肝沥胆身经百战。 「如今魏忌的灵柩回信陵,蒙卿你正好,」赵政抬头道,「把他们全歼。」 把他们全歼! 从此后魏国才算真正灭亡! 蒙恬这个大将军,才算名副其实。 他叩头领旨,忽然想到:莫非王后也是这个意思吗?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颤慄,无论是国君还是王后,当真深不可测。 越国境而来,仍是割韭菜。 龙阳君杀到眼红,把这座小宅院里的人杀到仅剩三人。 「说!」 他滴血的长剑垂着,问话的声音很阴柔。 偏偏这样的阴柔,才最让人胆寒。 「英季呢?」 跪在同袍血中的三个下人丢魂似地看着龙阳君,许久才有一个略胆大些的,颤抖着道:「回……回寿春了。」 回寿春了吗? 强盗自然都是这样的。 抢够了东西,就要回老巢去。 「好,」龙阳君对那个回答的人点头道,「你可以活着。」 他又看着其余两位,长剑微偏,道:「接下来谁回答,魏圉在哪里。」 那两个被吓到崩溃的人,终于捡回一点神智,大声说出了魏圉的下落。 「就在柴房锁着。」 「英大人说是他的战利品,原本要带回去的。」 没有带,可能是太着急,也可能是抢夺了太多东西,马车装不下了。 龙阳君推开柴房的门。 魏圉果然躺在那里。 死了的,被剖开肚子的魏圉。 黄昏的光穿过窗棂,洒在魏圉冰冷的身体上。 龙阳君在他身边跪下。 「是我的错,」他轻声道。 无人应答。 曾经在魏国叱咤风云的一国之君,死在这脏乱的柴房。 龙阳君的声音很平静,直到手指碰触到魏圉被翻出体外的肠胃,才终于颤抖着哭出声音。 「很疼吧?」 他问道。 很疼吧,让那么怕死的你如此疼着死去,真是太残忍了。 真是太残忍,太可恶。 「你再忍一会儿疼。」 龙阳君从衣袖中取出针线,小心把魏圉的肠胃塞回身体,缝合他的皮肤。 「别急,」他轻声道,「本君先送陛下体面地走。」 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 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初雪后封冻的路很难走。 姜禾裹着大氅离开大梁城时,入目尽是白色,脚底都是冰碴。 大梁城的百姓跪在冰雪中,为魏忌送行。 听说魏王假也死了,死在楚军抢夺魏国王室财宝时。残存的王室把魏王的遗体带回了黄河北,消息传回来,并不见百姓为此伤心。 他们只哭魏忌。 在他们心中,魏忌近乎一种信仰。 魏忌死亡,跟魏国灭亡的区别并不大。 姜禾向雍国军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静悄悄的。 雍国军队并未阻止魏国百姓的悼念,也并未有任何表示。 但姜禾知道赵政接下来的打算。 ——灭掉魏国三十万主力部队。 赵政翻身上马,从蒙恬手中接过缰绳。 「雪天路滑,陛下不乘车吗?」 蒙恬问道。 赵政颔首道:「骑马快些,孤来这里,多数朝臣并不知道。」 回咸阳,不能与王后同归了。 蒙恬在心中嘆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事来。 「之前微臣奉旨杀尽魏王室男性,除魏假被楚军所杀,其余人等,几乎被我军诛杀殆尽。当时楚军突袭大梁,微臣奉王后命令抵挡楚军,并未细察是否有漏网之鱼。」 战马上的赵政神情突然有些僵硬。 「蒙恬,」赵政开口道,「孤的确命你杀尽魏王室男性,但孤又来信收回了旨意,你没看到吗?」 蒙恬呆住了。 他想了想,忍不住从衣袖中掏出一封信,又掏出另外一封,高高举着道:「微臣收到的第二封信,是空的。微臣已命人彻查缘由,却并不知道陛下是收回成命。」 赵政感觉到自己似乎立在悬崖边,稍不留神,就要失去所有东西。 「那第一封信,」他一字一句道,「王后知道吗?」 蒙恬低头跪下,算是默认。 赵政转头向大梁城的方向看去。 视线中一片冰冷的白,像他曾经一无所有的人生。 第198章 一念之差 第198章 一念之差 马蹄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着。 说了要快速返回京都,可赵政的速度,却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疏离和淡漠的原因。 他说了这里的一切事都由姜禾做主,却还是写下密信给蒙恬,要他诛杀魏国王室。 他们之间,原本是同心同意没有秘密的。 虽然他即刻便又写信收回成命,但第二封信丢了。 丢了信,他也丢了姜禾的信任吗? 赵政突然调转马头。 官道两边有为了逃命冻饿致死的百姓。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他们被积雪掩埋,偶尔有一只枯瘦的手露出来,干硬僵直。 没有生气,失去性命,再也不能够醒来。 官道上也有因为战争结束回归大梁的人群。 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扣紧衣服,缓步慢行。 从此烧火做饭,耕田犁地,好好过往后的日子。 到明年春天,那些尸体要么被野兽分食,要么被郡县杂役掩埋,消失无踪。 到明年春天,四周的荒地也会郁郁葱葱,偶尔有小花在禾苗间探头,看着它们辛苦劳作的主人。 这是魏国的百姓,这是雍国的百姓,是天下的百姓。 赵政的战马越过尸体,也越过人群,在交战后的官道上驰骋,直到抵达惠济河渡口。 惠济河是黄河的支流,从这里一路往东南去,便能到达魏忌的封地,信陵。 战马在缰绳的控制下扬蹄嘶鸣,再重重落下。 极目望去,赵政见一艘双层楼船已经离岸而去。 船尾站着他心心念念的人。 那个人身姿挺拔面容娴雅,那个人皮肤白皙唇瓣微红,那个人身穿玄青色的交领深衣,脖颈上围着白色的兔毛。 她在清凉凛冽的风中站着,在波涛之上的船尾站着,身边无人陪伴,眼神却无比坚定。 船离岸边仅十多丈远,姜禾看到了赵政。她下意识上前一步,被船边护栏阻挡脚步。 「姜禾。」 赵政开口,声音并不大。 他来,不是劝她回头。 他来告诉她,自己知道她要去信陵。 没有阻拦,是信任,也是要等着她。 他也想问问她,你看到道旁的死人了吗?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但赵政来晚了一步。 他们中间隔着河流,遥遥相望,他只看出她瘦了些,能从她熟悉的脸上猜到她的神情。 别的就不能了。 不能表达心意,不能倾诉懊悔,不能关心或嫉妒,不能握着她的手,安慰她,拥抱她。 他们也都不是会大声喊叫的人。 远远地,赵政看到姜禾向他点头。 只是点头,便让赵政瞬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感觉自己的双手热起来,原本灌入领口的风,也一瞬间柔和。 姜禾,像一棵立在船边的树,支撑起赵政的希望。 水雾散去,他看到她轻启唇角,说了两个字。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他能够看出口型。 「赵政。」 她唤他的名字,同以前一样。 然后姜禾的双手抬起,交迭放在胸前,左肩微抬,做了个怀抱幼儿的姿势。 赵政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目光凝重地点头,看着她远行而去。 他当然会照顾好阿谦。 照顾好他们的孩子,等她回来。 只要她回来,他们之间的那些误会和疏离,就都不算什么。 「风大,请殿下在船舱歇息。」 驾船的雍国军官出来给王后引路,却发现王后的眼眸中有泪珠涌动。 他连忙低下头。 蒙恬交代过,要保护好王后,服侍好王后。 他是粗人,只能尽力而为了。 姜禾抬步走进船舱,静静跪坐在小巧的窗棂前,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扇简陋的屏风上。 那屏风是临时搬上船的,只为了把魏忌的棺椁与她休憩的地方隔开。 其实,不必要的。 她已经不像前日他离去时那般痛不欲生,虽然心中仍然如刀切般疼痛,但她已经能够掩饰情绪了。 把他们相处的点滴回忆过许多遍,为他焚了很多香,通宵点燃纸钱,用一件件繁琐的仪式与他告别。 到今日清晨,姜禾已经能勉强喝下一碗粥。 不知道刚刚赵政见到她时,有没有发现她瘦了些。 赵政来送她了。 也答应会好好看护孩子。 他来送,是信任,也是等待。 但姜禾觉得,接下来她做的事,恐怕会让赵政更加震怒。 没办法,她不是八面玲珑讨好取悦男人的那种女人。 她有她要做的事。 从很久以前,就决定做的事。 「魏忌,」姜禾抬头,似乎看到屏风后站着位锦衣公子,「把难题交给别人,最不厚道了。」 她轻声低语,明知那人再也听不到。 「但幸好,」姜禾捧起茶盏温暖双手,喃喃道,「幸好是交给了我。」 陈南星没有去御医院。 她有好几日没有去过了。 推託自己身体不适,甚至让苏夫人都知道了消息,带大夫来瞧。 因为不去御医院,便不从卫尉军府上过,也便假装不知道那里的消息。 然后,答应会带大夫复诊的苏夫人也不来了。 是苏渝出了什么事吗? 她心想。 但那件事是小路做错了,不关苏渝什么事吧? 不对,苏渝可是专门负责军机谍报的长官。下属出事,他会不会受到牵连? 不管了! 管不了那么多。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魏子佩,死了没。 那封信被她抽出信袋,夹带回来,烧掉了。 信上的字虽然写得匆忙,却刚劲有力。 「勿杀魏国王室。」 在两国交战的紧要时刻,雍国国君竟然妇人之仁,要放过魏国王室了。 怎么能够? 既然是仇敌,自然要你死我活。 魏子佩就在大梁,也是魏国王室成员,她死了没? 陈南星好似百爪挠心,一日一日地睡不着,即便睡了,也很快从睡梦中惊醒。梦中魏子佩手持大刀,一刀刀砍向她。 「救命——」 噩梦连连。 白天,她的魂魄才会回归躯壳。 便会一遍遍想:如果魏子佩死了,姜贲会再娶吗? 会再娶一位齐国姑娘吗? 那自己…… 她羞愧地低下头,猛然意识到自己鬼使神差的举动,都是因为什么。 因为贪婪,因为自私,因为短视,因为求而不得的执念。 陈南星又担心魏子佩死了。 她在这种反反覆覆的煎熬中,几乎崩溃。 终于,听到有马蹄声在门外停下。 「陈姑娘在吗?」 陈南星熟悉卫尉军的衣服制式。 那名卫尉军简单施礼道:「请跟我们走一趟。」 黄河以南,大梁以西的魏国境,如今都已经在雍国的统治下。 但大梁的东南边,与楚国和齐国交界处,还有一座小小的城池,并未被雍军攻占。 信陵。 没有攻占,并不是因为雍军的仁慈或者疏漏。而是因为这里太过富饶,姜禾同赵政商量着,要等所有城池都打下来,让这边的人束手就擒便好。 以免富商带着金银逃到楚国,把这个小城掏空。 但同时,姜禾也让姜贲适度放开国境的管制。 放开,却又适度,差不多瞅准时间,放过来一小半的人。 她原本想攻克大梁后,用此计把魏国主力部队分而歼之。 所以当姜禾扶棺到达城外,看到芒卯站在城墙上时,一点都不吃惊。 魏国的主力到底在哪里,恐怕赵政也不太清楚了吧。 扶棺到此的,除了姜禾,便是蒙恬为她挑选的护卫。 没有一名魏国人。 年轻的雍国军官上前几步,扬声对着城墙上的军将喊道:「我等为魏公子送葬到此,请打开城门!」 魏忌的死讯应该已经传来,不过芒卯显然不相信姜禾的诚意。 数百支弩弓在城墙上架起。 「雍贼受死!」 箭矢破空而来,似乎目标只有一个,便是站在正中的姜禾。 第199章 为她准备的屋子 第199章 为她准备的屋子 雍国护卫并非全无准备。 姜禾敢在两国交战时出现在敌军城墙外,自然能够应对这迎头一击。 「立盾!」 只是一瞬间,护卫已经在马车上拉出盾牌,竖立在姜禾面前。 那是雍国的盾,方首,弧肩,曲腰,平底,青铜锻造,内外两面绘夔龙纹,名为「龙盾」。 ????????.??????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盾牌坚固,即便强劲的弓弩,也不能刺穿。 「啪啪啪……」 箭矢射在盾牌上,纷纷掉落。 盾牌后站着的姜禾面容不变,等待箭声停止。 但盾牌的作用,也只是能防备远距离攻击罢了。 若对方打开城门一拥而上,他们只能束手就擒。 发现箭矢无法射穿盾牌的芒卯,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扬手停止射箭,便准备命人打开城门,出城战斗。 可正在此时,撤开的盾牌后,露出姜禾高举的右手。 那只手握着什么东西,手指张开,寸许长的黑色金属垂坠下来,在风中摇晃。 那是—— 那是一枚三棱箭头。 是魏忌每日系在腰间的箭头,是魏国调动兵马的凭信。 魏国上至朝臣将军,下至吏役兵卒,都认得这个凭信。 芒卯张大了嘴在城墙的垛口探出身子。 因为距离很远,无法看到那箭头上刻着的铭文。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相信:公子真的回来了。 姜禾……雍国的王后姜禾……亲自为公子送葬吗? 他转过身去,眼中泪珠滚动,沉声下令道:「打开城门,迎公子回城!」 信陵没有行宫,但信陵有,公子府。 虽然这府邸日常无人居住,但管事和僕役有很多,他们日常整理府邸,准备食物,随时保持着可以服侍主人的整洁与妥帖。 从城门到公子府,路上跪满士兵或者百姓。 他们哭公子殒命,也哭魏国战败,更哭自己叵测的前景。 姜禾并未乘坐马车,她从城门外便开始徒步,跟随运送棺椁的马车,一路走进公子府。 府内已经搭好灵棚,僕役换上白色的麻衣,为公子守孝。 姜禾从马车内拿出长明灯,递到僕役手中。 这是引路的灯火,引导魂魄回归故里。百里的路程,这盏灯没有熄灭过一次。 而当棺椁停好,姜禾走出灵棚,忽然看到面前跪满了人。 「奴婢等,跪谢殿下送葬大恩。」 谢她没有让公子暴尸荒野吗? 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大恩。 相比他给过她的,这连报答都不算。 姜禾示意众人起身,温声道:「本宫想在这里住上几日,不知能否安排。」 公子府的管事上前,恭敬施礼道:「这里一直准备着殿下的房间。」 她的房间吗? 姜禾有些惊讶,旋即轻嘆一口气,跟着管事向后院走去。 四间开阔的房屋,不大不小,布置得舒适简单。 屋内烧着地龙,玄青色的蒲团上绣着梨花,几案上放着姜禾最喜欢的徽州墨。绕过屏风往里走,可以看到一张精雕细琢的红木床榻。床帐低垂,缀着细碎的珍珠。 这果然是为她准备的屋子。 她虽然并未来过,魏忌却把她当作这里的半个主人般安排房舍。 姜禾突然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百姓和军队对她心存忌惮,但公子府的管事和僕役却那么恭敬。 微风吹过珍珠床帐,轻轻作响。 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像是轻声地告别。 姜禾别过头去,忍下涌动的泪水。 陈南星坐在雍国卫尉军府衙后一个小庑房里。 四周摆满各种刑具。 烧红的炭炉、奇形怪状的烙铁,还有用大小不一的竹片穿起来的夹板。 她不懂得这些东西的用途,却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 双手紧紧攥住,跪坐在仅有一层布的蒲团上。陈南星觉得自己膝盖疼、后背疼、肩膀疼,继而胃部痉挛,浑身都疼起来。 她独自跪坐很久,直到门开了,一个魁梧的汉子走进来。 这是卫尉军副统领,方严。 方严不爱说话,做事直来直去,比之姜贲或者苏渝,都要严格很多。 「陈姑娘,」他草草施礼道,「有些事,要麻烦你。」 只这一句话,陈南星便汗毛倒竖说不出话来。 她勉强平稳心神,微微点头。 方严道:「前几日,我卫尉军信使弄丢了密信。蒙将军雷霆之怒,责令上下严查。所有接触过信件的,一律关押受审。连同谍报校尉苏渝,都未能免罪。但查到今日晨起,有名叫路诫之的信使,畏罪自尽了。」 路诫之,小路。 陈南星的心提起来,像悬在数百丈高的空中。 「他并未留下只言片语,但是……」方严并不绕弯子,直言道,「有人说,你们二人熟识。」 「熟识就有罪吗?」陈南星突然开口,反驳道,「我没见过密信。我来卫尉军府,都是为了给你们送药。」 她发觉对方并未握住她的把柄。 凡事要讲究证据,总不能空口无凭,就定了她的罪过。 「是,」方严点头道,「我们没有证据。但我们卫尉军,只相信严刑拷打后仍不改口的清白。故而,要辛苦姑娘忍受了。」 方严抬手,门外立刻走进来一个瘦小的男人。 他拿起火杵拨动炭火,放进去一块烙铁。 「你们要做什么?」 陈南星猛然起身。 她向外走去,边走边道:「你们休想审问我。你们也不去问问王后殿下,不去问问陛下,能不能动我?」 「军机要事,」方严道,「殿下从不干涉。」 陈南星干脆向外跑去,可那个瘦小的男人忽然挡在她面前。也不见怎么移动,便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 铁钳般的手,把她牢牢攥住。 陈南星面如土色,几乎晕过去。 正此时,突然有粗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放手!」 陈南星泪水涟涟抬头,看到苏渝出现在门外。 「苏大人……」她哀哭道。 「恩人。」苏渝仍旧这么唤她。 或许是因为被审讯过,苏渝身上带着伤。 厚重的冬衣挡住了伤口的痕迹,但他惨白的嘴唇表明他失血过多,染红的领口,也能看出胸口有伤。 见苏渝进来,方严站起身。 毕竟是曾经的上级,他面对苏渝,要客气很多。 「知道是你的恩人,」方严道,「但你若为她求情,便是置一家老小性命于不顾了。他日连坐,到黄泉路上,你怎么跟嫂子交代?你那几个孩子,会怎么怨你?」 方严并不避着陈南星,也似乎故意要让她听到。 苏渝对方严施礼,神情坦然,点头道:「副统领大人教训得对。但卑职的命是她救的,大雍律法森严,我不能违反律法通融包庇。但我想,今日的审讯之刑,就让我替她吧。」 审讯,也能替吗? 痛在你身上,她能招认吗? 方严连连摇头,嘆道:「你我相识十年有余,就不要为难我了。」 「她一个姑娘家,」苏渝边说边解开外衣,跪了下来,「更何况,王后的确对她很好。万一她受不住,死在这里,才是真正为难了你。」 方严并不知道国君治病的事。 只知道自从陈南星来,王后便赏了她很多东西。 她在御医院学习,更是被人呵护备至。 但有人替着受刑这件事,却太过匪夷所思。 「不要。」陈南星也摇着头,跪在了苏渝面前,「苏大人,你不要为我……我是清白的。」 苏渝对她微笑,温声道:「恩人自然是清白的。所以十样酷刑过后,恩人也就可以出去了。」 十样吗? 陈南星怔怔跪着,听到「呲」的一声,是烙铁灼烧皮肤的声音。 一股令人作呕的焦香味道瀰漫开来,陈南星瘫坐在地上。 苏渝忍受着疼痛。 大颗的汗水从他额头滑落下来,地面瞬间湿了一片。 他的身体在颤抖,人在勉强支撑,按在砖石上的手指,几乎在疼痛中折断。 「陈姑娘,」方严在行刑者更换烙铁的间隙,问道,「你是清白的吗?」 「是。」陈南星道。 行刑者把那块烙铁丢下,去拿了一块新的。 这一块更大,并未换地方,而是照着刚刚烧烂的皮肤,再一次按下去。 苏渝的手臂在疼痛中支撑不住,整个人忍不住趴在地上。他的额头抵着地面,大口喘气,气息又快又短,似乎要在这一瞬间死过去。 但是求死不能。 方严又问:「陈姑娘,你是清白的吗?」 陈南星在极度的绝望中大哭起来。 「我是,我是,我是清白的!」 「看来你不是他的恩人。」方严道,「换夹板吧。」 夹板,夹断手指的夹板。 第200章 分而食之 第200章 分而食之 「恩」者,情意也。 施恩者不图回报,受恩者感念在心。 可眼前这个女子,眼睁睁看着别人为报恩骨肉寸断,却不肯认罪伏法。 有人亲眼见内侍传旨时陈南星就在卫尉军府衙。 小路都已经畏罪自尽,她却还不肯招认。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咔嚓——」一声,是苏渝的哪根手指断掉。 「住手!住手!」 陈南星在哭泣中抬头,握住了那面夹板。 若苏渝因她而死,恐怕自己就算活下去,也不会为姜禾所容了。 「我说。」她哭道,「是我拿走了信。」 苏渝猛然抬起头。 若说他之前的痛苦全在于如何忍受酷刑,那么现在,他的痛苦就是疑惑不解和懊悔痛恨。 疑惑陈南星为什么这么做。 懊悔因为他的原因,给了陈南星得手的机会。 痛恨对方竟然窃取军机情报,置国土安宁于不顾。 但他旋即想起,陈南星是齐国人。 那么,是齐国一开始就埋在这里的奸细吗? 或者,陈南星曾在楚国待过,是受楚国指使吗? 心念电转间,已经听到方严阴冷的声音传来:「那么陈姑娘,我想请问,你把信交给了谁?」 「我烧了。」陈南星道。 方严干笑一声,咬牙切齿指着陈南星道:「把她打到说出来!」 方严这么愤怒,是有原因的。 卫尉军信使出了差错,自然要追究到他头上。无论是革职还是受罚,他都甘愿领罪。 但是方严咽不下这口气。 原来他的下属受了那么重的刑罚,丢了这么大的人,甚至还死了一个,都是因为眼前这恶毒的女人。 烧了? 谁信呢? 方严不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但他知道肯定事关重大。 偷走机要密件,只是自己看看? 有人闲得不把性命当回事吗? 长长的皮鞭打在陈南星身上,她痛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哭喊道:「我要见陛下。」 苏渝想要抬手相护,却被方严阻止。 「随便是谁都能见到陛下吗?」 正此时,小庑房的门再一次被人推开,许多内侍站在外面。 他们让开身子,露出后面缓步走来的男人。 内侍总管,李温舟。 方严连忙移步出迎。 这个时候来,看来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李温舟对方严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审到此时,」他温声道,「便交给奴婢吧。」 「是陛下回来了吗?」 方严有些担心把陈南星移交给李温舟,会出什么岔子。 李温舟摇头道:「王后殿下离开时,嘱咐奴婢说,有几个人要分外看顾。这几个人里,有苏校尉,也有陈姑娘。」 竟然…… 方严扭头看一眼受刑后遍体鳞伤的苏渝,说不出话来。 李温舟看出他的惧怕,解释道:「苏校尉今日所做,自然与方副统领无关。」 看来看顾不等于庇护,而是要在事情恶化前阻止。 「那陈南星已经招了一半。」方严道。 「一半就够了。」李温舟看了一眼屋内,「小姑娘不禁打,宗政院的手段更适合些。」 宗政院,那是管辖皇族内部事务的。 听说审讯时可以让人生不如死,却偏偏死不了,吊着一口气,审到招认。 陈南星听到此处,又惊又怕,再加上身体的疼痛,骤然昏厥过去。 信陵的清晨,在哀乐中醒来。 姜禾睁开眼,发现窗棂都关着,但床帐上的珍珠在轻轻拂动。 她做了个梦,梦到魏忌一袭白衣坐在她的床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微扬的唇角似乎在笑,却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抵不过笑容清浅。 如果人死后有另一个世界存在,希望他常常含笑。 姜禾起身,坐在窗前研墨,为魏忌写了一幅碑文。 她不能留下什么陪他,能留的,不过是一幅字罢了。 打开门唤婢女进来,吩咐婢女把碑文交给主事的人,姜禾这才去洗漱更衣。 今日等待她的,不会是和风细雨。 「请王后殿下归还凭信。」 拜祭毕,憋了一晚上的魏国主将芒卯终于忍不住,在议事的大厅索要魏忌的调兵凭信。 姜禾仪态娴雅跪坐在正中,慢饮茶水,没有作声。 芒卯的脸顿时红了。 他看一眼左右兵将,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我魏国君臣皆是守信重诺又知恩图报之人。如今你我两国交战,王后擅入信陵,没有被我们抓起来逼迫雍国就范,全是感念王后送公子棺椁归家的恩情。但魏国的调兵凭信,我等却不得不要。」 姜禾放下茶盏,清亮的目光落在芒卯身上,终于开口道:「要来做什么?如今魏国的兵马,还有别的吗?」 芒卯的神情顿时僵住。 魏国的军队,原本分为主力部队和驻守在各处的府郡部队。 魏忌的凭信等同兵符,就是为了调动各处军队,方便他们相互配合。 但眼下仅存主力部队,且主力部队都在芒卯掌控中,的确用不上兵符了。 「明日,」姜禾继续道,「雍军就来了。」 军将们顿时一阵骚动。 「怎么可能?」 「是谁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王翦知道了?」 芒卯抬手示意众人稍安毋躁,他上前一步,紧盯着姜禾的眼睛道:「是你传信回去的?」 应该不可能啊。 自姜禾走进信陵城,就在他们的密切监控之下。 并未见她寄信,信陵城也没有飞出去过一只信鸽。 怎么雍军就要来了?雍军应该以为他们在黄河以北才对。 姜禾惨澹地笑了。 真是心疼魏忌,有这么一群从不思考的将军,是怎么能保得魏国十多年安宁的呢? 雍国有王翦,有蒙恬,甚至就连王翦的儿子王吉,都是一员足智多谋的虎将。魏国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芒卯,陷入敌军瓮中,尚且以为自己神机妙算。 「这样,」姜禾开口道,「芒将军不妨好好想想,你们是怎么绕道齐国来到信陵的?是不是觉得齐国的边境防守松弛,是不是又发现等你们跑过来十多万人,突然又严格起来?」 「你——」 芒卯抬手指着姜禾,表情错愕,说不出话来。 「是我。」姜禾道,「我特意帮着你们,来到此处的。」 那时她让宗郡送信给姜贲,在信中,交代给姜贲两件事。 一是适度管控边境,待魏国主力靠近齐国,而大梁城被雍军包围,就放一部分主力部队到信陵来。 这样魏军表面上似乎突破了雍军的封锁,其实倒是方便雍军分而食之。 再是要姜贲带着她画下的魏国舆图,去大梁劝说魏忌归降。这样便用最小的代价,得到魏国。 当然,魏国有龙阳君。 在他的如簧巧舌下,雍国只是得到了大梁城,魏国王室并未投降。 不过姜贲做得不错,才让姜禾送葬来到信陵后,遇到了芒卯,以及他带领的十多万军将。 被姜禾的言语震惊到手足无措的将士,要么在大厅内议论,要么干脆跑出去,差人去探雍军靠近的速度。 倒是芒卯还好。 他抽出了腰间的大刀,抵在姜禾脖子下面。 「若雍军真的来,就休怪本将军无礼。」 姜禾含笑摇头道:「难道将军不知道吗?本宫和雍国陛下已经离心,他不会为了本宫,退兵止战的。」 离心? 因为公子吗? 但芒卯并不相信。 「你是雍国的王后,」他蹙眉道,「就算为了雍国的体面,他也会在乎你的生死。」 「将军竟关心起本宫的生死,」姜禾颓然摇头道,「不知将军是否关心你的将士,怎么活。」 信陵城不似大梁,若雍军来攻,半日便可攻下。 到那时,他的将士只能为国血战而死,别无他路。 抵着姜禾脖颈的大刀剧烈颤抖,刀尖锋利,已经割破姜禾的肌肤。 红色的血线流淌下来,弄脏了她白净的衣领。 但姜禾面不改色地看着芒卯,嘆息道:「魏王已大薨,公子也去了,大梁以西,已经都是雍国的土地。至于黄河以北,有王翦在,不日即可攻占。将军你是想承公子遗志为复国而战,还是为报仇而战,更或者,为活下去而战呢?」 为复国,为报仇,为活下去,有区别吗? 姜禾抬手,按在芒卯那把刀上,眼眸中藏着搅动山河的戾气。 「选一个。」 她沉声道。 第201章 公子的託付 第201章 公子的託付 芒卯感觉自己的刀在晃动,心也在晃动。 食君之禄,则忠君之事。 他虽然不够聪明,但对待魏国王室,自认忠心耿耿。 如今国都沦陷,失守大梁,自然要为复国而战。 「本将军为复国!」 芒卯扬声道。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好,」姜禾颔首,「请问,复谁的国。」 复谁的国? 芒卯瞪大眼睛看着姜禾,一时尚未明白过来。 「魏国陛下大薨,」姜禾耐心解释道,「且陛下因为年幼并无生养。宗室中纵有男丁,也多半死于战乱。芒将军复国后,准备拥护谁登上国君之位呢?」 「莫非——」她用丝帕按住自己流血的伤口,神情讥讽道,「自封为王吗?」 自封为王,那便不是复国,而是以复国为名,行谋权篡位之实。 芒卯并非口舌伶俐之人,闻言怔愣半晌,才恶狠狠道:「你休要血口喷人!公子肯把魏国主力交到本将军手上,就是信任!公子的灵棚就在外面,我愿意在此起誓。若存半点私心,叫我天打雷噼!」 「公子信你,」姜禾颔首道,「百姓信吗?」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流言可畏,能颠倒是非、置人于死地。 到那时,外无百姓拥护,内无兵马追随。他这个武将,真正会走到山穷水尽之地。 芒卯手中的刀缓缓下垂,涨红的脸颊褪去血色,青白一片。 「若复仇呢?」他道,「雍国占我江山,楚国杀我王室,我为复仇,血债血偿!」 「这倒有志气!」姜禾忍不住抚掌道,「去吧。」 去吧…… 就这? 芒卯收刀归鞘,想要再问,最终却抹不开脸面。 他沉沉哼了一声,转头就要出去,忽然看到身后的部下齐齐跪下来。 「求殿下,」他们施礼道,「指一条活路。」 「你们——」 姜禾尚未回答,芒卯已经气到抬脚要踹。 「本将军高看了你们,没想到你们竟是如此怕死之徒!」 「我们不是怕死,」一名军将解释道,「末将曾与殿下一起死守卜寨,那时便知道殿下智谋无双。如今想问问王后殿下,有没有一条路,既能为魏国复仇,又能活命。」 姜禾看向那名军将。 死守卜寨,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这么说来,他们曾经是战友。 那军将继续说道:「复仇,是身为魏国臣子的本分。活下去,是因为高堂老母健在,可末将兄弟几个全部葬身沙场,只余下我一个了。为孝悌之义,想活。」 芒卯想要骂出口的话闷在喉咙中。 谁都不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他不怕死,不能要求别人也跟着死。 他看向姜禾,看她有什么答案。 「向雍国复仇,」姜禾道,「你们打不赢。」 军将垂着头,明白姜禾说的是事实。 「好在魏国还有另外一个仇人,」她抬手指向南面,「楚国。」 楚国是杀害公子魏忌的凶手,而信陵这些人,正是魏忌的亲信部队。 「原来你是想利用我们帮你们打楚国,」芒卯大笑起来,「真是如意算盘叮咚响。」 这自然是利用。姜禾没有辩解。 跪地的另一名军将道:「我们打不赢雍国,就能打赢楚国了吗?」 「也不一定,」姜禾神情平静,眼底却似有千军万马奔腾,「非要适时出击,在必死之局讨一线生机。」 也这么难啊? 这么难,还不如—— 「投降必死。」姜禾看出他想要说的话,在他吞吞吐吐时清声道,「雍国现在,不会信你们。」 赵政说了,要全歼魏国主力。 「打完楚国就信了?」 姜禾手握魏忌的调兵凭信,展开在手心道:「在本宫的调遣下,打完楚国,就可以。」 还要在她的调遣下啊。 也就是说,要以雍国王后的名义,收编魏军主力。 然后让他们出生入死帮着雍国打天下,讨得一线生机。 这件事,怎么听都像是阴谋,像是这些精于谋略之人的算计。 军将们相互看看,那些跪下的,陆续起身。 既然都是死,还不如这时候就跟雍军拼了。 也好过做雍国的爪牙,去跟楚国打。 姜禾没有强留他们。 她握紧那枚三棱箭头,看着军将们在门口站定。 那名曾同姜禾一起守卜寨的军将忽然转身道:「请恕末将直言,殿下愿意随我们一起上阵杀敌,为我们讨得一线生机,我们不信,是不明白你为何这样。」 一国王后,为何惦念他国军队的死活? 姜禾也站起身来。 她看着大厅外,听着外面若有若无的哀乐,温声道:「因为公子走时,把魏国百姓託付给我。本宫以为,魏国的军队,也是魏国的百姓。」 公子的託付吗? 魏国的军队,也是魏国的百姓? 那军将神情动容,看向芒卯。 芒卯立在门口,眼中热泪涌动,却未抬脚。 他们追随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顾念他们的死活吗? 在这有些凝滞的瞬间,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起。 「好一句『魏国的军队,也是魏国的百姓』!」 众人有些惊讶地向外看去,见一个男人出现在步道上。 他姿容美艷手持宝剑,背着一个包袱大步走来,白衣在风中飘扬,似乎裹挟着奋不顾身的勇气。 他第一次身穿白衣。 姜禾上前一步,唤道:「龙阳君。」 她的脸上绽开细碎的微笑。 太好了,你没有死。 「公子。」 殿内军将共同施礼。 魏国是有两位公子的。 王室的魏忌,和被先王晋封的异姓公子,龙阳君。 龙阳君因取悦魏圉而受宠,却在后来,因剑法卓越、外交能力突出,受到朝臣敬重。 他走上前,先同姜禾见礼,再转过身,神情沉痛道:「先王讳魏圉,为保我国境安全吞下信物,被楚人开膛破肚,已然大薨。」 「什么?」 「竟然如此凶残!」 他们知道魏圉或许也死了,但却不知道死得如此悽惨,如此受辱。 大厅内议论纷纷,姜禾转过身,从侧门缓缓离去。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待下去了。 有龙阳君,有他和魏圉的情意在,这些军将会被他说动的。 接下来自己,就在这有限的时间里,陪一陪魏忌吧。 雪落无声,明日,便是他下葬的日子。 赵政风尘僕僕回来当晚,卫尉军便把密信丢失的查证结果写成厚厚的奏摺,呈送到赵政御案之上。 