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再起时》 第1章 依然的笑容 第1章 依然的笑容 这女孩身材很靓,目测大约一米七八。她只顾大步低头狂走,短发随着步伐的节奏颤着,随时会飞扬起来似的。 余晟对这种身高的女生还处于麻木阶段。 两天前他还在美国,欧美人种的异国女同事里这样的身高挺常见。也是邪门了,余晟最后两个月收治的几位女病人,躺着进来、病好后下床站直——都是一米八以上。 余晟的身高倒是还能镇得住这些女人,可以保持俯视的视角。但后遗症还是落下了,回国的路途中,他看见娇小的女同胞倍感亲切。 所以,他对前面这位一米七八的女孩一点儿好奇都没有,更不想尾随、围观。 但从医科大学抄近道走进附属医院,这一条七拐八绕的僻静小路上,这女孩始终能选对余晟要走的方向。她的步速又快,不给余晟超越她的机会——也可能是不让余晟「追」上她。余晟都觉得自己很像一个「跟踪的变态」。 好在路上人越来越多,他替那女孩感觉到越来越「安全」。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一直走进了外科楼,等电梯。女孩抢先了一步,挤进了几乎要超载的电梯,终于甩掉了余晟。 她转过身来,一张脸没有任何修饰,更没有丝毫表情,异常冷漠。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她挺直了一路微驼的背,昂脸,抬起眼帘,瞥了眼余晟。大概是因为戒备,她转眸间露出一丝敌意。 余晟回想着这女孩的肤色——他有多久没有亲手缝合过这么迷人的皮肤了?肤色很健康,她的肝脏也应该很漂亮,颜色鲜活、有赏心悦目的光泽。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搭电梯到了肝胆胰外科的楼层,余晟走进病区,发觉气氛不太对。 护士站旁,有个纤细高挑的女孩站得笔直,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像一枚立着的长钉——正是被余晟「跟」了一路的一米七八的女孩。她的身高太醒目,此时气场又太凛冽,想不注意到她都难。她身后的病房里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有护士要去看病房里出了什么事。 她却拦着:「他发作一会儿就好了,不用管的。」 护士蹙眉:「不管?病房里有贵重仪器,他会不会把仪器和病房也砸了?」 「他会赔的。」 这话说的…… 小护士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有钱了不起啊? 病房的门忽然被从里面大力扯开,闯出来个气势汹汹的男人。他看着那女孩,吼道:「裴紫苏!我今天不出院!」 「知道了。」女孩说。她明显惹不起这男人,后背微驼,转身想熘。 男人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不放她走。 女孩不敢继续激怒他,也不敢用强挣脱,全身僵硬地被他攥着手腕,挺紧张的。 女孩大概是在病房里就把这男人得罪了,男人看见她火气愈发大:「你就是个负心女!你对得起我吗?」 女孩点头:「我是负心女,我对不起你。」 她认错太快,更显得毫无诚意。 男人被气得头晕。 「你别生气了,你还病着,身体受不了。」女孩安抚他,挺懂事乖巧的小模样。 男人这下是手都在抖了。 余晟很不厚道地在心里笑了下:见风使舵、墙头草般的女人,徒然长了吓人的大个头,关键时刻真是没有一点用处。 他走了过去。 男人又在和护士纠缠了,他坚决不出院,目的是:「裴紫苏!从明天开始你每天都得来病房看我!」 裴紫苏不说话。她被攥得手疼,也知道此时太丢人,气急败坏的,可惜脱不了身。 护士当然是不同意的。 这事眼看就要从恋人吵架变成医患纠纷了。 「病人不想出院,就让他住着嘛。」余晟说。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了他。小护士眼睛睁圆,激动得险些跳起来:「余晟!余医生你回来啦!」 余晟对她笑笑。 小护士忙解释:「余医生,这个病人的出院手续已经办完了。」 余晟:「那你再给他办个住院。」 「啊?」小护士迷茫——没有过这种操作啊,不合规矩的。 余晟看向不出院的男人,笑了笑。 对方不知他是敌是友,就瞪着他。 余晟目光下移,定格在那女孩被攥得发白的手上,余晟说:「放开。」 低慢的声音,竟有威严。 男人不屑、嚣张:「你管得着吗?」 「当然。这里是医院,你破坏了医疗秩序,打扰了其他病人的休息。而且,」余晟看向那女孩,问,「需要报警吗?」 女孩摇摇头:「不用。叫保安来就行了,谢谢。」 余晟示意护士打电话叫保安。 那男人气炸了,手指着女孩的鼻尖:「裴紫苏,你敢这样对我?你还有没有一点点良心!」 裴紫苏的忍耐也到了极限,也可能是遇到肯帮她的人,有了底气,她立刻就翻脸了,真有股薄情寡义的狠绝:「江晓城,你要闹到什么样?你就要在这家医院里闹,是不是?」 「我不就是想多见见你吗?将近十年了,我找都找不到你!这次要不是我几乎病死了,你都不会来看我!」江晓城气急攻心,声音都在抖。 走廊里骤然安静下来。 这次换成裴紫苏说不出话来了。 余晟看到裴紫苏眼里有隐忍的光一闪而过,他轻轻抬手,示意护士停下正打给保卫科的电话。 裴紫苏大概是想笑,但是笑得不太成功,说:「我这次来也真是多余。」 她转身离开。 江晓城这一次没追,颓然站了半晌,发出一串桀桀的干笑。他回到病房关上门,随即传出一声脆响,大概是手机被砸得四分五裂了。 小护士对这一对儿漂亮的傻子简直是无语:「两个奇葩!」 但是那个女孩说得对,江晓城这人就该让他在病房里闹,别管,然后让他赔钱就行了——放出来破坏力不可控! 小护士转而问余晟:「余医生,那再给他办个住院?」 余晟瞧傻子似的瞧她:「你还当真了?」 「护士不是应该严格执行医生的医嘱吗?」 余晟笑了:「你倒是听话。」 小护士笑着,忽然激动地拽住了余晟的袖子:「余医生!你终于回来了!大家快来看呀,余晟回来啦!」 余晟被她吓着了。 小护士安慰他:「别怕别怕,我就是把你展览一下,绝对有人买票!」 立刻,全科的医生、护士都聚了过来,围观海归。余晟是肝胆胰外科的明星医生,这一年在匹兹堡公派访问学习,今天是回来报到的。众人聊着聊着,话题就不太正经了:「余医生,有没有泡到洋妞啊?」 余晟淡淡地笑,意味不明的。 大家就明白了:「所以,这个话题还是余教授的禁区啊。所以,美女们还是有机会的。」 「咱们去聚会吧,庆祝余教授没有被洋妞泡到。」小护士严肃地建议。 余晟对自己的钱包下了狠手:「我带回了洋酒。」 「就这么定了!」 一阵欢呼。 大家商量着聚会,余晟默默地退出热闹的中心。他看到桌上的住院病人一览表,名字大都陌生,也有个他曾经的老病号,现在又住院了。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和他走之前一样,仿佛他从没离开过。 在美国疯狂工作的日子才刚结束,就已经成为往事了。 余晟站在光影里,逆光晃得他眼前昏花一片,他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他一直在不停地做手术,在各个城市、各种无影灯下,但他想不起来自己除了做手术、看病,还做过些什么事情…… 裴紫苏大步流星地离开肝胆胰病区,但她知道自己外强中干,其实是逃离了那里。 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按这个辈分算,裴紫苏在十八岁之前一直认定下辈子她会是江晓城的女儿,而且是独生女、不会有继父、父女感情很好,气死孩子她妈那种。 但是女大十八变,变的是心,江晓城在那一年成了裴紫苏的路人甲。 这一次是江晓城突发胰腺炎住院,给她打了几百个电话、发了无数信息,裴紫苏最终拖到了他出院的这天,磨磨蹭蹭地来「探病」。果然,一见面就又闹了起来。 江晓城骂她什么裴紫苏都认:背信弃义、狼心狗肺、负心女……她就是这样的人,没什么可狡辩的。就算江晓城有掐死她的心,裴紫苏都能理解。 既然已经被骂了这么多年,就不能半途而废,裴紫苏决定「负心」到底。否则之前的骂不是白挨了?那她就真挺冤枉的了。 裴紫苏高昂起头,甩了甩脑后的短发,大步离开了外科楼。这家医院她非常熟悉,轻车熟路。她穿过连廊,去了内科楼,电梯停在七楼的中医科病区——她要找老张医生。 老张医生矮胖,看她时需要仰视,笑得一团和气:「看病啊?」 裴紫苏恭恭敬敬地对他鞠了个躬:「张老师您好,我是今年新考进医院的医生,裴紫苏,来报到的。」 老张医生、医生办公室里其他的医生,看她的眼神全都直了。 中医科是什么格调?阴阳五行,人与自然统一,温清消补…… 本院中医科的几代医生特点一直很统一:内秀。说白一点儿:外形普通,谦恭温润。 裴紫苏是什么模样?高挑细柔,短发黑衫,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明丽白皙——就算丢在人堆里也是难得一见的漂亮、扎眼。 这位……能是个中医科医生? 这种女孩能看得了病、号得了脉? 光看脸,就知道她是不可能安心熬成个「女老中医」的。 老张医生琢磨着踢走这「花瓶」,心里盘算着先骗她走:新入职的医生统一在两天后报到,小裴医生你回家「再玩两天」。 裴紫苏来报到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是计划好的:看完江晓城,顺路来上班——反正是同一家医院。但她没想到老张医生不喜欢自己。此时转身回家?她日后在这科里还怎么混?但她也不能来硬的。 裴紫苏站着,对着老张医生挺发愁的。 老张医生对她也挺发愁的。 有护士急匆匆地来叫老张医生去看三十二床的病人,老张医生正愁没藉口脱身,应了一声就要走。 他还没站起来,裴紫苏已经把桌上的听诊器拿起来了,双手递给他。老张医生下意识地一接,裴紫苏又从办公桌上那一摞的病历夹里翻到了三十二床病人的病历。老张医生刚站直,裴紫苏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侧,正是下级医师跟着上级医师查房时的模样。 这伶俐劲儿…… 老张医生真不知道该怎么对这小姑娘了,学生如此识相,也挺不好意思赶她走了。 老张医生矮圆,谢顶,去了病房。裴紫苏细长,妙龄,亦步亦趋地尾随。 医生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笑成一片:「张医生这老古董,好不容易分来个大美女,他都不敢教?」 「他就喜欢老实巴交的学生,学生是耗子,他才好当猫。」 「小裴医生也挺乖的嘛,那机灵劲儿多招人喜欢。」 「这位啊,是耗子成精了吧。」 裴紫苏用一天的时间搞定了老张医生,下班时,她留下来加班、写病历。