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岁岁花相似》 第1章 楔子 第1章 楔子 十二月末,信山市的凛冬来临,天下起了大雪。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 恰逢陈吟二十九岁冥诞,陈熠宵回来扫墓。他独自开车去了一趟墓园,回程的途中车堵成长龙,雨刮器不停摆动,拂开前窗上的冷雨和碎雪,夜色深浓。 他忽然想起陈政去外地谈生意了,家里没人在。 车道疏通时,他打着方向盘,车子拐了个弯,朝一条偏僻的小路驶去。 乌衣巷里静悄悄的,他下了车,冒雨匆匆跑了几步前去叩门。 屋里的唐玉阶坐在火炉子旁打盹,丝毫没听见前院的动静。陈熠宵正要给她打电话,手指摸到大衣口袋里的钥匙串,上面坠着一枚青色的、旧旧的钥匙,正是唐家的。 他当初走的时候,忘了还。 sto??9提供最快更新 锁没有换。 时隔三年,他携着一身寒意钻进了唐家院子。 风雪夜归人。 陈熠宵进屋前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老师……」 唐玉阶裹着针织大披肩差点儿睡着了,额头磕在桌角上,迷濛地望着站在几步开外的人,赶忙摸到搁一旁的眼镜戴上,仔细地盯着来人看了看。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她也就诧异了一瞬,马上招呼人过来坐:「烤烤火,外面冷。」 等萦绕的困意慢慢散了,她也恢复了点儿精神,想起刚才那一幕,打趣道:「长大了,懂礼貌了,知道敲门了。」 陈熠宵不由得笑:「我以前很浑?」 「抽菸、喝酒、打群架,文身、飙车、泡网吧,什么中二就干什么,只差没烫头,也得亏你当时是个板寸头。」 「那时候不懂事。」 唐玉阶现在想想仍然觉得头疼,却又好笑:「打你打断了三根教鞭,从乌衣巷追到西斋路,我的鞋跟断了崴了脚,脚踝肿了一个星期。」 陈熠宵给她满上小火炉上温好的酒:「学生有愧。」 两个小巧的瓷杯在空气中相碰,响声清脆。 唐玉阶喝了一口,胃里便暖起来:「也该听话了,我老了,跑一条街就喘不过气来。」 陈熠宵宽慰她:「还年轻。」 唐玉阶释然地摆摆手:「前年配了老花眼镜,五十来岁,怎么也称不上年轻了。」 炉子里泛着猩红火光的木炭一明一灭,屋檐上的新雪又添一层。 唐玉阶兴许是过了乏困的点,又见着了这些年来心里十分惦记的学生,就多聊了一阵,不知不觉已经夜深。 「字练得如何了?」 她是他的书法启蒙老师,绕了一大圈,难免还是要问及课业,叫人防不胜防。 陈熠宵无奈,只好说:「每日一练。」 唐玉阶摸出最近新得来的两本字帖给他瞧。陈熠宵仔细一看,辨认出来,笑了:「您自己临的,能以假乱真。」 身后的五斗柜上,黄铜镇纸攒着厚厚一沓写完的小八尺毛边纸,新的压着旧的。 唐玉阶没有一天怠惰,言传身教,做到的何止每日一练。 「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愈妙,学乃少而可勉。」 「老有老的好,少有少的妙。」她说,「少年时学个规矩,年纪大了再深入钻研,从小学到老,总归不会错。」 姜永远都是老的辣。 陈熠宵虚心受教,盘算着要如何逃过一劫,恭敬地拍她马屁:「您说得对。」 「今天太晚,就不考你功课了。」 侥倖过关。 墙上的挂钟已经快走到十二点,唐玉阶站起身:「以前的房间还给你留着,没人动,收拾收拾就能住。」 陈熠宵答应下来:「您先去睡,我自己来收拾。」 「什么时候走?」唐玉阶问。 「明天上午,还得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 「算算日子,你现在已经大三了?」 「是。」 「时间过得真快,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唐玉阶感慨了一句,又问,「今年准备在哪儿过年?」 陈熠宵想了想,说:「回信山市。」 唐玉阶点点头:「正好,能跟唐拾和岑知聚一聚,再过一阵子他俩也该放寒假了。」 她慢步走出去,「吱呀」一声把厅门打开了。风灌进来,屋内的灯光如水银般流泻出去,漫入檐外的白梅树下。 白梅正盛放。 「老师,」陈熠宵叫住她,风声把话音吹得零散,「林岁寒有没有回来过?」 唐玉阶摇头:「她跟你一样,都是没良心的。」 陈熠宵低头笑笑:「我哪里比得过她。」 她可是不告而别,当年一句话也没留,走得潇潇洒洒。论没良心,他哪里比得过她。 卧室还是那间。 看着干净,像常年有人打扫。 陈熠宵曾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日。没有被刻意搬动过的摆设里,处处留着他生活过的痕迹,窗台上攒着已经过期好几年的篮球杂志,为了保持书桌平衡在桌脚下塞的薄木片。练过的字都还在,一张张整齐地码着,放在抽屉里。 散在宣纸下面的,是凌乱的草稿纸,上面记着他写的一些小程序,笔迹凌乱。 陈熠宵一页页翻阅过去,发现了夹在中间的一页日记: 趁我午睡,她偷走了我晾在竹竿上最喜欢的那件t恤,在上面画了一只猪。 我要火速赶去揍她。 后面是一连串的省略号,直至纸上最后两行,接着潦草的几个字: 可我捨不得。 猪也很可爱。 第2章 同学,你好 第2章 同学,你好 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 终不能倖免 01 在林岁寒的记忆中,升入初三前的那个暑假格外漫长。 她几乎每天都是被太阳晒醒的。房间的两扇窗正对东方,灰白格子的面纱窗帘有些年头了,劣质廉价,拉拽的时候稍微使大点儿劲,边缘上的流苏扑簌往下掉,也压根抵御不了任何光线的入侵。 她醒了总要坐在床上发几分钟呆,洗漱完就去找吃的。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9 冰箱里有昨晚剩下的绿豆粥,解暑降火。她打开糖罐,往绿豆粥里加了满满一勺白砂糖,甜齁了。再啃个荞麦馒头,凑合着解决完早餐。 楼下五金店门开着,没见着人。 她喊了一声「爸」,也没听见有人应。 她想也不想出门去了隔壁铺子。 隔壁铺子里乌烟瘴气,坐了满屋子的人,摸牌抽菸,骂骂咧咧,吵得不行。 林振良扔出手里的麻将:「二条!」见林岁寒进来了,大嗓门一嚷,「你来干什么?回房间做作业去!」 「你不用看店?」林岁寒质问他。 「别瞎操心,管好你自己,多搞搞学习!」 学习有什么好搞的?林岁寒一听「搞学习」这三个字就头疼。 桌上的牌友大多是附近邻居,相互认识,看戏似的。有人兴高采烈地问:「岁寒又考零分了?」 林岁寒曾经在六年级的一次期末考试上睡着了,数学交白卷,得了鸭蛋。被林振良的大嗓门一宣传,以至于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光荣事迹」。 林岁寒赶紧撤了。 回自己房间记了五分钟英语单词,单手撑着脑袋,林岁寒开始闭目养神。之前给温岑知发的简讯,他还没回复。 林岁寒:「我数学卷子还没做。」 又过十来分钟,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温岑知:「那你赶紧做呀。」 林岁寒头往下一栽,忍不住翻白眼,这个智障。 「你是不是傻?我的意思是,你把你的借我看看。」 温岑知:「你又抄作业。」 林岁寒:「我不是抄作业,我只是答案的搬运工。」 不听她狡辩,温岑知苦口婆心地劝她:「你数学本来就不好,作业更应该要认真完成,这样才能进步。」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林岁寒重重地按着老人机上的几个键:「少废话,给不给?」 温岑知:「不给。」 怕太绝情,伤了小姑娘的心,他又发了长长一串文字过来:「离开学还有将近一个月,你现在自己做也还来得及……那套卷子大部分是基础题,但是题型灵活,能帮你巩固知识点。你不会的先空着,到时候问我。」 林岁寒回他:「太长不看。」 温岑知咬牙,不知好歹的死丫头。 下午林振良要去进材料,倒是不得不求着林岁寒帮忙:「爸爸出趟门,你帮着照看照看店里。」 林岁寒装得像模像样:「不行啊,我没空,我得抓紧时间看看书,九月份要参加入学考试的。」 「开学给你换新手机。」 林岁寒掂了掂手里板砖似的诺基亚,隔壁李大爷都不用这款了,她早就想将它淘汰。 「成交。」 一身灰色的大t恤、大裤衩子,林岁寒趿拉着人字拖下楼。皱巴的化学书被捲成圆筒状夹在细瘦的臂弯里,她啃着苹果,嘴里念念有词:「一价氢氯钾钠银,二价氧钡钙镁锌。三铝四硅五价磷,二四碳,三五氮。」 林振良毫不留情地嘲笑:「净会做样子,你读书要真有这么认真,我做梦都得笑醒。」 「你打击我学习的积极性了。」 「行,那我不说了。」林振良准备准备后出了门,开着他那辆小破车走了。 车刚在拐角消失不见,林岁寒立马扔开了摊在膝盖上的化学书。 她搬出五金店里的摇椅,把电风扇对准自己,再去厨房切半边西瓜,倒了满玻璃杯的冰镇可乐。她对准中间最红的那块西瓜瓤,一勺挖出来送嘴里——甜! 小日子舒坦。 五金店门口种着几棵猴樟,没几年光景,苍翠茂密,撑起一片绿荫。林岁寒怕热,原本觉得夏天最难挨。这一年盛夏雨水多,倒显得没往年热。 吃掉西瓜,肚子也圆滚滚的,像个西瓜了。 地面上飘浮着从猴樟叶缝隙间漏下的碎影,她盯着瞧了一会儿,昏昏欲睡。半梦半醒时,忽然觉得这一阵子安静不少,对面街的网吧门口冷冷清清。 