他没有看,而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李温舟。 「怎么?」 李温舟把事情说了。 「小路已经畏罪自尽,陈姑娘受不住宗正院的刑罚,招认说跟姜贲有关。」 赵政眉心微跳,旋即蹙起。 「姜贲?」 「是,」李温舟嘆息道,「大概是少女思春,想叫魏子佩死在大梁。恰巧又看到陛下收回成命,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一念之差?」赵政冷笑道,「可知有多少后果吗?」 其实最大的后果,是他与姜禾生了一场气。 即便最后他们在码头上遥遥一望,但那根彼此不信任的刺,已经横亘在两人之间。 「按律处死。」 赵政道。 李温舟深吸一口气,想到姜禾临走时的嘱咐,还是提着颗脑袋道:「陛下,王后走时,说要特别照顾她。哪曾想她会……」 说要照顾她吗? 赵政抬眼看着李温舟,气息翻涌间,清俊的脸颊露出压抑着愤怒的神情。 如此恶劣,还要照顾? 「王后或许,」李温舟低着头,胆战心惊道,「是感念于那张药方,是来自陈氏先祖。」 那张救命的药方,即便是姜禾想到了治疗的关窍,说到底,的确是长桑君留下的。 而陈南星,正是长桑君的后人。 行,让她活着。 活得比死都难受。 「叫她随军吧,」赵政道,「去做医吏,雍军打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医吏。 与将士同进同退,见无数生死的医吏。 「也让她看看,」赵政道,「人若想活着,有多难。」 第202章 医者的本分 第202章 医者的本分 人若想活着,有多难啊。 出生安然落地,幼时不患重疾,家中未遭灾荒,好不容易到了十六岁,便要为国出征。 九死一生回来,等待他的只是下一次征战罢了。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可身为女人,就容易些吗? 许多地方有遗弃女婴的习俗,看到生下来的是女儿,便丢入沟壑任其自生自灭。就算命好些被养育长大,一朝出嫁丈夫远征,便只能在家辛苦劳作。 城池安稳也还好,无非是苦楚的一生。 但若城池被攻陷,等待女人的,往往是更为可怕的命运。 可偏偏有人,生在这悽惶乱世,却痴迷儿女情长。 痴迷也便罢了,竟做出偷盗军机谍报这样的事。 还是见识太少,那就去看看,这世界有多糟糕。 卫尉军连夜把陈南星送走。 速度之快,也仅仅比八百里加急稍慢些。 自然是没有马车的,因为陈南星不会骑马,卫尉军便把她绑在自己身上。 这让尚未出嫁的陈南星觉得无比屈辱。 卫尉军知道陈南星为何受罚,对她心存怨气,路上也没有怜香惜玉。这样到达军营时,陈南星已经饿了几天,手脚长满冻疮,脸也被风吹裂了。 她被卫尉军丢在军营,想要找管事报到,找处地方休息一下。可她还没有动,便听到有人喊:「大夫来了?」 陈南星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她面前。 「我说大夫,你别愣着啊!我们左更长的腿坏了仨月了,总算送来个大夫。」 一个脸膛乌黑的男人站在陈南星面前,说话时飞出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让她连忙退后几步。 那人已经捡起地上的药箱,塞进陈南星怀里。 「快,跟我来!」 虽然是冬天,营帐内却没有火炉,只不过比外面隔风罢了。 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躺在床榻上,两丈外,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混杂着药草和生肉腐坏的味道,又臭又苦,让人险些晕倒。 还未等陈南星掉头跑,那人已经把她连拉带拽扯到床前,掀开了被子。 更为剧烈的臭味窜出来,陈南星别过头,想要呕吐,胃里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吐出来。 那男人倒是不介意,陈南星听到他说:「怎么又钻出来了?」 什么钻出来了? 陈南星神情怔怔看过去,见男人从伤者的大腿上捏起两只小虫,随手丢到地上。 那是蛆虫,啃食腐肉的蛆虫。 陈南星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大家当然嘲笑她。 一个医者,竟然因为看到伤者生蛆,晕过去了。 「给个没本事的糊弄咱们吧?」他们说。 当他们为了拍醒陈南星,掀开她的兔毛帽兜,发现她是个女的,说话就更难听了。 「怎么是女的,医术肯定不行。」 医术……不行吗? 喝了一碗黍粥,勉强回过神来的陈南星,怔怔不语。 从小到大,她听过很多说他们陈氏医术不行的话。 「不过是倒卖药草的贩子。」 「这家人医术不行的。」 可她已经在御医院学了三年医术,如今依然被人认定医术不行? 说起来,自己的先祖,还是扁鹊的师父长桑君。 她是……辱没了先祖的名声了。 陈南星爬起身,抓住她的医箱向伤者走去。 用炙烤过的小刀剔除腐肉,敷上金疮药。再熬补血养气的汤药,亲自给伤者送服。 伤者发着高热,然而因为得到救治,眼中缓缓溢出泪水。 「谢大夫救命之恩。说实在话,我还真怕自己死了,孩子们没了爹。」 「大夫,咱们这里受伤的人很多。你别看着难受,因为回不来死在阵前的,才可怜。」 莫名地,陈南星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终于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 「等退热就好了。」她说。 然而没有退热。 陈南星守了三日,这伤者还是一命归西了。 她站在营帐门口,看着死者被人用破席捲住,抬出去掩埋。 救命之恩…… 她何曾救过任何人的性命? 救过苏渝吗?那是背诵先祖的药方而已。 陈南星忍不住泪流满面。 「大夫怎么哭了?」有士兵在帐内低语。 「医者仁心啊。」有人这么回答。 医者……仁心。 似乎也曾经有这么一个人,说医者仁心,陈姑娘不用管别的事,守好医者的本分就可以了。 是她错了。 她哪有什么仁心。 她辜负了别人的期许,在锦衣玉食的雍国国都,养尊处优犯下大错。 如今站在伤兵营中,才知道什么是战争,才知道她做下了什么恶事。 陈南星猛然掀开营帐跑出帐外,耳边传来卫尉军一路上奚落她的话。 「你想要魏国王族死吗?」 「你知不知道,姜贲也在魏国大梁。」 「楚国进攻时,如果不是王后勒令前去捕杀王族的人回援大梁,姜公子已经死了。」 「魏国公主殿下,可是护着姜公子,几乎同死的。」 「蠢女人!」 陈南星蹲在雪地里,双手捂住脸,压抑地哭了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呼唤。 「大夫?大夫在吗?前线的伤者拉回来了。」 陈南星摘掉帽兜擦泪,迎着风雪起身。 「我在这里。」 她就在这里,用她浅薄的医术和双手,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吧。 送陈南星到达军营,返回京都的卫尉军,第一时间向李温舟复命。 「都说了吗?」 李温舟问道。 「卑职把总管大人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李温舟挥手,示意那名卫尉军退下。 告诉就好,让她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吧。 王后既然嘱咐照顾,就是在心里觉得这孩子不是坏人。既然不是坏人,试着救一救,也好。 把她丢进残酷的军营,胜过养在安逸的京都。 至于以后,就看她的造化了。 百里行军,蒙恬率领雍军到达魏国信陵。 根据计划,他要在这里攻破城池,屠尽魏国主力部队。 而与此同时,一部分雍军渡河向北,同王翦一起夹击魏国其余残兵。 根据斥候所报,信陵城目前有十多万兵马。 好在信陵虽然富庶,但魏忌为了表明自己忠于国君,并未加固城墙。 不过即便是这样,蒙恬也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一场硬仗。 打仗不怕,他唯一担忧的是姜禾尚在城中。 若对方用王后要挟,莫说百里,千里他也会退的。 想到此处,蒙恬抬手命前哨去探。 「报——」 哨兵很快回来,扬声道:「信陵城城门敞开,城上并无官兵守卫。」 城门敞开吗? 这是—— 蒙恬觉得全身的热血都窜到头顶,让他一时激动得脸颊通红。 一定是王后去劝降了! 但为何未见降兵弃甲阵列在外迎候呢? 会不会有诈? 「进城去探!」蒙恬下令道。 这一次,哨兵带一队兵马进城。 城内百姓安然,唯独不见了魏国兵马。 推开公子府的门,那里保留着刚刚办完丧事的痕迹,但是姜禾已经不在。 赵政的案头放着两封信。 蒙恬的,王翦的。 信上的内容别无二致。 一夜之间,魏国主力如原地蒸发般,消失无踪。 又不是鬼,怎么会原地蒸发呢? 赵政有力的手指在舆图上拂过,重重点了几处。 「是这里!还是这里?」 李温舟低头去看,他点的位置,都在齐国境内。 殿内有很多人伺候,虽然在说军机要事,赵政却并未屏退他们。 「阿禾,」他凉声道,「你最终,还是要与孤为敌吗?」 大殿门口,一个随时候着准备轿辇的内侍迅速低下头。 那是内侍赵高。 他的脸上浮现难以言说的笑意。 果然,魏忌的死,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这也不枉费楚国那表面是掠夺,其实就是为了杀死魏忌的一万兵马。 如楚王所愿,雍国的国君和王后果然离心了。 王后甚至带着魏国主力,藏到了齐国? 这是不是说,赵政如今孤家寡人,失去了孙武后人的助力? 要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楚王。 然后这个雍国,早点完蛋吧! 第203章 送金饼 第203章 送金饼 以黄河为界,王翦和蒙恬分别清除魏国境内残余兵力,夺得了各州县城池的控制权。 在原来魏国的土地上,雍国设「砀郡」,并且重新划分各县区域。 自周王室分封诸侯起,屹立两百年的魏国,轰然倒塌。 自此,雍国已先后灭掉韩、赵、魏三国。羸弱偏远的燕国不论,余下的劲敌,就只剩下齐国和楚国了。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若在以前,没有人会怀疑雍国的下一个敌人是谁。 毕竟齐雍联姻,赵政需要齐国公主的助力,一时不会同她的亲族翻脸。 但现在,只要略关心雍国情况的,都已经知道,雍国王后姜禾,带领魏国主力藏入齐国,背叛了雍国。 芈负刍收到了很多情报,情报的内容区别不大,说赵政如何恼羞成怒,蒙恬和王翦如何屯兵齐国国境。 看样子,是准备灭掉齐国了。 雍国和齐国,哪个胜算会大? 芈负刍召集朝臣辩议,议来议去,觉得原本雍国的胜算大,但如今齐国有姜禾,又有三十万急于报仇雪恨的魏军,胜负就很难预料了。 「报仇雪恨?」 只有一个人不太相信,那便是大将军项燕。 「你们怎么那么确定不是找咱们报仇雪恨?毕竟魏国公子和魏圉,都死在英大人手里。」 即便是敌人,那样一个人死了,也让人觉得惋惜。 从魏国边境逃回来的英季斜睨项燕一眼,哼声道:「怎么?若非微臣下了狠手,赵政和姜禾怎会离心?」 说起来,这还是功劳一件。 当初英季奉命前往魏国边境,楚王说要让他趁着两国交战,去得些好处。 芈负刍特意交代过,不能让魏忌活。 「算咱们帮了赵政的忙,」英季笑起来,「不然魏忌现在应该已经执掌主力部队,与雍国对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项燕别过头去,闷声不语。 他噁心这种下作的事。 这种手段不似兵法谋略那般,以心智取胜。这是阴私见不得人的戏码,既杀人,又诛心。 「无论如何,」芈负刍假咳几声,打断他们的争论,「即便雍国和齐国开战,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说是这么说,但项燕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朝臣都松了一口气。 谁都想过安逸的日子,特别是穷奢极欲的安逸日子。 只有项燕,莫名其妙地,感觉到有清凉的风掠过他的下巴。 如刀锋一般,令他不安。 同样不安的,还有雍国都城,那个等待主人回宫的小丫头。 采菱。 风言风语已经传遍,除了说王后背叛了雍国,还有人甚至说,国君准备废后了。 这么大的事,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说不定宗政院那边已经在准备废后的文书,说不定…… 采菱抱着年幼的小公子,泪流满面。 小公子快满一岁,已经在蹒跚学步。 他不懂平时喜欢逗他开心的婢女为何哭了,伸出肉嘟嘟的小手,为采菱拭去泪水。 采菱感动之余哭得更厉害,抱住孩子道:「公子殿下,没事的,我就是,想王后了。」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只听那轻重不一样的步伐,就知道是宗郡来了。 「别吓到孩子。」 他上前接过小公子,把手里新做的老虎皮影递给他玩耍。阿谦开心地笑了,扶着几案走到一边,试着把皮影立起来。 「奴婢真的担心……」 采菱用衣袖擦着泪水,满脸忧戚。 宗郡递给她一张帕子,目光不离小公子,摇头道:「担心有什么用?殿下的脾气你我还不知道吗?她要做的事,陛下拦不住。」 采菱走到宗郡身边,吸着鼻子。 「我听说是卫尉军弄丢了很重要的信,宗管事,会不会是因为那封信……」她欲言又止,让宗郡在意起来。 「的确是弄丢了信,陈姑娘因此被丢到军中受罚。但军机要事,不是你我能打听的。」 「我没打听……」 采菱向左右看看,从袖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陛下寄出信件后,她在寝殿捡起的蘸布。 原本,采菱想等陛下回来了,询问如何处置这张布。 后来便听说陛下和王后争吵离心,陛下雷霆大怒,扬言废后。 想来想去,采菱觉得还是交给宗郡比较好。 宗郡比她有主见,而且如果王后和陛下真的闹翻,这里只有他们两个,算是王后的人。 宗郡认真看了那上面的字迹,神情凝重收入袖中。 采菱攥着手指,心神忐忑道:「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这封信没有到,殿下才生了气。」 身边传来阿谦「咯咯」的笑声,宗郡的眉头慢慢舒展,抿唇不语。 采菱知道他这是在思考。 终于,宗郡道:「还是拿给殿下看看吧。」 「怎么拿?」 听说王后在齐国。齐国,那么远呢。 宗郡笑了。 「采菱,」他温声道,「你知道如果要养三十万兵马,需要多少粮草吗?」 采菱微微怔住,旋即明白了宗郡的意思。 王后带着兵马去了齐国,这些兵马,齐国养吗? 如果齐国不养,敢饿他们几顿,很快便会生出兵乱。 到时候不管王后要做什么,都很艰难。 可是…… 「那可都是殿下的金饼,好不容易攒满库房,要给殿下送去吗?」 采菱有些捨不得。 「其实我已经陆续花出去不少,让咱们各地的暗探购买粮食,送往齐国。但是毕竟杯水车薪,还是要多带些钱过去,直接买齐国国库存粮更好。再说……」宗郡有些唏嘘道,「殿下的钱,不都这么流水般花出去吗?」 是啊,殿下说过,钱花出去了,才算没白挣。 「但是你的身体……」 采菱看着宗郡满脸的伤痕和微跛的腿,险些又哭了。 「不打紧。」宗郡说着对小公子施礼拜别,「奴婢退下了,祈愿公子康健,岁岁无忧。」 他有些恋恋不捨地看着小公子,忽然攥紧拳头狠下心转身,紧走几步,消失在宫殿转角。 距离齐国魏军驻地不远,是齐国西南部最大的城市薛县。 薛县的县令这些日子烦恼得日夜难寐,头发都快掉光了。 这都是因为姜禾先从信陵带来十几万兵马,后来黄河北竟然也先后来了十几万。 而姜禾自己,并没有住在军营,而是住进了县衙旁的驿站。 三十万兵马只用了十几日,就吃光了薛县存粮。 姜禾自己没事就走到县衙里,见到县令,便开口询问:「请问今日的粮草,县令大人安排了吗?」 倒是有礼有节。 但县令总觉得,好似自己欠了她似的。 不行了,下一次她问,一定说没有了,让她自己想办法! 这一次县令早早来到府衙,见姜禾远远走来,他自己先开口道:「今日真的没有粮食了,还请公主去别处问问吧。」 姜禾摇头道:「本宫不是来借粮的,是想问问,齐国如今粮价多少,国库存粮多少,还有,你这里的库房,能放下本宫的金饼吗?」 她侧开身子,透过敞开的府衙大门,县令看到外面排了好些马车。 一眼过去,看不到头。 这些……都是金饼? 他两眼放光,几乎站立不住。 「应该送到了吧?」 雍国王宫,大臣和内侍都已经退下,赵政合上奏摺,突然开口道。 李温舟微惊之下点头,低声回答:「算着时间,宗郡已经走了半个月。」 半个月,就算车辆沉重,也应该到了。 「搬空了王后的私库罢了,也差点搬空孤的。」赵政摇头,「真是大胆。」 宗郡曾经是管理国君私库的亲随。 这回给姜禾送东西,他找到李温舟,说王后要用银钱,把姜禾的私库搬空。要不是李温舟拦着,差点假装进错屋子,把赵政的也搬了。 听到国君这么抱怨,李温舟反而在笑。 「的确得用不少金银。」他点头道。 「行吧,」赵政挥手道,「既然如此,不要白养闲人。明日,出征迎敌!」 要快些啊。 快些打完仗,他的阿禾,才会回到他身边。 至于魏国的三十万主力,等打完这些仗,会死得干干净净吧。 第204章 迟到的信件 第204章 迟到的信件 时间的车轮碾压过累累白骨,也碾压过战车、旌旗和林立的长枪。 雍王政六年春,腊梅初谢冰雪未融,雍国的三十万铁骑便在大将蒙恬和李信的率领下,分两路直取楚国北地城池。 楚军措手不及,连丢平舆、沈丘、鄢郢三城。 蒙恬李信自此会师,与赶来的楚将项燕相遇。 项燕挥军尾随雍军,追击三天三夜。 雍军正因为连胜而轻敌,项燕便突然发动袭击,大败雍军,占其两座营垒,杀都尉七名,以血衅鼓。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李信带残兵逃回。 消息传来,举国震惊。 这还是自从雍国发动统一战役,吃到的最大败仗。 打韩国轻而易举;打赵国虽然艰难,但到底谋略得当,只是耽误些日子;魏国难啃,但当魏忌死后,也很快分崩离析。 但是楚国,百万披甲将士不容小觑。 的确是,轻敌了。 赵政在谏议殿沉稳端坐,听着朝臣七嘴八舌的议论。 「应该派王翦去。」他们说。 「我军疲累,应该原地休整。」也有人说。 「要么,缓几年再打楚国?」 赵政抬眼,看了看说这话的人。 廷尉李通古。 李通古一直是扫灭各诸侯国的支持者,说这样怯懦的话,倒是第一次。 「李廷尉何出此言?」赵政扬声问。 殿内立刻肃静一片,朝臣们小心翼翼看一眼李通古,紧张兮兮听他讲。 李通古跪下施礼道:「陛下,臣听说打仗要趁弱而取,遇难而避。古今能赢得战争者,无不遵循这样的道理。如今燕国和齐国尚未打掉,反而去艰难攻打强大的楚国,臣以为此事不妥。」 「那依廷尉所见,该去打燕国,还是齐国呢?」赵政唇角微勾,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通古思忖片刻,决然道:「臣以为,先要举国之力攻打齐国,再北上轻取燕国。这之后稍事休整,再乘胜追击打下楚国。」 赵政点头不语,殿内已有朝臣纷纷附和。 御案后面侍立的李温舟神情僵硬,小心留神国君的表情。 「齐国……」 赵政的手指轻敲御案,缓缓摇头。 「你可知道,魏国主力如今藏在齐国吗?」 「正是因为如此,」李通古道,「该剷除余孽,以免夜长梦多。」 赵政眼底翻涌起冷意,尚未驳斥,便听李通古紧追不捨道:「微臣知道王后不忍魏国主力被歼,也知道陛下不想与王后生出龃龉,不想与齐国……」 「大胆!」 赵政未曾开口,朝臣中便有一人厉声斥责,打断了李通古的话。 那是御史大夫冯劫。 冯劫眉毛竖起,斥责道:「身为臣子妄论上意,臣请谏李廷尉僭越之罪。」 李通古的话被打断,震惊疑惑地看向冯劫。 你这老头,脑子抽了吗? 冯劫高举笏板,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 看到这一幕,殿内原本附和李通古的朝臣顿时噤声。 他们可都知道冯劫是个怎样的人。 曾经有一个朝臣的儿子的妻舅的姑丈犯下强抢民女的罪行,不知怎的被冯劫知道了。他日日面圣启奏,谏那姑丈是逞朝臣亲眷之凶,愣是把那朝臣削职查办才罢休。 事实上违反律条的姑丈根本不认识朝臣,只是常常夸耀自己远房亲戚如何罢了。 如今他们可都不敢担一个僭越之罪。 李通古连忙也叩头解释道:「臣的意思是陛下……」 「大胆!」冯劫的声音更为高亢,「李廷尉身为臣子,竟欲驳斥陛下,臣请谏李廷尉藐视朝堂之罪。」 好嘛,两个罪了。 李通古咬紧牙关,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雍国陛下少见地宽宏大量,虽然冯劫不依不饶,赵政还是替李通古说了几句话,这事儿便罢了。 赵政也解释为何要先灭楚国。 「远交近攻一直都是我大雍国策,燕国在东北苦寒之地,齐国靠近大海,齐都临淄比之楚都寿春,还要远些。如今我雍国常胜之师,自该先取强敌,再攻弱国。此战虽败,只当是给阵前将士一个警醒。王翦明日便从砀郡回来了,孤准备——」 赵政清冷的目光看向朝臣,缓缓起身道:「御驾亲征,直捣黄龙!」 陛下要御驾亲征? 朝臣顿时跪倒一片。 「不可啊……陛下不可……」 然而雍国国君衣袖甩过,人已经移步离开。 「听说败了。」 魏将芒卯见到姜禾,急切地告诉她自己刚知道的消息。 姜禾正看着一张写着黑字的白布出神,见他进来,把白布收起,神情从容。 「雍国败了吗?」她随口问道。 雍国先头部队失利的消息,已经传遍。 这件事振奋了楚国,楚国使节甚至专门跑到齐国王宫去,把消息告诉齐王。一方面让齐王相信雍国很快会被楚国打败,搞不好就是灭国。另一方面,也希望齐王能处置姜禾,以免齐楚两国失和。 「怎么处置?」听说齐王两手一摊道,「她带着三十万军,我齐国也就只有三十多万兵马。要不然你们楚国,帮忙把她收拾了吧。」 齐王可不是个傻子。 他那个儿子姜贲又是减免赋税又是帮助垦荒,搞得今年国库里的存粮多得很。 可这些存粮不能卖给仇敌燕国,更不能卖给随时可能打过来的雍国,卖给魏国这些人,可太好了。 那些金饼,可真香。 所以姜禾知道芒卯来,自然是谈雍国战败的事。 「不过是丢了两座营垒而已,」姜禾施施然道,「说不定是诱敌深入的巧计。」 提起兵法,芒卯不敢跟姜禾辩论。 他吃过姜禾太多苦头,甚至还记得当年在魏国朝堂,她是如何用计逼迫魏王退位的。 芒卯试探着道:「只是咱们何时进攻楚国,为我陛下和公子报仇雪恨呢?」 「不着急。」姜禾含笑道,「吃的还够。」 的确是够,甚至比在魏国时,吃得还要好。受伤的士兵也得到了很好的医治,军情虽然谈不上振奋,但到底不用担忧生出兵乱了。 姜禾从几案下取出一个大大的包袱,递到芒卯手中。 芒卯看到那包袱上的图案,眼睛便已经瞪大。待打开包袱拿出书信,触及上面熟悉的字迹,眼窝已经湿了。 「殿下……」他突然有些难以置信。 「是家书,」姜禾道,「送信来的人说家里一切安好,让你放心。」 芒卯不知所措热泪盈眶,慌忙点头。 能把信送进来,自己府中的家丁绝对没有这个能耐。 想必是姜禾差人去了他家中。 「去读信吧。」姜禾看他神情激动,温声道,「这些日子也不能闲着,好好操练兵马,挑出两万轻骑精兵来,以后大有用处。」 芒卯应声施礼退下,才刚刚走出营帐,便迫不及待打开了信。 家书抵万金,特别是在这国破之时的家书。 营帐内的姜禾也在看「信」。 事实上那不能称之为信,那是蘸布。 赵政喜欢用饱满的墨汁写字,写完常常需要很久才能干燥。他平时写完就放在一边,永远是镇定沉稳的样子。 但这一次他用了蘸布,显然是慌了。 信上只有六个字。 ——「勿杀魏国王族。」 这封信应该写在那封「杀尽魏王室男性」之后吧。 宗郡说,信被陈南星抽走烧掉了。 所以那时他们在军中,收到了一封空信。 宗郡跛着脚,千里迢迢赶过来,送来的,除了她急需的金饼,便是这张蘸布。 他内心肯定以为,自己之所以带着魏军远走齐国,是因为没有看到这封信吧。 这封信中有赵政的悔意。 后悔自己食言,并且试图弥补。 事实上,当姜禾看到那封要杀尽魏王室男性的信时,的确有些愤懑失望。他说过要任她决断,却还是认为她会对魏国心慈手软,私下里写信给蒙恬。 他们夫妻,竟然也需要那样遮遮掩掩了。 但姜禾如今在齐国,却不是因为那封信。 而是赵政一开始,就已经有杀尽魏国主力军队的决断。 在姜禾看来,如今他们的家人已经是雍国人,不必杀了。 这是她和赵政,避不开的分歧。 恐怕赵政也已经想到她会带着魏国主力进攻楚国吧。 做雍军的马前卒,做雍军的垫路石。 最好死干净,以免形势有变。 但是她不会的。 她曾受人託付,善待魏国百姓。 姜禾把那张蘸布打开又折迭。 她想像着赵政那时写信的急迫,想像着他是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他那样的人,可真是不容易啊。 姜禾觉得窝心又酸涩,她的视线从潦草的字迹移开,落在墙壁上挂着的舆图某处。 父亲亡故已经三年了。 让她这样的人忍耐三年,可真不容易。 如今新仇旧恨一起,楚王负刍,你可担得起吗? 她的每一名兵卒,她都珍视,都要好好用。 这样才能早一日破开寿春城的大门。 为报仇雪恨,也为九州一统。 第205章 离间之策 第205章 离间之策 赵政御驾亲征,带到前线的不光有大将王翦,还有从雍国再次徵召的三十万兵马。 与蒙恬会合后,雍国军队便足有六十万。 楚国号称披甲百万,但是由项燕精挑细选带到前线的,也是六十万整。 旗鼓相当之下,项燕因为刚打过一场胜仗,想要乘胜追击。 但雍军反而不慌了。 因为赵政到来,雍军用半个月的时间修建了一座城营。 城营外设有鹿砦和陷马坑,城营内有望楼,甚至还做了个小小的瓮城。 赵政督战,大将军王翦和蒙恬每日都会前来禀报军情。 其实禀报的时间很少,大多数时候,王翦都在陪伴赵政对弈。 擅长在五湖四海打仗,不见得就能在这四方的棋盘上,讨到好处。 纵横十九条线间,黑白两子常常杀得难解难分,到最后,又常常以王翦落败结束。 赢的次数多了,赵政也会觉得索然无味。 「蒙卿……」 他抬眼看到蒙恬,想要换一个对手。 「陛下,」蒙恬咧嘴笑了,「这天下有下得过您的人吗?」 当然有。 赵政端起杯盏,吹开细碎的茶叶,慢饮一口。 事实上他自认棋艺不精,只是敢同他对弈,又敢赢他的人不多罢了。 比如姜禾。 只是她如今远在千里之外,也不知如何了。 「听说王后棋艺精湛,只可惜微臣尚无机缘求教。」 王翦见赵政的神情,便知他想起了王后,于是试探着开口。 雍国国君的脸上果然浮现笑意,点头道:「会有机会的。」 「微臣也想!」蒙恬连忙跟着道。 还想同王后痛饮三百杯,切磋兵法谋略呢。 只是后半句他没敢说。 「都有机会,」赵政捏起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只是,得先赢了孤。」 就这样,楚军有多着急,雍国国君和主将就有多闲散。 为了打发时间,王翦鼓励士兵举办赛事。他们比赛投掷石头,比赛射箭,甚至比赛谁跳得更远。 赢者奖励羊肉或者黍酒。 一时间,军将争相锻鍊身体,比拼力量。王翦也关心他们的饮食起居,与士兵同乐。 这一切,都是在坚壁清野,养精蓄锐。 三个月后,雍军无论是士气还是体魄均有提高,而楚军却在焦躁不安中,求战不得,士气松懈了。 在屡次挑战等来的却是对方的避战死守后,楚国朝廷内讧,认为项燕惧战懦弱,命其率军东撤,更换将帅。 王翦抓住战机,项燕刚退百里,雍国的虎狼之师便冲上前来。 长枪林立,旌旗飘扬,战鼓阵阵,跃马扬刀。 雍军大败楚军,俘虏诛杀敌军十万。 项燕带领五十万军回守都城。 雍军原地休整,如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雄狮,舔着唇角的血滴,俯视寿春城。 芈负刍慌了。 雍军未打齐国,反而打楚国时,芈负刍没有慌。 赵政御驾亲征,雍军突增到六十万时,他没有慌。 可如今实实在在吃了败仗,芈负刍坐不住了。 更为可怕的消息在此时传来:原本被雍国赶到齐国去的魏军主力,也已经在姜禾的带领下,突破国境,挥师向南而来。 难道他关于雍国君后离心的判断,也是错的吗? 好在,听说雍军不动了。 雍军并没有追击而来,而是像要看好戏一般,原地扎营,似乎在等着魏军同楚国决战了。 这…… 芈负刍提到半空中的心缓缓落下去。 他还有机会。 这时,从雍国王宫送来的信,也到了。 信中说雍国许多朝臣都曾经劝谏赵政,认为应该先灭齐国。 信上还说,雍国京都流言四起,说赵政将要废后。 而姜禾之所以因为魏忌的死远走齐国,是因为她同魏忌有染。 小公子赵谦,便是姜禾同魏忌的私生子。 信上说,雍国盛传赵政之所以没有诛杀魏军残部,是要让魏军做马前卒,死在楚国。 当然,芈负刍不太关心王室丑闻。 事实上,这些丑闻,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但他从这封信上,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就是雍国军队作壁上观的原因吗? 「原来你……」芈负刍的手指重重击打在剑鞘上,「想要藉助寡人的力量,除掉姜禾吗?」 芈负刍在殿内起身,笑道:「看来寡人的离间之策并未失效。」 说起来,芈负刍同姜禾也算有血海深仇。 那时在魏国,他自己带着三十万楚军主力,败给姜禾;后来的陈经石、韦南絮,无论准备得多妥当,都在姜禾那里输得彻底;再加上自己的妹妹芈思辰如今还是疯疯癫癫的,也跟姜禾脱不了干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非得对方死,死得悽惨,方能解心头之恨。 三十万大军也没什么可怕,只要赵政就这么袖手旁观。 更何况若以人数论,楚军必胜。 芈负刍召项燕进殿。 他要穷尽毕生所有的心力,为姜禾,为赵政,做一个大大的陷阱。 然后请君入瓮,静等捷报。 不光芈负刍,姜禾也收到了来自京都的密信。 这么些年来,在宗郡的安排下,有许多人给她传递消息。那些人姜禾不认识,但那些人可靠稳妥,且只送达最重要的消息。 比如京都对姜禾不利的流言。 「奴婢走时,还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国君在前线督战,这绝不是国君的意思!」 初夏时节并不太热,豆大的汗珠却从宗郡头上淌下,让他不停擦拭。 怎么刚刚离开京都不久,就出事了? 宗郡送过金饼后,由于不放心姜禾这里,便忙着做起了粮草调配,并未返回雍国。此时收到雍国那边的情报,他看起来比姜禾还要着急。 「宗管事,」姜禾亲自斟茶,示意他饮用,安抚道,「本宫知道的。」 知道不是赵政的意思。 但是她仍然很紧张。 因为姜禾突然发现,如今她和赵政都在军中,倒是把年幼的孩子丢在一边了。 原以为宫中经过几次清扫,已经很干净。 哪知道国都乱起来,必然干扰到宫里。 「奴婢这就……」 「你回去吧。」姜禾的目光停在舆图上,顺着那上面曲折的道路,一路看到雍国国都。 如果可以,她更想自己回去。 「流言不重要,」姜禾的手抚摸衣袖中的短弩,目光森然,「关键是,找到流言的源头。」 雍国王宫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说起来,」太后看着不远处玩耍的阿谦,对身旁的内侍官道,「大婚当日,王后就已经有孕了吧。」 虽然雍国民风开化,但到底落人口舌。 「虽然如此,」跟随太后的内侍道,「陛下和王后也不是第一次大婚。」 在这之前,早就大婚过一次。说不定那时候便已经…… 太后神情冷肃,眼神落在阿谦脸上,仔细看着,分辨着。 长得倒是越来越像国君了,但仍然让人心中惴惴。 要不要弄点血验一验,好堵住悠悠之口呢? 「哀家记得,以前陛下的身子很差。」 身子那么差,行不行啊? 但他虽然是个男人,也应该知道女人要十月怀胎才能生产吧? 众口一词,积非成是;流言可畏,能颠倒是非,置人于死地。 一直在宫中照顾阿谦的采菱,总算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意思了。 宫婢内侍虽然不敢像太后那样打量阿谦,但采菱明显感觉到,这些日子大家照顾阿谦的神态都不太一样了。 小心翼翼里带着些惶恐,像是恐惧什么祸事殃及自己。 「真是混蛋!」 阿谦睡了,采菱在隔壁屋子气得跺脚,手臂重重拍在几案上,几乎拍断案腿。她泪流满面,又不知道自己在同谁置气,于是更加愤怒。 想了想,采菱走进寝殿,从王后的妆奁里取出一把匕首,藏进衣袖。 匕首锋利,采菱也不怕割破自己。 她打定了主意,只要有人敢伤害阿谦,自己就拼了这条命! 除非她死,否则休想动小公子一根汗毛。 「姐姐……」 外面有人唤她。 采菱抹干泪水走出去,见殿门前站着一名内侍。 那是李温舟的小徒弟,因为犯错,被罚抬轿辇的赵高。 「有事吗?」 采菱问。 「奴婢昨日被差遣出宫做事,斗胆给小公子捎回来几样小玩具。」赵高笑着拿出一个包袱,往采菱手里递。 第206章 危机四伏 第206章 危机四伏 突然有人示好,采菱有些懵懵的。 她刚还因为众人的误解和猜测崩溃大哭,立刻便有人笑脸迎上来,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但衣袖中冰冷的匕首,把采菱迅速从纷乱的情绪中抽离。 曾经有个很好的大人告诉过她,人心难测,突然对你好的,有时候比一直对你差的,更可怕。 