老张医生已经非常喜欢这小医生了,他对新入门的女弟子的态度是三级跳——从「走你」到怀疑、还行、不错,现在是很不错。 人不可貌相,「花瓶」更不可以,裴紫苏的身高是「女中骆驼」,更是内核强劲的新入职医生。 裴紫苏催老张医生下班,她已经开始直呼老师的外号了:「夫子,您怎么还不走?」 「我等人。」张夫子说。 他不忙,就想开开玩笑:「小裴医生啊,家里人为什么给你起个『紫苏』的名字,是味中草药名嘛,做女孩子的名字太随便了。紫苏,《本草纲目》曰:解肌发表散风寒,行气宽中解毒——啊呀!还能安胎!」 张夫子后面这一声是特别指出的。 这也是个坏老头!裴紫苏嘆气。 她整理着病历夹:「中药的名儿多了,熊胆、龟板、黑芝麻,没用这些给我起名就万幸了,『紫苏』就『紫苏』吧。」 「你倒是好说话。」 「我倒是特想不好说话,起名的时候谁徵求我的意见了?」 门口有脚步声传来,张夫子看见来人忙站起身去迎:「余晟!快请进!」 裴紫苏一怔,微偏头,扫了眼身后,顿时一阵头晕——真是那个男人:来医院时变态似的跟了她一路,在病房他慢条斯理地训了江晓城,还挺仗义地帮她解围。因为太过英俊,又一身的倦色,裴紫苏对他印象极深。 现在他是她的同事,资历必定在她之上。按规矩,今生今世在这家医院里,裴紫苏见面都要喊他一声「余老师」…… 真是,一言难尽! 裴紫苏缩了脖子装死,埋头写病历。 余晟也认出她了,但不说破——这是早上那个坏脾气的女孩。 张夫子挺随意地给两人介绍:「小裴医生,这是余晟博士,刚从美国进修回来。余晟,这是我们科今年招考来的新毕业生,裴紫苏。」 两人互相看一眼,笑一下,算是认识了。 余晟回国之前就答应张夫子,上班第一天来帮他看一个想要进行肝移植的病人的资料。张夫子把一套病历、片子和评估报告递给余晟。 余晟认真地翻看了很久,说:「报告做得很精准,病人的身体条件确实不适宜做移植。」 张夫子不甘心,余晟就和他一起讨论。余晟的声音沉、暖、不疾不徐,理论和经验都很扎实。裴紫苏不由得看过去,他比清晨时还疲倦些,但很有耐心、比张夫子这样的老中医都有耐心。而说服一位医生要比说服病人困难太多了,相当于一场鸡蛋里挑骨头般的论文答辩。 余晟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已经是濒危阶段了,现在做移植就是人财两空。」 张夫子彻底沉默了,这话他也常对病人说,知道有多慎重。 太静寂了,医生办公室里气氛挺压抑。 余晟合上资料,问张医生:「这病人是您的朋友?」 张夫子嘆:「是,我也是有些不理智了。」 余晟理解:「伤在谁身上,谁才知道有多痛,您是关心则乱。」 他发现裴紫苏在听他们说话,她沉静的眸子停在一片虚空里,像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余晟暗自摇头——这些生涩的毕业生,还不知道什么是无能为力。 走廊里忽然传来张皇的喊声:「医生!医生!快,快!」 裴紫苏几乎是瞬间跳起来跑出去的——像是光一晃,人就消失了似的。这倒把老张医生和余晟吓了一跳。张夫子也赶忙往病房走去——这是十七床的病人的妻子的声音,十七床的病人可是告了病危的重点病号。 病房里,十七床的病人全身痉挛,牙关紧咬,表情煞是狰狞。 裴紫苏已经在做心肺复甦了。张夫子赶到床前看了看,吩咐道:「准备气管切开。」 护士跑去准备手术包,走廊里一阵纷乱的响动。张夫子忙着做气管切开的准备工作。 病人的妻子被这阵势吓到,陡然大哭起来。 这种环境下医生没法抢救,就算能操作,这位家属看到后也得哭晕过去,医生还得分神抢救她。 裴紫苏感觉身边多了个人,她命令道:「你把病人家属带出去!」 她双手迭压在病人胸口,撑直手臂一下一下快速地按压。号啕的哭喊声里病人的脸越揪越紧。裴紫苏盯着这张挣扎的脸,心里发狠地念着: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被裴紫苏「命令」的是余晟,他在病房门口看到这女孩突如其来的果断和气势,她陡然间像变了个人。余晟把崩溃的病人的妻子领出病房,不让她干扰抢救。 张夫子和护士很快又进了病房,裴紫苏被替了出来。她脸上一层薄汗,手臂酸软地耷拉着,去护士站洗手。 护士站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裴紫苏诧异地发现其中一位是余晟,他一边轻声说着话,一边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旁边是十七床病人的妻子,她安静地听着、看着,已经被余晟安抚住了。 余晟看见裴紫苏,对她笑了笑,目光在她的衣服上停了一下。 裴紫苏疑惑地去洗手,不禁又回头看,对余晟手里的纸超级好奇:这外科佬写什么呢?心灵鸡汤?帮十七床的病人联繫了其他医生、医院?或者再有想像力一点,他写了一段——《心经》? 再一回头,余晟居然向她走来了,裴紫苏被逮住了似的一阵心慌。 余晟迭着手里的纸,要丢进垃圾桶。 裴紫苏忙问:「我能看看吗?」 余晟没在意,就给了她。 是几幅解剖图,线条极简但解剖层次精确,清晰地勾勒出了气管切开术的过程。一边的小字标识着:甲状腺峡部、食管、切口……画得太漂亮了,堪比教科书。原来余晟给病人家属上了一堂气管切开的科普课。 裴紫苏把那张纸还给余晟,见他攥了丢进了垃圾桶。裴紫苏看着垃圾桶,有种想捡回来的冲动。 余晟是来问裴紫苏的:「病人有传染病吗?」 「有,c肝。」 「去换套衣服吧。」 「呃?」裴紫苏愣怔,顺着余晟的目光低头,才看到自己身上溅了病人的口腔分泌物。奈何她今天是提前报到,还没领到自己的白大衣,病人的口腔分泌物就溅在了自己半袖衫和裤子上。 「你们科没有淋浴,我带你去手术室,那里可以洗澡。」余晟说。 「不必了。」裴紫苏发愁的是没有可换的衣服。 「手术室里有洗手衣,你可以穿着回家。」余晟说。 裴紫苏挺意外的,这男人太细心,也太周到了,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别有用心。 余晟有极淡的笑意。 裴紫苏猜他对全世界都是这样笑的,因为他教训江晓城时也是这样的笑着——大概是职业病的一种吧,是冷淡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裴紫苏学着他的样子,也笑了笑:「谢谢。」 对于余晟来说这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小忙,但他是回国的第一天,也要去看看手术室的同事,就同裴紫苏一起过去了。 手术室这种「超级无菌、任何人都免进」的地儿,裴紫苏不敢乱摸乱碰,乖乖地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换拖鞋。 「你穿几码的鞋?」问话从头顶传来。 裴紫苏抬头,见余晟盯着她的脚。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后跟比拖鞋长了一截…… 余晟又找了双43码的男士拖鞋,放到她脚边:「穿这双。」 裴紫苏脸发烧,看见自己的脚趾头都红了。 余晟给她找来一身绿色洗手衣,裴紫苏接过一看,尺码的「l」前面一串的「x」,最大码…… 裴紫苏脸憋得通红。 余晟指点了淋浴的方向,就去和手术室的同事叙旧了。 裴紫苏火速去沖洗,换上干净衣服出来。远远的走廊尽头有个男人的侧影,略松散地站着,单调的室内光照得人有重影,轮廓模糊,是余晟。他看上去很累。 余晟察觉到裴紫苏出来了,扭头看,怔住了: 小v领服帖着清丽的锁骨,上衣掖在长裤里,扎出一把细长的腰身;裤子短肥不合身,露出纤细的脚踝,迈步间小幅地摆着,显得一双腿玲珑修长。待裴紫苏撩起湿漉水亮的短发,便露出了细瓷般的颈项、脸庞,和一双雾蒙蒙的黑瞳。暗绿色的洗手衣,色泽暗沉的布料,忽然就露出了一抹媚色,雾气昭昭地瀰漫着沐浴液的香味。 裴紫苏见余晟眼光异样,以为自己闹了笑话,低头检查衣服:「是不是穿得不对?」 余晟说:「你挺适合穿洗手衣。」 「第一次穿。」裴紫苏觉得挺新鲜,低头摸着衣服看。 余晟忽然来了恶趣味:「曾经有一位医生在做手术时裤子忽然就掉地上了。」 裴紫苏脸色变了变。 余晟自顾自走了。裴紫苏忙跟上他,暗地里手忙脚乱地把裤子上的腰带多打了三四个死结。 余晟又去要了件白大衣给她披上。 裴紫苏不寒而慄:「你让我穿着白大衣满世界跑?大半夜的,还湿着头发?」 余晟这回是真笑了:「凑合吧,你穿着手术室的洗手衣满世界跑才更惊悚。洗手衣不许外借,领用都要签字,你要是被抓住了,手术室的人就倒霉了。」 裴紫苏明白该怎么做了:「那我穿着白大衣,快点儿跑!」 余晟提醒:「现在的人都不『怕』鬼了,对鬼都是『驱打』——你保重。」 裴紫苏斜眼瞅着余晟,很恼火。 余晟没忍住,笑了,挺帅的。 有借,当然有还。余晟说:「你明天把衣服放到办公室,我去拿。今晚手术室的护士倒夜班不好找,这衣服还给别人反而容易丢。」 两人一同走出外科楼的台阶,夜色浓稠,裴紫苏跟余晟道谢、告别。 盛夏的晚间,三十多摄氏度,光是这数字就让人想脱衣服。 裴紫苏短袖塞在长裤里,外面罩着白大衣,热腾腾蒸了一身汗。 这是被海归男博士设计出来的造型,真是够「潮」! 这可是她上班的第一天,要不要这么记忆深刻? 裴紫苏回头看医院的大楼,发现余晟还站在楼前面。他仰望着外科楼,孤独的背影有隐忍的桀骜、不逊。 这位海归还真是个奇怪的傢伙。他像是个暖男,修养很好,很体贴,似乎还很热心;但裴紫苏就是觉得他骨子里是冷冰冰的,他和张夫子讨论生死时冷静得近乎冷酷。 余晟有一个面具——微笑的面具。 裴紫苏转回身,擦了把额头的热汗:务实些,还是跑吧。 她张开双臂狂奔回家,像夜里的一只白蝙蝠——这样起码能凉快些。海归医生说好的第二天来拿衣服,他八成是把这事儿忘了。半个多月后,算着余晟应该忙完了回国的各种手续,在正常工作了,裴紫苏拎了衣服给他送过去。 肝胆胰外科的医生办公室里没有余晟,有医生指给她:「余医生在示教室,往东,再往西,右拐……」 裴紫苏眼花缭乱地找了找准头,道谢离开。 医生办公室里的几个男医生面面相觑:「嚯,这女孩的大个子!吓死我了!」 年轻的一位已经在给人力资源部打电话了:「我想问一下,新来的一米八的女医生是哪个科的,叫什么名字,哪所大学毕业的……」 其他医生一桶凉水泼给他:「问也是白问,大美女是来找余晟的。」 「余医生就是犯桃花,他一回来,美女都多了。」 …… 裴紫苏绕着走廊拐了两个弯,找到示教室。门虚掩着,她抬手要叩门,里面传出的谈话声让她停住了手。 「余医生,你不会真听不懂我的意思吧?那我给你摊个牌。你出国一年花了医院多少钱,肝胆胰外科如果接收你回来,这些花费就都要算在本科室的成本支出里,是要从每个医生、护士的奖金里按月扣除的。说白了,我们每个人都给你交了学费;再说白了,我这个科室不欢迎你回来,科室里的每个人都不欢迎。」 