林岁寒这才想起来,听温岑知说,乌衣巷那位颇有名气的女先生敞开门办起了书法班,不少家长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的孩子送过去学习。 温岑知也被他那位在六中当校长的亲娘遣送过去了。 当时林振良在牌桌上赢了钱,心情正好,还问林岁寒:「你要不要也去参加书法班受受薰陶?」 林岁寒说:「不了吧,怕把我给熏坏了。」 她对书法确实提不起兴趣。 谁知道林振良出门一趟,第二天给她带回来一「好消息」——「跟我去唐家看看,人家老师答应收你了!」 林岁寒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不去。」 林振良说:「免费的,不去白不去。」 免费的? 林岁寒纳闷,还有这等好事?估计是她老子骗她的。 其实,林振良还真没有撒谎。办书法班的那位女先生叫唐玉阶,以前跟林家有点儿渊源。这次估计是看在林岁寒奶奶的面子上,林振良只是在她面前提了一嘴,她就说先把孩子领过去看看。 听那语气,收下林岁寒,八九不离十。 「去楼上洗个脸,换身好点儿的衣服,我带你去唐家。」林振良说。 林岁寒把房里的简易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没发现林振良口中所谓的好点儿的衣服。实在嫌麻烦,她只在出门前把脚上的人字拖换成了板鞋。 在去唐家时,林振良嘱咐了她一路,待会儿见到人要怎么叫,要懂礼貌。 这个不用他教,林岁寒也是会的。她从小帮着看店,跟天生笑脸似的,大老远见了人就喊,姐姐、阿姨、婶婶、奶奶、叔叔、大伯、大爷,嘴巴像抹了蜜。 一点儿不怕生,打小是人精。 父女俩到了乌衣巷口。 唐玉阶住在巷中的一个大院里。几步青石台阶,两扇院门——里边一扇是新铸的镂空雕花铁门,瞧着森然沉重,敞开着;外面一扇是矮墩墩的老式小木门,用木闩松垮地扣住,合上了。 林振良喊了一声。在唐家做饭的张婶听见动静,小跑着过来给他们开门。 张婶身材发福,浮肿的腰上繫着条泛油光的玫红色围裙,手指在上面搓捻两下。掺杂银丝的黑发根根分明地向后梳,用那种经典款的黑色宽边发箍给稳稳噹噹地固定住。 林振良使眼色,林岁寒在旁边乖觉地叫人:「婶婶好。」 张婶带着笑脸应了,领着两人穿过庭院的小迳往里走,天生的大嗓门:「唐老师还在给小孩上课。」 林振良和林岁寒一同在廊檐下等着。 林岁寒偷偷往里张望。 前厅宽敞,半屋子的小孩,二十来个。温岑知也混在其中,看见她,招了下手。 站在最前面的是唐玉阶。极简的亚麻长袖盘口薄衬衫,长发用一根木簪绾起,身形清癯,气质沉静而出众,叫人移不开眼睛。 林岁寒听说唐玉阶应该是四十来岁,现在看见真人,只觉得根本难以分辨出年纪。 看见林家父女俩过来了,唐玉阶暂且放下书,出去聊两句。 林岁寒下意识地规矩站好,叫老师好。 唐玉阶笑了笑:「我还没说收你。」 「那你也是我老师。」林岁寒说。 「留下来吧。」三言两语,唐玉阶就决定收人了,也实在随性。 林振良听得喜笑颜开。 一旁的张婶心里记挂着另外一件事,忍不住出声喊住还在跟林家父女俩说话的唐玉阶:「唐老师,你看现在快十一点了,小熠在太阳底下站了两个多小时了,天这么热……」 话里求情的意思,相当明显。 林岁寒有点儿好奇地顺着张婶的目光朝斜后方看。 廊檐右边砌着一堵柴,将视线遮挡了大半,她只窥见几棵松树和叫不出名的落叶乔木,掩映着一扇圆形拱门,拱门后面有个人影。 背对着她。 是个瘦瘦高高、剃着板寸头的男孩子。他似乎手里还端着个大碗,举在头顶。 唐玉阶替他挑选了一处绝妙的罚站地点。 他的四周落满树影,偏偏脚下的那块方寸之地,光秃秃,没受一点儿庇荫,顶着大太阳晒着。 盛夏里,蝉声聒噪,午时闷热。 唐家西边的一扇拱门将前后院隔开,门前松柏,门后翠竹,杵在中间的少年被滚烫的日光炙烤。林岁寒只觉得,瞧着背影,这哥们忒可怜。 张婶太心疼了,想劝唐玉阶松口。唐玉阶说:「我今天倒要看看这臭小子到底有多倔。」说完继续回屋上课。 张婶着急也没办法,还得去厨房张罗午饭。 剩林家父女在外面。林振良交代林岁寒几句,让她好好跟唐玉阶学本事,把一手字练好,也算有个特长。还让她老实点儿,在唐家不准惹是生非,否则回家打断她的狗腿。 林岁寒肚子发出一声怪响。她心想要完蛋,昨晚躺凉蓆上刷剧,一不留神吃了五盒冰激凌,可能见效了。 人有三急。 「爸,你快走吧,别叨叨了,求你了,我现在着急去上厕所。」 林振良已经走到唐家大门口,还不忘回头损她:「懒人屎尿多。」 林岁寒被亲爹怼惯了,随他开心就好,首要任务是找厕所。 唐家是大户,地盘也是真的大,林岁寒捂着肚子想哭,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厨房灶上煮着饭,张婶却不在,唐玉阶跟一群孩子正上着课。林岁寒欲哭无泪,她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忽然,脑海里灵光乍现。 林岁寒想到一个人,在圆拱门后罚站的大兄弟。 她差点儿喜极而泣,腹部又传来一声咕噜,夹紧双腿,迈着小碎步挪过去。 林岁寒扶着拱门粗粝的边沿,肚子里翻涌,痛到变形。她知道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狰狞扭曲,还是努力扬着笑,让自己尽可能有礼貌一点儿。 「请问,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 脸上挂了彩的少年像在太阳底下闭目养神,屹立如松,似一尊雕像。 情况紧急,林岁寒不得已又挪近了一点儿,这次到了他跟前,看清他额头的伤和嘴角的瘀青暗暗一惊,下意识地觉得这人不好惹。 可她哪还有心顾及这些,眼里只有厕所,不计一切后果。 就算他真在睡觉,她也要摇醒他。她一把抓住垂在他腰间的衣角,再问一遍,特想哭:「能不能告诉我啊?」 手指不小心触碰到的皮肤像燃烧的火焰般炽热。 陈熠宵掀开右眼皮,半眯起来。亮晶晶的汗顺着鬓角一滴滴往下淌,脸晒得微红,又仿佛白得发光。 举着水碗的两只手臂肌肉酸痛几近麻木,他整个人又燥又烦,正欲将眼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甩开,就见她在兜里摸来摸去,终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然后,她欣喜若狂地将钱塞进他的裤袋里:「给你钱!你快领我去厕所!」 02 「你说啥?」 「哈哈哈,你出十块钱让陈熠宵带你去厕所?」 「哈哈哈,你是傻子吗,林岁寒……」温岑知听林岁寒说完,笑瘫在凳子上,全然不顾形象了。 他和林岁寒两人同年出生,小学同班,初中同校,家住得近,算半个发小。 等咧嘴笑够了,温岑知才攀着林岁寒的肩膀直起腰,感慨:「你居然敢在他面前掏钱,厉害啊大寒。知道陈熠宵是谁的儿子吗?」 林岁寒接连摇头。 「陈政。」 一提到这号人物,林岁寒总算明白过来。 在这一带,陈政就是暴发户的代名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具体钱多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但林岁寒听说她家五金店对面连着三条街的门面全是陈家的。 那还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她家小门小户的,实在难以想像。 同在一所中学,之前林岁寒是听过陈熠宵这么一号人物的,但没见过,不认识。 哪里知道今天遇见的这位,会是他。 刚才她纯属太着急,被逼无奈,见无论自己怎么说面前的人都没反应,才想要威逼利诱,出此下策。 拿寒酸的十块钱让暴发户的儿子带路,领她去厕所。并且,自以为十分豪爽阔绰地把钱塞进了他裤袋里。 林岁寒捂住火辣辣的脸。 「当时陈熠宵什么反应?」温岑知幸灾乐祸地打听。 正值中午,其余人都在室内午睡,林岁寒拖着温岑知熘出来吐槽。 两人寻的是唐家后院一处僻静林子,林岁寒大大咧咧坐在一块光滑扁平的石头上,懒散地倚着身后的树干,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 那张汗水淋漓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她,说了一个字—— 滚。 相当绝情。 林岁寒一时呆住,没想到碰上颗硬钉子。就在她以为她要命丧唐家、被屎憋死的时候,摘菜回来的张婶路过,及时告诉她厕所的位置,否则她今天就成了个笑话。 林岁寒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有余悸。 温岑知又是一阵大笑,拽在手里的小竹枝都快要被他折断了:「你拿钱使唤他,他没沖你脸撒把钱就不错了。」 林岁寒哼了一声:「我还巴不得呢。」 她郁闷地说:「第一次见,我哪知道他是陈熠宵、他爸叫陈政。我要早知道,压根不会去招惹他。」 「你仇富啊?」温岑知随口问。 林岁寒不仇富,但她挺忌惮陈熠宵,第一眼见就觉得他眉眼锋利,戾气重,一点儿也不像是她的同龄人。 她睏倦地打了个哈欠,凌乱披散着的头发上挂着片嫩绿叶芽,开玩笑似的说:「毕竟是暴发户的儿子嘛,惹不起。」 头顶枝丫微颤,传出动静。 林岁寒起初以为是风。过了两秒,她猛然抬头看,上面有人,躺在高高的树枝上。林子里,光从叶的缝隙中千丝万缕地抖落,他和光融为一体。 