那么更可怕的,是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内侍吗? 采菱的手向后背过去,没有接包袱。 「真是多谢你,」她含笑道,「但是总管大人说,小公子用的玩的,都要过他的手。烦请赵管事先给李总管送过去,等他看了,奴婢再去拿。」 这话像是接受又像是拒绝,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赵高脸上仍含着笑意,点头道:「还是姐姐思虑周全,是奴婢糊涂了。」 采菱从衣袖中掏出一串钱币塞进他手里:「赵管事买酒喝。」 赵高更是眉开眼笑,推辞几下接住,便转身离开。 待他走到止阳宫外,四处无人之时,脸上罩着的那层笑意忽然便消失无踪。 像是摘掉了一层面具。 下意识地,赵高看了看包袱里的玩具。 这些玩具怎么是一串钱币能买到的? 特别是,上面涂的那些毒药,更是价值连城买都没处买。 从他在楚国时被挑选成为内侍,到如今已过去好些年。这些毒药一直被他带在身上。 以前有宗郡,不能用。现在要用,竟还被人阻拦。 罢了,再想别的办法下手吧。 如今国君和王后都不在宫中,正是好时机。 最近很顺利,听说就连太后,都开始怀疑赵谦的血统了。 不远处,驻守止阳宫大门的卫尉军,视线从赵高身上缓缓收回。 一名内侍来送东西给小公子,似乎没有必要禀报给副统领大人。 毕竟副统领大人那个人,又轴又独断专行。 今日在城营内督战的赵政并未与王翦对弈。 他在窗前负手而立,看着外面列队而过的士兵,虽未开口,周身散发的震怒却已经让殿内两名将军不由得肃立不动。 那些关于小公子赵谦身世的风言风语,终于传进伐楚大营。 王翦悄悄打量着赵政的神情,好似暴风雨前等待雷击的大树。 好在,国君自己消化了愤怒。 当赵政开口说话,声音虽无平时温和,却只是清冷罢了。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赵政道。 王翦立刻上前施礼道:「微臣想,或许是趁陛下不在京都,想要对王后不利。」 「不只王后,」赵政摇头道,「还有赵谦。」 没有把赵谦带来战场,是怜惜他刚满一岁年纪太小。 却没想到,繁华安宁的京都,竟然比流血漂杵的战场,还要可怕。 赵政犹豫着。 他很想回到京都去,去保护儿子,也去揪出那个散布谣言的人。 但他是雍国的国君。 如今战事正到紧要之处,他走了,势必引起军心涣散。 而那个小小的孩童,只能暂时失去父母的庇护了。 这是身为王族的不得已,也是血统带给他的使命。 赵政迈步走到几案前,铺开布帛拟诏。 第一道诏书给苏渝。 第二道,写给姜禾。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苏渝仍是赵政最信任的人之一。 而姜禾如今已经到达楚国境。 是时候,用三十万魏军作饵,把楚军引入瓮中了。 雍国京都,因为陈南星抽走信件,被罚降职为普通卫尉军的苏渝,正在同人争吵。 事实上,他没有吵,他只是打。 几个拳头打过去,把那名卫尉军打得满地找牙血流不止。 「苏兄何故如此?」那人虽然被打,却忌惮苏渝曾经是国君的心腹,争辩道,「卑职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罢了。」 「宫中之事,也是你能议论的闲话吗?」 苏渝犹不解气,见四周无人,便厉声斥责道:「你给我记住,管不住嘴巴的,终会有人让他不能说话。」 那名卫尉军捂住脸点头,忍不住道:「我只是私下里……」 「没有『私下』二字,」苏渝道,「经历过这么多事,你该明白京都暗流汹涌,该长点心了。」 卫尉军这才闭嘴,有些惊惶地向四周看看。 好在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苏渝转身,提起刚刚倒干净的粪桶,往卫尉军府衙走去。 他如今的职务,便是清理府衙的粪坑。 虽然职务低微,更有些像刻意的羞辱,但苏渝仍然做得很认真。 把粪桶放回原位,苏渝遇到刚刚巡察回来的卫尉军副统领方严。方严看苏渝一眼,似乎便已经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抬手示意他走远点:「把后院的茅厕也清理干净!」 一面摇头,一面嘆气地,方严越过苏渝离开。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耀武扬威地过去了。 方严曾以为王后把苏渝从城外驿站请回来,苏渝早晚会再次发迹。 哪知道他会纵容下属犯下大错。 如今王后说不定也会被废,再也不用对苏渝看重了。 不过方严刚刚在府衙坐定,一杯茶还未送到喉咙里,便见有人登门。 是内侍总管李温舟。 他手里还捧着一道诏书。 方严的眼睛亮起来。 诏书! 国君远在楚国战场,此时拟定诏书,必然事关人事调动任免。他做副统领已经很久,是时候升任统领了。 可李温舟看着跪地接旨的方严,垂声道:「苏渝在吗?」 苏渝?挑粪的也有资格跪地迎诏吗? 方严只得把苏渝喊回来。 苏渝跪在方严身边,有些紧张地看着李温舟。 他希望自己能一直在军中效命。就算是挑粪,也是为国家做事。 李温舟目色恭敬展开诏书。 「雍王诏曰:孤在军中,率六十万雍军横扫楚国,令敌闻风丧胆退守寿春。然孤闻京都,朝臣不思清政、军将怠于偷安,贼人猖獗、百姓不宁、世风污秽,孤心甚痛。今令卫尉军苏渝任统领一职,奉命守护王宫,清查逆贼、整肃军纪;协同御史大夫冯劫澄清玉宇、涤荡干坤。若有敢不遵上命者,可便宜行事、格杀勿论。」 方严怔在原地。 他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有明白。 怎么就朝臣、军将、世风不好,令陛下心痛了?他做错了什么? 苏渝也怔在原地。 所以,他前一刻还在挑粪,这一刻就被委以重任了? 陛下心痛的,是京都关于王后的流言吗?他正想要查,没想到陛下就送给他一把刀。 「苏统领,接旨吧。」 李温舟抬起手臂,苏渝重重叩头,把圣旨取回。 「苏统领。」方严对他施礼道,「恭贺统领。接下来怎么做,还请统领大人示下。」 「不急,」苏渝起身道,「后院的茅厕还没有清干净,我先忙完那个吧。」 「别呀!」方严抓住苏渝的胳膊,他自己连忙挤出去了,「卑职去清,卑职去了哈。」 一熘烟地跑不见了。 李温舟看一眼方严的背影,肃然收回目光,对苏渝道:「劳烦统领大人了。」 苏渝神情凝重地点头。 他们都知道,看似只是流言而已,事实上,京都的问题很严重。 这里不光有楚国的探子。 很有可能,还有一个与王后为敌的人藏在雍国朝廷。 他必然位高权重,必然能左右朝局。 京都荒郊野岭处,有一个人跋涉而来,把一壶浊酒倾倒在地上。 此人正是廷尉李通古。 「五年了。」他有些遗憾道,「五年来我看似做了许多事,又看似什么都没有做。」 四周虫鸣声声,像在回应他的话语。 李通古给自己斟酒,一饮而尽。 「无论如何,感谢您那时的提携。后来我在处置韦氏族人时,特地放走了小姐,不知你看到了没?」 应该看到了吧,毕竟韦南絮已死。 死了的人,应该会团聚的。 李通古丢掉酒杯,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心中郁结。 「当初说好了,总有一日,您为宰相,我为内史。这大雍的朝廷,便是你我的天下。」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摇头道:「但是赵政,却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容易掌控。」 事实上,韦彰德死后,李通古已经不敢妄想掌控赵政了。 但他也不容许别人掌控。 特别是,当那个人是女人。 李通古转过身,趟过没腰深的荒草,向官道上走去。 成败在此一举。 他来祭奠,是为了在做那件事时,得到韦彰德的护佑。 姜禾在营中,也收到了赵政的诏书。 他没有写信,而是拟诏,可见他不容自己反驳。 果然,他要用魏军做前锋,做诱饵,做最先被吃掉的蝉。 姜禾秀眉微蹙,把诏书折迭收好。 营帐外,芒卯正在忙碌。 他并不知道,天火将要降临,要把一切烧成齑粉。 第207章 带兵出击 第207章 带兵出击 寿春城边淮河蜿蜒,沿淮河向东北方向五百里远,有一马蹄形湖泊,名天湖。 那里,是赵政为魏军选定的葬身之地。 按照赵政的打算,魏军要在天湖旁扎营,引楚军出击。继而牵制楚军,让雍军好趁机突袭寿春城。 计策倒是好计策。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其中的细节安排,就连姜禾这样深谙兵法的人,也看不出纰漏。 看来这一次赵政不仅仅是督战,在雍军把楚军打回寿春防守的战役中,他厥功至伟。 姜禾与有荣焉,但却不想遵命。 自姜禾带魏军南下已有三个月。 一路上连战皆胜所向无敌。 因为楚军主力在同雍军对抗,姜禾只用了很小的代价,便连夺楚国九个城池到达天湖边。 距离能够报仇雪恨的寿春城,仅仅一步之遥。 虽然以魏军仅余的二十多万兵力,还不足以攻克寿春。但若魏军和雍军联合,此战必胜。 只是在赵政心中,非要除掉他们,才能安心。 送诏书来的,不是寻常信使,而是雍国伐楚军队的副将军,蒙恬。 自大梁一别已有数月,蒙恬比那时黑些,也更英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英姿飒爽、挺拔如松。 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见姜禾把诏书收好,恭敬道:「还请王后按照国君的旨意行事。」 姜禾并未回答,只是示意蒙恬落座。 「蒙将军一路辛苦,」她和声道,「军中缺不得将军,本宫这就给陛下回信。」 「不必劳烦王后回信。」蒙恬浓浓的眉毛展开道,「陛下命微臣留在军中,随时听从王后差遣。」 留在军中吗? 那恐怕不是差遣,而是要监督自己。 看来这件事,已经没有调和的余地了。 楚国王宫中,楚王芈负刍正在同将军项燕密谋反击雍军的战事。 「天湖,」他的手指击打着舆图的一处,抿唇笑了,「魏军将在此葬身。」 项燕沉沉点头。 如今楚军尚有五十万可用,以五十万打三十万,胜负已不必怀疑。 「可是雍军不会坐视我军剿灭魏军吧,毕竟军中有王后姜禾。」项燕谨慎地指向雍军的扎营之处。 「当然不会。」芈负刍道,「但赵政不会去救姜禾,他会趁我军分散兵力,攻击寿春城。」 项燕神情凝重。 他想到的,国君也想到了。 「那该怎么办?」 既要灭掉趁乱复仇的魏军,又要打败千里而来的雍军,似乎仅靠这五十万兵力,还远远不够。 不能顾此失彼,也不能因小失大,战局凶险叵测,楚国也到了生死关头。 「项卿勿慌,」芈负刍道,「且听寡人安排。」 夏季炙热难耐,姜禾手持蒲扇走出营帐,看着准备点卯出征的军将。 龙阳君为主帅,芒卯为副帅。 见到姜禾,龙阳君点头,芒卯施礼,算是打过招呼。 待看到蒙恬,他二人却倨傲地别过头去。虽然并未表达出敌意,看起来也并不怎么待见这个人。 毕竟曾经是敌人。 蒙恬并不在意,他站在姜禾身边,点头道:「这就要出击了。」 「是,」姜禾道,「斥候来报,楚军就在三十里外。本宫要他们先去滋扰,再把楚军主力引到天湖东面。」 天湖东面是退无可退的沼泽地,也是死路。 为了让楚军中计,魏军粮草辎重也留在此地不远处。 只要咬死楚军,便能给雍军留下攻击寿春城的时间。 蒙恬目光凝重地点头道:「可惜了。」 不知是可惜眼前活生生的兵马,还是可惜这些兵马只能用一次。 此时起了风。 楚国的风,夹杂着北地不曾有的湿润。 风吹动旌旗,也吹得姜禾单薄的披风扬起。 「不可惜。」她对蒙恬嫣然一笑。 不可惜吗?纵使曾经与这些魏军拼得你死我活,蒙恬也觉得让他们被蒙在鼓里做必死的诱饵,有些残忍了。 他尚且有些疑惑,便见姜禾已经解下披风丢给随从。 红色的披风下,是白色的战甲。 她第一次披甲,认真繫上了每一根绳子,务求既绷紧身体,又活动自如。 「殿下,您是要……」蒙恬张大了嘴。 「本宫也去。」姜禾道,「芒卯镇守后方,本宫同龙阳君出击。」 她要护着这些兵马,不管情势把他们逼到何处,都会同生共死。 「这怎么行?」 蒙恬上前一步拦在姜禾面前,急急道:「您明明知道陛下的安排。」 更何况最先作饵的,最先被吃掉。 「本宫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姜禾唇角扬起,明艷的脸上扬起孤勇的笑,「更何况他若不是这些魏军的王,就无权为这些魏军做出安排。」 竟然…… 蒙恬身体僵硬唇舌打架。 抗命吗? 「你若想让本宫活着,」姜禾翻身上马,对蒙恬一笑,「那就帮助芒卯,守好后方。本宫到时自会感谢陛下送将军前来匡助!」 可陛下是让他来保护王后,不是帮助魏军! 战马嘶鸣,蒙恬上前阻拦,哪知龙阳君在远处挽弓瞄准,对准了他。 数百魏军齐齐举弩,对准了他。 「蒙将军!」俊美的男人姿容潇洒,扬声道,「后方魏军,就拜託将军照顾!」 聪明如龙阳君,不是没怀疑过姜禾的诚心。 但是今日竟见她肯为魏军披甲,肯跟随两万轻骑精兵出击,那么是生是死,龙阳君都决定跟随她奔赴。 楚军原本一直驻扎在都城外。 大将军项燕曾被芈负刍召进宫中一次,之后项燕回到军中,城门便重重关闭了。 这之后他带领楚军在城外忙了好几日。 城墙阻隔,没人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 是防御工事吗? 可是并不见他们加固城墙啊。 是准备借淮河之水阻挡雍军吗? 可是淮河水流正常,无人阻截啊。 寿春百姓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但是数日后,他们听到了战鼓声。 鼓响出击,是跟谁打起来了? 终于有消息传来,说魏军进攻楚军,主动挑衅。 「魏国不是亡了吗?」大多数人惊讶地问着。 「魏国亡了,魏军还在,由雍国王后带着呢!」 女人带的兵? 那就放心了。 可是项燕并不放心。 楚国知道姜禾厉害的,除了国君,便是项燕。 那时在大梁城,她只是在卜寨出谋划策,就让楚军动弹不得。 如今她带着近三十万大军坐镇指挥,谁要因她是女人而掉以轻心,谁就是傻子。 好在国君计谋得当。 国君说,抓姜禾,杀赵政。 抓,不需要倾巢而动。 杀,就需要倾力而为。 战鼓擂响,项燕做出楚军主力出击的样子,向魏军追去。 这些魏军看起来只两万余人,动作却很快。 他们骑马持枪,快进快出,且战且退,引着楚军向天湖方向去。 楚军当然知道天湖东面是一片沼泽。 那可太好了,若把魏军逼进沼泽地,不用自己下手,他们就会陷进去。 只是,到达沼泽边的楚军,却发现不久前还在前面的魏军,不见了。 而他们脚下原本硬实的地面,一瞬间湿润粘脚,带着巨大的吸力,把他们往下拉去。 挣扎的楚军看向远处。 高高的芦苇后面,望不到头的草船出现,乘着风,向西而去。 那是姜禾提前藏好的船只。 船只旁,还有他们用来走出沼泽地的巨大地垫。 最后爬上草船的魏军揭走了地垫,而楚军先前觉得地面硬实,是因为魏军在沼泽里舖了草甸。 草甸被切割成棋盘大小,拼接在一起,伪装成完整的陆地。 刚踩上去觉得硬实,很快就会因为无法受力陷下去。 在楚军的家门口,姜禾利用楚国的地形,为楚国做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远处,留在天湖旁的魏军主力大吼着冲上前。 他们要逼得楚军往沼泽深处走。 他们要在此处诛杀楚军。 他们要以牙还牙,报仇雪恨。 千里追击只为此时,他们没有机会死守大梁城,就让他们在敌国的城池外,完成身为魏军的使命吧。 纵身死,亦无悔。 「夫必胜之术,合变之形,在于机也。」 草船之上,龙阳君默诵孙武兵法,看着远处的「风景」。 他佩服姜禾的出其不意,然而姜禾却目光凝重地看着远处,自言自语道:「赵政,他……」 龙阳君偏过头,想从姜禾的神情中看出她在想些什么,却只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这些并不是楚军主力。」姜禾道。 不是吗?可他们的确分七股部队,做出了全力出击的气势,把楚军引了过来啊。 「陛下他,会中计的。」 姜禾的声音落在水中,被桨板划开的水波击散。 第208章 探不到王后的位置 第208章 探不到王后的位置 既然楚国主要兵力没有来,便说明对方要用他们对付雍国。 芈负刍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 赵政以魏军为铒,那么芈负刍的诱饵,便是楚国都城寿春。 虽然姜禾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却知道若赵政贸然前去,等待他的必然是一场硬仗。 要阻止他! 在草船上极目远望,姜禾问龙阳君道:「能找到蒙恬吗?」 蒙恬从雍军中来,知道赵政的行进路线和此时的位置。 龙阳君点头道:「本君可以去试试。」 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项上人头很难。同样,在其中找到一个人,也很难。 「烦请龙阳君,」姜禾道,「找到蒙恬,让他速回雍国军中,阻止国君攻打寿春。」 「那殿下您……」龙阳君有些犹豫。 姜禾身为女流,虽然智谋无双,却无缚鸡之力。 自己在她身边,尚能保护她的安全。自己若离开,待他们上岸遭遇楚军,就麻烦了。 「我没事。」 姜禾话音刚落,便听空中「嗡嗡」声传来,那是弩箭疾飞的声音。 那些楚军竟临时捆绑竹筏,涉水而来。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歼灭魏军,而是抓住姜禾。 姜禾在哪里,他们便去哪里。 如附骨之疽,紧追不放。 而姜禾带领的轻装骑兵,并不擅长水战。 「上岸!」她果断道。 避无可避,不如迎头痛击。 更何况蒙恬也在岸上。 如今只能分秒必争,好阻挡悲剧的发生。 一道道邸报传入雍国军中,先由大将军王翦阅过,再送呈国君赵政。 魏军的确突袭楚军大营,楚军也的确反击。但是根据情报,仍有不少楚军留在寿春。 的确,为二十多万魏军,犯不上动用五十万大军。 这个鱼饵不够大,却又已经足够。 雍军的行进速度很快。 他们逼近寿春城,一路遇到零星抵抗,很快便能通行无阻。 终于,在这日午后,遥遥可见不足百丈高的八公山。 距离紧挨八公山的寿春城,已经很近了。 在一个三岔路口,大军稍歇。 按照约定,只要魏军开战,蒙恬就要把姜禾带到此处,远离战场。 但是,赵政什么都没有等到。 盛夏火辣的阳光把官道炙烤出一层薄烟,在种植着楸树的道路尽头,除了雍军探路的先锋,看不到别的人。 那个常常一袭红衣的女子,没有出现在他们约定的地方。 这种局面,只有两种可能。 她在来的路上遇到楚军,无法脱身。 或者她不忍魏军被屠,留在了军营。 远处传来马蹄声,赵政忍不住翻身上马,要前去迎接。 可来的不是她,而是神情忐忑的斥候。 「禀陛下,探不到王后的位置!」 「什么叫探不到?」 赵政胯下的马匹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他的焦躁,马头微偏,在原地踏着步子。 因为这个斥候曾跟随蒙恬进入营帐,故而能准确找到魏军军营。 探不到,要么是无法靠近军营,要么是营地已经挪走。 果然,斥候解释道:「营地里没有王后。」 「见到蒙恬了吗?」 「卑职打听到,蒙将军听从王后调遣,留在军中指挥魏军战斗了。」 「那么王后……」 「听说王后和龙阳君一起带领轻骑部队出击楚国,但卑职在天湖边遇到那些魏军,却找不到王后。他们也不知道王后在哪里。」 跟着龙阳君出击,且是那些滋扰楚军出战的轻骑部队? 一块冰团在赵政心肺间炸开,顺着他的血液流到全身,让他脸色惨白,四肢百骸如同冰冻一般。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几乎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怎么回事?」 楚军营帐中,安排战事的项燕雷霆大怒。 「本将军命他们速去速回,只要抓到姜禾便好。为何竟陷进天湖,出不来了?」 前来汇报的斥候垂着头,回答道:「的确是『陷』进天湖了,那里有一大片沼泽……」 斥候尚未说完,便被项燕打断。 「那里有沼泽,又不是稀罕事!避开不就行了?」 若不是要留在这里守株待兔对付雍军,项燕都想去看看魏军是怎么拖住了他的二十万楚军。 长途奔袭而来,魏军应该疲累不堪的。 怎么还如此勇猛? 无论如何,寿春城外虽有陷阱,却也需要那些楚军回援。 眼看雍军就要到了,项燕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罢了!」 最后,他挥手道:「仔细打探雍军消息!」 身为已亡之国的大将军,芒卯是抱着必死之心来到楚国的。 不成功,便成仁。 他要杀足够多的楚军,要攻入寿春城,才好在九泉之下遇到公子和先帝时,嵴背挺直。 但他今天杀到刀口生钝,敌人却仍似砍杀不尽。 远处传来蒙恬的喊声。 「芒将军小心!」 芒卯慌忙躲避,一根箭矢贴着他的胸口险险飞过。 蒙恬大步越过来,与芒卯背靠着背,持刀站定。 「芒将军,」他大声道,「你有没有发现不对?」 「怎么不对?」 芒卯用刀逼退一个敌方将领,问道。 「远处那些楚军,好像绕过我们,向后方去了。」蒙恬疑惑道,「后方有你们的粮草吗?为何引得楚军如此?」 蒙恬并未看过战前姜禾在沙盘前推演的军情,故而不知道姜禾布下的草甸沼泽,以及她会乘船撤退的事。 借着敌军尚未攻来的空隙,芒卯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微微怔住,脸色发黑道:「那是渡口,是殿下下船的地方。」 姜禾刚刚下船,就遭遇了楚国将士的截杀。 他们不管不顾般,扑向姜禾的所在处。 不管前方是弓弩还是长枪,只要姜禾在,就是目标。 龙阳君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看来赏银不少。」 他在持剑拼杀的间隙,端坐战马笑道。 纵使到了绝境,他的样子也从容自在。 每一剑都剑法玄妙,冲锋陷阵时更是置生死于不顾。 姜禾也骑在战马上。 但她的样子比龙阳君狼狈得多。 自大梁一战后,姜禾便把精力用在练习弩弓上。剑法和弓箭难练,但弩弓不同。 如今三个月过去,她已经能在马上瞄准敌人,箭法精准。 可即便如此,被姜禾引来的楚军,仍然远超过魏军的数量。 看着身前的魏军一个个死去,到最后,她和龙阳君率领的轻骑精兵已不足两千人。 短短一个时辰,死了一万多人。 这是她挑出来的精兵,是信任她,随她出生入死的人。 姜禾在战马上心痛如割。 「龙阳君,」她的马匹靠近身边的人,扬声道,「你带着他们,逃吧。」 龙阳君勒马而停,姜禾看到他的宝剑低低垂下,一道血线蜿蜒而下,坠入泥土。 「逃?」他问道。 「蒙恬和芒卯就在湖对面,」姜禾道,「你与他们会合,再杀回来救我。要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楚军这次来迎击的主力在他们这里,而魏军的主力,却在湖对面。 现在变成楚军拖着魏军主力,而楚军主力,意图杀掉姜禾。 「放心,」姜禾看出龙阳君眼中的震动,解释道,「本宫还不想死,会好好活着。」 龙阳君笑了。 他原本就很美,笑起来更是明艷。 「雍国王后殿下,」龙阳君朗声道,「是不是因为本君太过好看,你就忘了,本君,也是一个男人?」 是男人,怎会为求生让女人断后? 姜禾神情微怔,无奈地摇头。 总之,龙阳君是不肯走的。 而姜禾,也无法带领将士突围。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她突然,厌恶起这永远无法停止的战争。 而此时湖对面,发现楚军图谋的蒙恬,却发现自己无法渡湖。 而如果绕过湖面到达对岸,又需要太久。 如果王后死了…… 蒙恬浑身颤慄几乎无法握住大刀。 想都不敢往下想。 第209章 战场重逢 第209章 战场重逢 一片树叶落下的动静,都会让楚国将军项燕猛然抬头。 他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引得弦音阵阵。 十日内,项燕带领军将挖陷马坑,埋火油,只等着雍军进入寿春城外,便可让他们葬身火海。 那些火油,是芈负刍自大梁城外鎩羽归来,便积攒多年,准备给雍军的礼物。 是他为了克制雍军的骁勇善战,想出的办法。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寿春城外已没有一条可以让大军正常通行的路。 楚国都城如孤岛,也如诱饵。 终于,远处传来斥候回禀消息的声音。 项燕起身。 他似乎已经看到靠近的雍军,也看到沖天火起。 终于来了! 姜禾记得,一开始,她是在队伍最前面的。 后来,她同龙阳君一起一面指挥战斗,一面带领兵马向北撤退,想要与蒙恬会合。 再后来,她就突然在数千兵马的正中了。 原来他们已经远离天湖,四面八方都是楚军,而魏军无人逃窜。 像是下意识的举动,他们把姜禾护在了正中间。 姜禾看着在最前面拼杀的龙阳君,喊他快带大家走。 龙阳君根本没有理睬她。 他只拒绝一次。一次,就够了。 说起来,他们也算认识了好些年的故人。但若因那点滴情意,便捨身相护,姜禾觉得他的付出有些重了。 但龙阳君说:「我不是为你,我为先帝。」 这是先帝的百姓,先帝的兵马。 那这些士兵,是为了什么呢? 姜禾感觉到四周都是滚烫的气息,是热血男儿的气息。 她这个谋士,这个要带魏军报仇雪恨,得一线生机的谋士,竟成了魏军要保护的人。 「殿下请下马。」有人这么说,「您在高处,易引来弩箭。」 「快为殿下立盾!」 其实他们的盾牌也只剩下两面。 而且轻骑军的盾牌很小,并不像刀盾手那样,立起的盾可以遮挡整个身子。 所以有盾的,挡在姜禾前面。 没有盾的,拿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 「你们快逃吧。」姜禾道,「楚军只是为了抓住我罢了,他们会放你们走的。」 「那怎么行?」一名距离姜禾很近的普通士兵道,「殿下带我们求生,我们就不能让殿下死!」 是要同生共死吗? 可惜了这么好的兵马,这么好的人。 远处,楚军踏过尸体冲杀而来。 姜禾却忽然没有了惧意。 原来身在战场之上,与子同袍奋力杀敌,是这种感受。 身染污秽寸步难行,于千万死亡中,以杀止杀,求一线生机。 她忽然明白,当年魏忌身处战场时,为何会心痛到妥协。 不知过了多久,姜禾手中弩箭用尽,楚军已离得很近,近到时不时,便有人冲杀到姜禾面前,扬刀砍来。 迟迟听不到援军到来的消息。 反而楚军那边,再一次杀声震天。 不过……那喊杀的声音,却似乎不是楚人。 那是她熟悉的声音。 为国征战不死不休,高亢又勇猛;为抢军功砍头如割菜,喧嚣又骄傲。 姜禾抬起头,在盾牌的缝隙间,看到身披战袍的雍国军队杀入楚军阵中。 雍军来了! 她情不自禁移开面前遮挡的盾牌,看到最前面那个灼目的男人。 他身披黑色战甲,手持玄青长刀,一双眼寒光四射,剑眉紧蹙、薄唇微张。他在人群中搜寻着,直到看见最里面的姜禾。 姜禾怔怔站着,看着好似从天而降的赵政。 蒙恬并未送消息出去,他怎么来了? 而赵政看着姜禾,眼中好似愤怒又好似眷恋,突然纵马疾驰,向她奔来。 他的马快得像天马,他跳下马的样子,也好像投崖般不顾一切。 护着姜禾的魏军并不认得赵政,他们站在姜禾面前,虽然已破衣烂衫,虽然刀钝箭断,却纵死不退。 「滚开!」赵政道。 「除非我们死。」他们说。 远处的龙阳君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勾笑了。他很喜欢看赵政吃瘪的样子,如果可以,最好每天看一次。 「散开吧,」姜禾拍了拍距离她最近士兵的肩膀,按下他的刀,「这是雍国陛下,从今往后,你们要听他调令了。」 谁要调令这些魏军? 别以为这么塞给孤,孤就要了。 赵政不说话,他神情森冷地看着姜禾。 他们已经有半年未曾见过,这女人对别人心软,对他偏偏心狠手辣。 他不怪她用雍国的金饼,养魏国的军队。 他也不怪她半年不回雍国,把孩子丢给自己。 但他恼她竟然把她自己置于生死绝境。 如果雍军不来,她就死了吗? 又一次,为了魏国人,险些死了! 不想原谅她。 然而不远处的女人,却已经向他奔来。 她跑得很快,裹挟着炙热的风,厚颜无耻地,撞入赵政的怀抱。 带着鲜血的腥咸,带着独特的皂角和竹叶的清香,带着火热的体温,额头贴着他的肩膀,薄肩钻入他的臂膀下,把他抱了个结实。 雍国王后在千军万马厮杀的战场,抱住她的夫君,抬头笑了。 「陛下,」姜禾柔声道,「谢谢你来救我。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神情感激又狡黠,话说到一半,已经泪水涟涟委屈极了。 好气! 但是又全无办法。 可她那么软,那么暖,又笑又哭的样子又那么勾人。 赵政用蛮力揽起姜禾的腰,带着向上拔高的力,把姜禾几乎带离地面。 然后他低下头,重重吻在她唇上。 在千万人之中,在羽箭擦着头发飞过的战场,在生死攸关的境地,在半年后的重逢之时。 这个吻霸道又绵长。 他的力量排山倒海般,撬开贝齿攻城略地,直到把她吻得几乎窒息,方才狠狠离开。 远处准备瞧赵政笑话的龙阳君扭过头去,揉了揉眼睛。 「别看了,别看了!」 他忍不住呵斥士兵:「不要命了吗?」 那似乎时光停滞般的战场,方才继续陷入冲杀的鼎沸中。 姜禾脸颊红红的,眼睛始终看着赵政。 「陛下不气了?」她问。 赵政闷哼一声。 「臣妾正要让蒙恬去示警,楚国兵马只来了一点点,寿春城外肯定有埋伏。」 「知道他有埋伏,」赵政神情依旧生硬道,「陷马坑,火油。」 姜禾这才想起,芈负刍的身边,有很多朝臣都是雍国养起的蛀虫。有什么事能逃出赵政的眼睛呢? 「厉害啊。」她晃着赵政的身子夸奖,「怪不得在魏国时,陛下就独自给蒙恬下令,绕开臣妾了。」 怎么听着这夸奖是指责呢? 赵政顿时有些心虚。 「那个……咳咳,孤后来……」 「你后来又写了信,我知道。」 姜禾把头埋在赵政怀里问:「可这仗什么时候打完啊,我好想家。」 看来她也不气自己了啊。 想家好,想家就是想自己。 赵政神情松动,把她往外推了推。 「成什么样子?」 姜禾反而把他贴得更紧:「我不在这些日子,陛下有没有纳妃?有没有鬼混,有没有……」 她的啰嗦被赵政又一次的吻打断。 这一次他吻得清浅又温情。 「阿禾回去看看,便知道了。」 而此时,终于传来蒙恬的声音。 「殿下,微臣来迟了——」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年轻的将军从马上踉跄跌下,跪在地上道:「陛……陛下!微臣不知陛下到来,微臣……」 后面的话似乎不必说了,因为没人听。 暮色时分,战事才结束。 那些被姜禾引来的楚军,死一半,伤一小半,余下的弃刀投降,任雍军捆绑。 而魏军同样伤亡严重。 姜禾带来的三十万军,到此时,仅剩下二十万了。 雍军的医官很多,他们穿梭在魏军中,送上魏军紧缺的金疮药,帮忙包扎伤口。 「坏了。」姜禾看着几位前来禀报的将领,神情焦虑。 赵政微微偏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又要演戏了吗? 果然,姜禾轻轻跺脚道:「魏军今日又是沼泽又是水战,衣服要么破烂要么湿透。但营地被烧,没有衣服战甲更换了。」 赵政看向龙阳君,冷哼一声。 龙阳君同样哼了一声。 姜禾已经走到他们两个中间,问赵政道:「陛下带衣服来了吗?」 她当然不是问赵政的衣服。 谁敢穿他的衣服啊。 她问的是,雍军的战袍,雍军的铠甲。 与子同袍的「袍」。 第210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210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在万军厮杀后的傍晚,在漫天晚霞染红的湖面旁,雍国王后尚且来不及更换自己身上的脏衣,便为魏军讨要衣服了。 雍地有一首民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当年周王室内讧,导致戎族入侵,攻进镐京。雍国靠近王畿,遂奋起反抗。士兵们唱着这首战歌,赶走了外族入侵者。 穿上了同样的战袍,意味着要同仇敌忾,更意味着是同族同袍。 那么如今姜禾说「无衣」,雍国国君给吗? 情知她会说什么样的话,也知道她的用意,可赵政还是施施然看完了姜禾自导自演的戏,目光从她身上收回,看一眼那些魏国兵马。 不久前当他心急如焚赶来时,看到了魏国士兵卫护姜禾的一幕。 明明是别国的王后,甚至也是导致他们国家灭亡的元凶之一,但他们待姜禾,如同对待同胞姐妹。 能如此拥护,绝不是因为她供给魏军粮草。 赵政之前要全歼魏国主力,是因为这些是魏忌培植起来的兵马。 那是一个不能轻视的对手,那样的人,纵使死了,也会影响到追随者。 雍国军纪严明,不想有军队内讧。 赵政小心谨慎,也不愿意自己军中有随时要夺他性命的人。 但他们对姜禾的维护,的确让赵政既感觉到意外,又稍微松了一口气。 姜禾又看向龙阳君。 龙阳君露出一副谁要借他的衣服,爱借不借的气势。 他当然知道这不仅仅是借衣服那么简单。 这是要雍军收编魏军。从此后,龙阳君麾下就不再有这些兵马了。 魏国,也彻彻底底消亡,再无复国可能。 「明日就要攻入寿春城了。」姜禾道,「龙阳君可是要亲手杀死英季的人,你不希望就穿着这件衣服吧。」 