这是肝胆胰外科岳主任的声音,是余晟的顶头上司。 「岳主任,」是余晟的声音,谈话已经很久了,他很厌倦了,「只考虑经济帐的话,我也带回了高难度的新技术,能够创收。」 「就别提你那些技术项目了,都是些镀金的水货。」 「岳主任,你其实是怕我吧?」余晟慢悠悠地说着。 裴紫苏仿佛看到余晟脸上带着笑,温和的没有温度的笑。 接着就是岳主任的勃然大怒…… 猝不及防,裴紫苏旁观了一场医院里的职场较量。虽说这种倾轧无处不在,但新医生裴紫苏还是觉得幻灭。 非礼勿听,裴紫苏忙退后,匆匆离开了僻静的走廊。她身后响起很快的脚步声,是从会议室方向跟着她过来的。 裴紫苏忙转身,看到余晟迎面走来。 高瘦颀长的身影走在光影冷清的走廊里,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步伐很快,眉间有沉郁弥散。余晟没有穿白大衣,确实是没有上班。 裴紫苏扬起笑脸,轻唤:「余医生。」 余晟抬头:「小裴医生?」 「来还你衣服。」裴紫苏晃了晃手提袋。 余晟恍然:「我都忘了。」 他接了手提袋向病区外走。裴紫苏留意到,经过医生办公室时,余晟看都没往里面看。她回想起方才去医生办公室找余晟时,里面好像没有多余的办公桌。 到电梯间,余晟乘电梯去手术室。裴紫苏下楼,等不及电梯,就去了安全通道的步梯间。转角处是玻璃外墙,裴紫苏能看到蓝色玻璃墙反射出余晟的侧影,有些消沉。 电梯门开了,涌出很多人,余晟后退着避让开人群。他没有进电梯,兀自出着神。电梯门几开几合,人流上上下下,余晟被越沖越远,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 终于,他深呼吸了一下,仰头像是嘆了口气,快步走进电梯。 匆匆的一面,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玻璃墙里蓝色消沉的影子,总是与那晚的身影重迭——余晟昂着头要和整幢楼对峙似的。 裴紫苏开始留心余晟的消息,他名气很大,新近回国又正在热度上,常常被提起。 但裴紫苏这个级别的住院医师圈子里只够听听余晟的传闻,甚至没人和他接触过。新医生们谈论余晟的句式都是白痴般的感嘆式:哇、好厉害、太牛了、我一辈子能达到他现在的成就就知足了…… 裴紫苏觉得自己混错圈子了——听这些菜鸟说话,会觉得自己都是菜鸟了,简直毁自信。 而内科系统的中医科和外科系统的肝胆胰外科,两栋楼、两个大圈子,交集不多。 至于张夫子那些老医生聊起余晟时,总是很隐晦,话语点到为止,细琢磨又风浪层层,裴紫苏总不能去求详细解答吧? 好奇为什么害死猫,因为百爪挠心却挠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只猫一定是被自己的爪子挠死的。 这天傍晚临下班,裴紫苏接到了老裴的电话。上班半个多月了,这老头还是第一次在工作时间给裴紫苏打电话:「你下班来找我,一起回家。」 裴紫苏去了中心icu。 她老爹,老裴医生,是本院中心icu的主任,绝对的大腕。这点儿毫不含糊,谦虚都不管用——在本医院医生的三六九等里,老裴算top级。 医生这一行,老的少的都穿着一样的白大衣,外表看最大的区别,无非是有人把白大衣穿出大厨风格,有人则穿出教授风范。 但白大衣的江湖里,身份地位可是被三六九等分得停停当当。顶层人少、底层人多——标准的金字塔形分布。 裴紫苏是底层,劳力输出型的住院医师,还有个前缀「新来的」。她目前的职业梦想就是少挨骂,工作内容是永远加班。 她惨,但是她爹厉害啊,她爹是塔尖的。老裴是主任医生、科主任,带课题项目,万一他跳槽,病人也会跟着跳槽,老裴是脾气很大的「学科大树」。 余晟呢,是非常靠近老裴的那个层次的医生。 在金字塔里,他的头已经比较尖了。 裴紫苏和老裴在办公室门口险些撞个满怀,老裴数落小裴:「毛毛躁躁的,上了班也没学会稳重。去里面等我。」 到底是谁毛毛躁躁的?裴紫苏沖老爹的背影做了个凶脸。 老裴的办公室是套间,外面办公,有诊疗床;里间休息,有休息床。裴紫苏进了里间跳上休息床躺着,闻到了老裴的味道——这老头又偷着抽菸了,也不怕被发现罚款。 外间的门被推开,进来了挺多人。听对话是业务副院长过来了,每月例行的医疗安全检查。老裴受了两句批评,又受了两句肯定,更年期的老头处于情绪震荡中。 还有肝胆胰外科岳主任的声音,他一进门就和老裴争执起来。 这种场合裴紫苏不能出去,认命地做了隔墙的耳。谈话内容她不感兴趣,中老年男人争执起来也很吵,还没有女人吵架的范围广。 对话里偶然出现的一个名字像是在裴紫苏的后脑拽了一下,拉亮了一盏灯,她倏地睁开了眼。 是老裴非常直接地在指责:「……这个病人如果交给余晟,手术就不可能做成这样,更不可能被送到icu来,外科医生这是在推卸责任!」 裴紫苏直摇头:老裴说话太沖了,真会给自己树敌。 果然,岳主任的声音阴险中带笑:「余晟,你找外援都找到裴主任这里了,年轻人,学会玩心机了?手段还挺张狂!」 裴紫苏一惊,缓缓地坐了起来:余晟也在?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外面是个什么阵仗?还有谁?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向门边靠了过去。 外间也就只有这四个人: 检查工作的副院长; 余晟,外科系统最闪耀的新星,要找副院长「谈一谈」,问到了副院长的日程就来icu堵人; 岳主任,肝胆胰外科主任,刚被副院长一个电话叫来的,因为一个闹纠纷的病人,当然也因为余晟的事情; 裴主任,不必说,东道主。 裴主任手一挥:「岳主任你别瞎扯,余晟是你的人,我管不着,现在说病人的事情。」 又是一通扯皮、互不相让,架不住裴主任什么都精通,岳主任败下阵来。 裴主任批评:「老岳你这个人太霸道,手下几代医生你都压着不培养,肝胆胰外科现在离开你就瘫痪,你连个能帮你的医生都没有,说白了你就是『刀霸』。你退休了这个科室怎么办?那么多病人谁来管?」 余晟始终沉默,局外人似的。 副院长问他:「余晟,你和岳主任当面沟通一下嘛。」 岳主任抢先发难:「就是,当面说嘛,这状都告到院里了?」 余晟坦荡地看过去:「不是告状,是提出要求。我要求尽快回肝胆胰外科开展工作,我与岳主任多次沟通,没有结果。」 裴主任看着乐:这小子是豁出去了,岳主任日后必定给他一双特小号鞋穿。 老裴对余晟说:「来我icu,你有外科的底子,又年轻勤奋,我求之不得。」 岳主任顺水推舟:「我当然不能拦着余晟博士的大好前途,肝胆胰外科还真养不下这么大的鱼。」 这情形有趣了,副院长问余晟:「裴主任愿意接收你,你的态度呢?」 连副院长都这样问了,大有顺水推舟把余晟这个「麻烦」转给icu的意思。 余晟是局中人,自然更明白——就算你余晟是外科系统的「明日之星」又怎么样,肝胆胰病区现在还是晒在岳主任这颗太阳之下呢。医院从不缺青年医生,但「学科大树」多少年才培养成一株,病人认的也是「名医」的金字招牌。 总之,余晟,你现在道行还浅。 余晟有些心寒:「为什么我要离开?就因为我的科室主任不喜欢我?我的专业、课题、项目,我热衷的、深造的,都是肝胆胰疾病方向,我能给这些病人最专业的医疗。我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这么远,为什么我要放弃?」 余晟缓缓地摇头:「不会的,这件事我可以坚持,我不会换科室、转专业。」 余晟说完,也为自己尽了所有的努力,结局如何不是他能掌控得了的。 这一辈子太长,会有无数的选择、无数的事到临头不得不低头,但这一辈子值得坚持的事情却没几件。这一件事,余晟不会妥协、也始终没有妥协过。 副院长看着余晟,这是年轻医生里最优秀的一个,也是最不好摆弄、是非最多的一个,偏偏又是教养、脾气最好的一个。余晟的「一根筋」已经让他吃了很多苦头,他在专业方面的执着近乎于「笨」。但是医生要想成「精」,没有这股子「笨」劲儿还真是成不了。 副院长调侃裴主任:「他和你倒是一样的倔脾气,难怪能得到你的欣赏,你敢要?问题是他的态度很明确——不想跟着你。」 裴主任被余晟的「婉拒」伤了自尊,但也佩服这小子的硬气,心情复杂:「我在他这个年纪还是比较胆小的,没他沖。」 副院长对岳主任说:「关于余晟的事情,医院里早就讨论过,医院的态度是:岳主任你必须给余晟安排工作,余晟你必须配合岳主任的工作。」 风头忽转,老岳有种被戏弄的恼怒,脸色铁青地拂袖摔门而去。副院长也要走,裴主任送他出门,还要说些医院里的事情。 余晟送了两步,又返回办公室,想等裴主任回来跟他道声谢。 他和裴主任关系很一般,点头之交而已,老裴刚才的几句话虽是随口说的,但余晟听着心热。 副院长说他「倔」、裴主任说他「沖」,只有余晟知道那一刻自己的心有多静。他没有任何底气,也没有任何讲条件的凭持,仅有的是心底最后的骨气,也是最坏的打算——如果医院要「调整」他,那他也只有「调整」医院一条路可走了。 窗外楼宇高低错落,是医院的行政楼、内科楼、门诊楼,建筑风格是统一的坡顶飞檐,墙体迎着阳光有细密温和的碎光。 余晟望得出神,这一刻才觉得自己真正地「回来了」。 吱呀一声,是门轴转动声。余晟吃了一惊,看过去,套间的门「自己」开了。门继续被推开,露出一只女人的手。门开,走出来的人纤细高挑,她抬脸,黑眼丰唇——是裴紫苏,中医科新来的菜鸟住院医师。 裴紫苏、裴主任,「裴」? 余晟明白了。他不禁皱眉,她一直躲在里面? 裴紫苏一抬头,赫然正对上余晟的目光,她吓得脸变色,几乎叫出声来。 余晟坐在她爹的位置上,看着她,眸子黑漆漆的,像是在守株待兔。 「对不起,我……」裴紫苏蒙了,怎么回事?分明是人都走光了呀,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呀,为什么还剩下一个人…… 她手指指里间,又指指外边,最后泄气地往白大衣兜里一揣,不解释了。 余晟看了她一眼,扭头看向窗外,面无表情。 偷听的人、被偷听的人,其实他们谁也不想看见谁。 余晟无所谓,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还是很不舒服。 裴紫苏要难受死了,直后悔自己这时候出来。 「没什么,碰巧而已。」余晟说。 他起身要走,裴主任恰好回来了,看到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就介绍他们认识。 裴紫苏和余晟互看一眼,又都别开脸。 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裴紫苏看到进来的人瞬间黑了脸,怨恨地瞪着老裴:「你出卖我?」 老裴脸上挺别扭,给女儿赔着笑:「不是,是碰巧……」 来的人是江晓城,他兴沖沖地来找裴紫苏:「听裴叔说你来医院上班了,怎么也不告诉我?走,给你庆祝。」 余晟看这情形,火速告辞。 裴紫苏喊他:「余医生,你等我一下。」 