寸头,黑t恤,手腕刺青。 背后说人,当事人就在你头顶。 且当事人极其凶狠残暴。 林岁寒心中一凛,悲从中来。 被叽叽喳喳的声音吵了一中午,根本没法入睡的陈熠宵从树上跳下来,低着头打量面前惊愕得下巴快掉下来的少女。 他目光沉沉,看她的眼神有点儿邪性,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场面有点儿僵。 忽然一阵缠绵的歌声悠悠飘荡出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邓丽君的嗓音温暖缱绻,满含深情,在耳边回荡不休。 林岁寒:「……」什么情况? 她和陈熠宵不约而同地循着声源望向旁边的温岑知,歌声是从他口袋里发出来的。 温岑知掏出手机,及时按掉闹钟,淡然截断了那句「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他微笑了一下,提醒两人:「两点半了,下午的课快要开始了哦。」 陈熠宵脚下一动。 林岁寒警惕地盯着他。 鞋底蹍过落叶窸窣作响,黑色的裤腿擦着林岁寒的衣袖而过,她被他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似在警告。 林岁寒头皮发麻。 等陈熠宵走远了,她沖温岑知哭号:「他他……他撞我了!」 温岑知把刚才那幕尽收眼底,赶紧把腿发软的林岁寒从石头上拉起来:「你没事吧?」 「还健在,还健在。」林岁寒左右两只手互摸,胳膊还在。 她毫发无损,就是被吓得够呛。偏偏温岑知还要雪上加霜:「大寒,你知道暴发户最讨厌听到什么吗?」 ——当然是「暴发户」这三个字。 完了,林岁寒想,自己得罪人了。 03 林岁寒很害怕得罪人。 她家是开门做生意的,要讲究人缘,见人三分笑。而她这次得罪了财大气粗的暴发户家的儿子,总觉得心里瘆得慌。 整个下午她都提心弔胆的,没法集中精神听唐玉阶讲课。她时不时地悄悄扭过头去,注意陈熠宵那边的动静。 大家用的是老式课桌,长板凳,两两坐在一起。林岁寒等同于插班生,落了单。 她一人一张桌。 跟她享受同等待遇的,也就只有陈熠宵了。没人敢跟他搭伙共桌子,他便独占一方。 林岁寒瞄见他右手搁在灰色的毡布上,大约两厘米宽的刺青瞩目,恰好压在宣纸的墨痕上,让她觉得好像看见邪教大魔头吃斋念佛一样。 戾气那么重的一个人,让他提着纯狼毫小楷笔练字,他居然没有把墨碟打翻了直接走人也就不错了。 唐玉阶讲完课,一路巡视过来,因材施教,一个个指导: 「笔再握上面一点儿,背挺直,不能驼,精气神要足。」 「钩之前要蓄力,先专门练这样的笔画。」 「专注,就写好你手下的这一个字,脑子里别想些乱七八糟的,手、心、脑一体。」 「别图快,后面又没人追你,也不赶着投胎,慢慢地把每一笔练好。不要心急,否则顾此失彼。」 「笔画多的字不需要笔笔落实,以点代替线就行。」 林岁寒是个做事容易分心的人,见唐玉阶还在前面教别的学生,就玩了一会儿。 等唐玉阶走过来,她又立马装模作样地提笔蘸墨,开始写字。 她半路插班,学习的进度比别人慢,唐玉阶先是专门给她讲了持笔的姿势等基本功,然后把她桌上摊开的《唐颜真卿多宝塔碑》字帖合上,轻描淡写道:「你就练一横,写五千遍,明天早上交给我,不过关再重写。」 林岁寒听了想下跪。 「我讲的东西很无聊吗?」 听唐玉阶这么一问,林岁寒下意识地坐端正了,背绷得直直的,心虚得很。 「我辛辛苦苦上课,你却不专心,」唐玉阶眼角上挑着,露出笑纹,看不出半点儿生气的样子,「当然得受点儿惩罚。」 「老师我错了。」林岁寒一秒钟认错。 唐玉阶拍拍她的肩膀:「记得明早交作业。」 林岁寒犹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下课回家发现五金店的门关着,门上挂了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店主外出,有事请联繫137xxxxx529。 掏了掏包里,林岁寒发现忘带钥匙了。给林振良打电话也没人接,她索性去附近的锁匠家坐坐,看电视。 电视里播的是暑假专场《还珠格格》,每年一次,经典重现。小燕子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正在跟五阿哥说:「我好久没偷柿子了,上次路过一片柿子林,我好想摘几个,想到你不喜欢,就一个都没有拿。」 林岁寒一口一口地咬着锁匠给的柿饼。 她手握毛笔,在腿上垫着的一沓旧报纸上写「一」字,哼哼唧唧着:「我好久没上课走神,今天全怪陈熠宵,看他去了。」 柿饼香甜软糯,她唇边沾上一层白霜,心里愤愤不平。 舌头舔了舔嘴唇,甜的。 两小时后林振良才回来,说是跟许久不见的老同学见面,请人家吃了个饭。 林岁寒没在意,自己去厨房炒蛋炒饭。 「小寒,回来之前我去找唐老师商量了,今后你住唐家怎么样?」 林振良一出声,林岁寒瞠目结舌,嘴里的蛋炒饭掉下来。 「下巴漏了?」林振良笑话她。 「劳烦你把刚才的话说明白。」 「以你现在的成绩要考个高中太难了,唐老师建议你搞书法特长。暑假书法班结束了,你继续留在唐家学,住那里方便。本来到了初三我就打算让你去学校寄宿的,要是住在唐家,我更放心。」 林岁寒冷笑了一声:「是你打牌更方便了吧?」 林振良训斥道:「小孩子别乱说话。」 林岁寒耸了耸肩膀:「我无所谓啊,去唐老师家住也好。」她死鸭子嘴硬,回房间看见桌上还没写完的五千个字,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 第3章 少年锦时 第3章 少年锦时 你是天 你是地 你是诸神的旨意 01 唐家祖屋是乌衣巷里占地面积最大的宅子。 据说祖上是名门望族,后来落没了,独留一处大宅院。如今只剩下唐玉阶,她没有兄弟姐妹,父母过世后,也没有成家立业,一个人过日子。 才情却惊人,尤其是那一手好字。 也难怪她肯敞开门收学生之后,会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抢着把孩子送过来。 跟唐玉阶学书法的孩子,有一半是趁着暑假从各地赶来的,路途遥远,回家不方便,就住在这里,后院相当于一个小型宿舍。 林岁寒初来乍到,还不怎么熟悉地方。 整个后院划分为东西两大块,中间用竹林和树木隔断,各自围成一个四合院的结构。东边主要是佛堂和唐玉阶的书房与卧室,是主人家的地盘。客房全部在西边,学生们被安排在西院,住的是两间大房,男女各一间,铁架床,上下铺。 好巧不巧,女生的那一间房住满了。 林岁寒放下行李,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歇气,盯着屋檐下摆着的那排红红绿绿的脸盆和水桶发呆。 面前的竹竿上还晾满了大小不一的毛巾。风一吹,一条小手帕从天而降,飞到她脸上。 她有气无力地扒拉下来。 唐玉阶一过来,就见这姑娘瘫坐在地上。 「东西收拾完了?」她看着林岁寒脚边的箱子,明知故问。 「老师!」林岁寒「嗖」地站起来,「女生的房间住满了。」 「那你就只能单独住一间了。」 「行。」 林岁寒求之不得。 唐玉阶拿着串钥匙,领着林岁寒去仅剩下的一间客房。 这间客房地方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有床有桌,积了灰尘,擦擦就干净了。 「谢谢老师。」 唐玉阶不多逗留,让林岁寒自己打扫卫生。 林岁寒去找撮箕和扫帚,刚跨出一步,隔壁原本紧闭的房门从里面打开,睡眼迷濛的少年肩上搭着条灰色条纹的毛巾,正要去洗漱。 两人迎面撞上。 看清来人,陈熠宵咂了下嘴,阴魂不散。 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林岁寒昨晚也熬了夜,眼睑下挂着暗青的两道弯弧,黑眼圈太明显。她先是一愣,然后主动靠边。 您先请嘞。 陈熠宵站着没动,垂着视线,看向她胸前,盯了好几秒。 「哇,你流氓啊!」林岁寒双手抱住自己,怒目而视,狠狠地瞪陈熠宵。 瞪了一眼之后,她觉得有些蹊跷,发现陈熠宵身上的衣服眼熟。 她再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胸前的logo(标志)瞩目,可不就和对面的人一模一样。连颜色、款式,都是复制粘贴的。 撞衫了。 她和他撞衫了! 林岁寒穿衣服不修边幅,向来只图舒服,夏季常常买男款t恤,宽松舒适。今天身上穿的这件,是某品牌的盗版货,她从批发市场淘来的,当时老闆娘开价110元,被她一口气砍到了35元。 而毫无疑问,陈熠宵的这件是正版。 林岁寒的笑容里透露出一丝尴尬。 她决定将这件衣服打入冷宫,宁愿披个麻袋在身上,也不会再碰大魔王的同款t恤了。 「你住这间房?」陈熠宵突然问。 「是……是啊。」林岁寒底气不足地说,「今天刚住进来的。」 陈熠宵两三步越过她:「邻居啊。」 平淡冷漠的三个字,像有些感慨,又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林岁寒却仿佛闻到了杀气。 林岁寒花了五分钟接受了陈熠宵住在她隔壁的残酷事实。 「他一个人住的。」后来温岑知告诉林岁寒,「听说是因为不愿意跟别人住一起,就给他安排了单独的房间,没想到就在你隔壁,不得不说你们两个还真的很有缘。」 「哼!」林岁寒趴在桌子上嘆了口气,「凭什么他说单独住就单独住啊?」 「你不知道陈政给唐家砸了多少钱。」