他的洁癖比之赵政更甚,怎么会穿着洗不干净的血衣呢? 但姜禾也不是说衣服。 她是说等雍国打败楚国,就不会容忍扛着魏国战旗的兵马存在了。 这是姜禾为他们找的活路,是杀掉楚王报仇雪恨后的退路。 这条路,龙阳君,你给吗? 平日里美艷又倨傲的公子这时候也有些颓然,他看着姜禾,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沉默良久后,龙阳君红唇微扬,似乎有些释然。 这是一条虽然不够理想,却无可奈何的路。 那便丢弃他自己的理想,保住更多人的性命吧。 龙阳君挥手道:「有殿下安排,本君放心。」 说着便转身离开,去湖边洗剑了。 姜禾再劝赵政道:「既然都答应了,陛下就让后勤送衣服来吧。」 「正值盛夏,」赵政道,「魏军的衣服干得很快。」 虽然是拒绝,但他的声音很温和,让姜禾看到了希望。 「可是没有战甲啊。」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战甲。 她的铠甲是白色的,上面有几道可怕的刀痕。 姜禾在刀痕处顺势一撕,便揭掉了一大块,丢在地上。 那声音让赵政好像看到她险些被杀的一幕,顿时汗毛倒竖嵴背发寒。 是的,就是这些人,护住了他的妻子。 「再说……」察觉到赵政的动摇,姜禾走近他,拽住他的衣袖摇摆,「这些人的父母家人,要么住在黄河南的洛阳、大梁,要么住在黄河北的运城、阳城、安泽等。他们的家人如今都是雍国人,分到了新田地,用上了咱们雍国的镰刀锄头。怎么反而他们的孩子,不被国君承认呢?」 「孤没有不承认,」赵政道,「你知道孤担心什么。」 「那就更不必担心。」姜禾踮起脚尖贴近赵政的耳朵,热乎乎道,「他们如今,是臣妾的兵马了。」 真是大言不惭。 但赵政不怒反笑。 笑完,又感觉到她的辛苦。 这半年来,她放着雍国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同这些兵将吃住在一起,带着他们远行千里来打仗,为的,就是今日吧。 她有雷霆手段,她更有菩萨心肠。 魏忌何德何能,在死后还能得到她的倾力相助。 而自己,又是何德何能,与她共生,与她撑起一片华夏共主的天。 「打乱编队零散收编。」终于,赵政松口道。 「好。」姜禾立刻应声。 「上至将军下至低阶军官,全部降为普通士卒。」 「正该如此。」姜禾点头如捣蒜,模样活泼。 但她想了想,忽然又神情凝重道:「明日,让他们再扛一次魏国的军旗吧。」 让魏国的军旗插入楚国都城,那么今日天湖旁死去的士兵,就都没有白死。 「王后太贪心了。」赵政道。 「是因为国君宽厚仁恕。」姜禾贴着他道。 赵政找到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中。 如此再无犹豫,立刻有人带着国君的口谕返回雍国军中。 雍军扎营之处距离这里不远,今日安睡时,这些魏军就会穿着新的战袍,住着新的营帐。 他们的主人改变了,但他们也活下来,有了同家人重逢那一日。 千里之外的雍国王宫,同往常一样。 高高端坐在屋嵴之上的檐兽看起来威严肃重,可屋嵴之下的孩子,却天真烂漫。 赵谦已经完全掌握了行走的技能。 只要醒着,他就一刻都闲不住。 从姜禾身边匆匆而回的宗郡让采菱安心不少,但宗郡虽然没有离开过止阳宫半步,却也没有闲下来过。 自从苏渝复职卫尉军统领,宫里宫外的流言顿时少了许多。 但苏渝并未放松警惕,在他的严防死守之下,就算太后想要进入止阳宫,都有些难。 而宗郡,则把精力放在彻查宫中内侍婢女上。 务必查得干干净净,不留隐患。 名册一卷卷翻过,宗郡坐在几案前,好几遍了,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 采菱刚刚哄赵谦睡下,此时走到屏风外,给宗郡点了一盏灯。 「宗管事怎么就觉得宫里有坏人呢?」 采菱问。 她记得宫中已经清洗过好几次。 赵蛟反叛时她虽然不在这里,但听宗郡说,宫中换了一半人。 后来韦彰德事败,又换了好些。 乃至再后来赵遇雪、韦南絮的事后,只要怀疑宫中有内应的,都要彻查。 查来查去的,怎么还有啊。 宗郡笑着翻开一卷新名册,接过采菱递上来的灯盏。 「是王后殿下的意思,」他说道,「殿下说那些有关于她的谣言,目标说不定是小公子。明里,他们可以请求国君以血统存疑为由,把公子驱逐出宫。暗地里,甚至有可能杀害公子用来陷害良臣。既然如此,宫中就需要有内应。」 「咱们听殿下的,总是对的。」采菱点着头道,「上回殿下说『灯下黑』,奴婢后来都会在高的灯盏下再点一盏灯。」 灯下黑,是这个意思吗? 宗郡微微怔住,继而笑了。 「灯下黑的意思,」他解释道,「是说人们容易忽视身边最近的人和事,从而酿成灾祸。」 采菱的嘴巴张开,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是这样。」宗郡点头,「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那些自从做质子时就跟着陛下的内侍和护卫,似乎很少查过吧?」 他丢下卷册,取了一片新的竹片,手持毛笔写字。 好在他也是从陛下做质子时,便跟到现在的人。 他记得那些人的名字。 每一个都记得。 楚国军营中,等待雍军的项燕,等到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 雍军去天湖支援魏军。 楚军寡不敌众,伤亡惨重,被敌方斩杀或俘虏,仅留三万残部逃回。 芈负刍在宫中大怒,甚至拔剑杀掉了一个禀报军情的士兵。 原因是那士兵没有控制好表情,说完这件事后神情畏惧眼含泪水。 芈负刍想不明白,赵政明明要看着魏军被全歼,为何还要去援救呢? 到第二日,他明白了原因。 雍军收编了魏军,平添二十万军力,向寿春城杀来。 但芈负刍更想不明白,魏军怎么就忘记了亡国之恨呢? 好在,他有足够多的陷阱。 背水一战,或许还有赢的可能。 重新整编的雍军里,飘扬的战旗有两种。 雍军的和魏军的。 有时候风吹战旗飘扬,它们击打在一起,声音猎猎,如同战歌。 「陛下既然知道有陷阱,」姜禾道,「原本准备怎么打?」 「原本准备先杀埋伏在陷阱外的楚军,再用他们开道。但是现在可以省去麻烦了。」 他们手上,就有楚国的俘虏。 姜禾抿唇不语,她咬紧牙齿,告诉自己要狠下心。 狠下心,忍常人无法忍受的狠心,方能成就五百年来未完成的大业。 第211章 楚国亡了 第211章 楚国亡了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楚国国祚绵延数百年。 先祖建国时贫弱,甚至不得不盗牛祭祀。自成王时楚国开始崛起,不断兼併各诸侯国。乃至武王,任用贤臣励精图治,逐渐问鼎中原。再后来吴起变法国运日隆,一时间兵强马壮、披甲百万。楚国鼎盛之时,更曾经在丹阳、蓝田之战中,差一点就灭掉雍国。 所以芈负刍从未想过,有一天雍国的铁骑敢攻入自己的国家,距离他仅仅咫尺之遥。 芈负刍并未藏在都城督战。 同赵政一样,他亲临战场。 此战生死攸关,战败了,楚国灭亡,他是亡国之君。 寿春城外遍地陷阱。 除了陷阱,更可怕的是隐约能闻到的火油气味。 只要有人敢踏入战场,等待他们的便是沖天火起、皮肉烧焦。 为了提防雍国先行点燃火油,等待烧完再进入战场,楚国这边把火油呈倒「靣」字形分布,火堆之间用引线连接,只有到达寿春城下,才能引火。 两处引火位置控制在楚军手里,他们手持火把,等待雍军踏入火阵。 雍军果然来了。 只是随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楚国的数万俘虏。 俘虏被捆绑在一起,如同被稻草穿起来的蚂蚱。 雍国军阵驱赶着俘虏上前。 长鞭挥过,如有违抗,当场毙命。 是不是陷阱,楚军先踏。是不是死路,楚军先行。 就这样,雍军浩浩荡荡,进入了楚国的埋伏圈。 端坐在战马上的项燕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挥刀怒吼。 「无耻!无耻之徒!」 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大国,竟然用俘虏的性命来为军阵开道。虽然看不到那些俘虏的表情,但项燕知道他们有多害怕,有多屈辱。 相比项燕,芈负刍倒是神情平常。 「无耻吗?」他寒声道,「到今日,赵政才配成为寡人的对手。」 如此才配吗? 同样阴狠,同样视人命如草芥。 就如当年坑杀赵军四十万俘虏的雍将白起一般,凶暴、悍戾。 「这才是王族该做的。」芈负刍下令道,「点火。」 「陛下!」项燕纵马挡在国君面前,「可那些都是楚人。」 「不。」芈负刍道,「那些是被敌军利用的楚人。」 没有人敢违抗国君的命令。 负责点火的军将双手颤抖,却还是把火把靠近引线。 「呲呲……」 不知是不是幻觉,火焰沿着引线向前蔓延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毒蛇吐信。 很快,距离引线最近的陷马坑最先窜出火苗,接着数百团火焰爆燃开来,瞬间连接在一起,一发不可收拾。 烟雾窜起,遮天蔽日。 水火最为无情。那些走在前面的楚军俘虏最先遭殃。 他们想要躲闪,却因为被捆绑无法挣脱。只要一人身上着火,就是一连串人。正绝望间,忽然感觉到手臂松动,原来是雍军为他们割开了绳索! 来不及惊怔,身染大火的人拼命在地上打滚,那些侥倖早一点挣脱的,则怔在原地骂骂咧咧。 「娘的!自己人也烧!」 「咱们为国君卖命!国君不把我们当人啊!」 但他们也说不了几句,便被呛人的烟雾熏燎得伏下身子,咳嗽起来。 在火场,避得了火,避不了烟。 火能烧死人,烟能呛死人。 不断有人倒下去,而没倒下的雍军,已经把提前湿润的战袍翻过来,挡住口鼻。 这个动作提醒了尚且活着的楚军:怪不得刚才要从河里蹚水过来! 他们身上的衣服也还没干呢! 但是楚军俘虏很快发现,挡住口鼻的雍军并不是瑟缩在原地求生,他们反而向前攻去。 「都城没有火!」 有人这么喊着。 「对!打开他们的城门!杀掉芈氏!」 「我来带路!」 还有人知道路吗? 被烟燻得睁不开眼的雍国士兵抬起头,见前面招呼他的,是楚军俘虏。 一名被国君放弃,侥倖逃生的俘虏。 好不容易冲过大火来到楚军阵前的雍军,遭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事实上,楚军并不完全在城门前镇守。 他们呈包抄之势,向雍军围过来。此时火苗已大多熄灭,趁着雍军还未反应过来,大队人马冲锋陷阵而来,把雍军好不容易拼凑出的阵型撞碎。 接着长刀挥舞,杀人如麻。 如果楚军有五十万,雍军这一仗会很艰难。 好在如今楚军在天湖折损后只剩下三十万,而雍国却通过收编魏军,已经两倍于楚军。 从未听说少的能包抄多的取胜。 楚军虽然占了未被火烧的先机,但当火苗微弱,雍军便再一次士气如虹。 大地似乎在摇晃。马蹄声、厮杀声、兵器击打在一起的声音,震耳欲聋令人血脉偾张。 雍将王翦与楚将项燕在战场上相遇。 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神里,有见到仇敌的森冷,也有同为良将的尊重。 对敌人最大的尊重,是给予全力以赴的对抗。 王翦手持开山大刀,在战马上拼杀自如,一刀斩向项燕。项燕堪堪避过,一个回马枪向王翦刺来。 二人不知打了多少个回合。 终于,一道血线飞溅上天空,项燕手中的长枪掉落在薄烟中。 他并未从马上摔下来,而是趴伏在马背上,在天旋地转的颠簸中,看向寿春城墙。 无数道绳梯紧贴城墙,雍军沿梯而上,势不可挡。 绣着太阳和凤凰的楚国土黄旗被一刀斩断旗杆,从城墙上丢下来。 新的旗帜猎猎飘扬。 那是雍国的黑旗,魏国的红旗。 寿春陷落,国亡了。 一滴泪水从项燕眼角滑落,带着不甘与心痛,他瞪大双眼,坠落进死亡的幽冥之中。 败局已定时,芈负刍还是因为畏惧死亡,向城内逃去。 追击而来的雍军并没有让他好过,很快,他便被五花大绑,送到赵政面前。 雍国国君没有立刻同芈负刍说话。 他正在给蒙恬念一个长长的名单,那名单上的姓名,芈负刍每个都知道。 那些都是楚国的朝臣。 「这么些年,」赵政道,「为了让他们为雍国做事,花了多少银子啊。」 所谓百年养腐,如今楚国已朽烂如泥,是时候刮掉这些污秽之物了。 当芈负刍听到那些他信任的官员的真面目时,顿时愤怒地大吼大叫起来。 所以这些年来,并不是他无力治国。 而是他的每一个决策,都会受到这些贪官的误导。 那些好不容易颁布的条令,也会因为他们的怠惰,以至于上情不得下达。 如今自己就要死了,这些人却仍旧靠着卖国吃香喝辣吗? 「都杀了吧。」赵政对蒙恬道,「出卖自己国家的人,没必要活下去。」 卖主求荣的人,永远都得不到新主的信任。 芈负刍的嘶吼这才停止。 「有本事!」他对赵政道,「你也杀了我!」 「如你所愿。」赵政道。 「寡人还有一个礼物送你!」芈负刍惨笑起来,「一个你想不到的大礼!」 这样的恐吓并未让赵政有半点犹豫。 他从来都善待灭亡之国的王室,但对于芈负刍,赵政觉得,还是不必了。 楚王芈负刍行刑时,赵政握着姜禾的手。 「岳父在天之灵,」他温声道,「该已告慰。」 「还有郑新关、陈经石……」姜禾道,「甚至还有如同半死之身的宗郡。」 宗郡受伤,便是芈负刍和韦南絮合谋的结果。 「还有……」 姜禾的目光向北看去。 还有千千万万死去的将士,还有那个她不会再轻易说出的名字。 魏忌。 请你乘风去,自由地,乘风去。 楚国都城中。 身穿红衣的清俊男人一笑,看着眼前的人道:「捉到你了。」 捉到了,便让本君好好享受吧。 龙阳君认真整理衣冠,走上前去。 第212章 龙阳君的归宿 第212章 龙阳君的归宿 他是爱干净的人。 把衣服收拾妥帖,打开一个包袱,取出干净的牌位,端端正正放在堂屋正中,再点燃三根清香。 轻烟裊裊,龙阳君对着牌位上魏圉的名字,笑了。 这个牌位是他亲手做的,陪着他从安葬魏圉的坟墓旁,一直到信陵,再到南下的战场,最后到达寿春。 到了这里,它才等到祭品。 被捆上绳子,塞上嘴巴的英季「呜呜」乱叫,衰老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惊恐又愤怒。 「英大人……」龙阳君上前道,「别来无恙。」 就是这个人啊,为了得到出入魏国的凭信,把他心爱的人杀死。 英季狂躁地扭过头,看到龙阳君手中握着的匕首。 匕首薄如布帛,白光刺目。 英季的舌头顶开布团,嘶喊道:「我做的那些都是受国君差遣,你不该找我报仇!」 龙阳君摇头,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快速在他露出肌肤的胸前掠过,匕首上已经多了一片薄薄的皮肉。 因为速度很快,英季只是感觉到胸口微凉。待涌出的血液湿透衣服,他才疯狂地喊叫起来。 「嘘——」龙阳君示意他闭嘴。 英季大口喘息,一张脸因为恐惧,扭曲得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魅。 「英大人,」龙阳君道,「你曾经前往魏国,在魏国国君招待宾客的宴席大吃大喝,也曾与国君相见恨晚般高谈阔论。开口恭维他,假装钦佩他,从他那里拿到厚重的赏银离开。可最后你却剖开他的肚子,让他在疼痛中死去。本君以为你这样的人,是没资格寿终正寝的。」 「你要干什么?」英季惊骇大叫。 「哦,」龙阳君轻轻地笑了笑,「忘了告诉你。由于本君讨厌一切脏东西,故而你该庆幸,本君只取你的心脏。」 只取心脏,就要庆幸吗? 英季拼命摆动身体,想要从龙阳君手下挣脱。可眼前的男人慢条斯理,如同一个最可怕的屠夫般,一刀一刀,割掉了英季胸前的肉。 龙阳君剑法超群,他手法精细地避开了英季的血脉,到最后除干净血肉,露出肋骨内「砰砰」跳动的心脏时,英季还在巨大的恐惧中清醒着。 有些惋惜的是,在龙阳君掰掉两根肋骨时,英季终于晕死过去。 「好了。」 最后,那颗心脏终于被他完整取出,放在魏圉的牌位前。 「陛下可以去了,」他用染血的双手轻抚牌位,眼眶中点点泪光,神情却含着笑意,「这是本君能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没有能力为魏氏复国,我所能做的,也只是为你报仇雪恨罢了。 没有能力带魏国军将打败雍国,我能做的,只是给他们一条活路罢了。 这一生,虽然最后败得彻底,可到底是痛快过。 龙阳君缓缓闭了闭眼睛。 他想起有一年春芽萌动时节,街市上那两个持剑出手,主持公道的年轻人。 在那之前,他是寂寂无名的四海剑客,空有抱负无法施展。 在那之后,他是被国君信任的魏国正使,高居朝堂纵横天下。 别人都说魏圉是能力平庸的君主,甚至常常拿他与魏忌比较,把魏国的衰败归结到魏圉头上。 可是…… 他见过魏圉少年时,见过他眼中光芒四射的时候。 对于一位帝王,平庸便是大错吧。 但对于他,少年卑微时,肯递来一只手的魏国国君,却是光芒四射的存在。 收好牌位,转身关好房门,龙阳君走到水缸前净手。 英季抖得厉害,让行刑的龙阳君身上沾了不少血。 他索性脱掉外衣,只穿着素白的中衣,认真把一双手洗干净。 院门口脚步跫然,龙阳君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竟被王后殿下找到了这里。」 这是英季的私宅,连楚国国君都未必知道。 可龙阳君找了来,姜禾也找了来,可见他们都是耳聪目明消息准确之人。 姜禾今日穿着一件玄青夏衣,其上绣着白色的山川河纹,看起来肃重又不失优雅。 龙阳君的视线在那纹路上流连一瞬,想到有一个人,也喜欢这样的纹饰,不由得暗自嘆息。 「本宫怕龙阳君跑了,特地来寻。」 姜禾走过来,身上带着好闻的竹林气息。 龙阳君忍不住轻嗅,觉得口鼻中残存的血腥味终于淡去。 「不知王后有何指教。」他含笑看着姜禾,目色朗润。 「龙阳君,」姜禾郑重施礼道,「我大雍尚缺一位使团正使,想请您匡扶社稷,不知可否?」 「你大雍……」龙阳君想了想道,「正使不是崔大人吗?他年少有为,竟然不幸早死吗?」 姜禾笑着摇头:「崔大人身体还好。不过若龙阳君答应,本宫就给崔大人寻别的事做。」 看来这正使之位,是想缺就缺。 龙阳君笑起来。 或许是因为大仇得报,他的笑洒脱自然,又带着些侠士的豪爽。 「殿下,」笑完,龙阳君对姜禾郑重施礼道,「本君以为,他日九州共主、四海一家,雍国就再也不需要使节了。」 九州共主、四海一家,就不需要使节了。 因为不需要在得失之间讨价还价,不需要巧言善辩震慑敌国,更不需要权衡利弊发兵讨伐。 姜禾神情微动,过了许久,唇角才露出浅笑的弧度。 「是本宫疏忽了。」 「所以,」龙阳君点头,「殿下还是得给崔大人再找别的事做。」 他们相视一眼,会心而笑。 「龙阳君要回故地吗?」 他的故地自然是原魏国境,如今的雍国砀郡。 「不了,」龙阳君握紧缰绳,对姜禾道,「四海之大,本君尚未走遍。之前做使节时,往返的不过是各国都城。如今孑然一身,倒落了个无拘无束。」 孑然一身吗? 姜禾看着他缠在身上的包袱。那里面稜角分明的东西,像是一块牌位。 「一路好走。」 「祝殿下早成霸业!」龙阳君在马上施礼,旋即转过身,策马而去。 刚刚经历过大战的寿春城残垣断壁,一片萧条。 龙阳君的马匹越过没落衰败,也把富贵荣华抛诸脑后。 从此之后,他将远离朝野,走遍青山碧水。 或许在某个街巷,某个灯火阑珊之处,还会再次遇到那个少年。 虽然萍水相逢,却在一瞬间倾盖如故。 「去哪儿了?」 在寿春城临时收拾出的居所,姜禾刚刚迈进门,便听到赵政的声音响起。 他坐在床上,见姜禾走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去送龙阳君。」 姜禾坐在赵政身边,轻轻倚靠着他的肩头。 「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王后想什么时候回去?」赵政揽住了姜禾的肩膀。 她瘦了很多,看来这半年的饭菜很不合胃口。得回去好好补补,不,今日就该好好补补。让蒙恬去杀只活鸡,挖块人参,听说楚国的蘑菇很养人,不知道蒙恬会不会做小鸡炖蘑菇…… 怀里的女子分外安静,赵政心中却想了许多。 「陛下,」姜禾道,「臣妾现在就想回去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刚刚赢过一场胜仗的开心,反而非常疲惫。 现在吗? 虽然刚铺的床……不过,也可以。 一个母亲想念家,想念孩子的心,当然是迫切的。 「好。」雍国国君温声道,「这里让王翦善后,孤传蒙恬安排车驾。」 不过顷刻间,外面已经忙成一团。 赵政拥着姜禾,看到她长长的睫毛缓缓闭上,睡着了。 他心中忽然生出万千怜惜,忍不住低头亲吻她的额头。 睡吧。 得卿如此,一切都来日方长。 赵政把姜禾打横抱起,走向屋外。 外面停着一辆宽阔的马车,他们将乘着这辆车,同归京都。 第213章 事关小公子血统 第213章 事关小公子血统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赵政率军出征,每日都有军机邸报传至京都。 st??o9提供最快更新 部队到了哪里,需要后方什么补给,攻下哪座城池,擒获了哪个将领。 有时故意让信使大呼小叫穿街走巷,好叫百姓知道。 终于—— 攻克寿春城、斩杀楚王负刍的捷报传来,震动朝野、举国欢庆。 就连贩夫走卒都知道,楚国强大兴盛,难以攻克。 如今打败了楚国,九州之内,再没人有资格做雍国的敌人。 只是有些人,看到的,注意到的,似乎跟别人不一样。 「王后滞留魏国军中半年,带领魏军攻入楚国。」 「魏军同楚军在天湖鏖战,陛下放弃攻打寿春的机会,前去营救。」 「我军收编魏军,允许魏军带军旗进入寿春城。」 …… 国君不在京都,朝臣们议论完国事,渐渐有人前往达政宫,转述给太后听。 没过多久,太后姬蛮的眉毛就竖起来。 在宫中踱步不停、口中喃喃自语的次数也慢慢多了。 「冯劫!」 有一次,太后专门到前朝去,逮住御史大夫问道:「上回哀家听说你要奏王后提拔外戚担任要职一事,怎么没了动静?」 冯劫高举笏板施礼道:「因那姜贲已经识趣离开京都,这里再无外戚,故而微臣无事可奏。」 因为笏板挡着,他看不到太后的表情。 太后板着脸点头,正要再问,冯劫已经告退离去。 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快到没听见太后的呼唤。 但是好在,有人愿意听一听太后的担忧。 廷尉李通古,是一个善于聆听的人。 他常常端正地跪坐在太后殿内,在太后烦恼时用心为她解忧。 「李廷尉,你今日见到小公子了吗?听说他已经会说不少话了。哀家记得,陛下小时候语迟,两岁才开口说话。」 太后一面絮叨,一面轻呷茶水,秀眉微微蹙起,也不知是烦恼细碎的浮沫,还是在想别的事。 李通古回答道:「听说宗管事紧守止阳宫,不准人进去。微臣怕生事端,不敢叨扰。」 「宗管事……」太后哼声道,「才跟了王后几年,就以为自己是半个主子了!」 说起来,现在就连她去看,十回有八回都说小公子睡了歇了什么的。 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怕的。 对啊,到底,他们在怕些什么? 「宗管事可是一直跟着王后殿下的,」李通古道,「从当初去洛阳就跟着了。听说还辗转几次为王后送信,穿过同我军征战的魏国,却毫发无伤。想必也是聪明人。」 有些话明着像是夸奖,可仔细咂摸,却能品出别的味道。 「跟了那么久啊……」太后缓声道,「那就跟魏国王室很熟悉了。」 「这个,微臣就不清楚了。」李通古静静坐着,看夕阳的光线照进大殿,一抹清浅的光铺在太后额头上,让那一张失去青春的脸越发显得刻薄。 「跟魏国王室熟悉……」太后自顾自喃喃碎语,已经笃定了这件事。 「说不定还得过什么好处,所以才那么用心看护着小公子?」 李通古猛然抬头,在太后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时提醒道:「殿下慎言。」 他的声音里透着紧张,反而拉回太后的浮想联翩,把注意力停留在这句话上。 得了魏国的好处,却小心看护雍国小公子。 那么,小公子的身份是? 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意识到不妥之处,太后脸色微白,收神笑笑。 「瞧哀家老糊涂了,说话也颠三倒四。李廷尉可别笑话。」 「怎么会?」李通古施礼道,「微臣是我大雍朝廷的臣子,尽心辅佐大雍君王。太后担心的事,自然也是微臣担心的事。」 「你也……担心?」太后试探道。 当荒诞的想法遇到知己,一时的猜测便能更笃定几分。 李通古慎重地点头。 「微臣是听多了街巷传闻。但微臣想,陛下睿智贤明,绝不会被骗。」 「怎么不会?」太后打断了李通古的话,「你是不知道他,姜氏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都会信的!」 殿内一时间陷入凝滞。 太后已经没有心思喝茶,李通古也呆坐如同木偶。 他已经不需要再多说别的话。 他的目标是姜禾。 只要能把这个女人从雍国除去,能让她不要再左右国君的判断,使用什么手段,都可以接受。 就算这手段沾着无辜孩童的血。 太后绝不会允许王室血统被玷污,绝不会允许姜禾同别人的私生子继承王位。 李通古能做的,只是点一把火。 一把怀疑猜忌的火。 「微臣告退。」 李通古起身离开时,太后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对他抬手。 「李廷尉,」她寒声道,「哀家有些事,还要麻烦你。」 等姜禾回来,一切都晚了。 达政宫里的谈话,不知被谁,有意无意间散播出去。 原本自苏渝重掌卫尉军后沉寂下来的流言,又一次甚嚣尘上。 算着日子,国君还有半个月才能回来。 而这半个月,太难熬了。 内侍官休息的值房里,宗郡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跟着内侍总管李温舟。 「辛苦大总管。」 他转身对李温舟拱手道。 「也辛苦宗管事。」 李温舟回礼。 二人的目光相撞,一时都有些惺惺相惜。然而那有些软弱的情绪只停留瞬间,便突然转为果决和孤勇。 他们曾经陪着国君,在六国国都把辛苦尝遍。 无论是刺杀还是征战,从不曾向行恶者低头。 他们也曾经陪着国君,在继位后应对旧臣乱政。 看鲜血染红朝野,把奸佞和背离者剔除。 如今那些人不要以为他们一个老了,一个残了,就能肆无忌惮逞性妄为。 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在属于国君的王宫,做不利于主人的事。 在对方出击之前,他们要先下手为强。 李温舟看着宗郡离开的背影。 旁人或许觉得那背影一瘸一拐弱不禁风。 可在李温舟心中,那背影却刚硬忠诚宛如山峦。 「师父,小徒来给您送糕点。」 身后传来徒弟赵高的声音,李温舟神情微凛,转身时,又已经和煦如风。 雍国王宫的夜被一声惊叫打破沉寂。 「走水了!」 巡夜的卫尉军最早发现浓烟,跑去那处宫殿时,却已经见火借风势,向西面蔓延而去。 一时间整个王宫都被惊动。 郎中令军和卫尉军忙着救火,宫中内侍也动员起来。所有尚在梦中的人不得不起床穿衣,以免火势蔓延不可控制。 好在着火的位置距离内侍宫婢居处近,距离贵人们远。 「翠屏宫烧完了!」 「哎呀,烧到鼎风阁了!」 「快灭火!」 不断传来的消息,急得太后大怒。 正值早朝时分,虽然陛下不在京都,但这些朝臣一日都不敢休沐。 火势刚起,被惊动到的朝臣就跑过去,样子比烧到自己家都慌。 「不能烧鼎风阁啊!」冯劫喊道,「那里放着朝政文书。微臣,微臣拼死要抢出来的!」 他说着便要往火场钻,被众人拉住。 拉住也就不进了,毕竟命比东西重要。 但是冯劫没进去,有个人却从火场里跑了出来。 他用湿布捂着嘴,身子很低,一只胳膊抱着厚厚的册子,衣袍着火,几乎烧到脖子。 众人七手八脚为他扑灭火,这人趴在地上,疲累得无法起身。 翻过来抹干净脸,才认出是谁。 内侍总管,李温舟。 好在没有烧死,身上的伤也不重。 只是,他抱着的,是什么东西啊? 火势变小,太后也总算赶了过来。 若烧的是别处也便罢了,偏偏鼎风阁内存放的许多都是事关王室的文书资料。 若是旁的人从火场救出东西也便罢了,偏偏是内侍总管李温舟。 「总管你也年纪不小了,怎么这般莽撞啊!」 太后语含关怀地责备道。 「奴婢不懂鼎风阁里有什么金贵机要之物,但内侍处一直负责保管记录国君起居的卷册,就放在这里。今日火起,奴婢怕卷册有损,这才冒死抢出。」 「不过是起居注而已,」太后摇着头,「怎么能比你的性命重要?」 「恕奴婢直言,」李温舟忍着剧痛起身,叩头道,「歹人或许就是要烧掉这起居注,好让太后殿下怀疑小公子的血统。」 大火烧得一根房梁掉下来。 「咚」的一声巨响,落进众人心中。 第214章 起居注 第214章 起居注 近段时间以来,关于小公子的身世,的确有不少人在暗自揣测非议。 但是被人就这么当着朝臣皇亲的面,拿到明处说的,还是第一次。 妄议王室血统,是大逆不道的事。 断掉的房梁带来的震惊比不上这短短的几句话。 太后的脸如同被人揭掉一层皮,在火光的映照下血红一片。 就在昨日,她还密令廷尉李通古想方设法抓走宗郡,严刑拷打逼问小公子与魏国王室的关系。 宗郡几乎是半残之身,如果熬不住,就把采菱也抓去审问。 可现在仅仅隔了一夜,李通古还没有行动,便有人先下手为强了。 大火烧起来,王室宗亲和朝臣都被惊动,李温舟抱着厚厚的起居注,话里话外,都是有人意图蛊惑自己。 真是有人敢蛊惑自己? 太后恼羞成怒,可又不便发作。 「谁敢怀疑小公子的血统?」她声调拔高,厉色斥责道,「真是胡言乱语!」 四周只能听到木头被烧的崩裂之声,过了许久,才有人附和着太后的话道:「胡言乱语!」 是御史大夫冯劫。 有了冯劫开口,其他人终于敢应声。 「看来是有人趁陛下不在,意图搅乱朝纲。」 「大殿都烧了,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吗?」 「要严惩放火之人!」 李温舟仍旧抱着起居注,虽不敢直视太后容颜,却力谏道:「既然大人们也相信有歹人心怀不轨,那便求太后为小公子做主。陛下自从继位起,有左史官记事,右史官记言,均在起居注中。其中自然包括陛下与王后同——」 「住口!」太后厉声打断了李温舟的话。 难道自己的儿子儿媳几时同房睡过,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讲给人听吗?真是荒唐! 「请太后过目。」 李温舟跪行一步,把卷册高举。 起居注虽然记录君王言行,反而是不准君王看的。 它不外传、不誊抄,仅作为撰修国史的材料之一。 那里面自然记录着赵政同姜禾第一次同房、第二次同房,乃至其后每次同房的具体日期。 只要证明他们在大婚前已同宿共枕,那么因为小公子出生时间较早引起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但是太后看与不看,已经无关紧要。 只有李温舟和宗郡知道,这场大火,原本就是他们放的。 他们要用一场火,把这些阴私见不得人的谣言翻到檯面上来。让人知道小公子受了委屈,止阳宫受了委屈,陪伴小公子的人,或许正被惦记,有可能会被戕害。 只有这样,太后才会受形势所迫,不得不表明立场。 「哀家不看。」 太后哼声道。 她看向宗室皇亲,他们大多一副愤愤然为小公子不平的样子。 再看朝臣,虽然有人窃窃私语,但更多的,在义愤填膺准备仗义执言。 目光环视一圈时,有意无意,太后也看了眼李通古。 他一双三角眼眯着,露出困惑和无辜的神情。 看来李通古是不敢当场质疑公子身份的,而她只能站在李温舟这边了。 「哀家还不知道赵谦的血统吗?」太后特意提起公子的名字,厉声道,「陛下的事,哀家一清二楚。赵谦是我大雍的嫡长公子,这件事毋庸置疑。他日若有人敢污衊诋毁长公子身份,哀家就夷灭他三族,挫骨扬灰,让他不得好死!」 这话说得重,也说得笃定。 朝臣闻言跪倒一片,宗室皇亲里也没人再敢议论。 原本最怀疑赵谦身份的太后,反而当场为赵谦作证了。 这便能为公子澄清谣言,也可震慑大多数人。 「好好查一查!」太后继续道,「看看是谁敢在宫中放火。」 「是!」郎中令军高声应诺。 太后说罢转身回宫,紧随她离开的内侍,抱走了李温舟呈送的卷册。 天色这才亮起。 太后在宫中坐着,一时觉得头脑有些混乱。 她刚刚,竟为赵谦作证了吗? 原本她还要让李通古审问宗郡呢。这么一来,倒是审问不成了。 那捲被李温舟从火场救出的起居注就放在几案上,太后想了想,还是屏退左右,翻开了卷册。 ——「九嵕山祭典后,陛下与王后夜宿营帐,屏退随从,臣不得见。」 太后的神情有些窘迫。 这史官还发牢骚说自己不得见呢,难不成要蹲在营帐外记录详情吗? 想到此处,太后更添几分气恼。 这一卷是专门记录国君宿住床事的,如果宫中嫔妃多,倒能从中看出偏宠哪个多一些。可宫里只有姜禾一人,看来看去,都是姜禾。 特别是他们成婚前,明明那时赵政身体不好,怎么还能睡那么多?这密集的程度,姜禾是不可能跟人苟合了。 的确不必怀疑赵谦的血统。 太后重重地嘆了口气,逼迫自己的视线从起居註上挪开。 自己之前,到底为何怀疑起赵谦了呢? 她摇了摇头,吩咐恩赏止阳宫奴婢三个月的月例。 算是为他们压惊吧。 距离雍国京都千里之遥的营帐内,姜禾蹙眉看着八百里快马送来的书信,有些疑惑。 「怎么还有起居注呢?我竟不知道。」 赵政神情冷峻,摇了摇头:「起居注倒是有,不过给太后那个,恐怕是李温舟做的假帐吧。」 