她甩给老裴一句:「我和余医生有事要说,先走了。」 余晟有被身后这女人拖入沼泽的预感。 果然,江晓城把裴紫苏的包扯住了:「苏子,我特意来看你的。」 老裴帮着江晓城敲边鼓:「苏子,你好好说话嘛,晓城的病刚好……」 余晟走得更快了。 但他刚出中心icu的门,裴紫苏也快步出来了,而江晓城也紧追了出来。 第2章 情不知所起 第2章 情不知所起 那两人在里面的时候应该就已经闹开了,江晓城已经被激得濒临爆发:「你就是仗着我由着你作,不把我当回事!」 裴紫苏反唇相讥:「我看是你自己作,都结束多少年了还说那种话,我连分手的权利都没有?还是卖给你家了?你有那么念旧?不就是跟我斗气吗,当年若是你甩了我,你现在肯定已经不认识我了。也就是我爸傻,相信你是痴情人,也不看看江大公子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裴紫苏声音不高,贵在一气呵成。她吵架的本事挺深藏不露的,其实是一项特长。 江晓城被裴紫苏连珠炮似的话顶着,插不进去话,气得胸口疼。 什么叫冤:他何曾跟其他女人乱来过?是有些风言风语满世界飞,他一次次主动跟裴紫苏解释,可她失心疯似的就是不听。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眼下裴紫苏脚步不停,很绝情。江晓城盯着她的背影,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追上去两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攥有火气,死紧,火辣辣地疼。 裴紫苏今天也是被气狠了,把老裴的「背叛」也算在他头上。她更想和江晓城彻底有个了断,索性动用武力吧,让他看看她可以多市井。 裴紫苏一回身抬脚就踢江晓城,连着好几脚。 江晓城是何等人物?生性骄矜,就是再求着谁也是直着腰的,被女人踢? 完全是下意识地撮火,加上身体的本能,江晓城把裴紫苏推了出去。出手的瞬间江晓城就知道这一下失手了,就看见裴紫苏跌向身后的大理石台阶,一线线的边角带着尖棱…… 裴紫苏踉跄的瞬间是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好!摔个骨折咱们从此就是仇人! 预期中的「骨折」没有来,她像是掉进了一张强韧的网里,堪堪摔倒之际被兜住了。然后她看到了余晟俯视的脸——她掉进了余晟怀里。 两人的姿势太暧昧了,裴紫苏这一路又是追着余晟出来的,江晓城回过些味儿来,他怎么就没想到,这女人可能是真的变心了? 江晓城想从余晟怀里扯走裴紫苏,裴紫苏慌忙躲,这一躲更是深深地扎进了余晟怀抱里。良久她都没感觉到江晓城的第二下扯拽,回头看,只见江晓城的那只手腕被余晟的手扣在了半空中。 这少爷不是善茬,余晟这书生居然能辖住他? 她微微仰头看向余晟。 江晓城用力甩开余晟:「这儿没你什么事,赶紧走!」 余晟很想赶紧走,但也不知被这对吵闹中的男女触动了哪一个念头,说:「不要这样对待自己爱的人,哪怕是曾经爱的人,就算她并不爱你。」 男人低沉的声音震动而来,降了噪混了音般传到裴紫苏的耳畔。裴紫苏恍然意识到她还贴在他怀里,余晟的另一只手臂也还护在她的肩背处,她被蜇了似的立即跳开。 余晟的话恰恰抵在了江晓城和裴紫苏的痛处,两人都安静了。 江晓城放软了姿态,小心翼翼地问裴紫苏:「苏子,你好好跟我说句话,行不行?」 裴紫苏从来不喝迷魂汤,眼睛清亮:「那遂你的意,咱们现在去领结婚证,你敢吗?你需要跟家里的父母报备吗?」 这一问真是引火归元,把所有纷杂俗事揽作一堆,齐齐堵进了江晓城的脑子里,让他眼里闪过一丝狼狈。 「不行,不是吗?」裴紫苏笑得凉薄,眼里有些恨、有些拗、有些灰心。 庭院里盛夏的绿色枝丫攀缠,闹得正浓,化都化不开。此处僻静,只有他们三人。 余晟趁他们都沉默,赶紧离开。不料裴紫苏默默地又跟着他走,流浪狗似的。余晟心烦,他真的要被裴紫苏拖下水了。 余晟想赶她走,回头却看到一双泪眼,也就不多说了。 碎石的甬道缝隙里有青苔,清幽僻静,绕过荷花池和亭子,余晟到路边的小铺里:「老闆,两瓶水。」 裴紫苏茫然地跟在他身边,此时醒了,说:「两罐啤酒。」 柜檯上两瓶水边又多了两罐啤酒,500毫升大罐装的,余晟不贊同地瞅裴紫苏。 裴紫苏直瞪瞪地看着那两罐啤酒说:「再来四罐。」 「喝水。」余晟对她说,付了水钱。 裴紫苏没理他,付了啤酒钱,抱着走了。余晟拿了水走出几步,终究念着她是同事,又是同事的女儿,无奈地向裴紫苏的方向找了过去。 夕阳的光焰下,裴紫苏盘腿坐在荷花池边沿上,身后是细茎高举的阔大荷叶,连片成田,煞是壮观。她身边排着一熘儿啤酒罐,也比较壮观。 看见余晟,裴紫苏好笑:「学霸、教授、主任医师、海归、余老师,你是怕我喝醉了掉进池子里吗?放心,各种死法里,我绝不可能被淹死。」 余晟在她身边坐下,先打开一罐啤酒仰头就是好几口。他自回国后状态一直阴郁,今日小有突破,却莫名地更加压抑。 啤酒被裴紫苏晃过,起了沫,细腻洁白的泡沫沿着他的唇角流下来,余晟低头用手背擦,手臂的肌肉线条紧实分明,非常有力量。 空气里弥散着啤酒的清香,裴紫苏吹了声口哨——余晟挺有魅力的,甚至是挺性感的。 余晟手肘撑在膝盖上,晃着手里的啤酒罐,说:「抛弃别人的人,怎么可能轻生呢。」 裴紫苏上翘的唇渐渐抿紧,半晌,拉开一罐啤酒狂灌,酒意沖顶,挺难受的。 「抛弃?这头衔重得能压死人,你知道什么是抛弃吗,是离开好不好?」 「诡辩,有什么区别?」 「有的,『抛弃』就是心肌梗死死掉了;『离开』就是总忍不住抢救。抢救,余医生,你知道抢救很难受的。」裴紫苏眼前迷濛,是酒气太沖。 余晟沉默。 裴紫苏就只管喝酒,她酒量奇差,很快就手脚麻木。 「对自己『离开』的人,也应该好一些。」余晟悠悠地说。 裴紫苏不以为然:「为什么要留下『好』呢,那是挖坟,真是虚伪。有时候,只求速死。」 天已黑尽,裴紫苏没看到余晟痉挛的手和咬紧的牙关。 她醉意摇曳,坐不稳,就抱着身边的石栏杆,脸贴上去蹭凉意,自言自语道:「我问过自己,以后要遇到一个多爱我的男人才能让我忘了江晓城,而我要多爱一个男人才能忘了江晓城。不会有了,这是我的报应。先说分手的那个人好像有罪,不管那个人有多难受。」 「白月光」,谁没有?大家都一样,这世界是公平的。 守什么诺言,其实我们都可以不在乎。 裴紫苏垂下头,又拉开一罐啤酒倒进嘴里,麦芽香里苦甘掺杂,真涩。 「你哪儿知道什么是『活埋』啊。」余晟说,一时苍凉。 夕阳垂垂沉默,暮色熹微。余晟说:「你喝多了,裴主任该着急了,我送你回家。」 裴紫苏不走,耍赖抱着石柱,一双妙目里酒气旖旎,瞧着余晟:「老裴今天对不起我,不敢管我。你别送我回家,我爸对我身边的男人『过敏』,他能问死你。」 酒醉心明,余晟头疼,真不该好心管她。 余晟垂眼看着她,裴紫苏就那么斜眼瞧着他,彼此间幽光朦胧,遥远的星发着几点冷光,月光清透。 裴紫苏缓缓地弯起唇角对余晟笑,语气异常温柔,像个陷阱:「余晟,你会超级棒的。」 余晟明白她在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会超级棒的。但他还是问了:「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的预感很灵的。」裴紫苏睫毛慵懒地轻抬,像说着一个秘密。 那双眸子沉浸在浓浓的夜色里,却聚了夜晚所有的黑、所有的光,莹莹地虚无着。 余晟感觉到极细微的一声,盛夏的夜风里,像是有一粒种子炸开了。 迫于医院的压力,岳主任妥协一步给余晟安排了工作——去普通外科的门诊上班。挂号窗口的电子屏上「普通外科(肝胆胰外科)」一栏的出诊医生从此只亮着「余晟」。 行业内有种声音:门诊医生是万金油,轻症做检查,疑难重症转到病房去,没有上大手术的机会。余晟就是被定死的万金油,什么时间回病房管病人、做手术,另行通知——余晟你就等着吧。 拿刀的人被卸了兵刃,只能站岗,这事在全院被大家议论纷纷。传闻的核心人物余晟却安静异常,朝九晚五、出诊看病,连句牢骚都不曾听见。 这天傍晚刚下班,余晟接到电话——病房里的医生都在手术台上,中医科要求会诊,问他能不能过去一趟。余晟忙往内科住院楼去。 中医科的夜班医生是裴紫苏,见来的是余晟,立刻想起了她那晚的撒酒疯…… 余晟问:「病人在哪儿?」 裴紫苏领着他往病房走,说着情况:「五十九岁的男病人,住院第五天,突发急性腹痛。查体上腹压痛,反跳痛不明显,曾有呕吐,血压70/130mmhg,没有发热……」 陈述精练、准确,余晟挺满意。刚入职几天的医生通常没有这样的素质,都是慌乱地打电话求助老医生——医疗世家的孩子毕竟功底不错。 医院里的「医二代」很多,粗略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受家庭薰陶、子承父业,通常职业素养很高,在临床科室;另一类是为了找工作方便,凭着父母的关系进了医院,通常在行政后勤科室混日子。 余晟索性为难一下中心icu老裴主任家的女儿:「你考虑可能会是哪些病?」 「慢性胃炎,十二指肠溃疡,胰腺炎,肝病……都有可能。」 余晟暂时把裴紫苏归为第一类。 进了病房,余晟检查、询问病人,裴紫苏认真地看、听,一副偷师的模样。是个好医生的苗子,那天和男朋友吵架动手、耍赖喝啤酒的人好像不是她似的。 给病人开了检查单,余晟在医生办公室等检查结果。 裴紫苏在给一位病人讲针灸,伸手拿起桌上的hello kitty摆件,笔在hello kitty的肚脐上方实实在在地点了一下:「中脘穴在这个位置。」 然后她一路点了下去:「水分穴、气海穴……」 做这女人的玩具都命苦。 余晟觉得自己也是多事,待病人走了,他问:「不是有模型吗,标着人体全身穴位的那种,用起来不是方便些?还有穴位图。」 「不够美。」裴紫苏说。 余晟无话可说了。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余晟和裴紫苏互看一眼,这是有急诊? 来的却是眼科的李医生,他看见余晟在,很意外:「余晟,你怎么在这儿?」 余晟说:「有个会诊。你要忙什么?」 「我来借点东西。」李医生眼睛滴熘熘地瞅向裴紫苏。 余晟明白了,挑了挑眉。 裴紫苏则皱起眉,「不欢迎」的表情很直白。 参考江晓城的待遇,余晟觉得李医生可能要惨。 「借什么?检验单、处方、列印纸、知情同意书……」裴紫苏一连串问下来,自己都赞嘆了,「你没借过的东西还真不多。」 李医生尴尬,努力地想没借过的:「借张病危通知单吧。」 这下连余晟都尴尬了——眼科,一年也用不到几张病危通知单吧。 裴紫苏看着李医生笑,嘴角全是盘算。她陡然转为关心:「李医生,听你的声音不太好,是不是有鼻炎?」 还真有鼻炎,李医生立刻变身病患,讲起了自己的过敏性鼻炎,控诉病情的缠手。 裴紫苏温声细语:「这病在中医里称为『鼻鼽』,病因是肺、脾、肾三脏虚损,肾虚不能温土、脾虚生血受制、肺虚生气受制,最终会导致气血失衡,营卫失和。