温岑知知道不少内情,想了想,说,「唐老师那一阵子……好像很缺钱呢。」 林岁寒怔住了。 唐玉阶那样的人,仿佛永远跟「钱」这个字眼扯不上关系似的。 「她是常年不在家、走南闯北的背包客,唐家的宅子都快荒废了。她去年突然回了信山市,就一直待着没走了,听说是因为旅途中收养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身体出了点儿问题,就带回来养着了,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真的假的?」 温岑知不太确定:「我也不知道,那些都是听我妈说的。」 林岁寒倒忘了,温岑知有个神通广大的妈。 「只不过,我在这边学书法也有半个月了,没看见有什么收养的小孩。」一不小心「歪楼」了,温岑知拉回正题,「既然陈熠宵住你隔壁,你就小心点儿,别跟他起冲突,别惹他。」 林岁寒想,她哪敢惹。 温岑知怕她不以为意,故意说:「看到他脸上的伤了没有,打群架打的,都说他跟六中那帮混混槓上了……」 「跟六中的人槓上?初中生敢惹高中生,有点儿厉害啊。」 「总之,你离他远点儿。」温岑知警告道。 「我尽量吧,毕竟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想避也避不开呀。」林岁寒说。 「也是。」 「不如你告诉我,如何挽回一段逝去的感情。」林岁寒咳嗽了一声,「换句话说,就谈谈怎么弥补我之前骂他暴发户的过失好了。」 林岁寒想着,在唐家,免不了跟陈熠宵碰面。既然她和他之间结了梁子,她老躲着也不是办法,主动把这梁子解开不就得了。 「总之,你就是想讨好他呗。」温岑知鄙视她这个狗腿子。 「这还不简单,」作为一名学霸,温岑知告诉她,「人都喜欢听好话。你之前背地里损他,被他听了个正着,现在夸回来不就得了。」 「有用?」林岁寒持怀疑态度。 温岑知突然来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矮,长得跟个冬瓜似的,穿得还不如叫花子,揣个破碗去天桥下坐着生意一定很好,心眼儿小又记仇,你这样的人一定没什么朋友吧?」 林岁寒气得眼眶发红:「狗贼,拿命来!」 不等她发飙过来勒他脖子,温岑知立马改口:「你今天真好看,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 夸得真敷衍。 「怎么样?」温岑知问,「是不是前面听了特生气,后面听着就舒坦了?」 林岁寒沉浸在他的人身攻击中,被狠狠打击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坦言道:「没舒坦,还是想掐死你。」 温岑知决定再夸一夸她:「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呕——」林岁寒做呕吐状。 温岑知问她:「有没有觉得好受点儿?」 「好像还是没有。」 「那可能是我夸得不到位,程度不够深。」温岑知一本正经地坑他的小青梅,「无论你之前说了什么冒犯了陈熠宵,之后你往死里夸他,夸到他把不好的话全忘了,只记得你的甜言蜜语就行。」 「真的?」她怎么感觉不是很靠谱。 「当然是真的了!」温岑知拍胸脯保证,「以我每年考年级第一的智商担保!」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你爱我有几分……」温岑知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完电话回来,林岁寒不由得跟着刚才的调子在哼歌:「为什么你的午睡闹铃和来电铃声都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喜欢邓丽君啊。」 「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品位。」 温岑知想得挺远:「以后找女朋友也要找个人美嗓音甜的,像邓丽君那样的。」 林岁寒挠挠下巴:「那我还挺期待的。」 温岑知朝她摆了摆手:「我先走了,回家赶晚饭。」说着拿起凳子上的书包,沿着小径朝唐家后门走去,走后门更近。 夏日黄昏过后,天已经暗了,云层低低压着。 空气溽热,风是闷的,心坎里像堵了一团被汗液浸湿的棉花,让人不太舒畅。估计马上会下大雨,视线范围内勉强还能看清,温岑知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天空惊雷乍现,轰隆响。 翠竹掩映的走廊尽头昏沉,灰濛濛一片,地上蹲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 温岑知冷不防一眼瞥去,惊得眼皮都跳了跳。 手电筒的光往前一送,妖魔鬼怪无处遁形。他定睛再看,确实是个人没错,脑袋还反光。 呵,小光头。 已经来不及走,豆子似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温岑知跑到檐下躲雨。 蹲着的小光头仍没动静。 就刚才被手电筒的光刺得眼睛眯了下,偏了偏头,眉间用力地皱出了好几道褶子。 温岑知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儿,走过去一看,奇怪了,确实是个不认识的生面孔。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见人没反应,温岑知说:「那我走了,你继续待着。」 走了两步,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我头疼。」 廊外雨声轰然喧譁,瞬间将细微的话音吞没,她重复了一遍:「我头疼。」 不管三七二十一,温岑知赶紧过去把人背起来去找唐玉阶。 大雨斜着飘进了长廊,零星的雨点飞溅到脸上,温岑知小心注意脚下有些打滑的路,视野中隐约有光,只能勉强视物。 「你要背我去哪里?」走了一段,背上的人忽而贴着他的耳朵问。 「带你去找唐老师。」温岑知想也不想地说。 「谁说我要去找她了?」 温岑知的脚步停下来。 背上的人继续说:「你放我下来吧,我没事了。」 声音干净,偏中性,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也没了刚才装出来的可怜和委屈。温岑知立马反应过来,他可能被耍了。 小光头从温岑知背上跳下来,和他面对面站着。 离这么近,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也没办法把对方的面目瞧个真切。 一场大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没几分钟就停了。 雨水顺着瓦缝间的沟壑滚落,滴进土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笑嘻嘻地问温岑知,还沉浸在成功地捉弄了别人的得意之中,声音听起来都是飘着的。 温岑知只是看着她。 「我叫唐拾。」她说。 她抬脚踢了踢温岑知的鞋尖:「喂,我就骗了你一下,你不会生气了吧?」 「你没事儿就行。」温岑知也没什么脾气,按原路折回去找刚才被他情急之下扔地上的书包。 唐拾小跑着跟上去,一路跟到后门口。 「哥们儿,你怎么回事?」温岑知一手扶在门框上,转过身,「你跟着我干吗?」 唐拾觍着脸:「见你长得好看,就想送送你。」 这黑灯瞎火的,她能看见啥。 「对了,」她拽住他的书包。温岑知没有防备,松了手,书包啪嗒一声掉在泥泞的小道上,「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温岑知咬牙切齿地笑了笑:「你爸爸。」 温家家教一朝毁。 02 《马屁精修炼手册》第一招:夸他,你是天,你是地,你是诸神的旨意。 林岁寒在小本子上记下要点,决定要好好实践,灵活运用。 她正得意着,就到了唐玉阶要检查功课的时候。 唐老师平日里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严肃,慈眉善目的,一旦到了关键时候,手里掂着一根扁长扁长的翠青色小竹条。 一教鞭下去,绝不会手软。 有两类学生常在唐玉阶手下吃鞭子:一类是上课不专心的,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来唐家上这一堂课,十分可耻;另一类是性质更加恶劣的学生,根本不听管教,且屡教不改的。 林岁寒属第一类人,陈熠宵是第二类。 这才几天,两人已经被唐玉阶单独拎出来好几回了。 满脸冷漠的少年和心虚不已的女孩,并肩站在榆木雕花八仙桌前伸出双手,唐玉阶一顿「竹片炒肉」横扫过去,声音清脆。 林岁寒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又猛地缩了回去。 一汪狭窄的余光映着旁边陈熠宵的脸,这厮跟没有痛觉神经似的,眉头都不皱一皱。 要知道,唐玉阶打他必然比打林岁寒用了加倍的力道。 林岁寒忽然有点儿同情他,难兄难弟。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就该做朋友! 「下次上课要认真听讲啊。」唐玉阶打完一顿给颗红枣,摸摸林岁寒的头。 林岁寒连忙点头。 