假帐…… 姜禾想起奏报里说的起居註上记录着他二人同房的事,说太后第二日便让人把起居注还给李温舟,还说了一句要让李温舟注意国君身体,切不可过度劳累。 过度劳累……那上面记录的次数,已经如此密集了吗? 用密集的次数,佐证赵谦的血统? 「阿翁倒是敢如此。」姜禾笑了。 「孤临走时交代他,必要时刻,不必顾虑太多。」赵政道,「看来京都有太多人不安分。」 「过几日就回去了,」姜禾道,「再不安分的,看到陛下,也老实了。」 「是吗……」赵政的视线在姜禾眉眼间停留,一把拽过她的胳膊,把她拉进怀中。 「怎么孤倒不见王后老实?」 「陛下喜欢老实的吗?」姜禾对他眨了眨眼睛。 「喜欢你这样的。」 他把她困在怀中。 如果史官跟着,会发现现在的密集程度,的确要注意身体了。 烛火被吹灭,赵政的手熟练地解开姜禾的衣裳。 「陛下要疼惜臣妾啊。」怀中的人不安分地想要挣脱。 「孤是在补回这半年王后欠下的……」赵政郑重其事道,「每个月欠三十次,六个月一百八十次,王后你这一路,才还了多少?」 反正是不够的。 他要听着她的声音,与她一次次欢爱,来确认他们的相爱。 「你起码留几日……」 粗粗翻了翻太后送回的卷册,宗郡红着脸道,「女人,每个月,都会……」 他说不下去,露出一个无比纠结的表情。 李温舟躺在床上点头道:「我知道这个,但是被我请来写这个的左史官还未娶妻。我说每个月要空几日,他写上瘾了一般,每日都写,还加了描述。」 这都什么人啊,记录起居注屈才了,该去写书。 「可大婚前有很久,王后都住在宫外的啊。」宗郡摇头道。 「所以特地写了陛下夜间出宫,与王后宿在一起。」李温舟表明自己也很谨慎。 「行吧。」 宗郡无可奈何地掀开李温舟的衣服,为他敷药。 烧伤最疼,宗郡一面敷药,一面难过。 「辛苦总管大人,如今也算大功告成,若不然奴婢和采菱,可能就撑不到陛下回来了。」 虽然不知道太后交代李通古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好事。 「尚未大功告成,」李温舟的神情忽然肃冷,「你忘了,还有赵高那小子呢。」 第215章 只余三国 第215章 只余三国 提起赵高,宗郡敷药的手微微停顿,沉默半刻道:「咱们也没拿住什么把柄。」 前些日子,宗郡回忆着列了一份名单,其中有不少人是从陛下做质子时便跟着的。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统共二十多人,其中便有赵高。 怀疑他有问题,是因为两件事。 一是曾经向陛下告发王后给魏忌写信,二是曾经莫名其妙给小公子送礼物。 写信的事,因为僭越,李温舟用皮鞭处罚了他。 送礼物原本只当作要巴结主人便好,但采菱告诉他要把礼物先给李温舟过目,宗郡来问,李温舟却说没有见过。 没有见过,事情便有些蹊跷。 他旁敲侧击问赵高,对方只说,觉得礼物寒酸,拿不出手。 这话也就糊弄旁人,李温舟在宫中做了一辈子事,早就能从只言片语间洞察秋毫。 他没有追问,但是却不敢轻易放过。 只是那些琐事,的确算不上把柄。 「奴婢记得他是在楚国时,咱们在路上捡的孩子。」 宗郡回忆着,想到那时候他们还算年轻,做事不够谨慎。 「是啊,」李温舟淡淡道,「后来咱们回来,他死活非要跟着,又不愿做侍卫,还是我给他净了身。真是拿他当孩子在疼,也不想他有问题。」 不想他有,偏偏他惹人怀疑。 「盯着吧,」宗郡道,「往后他送来的吃食,就不要碰了。」 李温舟翻身趴在床上,看了一眼几案上的糕点。 他的确没有碰,这点警醒,他还是有的。 雍国打败楚国,举国欢腾,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齐燕两国。 齐国有姜贲稳定局面,倒没什么。 但是燕国上下,却如惊弓之鸟一般。 有人铺开舆图,把目前被雍国纳入囊中的国家一一更改成雍国设郡的郡县名称。从韩国到赵国、魏国,再之后,便是疆域宽广,曾经无比强大的楚国。 原本的七国鼎立,如今只余下雍、齐、燕三国。 而且燕国非常相信,留下自己并不是因为自己强,而是因为对方之前还不屑于收拾。 燕王喜彻夜无眠,急召太子丹议事。 燕丹哭丧着脸,手足无措地跪坐在燕王对面,道:「如今或可联合匈奴以及齐国,合力抗雍。」 燕王看了一眼太子,怀疑太子因为太过惶恐,已经神志不清了。 联合齐国? 燕国曾经攻入齐国首都临淄,剽掠无数财富。两国是世仇,每隔二三十年便要打上一仗。 不管胜负,等下一茬人长大,再打一仗。 就算不考虑世仇的关系,雍国的王后可是齐国公主。 恐怕齐国犯不着与自己合谋抗雍吧? 至于匈奴,就更是痴人说梦。 外族人狼子野心,若不然七国也不必苦苦修筑长城。 那怎么办? 「大不了儿臣亲率大军,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大军?咱们的军队有雍国多吗?他们可是连楚国都打败了!」燕王摇着头,动作呆滞,像失去灵魂的木偶。 而此时的雍国朝廷,刚刚回到都城的国君和王后,也面临一个问题。 先打齐国,还是先打燕国。 「自然是齐国。」 廷尉李通古高举笏板,请谏道。 附和者众。 「原因有三。」 李通古一一陈述,无懈可击。 第216章 小公子的安危 第216章 小公子的安危 一是天气转冷,燕国在易水东,冬季天寒地冻,不利于作战。相比燕国,齐国要温暖得多。打齐国,天时之道。 二是自从进攻魏国,从咸阳向东,便开始修筑雍国官道。道路宽十丈,穿过原魏国境。用黄土、生石灰和砂浆混合的三合土,人工一夯一夯压制而成。宽敞笔直平坦,直达齐国边境。打齐国,地利之顺。 三是如今雍国军队收编了二十多万魏军,而魏军曾数次突破齐国防线,从黄河北绕道回到信陵。他们熟悉齐国边境情况,善于同齐军作战。打齐国,人和之便。 天时地利人和,不先打齐国,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臣附议」的声音响彻朝堂,国君赵政缓缓点头。 李通古顿时松了一口气。 要打齐国,不光打败齐国,还要屠尽齐国王室的每一个人。让姜禾六亲无靠,没有母国撑腰,想要治她,就能容易些。 打齐国,最好让那些被收编的魏军去。这样损耗掉那些兵马,姜禾在军中就没有了追随者。彻底除掉她,也容易很多。 打齐国,姜禾必然不肯坐以待毙。那就方便他从齐国找到对方通敌的证据。书信也好信物也好,都能把姜禾彻底打倒、永无翻身可能。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李通古希望能处死姜禾,如果不能,废后也可以。 无论如何,他不能忍受国君背后有一个女人,左右着雍国国策,牝鸡司晨把握雍国大权。 这一点,许多朝臣同李通古不谋而合。 若不是有人开口反驳,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雍国如今宰相之位空缺,御史大夫冯劫,便是百官之首。 只见他高举笏板出列,跪下叩头道:「微臣以为,应该先打燕国。」 李通古面色微寒向冯劫看去,不明白他最近为何总找自己麻烦。 而且冯劫以前不是也常常与姜禾不和吗? 是什么时候被收买的? 「哦?」雍国国君眼神微亮,蹙眉道,「却是为何?」 冯劫道:「微臣的理由很简单。微臣查出,当年赵国公主赵遇雪指示刺客刺杀陛下,那刺客虽然是魏忌门客,却是燕国人。」 原来如此。 「想必那时燕国已觉唇亡齿寒,便派刺客先潜入魏国说动魏忌。见魏忌不为所动,才投在赵遇雪门下。」 刺客虽然失败,却杀了不少雍国兵将。 「我大雍礼仪之邦,」冯劫侃侃而谈道,「敬我者我恒敬之,可犯我者,虽远必诛。如今燕王喜沾沾自喜,以为我大雍忌惮他居于东北边陲,可高枕无忧。杀我将士,却洋洋得意。这样的事,先祖不可忍受,将士不可忍受,国君您,可忍吗?」 国君可忍吗? 这话有些僭越了。 日常都是冯劫驳斥别人僭越,如今他自己,倒是明知故犯嘛。 大臣们左看右看,才发现朝堂上的御史竟然集体哑巴了一般。 「大胆!」到最后,还是李通古忍不住道,「陛下雄韬伟略,岂是为人臣子敢质疑的吗?」 「微臣不是质疑陛下,」冯劫立刻转头看向李通古道,「微臣只是担心陛下被人误导。」 「冯御史不妨说明白些。」 「李廷尉敢说自己没有私心?是不是因为齐国公子在时,曾与廷尉交恶。廷尉是公报私仇吧?」 「冯御史你血口喷人!」 「李廷尉你黑白不分!」 …… 很快,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各有拥趸,在朝堂高声辩论起来。 赵政抬手示意李温舟奉茶,他的茶仍旧是烧开的白水而已。 楚地水甜,但赵政还是喜欢喝咸阳的水。 一面喝,一面认真地看朝堂辩议,一面想今日才归家,不知阿禾在做什么。 月是故乡明,水是故乡甘。 难为阿禾了。 姜禾正在试图跟赵谦熟络起来。 昨晚赵政和姜禾回来时,赵谦已经睡下了。她不忍心吵醒孩子,只点着一盏光芒微弱的灯,去看过孩子的容颜。 赵谦睡得很安稳,怀里抱着宗郡送给他的风车。 今日早饭未吃,姜禾就迫不及待想看孩子。 「小公子,快唤母后。」采菱牵着赵谦的手过来,哄着他。 赵谦抬头看到姜禾的脸,一双眼睛眨了眨,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很快挪动小短腿,钻到采菱身后去了。 半年多没有见,的确是太久了。 姜禾走时,他还不足一岁。 那么小的孩子离开了母亲,必然是忐忑不安又难过的。但他不懂得说,他只是更依赖父亲了。可父亲也常常很忙,他便只能自己玩,自己学着走路,学着说话。 后来父亲也出门打仗了。 他虽然年纪小,不知道自己正经历怎样的明枪暗箭,但是被困在止阳宫不准出去的孩子,应该会对这个世界懵懂不解吧。 慢慢地,母亲的身影就在脑海里淡去。只觉得心中空了一块,却又不知道是什么。 真是让人心疼。 姜禾眼眶微热,在赵谦面前半跪下来,对他张开手臂。 阿谦长高了不少,看起来也很茁壮。穿着青色的短袍,脸蛋胖乎乎,让人想捏一把。 「阿谦来,母亲抱抱。」 赵谦依旧没有动。 采菱连忙向旁边躲,可赵谦扯着采菱的衣服,不肯松手。采菱急得都要哭了,一声声催他到姜禾那边去,反而让他更加慌乱。 最后赵谦干脆拔腿就跑,迈着步子,小脸憋得通红,气呼呼地往寝殿方向去。 「采菱坏!」他这么说着。 「是奴婢没有带好。」 采菱哭着跪下来。 「你带得很好啊。」姜禾收回胳膊,起身道,「宗管事说你教他要有防人之心,如今本宫刚回来,他看着像是陌生人,这么防着,不正说明你教得好吗?」 「可奴婢也教公子要记得娘亲,奴婢还给他讲娘亲长什么样子。」采菱满脸羞愧。 「你跟他怎么讲?」 「奴婢说,公子的娘亲长得很漂亮很漂亮,两只眼睛漂亮,一个鼻子漂亮,嘴巴漂亮,脸蛋也漂亮……总之就是漂亮。你要是见到了她,一定要喊娘亲,要喊母后。」 这算是哪门子长相特点? 姜禾笑了道:「罢了。你先去带他玩,晌午前不要给他吃东西。」 采菱应诺退下。 姜禾又道:「不要闷在止阳宫,出去玩吧。」 说起来,她为这孩子做的,实在太少了。 姜禾心中满是愧疚。 她想要做一个好母亲,却放不下毕生想要实现的梦想。 孩子那么小,就被她丢在家中,一别半年多。 她错过了阿谦一岁的生辰宴,错过了他长出第五颗牙齿,错过了他的许多笑容,许多梦呓,许多撒娇和哭闹。 别的孩子摔倒了有母亲安慰,这孩子只能自己抹泪。 宫婢内侍再多,也不及母亲的怀抱。 姜禾走进小厨房,扎上襻膊,束上围裙,给孩子做午饭。 他年纪小,牙齿少,不能吃太硬的食物。 太软的也不行,锻鍊不了咬力。 姜禾做清炖嫩羊排,把老鸭煮到软烂熬粥,用山楂切碎做开胃饼,最后洗净两个萝蔔,雕刻出一只老虎,一只鹰。 老虎抬爪扑鹰,雄鹰展翅逃走,看起来栩栩如生。 这些做好,姜禾出门唤阿谦回来吃饭。 赵谦正由采菱带着扑蝴蝶。 周围跟着数十名郎中令军。 宗郡没有陪着,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四周,似乎在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姜禾心中感动,忍不住对宗郡挥了挥手。 看来他平时就是这么看护阿谦的。 只有这么看着,才能身在明处,也安然无恙。 宗郡过来施礼,同姜禾讲了近些日子的事。 「辛苦你。」姜禾由衷道。 「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宗郡这么答着,便见阿谦已经跑过来抱住宗郡的腿。 他跑得有些摇晃,开心道:「阿翁……蝶!」 宗郡跪下来,看他网兜里扑到的蝴蝶,跟着笑了道:「小公子真厉害!该回家吃饭了,公子的娘亲亲自做了饭,小公子快去尝尝。」 没有说王后,也没有说母亲,娘亲这两个字,倒是很亲切。 赵谦看着姜禾,虽然比早晨那时神情自然些,但还是别过头去,小手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姜禾主动上前牵住他的手道:「走吧。你不信我,还不信你阿翁吗?」 小胖手在她手心里动了动,没有挣脱。 等走进止阳宫,姜禾为他净手,他的双眼扑闪扑闪地偷摸打量姜禾,也没有躲开。 直到看见桌子上的小老虎,赵谦叫起来:「狗!」 姜禾脸一黑,解释道:「是老虎。」 「小公子可没有见过老虎。」走到殿门口的宗郡笑了,「上次公子看到画册上的狗,认识了狗。」 「宗管事,」姜禾立刻道,「你得去捉一只老虎,让他认一认。本宫做的是老虎,怎么是狗呢?」 宗郡苦着一张脸道:「殿下这不是难为奴婢吗?」 姜禾正要再说,却听到「咔嚓」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是赵谦咬掉了老虎头。 似乎觉得自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一面因为萝蔔的酸辣眯起眼睛,一面口水直流地笑了。 「还要……」 一餐吃完,赵谦意犹未尽。 「吃多了要肚胀。你吃完了,娘亲可没有了。」 姜禾虽然这么说,还是给他递过去一片山楂小饼。 赵谦拿在手里,却又递回给姜禾。 「娘亲吃。」 他抿着红嫩的唇,笑得有些拘束。但他脸上,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陌生。满心满意,都是信任和乖巧。 姜禾走到他面前,把他抱在怀里。 「阿谦,娘好想你。」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觉到一只小嫩手拍在她背上。 「娘亲……」 第217章 挣扎 第217章 挣扎 雍国国君赵政夜深方回。 寝殿里的灯比平日暗了些,仅够他看清殿内的陈设,以免撞到东西。 看来姜禾已经睡了。 赵政把衣衫解下,独自去净房沐浴,再换上整洁的亵衣。回到龙床边时,发现姜禾睡得有些靠外。 他坐在床头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因为赵谦睡在龙床里面。 姜禾侧躺着,一只胳膊搂住阿谦的肩头,一只胳膊环住他的腰。 她的身体微微蜷缩,形态像初升的月芽。而阿谦的小脚就踩在月芽正中间,姜禾的腹部。他呼呼大睡,睡得安宁又甜蜜。 不知是不是梦到了什么,阿谦的小脑袋往姜禾怀里钻了钻。 这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母亲,姜禾的胳膊微微动了动,确认孩子没事,才轻轻拍着他的屁股,哄他继续睡。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迷迷糊糊间,姜禾发现赵政回来了。 「累不累?」她轻声问。 赵政贴着姜禾躺下,揽住她的肩头,在她发间深吸一口气。 「有阿禾在,怎么都是不累的。」 夫妻俩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说,却似乎说尽了许多话。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赵政忽然问道:「你听说朝中的事了吗?」 「嗯,」姜禾柔声道,「大臣们在怂恿陛下伐齐。」 她并不避讳自己消息灵通。虽然不在朝堂,却知道那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不是为了左右朝政,而是不想闭目塞听。 「是。」赵政道,「王后说,怎么办才好。」 把这个难题丢给自己,真是有些不厚道了。 姜禾的手从阿谦身上挪开,反手掐了一下赵政的腰。用力很大,以至于赵政轻哼一声。 「陛下爱打不打,关臣妾什么事?如今这么来问,是想甩包袱给我吗?」 「别恼啊……」赵政抓住姜禾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温声道,「齐国,毕竟是你的母国。孤是想讨个不需要两败俱伤的法子。」 不需要两败俱伤,除非雍国罢手,任齐国在东海边自生自灭。 可齐国是太公望后人栖息之处,近代虽然国运式微,可还是有姜安卿那样纵横捭阖的使节,有姜禾这样精于兵法的女子,甚至有姜贲那样达权通变的公子。 齐国乃钟灵毓秀之地,等姜贲登基为王,再出几个精干的人才,苦心经营数载,很容易便能蒸蒸日上发展壮大。 如今不打,或许只是把打仗的时间往后推几十年罢了。 赵政希望所有的仗都由他来打,所有暴虐之名都由他来担。 等赵谦长大,方可「以仁政治天下」,宽厚待民,施以恩惠,为政以德,以民为本。 雍国数代先王的积累,不过是为了他今日扫平四海。 而他今日所作,也不过是为赵谦铺路。 一代一代,穷尽心血,方得泱泱华夏,太平盛世。 拥着怀中的妻子,赵政轻轻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她懂,说不定,她已经为他打算了很多。 「虽然是故土,」姜禾落寞地笑了笑,「其实我没有太多思乡情结。」 家族亲戚少,偶有见面,也感情疏淡。九岁时没了母亲,她便随着父亲出使异国了。 姜禾喜欢北地的雪,喜欢南方的花,喜欢西面的大风,东边的日出。 只要在那里住下,她很快便能适应那里的饮食,学会那里的话。好像九州之内,处处能成为她的故乡,处处让她心安。 「只是……」姜禾道,「后来认识了姜贲,一切就不一样了。」 姜家是宗室亲眷。 虽然跟王室的血缘已经隔很远,但总算是同祖的。 她小的时候陪伴母亲,没有进宫见过姜贲。等她被魏忌送回齐国,进宫为婢,姜贲恰巧已经离开齐国,到雍国为质了。 她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直到后来相遇,才觉到这弟弟的好。 姜贲表面没心没肺的,实际上暗藏心思机巧;表面快人快语,事实上懂得随机应变;初看他觉得是纨绔子弟,后来才知道,他最是重情重义。 如果父亲给她生下一个弟弟,应该就是姜贲那样的吧。 姜禾常常这么想。 所以如今要她献计攻打弟弟辅政的国家,姜禾的内心是抗拒的。 她不做违心的事。 即便这件事是梦想前进的方向。 不一样了。 故乡有了牵挂的人,才算故乡。 齐国真的是她的故乡了,是她不捨得举兵攻打的地方。 「不一样了吗?」赵政闭上眼道,「那就劳烦王后,给姜贲去封书信吧。」 去封书信。 第二日赵政不在止阳宫,姜禾带着阿谦转遍整个王宫,心中却时不时就会想起,去封什么样的信啊。 阿谦今日已经跟姜禾熟络起来。 他走累了会伸手要抱抱,摔倒了也不起来,等着姜禾去扶他。 小孩子满脸带着「自己有娘」的骄傲,跟人说话都故意提高嗓门。 很快他就发现,姜禾不是娇惯孩子的娘。 走累了吗?坐下歇歇,继续自己走。 摔倒了吗?娘亲过来陪你了,等你自己爬起来。 被小树绊住,想要砍掉树?不可以,乱发脾气也不可以。 好在娘亲总是含着笑,也愿意在他变乖后跟他好好抱一抱,更爱在他做一些小事后夸他:「有儿子帮忙真好!」 弄清楚娘亲喜欢什么样的孩子,对阿谦来说至关重要。 他挺起小胸脯,走路都快了。 午间阿谦睡着,姜禾还在想,写封什么样的信呢? 劝降的吗? 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不顾着娘家也便罢了,还劝说弟弟丢掉唾手可得的王位,把家业全部送给姐夫? 帮他分析一下雍国的兵力吗? 那便等同于威胁了。 他们姐弟之间原本无话不谈的,这样子倒是生分得很。 许诺给他种种好处吗? 告诉他自己将竭力保留齐国宗庙,赐土地房产给他们安身祭祀。再请姜贲回到咸阳做事,或者他想做哪个郡县的长官,挑一个? 「唉……」 姜禾重重嘆了一口气。 王位都没有了,让他做县令,不是折辱他吗? 更何况现在姜贲虽然辅政,但他毕竟不是齐国的国君。万一露怯想要投降,指不定会被那些大臣的唾沫星子淹死。 姜禾研了一遍又一遍墨,却写不下一个字。 傍晚时分,郑灵求见。 自从郑新关在郑国渠边死去,姜禾便把郑灵安置在身边。 她教郑灵兵法,算是郑灵的师父。 郑灵抱来许多竹简,堆在姜禾面前,像一座小山。 「听说师父回来了,」郑灵道,「徒弟把这半年修习兵法的心得体会带来,师父有空就请看一看,徒弟等着您批评指正。」 半年未见,这孩子长高不少,也懂事不少。 他不敢看姜禾的脸,垂着头,耳朵有些红。 「你害羞什么?」姜禾笑他。 「徒弟没害羞,」郑灵道,「是宗管事说的,如果我敢像以前那样盯着师父的脸看,被陛下发现,是要杀头的。」 姜禾笑起来。 怎么能吓唬孩子呢? 「说起来……」姜禾翻动竹简,见字迹工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郑灵道,「你以前顽劣得很,后来为何突然乖巧起来,愿意跟着本宫好好学了?」 郑灵仔细回忆了一下,稍微抬起头,认真道:「那回徒弟犯错回来,师父跟我讲人想要好好活着的不容易,伤心得很。徒弟小时候没人管,没人因为徒弟的事伤心,没人为徒弟哭过。可师父这么尊贵的人为我哭,徒弟就想着,要好好学,让师父开心起来。」 姜禾微微动容。 她那时候难过,更多的是发现了赵政的病情。 没想到竟令这孩子转了性子,走回正道。 人和人之间,再多的花言巧语,其实都比不上发自内心的关怀吧。 姜禾突然打了个激灵般抬头,放下竹简道:「本宫知道该怎么写信了!」 郑灵惊讶地跪坐着,见姜禾已经起身,往后殿去了。 第218章 千古骂名 第218章 千古骂名 雍国京都李通古府邸,远听寂无人声,却见灯火通明。 用麝香和白芷制成的香饼提神醒脑,在铜鼎中徐徐燃烧。 一个头戴帽兜遮挡面容的男人进屋,摘掉披风深吸一口气,便从初秋的疲倦中醒过神,凝目看看四周。 到亥时三刻,人就聚齐了。 这些平日在朝堂位高权重的大臣,此时聚在李通古的府邸,也多半是谈朝事。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自诩为国尽忠,聚在一起并非结党,而是交流对朝事的见解。 而近日谈论最多的,便是王后姜氏。 姜氏结党营私,竟然让御史大夫冯劫都为她多次辩护。 姜氏越权乱政,亲自为敌国公子送葬,花费巨资偷养兵马。 姜氏蛊惑君心,连累陛下在天湖涉险,又收编魏国残军。 姜氏袒护母国,以至于雍军迟迟未能攻打齐国。 一桩桩,一件件,每说一次,都让「姜氏」二字生出些令人嫉恨的诡异。 在他们这些人心中,女人有用,用完丢掉也便罢了。 千万不能让女人左右了男人的判断,更不能让女人得到权力、当家作主。 不然他们这些男人,可往哪儿站? 再加上这些近臣都知道赵政患过重病的事,担忧若赵政大薨,公子年幼,姜禾作为太后必然会把持朝政。 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 越想,越觉得不能让姜禾活。 「眼下已决定先行攻打燕国。」李通古坐在正中间,面色阴郁道,「我等没能说动陛下。」 「有姜氏在,」另一位朝臣道,「即便说动了,也保不定又会更改。」 「罢了。」另有朝臣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那个决断。 「此事要从长计议,」李通古的声音更加低沉,「务必要干净利落。」 「对,」另有人道,「征讨燕国齐国的事,说不定还要她出力。」 等所有的仗打完,雍国便不再需要精通兵法的王后。 让她消失,才有利于朝政,有利于万民。 铜鼎中的香饼已经燃烧殆尽,余灰散落,像一团模糊不清的山岚。 雍国大军还在整装待发时,姜禾的书信已经送达齐国公子府。 姜贲从朝中回来已是亥时,魏子佩还没有睡。 她握着姜禾寄来的信,揉捏玄青色的信袋,迟迟没有先打开看一眼。 魏子佩知道自兄长故去后发生的所有事。因为太清楚,所以她对姜禾没有苛责或者怨恨。 关于魏国亡国后的善后,姜禾做的甚至比她还要多。 魏子佩如今只有心力关心齐国,而她觉得,楚国灭亡后姜禾送来的这第一封信,或许正关系着齐国的生死存亡。 难道真的到了那个时刻吗? 下一个,是齐国? 「姐姐的信。」 魏子佩把信袋递给姜贲,顺便道:「这回是郑灵送来的,我安排他去歇着了。」 姜贲认识郑灵,闻言道:「看来是要锻鍊一下这小子。」 见信袋未拆,姜贲一面拆开一面又问道:「你怎么不先看看?」 这自然妥帖的信任让魏子佩心中微热,抿唇笑道:「我嫌累眼睛。」 「你是得好好歇着。」 姜贲把魏子佩扶坐在床上,他也甩掉靴子坐下,掏出信袋中绣着玄鸟青鹞的白色丝帛。 传说青鹞是雍国的保护神,所以雍国国君和王后的惯用之物上,都会绣着这种图纹。 姜禾的字依然工工整整,没有追求书法的飘逸疏朗。让人一眼就看明白她写了什么,是什么意思。 「怎么样?」魏子佩的手下意识放在腹部,轻声问道。 姜贲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他静静地坐着,慢慢把那封信放进信袋,如一个有些迟钝的木偶。 直到魏子佩有些着急,他才转过头来,安抚她道:「没什么,姐姐说,先打燕国。」 先打燕国。 像是某个问题的回答。 那问题是:「姐,你们先打燕国还是先打齐国?」 虽然他没有问过,但姜禾知道。 当然,姜禾在信中不光说了这一件事。 她提起那一年她为父亲治丧时回到齐国,姜贲问她的话。 她说,她现在的答案,还是一样。 那时姜贲问姜禾如果齐国开始变法图强,能否恢复强盛,屹立百年不倒。姜禾说太晚。姜贲又问怎么办,姜禾让他在百姓富足和兵强马壮之间选一条路。 姜贲选了前者。 所以姜贲辅政这几年,齐国的确已经道无饿殍年无灾荒。每年的人口都在增长,百姓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形势看起来一片大好。 去年攒下的粮食太多,甚至卖给了姜禾不少。 信的最后,姜禾说:「贞吉,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这一回,不是勇入刀枪剑林,便可解决问题。这一回,光明正大也好,阴谋诡计也罢,齐国百姓的生死,便全在你的手里。当然到最后,叛离齐国的姐姐和你,都要做好承受千古骂名的准备。」 她知道他会怎么选。 与其让那些将士对抗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在毫无胜算的境地下被屠戮,不如举国归顺罢了。 姜禾是齐国的公主,却将要带领雍军攻伐故土。 姜贲是齐国的公子,却将要谋划如何叛国投降。 他们两个,的确是要被后人骂的。 但即便要投降,也不是姜贲想做,就可以的。 他如今只是辅政公子,并不是齐国国君。 所以姜禾才说,路很难走。 「贞吉,」姜禾在信中道,「听说子佩怀孕了。孕中容易受惊,别让她担心。」 是啊。 姜贲抬起手,放在魏子佩的腹部,轻轻拍了拍。 孩子已经六个月了。 他初次做父亲,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该做一个什么样的父亲才好。 听说为人父母,最重要是以身作则。 那他将要做的事,孩子长大了知道,会认同吗? 魏子佩轻轻倚靠在姜贲怀里,陪着他一同沉默。 「子佩,」过了很久,姜贲才道,「殷县那边还好吧?」 姜贲把魏子佩的族人安顿在齐国境内的殷县。 魏子佩认为既然魏国已亡,他们便不是王族。 故而她让姜贲按照人口,给那些族人分了不少地。指挥他们学着下地耕种,纺纱织布,亲力亲为,养活自己。 虽然真正能做到的人是少数,但几代下来,等褪去王族贪图安逸的习性,魏子佩相信他们能够自力更生照顾自己。 「都还好。」听到姜贲问起,魏子佩道,「今日还收到了婶娘送来的黍米,是今年最早收穫的。晚上熬了粥,很香甜。」 「你去那里住一阵吧。」姜贲试探着道,「朝中有些事。我忙完了,去接你。」 能有什么事,是要安顿好她,才能做的呢? 要么刀光剑影,要么性命可危吧。 「我不去,」魏子佩倔强地摇头道,「我陪着你。你做什么,我都陪着。」 姜贲心中温热,握紧了魏子佩的手。 「我是怕出什么事。」 魏子佩扬起小脸看着姜贲,目光坚定道:「你若真出什么事,我是不会独活的。魏国没了,兄长没了,我孩子的爹要是也没了,我是扛不住的。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做,要做就做成。」 姜贲咧开嘴笑了,虽然在笑,眼眶却热了。 「瞧你乱说什么?」 「公子,」魏子佩温声道,「等孩子出生,我会告诉他,他的父亲是最好的父亲。他愿意捨弃广厦千万,捨弃王族尊贵,只为了齐国百姓免于战乱,为了万家灯火,为了盛世太平。他的父亲最厉害,最好,最值得孝敬。」 姜贲伸开胳膊拥住魏子佩。 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含泪道:「你这哄人的能耐,怎么跟我姐一个样?」 「我这可不是哄人,」魏子佩被他拥得太紧,声音闷闷的,「我这是肺腑之言。」 姜贲没有写回信。 他把郑灵留下,说让他过几日再带消息回去。 郑灵平日闲着没事干,被魏子佩差遣去猎兔子。 今年田地里兔子多,毁了不少良田。郑灵箭法不错,常常得到魏子佩的夸奖。 这一日郑灵刚出门,王后来了。 她让内侍抱着一块石板,铺在魏子佩面前。 「跪下。」 齐国王后一面吃着公子府的茶水,一面对魏子佩道。 魏子佩老老实实跪下去。 她扶着肚子,姿势有些僵硬。 第219章 谋权篡位 第219章 谋权篡位 魏子佩自从嫁入齐国,便遵从为妻之道,上孝公婆下敬兄弟,一直很得王后认可。 这还是第一次,当着公子府下人的面,她被罚跪。 且在孕期。 暂且不提觉得屈辱,魏子佩只有一个感觉:姜贲出事了。 他们夫妻休戚相关,只有他出事了,王后才会这么不顾及公子颜面。 魏子佩跪得乖巧,是希望能尽快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你蛊惑公子的,对不对?」王后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亡国灭族也便罢了,竟然引诱公子向雍国投降?说!雍国许给你什么好处?」 魏子佩面无表情低着头,心中却思绪翻涌。 看来经过几天的准备,姜贲已经向齐王请谏举国归顺雍国了。 王后得了这个消息,自然羞愤难当。 朝堂那里她进不去,就只能来公子府找自己麻烦。 还好。 姜贲无事便好。 魏子佩规规矩矩叩头道:「请母后息怒。」 「息怒?」齐国王后把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厉声道,「你们是想把本宫气死吗?贲儿一向英勇,怎么能懦弱至此?就连燕国太子丹,都敢徵兵对抗雍国。你们倒好,对方还没有打到家门口,就先怯弱了!」 魏子佩没有解释。 有时候莽撞冒险的英勇简单,达权通变的周全反而需要更多的勇气。 「请母后息怒。」 知道无法说服王后,魏子佩能说的,也只有这一句话。 「息怒息怒!本宫看见你就来气!」 王后气得起身向魏子佩走过去,因为来势汹汹,魏子佩下意识向后躲避。可她的速度不够快,还是被王后攥住衣领。 「都是你这个祸害!」 王后大骂着,把魏子佩从跪姿拖拽而起。魏子佩一手扶住肚子,一手撑着地,勉力让自己不至于摔倒。 而王后的另一只手扬起,做出要责打的样子。 「住手!」 一根箭从远处疾飞而来,齐国王后只觉得头顶「啪」地一声,凤冠被箭矢穿过,掉落在地。 她震惊异常,惶惑地抬头,见不远处跑来一个少年。 那少年搭弓射箭,锋利的箭头瞄准了自己。 「你是什么人?反了吗?」 「你是什么人?怎么来公子府撒野?」 这少年正是去而复返的郑灵。 他出门猎兔,刚刚走到城门口,便有一个男人挡住了自己。 那男人名叫张远,是姜贲的随从。 他请郑灵速速回府,说是王后往公子府去了。 「叫我回去干嘛?」郑灵这么问。 「公子说,」张远道,「请你保护夫人,其他人不必留情。」 那看来,不必留情的是这位王后吧。 「来人!」王后大叫道,「护卫呢?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地格杀!」 公子府的护卫没有动作,而王后带来的那些护卫正要上前,却忽然听到外面响起兵马穿梭的声音。 「快!这边!快围起来!」 什么人?为何围了公子府? 王后显然比不久前还要惊讶。 那些王宫里跟来的护卫甚至来不及对付郑灵,便被王后差遣出去打探消息。 他们很快回来,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 「回禀王后,公子谋逆,带领亲军攻入王宫。京都防卫军眼下正在包围公子府,要同公子谈判。」 「什么?」 「防卫军长官说,只要是在公子府里的,一律视为同谋,不准外出。」 视为同谋? 谋逆犯上的同谋? 王后向后仰倒,跌进内侍怀里。 