再加上七情、饮食、体质等内外环境……」 她略停顿,看了看李医生:「你是不是听不懂啊?」 李医生扭头看余晟,余晟在看窗外,一只手挡在鼻前。李医生再回头看裴紫苏,笑了笑:「还行吧。」 「听不懂是正常的。总之呢,你可以试试中医的针灸。要试吗?」裴紫苏在微笑,充满期待。 无法拒绝的医生…… 何况佳人主动示好,不就是扎一针、疼一下吗?可以忍,忍过去就是新天地。 李医生慷慨:「那就麻烦小裴医生了。」 裴紫苏瞅着他笑,探手拿过针灸盒。铝质的盒子,里面的针灸针寒光闪闪的。 李医生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往哪儿扎?」 「印堂穴,在眉心。」 裴紫苏先拈起最细短的毫针,不合心意,又放了回去,指尖迟疑地向后点着针,针渐粗渐长,最后捏起一根二十多厘米的长针。 裴紫苏的手指纤长,捏着的针也长,针尖冷光幽幽,遥遥辐射着李医生的额面部。 李医生眼睛都直了:「小裴医生……」 「这叫『七寸长针』。」裴紫苏介绍。 李医生跳起来就走:「改天再扎吧,病房里的病人还等着我呢。」 裴紫苏扫兴,把针放回盒子里。她知道余晟在看她,也知道他肚子里憋着笑呢。 「李医生没恶意。」余晟忍着笑,心说李医生对你其实是「好意」。 裴紫苏一哂,电脑边是一沓空白的病危通知单,她看了看,说:「医生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的。」 她这话里都是寒气,余晟唇边的笑渐渐散了。 会诊的病人最后转了肝胆胰外科,裴紫苏值夜班也挺忙,病人转科的程序都是余晟替她办的。 第二天午饭后,余晟去门诊部的休息间,一进门又看见了裴紫苏,她一个人窝在角落的沙发里打瞌睡。 余晟端了杯咖啡走过去:「你是下夜班,怎么不回家睡觉,来门诊了?」 「张夫子有个棘手的病人,我替他出一天门诊班。」裴紫苏答,看了眼余晟手里的咖啡。 「还没喝,你介意吗?」余晟把杯子递向她。 「怎么会?谢谢。」裴紫苏接了,小口啜着。她的脸色很差,人也萎靡。 余晟又去门口给自己沖咖啡,门外呼啦啦进来一拨儿医生、护士,好不热闹。 刚进门的整形科医生一眼就看见了裴紫苏,虎躯一震,一屁股坐到了裴紫苏对面:「小裴医生,我最喜欢你了,怎么还不去找我啊,说了给你打八折的。」 「八折我也怕疼。」裴紫苏哀嘆,「老师,你就让我这样斜着吧,不影响市容。」 这位整形科大叔医生有职业病,不管看见谁都会在对方的脸上挑毛病,找可「调整」的部位。认识裴紫苏的时候他着实下了番功夫,终于发现她内双的双眼皮有一丁点的不对称,就要给裴紫苏「修正」一下。 整形科医生恨不得把裴紫苏直接摁进手术室,现在这样苦口婆心地劝着实太累:「就缝一针,很简单,缝完以后你立刻就能嫁出去了!」 「就缝一针的话,我也能缝。」说话的是余晟,他倚在裴紫苏的沙发旁。 裴紫苏听见声音抬头看他,余晟看了下这张脸,尤其是整形科医生的那处「心病」——内眼角。 裴紫苏忽然就别扭了,讪讪地垂了眼。她抿了一口余晟沖调的咖啡,很是与众不同,奇异的口感,味道很好。 整形科医生对余晟摇头:「你别捣乱。虽然你号称外科系最好的刀,够快、够准,但那是缝肚皮的手法,我们整形科都是美容针。唉,我说余晟,你是不是没手术做太闲了,想抢我生意啊?」 余晟摇头:「是你整形上瘾了,要不要看心理医生?」 「你要是闲着无聊,写几篇科普文章吧,有出版社要,版税从优。」 余晟继续摇头:「整形科医生写的肯定畅销,丰胸、瘦脸、隆鼻、开眼角、打玻尿酸……我写什么?肝癌、急性重症胰腺炎?健康的人是不会买的,买了放在家里辟邪吗?」 「你这傢伙,就没个正形。」整形科医生哈哈大笑,目标转回裴紫苏,「小裴医生,你旁边这个余老师是坏人!是大灰狼!你要当心!有时间来找我修修眼睛,我给你打八折!记住啊!八折!」 说笑间,裴紫苏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她就站起来了,接通的时候人已经在向外走:「十七床?我马上回去。」 整形科医生称赞:「这小医生是个医科的好苗子,若是搞心脏专业,或者急危重症,才算是人尽其用。」 有人调侃:「虎父无犬子,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孩子。」 「谁家的?」 「你不知道?这是中心icu裴主任的千金。」 整形科医生吓了一跳:「老裴的女儿?这就是『小苏子』?不对吧!这孩子咋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那是丑绝了啊!」 「小时候也不丑,怪老裴把个女孩子带成了个小邋遢。这孩子五六岁就一个人拿着她爸的饭卡在职工餐厅打饭吃了,要是没有职工餐厅,老裴能把自家女儿饿死,你信不信?」 「唉,没妈的孩子就是可怜。」 整形科医生挺遗憾的:「应该叫我叔叔的啊。下回吧,认个亲,她小时候我还带她抓过蚂蚱、解剖过蛤蟆。」 …… 都是医院的老职工,一聊起来就是二三十年前的老故事,连裴紫苏三岁时跟老裴上夜班,半夜被吓醒,把值班室的床尿湿的事情都能掰扯出来。 余晟直皱眉头:裴主任也是胡闹,他那可是icu,平均一晚上死一个病人的地方,能把三岁的女儿带去上夜班? 这样长大的孩子,对生生死死都麻木了。 余晟又觉得不对,想起裴紫苏昨晚的话——即便是医生,也不能拿病危通知单开玩笑。 裴紫苏,挺复杂的女孩,处处自相矛盾。 余晟把咖啡倒进嘴里,去门诊开诊看病。 傍晚时忽然下起了暴雨,余晟下班时经过中医科诊室,诊室的门开着,里面还有人没走。余晟向里看,是裴紫苏,一动不动的侧影,在暴雨阴沉的天气里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如果没有见过她和江晓城相处,这小医生会给人规矩、乖巧的好印象。果然人是不可貌相的。 余晟敲门:「被雨截住了?我开车送你?」 裴紫苏似被惊醒,茫然地回头看着他。余晟提醒:「早点回家休息。」 裴紫苏起身收拾东西下班。她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只觉得累。 上了车,裴紫苏指路:「我家在……」 余晟特意回头看了眼后排的裴紫苏,说:「我知道,前几天送过。」 裴紫苏无奈地歪头看余晟——前几天,他确实是把撒酒疯的她一路扯回家的。余晟那一路不耐烦的表情她可忘不了。 余晟笑,转回头发动车子:「你睡吧,这路况是要一路堵过去的。」 车厢密闭,雨点砸在车身上密密匝匝的声音单调持久,是最好的催眠音。车开得又缓又稳,裴紫苏晃晃悠悠中就睡着了。 全城积水,车在车河里好几次一动不动地停着,到老裴家楼下时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 墨云翻滚,天色黑尽,暴雨转成了毛毛雨。余晟把车熄了火,等裴紫苏清醒。 余晟把车窗打开细细的一道缝,静谧的空间里涌进了新鲜的水润味道。雨雾里氤氲着木槿花清浅的香气,是这座城市里熟悉的味道。 余晟忽然想念匹兹堡了,他住的街区、常去的钢桥、实验室里的老外们、靠剪头发就发了大财的韩国人理发师……那座城市此刻正在甦醒。 算一算回国这一个多月,他如今清闲得发霉,等着在雨后长出蘑菇。 裴紫苏睡得香甜,坐在后排右侧的座位,居然还繫着安全带。 余晟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这女人大有一觉到天亮的意思。余晟打开音乐想慢慢地吵醒她,极低极沉的大提琴声在雨夜的车里晕染开。后视镜里,裴紫苏乖巧的眉毛抖动了一下,似要醒了,却又沉沉地睡了。 余晟便一点点把音乐声放大。 仪錶盘上时间正好变成晚上九点整的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大作。余晟惊得手哆嗦了一下,后座的裴紫苏更是噌的就坐直了。 是她的手机,裴紫苏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开,接起电话:「嗯?老爸?在哪儿?我看看我在哪儿啊……」 裴紫苏睁眼,她在车里,她为什么在车里?开车的人是——余晟?!她为什么在余晟的车里? 老裴那边已经疯了,魔音咆哮,裴紫苏的耳朵险些被贯穿,瞬间清醒。老裴这音量,余晟听得一清二楚。 「……我往家里打没人接,给你们科病房打电话说你不在,深更半夜的,你这是刚睡醒?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裴紫苏你对得起我吗!」 「爸,才晚上九点……」 「晚上九点不是深更半夜是什么?你在哪儿?和谁在一起?」 「我好像是在……」裴紫苏努力看车窗外,玻璃上有水雾,看不清楚,而坐在车里与平时走在小区里视角是不一样的,夜色里她还真得确认一下,「咱们家?」 驾驶座上的余晟转过身,对她点点头,做口型:「你家。」 裴紫苏确认:「嗯,咱家!」 老裴怎么可能相信呢?父女俩在电话里就掐起来了: 「在哪儿呢?」 「在家。」 「不可能!」 「在家,真的,真的真的!」 …… 余晟笑得很隐晦,这让裴紫苏很恼火,更尴尬——真丢人! 终于她也烦了,对老裴喊:「你想我在哪儿啊?你说我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行了吧?」 余晟示意他能帮忙做证,裴紫苏就把手机递过去。 余晟说:「裴主任,我是余晟……小裴医生确实到家了,在楼下。」 但他的声音更让裴主任血压升高了,余晟忽然想起裴紫苏说过,她老爸对她身边的男人「过敏」。 「……今天下大暴雨,下班时碰到就开车送她……路上堵车,刚进小区。」余晟被问得一脑门子汗,连他都要怀疑自己是对裴紫苏「心怀不轨」了。 挂断电话,余晟佩服:「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果真不假。」 裴紫苏表示不乐观:「我上辈子肯定过得不怎么样。」 对这话有共鸣,余晟点点头:「裴主任还是老样子,我去年出国前的最后一次查房,他在病人面前把病历扔在我脸上,当时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裴紫苏只有干笑了。 余晟问:「裴主任出门了?」 「开会去了,走几天。」 裴紫苏下车,余晟也下了车。 余晟关照她:「一个人在家,锁好门窗。」 「你可真够老气的。」 「我得替裴老师看好他女儿。」 裴紫苏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余晟站在车旁,夜静,他的人更静,隔着熹微的夜色看着她。蒙蒙的水汽分不清是雾是雨珠,漫天漫地地飘着,把雨夜的水光搅得迷离朦胧。 余晟问:「有事?」 「没有。谢谢你,晚安。」裴紫苏笑了笑,进了楼门。 余晟抬头仰望,看到一扇窗亮了灯,开车离开。 