「疼不疼?」唐玉阶问。 林岁寒睁眼说瞎话:「不疼,老师教训得都对。」 「会说好听的没用,好好练字才是正经。」唐玉阶说,「我看了你的作业,是有进步的,慢慢坚持下来会有收穫。」 一种莫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林岁寒不太敢抬头看唐玉阶。她捂着火辣辣的手掌回到座位上,平复一下心情。 当了太久的差生,被忽略惯了,突然遇上这么一位老师,她也有点儿措手不及,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课间,她趴在桌子上歇了会儿,又马上恢复精神,去找人玩扔硬币。无聊至极的游戏,也能玩出一朵花来。 路过陈熠宵的课桌,视线往宣纸上一瞥,她时刻牢记自己的任务,不就是夸人嘛,灵感顿时如泉涌,张嘴就来:「哇,这是谁写的字,颇有东晋王羲之的风范。」 正在玩手游的陈熠宵嘴角一抽,心想唐玉阶听见估计得被她气死。 「『未知东郭清明酒,何似西窗谷雨茶』这一句里,最后这个『茶』字,写得尤其好,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一点儿都不含糊……」 连陈熠宵都听不下去了,三两下把桌面上的宣纸团成一卷,塞进抽屉里。 林岁寒疑惑,没夸好? 陈熠宵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下颌和颈部的线条绷着,垂着嘴角,看她的眼神充斥着满满的不耐烦。 那意思是,你还不赶紧走? 林岁寒被他那样的眼神看得发憷,一时口不择言:「你看那天上火热的太阳,就像你圆圆的脸庞。」她说完,自己一抖,大热天的心里一凉。 陈熠宵冰山似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眼神冰冷冰冷的:「滚。」 后来,林岁寒发现陈熠宵跟她相处的日常里,有三句口头禅: ——离我远点儿。 ——神经病。 ——滚。 03 《马屁精修炼手册》第二招:记住他的生日,送他生日礼物。 第一招把人往死里夸,这点子失败了。林岁寒瞧着陈熠宵这两天看她的目光似乎带火星子,不太友善。温岑知说人家可能是被她夸蒙了,心里可高兴,表面装冷酷。 现在中二少年不都爱装酷吗? 温岑知坑人,让她再接再厉。 林岁寒觉得她要是再接再厉,可能小命就要交待在陈熠宵手上了。 不急,这招不行,还有另一招。 中午吃饭,林岁寒眼尖地发现陈熠宵碗里有两个荷包蛋,是张婶开小灶给的。他却似乎不怎么领情,把蛋整个儿埋在饭里,没怎么动筷子。 林岁寒逮着时机问张婶。 张婶说,今天小熠生日,寿星吃鸡蛋。 张婶也不知怎么回事,似乎格外中意这少年,喜欢之情溢于言表,平时也对他多有照顾。每次唐玉阶罚他,只要张婶在旁边,必然帮着求情说几句好话。有时她还刻意从家里捎两块西瓜过来,叫林岁寒看着眼馋。 可谁叫她没有平白惹人青睐的天赋。 获得了重要情报,林岁寒又心生一计。 等傍晚唐玉阶下了课,林岁寒拖着温岑知去蛋糕店买生日蛋糕。 温岑知心里不是滋味:「我生日也不见你这么殷勤。」 「咱们俩谁跟谁啊,咱们俩之间的感情不需要这些虚伪的物质来维持。」 「我觉得很需要。」 浓郁到散不开的奶香味在鼻尖萦绕,林岁寒经不住诱惑,先给自己和温岑知挑了两个芝士面包,问:「你请客吗?」 「你能要点儿脸吗?」温岑知嘴上这么说着,双手却开始掏钱包,忍不住质疑,「你有钱给陈熠宵买生日蛋糕?」 「攒了点儿零花钱。」 「够给他买生日蛋糕,不够给我买芝士面包?」温岑知怎么想都觉得不太舒坦。 林岁寒惊悚:「你难道吃醋了?」 温岑知抬手,抽了张五十元的给前台收银员结帐,仍觉得不解气,手腕往旁边一拐,屈起食指在林岁寒脑门上敲了一下。 「疼……」林岁寒龇牙咧嘴,「你当我脑袋是木鱼啊!」 说起谁的脑袋像木鱼,温岑知想起来一个人——小光头唐拾。 在蛋糕店里来来回回走了几遍,林岁寒最终挑了个榴槤千层。 「你确定吗?」温岑知提醒她,「自己都不喜欢榴槤味儿。」 「他跟我相剋嘛,我不喜欢的,他一定喜欢,就买这个没错了。」 「行吧,你自己做主,后果自负。」温岑知说。 林岁寒隔着玻璃点了点:「那就这个了。」 出了蛋糕店,旁边就是小吃街,两人又胡吃海喝了一路。晚饭还没消化,肚子里明明还撑着,林岁寒消灭起烤串来也毫不嘴软。 出了一身黏腻的汗。 钻出密不透风的人群,能拧出几滴水来的衣服贴在身上,林岁寒小弧度地掀起衣角扇了扇风,温岑知感慨:「女流氓啊。」 「我没把你当男的,你也别把我当女的。」 林岁寒把蛋糕交给他,自己腾出手来,摸出一个黑色的皮筋,揪起额前那一绺儿被汗湿的薄刘海,顺了顺,扎成一个沖天鬏。 凉快多了。 「你得送我回唐家啊。」 「谁说了要送你?」 「吃那么多,就要多走走,消消食,我都是为了你好。」 「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 走到乌衣巷口,林岁寒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晚上一贯安静的巷子,今日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温岑知也纳闷:「怎么回事?」 进了唐家的门一看,院里聚着好多人,唱戏的戏班子和看戏的邻里。 林岁寒明白过来:「这……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儿太隆重了?」还没见过哪个少年过生日,家里会给请戏班子唱大戏的。 果然暴发户家的儿子就是不一样吗? 林岁寒干脆后退几步,站到菜圃外边垒起的水泥砖上,视野更开阔。温岑知不知从哪儿顺来一杯冰镇西瓜汁,喝一口,沁心凉,沉闷的暑气又退散了一分。 他们来得晚,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演员又换过一批,灯光灭了,又重新亮起。投射出的巨大光柱看上去灼热逼人,像夏夜中升起的一轮太阳。 最后一齣戏,唱的是《思凡》。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奴把袈裟扯破……」 戏中人窈窕身段,清规戒律罔顾,乃尼姑思凡。 台下,温岑知被两只蚊子缠住,手臂上鼓起一排整整齐齐的小包,挨个儿数过去:「一,二,三,四,五。」 林岁寒顺口接道:「上山打老虎。」 台上,戏班子撤了,登台的是个小光头。 话筒被她拿在手里,她说:「感谢大家今天过来捧场,让我们祝陈熠宵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烟花齐鸣,绚烂地在夜空中炸响。 林岁寒和温岑知目瞪口呆。 林岁寒:「好大的手笔……」 温岑知:「怎么是他?」 今天晚上陈政替小儿子准备了生日宴,唐玉阶和陈熠宵吃完饭刚从酒店回来,隔着两扇院门就听见了那声响亮的「生日快乐」。 然而,事情没这么简单。 站在高台上的唐拾一眼看见二人,飞快地朝陈熠宵跑过去:「寿星公回来了啊,麻烦结一下帐……」她沖他伸手,「请戏班子的钱,还有请大家喝西瓜汁的钱。」 林岁寒离他们近,听得一清二楚,差点儿惊掉下巴。 这光头胆子不小啊! 半个小时后。 戏唱完了,台子拆了,看热闹的人散了。 唐家只剩下师生五人和半院子的果皮纸屑。 一地狼藉,篱笆旁的几株打碗花蔫头耷脑地垂着花叶,树梢上蝉鸣不歇。 唐玉阶发话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林岁寒和温岑知乃两名吃瓜群众,默默看着。罪魁祸首唐拾一点儿也不畏惧,笑容堆砌在那张面具似的脸上,理所当然地说:「陈熠宵生日,我替他庆祝啊。」 只不过,她请的戏班子,最后是陈熠宵付的钱。 唐玉阶说:「行,你把院子里的垃圾清理干净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凭什么?」唐拾拒绝,「我不。」 唐玉阶看向林岁寒:「去给我把竹鞭拿来。」 「你要打我?」唐拾有恃无恐,「我是病人,还在休养中。」 唐玉阶被气笑了。 林岁寒是个喜欢看热闹的,飞速将教鞭送到。唐玉阶接过,唐拾被追得四处逃窜,她大声叫嚷着:「来人哪,唐老师虐待养女啊!」 等会儿……养女? 温岑知不由得掏了掏耳朵,他没听错? 这傢伙是女的? 温岑知问林岁寒,想要确认一遍:「那光头不是男的吗?」 林岁寒的表情比他还迷茫:「我不知道。」 光头,雌雄难辨的少年音,叫人先入为主,下意识地当她是个男孩子。如今再看那双清秀的眉睫、线条柔和的轮廓、单薄的骨架,小小的,无疑是个女生。 一不留神,就跑到温岑知跟前,兵荒马乱中她还不忘沖他媚眼斜飞。 狡黠的笑容,似要勾走谁的魂。 温岑知不过一个恍神,就被她拽住臂弯往前一拉,替她挡了一鞭子。 唐玉阶的教鞭落在温岑知的背嵴上,火辣辣地疼。 「打错人喽。」 罪魁祸首兴高采烈地叫唤,拍手称快。唐玉阶逮住机会,揪住她的耳朵:「给我去佛堂抄经。」 听她喊疼,唐玉阶的手又不自觉松了两分力气。 指尖捏着薄薄软软的耳垂,唐玉阶说:「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心点儿?」 唐拾得意道:「这辈子是不可能了,暨秋将我託付给了你,你要对我一辈子负责的。」 听到那个名字,唐玉阶神色一黯,眼里的光瞬息退去,如同一盏孤灯被行经的风吹灭。唐拾却突然抱住她:「你别难过,我会陪着你的。」 