郑灵扶着魏子佩在偏殿坐下。 正是中秋佳节,公子府种了桂花,香气宜人。 王后被王府医官请去正殿诊脉顺气了,宫婢内侍因为害怕,一个个脸色苍白,偶尔还有胡言乱语的,被魏子佩屏退。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郑灵年纪小,第一次经历宫变,心中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好奇。 他也不懂怎么安慰魏子佩,只能跪坐在魏子佩对面,把自己箭筒里的箭头磨得更锋利些。 「公子好胆量!」过了一会儿,郑灵摸摸脑袋,打破沉默道。 魏子佩正在煮茶。 姿态自然娴雅,全然没有大敌当前的惶恐。 「夫人也胆子大。」郑灵忍不住夸奖道。 「不是,」魏子佩抬头看他,抿唇笑道,「其实我心里怕极了。他今日出去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我那时就该明白,今日是个紧要的日子。但是我没问,他也没说。我不能当他的拖累,他也不让我涉险。现在我很怕,怕他出什么事。」 「我看王后才怕。」郑灵挠挠头道。 「我的怕跟她不一样。」魏子佩眯眼笑了。 王后怕被误认为同谋,也怕姜贲那个不是亲生的孩子不顾及她的死活,更怕自己失去王后之位,余生只能做一个平民百姓。 而她,只怕姜贲失利枉死。 她和姜贲,也算是九死一生过的人。如今能活着的每一刻,都是上天的恩赐。 那她就安静地等着,等时间告诉她答案。 是生,还是死。 夜幕降临时,公子府外又一次响起动静。 燃烧着火油的箭矢射进来,京都防卫军在外面撞门,大声喊着让他们束手就擒。 「请夫人劝公子投降。」那个粗犷的将军在外面道,「不然休怪我等不客气。」 「如果将军的不客气,是杀了我。」魏子佩在府门内大声道,「那便请吧。」 郑灵一直站在魏子佩身边,他手中握着弓,对准大门。 门被撞开,公子府的护卫拼力抵挡。 但到底力量悬殊,很快,手持火把的京都防卫军长官冲进来。 「夫人退后。」郑灵道,「我有箭。」 「我也有剑。」魏子佩持剑上前。 防卫军长官一刀格开射来的箭矢,回身砍向魏子佩。魏子佩闪躲,那长官打掉她手中的剑,紧紧向她逼去。 生死攸关之时,外面的喧嚣声更大了。 无数禁军冲进来,架起刀枪,把防卫军逼退。 在清理干净的道路上,有一个人自远方奔来。 他衣衫凌乱额头滴血,握着大刀的手有些颤抖,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那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 姜贲。 他的眼中,是能燃烧夜色的焦灼。 「子佩!」 冲进来的他看到魏子佩安然无恙,又看到惊怔在原地的防卫军长官。 那长官握着刀,看着姜贲身后禁军架起的弓弩,一时不知道该进该退。 齐国禁军,一直是保护国君,保护王宫的军队。 如今他们站在姜贲身后,他们是…… 终于,一个紧跟而来的内侍打破了对峙。 「将军快住手!陛下突发急病,不得不退位休养。如今你面前站着的,是我大齐国君了。」 大齐国君?姜贲? 「对国君不敬,罪过可就大了!」 内侍继续劝着,那长官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姜贲谋逆篡位,且已经成功了。 他长嘆一声丢下大刀,耐心已至极限的姜贲跑上前,拥住了心有余悸的魏子佩。 「别哭。」他安慰道,「别哭。」 雍国王宫也有一棵桂花树。 就种在止阳宫里。 姜禾曾在这棵树下读信,在这棵树下想念父亲,在这棵树下思考对策。 这些日子,她常常在夜色中独自走过来,看向东面。 东面是日出的方向,是齐国的方向。 桂花香甜,沁人肺腑。然而她的心中,却无比慌张。 郑灵早就该回来了。 他没有回,要么是途中出了什么事,要么是姜贲让他留下,等事情有了决断,再走。 不该让郑灵去的。 她应该亲自跑一趟。 但考虑到她如今的身份,反而会成为姜贲的拖累。 而姜贲身边,能够信任依仗的,也只有魏子佩了。 魏子佩…… 姜禾脑中浮现她的面容。 那个倔强的、活泼的、刚直的女孩子。 那个魏忌最疼爱的妹妹。 姜禾心中忽然有了信心。 「王后殿下。」 远处有内侍奔来,身后跟着风尘僕僕的少年。 第220章 归顺 第220章 归顺 「师父!」 郑灵小跑着过来,并未说多余的话,直接高举双手,呈上姜贲的回信。 姜禾取信转身,径直向灯火通明的正殿走去。 玄青色的衣裙在风中张开,如一只向光芒扑去的飞蛾。 她走得很快,很急,以至于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的婢女几乎是在小跑。 郑灵一路跟着姜禾。 sto9??提供最快更新 终于,正殿到了,姜禾剪开信袋上的绳子,掏出里面白色的丝帛。 那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姐姐,吾已登基为王,与子佩一切安好。勿念。」 这惜字如金的两句话,像是跟姜禾信中的内容全无关系,却又是那封信的最好回答。 姜禾因为紧张而一直紧绷着的肩头,终于松弛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封信再看一遍,又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字,才看向郑灵。 「说吧。」姜禾抬声道。 郑灵呆呆道:「师父要我说什么?」 「你装什么迷糊?」姜禾抿唇道,「王位是那么易得的吗?更何况齐王还活得好好的。出了什么事,姜贲是如何应对的,你都讲讲。」 郑灵憨憨地笑了。 笑完了道:「公子,哦不,新任齐王说了,跟师父讲太多,师父要担心。」 姜禾清亮柔和的眼神瞬间凌厉,吓得郑灵连忙收敛笑容,一五一十回答。 「起先公子说动了许多大臣,一起在早朝时请谏齐王,希望能合族归降我大雍。公子的理由很充分:齐国兵马不过三四十万,而雍国打败楚国后,整合而成的兵马已近百万。齐国毫无胜算,以卵击石只能全军覆没。」 这些事,是齐国局势稳妥后,郑灵从张远那里听说的。 张远是姜贲的随从,便是他拦住郑灵,请郑灵去保护魏子佩。 公子府里的人都是齐人,敢用箭指着王后的,也只有郑灵了。 「后来呢?」姜禾问。 「后来齐王大发雷霆,叫禁军把公子拖出去打,说要打到公子头脑清楚,断了投降的念头。」 挨打了啊…… 姜禾心中微痛,攥紧了手指。 郑灵看到姜禾的神情,便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下去,换了更平淡的语气道:「那禁军怎么能打得过公子?公子的亲军出面救人,公子干脆带着他们攻入王宫。算是逼着齐王退位了。」 「齐王肯罢休吗?」 「当然不肯,他号召各地兵马前往京都勤王。师父您还别说,公子可真厉害,硬是杀了一个大将军,这才震慑得朝野无人敢动,顺利继位。」 这怎么算是顺利呢? 姜禾提着一颗心,缓缓走到几案后,跪坐下来。 「子佩还好吗?」她又问。 这回问得忐忑,生怕出什么事。 「好着呢,」郑灵眯眼笑,「夫人夸徒弟我箭法好,说等她和公子的孩子出生,请我教习箭法。」 姜禾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到底是少年人,朝气蓬勃,也心无挂碍。 姜禾对他摆手道:「你回去歇着吧。既然要做人家的师父,可千万别荒废了功课。这回辛苦你跑一趟,明日到宗管事那里领赏银。这是你赚的第一笔银子,记得要交给奶奶保管。」 「奶奶得乐哭。」郑灵挠头道。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姜禾又打开那封信,细细地看。 短短的一行字,却得自血雨腥风。 初次见姜贲时,他还是跟郑灵一般大的孩子。眉梢眼睛都笑着,胖墩墩地走过来,一副醉生梦死不理闲事的样子。 可如今的姜贲,心怀万民又杀伐决断,骁勇善战文武双全。 最关键是,他肯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谋权篡位的悖逆之事。 姜禾又欣慰,又觉得心疼。 她只有把那封短短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唇角浮现笑意,眼中却泪光闪动。 雍王政六年冬。 在横扫楚国后,大军只稍加休整,便千里跋涉攻入燕国。 雍军不惧严寒,日夜行军,以雷霆之势攻破燕国都城。 俘燕王喜,杀太子丹,燕军土崩瓦解。 雍国在燕地设渔阳郡、右北平郡、辽西郡等。 国祚绵延七百年的燕国,自此消失。 雍国王宫,编钟敲响,美丽又不失庄重的舞者在殿内翩翩起舞。 雍国王室成员和凯旋将士分席而坐。 云纹高足玉杯举起,在礼官的唱喏下,众人一饮而尽。 「将士们辛苦!」 赵政扬声道。 「臣等谨为陛下贺!」 将士齐齐应声。 征战数年,统一华夏已是咫尺之遥。 年轻的国君雄姿英发,看向他的王后。 姜禾会意,高举酒盏道:「本宫为将士们举杯。」 今日她穿得隆重。 瑶台髻上凤冠灼目,玄青深衣上绣着山川纹路,其上隐隐有吉兽点缀。 相比文臣,这些经常研读姜禾兵法的武将反而跟姜禾更为熟悉些。他们有些激动地举杯,大声唱喏道:「臣等谢王后殿下。」 庆功宴众人尽欢。 夜色浓重,月色朗朗,赵政起身离席,牵住了姜禾的手。 「陪孤走一走。」他说。 刚刚下过一场雪,虽然通往各宫的甬道都已经被打扫干净,但外面还是有森冷的凉意。 赵政为姜禾系好大氅,攥紧她的手,带她向前走去。 一路走到今日,真不容易。 那些踌躇愤懑,那些凶险阻挡,那些昼夜难眠郁郁不得的过往,到今日,才因为看到希望而感觉到值得。 因为梦想将要实现,快意又欣喜。 或许是黍酒的原因,赵政的话比平日多了。 「阿禾,」他说,「今晚的月色真好看。北边的长城,南边的大海,都有这样的月色吧。」 「阿禾,」他说,「你也好看。孤喜欢看你穿着雍国的服饰,喜欢你这个样子,陪在孤身边。」 「阿禾,」他忽然停下脚步,目色如坠入万千星辰般闪亮,揽住了姜禾的肩头,「让孤抱抱你。」 巍峨雄伟的宫殿耸立,高高的檐兽下,赵政把姜禾紧紧抱在怀里,许久都不想松开。 多么庆幸,到最后,你还在我身边。 燕国既已打败,接下来,便要谈如何对付齐国。 朝堂之上,有大臣建议等军队稍为休整,来年春天再进攻齐国。 「齐国毕竟有军队四十万,且这些年百姓富庶、粮草颇丰。我大雍不能毫无准备。」 「听说齐王贲谋权篡位时曾提到想归顺我大雍,但他继位后勤练兵马,想必只是迷惑我军罢了。」 也有大臣建议不必再等,年节前便可攻陷齐国都城临淄。 「我伐燕部队尚有三十万军驻扎在燕国,而燕国距离齐国很近,那些兵马已适应严寒天气,可突袭齐国。」 「所谓一鼓作气,趁我大雍军队士气正盛!」 更有大臣只是听别人唇枪舌战,自己闭着嘴巴,悄悄打量国君赵政。 比如廷尉李通古。 打不打齐国,什么时候打齐国,都无关紧要。 李通古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果然,赵政抬眼看向朝臣,温声道:「这件事,卿等不必费心了。」 朝堂陷入寂静之中。 赵政道:「齐王姜贲已经来信,承诺他将于明年春天,率齐国王族宗室出迎,归顺我大雍。」 朝臣微微惊怔,旋即一片沸腾。 竟然真的归顺了! 不用再打仗,不用再有死伤,不用再损耗国库,就可以把齐国纳入雍国疆域了! 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然而在激动得议论起来的朝臣中,李通古却微微蹙眉,等待国君接下来的话。 「此事,王后有大功。」 果然,雍国国君朗声道。 乱糟糟的朝堂终于安静下来。 朝臣齐齐下跪,贺喜国君王后。 赵政又道:「关于齐国王室归降后的安置问题,就交给御史大夫冯劫和廷尉李通古办理。」 冯劫和李通古齐声应诺。 只是李通古的眼眸中,闪过冰冷的杀意。 不能等了。 姜贲竟然归顺。 王后又将势大。 如果坐视不管,雍国便将要是姜氏姐弟的雍国。 李通古应付着朝臣的攀谈,退朝后回到府邸。 他静静坐着,直到天黑下来,方才差人做事。 「你去告诉赵高,」李通古声音低沉道,「本官要见见他。」 第221章 暗中谋划 第221章 暗中谋划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赵高来得很晚。 他是小心谨慎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跟着李温舟这么多年,还能平安无事。 在宫中低眉顺眼的他,到了朝臣李通古面前,反而站直了些身子。 「李大人,别来无恙。」 「坐。」李通古神情温和道。 这客气的模样,像是等到了最信任的同僚。 赵高神情自然地坐下,接过婢女奉上的茶水,慢饮一口。 待婢女关上屋门退下,他才抬头看向李通古。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带着点不谋而合的默契。 「多谢你那时示警,本官才能躲过韦氏覆灭后的清洗。」李通古道,「后来也多亏有你时不时送来消息,本官才能步步高升,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距离宰相也仅有咫尺之遥了。 赵高摇头道:「李大人师从荀子,德才兼备,所得都是应该的。」 至于他,只是想在雍国朝廷,多交一个朋友罢了。 看来,这个朋友他交对了。 「更何况,」赵高露出感激的神情道,「当初陛下命您彻查宫禁,大人您虽然查出奴婢与楚国王族的关系,却还是帮奴婢掩盖过去。这个恩情,奴婢至死难忘。」 那是赵政刚刚继位时的事了。 当时为了惩治把持朝政的旧臣,国君与韦彰德联手清理前朝后宫。 因为李通古是韦彰德的得力干将,被委以重任。 不久后,便查到了赵高的身世。 他并非像李温舟知道的那样,是无牵无挂的孤儿。 他的父亲是楚王芈负刍的堂兄,因为获罪被屠尽满门。赵高逃出来,在街巷间长大。 李通古觉得拿捏住一个内侍的把柄,比告发他,更管用。 在他眼里,赵高不过是楚王室相互倾轧的弃子而已。 李通古并不知道,赵高其实一直不是弃子,而是芈负刍处心积虑钉入雍国的利剑。 他让赵高不至于死去。培养他,安抚他,把他父亲的死嫁祸到雍国头上,再利用他。 所以赵高愿意跟着李温舟,甚至愿意被净身,成为阉人。 「本官听说赵管事近日不太好。」李通古道。 问人好不好,大多数时候不是关心,而是想引诱他倾诉。 说出来,两人的关系就能更近,也就更好办事。 「也还好。」赵高的眼睛眯了眯,「因为王后的原因,奴婢曾被师父责打,革去了殿前侍奉的职务。这事是奴婢的不对,已经悔过自新。」 赵高一面说,一面在心中揣测着李通古的用意。 他打听过朝堂上的事,知道李通古当初请谏先对付齐国的事。 所以提一嘴王后,是递个话头,就看李通古接不接。 赵高越发觉得,对方是要利用自己了。 能被人利用是好事。 果然,李通古听了赵高的话,嘆息道:「王后深得陛下信任,赵管事若想在宫中待得安稳,还是避着些好。」 「这可怎么避啊!」 赵高一副任人欺负无可奈何的模样:「就连太后殿下,都不敢说王后半点不是。」 「这样就过分了。」李通古道,「看来王后虽然来自齐国,却不懂孝道啊。」 孔夫子出生的鲁国,便在如今的齐国境内。 夫子重孝,齐国人也都谨守孝道。 共同贬低一个人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赵高吃了一会儿茶,终于道:「不知廷尉大人那里,有什么事可以让奴婢效劳。」 李通古起身走到窗前,左右看看,再关紧窗户。 「赵管事,」他悠长地嘆息道,「本官为雍国朝廷打算,不得不请你帮一个小忙。」 赵高眯着的眼睛猛然张开,像寻到猎物的猛兽。 屋内燃着提神醒脑的香饼。 赵高放下茶盏,起身对李通古施礼。 「大人尽管吩咐。」 他恭敬道。 赵高的确想帮李通古的忙。 帮他,也就是帮自己。 楚国被灭,他与雍国,已不仅仅是血海深仇。 若李通古要他帮忙惩治姜禾,他就能顺便把赵政也拉进死地。 这样很公平。 你灭我的国家,我就让你粉身碎骨。 这一年的年节,因为朝事的顺利,雍国前朝后宫,都比往年更热闹些。 临近正月,出入后宫的宗亲也多起来。 姜禾喜欢清静,女眷们便常常待在太后宫中。 太后年纪大了,也乐得热闹。 有时候女眷言谈间提及王后,太后便让人去请姜禾过来。 姜禾逢请必去,只不过稍稍坐一坐,便会有别的人在止阳宫求请,她也就告退离去。 太后由此知道,来见姜禾的,竟然有不少朝臣。 「陛下也不管她吗?」太后有意无意,便回道。 后宫干政是大忌,多少清明之君,栽在女人手里。 「说是安排齐国归降后的事宜。陛下说,因为是王后的母族,凡事都要经过王后的确认。」 内侍这么禀报。 说什么安排事宜,看来是要趁机为母族讨不少好处。 太后横了一眼那内侍,心中不快,等李通古来见她时,便忍不住埋怨几句。 「依哀家看,」太后道,「冯劫那个御史大夫还是不要做了!有人妄图蛊惑陛下,把持朝政。冯劫眼瞎了不成?竟然全都没看见。」 听起来是骂冯劫,可仔细想想,就知道意有所指。 这话正合李通古心意。 事实上,近些日子许多请见王后的大臣,都是得了李通古的授意。 「听说许给齐王贲王侯之位,」李通古摇头道,「准齐国供奉宗庙,还给了不少土地。虽然归顺,恐怕以后齐地那边的赋税,咱们雍国也收不回来多少了。」 「这还算什么归顺?」太后不由得大怒道,「早知如此,还不如打一仗,反而落了个干干净净!」 打败了他们,该杀杀,该屠屠,就不用谈什么条件,给什么好处。 「殿下切勿生气,以免伤了身子。」李通古上前奉茶,太后接过,嘆了口气。 「哀家总觉得,她治好了陛下的身子,又给陛下生了孩子,打仗方面也出力不少,就多宽容些,许多事也不那么计较。可却没想到,她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李通古点头道:「殿下宽宏大量,有慈悲之心。」 太后哪有什么慈悲之心,她只是对姜氏无可奈何罢了。 不少做婆婆的人,潜意识中都想为难一下儿媳妇。但姜禾软硬不吃又有能耐,没少让太后碰钉子。 雍国太后摇着头道:「哀家倒想有机会教训她几句,又怕陛下袒护,反落得哀家母子生出嫌隙。」 李通古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忽然献计道:「这个不难。等年后开春,齐国归顺。陛下为示郑重,要在九嵕山下接受齐国玉玺。一来一回,非得两日。到那时,陛下就顾不得王后了。」 顾不得了,训斥也好,惩戒也好,就都是太后说了算。 她这个做婆婆的,就能出一口恶气。 「如果陛下一定要让姜氏跟着去呢?」太后问。 「微臣愿意筹划,给殿下和王后独处的机会。」李通古恳切道。 太后这才展眉笑了。 她的确是需要一个独处的机会,那里最好四面临水,让姜氏插翅难飞。她想听姜氏认错,听她承诺再不干涉朝政,听她哀求自己。 「赵高出去了一趟。」 止阳宫中,宗郡与李温舟碰面,交流信息。 「阿翁知道他出去见了谁吗?」宗郡问。 李温舟摇头道:「派出去的人跟丢了。不过看那方向,似乎是李廷尉的宅邸。」 宗郡揉了揉因为冬天到来而有些痒的脸。 「李通古。」他沉沉道。 李通古倒是的确有许多政见与王后不和。但他作为朝臣,鞠躬尽瘁,无可指摘。 「不能打草惊蛇。」李温舟道,「宗管事多费心。」 「总管大人客气。」宗郡笑了笑,「奴婢正好眼睛坏了,所以顺藤摸瓜这样的事,很愿意做。」 「聊什么呢?」此时姜禾进殿,看到他们窃窃私语的样子,问道。 「小事。」李温舟和宗郡齐齐施礼。 事情还没有明朗前,他们不想姜禾费心。 「本宫这里有一封信。」姜禾笑着扬起手中的信袋,「你们猜,子佩生的儿子还是女儿?」 「奴婢猜是儿子!」跟随姜禾进殿的采菱兴高采烈道。 「都来猜猜。」姜禾心情很好,「猜对了,本宫有赏。」 第222章 英勇不是只有一个样子 第222章 英勇不是只有一个样子 宗郡猜是女儿。 因为从齐国回来的郑灵曾告诉他说,魏子佩梦见一个小姑娘牵着自己的手。而且她孕期身体很笨重,喜欢吃清淡的东西。 李温舟猜是儿子。 原因是说看姜贲那风风火火的性子,就觉得会有个儿子。有个儿子,也正好跟小公子做伴。 姜禾眉开眼笑道:「都对,都有赏。」 采菱欢天喜地搓着手跳起来:「原来是双生子啊!」 「还是一儿一女的双生子!」 「齐王后有福气啊。」 众人恭贺不断,姜禾果真转身进殿,捧了一把金叶子赏赐给他们。 这恩赏丰厚,惹得大家哄抢起来。 公子赵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迈动小短腿挤来挤去。眼明手快地从地上捡起一片掉落的金叶子,说什么也不肯交出来。 「给娘亲吧,你现在又不会花。」 姜禾蹲在他面前,逗弄他。 赵谦攥紧手,薄薄的嘴唇紧绷着,摇头。 「那你愿意给谁?要不然给刚出生的小弟弟?」 「不给。」赵谦答得果断。 「那给小妹妹行不行?很软糯,很漂亮的小妹妹哦。」姜禾笑着道。 赵谦这才伸出手,有些依依不捨地往前送送,又收回去道:「我给。」 这是要自己给啊。 众人笑得更开心了。 「不如定个娃娃亲好啦。」 「这样就亲上加亲啦。」 赵谦不懂什么是娃娃亲。 但他惦记起自己有了一个小妹妹。 晚上跟父王母后一起吃饭的时候,赵谦忽然盯着碗里的蛋羹道:「给妹妹。」 他说着便把蛋羹推到一边,不吃了。 赵政听到这话抬头,目光又落在姜禾的腹部,露出探寻的神色。 「说的姜贲家的妹妹。」姜禾抿唇道,「这么小,就知道拿好吃的哄人了。」 「嗯。」赵政道,「像他娘。」 姜禾目光温热地看了赵政一眼,在几案下捏了捏他的腿。 「他娘怎么了?」她问。 「他娘啊……」赵政忍着痛,一只手递过去,揉弄着姜禾的手腕,「举世无双,美得石破天惊,偏偏烧菜又好吃,谁要是吃过她一口饭,就忍不住想吃一辈子。」 姜禾这才松开手,手指在赵政的大腿上轻轻拍了拍,点头道:「说得不错。」 赵政的身体忽然有些僵硬。 有时候心里还没有想法,身体便早早觉知了欲望。 他眉目不动地夹菜,淡淡道:「采菱,今晚早些哄公子睡。」 站在不远处的采菱立刻应声。 「我不要睡偏殿。」赵谦立刻道,「我要跟娘亲睡。」 他这些日子常常跟着娘亲睡。 跟娘亲睡多好,娘亲会讲故事,会亲吻他的额头,他还能把脚伸到娘亲腰上。 「要么去睡偏殿,」赵政道,「要么父王给你开府建衙,你住宫外去。」 赵谦听不懂开府建衙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宫外肯定很远。 他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母亲。 「阿谦乖,」姜禾道,「等娘亲找机会把你父王赶出去,就剩咱娘俩,你就回来睡。」 赵谦这才勉强答应。 「赶孤走?」 说了不讲道理的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生活中的每个小插曲,都能当作调情用的燃料。 他们也一直是和谐的。 他温柔时她俏皮狡黠,他粗暴时她柔情似水。 庄重而又魅惑,亦正亦邪。 夫妻之事,天经地义。 过了许久,姜禾窝在赵政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觉得应该聊些什么。 「前朝是不是有挺多朝臣,觉得本宫干政了?」 她的声音有些慵懒,却说出历代君王最介意的事。 赵政捏了捏姜禾的下巴,唇角浮现笑意。 「他们敢说,孤就在谏议殿给王后设一个位子。」 那就不叫干政,叫临朝了。 姜禾笑道:「本宫才不稀罕!等齐国归顺,本宫要把各地做饭好吃的厨子都召进京,尝一尝人间百味,顺便把阿谦养得胖胖的。」 那些大臣多虑了。 她其实不是爱操心的人。 以前是迫不得已,以后不打仗了,她可以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能不操心,才是福气。 「本宫再给陛下选几个妃子,给陛下每日晚上都排满行程。今日睡这个,明日睡那个,本宫给她们打分,伺候得不好,本宫亲自教。本宫可是学过的。」 赵政再也听不了这个。 「孤再领略一次,给你打分吧。」 殿内一片旖旎,虽是隆冬时节,却像是绽开了千万朵花。 这个冬天的雪化得很早,正月元宵节时,四周已经春意盎然。 齐国王宫中,国君姜贲并没有因为将要归顺雍国,而松懈了朝政。 他要把一切安排妥当。 上至朝廷官员,下至郡县百姓,都要照顾到。 这样才能在归顺雍国后,不出现乱局,也不耽误农时。 朝中当然有不愿归顺的官员。 按照惯例,齐国的官员以后不能在雍国做官。 从锦衣玉食的朝臣,跌落成平民百姓,必然心有不甘。 原本众人都以为姜贲是豪爽粗犷的性子,但当他登基为王,齐国人才见识到他的手段。 恩威并重刚柔并济,说一不二干净果决,隐隐有桓公壮年时的风范。 这显而易见的君威压制得一部分人不敢反抗,另有一些实在不愿归顺的,只要不惹事,姜贲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带上家眷财宝,驾驶船只出海远去。 就这样,到了约定归顺的日期。 雍国大军由王翦父子率领,就驻扎在齐国边境。 没有举行什么特殊的仪式。 姜贲带齐国玉玺和兵符出城,送交到王翦手中,便算归顺投降。 而齐国的主要兵力,早就已经上交军械,回到故乡务农。 姜贲把老齐王夫妇安置在一处行宫,他自己即便登基,也一直住在公子府。宫中一切清扫干净,遣散内侍宫女,大开城门,等雍军入城。 雍军军纪严明,如约定好的那样,不动一草一木,不伤一兵一卒。 除此之外,齐国国君还要应诺离开齐国,跟王后一起去别处生活。 姜禾提前跟他们沟通过,他们想去洛阳。 洛阳是魏子佩长大的地方,不过那里也已经没有公子或公主府邸。姜贲找姜禾要了她在洛阳的那个小院子,说帮她守着宅子。 洛阳距离咸阳也算不远,姜禾也能常常见到他们。 姜贲谢绝了姜禾「万户侯」的提议,说以后姐姐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和魏子佩的财富,足够此生无忧,故而不必占人什么便宜。 这是姜贲为姜禾考虑。 他怕姐姐偏爱自己,落人口舌。 事情就这么定了。 归顺这日下了一场春雨,打落不少初绽的桃花。 姜贲从城外回来,已经褪下王冠,只用一块碧玉束着头发。 他骑马进入公子府,魏子佩早已准备妥当。他们的行李不多,僕役也只留下十几个。 姜贲从魏子佩怀里接过一个孩子,他们爬上马车,驾车出门。 城门开着,街道和四周不似平日那般热闹,只有零星的雍军走在街头。 是因为害怕,躲在家里吗? 姜贲看着前方的城门。 他曾经从这座城门离开,前往雍国为质。 那时候姜贲只想活着回来,到后来才发现,其实活着容易,活下去才难。 马车穿过城门,才察觉虽然临淄城内没有,城外却站满了百姓。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在春雨中静静站着,一言不发等待姜贲。 见到姜贲,也不见有人号令,百姓们便齐齐跪了下去。 春雨在土路上流淌,湿润他们的额头。 「草民等……」百姓们声音洪亮道,「给陛下磕头。」 「草民等……」百姓们异口同声,「为陛下送行。」 今日他还是他们的君王。 是为了他们的性命,耻辱地送上玉玺、投降离开的君王。 雍国军队静静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 「父亲,」王吉道,「我一直以为齐王是一个很英勇的人,无论是在咸阳,还是在大梁。但我看他今日,觉得或许我错了。」 「你没有看错。」王翦的眼睛有些红,「这世上的英勇,本来就不是只有一个样子。」 第223章 华夏共主 第223章 华夏共主 还是这个宅院。 还是这棵开满花的树。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9.?????? 梨花是一簇簇的,虽然是清淡的白色,却开得璀璨。像兜了一团银河罩在树上,也像蝴蝶做了巢。 魏子佩抱着孩子站在梨树下,看微风飞过,花瓣迎风起舞。 姜贲也抱着孩子,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靠近魏子佩道:「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院子里。」 因为都抱着孩子,他们的胳膊轻轻碰在一起,衣衫摩擦的声音透着一点缱绻。 「可不是?」魏子佩瞪了他一眼道,「你砸了我一身梨,还好意思说?」 姜贲讪讪地笑了。 那时姜禾在魏国逼迫魏王退位,魏子佩知道了这事,跑到这座小宅院里撒泼。 结果没见到姜禾,倒是被姜贲打了一顿。 他后来还恐吓魏子佩,说对方要是还敢来,自己就把她娶回家打。 没想到后来真的娶回家。 不过挨打嘛……这女人横得很,不对自己动手就不错了。 「那时候真热闹。」姜贲轻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些怀念。 那时候魏圉在位,龙阳君风度翩翩,魏忌纵横披靡,姜禾的父亲姜安卿也在世。 姜贲那时初获自由,对姜禾又敬又爱,还添了一些讨好姐姐就是讨好雍国的心思。 那时雍国还未灭掉任何一个国家,各国都城遍布来访的使团,何止是热闹。 「是啊,」魏子佩道,「不过那时也提心弔胆的。」 提心弔胆,因为各国势力不可能均衡。 不管哪个国家强盛些,都想赶紧打一仗,好掠夺百姓和土地。 所以免不了,要一次次送将士出征,一次次看骨肉分别,一次次参加葬礼。 如今失去了一切。 也不再有颠簸和动荡。 他们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难过。 「对不住了。」姜贲把孩子递给奶娘抱着,他揽住魏子佩的肩膀道,「往后不再是鲜衣怒马王族贵胄,娶了你,却要你跟着吃苦头了。」 「这也算吃苦头啊?」魏子佩把另一个孩子塞进姜贲怀里,「我可是去赈过灾,见过老百姓疾苦的。」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成长。 知道世界的残酷,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该围着自己转,也意识到身为王族,除了与生俱来的权力,更要付出责任。 姜贲笑着点头道:「那就请你这位吃过苦头的娘子,去给夫君我洗手做羹汤吧。」 他说着转过身,神情却忽然僵住,惊叫道:「哎哟!」 从种植梨树的后院到小厨房所在的偏院,开着一道窄门。 因为坐在梨树下吃饭,也算雅事一件。 为此特意打通一道墙,做了小小的拱门,方便传递饭菜。 让姜贲惊叫的原因,是窄门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见他惊慌,含笑道:「奴婢丑陋,吓到国舅爷了。」 如今齐国归顺,姜贲最大的身份,是雍国的国舅了。 「你你你……」姜贲看着他,惊讶道,「你的确是不够俊美,不过吓到我的是别的事。你在这里,我姐在哪儿?」 怪不得进入宅院时,觉得这里的僕役比以前规矩又肃重。 原来是京都来人了。 「是宗管事。」魏子佩也认出了宗郡,一瞬间亲切地笑起来,「是给我们送吃的吗?」 「是,」宗郡点头道,「王后殿下亲自下厨。」 姜贲把孩子塞给魏子佩,就往窄门钻。 自从登基为王,他已经比以前持重很多。 但似乎只要到姐姐身边,他就会情不自禁放下身段,变得像他们初识时那样。 那时他是在敌国为质的少年,而姜禾是他通往自由的唯一道路。 不过让姜贲意外的是,他没有见到王后,反而见到厨房外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材高大容貌俊逸,他穿着家常的玄青深衣,紧蹙的眉心有些不耐烦,还有些饶有兴致。 姜贲向前疾走的脚步顿时停住,他站稳身子,想了想,还是后退一步,施礼道:「见过陛下。」 雍国国君斜睨姜贲一眼,凉声道:「你们回来了?」 赵政说完话,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水瓢,僵硬地丢进水里。 他的神情有些不自在。 「咳咳……你姐在烧菜呢。孤随处看看。」 水瓢有什么好看的?是被差使舀水吧。 姐姐也是。堂堂国君不要面子吗?怎么能跟着她烧火做饭呢? 果然,小厨房里传来姜禾清脆的声音:「水呢?都熬干了!」 姜贲立刻上前,扬声道:「水来了水来了!」 他举着水瓢进去,果然见采菱在烧火,姜禾在亲手烧饭。 见到姜贲,她的眼睛弯了弯,笑道:「路上累不累?」 「不累。」姜贲摇摇头,被烟雾呛到,湿了眼眶。 「孩子呢?」 「子佩抱着。」 「好,」姜禾道,「喊你姐夫帮厨,你去歇着。」 姜贲哪里敢出去喊,他扯着嘴角摇头,低声道:「你想让他杀了我不成?」 不管赵政在姜禾心里如何好差遣,在姜贲这里,始终是九五之尊的国君。更何况这位国君,刚刚已经平定四海、横扫六合,成为华夏共主了。 姜禾往窗外看了一眼,见赵政同魏子佩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敢动你,姐跟他玩命。」 「姐姐这话哄哄人也就成了,弟弟又不是三岁小孩。小公子呢?」 「路上累,睡了。」 姜禾递给姜贲一把葱,姜贲自然而然地剥起来。 其实赵政也没同魏子佩说什么。 不同于姜禾和姜贲之间亲密无间的嬉闹,他见魏子佩走来,对自己施礼,又抱着孩子站好,便只是点头,神情淡漠地立在原地。 魏子佩也不说话。 她想起自己原先一直是恨赵政的。 这人先抢了兄长的女人,又杀了魏国的王,灭掉自己的母国,到最后连自己夫君的国家也占了。 