第二天下午,余晟才听说中医科发生的事情。昨天中午一个病人死亡,亲属质疑医疗方案,在闹纠纷。 余晟这才想清楚昨晚裴紫苏看他的目光,病人死亡、亲属闹事、父亲不在家…… 没来由的余晟竟有些愧疚。他给裴紫苏打电话,很快被挂断;他给她留了言,裴紫苏始终未回。 下班后,余晟再一次打电话,这回她接了。 「你们科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在哪里?」余晟问。 「病房。」 「下午怎么不接电话?」 「开了一下午会,刚散。」裴紫苏声音里满是倦意。 「现在能走吗,我去接你?」 裴紫苏没搭腔。 余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猜想着她可能面对的各种各样的情境,索性说:「你在病房等我,我现在过去。」 裴紫苏没在忙什么,她只是在愣怔——和余晟还算不上熟,他这突如其来的殷勤从何说起呢? 中医科的医生办公室里冷冷清清的,余晟到的时候只见到张夫子和裴紫苏面对面坐着,气压很低。 他和张夫子聊了两句,知道了大概情况:这例纠纷在医疗方面是没有过错的,和家属的沟通、配合也一直很好,问题出在病人去世后闻讯赶来的一众亲戚身上,他们以为孤儿寡母的被医院蒙蔽了,在挑毛病。 张夫子抚着谢顶的头壳,很郁闷:「我没压力,就是难为小裴了,刚上班没两个月就跟着我受气,我这老师没当好。」 裴紫苏:「您别这么说,是我帮不上您的忙。」 张夫子:「已经很不错了,今天的死亡病例讨论会,还有和病人那边的沟通,不是很好吗?余晟,你送小裴回家吧,女孩子还是要注意安全。」 余晟对裴紫苏说:「走吧。」 裴紫苏跟着余晟出来,到了电梯间好巧不巧就碰见了逝者一家,七八个人正走出电梯。迎面相遇,对面的众人齐齐看向裴紫苏,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余晟担心节外生枝,想带裴紫苏回病区。 但逝者的妻子忽然哭着走过来。裴紫苏下意识地往余晟身边靠近了些,手臂不经意间擦碰,余晟感觉到她手臂冰凉。 对方人多势众,只要有一个人控制不住情绪激动起来,就会影响到所有人,有各种意外发生的可能。 余晟伸手握住了裴紫苏的手腕——万一出现意外的冲突,他能拽住她——虽然他知道自己有些冒失。 裴紫苏顾不得男女之嫌,冰凉的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裴医生,对不起……」病人的妻子泣不成声,「我们不是和你过不去,也知道你们尽力了……」 裴紫苏也黯然:「我明白。」 余晟认出,眼前这位是那晚张夫子和裴紫苏抢救的病人的妻子,他还给她画过气管切开术的步骤图。对方也认出了余晟,眼泪流得更多了。 气氛莫测,不宜久留。余晟对病人的妻子安慰地点了点头,伸手揽着裴紫苏的肩,护着她从一旁的步梯快速离开。 楼道里,余晟给张夫子、保卫科分别打了电话,提醒他们要注意安全。下了楼,坐在车里,余晟才松了口气。他回身看车后排座位上的裴紫苏,她一直看着他,异常安静。 余晟给她宽心:「看刚才的情形,这家人还算讲道理,会很好处理的。接受亲人的离世需要一个过程,大家的反应都不一样,你放心吧。」 裴紫苏点点头,望向车窗外。 车子启动,车厢内极静,良久余晟才听到后排一声极低的嘆息,几不可闻。 余晟今晚送裴紫苏上了楼,裴紫苏背靠着家门对他道谢。两人间太安静,走廊的声控灯就灭了。 「早点休息。」余晟的声音没震亮声控灯。 裴紫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灰心:「我是真的很想救活他的,可还是失败了。」 「你尽力了,病人在天堂不会怪你的。」余晟也只能空泛地安慰。 做他们这一行的,每个人心头都有个墓园,是亲手送走的一个个病人。不知要修行多久心头才能磨出厚厚的茧,不为生死去留所动。 即便裴紫苏是「医二代」,从小见惯生死,她自己的修行也才刚开始。 声控灯在两人的声音里亮起,又灭,再亮。 余晟说:「裴主任要是在家就好了,让你看看什么是大将之风。」 裴紫苏是断断不敢抱这种希望的:「我在他眼里无能至极。」 老裴曾骂过一个女学生:「病人哭,她就哭,发条微博写首诗。遇上个死亡病例,她还不得投河?同理心都没搞清楚的小文艺青年,能指望她治病救人?」 黑暗里看不到余晟脸上的微笑,他是非常了解老裴的带教风格的。 余晟说:「如果裴主任觉得这是件『小事情』,你不妨也把这事当『小事』,明天就烟消云散了。早点休息,你先进门,我再走。」 裴紫苏开了锁,进门,关门前看着余晟很认真地道:「谢谢。」 余晟对她笑了笑,很暖。 关了门,没开室内灯,裴紫苏走到窗边向下望。 很快,余晟小小的身影出了单元门,走向车,他进车之前抬头向她的方向望了望。 明明他是在仰视、在低处,明明她在黑暗里、他在夜色里,明明是很远的距离、匆忙的一瞥,裴紫苏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感觉被他捉住了,屏住了呼吸。 肩臂处仿佛还停着一只有力的臂膀,是余晟护着她离开医院时搂过的痕迹。 楼下的车亮了灯,加速驶离。 裴紫苏这才缓了口气。她抬头看,夜色晴朗,浓淡正好。 之后,中医科的纠纷做通了家属的工作,妥善处理了。张夫子松了口气,裴紫苏医生生涯的第一例小纠纷,有惊无险地度过。 老裴外地开会回来那天下车就直接进了icu,忙到深夜才回家。他对裴紫苏喊累,装可怜,想让女儿给他捶捶背、捏捏肩。 裴紫苏在翻大部头的资料,冷冰冰地道:「你累,谁不累?我比你还累,你倒是安慰安慰我啊。你好歹是有咖位的人,医生、病人都捧着你;我呢,上级医师一句话我就得跑半天。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老裴气得一巴掌拍在裴紫苏后脑勺上。裴紫苏也倔,头壳挺疼,但她瓷人儿似的一动也不动,和老裴赌气。 「这是什么女儿!没有同情心!」老裴跳脚,自嘆自怜地去睡了。 裴紫苏的头顶挺疼。老裴这个爹就是挂名的,关键时刻从来指望不上,小时候不如她的同学可靠,现如今不如同事可靠——完全比不上那晚余晟的妥帖可心。 想起余晟,好几天没见了,裴紫苏出门诊都没碰见他。 纠纷的事情过后,余晟也像过境的云,散了。只是同事,关系不错的同事——裴紫苏为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这天裴紫苏出门诊,中午留在诊室里补眠。中医诊室房间里阴暗,她开了门放走廊里的阳光进来,阳光晒在身上,舒适暖和。 有人经过门口,是门诊部小护士的声音:「余医生,你可真是好人……」 裴紫苏似醒非醒的,渐觉身上发凉,应该是阳光挪了位置。 她眯着眼找阳光,眼前一片阴影;抬眼,头顶是道白影;再抬头,是余晟站在她的桌前,他背后是大片的阳光。 余晟低着头,问:「中午不去吃饭?」 裴紫苏眨了眨眼,微微地笑——好久不见。随即,她看见了余晟身后的小护士。 小护士凑过来,笑得阿谀谄媚:「小裴医生,你的心肺复甦操作是最棒的吧?」 裴紫苏有些莫名:「不敢当。」 桌上有中医诊脉用的垫枕,余晟修长的手指在垫枕上摁下几个浅坑。他说:「小裴医生谦虚,她的操作是教科书级的。」 话里有话?裴紫苏警惕起来。 余晟看着她笑,指了指墙上的镜子。裴紫苏扭头,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好一头乱发,鸡毛掸子似的。她忙用手扒拉。 小护士对裴紫苏撒娇:「小裴医生,你给我指点一下嘛,主任说我考不及格的话就不跟我签合同了,好不好嘛,求你了……」 像被一通弱电麻酥酥地震着,裴紫苏直接被软倒。她忙不迭答应:「好好好……」 「那就改由裴医生帮你了。」余晟功成身退。 余晟转身的瞬间,裴紫苏突然从座位上弹起来,探身伸手一把扯住了他的白衣。她的上半身抻长了整个趴在桌面上,好悬没被余晟扯到地上。 余晟惊异地回头看着她,从睡狮到长臂猿,这转变都不需要时间的? 裴紫苏艰难地抬起头,看牢他:「不许走!」 她算是明白了:余医生答应指导小护士操作,半路又把小护士甩给她。这算是怎么回事? 「一起去!」裴紫苏不打算放跑余晟,一路拽着他的衣角不放,往培训中心去。余晟任由她拽着,不反抗,跟着走。 小护士性格温软,跟在一对大高个身后,满是惊嘆:中医科这位大美人一副娴静古典的模样,脾气原来不怎么好;余医生真是有涵养的绅士,又热心又有耐心。 这年月,男女的特质与古时候比,都是颠倒的? 到了培训中心,裴紫苏埋怨余晟:「人家是找你的,你拽上我干什么?」 「你是标准嘛。」余晟说。她还揪着他的白大褂的袖子,并肩站着,像是在挽着他。 那只手似有察觉,缓缓地缩了回去,揣进了她自己的白衣兜里。余晟看她,裴紫苏似无所觉地绷着脸。余晟好笑:还挺会装的。 小护士在那边先演示着操作,余晟纳闷:「现在的学生在学校都忙什么呢?」 这不耐、苛刻的口气…… 裴紫苏看过去,余老师拧着眉,模样像极了她老爸。 余晟看不下去了:「这孩子是通不过考试的,你去教教吧。」 「你去。」裴紫苏心说我不去,来这里已经是上了你的当。她想着方才小护士磨她时的娇憨可爱,余晟肯定也是被那样请动的,肯定也是很受用的。 余晟的理由是:「美女要美女教才能有效率,我去的话她只会撒娇了,你快去。」说着,余晟推了裴紫苏一下,把她推了过去。 裴紫苏恼火地回头看他,余晟对她挑了挑眉,是哄她的表情。裴紫苏白了他一眼,向小护士走过去。 心肺复甦模拟人摆放在地上,与大理石的地面只隔着一层布。裴紫苏白衣的里面穿着裙子,膝盖光裸,毫不含糊地跪在了地上。小护士看得心里一跳,这得多疼?她方才都是蹲着的。 裴紫苏讲着要领,纠正小护士刚才的错误。她把模拟人拽到近前,拍肩、判断意识、触摸颈动脉判断脉搏,起式紧凑利落。然后她直起上身,双臂伸直,快速按压着模拟人的胸口。 稳定有力的按压、标准的深度,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到那一隅里的急救气氛。 余晟认识裴紫苏的第一天,她就是在抢救病人。 裴紫苏弓起的腰背、颈项像一个颀长的问号,余晟想到了带鱼:细长柔软,但是强韧。试想一下摸带鱼的感觉:滑不熘手的,和你较着劲儿,很不好摆弄。 余晟手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看着那条「带鱼」,脱下身上的白衣走了过去。 裴紫苏趴在模拟人的嘴上,隔着纱布吹气,直起身来发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余晟。他蹲在她身边,把迭厚的白衣放在她膝盖旁:「垫着些,太疼。」 小护士正被激励到,表决心:「裴医生,我努力练,考试一定拿满分!」 她摁着模拟人使劲欺负去了,裴紫苏歇口气。 她的唇色是红的,吹模拟人吹的。余晟说:「你的吻技还不错。」 裴紫苏咧嘴:「这假人橡胶味儿太重,比以前的那些难闻多了。」 