唐玉阶嘆了一口气,这下是彻底捨不得罚她了。 「你这孩子真是个孽障。」 一出闹剧终于停歇。 后来衍变成学生四人共同打扫院子,连寿星都不能倖免于难。林岁寒在十米之外也能感受到陈熠宵坏到极点的心情,她识趣地站远了。 唐拾老实了几分钟,提着撮箕瞎转悠。 转悠到陈熠宵旁边,被大魔王的煞气逼退了,她还不想死,麻熘儿转移阵地。 她转悠到林岁寒旁边:「你叫什么名字?也是跟唐玉阶学写字的?我写得也不错,你不如拜我为师吧,怎么样?」 林岁寒说:「劳烦您抬抬脚,踩着香蕉皮了。」 唐拾觉得没趣,最后转悠到了温岑知旁边:「刚才多亏了你帮我挡教鞭,谢了啊。」 这人怎么比林岁寒还不要脸呢,温岑知总算是长见识了,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被问出口:「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唐拾唇边溢出藏不住的笑,一甩压根不存在的水袖,捏着嗓子唱戏腔:「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染着水雾般的眸子清澈而明净,妖艷又清丽,「你说我是男是女?都告诉你这么多次了,你怎么这么笨?」 温岑知感觉有一簇火焰从脸庞烧到了耳朵尖。 他难得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几乎落荒而逃。 唐拾在身后叉腰大笑。 林岁寒瞧温岑知那样儿,哼了一声,出息! 四处粗略地检查一遍,总算打扫干净了,她现在只想沖个澡回房间睡觉。视线一瞥,看到被自己遗忘在一旁的蛋糕盒,她才想起来今天还有份大礼没送。 她尾随陈熠宵回了西院。 谁知陈熠宵一进房间门,作势就要脱衣服,t恤衫已经撩起大半,卡在腰腹间,动作戛然而止,神情不善地看着贸然闯进来的人。 「不好意思!」林岁寒赶紧转身,「我就是来给你送生日礼物的。」 她把千层蛋糕放到桌上,盖子掀开,一股浓郁的榴槤味在房间中扩散开来,自己先立即捂住了口鼻:「很好吃的,你试试。」 看她的反应,这话可信度实在不高。 「拿走。」陈熠宵站远了两步。 「什么?」 「滚。」他越发言简意赅。 林岁寒着急:「很好吃的,你好歹尝一尝啊。」 「我讨厌榴槤。」 这点倒是跟林岁寒很默契。 林岁寒端着蛋糕盒一步三回头:「真的不吃一口吗?」她同他商量,「浪费可耻,要不咱们一人一半?」 见她一只脚已经跨出房门,陈熠宵贴着她的脸把门关上。 时间接近晚上十一点半。 林岁寒对着桌子上供着的榴槤千层发愁,扔了吧,她捨不得,花了她不少钱呢。 那就只好留到明天分给其他人了。 洗漱完,她往凉蓆上一躺。晚上吃多了,肚子仍胀胀的,半夜也睡不着,房间里还瀰漫着一股她讨厌的榴槤味儿,臭得她睡意全消。 林岁寒恼怒地捶了下床板,越想越气,抬起脚狠狠踢向墙壁。 半梦半醒间的陈熠宵感觉面前的一堵墙好像震了震,困意再次袭来,沉沉睡去。 时钟走向零点整,鸡飞狗跳很折腾的一天终于过去,他的生日总算结束了。 林岁寒的第二次作战计划宣告失败。 04 《马屁精修炼手册》第三招:关怀备至,嘘寒问暖。 等到冰山融化,将其一举拿下。 上午上课时最期待的事情,是等着下课,中午吃饭。人都要有个盼头,不然林岁寒简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撑下去。 苦兮兮熬到十二点。 饭厅里一共摆出两张大圆桌子,饭菜都是由张婶给准备好的。 菜端上了桌,米饭装在一个木桶里,得自己动手去盛。唐玉阶还没过来,大家都争先恐后的,瞬间没了规矩。 林岁寒拿着小瓷碗站在一群闹哄哄的人中间,力争上游。 她一点儿也不退缩,使劲往木桶前钻。 眼看着就要夺到饭勺,一只手从旁边的空隙里伸过来。刚刚大家还在你推我搡的,突然诡异地安静了。 林岁寒看清,那只手的腕间有一圈字符刺青,像青色的藤蔓枝缠绕着。 林岁寒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大魔王大驾光临。她条件反射般,下意识就谦让了,把到手的饭勺递过去:「您先请。」 她使劲儿笑,明亮澄净的眼睛用力瞪大,薄薄的粉色唇瓣弯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假得很。 「别沖我笑,很难看。」陈熠宵很想把她的脸遮起来。 眼不见为净。 林岁寒大受打击,连胃口都减半了。 她沖温岑知微微笑,露一排小白牙:「你觉得我笑起来怎么样?」这可是她的招牌,上五金店买东西的哪个顾客不喜欢她这样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今天怎么就被人嫌弃了。 她需要重拾自信。 温岑知说:「跟个傻帽儿一样。」 林岁寒狠狠揍了他一拳。 晚上。 陈熠宵是被热醒的。 原本摆在床头的风扇突然罢工,呼呼旋转的扇叶缓慢地停下来。他拍了两下,不管用。 按亮灯泡后,飞蛾和细小的蚊虫顺着光寻来,前赴后继地一层层覆在纱门上。床底下点着艾草味的蚊香,隐约还有「嗡嗡」的声音时不时在耳边响起,听着真烦。 整个唐家根本找不出一台空调,唐玉阶不爱这个,钟爱拿蒲扇扇出来的自然风,还给每间客房备了一把。 陈熠宵翻出柜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手机振了振,是宋旬发来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一起出去打撞球。 他看了一眼,没心情回复,把手机扔回床上。 机身砸到厚实的木床板,发出短暂的一声响。隔壁的林岁寒听到动静,朝墙上敲了敲。她搞莫斯密码,上下左右,各三下。 陈熠宵直接往中间位置警告地捶了一下,把她吓得终于消停了。 再次入睡极其困难,不知过了多久,陈熠宵催眠自己失败,身上又出了汗,索性拿上衣服去浴室再洗个澡。 外面阒静,天边月亮吐露清辉,淡淡的银光洒进院中,朦朦胧胧的一片。 相邻房间的窗口透着光,看样子某人还没睡。 浴室离房间不远,陈熠宵没开走廊上的灯。他到了浴室门口,发现门敞开着,里面亮堂堂的。 洗漱台前的女孩刚刚漱完口,嘴边的雪白的牙膏沫还没抹干净,对着面前的镜子扯扯嘴角,笑了一个。 调整调整状态,又笑了一个。 唇上扬的弧度更大,她还在不断练习,一边试着调整,自己还一边嘀咕:「我觉得挺美呀。」 林岁寒越想越郁闷,白天陈熠宵凭什么硌硬她,说她笑得难看啊。 最终得出结论的是,陈熠宵不懂得欣赏。 她一偏头,心里正诽谤的那个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把她吓得不轻。 目睹了全程的陈熠宵送给她三个字:「神经病。」 他越过她,进了里边的浴室。 林岁寒看见他额头上之前留下的伤口似乎还没好,他也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林岁寒原本想叫住他,心里还是十分忌惮大魔王,洗了把脸飞快撤离现场。 她想了想,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样总是没错的。 只要焐得久,冰山也会融化。 十五分钟后。 陈熠宵洗了个冷水澡,一身清爽地回到房间,发现床头柜上多了碘酊、棉签和纱布,旁边留有字条。 写着丑不啦唧的字: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哦。 后面附带一个夸张的笑脸。 啊,卖萌没用。 陈熠宵把字条揉成一团扔垃圾桶里,指腹压了压额头的伤:「嘶——」 影影绰绰的月光映在窗台上。 他犹豫了一秒,林岁寒送的这些东西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 用了她的东西,不代表承了她的情。 不代表他接受了这个人。 「林岁寒」三个字,依旧是让人非常讨厌的存在。 他想将其一脚踢走。 05 姥爷六十大寿,温岑知在唐玉阶那里请了半天假。 家里热闹非凡,舅舅家的小孩来了好几个,叽叽喳喳的,喜欢围着他转。温岑知把最小的那个抱膝上,帮她剥开牛奶糖的糖纸。 小丫头嚼得脸颊一鼓一鼓的,时不时晃两下脑袋,细软的头发蹭到他下巴。 姥爷掌握遥控器大权,两个键按来按去,调到中央戏曲频道。 又是熟悉的一幕,又是那一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在耳边响起,温岑知纳闷了,走了神。 嘴巴反被塞了一颗石子形状的硬糖,海盐味。 咸甜咸甜的。 小丫头跷着脚丫子:「哥哥吃。」 中午没午休,温岑知就赶去了唐家。走到厨房外边过,被张婶急急忙忙叫了进去:「小温啊,你帮张婶一个忙。」 「你说。」 「这天看样子要下雨,我得赶回去收东西,辣椒还在外面晒着呢。你替我把饭送去东院吧,就是唐老师隔壁的那间屋子。」 灶上的长形木盘上放着一荤一素和一碗白米饭。 「没问题。」 送去唐玉阶隔壁的房间,温岑知猜到只有可能是唐拾,却还是答应下来。 有过几次接触,温岑知也算清楚了唐拾的性格颇为古怪。她白天不怎么出来,就待在东院那边,几乎遇不到她。时常神出鬼没,晚间会蹿出来活动。 温岑知过去的时候,唐拾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蹲在地上斗蛐蛐,一个人玩得正起劲。 「吃饭了。」温岑知说。 