她人生的动荡,多半来自这个人。 就算知道这世界弱肉强食,她无力改变,但要她对赵政有什么好感,那也绝不可能。 所以她只是站在赵政身边稍稍往后一点的位置,不说话,也遵循礼数,没有离开。 突然,她怀里的孩子打起嗝来。 魏子佩顿时手足无措。 孩子刚满百天。 他们胃口浅,吃饱了就要打嗝,打嗝就要吐奶,如果不及时处理,必然哇哇大哭。 平时有奶娘在,魏子佩有人帮着照顾,她只用看着就好。 但现在奶娘没有进来这个院子,她只能试着自己解决。 有些笨拙地,魏子佩学着乳母的样子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没有用,孩子打嗝更厉害了。 「要竖起来拍。」 冷不丁地,身边有个声音道。 魏子佩有些疑惑地抬头,见赵政在郑重地重复:「竖起来,慢慢拍。」 被一个男人,且是身为国君的男人教导如何哄孩子,魏子佩的脸立刻红了。而孩子也因为吐了奶,难受得哼唧起来。 魏子佩知道,哼唧距离大哭,已经非常近。 她恨不得拔腿就跑,但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好似正面临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考核,焦虑又羞愧。 而眼前赵政的神情更是不耐烦,他似乎已经忍无可忍,干脆伸出手,从魏子佩怀里把孩子抱了过去。 把孩子竖着抱起,下巴贴着自己的肩膀,雍国国君认真地拍了拍孩子的后背。他的力度比魏子佩大多了,奇怪的是孩子止住了哼唧,打了一个大大的嗝,有些好奇地向后仰着头,不哭了。 赵政并没有让这孩子的头仰得太厉害,他的一只手迅速扶住孩子软软的脖子,把她送回给自己的母亲。 「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他随口问道。 魏子佩有些别扭地接过孩子,才发现他问的是弟弟妹妹,并不是男孩女孩。 他是站在赵谦的角度问,站在亲族的角度。 虽然魏子佩完全不想跟他做亲戚,但她还是答道:「是妹妹。」 「妹妹!」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窄门传来,两岁多的小公子赵谦迈着步子跑过来,虎虎生风。 第224章 魏忌的遗言 第224章 魏忌的遗言 梨树下铺了地毯,几案就放在地毯上。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像没有地位尊卑的亲眷那样,他们相对而坐,共品佳肴。 姜禾同魏子佩说话多些。 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也问孩子夜里吃几次,白天睡多少,哪个重些,哪个更爱笑。 说着说着便露出羡慕的神情道:「一次生两个最好,孩子有个伴,就是当娘的太辛苦。」 「姐,你怎么不说我也辛苦呢?」姜贲插嘴道。 「你们男人能有多辛苦?」姜禾横了他一眼,「女人怀孕一次,身体像是坏掉了一次。表面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其实骨头和皮肉都损耗不少。更何况是一次生两个,再多的奶娘婢女,也替不了亲娘受的罪。」 魏子佩听得眯起眼笑,很受用,也觉得暖心。 「那我还半夜起来哄娃呢。」姜贲不满道。 「那算什么?」 「那我还……」 姜贲的话才说到一半,冷不丁就见对面坐着的男人向他看过来。 那目光透着一丝警告。 他立刻噤声,便见赵政慢悠悠道:「别跟你姐吵。」 倒是护得很。 姜禾得意地瞥了姜贲一眼,魏子佩也在几案下掐姜贲的大腿。 「吃菜啊,」她提醒道,「姐姐做的菜比御厨做的都好吃。」 的确是好吃,也用心。 如今这里是雍国的疆域。 从咸阳来洛阳,只需到达黄河渡口,便顺流而下,不足一日也便到了。 但他们的身份何其贵重,雍国朝事有多繁忙,出行是多么不方便,姜贲知道那些难处,愈发觉得他们都没有在乎这些。 雍国国君和王后甚至比姜贲夫妻来得都要早。 早到他们一进门,就能见到亲人,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 这便不仅仅是用心,还是情深。 姐姐这么做,姜贲尚能理解。 可一向谨慎又冷血的赵政如此,就让姜贲觉得又意外,又有些五味杂陈。 虽然赵政没有提齐国归顺的事。 但姜贲知道,他这是在用亲眷间的温情示好。 嘁,姜贲心想,谁稀罕呢? 但虽然这么想,他还是笑了。继而埋头扒饭,且把赵政最爱吃的那盘烧羊排啃了个干净。 赵谦不懂大人们在说些什么。 他站在一边,看摇篮里的两个娃娃。 宗郡在梨树下挂了两个鞦韆,把摇篮拴在鞦韆上,哄娃娃们玩耍。 摇篮晃啊晃,娃娃就在篮子里笑。 一旦摇篮停下,就有一个娃娃开始哭。 于是赵谦守在那个爱哭娃娃旁边,时不时送一下鞦韆。 只要摇篮晃动,这孩子就又笑起来。没有牙齿的嘴大张着,笑得口水直流。 「妹妹这么爱哭啊。」 宗郡笑着道。 「妹妹爱笑。」赵谦认真地反驳。 宗郡觉得鞦韆一停妹妹就开始哭,但在赵谦心里,是鞦韆一晃妹妹就笑。 那当然是爱笑啦。 「瞧瞧,」宗郡笑起来,「不如抱回宫里养吧。」 话音落地,他自己已经觉得有些不妥。 这孩子是齐王的孩子,抱回去,就跟质子的身份一样了。 是提防着她的父亲,拿她的性命要挟。 赵谦立刻跑到父母亲面前,指着摇篮道:「把妹妹抱走。」 这话惊得魏子佩紧张起来,她看向姜贲,姜贲示意她不要着急。 时间一瞬间似乎静止,就连梨树上掉落的花瓣,都停留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终于,赵政摇头道:「孩子还是要跟着父母,才会开心的。」 孩子自然是跟着父母才开心。 这是赵政六岁离开家时,第一个切身体会。 几个人从日光朗照吃到斜阳低垂。 赵政和姜贲起身去谈事情,奶娘抱着睡熟的孩子离去,赵谦缠着宗郡去抓虫子,几案撤去,后院便只剩下姜禾和魏子佩。 魏子佩留意了一下雍国护卫和婢女的位置,发现他们站得很远。 站那么远,应该听不到她说话吧。 但她几次欲言又止,不忍打破眼前的祥和。 姜禾正背对魏子佩站着,抬头看满树的梨花。 花团锦簇,今年又会结很多梨子。 只是种这棵树的人,已经去云游四海。 守着这棵树的人,已经不在了。 「子佩,」还是姜禾打破沉默,轻声道,「你想问什么?」 被发现心事的魏子佩走上前,抬手抚摸着梨树粗糙的树皮,鼓起勇气道:「兄长他,有什么遗言吗?」 魏子佩有两位兄长。 她惯常唤魏圉陛下,对魏忌,才亲切地称呼为兄长。 他是最好的哥哥。 陪她长大,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后来意识到危险来临,甚至教她射箭。 当你无法陪伴一个人走所有的路,那么你唯一能做的,是让她的本领足够支撑旅途艰辛。 魏子佩敬他爱他,当她知道魏忌的死讯,不顾自己身上有伤,跪坐为他烧纸,哭了一整夜。 她甚至忘了问一问,魏忌有什么遗言。 如今她回到洛阳,回到和兄长一起长大的地方。 可以问一问了。 万一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呢。 魏忌的遗言吗? 姜禾看着满树白花,像看见那一日他离开时的大雪。 他说还是要战,战到七国仅剩其一;他惦记着他的百姓,想请姜禾帮忙;他还说他好冷。 「子佩,」姜禾并没有回答魏子佩的问题,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柔和,「我们是昨日傍晚到洛阳的,静悄悄,连洛阳的长官都没有知会。我进城门时,看到城门守卫的母亲给他送饭,说媳妇这几日就要生产,嘱咐他早点回家。马车向前走,遇到有两个人吵架,说要见官。旁边的人劝,说你欺负人家姐姐,小舅子当然要揍你。挨了打,你还要见官,丢不丢人啊。把那人说得面红耳赤,他的妻子顺势扯着他的衣服,把他拉走了。马车从大路转过巷子时,我见有一队人经过。他们是从军中回来的年轻人,感慨着打完了仗,分到了田,得娶个媳妇,得多孝敬娘亲。等我走到这座宅院门口,才发现对面的公子府没有拆,变成了学堂。学童在门外对里面的先生施礼,有模有样。先生竟也回礼,并且说这一年的束脩由府邸的租客负担,不必他们交了。孩子的父母闻言要下跪,被先生拉起来。然后我进来,走到后院,看到梨花开着,开得热烈。」 姜禾只是说着她一路所见,却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看着背过脸去的魏子佩,轻轻挽住对方的手臂。 「子佩,」姜禾道,「他的遗言,都实现了。」 都实现了。 不用打仗了,他的百姓好好的,他的府邸,甚至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孩子们在此开蒙精进,朗朗的读书声悦耳动听。 如果他回来,应该也会很喜欢。 魏子佩转过身,伏在姜禾的肩头,无声地哭了。 夕阳洒落最后一缕余晖,从高高的梨树枝头向下看,相拥着的两个身影,那么惹人怜爱,却又那么孤勇坚强。 国君和王后这两日不在宫中,李通古出入就更自在些。 太后同往常一样,向他抱怨姜氏不知又出了什么坏主意,蛊惑陛下也跟着出去了。 李通古自然知道,姜禾是去安抚刚刚归顺的齐王。 齐王虽然归顺,但到底不能让人放心。 有时候一句话,便能抵过千军万马。 赵政同去,也没什么好意外。国君比他们一直以为的,要宽仁许多。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附和着太后,又称太后怜爱王后,心慈仁善。 「什么仁善?」太后有些不满,「哀家要你做的事,怎么样了?」 「回禀太后殿下,」李通古道,「距离九嵕山不远,有一处浅湖。湖水正中,微臣命人建了一座水榭。殿下要同王后说什么,就在水榭里吧。」 岂止是说什么。 「陛下知道吗?」太后问。 李通古抬头,谨慎道:「瞒得密不透风。」 第225章 对姜禾下手 第225章 对姜禾下手 因为逆行,回程的船比去时慢些。 黄河河道很宽,游船在正中,看不清花红柳绿,只能远远注视两岸丰富的绿色。 草的绿,树的绿,远山的绿。 看得人心旷神怡、旷达豪迈。 赵政和姜禾站立船头,任春日的暖风翻起衣襟,在河水流逝间思绪飘飞。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情不自禁地,他牵起姜禾的手。 「再过半个月,就是九嵕山祭典了。」 姜禾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都知道九嵕山祭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上禀雍国尊神,祈佑四海九州。 从今往后,这些尊神不仅仅要护佑雍国这一片土地,还要护佑长城以南、南海以北的万里江山。 意味着要告慰雍国先祖。 数代以来,先祖们开疆扩土筚路蓝缕,终于大业已成华夏长安。 也意味着要重修宗庙,为那些在战争中,在数百年国祚绵延中,为了雍国统一进程付出生命的先祖立碑祭奠。 「孤已经下令,」赵政道,「自周王朝分封后的各国英杰,都可在宗庙中立碑。这不是雍国的宗庙,这是华夏的宗庙。」 姜禾转头看向赵政,看日光在他额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这一瞬间,凡人也似乎有了接近神祇的明亮。 姜禾眼眶微红,依偎住身边的人,清声道:「陛下雄才大略又豁达大度,臣妾不能及。」 牵着她的手又攥紧些,赵政索性转身拥住姜禾。 「阿禾过谦了。若没有阿禾一路陪伴,孤不能到此处,孤甚至,不能活到今日。如今既已统一,那么从今往后,该任贤革新、体察民隐,让百姓过上衣食丰足的日子。孤在洛阳时,问了姜贲不少齐国这两年的治国之道,略有所得。」 原来他们那时聊了这些。 「可惜了,」姜禾想到九嵕山,在他怀里仰头笑道,「女子不能入宗庙祭祀,不然臣妾也想去看看。」 此次不同于大婚祭典,姜禾作为女眷,是不能露面的。 「这有什么难处?」赵政笑了,「孤想你去,有一百种办法。」 「还是算了。」姜禾知道他要说什么,「好不容易冯大人不再找臣妾的麻烦,陛下你就让臣妾装作老实本分吧。」 赵政朗声笑了。 「臣妾偷摸去看看,」姜禾道,「就在九嵕山下,等陛下回来。」 九嵕山下,通往山顶道路旁边,不过十几里处,有一片宽大的水域。 没有人给这片水域起名字,因为紧挨九嵕山,当地人称之为「小九湖」。 李通古整修这片水域时,藉口是方便没有陪同上山的宗亲休憩。 这话半真半假。 的确是提供给宗亲休憩,但只限于太后和王后二人而已。 其他人如果被拒绝,也不好说什么。 工事很紧张,好在在李通古的亲自监工下,已经赶在祭典前完工。 一道弯弯曲曲的木桥连接湖岸和水榭,看起来似在浅吟低唱。 水榭由立柱架于水上,两层楼阁,结构轻巧,四面开敞,视野开阔。 李通古验收时,特别留意了一下立柱的粗度。 「看起来有些空旷啊。」 他漫不经心地对负责监造的大臣道:「放两叶扁舟凑趣吧。」 于是精巧的小舟很快被运过来,浮在湖面上。 湖水清澈,但无人发现,水面之下,粗重的铁链捆绑着支撑水榭的十八道立柱。 偶尔有游鱼从绳索间游过去,会发现这些绳索特别长,不知通往何处。 不过游鱼不懂人类的纷争,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夜已经深了。 宗郡把蜡烛拨亮,仔仔细细看着面前粗布上的图纸。 这是整修小九湖的图纸,从堤岸到曲桥、水榭,很详细。 因为已经对李通古心存提防,图纸是从监造大臣那里直接拿到的。 中间没有转手,也找工匠确认过,的确如此。 宗郡没想到自己如今眼睛不好,嗅觉失灵,味觉也只有一点点,不能验毒,身上的担子却更大了。 他看着那上面桥樑的宽度,支撑立柱的尺寸,默默在心中计算着。 承重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总觉得,哪里又有些问题。 为了妥当,还是不要让王后去水榭休息了。 祭典差不多需要四个时辰,多备几辆宽阔的马车,让王后能休憩,能游玩。 就这么定吧。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祭典当日,下雨了。 清晨离开王宫时,还是毛毛细雨。到九嵕山下时,雨滴已经大了些。 马车顶棚「啪啪」的声音连续不断,姜禾跳下马车,立刻有内侍上前,为她撑起巨大的雨伞。 赵政抬眼看一看四面围拢的乌云,斜睨奉常大人。 「卿不是占算过,今日是晴天吗?」 奉常大人肃然道:「微臣占算,巳时雨停。」 距离巳时也不过半个时辰,赵政闻言看向姜禾。 「若雨水不停,王后要找个地方躲避。不要站在树下,也不要在空旷处乘坐马车。」 姜禾点头施礼道:「雨水涤荡人间,天地焕然一新。臣妾恭祝陛下一切顺利。」 赵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含着无限的情意,也含着无限的快意。 大驾卤簿的君王仪仗井然有序向前,赵政身穿绣着十二章纹的礼服,迈步前往九嵕山祭台。 雍国国君刚刚离去,太后乘坐的马车便缓缓驶来,停在姜禾面前。 姜禾施礼问安,太后掀开车帘。 「王后陪哀家去水榭休息吧。那里备有瓜果,也可解闷。」 她和颜悦色,似乎心情很好。 姜禾摇头道:「回禀母后,臣妾身体不适,还是待在马车里吧。」 今日出门前,宗郡特地交代过,不要前往水榭。 既然不知道是什么,那么最好的,就是万事提防。 太后并没有生气,她反而笑起来,浓妆的脸上挤出一条条垂坠的线条。 「王后,你难道没有发现,马车漏雨吗?」 怎么会? 王室的马车都由皮布包裹,别说这绵绵细雨,就是倾盆大雨,也很少漏雨。 「殿下,」话音刚落,便有内侍回禀道,「马车的确漏雨了。」 姜禾转身掀开马车车帘,见顶棚处的确渗下雨滴。 不过这里应该还有别的马车。 「本宫换一辆马车就好。」 「回禀王后,中车府令已经赶过来,说要检修查看所有马车,以免有失。」 中车府令,那是宫中专司轿辇骑乘的官员。 太后听到这个,立刻催促起来。 「走吧,」她温声道,「哀家听说阿谦也要来,便让人带着阿谦,先去水榭等着了。」 阿谦? 姜禾微微变色。 她抬起头,看到太后的神情已经不只是哄劝,还有些威逼。 如果阿谦去了,她这个当娘的就非去不可。 尽管姜禾觉得宗郡就算拼死,也不会让阿谦被人带走。 但太后的确比她和赵政离开王宫晚,宗郡再忠心,也不能违抗太后的旨意。 到底是为什么,非要让她去呢? 姜禾抬眼向前看去。 「来人,」太后道,「扶王后来哀家的车里坐。」 第226章 一石二鸟 第226章 一石二鸟 马车在湖边停下时,雨下得很大。 湖水表面腾起一片水雾,影影绰绰间,能看到湖心的水榭。 内侍为姜禾撑伞,跟随太后,很快便顺着湿润的曲桥,走到水榭中。 有了遮风避雨处,顿时觉得舒适很多。 「你们退下吧。」 太后率先转过身,屏退止阳宫的内侍。 那内侍垂着头,没敢出声拒绝,却在等姜禾的安排。 姜禾只好抬手示意,内侍这才退下。 虽然只是细微的动作,但在太后心中,却像有人点了把火。 滚烫焦灼,让她再次意识到如今她虽然贵为太后,但雍国王宫的主人,却不是自己了。 这是不能忍受的事。 太后生在赵国,虽然只是普通人家,但自从嫁给先王,却得到偏宠。辅佐先王继位后,更是一言九鼎左右朝政。 没想到临到老年,竟然要被一个外乡女婢夺走权柄。 是的,不管姜禾是否被齐国晋封为公主。 在太后心中,姜禾都只是齐国王宫的婢女而已。 「随哀家上来。」 太后径直拾阶而上,在二楼等待姜禾。 二楼的墙壁上开着窗户,装饰精美却又空荡荡,只站着两名内侍,没有宗郡和赵谦的踪迹。 显而易见,太后是用阿谦当作藉口,哄骗她前来。 虽然还不知道这里面的阴谋,但姜禾稍稍松了口气。 她没有质问太后为何说谎,而是站定身子,端详墙壁上挂着的圣贤语录。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这是讲国君要带头行孝。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这是讲君臣之道,在忠在礼。 姜禾站在字画前仔细看了看,认出是李廷尉的字。 李通古擅书法,字体稳健均匀,法度严谨,有一种肃重的美。 因为位高权重又书法一流,许多人追捧他,他的字自然贵重。 负责监督工事,又挂了自己的字画,他倒是没有避嫌。 姜禾笑了笑。 「姜氏!」 突如其来地,一个冷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姜禾的思绪。 姜禾转过身,见太后把披风解下来,正等着她上前伺候。 想必太后不习惯使唤这里的内侍。 而跟着她们走过来的下人,也已经被太后驱逐到岸边去了。 做媳妇的伺候婆婆休憩,这没什么大不了。 姜禾接过衣服挂在衣架上,又端起几案上的果盘,送到太后身边。再给太后寻了个腰靠,稳稳放在腰后面。 她自己没有跪坐,而是侍立在后,等着太后再有吩咐。 太后却没有吃东西,她抬头瞧一眼外面的雨,凉声道:「姜氏,你可知错吗?」 姜禾的眼皮抬了抬。 她有什么错,不过是别人想要无事生非罢了。 但既然对方问了,自己也不能装哑巴。 姜禾转过身对太后施礼,温驯道:「臣妾何错,请太后殿下明示。」 「你有三件错事,」太后道,「其一,与魏国公子不清不楚,败坏妇德;其二,不准陛下纳妃,妒心甚重;其三,蛊惑君心,把持朝政。」 说了这么多,简直可以休妻了。 姜禾觉得,她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母后,」她开口道,「臣妾与魏国公子的事,陛下一清二楚;至于纳妾,只要陛下同意,臣妾可亲自为他挑选佳人;说臣妾蛊惑君心把持朝政,恐怕是有人恶意挑拨吧。」 听了姜禾的辩驳,太后更加气愤。 「哀家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她从衣袖中掏出一个棕色的陶瓶,重重顿在桌案上。 「如今你的所作所为,已引得天怒人怨。今日哀家唤你来此处,是警告你,是为你好。你若识相,就把这个吃了。」 吃什么啊? 姜禾瞧了一眼那个棕色的陶瓶。 瓶子不大,瓶口用红布密封,看起来应该不是补品。 入口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吃,特别是,太后的东西。 「这个是让你向善的,」太后道,「只要你守妇道、知礼数,哀家每年给你吃一颗便好。」 「那如果……」姜禾有些疑惑道,「母后不给臣妾吃,会怎样?」 「会疼一疼,」太后蹙眉道,「放心,死不了。」 姜禾明白了。 这东西跟当年韦南絮给陈经石吃到肚子里的,一般无二。 都是靠毒性控制对方,以求达到目的。 姜禾伸手拿起陶瓶,打开封口,倒出一粒。 红色的颗粒,黄豆大小,没什么气味。 「那若是臣妾不想吃呢?」 她的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看向太后。 「哀家会逼着你吃。」 太后说完话,对两边站着的内侍示意。 内侍立刻走过来,看走路的架势,似乎不是宫里的。 姜禾瞬间明白,他们应该是太后豢养的护卫。今日不过是穿着内侍的衣服,混进来罢了。 透过外面逐渐变小的雨幕,姜禾看了看湖岸。 岸离自己很远,止阳宫能保护自己的人,也很远。 「母后,」她握住药丸道,「在臣妾吞下这个之前,请回答臣妾一个问题。」 似乎对姜禾突然转变的态度有些意外,太后扬眉道:「你说。」 止阳宫中,因为下雨,赵谦被困在屋檐下,伸手接雨滴。 「阿翁,」他奶声奶气地呼唤,「出去玩。」 「出去会淋雨,淋雨了容易生病。」采菱心惊肉跳地看着他接雨,生怕雨滴忽然变大,浇小公子一头。 因为没有听到宗郡的回答,赵谦转过身去。 宗郡站在光线明亮些的地方,正费神地看着一张图纸。 似乎那张纸很重要。 「阿翁!」赵谦叫得大声些,去扯宗郡的衣服,「去玩,出去玩!」 「公子莫要着急,」宗郡蹲下来,问道,「你出去,想玩什么?」 「玩鱼,」赵谦道,「鱼。」 止阳宫东面有一处荷塘,自从姜禾允许赵谦出去走动,他就迷上了给鱼餵食。掰碎了馒头丢下去,看鱼儿游过来争抢,常常乐得赵谦哈哈大笑。 「以后都不能餵鱼了,」采菱听到这个,笑起来,「昨日我们去餵鱼,被苏统领看到。统领说曲桥的栏杆中间缝隙很大,公子往前伸着胳膊,很容易掉下去。统领大人说,公子学会泅水前,最好不要接近水。」 水景好看,但对于不会泅水的人来说,的确要远离水源。 宗郡神情微动,目光沉沉。 采菱继续道:「昨日王后还说,既然如此,就让公子学一学。」 「王后亲自教吗?」宗郡忽然问道。 「没有啊,」采菱摇着头,「王后说,她不会泅水。保持在水中不沉下去,都很难。」 不会泅水吗? 可今日好巧不巧,处处是水。天上下雨,九嵕山下还有一处湖泊,湖上立着水榭。 宗郡忽然再一次展开图纸,看向那座水榭。 立柱深深插入水中,看起来非常牢固。但那些立柱每隔三尺,就有一些奇怪的凸凹。宗郡去问过监造大臣,他们说,那凸凹是装饰物。 真的是装饰物吗? 「不对!」 他忽然起身道:「我要去九嵕山!」 九嵕山下,水榭二楼。 姜禾手中握着药,询问太后。 「母后觉得臣妾身为女人,却对朝政有诸多影响。那么请问母后,您是不是女人?」 「放肆!」太后厉声道。 「蛊惑母后惩治臣妾的那个人,是李通古吗?」 太后冷着脸,一言不发。 「既然他不信任臣妾,那么他就信任母后吗?会不会,他诱骗太后殿下您到此处惩戒臣妾,想的是要一石二鸟呢?」 「毕竟若太后您控制了臣妾,就绝对不会不干预朝政了啊。」 「姜氏!」太后再也无法忍受,她起身道,「你若不吃,休怪哀家动手!」 假扮成内侍的壮汉立刻上前。 就在这时,水榭动了。 第227章 他们的目标 第227章 他们的目标 那凸凹不是装饰物。 下水的木柱会做防腐处理,为了避免青苔水草滋生,都保持笔直向下,不会做什么装饰物。 那东西,应该是用来方便绳索固定的。 固定在某处,牵拉时不会打滑。 精巧的纹路掩盖了它的真实用途,甚至瞒过了监造官员。 牵拉绳索为的是什么? 宗郡没有想到,在扫灭六国、四海昇平的今日,竟然还会有人在雍国行刺王后。 且那人位高权重,是同王后一样辅佐国君的臣子。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底还是大意了。 虽然有些怀疑,但没想到他们竟恶毒到这一步。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过河拆桥之时,他们可曾想过自己是如何走到这里的吗? 宗郡骑马向九嵕山飞奔。 可从都城出发,到达九嵕山,最快也要一个多时辰。 情知赶不上,但他还是去了。 只有近些再近些,才觉得自己有机会挽救。 雨在此时停了。 像是皮影戏开场前的鼓点,戛然而止后,是惊心动魄的旅程。 「怎么回事?」太后惊声尖叫着,下意识抓住面前的几案。 她很快意识到几案并不是固定在地面上,于是又小心翼翼地去抓窗棂。 可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咔嚓」一声巨响,水榭向西面倾斜过去。 倾斜的角度不算大,尚能勉强立住身子。 那两个护卫想要下楼查看,被姜禾阻止。 「不要动!」她厉声道,「现在是将倒未倒之时,你们动了,说不定会失去平衡,水榭就彻底歪进水里!」 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两个护卫是聪明人,很快便懂了。 他们看看姜禾,又看看太后,试图接近太后,帮助太后稳住身子。 「到底怎么了?」太后惊慌不安地问道。 虽然水榭没有再动,但外面突然「轰」地一声,那座连接陆地的曲桥,寸寸断裂落入水中。 这动静惊动了岸上的人。 可没有桥,他们想要过来,很难。 湖水底部,缠裹立柱的铁索已经绷直。 铁索穿过湖水向西,又穿过湖水边的堤岸,连接数个巨大的绞盘。 绞盘立在与湖水相通的另一个池塘中,每个绞盘处都站着两个精壮的男人。他们转动绞盘,铁索绷直,带动水榭倾斜。 只需要再努努力,水榭就塌了。 李通古绷紧脸,看着远处的水榭,继续下令。 「快点!」 快点。 对一个不希望后宫干政的大臣来说,太后和王后,是一路货色。 李通古还记得太后是如何同韦彰德谋划,让次子赵蛟继位的。 只不过因为赵政平平安安回来,韦彰德又深知赵蛟空有一副皮囊,这事才作罢。 后来赵政继位后那些顽固旧臣,也都是太后和赵蛟一起拉拢的。 王后干政,太后又何尝不想把权柄握在手中? 她们是一样的人,都该死。 「再等等。」 忽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李通古转过头,看到池塘边出现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灰色的内侍服,眉目清秀,遥遥向这边望着,对李通古施礼。 李通古微微蹙眉。 他不意外赵高会在此时出现。 事实上,就是负责马车的赵高提前动了手脚,又说动中车府令整修马车,太后才能把姜禾带上水榭。 他们是同谋。 「不能等了,」李通古道,「岸上的人已经在试图游过去。这样就算她们落水,也死不了。」 「不用担心,」赵高道,「太后身边的那两个护卫,是奴婢帮忙找的。」 此时水榭中,那两名护卫小心地向前走着,接近太后。 太后一面惊慌,一面大声质问。 「别喊了,」姜禾背靠墙壁,凉声道,「难道跟李通古合谋修筑水榭的,不正是母后您吗?」 太后的脸惨白一片。 「为什么?」她近乎疯狂道。 「为了后宫不要干政啊!」姜禾摇着头,「臣妾早就说过,痛恨臣妾的,必然也痛恨母后。只是母后偏信别人,却不肯相信自家人。」 自家人吗? 太后看着姜禾,一时间五味杂陈。 「哀家不是不信你,」她喃喃道,「实在是因为你太过强大,陛下的身体又不好。我大雍已经出过一个乱政的芈氏,不需要再有一个姜氏。」 因为强大,就要毁掉对方吗? 姜禾冷笑着点头道:「是了。畏惧强大,又心胸狭隘。所以母后你才会被李通古利用,你我才被困在此处。」 好在水榭暂时并未倾倒。 太后稍稍安下心,摇头道:「已经有人往这边游过来,你放心,今日哀家死不了。」 话音刚落,姜禾便突然喊道:「小心!」 那个距离太后最近的护卫,已经走到太后身后。 他并没有扶起太后,而是勉强稳定身子,一只胳膊攀住柱子,一只胳膊扼住了太后的喉咙。 「对不住了,」护卫道,「小的楚国芈氏族人,为先王报仇。」 芈氏族人! 怎么会? 惊恐间,太后脑中掠过这护卫的来处。 因为宫中几轮清洗,她已经很难培养势力。这护卫是帮李通古捎信过来的内侍赵高安排的。 果然,他们是一伙人!怕自己淹不死,要先勒死了再丢水里。 谁都不能信! 谁都要害自己! 太后惊恐地用双手拍打着对方的胳膊,然而这护卫身材高大,又藉助倾斜的地面,只猛力一甩,就让太后双脚离地,使不上劲儿了。 另一个护卫见同伴得手,便朝姜禾走来。 地面倾斜,他索性屁股着地滑过来。 身子撞在墙壁上,水榭又是一阵摇晃。 姜禾向后退了一步。 「王后殿下,您请吧。」 护卫向前一步,却忽然停住脚。 姜禾手中握着一把弩弓。 很小的弩弓,只有女人的小臂那么长。 因为短,得以放入袖袋,日常出行时随身带着。 内侍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美艷照人的王后,竟然连出门都带着兵器。 她会用吗? 知道如何上弦,如何瞄准,如何放箭吗? 护卫只略微惊怔一瞬,便又朝姜禾走来。 拿着漂亮的宝剑,却耍不出一个剑式的人,他见得多了。 姜禾紧握弩弓,对准护卫。 这个袖弩是那一年生辰时,魏忌送给她的。 他让采菱捎过来,没有问过她会不会用,也没有说过要教一教她。 因为他知道姜禾是什么样的人。 她怕死得很。 怕死的人,会握紧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弓弦松开,箭矢钉入护卫胸膛。 那护卫软倒在地,姜禾抬头看向太后。 太后的脸已经憋得乌紫,眼珠遍布血丝,瞪得很大,似乎随时都会掉出眼眶。 她一只手勉力拍打着护卫,一只手向姜禾伸过来。 姜禾是她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能活下去,一切都好说。 姜禾抬起弩弓,然而那护卫用太后的身体遮挡着自己的要害部位,无从下手。 他咧嘴笑道:「下一个便是你。」 姜禾的弩弓向下垂,弩箭射出去,钉在了护卫小腿上。 那是他唯一露出的身体部位。 「下一个是你。」她厉声道。 护卫痛呼一声,胳膊松动,丢掉了太后。 太后的身体在水榭上滚动着,倒在姜禾脚边。 她剧烈地喘着气,一口气怎么都上不来,似乎喉咙仍被人扼着。 姜禾来不及安抚她。 三箭齐发,杀死那个冲过来的护卫。 水榭往西面再次倾斜,透过窄窄的小窗,姜禾看到了远处水面上的身影。 「不!」 她惊呼一声,努力迈过两具护卫的尸体,趴到窗棂上,极力喊道:「不要过来!」 赵政,不要过来。 他们的目标,是你啊。 第228章 他的慌乱 第228章 他的慌乱 起初被赵高阻挡进程时,李通古是迷惑的。 为什么要等一等? 赵高说,太后身边的护卫,是他找的。 原来如此。 人落水不见得会死。 挣扎几下,被人搭救,也就死不了了。 但人若先被掐晕掐死,再丢进水中,就必死无疑了。 「多久?」李通古问。 「很快。」赵高看向湖面,过了许久,有人小跑着来报,赵高才道,「可以了。」 是掐死了吗? 李通古透过密林的缝隙看向水榭。 那里安安静静,原先窗棂一角还露出太后的凤冠,这会儿也看不到了。 他的视线收回,正要下令,却忽然又是一惊。 雨后潮气升腾的湖面上,出现一个英姿勃勃的男人。 那人一袭玄青元端朝服,外面罩着祭奠先祖时穿的红色绣龙纹披风,正站在扁舟上。 卫尉军统帅苏渝为他撑船。 小舟快而笔直,朝着水榭直冲过去。 「陛下怎么来了?」 陛下此时应该在祭祀先祖。 祭典盛大,不可轻易离开。 李通古大惊失色上前,却又因为自己不能露面,而退回脚步。 「撑着,撑着水榭!」 他大喊道。 他的目的只是杀死王后和太后而已。 不是陛下! 陛下不能死! 「为何要撑着啊?」 不远处传来赵高阴恻恻的声音。 「是你!」 李通古目眦欲裂向前冲去,几步走到赵高面前。 「是我。」赵高含笑看着李通古,「太后为了惩治王后,李廷尉为了把她们都弄死,只有奴婢想得周全,干脆一窝端了吧!这雍国的天下,就成了咱们的天下。岂不更好?」 虽然赵高只是为了复仇。 但若能掌权,也就另当别论。 身为内侍,依靠自己的力量掌控朝局,是绝无可能的。 但是有一个身居高位的朝臣在,一切就都有可能。 李通古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被赵高利用了。 他一路也算谨小慎微,当初作为韦彰德的同党,没有被牵连惩处,如今竟栽到一个内侍手中。 盛怒之下的李通古,也只能怪自己小看了别人。 以为是伸手就能捏死的蚂蚁,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庞然大物。 「不可能!」李通古扬手道,「把这个妄图谋逆犯上的阉人抓起来!」 他身后的护卫迅速上前,然而赵高的人动作更快。 「啪!啪!啪!」密林间射出的弩箭穿透血肉,连带李通古自己,都跌入池塘边缘,再也爬不起来。 「你——」 他口吐鲜血伸手,指着赵高。 不该这样死的。 他有辅佐国君开创盛世的抱负。 他只是不满姜氏干政,担心国君身体不好,让朝廷落入姜氏手中而已。 