她的唇色很深,晕开。若这是唇妆,一定是最粗糙的那种,或是被揉乱了。 余晟抿了抿唇,站起来伸出手,要拉她起来。 裴紫苏伸手过去,余晟稳稳地握住了。她有些异样的感觉,抬眼看他,余晟稍用力,便把她扯了起来。但是他没放开她的手,他的掌心烫热,裴紫苏有些慌。 「都能尝出模拟人的区别了?」余晟音色低沉,眸子墨黑。 「以前的假人是奶香味的。」裴紫苏说,抽回自己的手。 今天的余晟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又太亲和、太有压迫感,比那晚送她回家的余晟更让她不安。 「奶香?」余晟皱眉,「什么材质?」 裴紫苏笑得诡秘,不答。 她刚学会爬还站不稳的时候就被老裴带进了医院的培训中心,把心肺复甦模拟人当娃娃,抱着、垫在屁股下坐着、咬在嘴里啃着——奶香味的,没错。 余晟的手机骤然响起,是院长,叫他回病房看一个病人——岳主任去外地做学术交流,这位病人是个人物,为慎重起见让余晟过去看。 余晟对裴紫苏说:「病房叫我,命中注定今天是你教她,不好意思了。」 裴紫苏总结自己的运气:「上了你的当,还一当上到了底。上级医师欺负起住院医师,就这么随性的哦?」 余晟好笑:「晚上请你吃饭?」 裴紫苏没敢搭腔,他的声音太好听,语速又太缓。 不反对就是同意喽,上级医师是这样认为的。余晟定定地看了她良久,笑了笑,走了。 裴紫苏呼出口气。空气里有一丝淡得不能再淡的异样气氛,发酵似的在弥散、加速升温蒸腾着。与余晟之前所有的相处瞬间就变了调,变得别有深意。 裴紫苏站在空荡荡的培训中心大厅里,阳光的光晕斑斓。小护士在玩命练操作,膝盖下垫着男式大码的白衣,被碾得皱巴巴的。 练了一中午,小护士的掌心都起了泡,下午操作考核顺利过关。 考官是医教科的主任,知道这是裴紫苏的手笔后,鼻子里哼了一声:「裴紫苏,培训中心的模拟人的鼻子就是你小时候咬烂的,你得100分才算及格。」 100分?裴紫苏觉得毫无压力。 余晟一下午都没回门诊,是别的医生帮他出了门诊。但余晟的白衣还在裴紫苏这里,下班时她给余晟打电话,他还在病房,让她把白衣送过去。 到了肝胆胰病区,裴紫苏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腰侧弯成九十度,向里探头看。余晟在看阅片灯上的ct片,抬手让她进去。 他还穿着中午时穿的黑色半袖衬衫,黑色的长裤,双臂抱在胸前松懈地站着,腿型修长,隐约露出肌肉的轮廓。 余晟不是体质单薄的书生,他瘦削,但结实,他的清俊从不乏力度。 夜班医生在请教余晟:「从ct片上看不出胰管是否有扩张,也没有明显的钙化和结石,病人的症状比来的时候缓解了很多,定为慢性胰腺炎急性发作是不是证据不足啊?」 余晟的手点着片子的一处:「这里有渗出,化验结果也很明确。少数病人没有你说的那些表现。这个病人还需要再做个胰胆管造影,明确一下胆管的情况。」 夜班医生去开单子,余晟接过裴紫苏递来的白衣,被衣服皱巴的程度吓到了。 裴紫苏忙撇清关系:「不是我弄的。」 余晟瞅了她一眼,裴紫苏被看得竟有些理亏。 余晟和裴紫苏一起下班。他步调很慢,就要走出病区的时候,似有犹豫:「我今天收的病人是慢性胰腺炎。病人很年轻,最近在酗酒,他本人对病情还毫不在乎,这样下去情况会变得很糟糕。」 裴紫苏以为他要感慨生死悲欢,但余晟说:「病人叫江晓城。」 裴紫苏奇异地看着余晟,缓缓挑高一侧的眉梢,莫名其妙地笑了。余晟这是让她去做他的病人的健康教育工作?也就是让她去管管江晓城? 她还以为余晟会对她不同,中午的事,还有之前接连的几件事,她都以为他们之间……看来是她误会了。 裴紫苏研究着余晟,这个男人看似清澈温和,但望不见底,她其实看不透。裴紫苏后退半步,拉开和余晟之间的距离。 余晟眼里有异样的光,意识到自己似乎搞砸了一件事。 裴紫苏很客气:「知道了,谢谢。还请余医生多多关照他。」 「我的意思是我既然知道了,你们又认识,我应该告诉你。」余晟想解释。 裴紫苏更客气了:「谢谢你,余医生。不过呢,你是他的医生,我是他的朋友,他要是想联繫我会自己找我的。」 这就是她生气的样子?余晟暗嘆,也挺难缠的。但他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完:「江晓城住七号病房,现在他父母也在病房。」 「是要我去关心探望吧?知道了。余医生可真是医者父母心啊!」 一时僵持,裴紫苏笑吟吟的,眼里的光却是凶的。余晟从来都不会处理这种情况,他宁可去做一台大手术。 第3章 虚虚实实 第3章 虚虚实实 走廊深处的病房有开门的声音,有人结束探视要走。裴紫苏睫毛一抖,听出了江晓城父母的声音;余晟刚和江家人接触,也是印象深刻。 裴紫苏向病区看了一眼,距离有些远,来不及!她若跑出走廊肯定会被江家人看到。周围是几间病房,再有就是换药室。 裴紫苏两步走到换药室的门口,一推,没推开门。 七号病房的人在向外走了。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裴紫苏用力地转着门锁,磕碰出很大的声音,可就是开不了门。她回头求助余晟:「这门怎么打不开?」 余晟诧异她过度的反应,但还是走到她身后,身形覆盖住了她的,也挡住了江家人的视线。余晟把门把手向上提,一推,门开了。裴紫苏鱼似的钻进换药室,余晟跟了进去。 走廊里是江父的声音:「好像有个孩子挺像苏子,是不是那孩子来看晓城了?」 裴紫苏贴在换药室的门口,旁边是柜子,放着无菌纱布、绷带、棉球……裴紫苏缩在墙和柜子的夹角,屏着呼吸。 余晟在她眼前,手扶着门迟迟不关,打量着裴紫苏:这女孩不是软包子个性,此时却藏了起来。她和江晓城、江家之间,没那么简单。 余晟意识到,他方才把江晓城住院的消息告诉裴紫苏确实是冒失了,犯了个错误。 「关门啊!」裴紫苏等不及,探身伸手推上了门。于是,她和余晟几乎就面对面贴在一起了,近在咫尺,他温热的呼吸就拂在她的额头。 门外的脚步声近了,江家父母的对话渐渐清楚:「你看错了,苏子来了怎么不去看晓城呢?」 「我不会看错,有几个姑娘能长她那么高?有几年没见这孩子了。」是江父的声音,还是当年对小女孩的宠爱口吻。 换药室的门上玻璃窗锃亮,裴紫苏着急地在墙上找着什么。 「灯的开关在哪儿啊?」她急急地问余晟,额头擦过了他的下颌,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了一起。猝不及防的对视,太近了。余晟的眼睛黑得吓人,裴紫苏瞬间被摄了魂,心惊肉跳地哑了,失措间忘记了伪装。 余晟对一件事立刻很有把握,他抬手探向裴紫苏身后的柜子。裴紫苏看着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门外是江家父母的声音,眼前是余晟的迫近。 嗒的一声轻响,换衣室内陷入了黑暗,余晟如她所愿关掉了灯。黑暗封闭的空间里,气流散乱跳突。 江家父母和随行的人走过,江父在笑,承认自己认错了人。 裴紫苏放下了半颗心,却提起了一口气:门外的洪水退却,门里的猛兽正在虎视眈眈。 黑暗里,余晟的声音像水底的沙子,软润、粗糙:「这个时候,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出声?」 他试探地又凑近她,裴紫苏向后仰,他的手臂固定着她的后背。 裴紫苏依稀能看清余晟的轮廓,她瞪着他。 余晟呢喃着,声音几不可闻:「我想,试试。」 裴紫苏僵硬着脖子:「什么?」 「会不会,被打……」 余晟横了心,炽热的唇忽地捕住了她的,裴紫苏的惊叫被吞噬。 预计中的那一巴掌没有打下来;预计中的温软却超乎想像,余晟陷了进去。 他的吻与他的人完全不同,是强悍的,甚至是捕获式的,随即他整个人也压了下去。 裴紫苏身体后仰如弓,虽然余晟的双臂托着她的腰背,但她无处支撑。脚下踉跄,她被推到了墙边,大腿抵在桌沿上。 狂热席捲,像是捕住了猎物。而猎物束手就擒,余晟的掠夺才渐渐缓和,转成细腻耐心。他吮吸、探寻着她的唇齿,绵密、热烈、新奇。 裴紫苏被「蒸」了,心在跳,在唇齿间跳,狂跳。唇齿间的负压让她被吸附着、牵引着、回应着。 手无力地向后探,她想找到身体的支撑,黑暗中碰到了桌上的无菌瓶,圆瓶倒下,旋转着碰到了不锈钢弯盘,一阵金属碰撞、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 静谧的黑暗里忽然的声音惊动了两人,余晟顿了下,随即放开了她。 炽热的气息倏地就散了,眼前光一晃,是余晟开门出去了,他又随手关上了门。裴紫苏听见他在和人说话,是赶来的夜班护士。 她仿佛能看到他火热的唇说话的模样,湿润的唇会勾起唇角,彬彬有礼:「……是我不小心打翻了东西……我收拾吧,你去忙……」 裴紫苏的手拂上唇,热辣的感觉,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颤抖。 门开了,余晟又进来。阴影里有纤细高挑的身影影影绰绰的,裙子像幽暗里半开的扇面,他伸手打开了灯。 空气里是打翻的消毒水的味道,微微刺鼻。地上是摔碎的玻璃瓶,消毒液溅成放射状的花,银色的镊子、剪子也掉在了地上。 裴紫苏垂着头,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她像是沉浸在一首曲子的尾音里,懒散、隐秘地散发着诱惑。 余晟弯腰去捡镊子,看到她膝盖处的青紫,是中午做心肺复甦时在地上跪出来的瘀青。裴紫苏弯腰想帮忙,腿刚一动就听见余晟说:「你别动,我来。」 她能看到他的发顶,鬓角处居然有几根白发。余晟起身整理桌面,背对着她。室内太静,不锈钢物品轻碰的声音就很刺耳,不比被裴紫苏打落时好到哪儿去。 「我是很慎重的。」余晟说,收拾着桌面上的物品,「也许你会觉得突然,刚才如果吓到你,对不起。」 裴紫苏不说话。她感到余晟走近,双手握了她的双手:「我们,试试,行吗?」 这是在徵求意见?又变回谦谦君子了?和「碰」她时判若两人,之前这个人还劝她去「探视」江晓城。 裴紫苏翻了个白眼——虚伪! 余晟笑了,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耳畔的碎发,牵着她的手出了换药室。裴紫苏任由他牵着,看着他的背影,很好看,端正有型。 出了病区走廊,由步梯下了楼,两人的脚步踏出错落的回音,他始终牵着她的手,天热,两人手心里都是汗。 「九层呢,为什么不坐电梯?」裴紫苏问。 「这样可以多走一会儿。」余晟说。 转个拐角,窗外是大片磅礴的火烧云,余晟被吸引,静静地看着。 他有很久没这么安静悠闲过了,自从多年前那个血色漫天的傍晚之后…… 眼前与记忆里的景象重合,余晟攥紧了掌心里的手,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些年他努力做一个疯狂的医生,没有停顿过,忙得忘了自己是谁。