唐拾听见声音抬头,乐了:「哎,怎么是你?」 「张婶有事,今天我替她送,你快吃吧。」 唐拾摇头,脸上的表情切换自如,眼角眉梢的笑意一秒隐匿,变换成痛苦的神色,抱住自己光熘熘的脑袋:「我头疼。」 演技出类拔萃。 温岑知想也不想:「我等着,我去叫人。」 唐拾叫住他,笑道:「你怎么这么好骗啊?」 温岑知提起的心一瞬间又落下,他又栽了。 永远的年级第一名,在她面前,智商频频下线。 他要走,她弃了蛐蛐追上来,堵住他。 一张脸凑到他眼前。 温岑知看清了她白皙的皮肤上有几颗小小的雀斑,散布在颧骨的位置,不难看,更像是点缀,似星星般落在她脸上。 「生气了?」唐拾笑着问。 温岑知没生气。 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像是鼠尾草与海盐。吹过的凉风里有海的气息,还有加了盐的椰奶香。 就像他之前含在嘴里的那颗糖。 「对不起,我跟你道歉,别气了行不行?要不我给你唱歌吧?听说你喜欢邓丽君?」 唐拾一连发问,温岑知听到他家女神的名字,终于忍不住问:「你听谁说的?」 「那天听到你的手机铃声,什么『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之类的。」她中途哼了几句,跑调跑到太平洋。 温岑知不想再听下去:「打住。」 唐拾说:「我还会别的,你可以随意点歌,比如《我只在乎你》。」 「真的不用了。」 「那你别生我气了。」 温岑知无奈:「我真的没生气。」 「哦,那你夸夸我吧,写篇八百字的小作文。」 温岑知:「啊?」 唐拾自有一套逻辑:「我这么过分,你都没生我气,那你一定很喜欢我吧。所以啊,给你一个倾诉衷肠的机会。」 温岑知觉得他该写篇议论文,叫《论不要脸的程度》。 06 林岁寒在唐家住了一阵,她想着自己一没交住宿费,二没交学费,纯属占人便宜,于是主动帮忙干了不少活。 渐渐地,张婶使唤她的次数也多了:「岁寒,我今天得去接我孙女,你帮我买点儿菜回来,排骨、莲藕、海带这些,我列一张单子给你。」 林岁寒拿上钱出门,唐玉阶大概看正躺在摇椅里乘凉显得很无所事事的某位少爷不顺眼,于是说:「你跟她一块儿去,帮着提东西。」 黄昏时分,两人从唐家出来,一前一后相隔几步地走着,一高一矮。 陈熠宵压根不认识去菜市场的路,跟在后面,林岁寒被夕阳拖长的影子恰好落在他脚下。她偶尔回过头来跟他聊两句废话,逆着光,面庞被一层橘红温柔包覆,甜滋滋的笑容像橘子汽水在冒泡。 他从来不搭理她。 而她似乎乐此不疲,总在伺机靠近。 他和她的穿着依旧莫名相似,两人都很随性,大t恤大裤衩加人字拖,不相识的路人会误以为他们是兄妹。 林岁寒带陈熠宵抄近路赶到距离最近的一个菜市场,这里热闹喧嚣,空气里有股不好闻的气味。 林岁寒看见他脸上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决定速战速决。但在摊子上挑拣起来,又嫌弃菜不够新鲜,忙着砍价。 「茄子多少钱一斤?」 「贵了贵了,豆荚看上去都老了。」 「十二块四毛,就算我十二块好了,四毛钱你能干什么,揣兜里还嫌碍事呢。」 「您这豆腐都只剩下三块了,也不好卖了,不如便宜点儿给我,您好早点儿回家吃晚饭。」 她永远笑脸对人,心里筹谋打着小算盘,嘴里蹦出来的话一会儿是甜言蜜语一会儿苛刻挑剔,叫人哭笑不得。 袖子、衣摆空荡得能再容下一个她,露出的一截手臂雪白,细长的手指在青菜叶里来来回回挑选。 这次头发绾成一个小髻,像开出山茶花苞,垂下的几根发丝沾着汗水粘在后脖颈上。 「五块五一斤?不是吧,我刚一路逛过来的,那边的大爷卖得比您便宜。」她还在周旋,不待她讲完,陈熠宵从兜里掏出钱,直接从她的头顶越过,给买菜的大妈。 「喂,你……」林岁寒着急,想让他别坏事。 陈熠宵不以为意:「暴发户不喜欢讲价。」 林岁寒:「……」 接下来一路延续这种模式,林岁寒拿菜,陈熠宵付钱,绝不多停留一秒。 卖菜的旁边还有水果摊,林岁寒看见在木盆里用清水浸泡的西瓜,有点儿馋,脚下走不动路了。她自己还有零花钱。 「老闆,给我挑个甜的、小点儿的,两个人吃。」 见她这次没讲价,陈熠宵还很诧异。她递过来老闆切好的一块西瓜:「东西先放一放,我请你吃。」 他眼睛的形状很漂亮,扇形内双,线条延伸至末梢时变得狭长,微向下一撇,凌厉收尾。不言不语低头看人时,便显得有些暴戾。 林岁寒一开始心里有点儿发憷,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对她的威慑力已经减半,他总不可能真的对她动手。 想到这里,她有恃无恐,笑得更加灿烂:「赏脸吃一块行不行?我这人不喜欢吃独食。」 陈熠宵估计不想再看她作妖,三下五除二把鲜红的瓜瓤啃了个干净。 剩下的都归林岁寒。 她左手一块,右手一块,每边轮流啃一口。两滴西瓜汁顺着嘴角两边往下淌,汇聚在细细的下巴尖儿,悬着,要掉不掉。她用手背抹了,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美滋滋的样子,看上去又开心又嘚瑟。 陈熠宵不忍直视,扭过头去看别的地方。见不远处有家叫墨铭轩的店,似乎是专门卖书法和绘画工具的,抛下林岁寒,他抬脚往那边走。 林岁寒朝他喊:「等我吃完就来找你——」 水果摊的老闆觉得小姑娘讨人喜欢,安慰地说:「不急啊,你慢慢吃。」把自带的电扇转个方向,对准她。 林岁寒说完谢谢,就一边吃一边跟人聊了起来。 陈熠宵只听背后像有麻雀叽喳叫。她的声音极具辨识度,穿过黄昏时的热浪和市场里喧嚣的人声,抵达他耳畔。 「叔叔,您哪里人哪?」 「我听说那边的人很能吃辣……」 「孩子五岁,都那么大了,该上幼儿园了吧,这附近就有家幼儿园好像还不错……」 陈熠宵加快步伐,一脚跨进墨铭轩。 耳边终于清净不少。 林岁寒解决掉西瓜去找陈熠宵,发现他坐在里面搭着腿,蹭网玩游戏,手指飞快地点击手机屏幕。她果然高估了他。 陈熠宵打游戏打得太认真,林岁寒识趣地没走近打扰,在墨铭轩里逛了逛。 小小的店面,房梁低矮,室内暗沉。宣纸之类的都卖得很便宜,价格低廉,质量自然也比不上唐玉阶发给他们用的。唐玉阶的书法班学费高昂,学生用的文房四宝都是她亲自去厂家挑选的。 摆放颜料的木柜藏在最角落里,林岁寒在木柜前停下脚步看了许久。 「瓜吃完了?」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陈熠宵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手机,站在她身后。 林岁寒收敛住愣怔的表情,脸上重新绽开一个笑,才回头,反问他:「你游戏打完了?」 陈熠宵「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我们回去吧。」林岁寒找水果摊的老闆要了一个大号的塑胶袋,把买来的菜全扔里头,合併成一袋,提在手里。 她看着陈熠宵,希望他能有点儿人性,伸以援手。 奈何大魔王根本不是人。 他自动忽略了她求助的眼神,两手空空地走在前面。 按原路折返,林岁寒只带他走过一次的小路,曲曲绕绕,他居然全部记得,一个岔道也没有走错过。 林岁寒拎着沉甸甸的塑胶袋,掌心被勒得通红,时不时得换一只手,最后索性豪放地扛在了肩膀上。 他好像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她好像是累死累活的小杂役。 快到唐家大门口,陈熠宵突然停下来,朝林岁寒伸手:「给我。」 「啊?」 「肩上的塑胶袋,给我。」重复第二遍的时候,他又是一脸不耐烦。 林岁寒卸下重担给陈熠宵,陈熠宵轻松地接过来,一只手提着跨进了院子里。 正在檐前打理一棵迎客松的唐玉阶见两人回来,颇为满意地夸赞陈熠宵:「也算能帮忙做点儿事了。」 陈熠宵没说话,沉默着把菜送去厨房,背影看上去似乎任劳任怨。 林岁寒甩甩酸胀的胳膊,差点儿吐血—— 这狗贼心机好重! 07 晚上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林岁寒又想到在墨铭轩里看到的那些颜料,自从来到唐家,她有一阵没画画了。 打算去洗澡,她才摸到揣在裤袋里的钱。 「忘了还给张婶了!」 今天买菜的钱是张婶给林岁寒的,只一开始花了二十块,后来都是由陈熠宵掏的腰包。剩下的钱,她都得还回去。 张婶跟唐家是邻居,也住乌衣巷。唐玉阶一人守着宅院,带一帮孩子练书法,就雇了张婶过来做饭。 林岁寒绕过竹林和一丛小树,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唐玉阶坐在石凳上乘凉,张婶也在。 林岁寒心说正巧,打算过去还钱,隐约听到张婶在跟唐玉阶讨论她。她脚步不由得一滞,站在茂密苍绿的树丛后,没有走出来。 张婶嗓门大:「从幼儿园接完人回来,我打菜市场旁边过,正巧看见她一个人在吃西瓜。买那些菜要多少钱我心里最清楚,我给她的那些,肯定是有剩余的……她没拿来还我,自己花了,多少有些说不过去……要是她花了,肯来跟我知会一声,我心里也好受点儿。毕竟小孩子贪玩贪吃也正常,可她半声不吭,到底是个贪小便宜的……有爹没娘,林振良忙着店里的生意,最近听说跟孟玟娇那婆娘搅和在一起,估计也没时间好好教女儿……」 手里攥着一把炸豌豆的女人正长吁短嘆,话里唏嘘不已,时不时往嘴边送一颗豆子,牙齿咬起来咯咯响。 林岁寒没再听下去,从唐家后门走了。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不停地跑着。 