他所作所为,没有错。既然没有错,不该死在此处。 「去死吧!」赵高抬起脚,把李通古踹入池塘。 既然不能合作,这人就没有活着的价值。 藏在密林中的弓弩手这时才出来,把弩箭对准了转动绞盘的男人们。 「如果不想死,」赵高道,「就把你们打女人的劲儿都使出来!」 绞盘转动,远处的水榭应力而倒。 姜禾在窗台呼喊赵政的声音,响亮刺耳,透着惊慌失措。 她看到薄雾散开,扁舟乘风而来,站在上面的男人衣袂飞扬,如同上古时代与蚩尤大战的黄帝般,噼波斩浪、奋不顾身。 不能!不能过来! 姜禾终于看到赵政的面容,她奋力呼喊着。 如果这里只能活一个人,姜禾希望是赵政。 七国刚刚归一,往后还有很多路要走。他肩上的担子,很重。 赵政也抬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着急,有气愤,更多的是恐惧。 恐惧命运残酷的安排,会不会把她带离自己身边。 就在这时,水榭轰然倒入湖水中。 大水漫灌进来,把姜禾和太后埋入水中。 她将要以水榭为棺,沉在这湖水中,永生无法出去吗? 在恐惧和绝望中,姜禾被灌入一口水。 胸腔里,再无半点空气。 祭典原本就要开始了。 赵政已经高举清香,走到祖先的灵位前,要大礼参拜。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余光看见李温舟忽然转过身去,同人说着什么。 来报讯的是一个小内侍,脸生得很。 赵政立在原地,不顾奉常大人要照准时辰的着急,问道:「怎么了?」 李温舟摇头道:「回禀陛下,没什么。」 他现在不方便解释。 来报信的那个人,是车辇司的人。而他和宗郡怀疑有问题的赵高,也是那里的人。 他们说的话不能信。 赵政转过身,参拜后叩头施礼。 就在叩头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赵政接过奉常大人递来的五谷,心神愈加不安。 自从开始服用姜禾做的药,他的心已经很久没有难受过了。 如今这样,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赵政索性走到李温舟面前,问道:「他说了什么?」 李温舟只好实话说了。 「那人报称见到李廷尉带着一队兵马去了湖边密林,说王后和太后也去了,故而禀报。」 赵政是信任李通古的。 他克己奉公做事,从不曾贪腐或者徇私。 但即便如此,赵政心中也觉得更加慌乱。 奉常大人递过来的五谷碗被赵政丢给李温舟。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祭坛。 「陛下……陛下……不可误了吉时啊。」 奉常大人几乎在哀叫。 然而赵政很慌乱,他甚至没有解下为祭典而穿的红色披风。 如果先前是慌乱的话。 那么看到水榭倾斜,听到姜禾呼喊,乃至水榭倒塌时,赵政就不仅仅是慌乱,还是无措。 他没有想太多,纵身跳入水中。 苏渝紧随赵政身后,跃入水中。 赵政向下游去。 他泅水的本事,是在楚国学的。 那时候有人趁他不注意,把他推入池塘。 险些丧命后,赵政就决定学习泅水。 他不能有太多的弱点。 他的弱点,只是姜禾而已。 这不是传言中的浅湖。 这个湖泊很深,深得略微下潜,视线就模糊不清。 他看到倒塌的水榭,看到水榭的窗户,努力靠近,却憋不住气了。 赵政游回水面,发现越来越多的人跳入水中向这边游来。 如果王后落水尚要思索怎么救的话,那么国君落水,就要用命来救了。 就算不会泅水,也得跳进去。 「陛下您快上来,我们来救!」 不少人这么喊着。 然而赵政深吸一口气,继续下潜。 他游进小窗,苏渝也游进来,对赵政打着手势。 赵政没有管苏渝的意思,在昏暗的视线中,他找到躺在角落里的姜禾和太后。 苏渝先拉太后出去,赵政拉姜禾,却发现姜禾的脚被木头压住。 这是因为她站在窗边阻止赵政,而窗边的木架松散容易折断。 苏渝来拉赵政,让他先带着太后出去。 赵政没有动。 他用力抬着那根木头,脸在水中憋得变了形,在急剧的消耗中几乎晕倒。 但他抬着那根木头,一点也不想松手。 他怕自己松手,就要再次上浮换气。 而那样的话,姜禾就在水中待太久了。 不知道为什么,赵政的脑中忽然浮现很久前的场景。 那时止阳宫被人纵火,姜禾抬着他腿上的房梁,怎么都不肯松开。 那时是火,此时是水。 她救他,他又来救她。 他们的感情,似乎在此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一个要共同葬身水中的句号吗? 就在此时,木头松动了。 赵政伸出手,把姜禾环在怀中,用最后一丝力气上浮。 她紧闭着眼睛,原本生动的神情消失不见,像曾经出现过,却又要消失的梦境。 最美的梦境。 第229章 他最爱的妻子 第229章 他最爱的妻子 出水! 赵政大口喘气,耳朵嗡嗡的,却似乎有奇怪的声音响起。 出于警惕,他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那模模糊糊的喊声逐渐清晰。 「有刺客!」 「陛下快走!」 这里怎么会有刺客? 在混乱中,赵政看到苏渝已经把太后转交给别人,再次下潜。 很快,一团红色爆开在湖水中,那是谁的血。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赵政一手托着姜禾,一手划水,看到鲜血散开后,有个身穿黑衣的人翻滚出水面,漂浮不动。 那人被苏渝划开脖子,死了。 苏渝仍在水下,很显然,水下不只有一名刺客。 他突然明白姜禾为什么不让他来。 今日房倒屋塌的陷阱,初看是为王后,其实却是为国君而设。 她那么聪明,肯定想到了。 但她显然还不清楚自己的分量。 也不清楚他对她的心。 如果,如果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看一看明天的太阳,陪伴阿谦长大。 他希望是她。 赵政把姜禾向上托举,终于有人划着名剩下的那艘小船接近。 「陛下!」李温舟在小船上伸手,拽住了姜禾的手臂。 「快救王后。」 赵政把姜禾送上去,忽然感觉双腿一沉,整个人不受控制般没入深水。 有人拉着他的腿,把他往水下拖去。 那人的水性显然很好,也更擅长水下格斗。 赵政猛然挣扎,越挣扎,就越耗费藏在胸肺中的气息。 他索性不再动,任由刺客把他往下拉。 刺客果然以为他已经晕死,游过来仔细查看,被赵政一把扼住喉咙。 困兽犹斗。 他今日,是被歹人困住的野兽了。 赵政的手臂环住那人的脖子,然而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就在两人都往水下沉没的时候,前方忽然有人游来。 那人像鱼儿一样灵活,双手握着匕首。 他看见赵政,加快速度冲过来,一刀结果了刺客的性命。 继而把匕首交到赵政手中,他自己揽住赵政的肩膀,带着他向上游去。 「哗啦哗啦」的水声后,是清亮的日光,和乱糟糟的喧嚣声。 抹干净脸上的水,赵政认出了救他的少年。 少年虽然稚气未脱,眼中却光芒夺目。 是郑灵。 郑新关的儿子,修渠人的子嗣,从小在水里泡大的少年。 「陛下!」郑灵的神情有些紧张,「草民来迟了。」 「你怎么在这里?」赵政问。 「宗管事派我藏在水榭附近,」郑灵道,「他说有些担心小九湖这里出事,但无凭无据也不好做什么,就让我守着。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平白无故担心小九湖出事。 看来宗郡查到了什么。 「我见水榭塌了,原本要救人,却又被刺客阻挡,这才晚了。不过草民带着许多会水的,那些刺客活不了!」 郑灵继续解释着。 赵政已经不再同郑灵说话。 他的脸色突然煞白一片,奋力向岸边游去。 「姜禾!」 顾不得更换衣衫,也没有询问敌情,甚至忘记关心太后,赵政径直去寻姜禾。 他走得太快,以至于湿透的下摆甩出成团的水滴。 地面铺着李温舟的外衣,姜禾就躺在那上面,紧闭双眼。 「阿禾……」赵政半跪在地上,把姜禾拥进怀里。 她那么凉,像是寒冰做的。 但她是软的,她没有死! 赵政的手指去碰姜禾的脉搏,小心翼翼,像是那片白色的肌肤,能宣告他自己的死活。 起初,她的手腕一片沉寂。 赵政不甘心地按下去,终于触到一点脉搏。 「没有死!」他抬头,看着李温舟,「阿禾没有死!」 李温舟抬袖拭泪道:「回禀陛下,王后只是昏迷了。奴婢已经着人去宣御医。」 「这里就没有医者吗?」赵政抱起姜禾,神情濒临崩溃。 「奴婢这就去备车马。」李温舟起身道,「带王后回去,总能早些见到御医。」 听说许多马车都坏了。 要找一个稳当的车才行。 李温舟刚离开,一个模样温顺的内侍到了。 赵高在密林深处,把这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他或许败了。 虽然水榭倒塌,但那些刺客没能杀死赵政,反而被苏渝以及郑灵带来的护卫截杀。 但他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只要接近赵政,只要让赵政死,就能完成目标。 赵高偷摸出来。 众人的注意力还在水中刺客身上,并没有怀疑水榭如何倒塌,也没有人发现密林中的那些尸体。 李通古的人都死了,连带那些转动绞盘的男人。 没有人知道是他做的。 他只用回到国君身边,巧言令色,仍然能完成任务。 「王后溺水了?」假装紧张,赵高走近赵政道,「奴婢家乡有人溺水昏迷,要猛击后背几处穴位,把水拍出来。」 四周乱糟糟的,国君更是浑身湿漉漉。这时候,似乎救人要紧,也不讲什么地位尊卑了。 「拍哪里?」赵政看向赵高道,「你说,孤来拍。」 他把姜禾放在地上,撑起她的后背。 「这里——」他说着,走近赵政。 赵高一只手比划着名,一只手垂在衣袖中。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涂抹了见血封喉的匕首。 见血封喉,是一种南方的树。 树液呈乳白色,只要接触伤口,就能令中毒者心脏麻痹、血液凝固,直至窒息身亡。 赵高估摸着距离。 不需要再管王后了。 只要刺赵政一刀,就能报仇雪恨。 他心中掠过许多场景。 幼时全家被杀的绝望,在街巷乞讨度日的艰辛,芈负刍赏赐粥饭的香甜,还有进入雍国王宫,净身时的疼痛。 赵高原本希望雍国灭亡的。 所以在赵政身边那么多年,他都没有暴露自己。 雍国灭亡,他就能安然回楚国去。 可现在楚国没有了。天下之大,竟无他的容身之处。 那便复仇,用他的刀,刺入敌人的身体,一了百了。 赵高接近赵政,在赵政因为姜禾昏迷,唯一一次放松警惕的时候,距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淬毒的匕首就要递出去,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住手!」 那声音很大,肝胆欲裂般急迫。 喊这个声音的人还在人群外,没有挤进来。 但这声音警醒了赵政。 他下意识挥袖,一掌击在赵高身上。 赵高踉踉跄跄向后跌去,呼喊的人也已经跑到眼前。 那是从京都赶来的宗郡。 「抓住他!抓住他!」宗郡嘶声喊道。 刚刚料理完刺客,从水中爬出来的苏渝,立刻按住了赵高。 「奴婢只是想帮忙而已。」 把匕首悄无声息地藏回袖袋,赵高辩解道。 「你不该在此帮忙,」宗郡道,「今日大祭之日,总管安排你在宫中值守。可你偷摸出来,还跑到国君面前来,是何居心?」 他一直盯着赵高,除了发现赵高偷摸去见李通古,没有别的把柄。 因为提防,所以今日特地把赵高留在王宫,不准出门。 可他出来了,还来到陛下面前。 「不必多费口舌。」一片纷乱中,赵政沉声道,「搜身。」 匕首很快被搜出来。 直到此时,赵高才脸色灰败闷声不吭了。 他双手颤抖双膝酸软,全然没有刚刚刺杀国君时的英勇。 「拉下去,查那些刺客的底细,把九嵕山搜遍。」赵政抱起姜禾,向马车走去。 走到马车旁,他环顾四周,才问道:「母后如何了?」 李温舟大声回禀道:「太后殿下一切安好,请陛下放心。」 这是为了彰显赵政的孝道。 但赵政显然不在乎这个。 他抱着姜禾,在马车的颠簸中,向京都驶去。 她的鼻息那么轻,在他的怀中,又柔软,又脆弱。 第230章 她可以直接登基为帝 第230章 她可以直接登基为帝 距离京都约二十里,国君的车队终于同御医的马车碰头。 御医们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 他们抱着药箱奔过来的样子,虽然有些狼狈,却的确是心急如焚。 听说出事了。 听说王后出事了。 或许宫外有人觉得雍国国君和王后是政治联姻,但他们这些常常出入宫闱的人知道,国君和王后是多么情深意笃。 王后出事,等同国君出事。 当他们看到国君的表情时,就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王后的衣服已经换过,但国君还穿着落水时的湿衣。 不知道是怎么暖着的,御医切脉时触及皮肤,觉得王后身上热气腾腾。 好在王后活着,好在她的脉速是正常的。 不浮不沉、和缓有力。 御医们切完脉,碰头会诊,确认无误才禀报国君。 「王后只是溺水受惊昏迷,应该没有大碍。」 赵政一直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虽然仍旧紧张,却比先前温和了些。 「确定吗?」 御医稍稍迟疑,还是回答道:「的确如此。」 一路风驰电掣般的国君仪仗,再启程时,速度慢了不少。 赵政这时候才想起解下湿衣,换上内侍送来的衣服。 阿禾没事就好。 这一路走来,太多人或者背叛或者离去,但阿禾在,他就是完整的、浑然不惧的。 马车驶入王宫,再驶入止阳宫。赵政抱着姜禾下车,才刚走了几步,便听到惊惧的声音喊起来。 「殿下怎么了?」 是姜禾的贴身婢女采菱。 这位被姜禾买来的丫头大惊失色,忘了施礼,也忘了谨言。 「无妨。」赵政道,「睡一睡就好了。」 「奴婢来守着殿下。」 采菱一路打开门,让开道,直到在寝殿门口住脚。 「不必。」赵政摇头,「你去让宗郡审问赵高,让苏渝办完事回来复命,让郑灵搜小九湖。」 采菱连连点头,听到郑灵的名字时,露出一丝意外,旋即瞭然。 殿下的徒弟能为朝廷做事了呢! 宗郡审问赵高比较久,苏渝搜查九嵕山,发现了李通古的尸体,又发现连接水榭的机栝,于是更加谨慎,迟迟没有回来复命。 到傍晚时,郑灵来了。 他先交上来一把袖弩。 「水榭里有两个内侍,都被这把弩弓杀死了。」 赵政认得,这是姜禾的弩弓。 他的手指在弓弦上掠过,想像她射出箭矢的那一刻。 也就是说,在水榭倒塌之前,姜禾便已经身临险境。 郑灵还寻到一个棕色的陶瓶。 「禀告陛下,是在水榭发现的。封口已经打开,也不知道里面曾经放了什么药。」 赵政拿过陶瓶,仔细看了看做工,点头道:「这是宫里的东西。」 是宫里的,却不是止阳宫的。 太后出宫陪同祭祀,带个药瓶做什么? 赵政唤采菱守着姜禾,他出门一趟。 太后已经哀哭了许久。 她哭命不好,哭小九湖的水冷,哭自己不舒服,也摔摔打打,嫌弃御医的医术。 其实达政宫的人都清楚,太后是在生国君的气。 她气国君没有来询问病情,没有床前奉药,没有行孝道。 但太后自己更清楚,她的哭泣是为了掩盖错事。 她差内侍去宣李通古,可内侍说找不到。 过了一刻,又听说赵高已经被抓起来了。 太后担心东窗事发,只能用哭泣掩盖自己的心虚。 没想到哭着哭着,国君真的来了。 赵政没有问候她的身体,只是把那个陶瓶放在几案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太后。 太后在赵政的眼神里看到忌惮,看到怀疑,看到气恼。 「政儿!」她坐在床上,有些虚弱地唤道,「你不要听姜氏胡说八道!不要听她离间你我母子之情!」 赵政的心一瞬间堕入深渊。 他只是来试试罢了。 没想到太后沉不住气,以为姜禾醒了,出口辩解,反而说出了心底的恐惧。 既然如此,索性—— 「母后为什么要如此对她?」赵政道,「你明知道是她救了儿子的命,是她帮助儿子夺得天下,她居功至伟却又从不矜功恃宠,她甚至还是阿谦的母亲!」 「可你只听她的!」太后大声道。 她转头看着赵政,斑白的头发没有束起,散落在肩头。卸去妆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多岁,开口说话时,脸上都是憔悴的纹路。 「你只听她的……」 两行清泪从太后眼角流下来,在唇边的褶皱旁停留一瞬,滑落在锦被上。 「你心里没有哀家,只有她。她说什么,你都听。仗已经打完了,往后治国理政,堂堂大雍国君,要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吗?哀家并没有害她,只是要她吃能够被你我控制的药物罢了。」 果然是逼迫阿禾吃毒药。 赵政的心揪紧,额角青筋暴起。 「还有那个赵高!给哀家送两个护卫,竟然要杀哀家……」 看来赵高是细作的事,已经毋庸置疑。 「母后!」打断太后的话,赵政抬头看着对方,他平日里深邃无波的眼睛如涌动万丈浪涛,一字一句问道,「她吃了吗?」 她吃了吗?那毒药,她吃了吗? 太后惊讶莫名地张着嘴。 她这才明白,姜禾压根没有醒,都是赵政在哄着她多说罢了。 「没吃。」太后立刻道,「她多厉害啊,她还带着袖弩。」 说完这话,太后松了口气。 「哀家以后不做就是了。」 「没有以后了。」 赵政颓然起身,如同万丈波涛重重拍打着岩石,他心中愤恨未减,只是散去了些许担忧。 太后刚刚放松的心又提起来。 「水榭倒塌,全怪李通古。不是哀家要淹她,陛下连这点是非都看不明白吗?」 「儿臣不需要明白了。」赵政的眼中充满疲惫,淡淡道,「待母后休养三日,就请移驾栎阳行宫吧。」 栎阳是商业重镇,当初商君变法,就是从栎阳开始。 那里有一座行宫,给太后养老,足够了。 太后直起身子,错愕地看着赵政。 「你要赶哀家走?为了那个姜氏?你可知此行有悖天理伦常吗?她到底给你吃了什么——」 太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赵政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中已不仅仅有恼恨,还有杀意。 「若说为什么……」他冷笑道,「或许是因为她比母后,更关心孤,更真心实意吧?不怕告诉母后,孤已经拟有秘旨,若孤早死,不必姜禾辅佐幼帝继位。孤禅位给她,她可以直接登基为帝。」 「你——」太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指着赵政,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政也看着太后。 他曾经期待得到母亲的爱,期待有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可父亲把他送走为质,兄弟刺杀他,母亲背离他,到最后,他只能自己组建起一个家,与她一起,生儿育女;与她一起,让天下一家;与她一起,让家家安乐。他已经不再奢望母亲的爱了,或许他得到过,但后来的一切都是支离破碎的。索性就,不要了,不奢求,忘记吧。 一次次,她犯下不能原谅的错误。终于,伤害到他心中最柔软的所在。 赵政转身向外走去,没有理睬太后的呼唤。 「政儿,政儿……」 她喊着。 带着哭音,歇斯底里。 可姜禾没有醒。 太后说她没有服下那颗毒药,御医刺血验看,的确没有服毒的迹象。 但姜禾没有醒。 赵政日日夜夜守着姜禾,每隔一个时辰,就为她翻身。每日睡前,为她洗澡擦身。 但她没有醒。 赵政没有去上朝,所有奏摺都送到止阳宫来批阅。 这中间,他听苏渝汇报了李通古的事,听宗郡汇报了赵高的事。 原来李通古试图谋害太后和王后,而赵高是要弒君。 赵政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他判李通古具五刑、腰斩、夷灭三族。 赵高已没有族人,那就车裂吧。 但惩治恶人并不能唤醒姜禾。 姜禾昏迷五日后,得到消息的姜贲来了。 他在阿谦想要晃醒母亲的哭声中左右踱步,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个陈姑娘,还活着吗?」 听说她随军去做军医了。 不知道医术有没有精进。 宗郡说陈南星如今就在军中做事。前一阵子有匈奴滋扰,她被派到北地去了。 「我去找她回来。」 姜贲道。 「没用的。」此时赵政开口道,「孤派人去问过她,她说自己医术浅薄,所会的也不过是背一些药方。药方如今都在御医院,御医们看过,没有对症的。」 「那我也要去问问。」 姜贲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第231章 大结局 第231章 大结局 陈南星在北地。 虽然雍国已经征服六国,统一天下,但长城以北的匈奴,仍然是华夏民族的威胁之一。 匈奴控制西域、英勇善战,为了得到水草丰茂的土地,一次次试图越过长城,侵略中原。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这一次蒙恬率军与其死战,驱赶匈奴至千里之外,立下国威。 不过但凡战争,总要有死亡、有伤病。 姜贲在一处简陋的茅草房里见到陈南星。 他几乎不认识眼前的女子。 她穿着粗布衣裳,膝盖和袖口处打着许多补丁,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色发红,脸颊皴裂。 因为跪在地上,又低着头,姜贲只能透过那几缕落在额前的头发,透过她愈发消瘦的肩膀,想像这姑娘从前的样子。 应该,错不了吧? 引姜贲过来的军官已经呼喊起来:「陈大夫,有人找。」 陈南星正在给一名士兵包扎伤口。 伤在大腿窝,她却神情自然地拔掉箭头、挤出脓血、割去腐肉,再涂金疮药,缠裹纱布。 动作一丝不苟,并无半点拘谨。 可当她听到呼唤抬起头,看到姜贲站在草棚外时,陈南星镇定的神情忽然变得惊讶,继而错愕,后来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站起身,下意识抚了一下头发,又想到自己如今的衣着打扮,都已经被姜贲看在眼里,顿时偏过头去,侷促地想要狼狈奔逃。 陈南星终于没有走成,她在军官的喊声中顿住脚,无奈地走出草棚施礼。 「草民陈氏见过国舅爷。」 姜贲爽朗地笑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衣着,反而句句赞赏。 「想不到上次见陈姑娘时,姑娘还在御医院进学,这才多久,却能独当一面,在军前效力了。姑娘医者仁心,让人钦佩。」 他的声音洪亮又温和,目光真诚,似乎没有看到陈南星的窘境,只是为她高兴,甚至有些与有荣焉。 他好像是第一次,这么夸奖自己吧? 陈南星稍稍放松下来。 是啊,当初自己随族人到达齐国,一路担心被雍国追杀时,不是也很落魄吗? 可他收留陈氏族人,亲自问候多次关照。 他不是世俗的人,他的格局,远比自己以为的高。 好可惜,他不是为自己来的。 陈南星再次施礼道:「国舅爷来此,是为了王后殿下的病吗?」 陛下先前已经差人问过她了,来问的是蒙恬。 可姜贲到底还不死心吧?他是姜禾的弟弟,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 姜贲递上医案道:「正是如此。」 这回的医案比上次还要厚些。 诊脉的人很多,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便诊一次。 能看出病人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能看出盼着她好的人,有很多。 陈南星多希望自己有办法。 她最大的梦想,不就是在姜贲面前展示自己的能耐,让他喜欢自己吗? 想到那个卑微的自己,她有些酸涩地摇了摇头。 「怎么样?」见她摇头,姜贲顿时紧张起来。 陈南星连忙收神道:「从脉案看,王后只是昏睡过去了。这种病症,多发于溺水窒息或者冲撞到额头。」 「的确是昏睡着,」姜贲上前一步道,「有办法吗?」 陈南星把医案还回去,想要说出口的话在心中想了好几遍,努力修正好措辞,才点头道:「虽然奴家这里没有办法,但在奴家心里,王后是很刚强的人。她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一直睡下去的。」 她那样的人。 那样不肯荒废任何一点时间,为国土、为万民、夙兴夜寐踔厉风发的人。 姜贲不由得喉头酸涩。 他勉强笑了笑,对陈南星点头。 「是,如今药石罔及,我们能相信的,只有姐姐自己了。」 那便再无话可说。 他来求诊,她没有办法,就可以告别离去了。 姜贲当然知道陈南星为何在北地从军。 她偷取信件,害卫尉军信使自尽而死,也害魏王室在雍国的屠刀下几乎全灭。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做,但姜贲觉得这个惩处还算合适,也觉得陈南星如今偿还的已经不少。 「陈姑娘,」姜贲试探着道,「我这便走了。你若想回去,大可以跟我一起。朝廷那里,我来想想办法。」 陈南星猛然抬头,眼中有细碎的光芒闪烁。 他肯救她,肯在一切事情结束时,给她一个温暖的回应。 这对于她来说,无比珍贵。 但此时身后有人开口呼唤。 「陈大夫,劳烦您给我看看吧。我疼啊……」 陈南星的眼睛又暗下来,她想起自己因何而来,想起最早的初心。 她是註定得不到他的,那不如就,活成他赞许的样子,活成像她先祖那样被后人称颂的人。 「不了。」陈南星郑重摇头,「京都的医者很多,不缺奴家这样的。军营需要我,我就留在军中效命吧。」 姜贲不再劝说。 他点头离去,忽然听到陈南星的呼唤。 「国舅爷。」 姜贲转过身,有些疑惑。 「暑气正盛,」陈南星走过来,递上一个药包,「这是些不值钱的草药,我自己挖的,你若不嫌弃,路上泡水喝吧。」 姜贲道声谢,接过药包翻身上马。 陈南星紧咬下唇转身。 她原本不是想送药的。 她原本想说自己喜欢过他。 但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不说了。喜欢他,是自己的事。 「陈大夫,快给我看看吧。」受伤的士兵围过来,陈南星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别急,慢慢来。」 慢慢来,走这一生。 如果走错过路,记得要走回正道。 姜贲去北地时,赵政去了一趟岳山。 岳山苍大夫,传说是神医。 只是启程前,宗郡斟酌再三,还是把担忧告诉了赵政。 「陛下,岳山,王后已经去过了。」 那时候姜禾知道了赵政的病情,亲赴岳山,翻越两座大山见到神医。 那神医说治不好,说除非找到长桑君的后人。 所以在宗郡心中,这个所谓神医,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但赵政还是要去一趟。 岳山不算高,却很难翻越。 赵政拒绝轿辇,在山林间攀爬,时不时会想起姜禾来到此处的艰难。 她是冬天来的,山中积雪,该有多难走啊。 或许赵政不仅仅是为了见到神医,还是为了走一走她当年走过的路,品尝她当年的焦虑难过期许坚毅。 他们的人生像是交织在一起的圆圈。 无论尽头是什么,他来求一个相遇。 「外面是谁?」门内传来询问声。 「雍国国君驾临,请开门。」苏渝在外面答。 里面沉默一瞬,回答道:「恕老朽孤陋寡闻,山中幽深,不知年月,也不知雍国国君是谁。」 苏渝一时气结,不知该如何回答。 神医的门很薄,一掌就能噼开。可那道门却又似乎笼罩在仙气中,让人不敢触碰。 赵政含笑示意苏渝退后,温声道:「本人的妻子曾来这里为本人求诊,大夫的药方很好,故而前来答谢。」 虽然那药方不是苍大夫给的,但他提起长桑君,也算是帮了大忙。 「你的妻子是谁?」苍大夫随口问道。 「齐国姜禾。」赵政答。 门内肃静一瞬,忽然响起桌椅翻倒的声音。有人在里面大步走来,一把拉开门。 「姜禾?姜安卿的女儿?在哪里?」 发须皆白的苍大夫出现在门口,却因只看到赵政和其余男性护卫,露出惊讶又失望的神情。 赵政也是惊讶的。 岳山深处的苍大夫,认识他的岳父姜安卿,这本来就让人吃惊。但他更惊讶苍大夫其实已经见过姜禾,却错过了相认。 听了赵政的解释,苍大夫有些遗憾地捋须,点头道:「原来是她啊。」 是那个大雪封山时来访,没说几句就跟他吵架的女子啊。 果然是他的女儿,才会如此疾言厉色。 想当初他们在韩国国君的酒宴上相识,没说几句话就倾盖如故。他那时不满韩王的懒政,干脆愤而避入深山。可齐国虽然也一塌糊涂,姜安卿却立志要为国家奔走。 他既恼他,又佩服他。 苍大夫看着眼前的男人,这就是姜安卿的女婿了。 那老傢伙,怎么这么好命。女儿漂亮,女婿看起来也人模狗样的。 还不错。 想到此处,苍大夫又笑起来。 「她病了。」赵政道,「孤是来求医的。」 笑容僵在苍大夫脸上。 「走,赶紧走,这就走!」 赵政惊讶地转身,见苍大夫已经夺门而出消失不见了。 在梦里,姜禾每天都在看夕阳。 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坐在马车上,陪着父亲看夕阳落下去。 天是瑰丽的金黄色,红色和紫色偶尔出现,瞬息间就不见了。然后是橙色,是靛蓝,是留有余味的鸭青。 继而是又一次日落,又一次的晚霞。 父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催促她去做饭,考问兵法,喊她对弈。 父亲就陪她坐着,父亲身边,还有母亲。 母亲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温婉,那么美丽。 他们跟姜禾聊她小时候的事,聊门前的桐树,聊路上遇到的人,聊天色,聊晴空,聊孩子。 姜禾忘了她都回答了什么。她常常撒娇,说想吃父亲做的饭,说战场上死了好多人,她很害怕。 然后忽然有一日,空中飘满了焚烧艾草的气息。 父亲说:「阿谦想你了。」 母亲也点头道:「阿禾,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可姜禾还想赖在父亲母亲的身边。 在父母面前,她可以永远做一个孩子。但当父母不在了,她就要直面死亡,做一个坚强的大人。 「阿禾,」父亲又道,「你的脚步,要止于此吗?雍国的未来,你不管了吗?赵政,你不要了吗?」 赵政…… 姜禾突然想起这么个人来。 这个人曾经在黑暗中跋涉很久,同她一样。 这个人曾经牵起她的手,跪在先祖面前,说许多刻骨铭心的话。 这个人是她的丈夫,是阿谦的父亲。 姜禾忽然站起身,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车。 马车远去,车里坐着好多人。 除了父亲母亲,还有郑新关,有陈经石,有无数面目模糊的士兵。 他们,都是在七国战乱中死去的人吗? 她还看到魏忌。 他仍然穿着白色的衣服,不说话,只是含笑对她挥手。 那笑容像是梨花绽放在晴空之下。 夜色在此时瀰漫开来,黑暗席捲一切,姜禾咳嗽着,在艾草的气息中醒来。 眼前是一个面容陌生的老者。 说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好了。」老者退开,另一个人上前,俯身在姜禾面前。 「陛下。」姜禾看着他,心中温暖,下意识唤道。 没有人应声。 成串的泪珠从赵政眼中夺眶而出,他单膝跪在床前,握住姜禾的手,低着头,无声地哭了。 雍国国君从未如此失态。 李温舟立刻转过身,示意殿内众人离开。一群人乱乱地站在院子里,苍大夫露出欣慰的神情,采菱跪在地上叩谢上天,宗郡背过身抹泪,郑灵大口吸着气,魏子佩抿唇笑着忍着泪水,牵住阿谦的手安慰,姜贲正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双膝酸软地站住道:「我姐……」 「姐姐醒了。」魏子佩落泪道。 雍国国君和王后,此时在殿内相依。 「阿禾,」赵政道,「阿禾……」 「我在,」姜禾答,「我在……」 但他还是唤下去。 他唤她的名字,听她的应答,一遍又一遍,怎么都不够。 姜禾的手抬起,触摸到他粗粝的胡茬,触摸到他通红的双眼,触摸到他的鬓角,他的脖颈。 因为昏迷太久,她的手脚都有些迟钝。 她一遍遍触摸,回应他的呼唤。 「你再也不要走了。」终于,赵政恳切道。他吻住触摸自己的手,带着有些沙哑的哭音。 「我不走了。」姜禾道,「我好好的。」 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的承诺,赵政抱紧了她。 「不准走,不准走。」 人生漫长又孤寂。 他不知道如果没有姜禾,自己要怎么走下去。 或许他真的会暴虐,会疯狂,会急于死掉却害怕死掉,坠入深渊无法自救。 他需要她。 需要她暖着自己,陪着自己,和自己走接下来的路。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强大,可这些天日日夜夜陪在昏迷的她身边时,他才知道自己的脆弱。 姜禾的手轻轻在赵政的背上拍着。 「不怕,」她说,「我一直都在。」 束着帐幔的珍珠轻轻拂动,屏风上绣着九州盛世的图纹,窗棂半开未闭,高大的桂花树正含苞待放,檐兽獬豸端正安坐,一对喜鹊在空中掠过。 夕阳正美,四海昇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