晚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开,铺在柏油马路上。 身边车流如梭。 不知不觉,竟跑到了家门前的岔路口。 林岁寒连腹稿都打好了,就跟林振良说,我不喜欢学书法,也学不好,压根没兴趣,在唐家占地方还碍事,从今天起回家住,你赶我,我也不走。再说你凭什么赶我走,五金店也是我家,你是我爸。 林岁寒的犟脾气上来了。 「岁寒?」 碰上个互相熟悉的邻舍,林岁寒打招呼叫婶婶。对方神情惊喜,似碰见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哟,还真是你呀……有好些天没看见你了……」 「你到哪儿去了呀?」对方笑个不停,「听说你去唐家学书法了,住在唐家,怎么这么快就给你后妈腾地方啊?」 真假参半的玩笑话,句句扎人心窝子。 林岁寒没回话,对方讨了个没趣,扭着腰肢走了,嘴里碎碎念道:「你自个儿回去看就晓得啦。那个孟玟姣,算是赖上你爸爸喽……」 五金店里亮着灯。 林岁寒在窗外看了会儿,林振良在跟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叫孟玟姣,孤身一人,租住在五金店对面街的楼上,跟林振良认识有几十年之久,据说两人是初中同学。 孟玟姣去年搬过来这边,经常来林家走动,林岁寒听多了风言风语,不相干的人老说她要有后妈了,她心里硌硬。 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闯入他们父女俩生活的女人没有多少好感,直接跑去跟林振良说,让他注意注意自己的行为,带好头。 林振良看她一本正经的倔样,又好气又好笑,说小孩子懂什么。顺便把她训了一顿,这事就算过去了。 林岁寒本以为不会再有下文,结果现在看着孟玟姣在剥葡萄,玫瑰色的指甲捏着果肉送到林振良嘴边,后者张嘴就吞了。 两人相视一眼,甜甜蜜蜜地笑着。 林岁寒胃里莫名犯噁心。 骗鬼!去他的老同学! 她暴躁地踢了一脚墙壁,心里把会的脏话全骂了一遍,又转身跑了,家也不想回。 08 陈熠宵看了眼时间,走出沸反盈天烟雾缭绕的酒吧,脱离了冷气包裹的环境,室外的热风无孔不入,钻进宽大的衣摆。 宋旬跟着跑出来,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你干吗去啊?」 「回去。」他说的是回唐家。 宋旬纳闷了:「你干吗着急回去?唐老师难道还会去你房间突击检查不成?你难得出来一趟。」 「前一阵隔壁房间住进来一个人。」陈熠宵说。 宋旬一听就明白了:「是个爱打小报告的?」他抱拳捏了捏指节,开玩笑地提议道,「敢管你的事,弄死他。」 「弄不了。」 宋旬大概觉得这句带着点儿无奈的话从陈熠宵嘴里说出来很稀奇,不由得想岔了:「怎么,他打架还能比你厉害?那我倒想见见了。」 「是女生。」 宋旬顿时炸了,重点完全跑偏:「你隔壁住着个女的?」 「也是唐玉阶书法班的学生,女生宿舍住满了,她单独住一间,就在我隔壁。」 宋旬八卦之心不死,一个劲儿打听:「是跟你一个学校的吗?之前认识吗?哪一款的?长什么样儿?漂不漂亮?」 陈熠宵烦不胜烦:「你上辈子是癞蛤蟆投胎的?」 ——净听你哌哌叫了。 陈熠宵往乌衣巷的方向走,没打车。宋旬闲得无聊,权当陪陈熠宵散步了,一边走一边聊着他在击剑队里的事情。 看到不远处一家店的招牌,宋旬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去,花花五金店?哪个傻子会取这么个名字?」 陈熠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闪烁的霓虹灯对面,猴樟遮掩下,「花花五金店」五个大字瞩目。 他想起林岁寒是怎么跟他解释她家店名的。她爸林振良想发财想疯了,取店名时,「发」字是首选。结果普通话不标准,註册登记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弄成了「花」字。 她说起这件事时,一脸幸灾乐祸乐到不行的样子。 「我隔壁的。」陈熠宵突然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叫宋旬摸不着头脑。但他几乎立马反应过来,惊喜地问:「这家店是住你隔壁那女生家开的?」 「嗯。」 「哈哈哈……」宋旬笑得停不下来。 「碍着你的事了?」陈熠宵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你们击剑队怎么这么闲?」 宋旬接到教练电话,钻进计程车里,沖他挥手:「宵儿,改天见!」 陈熠宵咬牙:「宵你大爷的。」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头删手机里的垃圾信息,在拐弯的街角处跟人撞上,狭路相逢。 抬眼,就见林岁寒红着双眼睛,跟兔子似的,明显刚哭过一场。 她面对他,脸上终于没了讨人厌的笑容。 林岁寒越过他走开,沉默着,没有只言片语。这一刻像把假面收起来,露出了真实的脸,她的神情倦怠而冷漠。 她没有回唐家,漫无目的地走着,到了河边。 黑沉沉的河水悄然无声地缓缓流淌,她干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俯身在草地上捡了几颗石子,往河里一扔,水面一连切出三串水花。 手里一把石子都丢完了,她四处扫了一圈,发现一块大的鹅卵石,半边嵌在土里。 她像终于找到了目标,用小树枝一点点把泥土刨开,把大石头挖出来,费力地抱在胸前。然后一步步又走到河边,用力一抛。 砸出一声巨响。 溅了自己一脸水,她咧嘴笑了,心情好了点儿。 真是个神经病。 陈熠宵在岸边看了半晌,得出这么个结论。 他从树底下走出来,林岁寒大吃一惊:「你怎么也在这里?」 现在已是夜深,已经到十点半,路边少有行人经过。当时见她没朝唐家的方向走,又看她情绪不太对劲,终归还是不放心,陈熠宵就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 结果这人根本没有防范意识,完全沉浸在个人世界里,对外界的危险毫无察觉。 「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林岁寒呆滞了片刻,总算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你要等我一起吗?」 「抓你回去邀功,明天的早课就能免了。」 林岁寒一听就慌了:「你夜不归宿!」她决定先发制人,「身上还有烟味!肯定抽菸了!说不定还喝酒了!」 陈熠宵居然笑了。 笑得林岁寒心里一凉,直接?了:「我错了。」 「刚刚纯属胡说八道,虚构情节。」她心虚又悸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行不行?」 看她这副样子,元气恢复了八成,讨好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破天荒地,陈熠宵竟然点了一下头。 忽然起风,凉爽地扑面而来,毛孔都舒张了,把人心里的那一丝郁气捲走。 林岁寒的整张脸都隐在路灯的阴影里,身边的少年比她高出不少,他看见她头顶的发丝被吹乱,翘起一撮呆毛。 两个偷熘出来的人,默契地没有说话,享受了这一阵晚风。 回到唐家,大门已经关了。 两人悄悄走后门,也落了锁。 林岁寒摩拳擦掌,攀着墙边的树枝,翻上墙头,就见陈熠宵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钥匙。 「你……」林岁寒一时语塞。 大魔王为什么会有钥匙,翻墙不是更符合他问题少年的状况吗? 林岁寒骑在墙头百感交集:「你有钥匙不早拿出来?」 陈熠宵理所当然地回:「你也没问我。」 他开门,先她一步进了院子。 林岁寒这才发现墙头太高。 「陈熠宵——」她迟疑地叫住他,讨好地笑着,「帮个忙。」 几乎没有悬念,他选择置之不理。 林岁寒嘆了口气,本来也没对大魔王抱太大期望。她咬咬牙,觉得自己勉强还是可以的,往下一跳。 成功着陆,没摔,就是脚震得发麻。 当晚,她翻出藏在柜子里的画纸和颜料,一笔笔勾勒。 画里是沉沉的夜,波光粼粼的河面。 她满腹心事,一想到林振良和孟玟娇勾搭在一起,张婶在背后嚼舌根的那些话,色调全是阴郁压抑的,泛着冷。 下笔也越来越粗糙。 再画了一个她。 只有她。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眼睛是酸涩的。 风把画纸吹得翻飞,重新捡起来,再添寥寥几笔,这一次,她身边多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 第4章 你是春夏秋冬四季的风光 暂无内容 第5章 小情歌 暂无内容 第6章 追光者 暂无内容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第7章 岁月神偷 暂无内容 第8章 抓住一颗星 暂无内容 第9章 番外一:无尽爱 暂无内容 第10章 番外二:慢慢等 暂无内容 第11章 后记 暂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