只有在这个盛夏,他莫名其妙就闲了下来,有大把的时间,闲得无所适从,居然很轻易地喜欢上了一个人。 如果心动要一个天时、一个契机,又恰好能遇到一个心仪的人,真是命数。 方才那一瞬,裴紫苏只是靠近,他就失控了。余晟承认惦记她很久了,更承认方才的吻很不君子,也很莽撞。他不禁嘲笑自己——本能,有时候是个好东西。 那一刻他的本能是:怕错失。 「裴紫苏,」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像核对确认手术时的病人,「我们,试试,行吗?」 裴紫苏想不明白似的:「你这是第二遍问我了,是要我摇头吗?好能不负责任地脱身?」 她佯装要走,余晟拽住她,笑了:「再也不问了。」 这一刻,他身后是夕阳盛景,他微笑地看着她,温暖英俊。 晚上裴紫苏回到家,缓缓地在门边坐了下来。单曲循环般,她回想这一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是怎么从谈论江晓城,就进了换药室的?之后的事忽然就离奇了,她怎么就被他亲了? 余晟的成熟、果断,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更不是谦谦君子的做派。她还在设想和他的各种可能性时,他便噼面一记杀招。无力招架,裴紫苏现了原形、束手就擒。 喜欢就是喜欢,他靠近时,她就接住。这感觉,像低血糖的人忽然撞见了葡萄糖! 裴紫苏静静地回味着余晟眉眼间的灼烫、唇间的疯狂,还有自己心底的悸动,隐隐地欢喜甜蜜着。 老裴从卧室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女儿慵懒地窝在沙发的角落里,面容恬静,熠熠的黑瞳里光华细碎地流淌,似有心事、似在憧憬。这画面和暖温润,质感朦胧,幽光中有绮丽的波澜,微妙独特地香甜着。 裴紫苏今天不对劲,像是笼罩在他看不清的光里。家里忽然有了女人味,柔和的、细腻的、隐秘的。 老裴咳嗽一声,惊回裴紫苏的魂儿,他问:「回来晚了,干什么去了?」 裴紫苏耍花腔:「白衣天使,为人民的健康服务喽。」 老裴半信半疑的也就信了。父女俩聊了些医院的事情,话题晃悠悠地转到了不是icu也不是中医科的——肝胆胰外科,自然就聊到了余晟。 「余晟说你曾经把病历扔在他脸上,当着病人的面儿。」裴紫苏啧啧称嘆。 「我对他算是很客气了。」老裴说。 这个年轻人锋芒毕露,在老裴心中是很有一号的:「余晟是把难得的好刀,可惜在岳主任手下被打压得太狠了。不过老岳是压不住余晟的,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老岳就得把余晟请回病房。」 「为什么?」 「知道余晟为什么出国吗?当时老岳把余晟所有的机会都封住了,所有人都以为余晟会被排挤走,那小子却考了公派出国,老岳气得干瞪眼。现在他回来了,翅膀更硬了。余晟就不是个由人摆布的人,越逼他,他越强。再被逼急了,他离开这里还怕没有医院请他?余晟在肝胆胰外科的圈子里可是很受瞩目的。」 不由人摆布,这话形容余晟还欠点儿火候,岂止是「不由人摆布」? 裴紫苏漂亮的眉毛微微抬起,笑了,像偷到了糖。 余晟一早去病房看江晓城昨晚的各项检查结果,还有他夜间的情况,病情进展很乐观。 江晓城昨天疼得要死要活的,今天才看清楚给他看病的是余晟。他挺不痛快:「我要换医生。」 余晟当没听见,关照他一些要注意的问题,特别是要戒酒。 江晓城不耐烦,钱都是拿命换来的,健康的一部分功能就是拿来换成功和财富。他说:「戒酒?我做不到。」 余晟总不可能把病人当自己的孩子似的时刻管着,说:「你是慢性胰腺炎,这种病在初诊的时候要特别注意和另一种病鑑别开,你知道是什么病吗?」 江晓城满不在乎。 余晟也满不在乎:「胰腺癌。胰腺癌还有个称号——『癌中之王』。」 江晓城脸耷拉下来了。 一旁的管床医生感慨:「胰腺的病都凶,记得贾伯斯不,他比你有钱,也比你有更好的医生。」 余晟把病历夹递给管床医生:「贾伯斯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胰腺癌,你给江先生讲讲贾伯斯的故事。江先生,岳主任明天就回来了,他会亲自管理你的病情的。」 交代完,余晟出了病房。 江晓城问管床医生:「这个余医生看病怎么样?」 「这么说吧,一般情况下其他医生搞不定的病人都给他了,病人见到他的时候肯定是要做大手术的。」 江晓城脸色很臭:「我也需要做手术?」 「也不是每个病人都能排上他的手术,得看运气。余医生让你戒酒是为你好。哎,教你一招,想喝酒的时候念一声『余晟』,肯定不想喝了。之前有个化疗的病人一听见『余晟』就想吐,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余晟看完他目前唯一的病人后,时间还太早,他就往裴紫苏家去。他在医院门口遇到来上班的裴主任,两人互道了声「早」,擦肩而过。 车停在小区门口,余晟走到裴紫苏家楼下,等了大半天才看到裴紫苏大步冲下楼,拿着一盒牛奶正在喝。 见到余晟,裴紫苏险些跳起来,慌张地四下看。 「裴主任这会儿已经在查房了,」余晟看了看表,食指不停地敲着錶盘,「小裴医生,离查岗点名还有半个小时,你很可能要迟到了。」 「你要是我的上级医师,我就没法活了。」裴紫苏大步快跑。上班的路程时间她是精确算过的,一秒都不浪费,所以一秒也不能耽搁。 余晟与她并肩:「放心,我不会招你当学生的。」 「太好了,我可不想当你的学生。」 他们正走到林荫道,余晟忽然拽着她进了路旁的林间。清晨的阔叶林中阳光都是枝叶的香气,余晟眼里是细碎的晨光:「谁也看不上谁,咱俩这样可不太好。」 裴紫苏笑:「你这话一股鹤顶红味儿。」 余晟靠着树,拉她进怀里:「鹤顶红是什么味儿?」 「甜的。」裴紫苏挑眼看他。晨曦里她的眼角水润,撩起一副清澈的媚态。 余晟心头一热,靠近了她的唇:「甜?你确定?」 裴紫苏脸热:「穿肠毒药,都是甜的。」 余晟吻了上去:「我猜也是甜的……」 唇齿辗转间有断续、含混的对话: 「……迟……到……」 「……挨骂的……又不是我……」 出了小区看到余晟的车时,裴紫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主动跳到了车后座,系好安全带。 「我没打算送你。」余晟站在车窗边,低头看着她。 「喂!」裴紫苏想变刺猬。 余晟笑,手探进车窗抚上她柔软的唇,说:「除非晚上一起吃饭——把你老爸安排好,别让他在晚上九点打电话。」 裴紫苏红了脸,作势要咬他。余晟已经走开,绕过车头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果然裴紫苏上班没迟到,但是比平时晚。张夫子敲桌子:「比平时迟到了五分钟!下不为例!」 五分钟,裴紫苏心神一荡…… 「哎哎,发什么呆!」张夫子的听诊器敲在裴紫苏的肩上,「去,罚你给三十二床的病人『讲课』,沟通治疗方案。」 紫苏下巴掉下来:「张老师,你不能这样……」 三十二床的病人是个「搜索大仙」,靠网络搜索和自学揣摩,建立了自己独特的医学体系,已经达到了决定检查项目和用药开药,自成清奇一派。与三十二床的病人沟通的医生,就像核动力航母的一个转向,你要对摇橹的人仔细解释动力系统、操作原理,还要被问一个接一个「为什么」——满腹经纶毫无施展之力。 张夫子很倚重她:「他不听我这老头子的话,换个美女医生试试。」 裴紫苏惨叫一声——不能迟到啊! 交接班时听医生、护士们议论,裴紫苏才明白今早余晟为什么不赶时间上班了——上午医院安排了他的回国汇报演讲。 开讲时间已过,裴紫苏匆匆地往汇报厅赶。汇报厅里人满为患,余晟清朗的声音里,裴紫苏在人缝儿里寻找立足之地。她没听清余晟说了句什么,厅里的人都笑了,气氛很轻松。 裴紫苏身边有个医生在感慨:「余晟这小子,这股子傲劲儿真是藏都藏不住啊。」 讲台上,余晟换了正装,劲瘦的身体线条含蓄。身后是投影墙,他切换着课件内容,各种手术的视野,手术器械的冷冽光泽,器官组织的血肉模糊。 他讲得从容,自信得发光,锋芒毕露。 裴紫苏远远地望着他,有种摘到星星的感觉。 「我打断一下,」有突兀的提问打断了余晟,「你介绍的手术技术是很新,但它的缺点你有没有考虑过?」 余晟答:「它的问题在于……」 「如果是在国内,对这个病人的手术方案,你会选哪一种?」提问者再次打断了他,大有把余晟挂在台上让他下不来的意思。会场里顿时极静,都看向提问者,余晟的顶头上司——肝胆胰外科的岳主任。 余晟没被挂住,说:「最大的问题是併发症,第一步手术中会对肝组织有牵拉和挤压,肿瘤细胞可能会广泛转移……」 不到三分钟,余晟再次被打断了。这次「刁难」他的不是岳主任,而是中心icu的裴主任,裴紫苏的亲爹。裴紫苏顿时觉得偏头痛。 裴主任的问题更为具体:「余晟博士,这么复杂的手术请你提供病人在术前、术中、术后的各项数据。」 这些数据庞杂,且不在手边,但余晟心里有数,拣主要的答。裴主任咄咄逼人地又问,余晟答得简洁。 在两人短兵相接般的问答中听众们都兴奋了,直到裴主任点头表示满意,余晟才继续他的汇报内容。 裴紫苏深深地呼出口气,一手心的汗。 但裴主任并没有放过余晟,报告结束后,他把余晟叫下台继续问。 老裴背影高壮,余晟在他面前清瘦挺拔。余晟说话间略一抬头,往裴紫苏这边看过来。裴紫苏忙回头,混在人流里出了汇报厅。 正是午餐时间,裴紫苏去了职工餐厅。手机在白衣口袋里不停地闪着,是江晓城,裴紫苏没接。 身边缓缓地停下一辆车,后座的窗落下,有人唤她:「苏子?」 这声音像是从噩梦里拎出来的,裴紫苏额头一层冷汗。她看到了江晓城的父亲江遇,商界大亨。 江遇竟已两鬓花白,资本家的风范也更浓醇了。江家的男人即便老了,也是威严、文雅的。 裴紫苏被江遇「碰」个正着,无处可躲,僵硬地叫了声:「江伯伯。」 江遇是个凛冽的人,很少有和气的时候。他此时正温和地打量着穿了白衣的裴紫苏:「你最终还是犟不过老裴,当了医生。」 裴紫苏笑了笑,挺难受的。 江遇说:「我中午请了你爸爸吃饭,还有几位给晓城看病的医生,你一起来吧。」 裴紫苏摇头。 江遇下了车,裴紫苏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孩子长大了,反而疏远了。江遇怅然:「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闹着要和晓城换爸爸,老裴气得找我算帐。」 裴紫苏还是没说话。 「晓城病了,我看得出他想见见你。过去有些误会,可我希望你能真正成为江家的孩子。你能明白江伯伯的这份心吗?你和晓城如果散了就太可惜了。」 裴紫苏终于开口:「江伯伯,您劝劝他吧,他喜欢的是回忆,可是我想向前看。」 江遇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还在生我的气?」 裴紫苏摇头:「没有,您别自责,我也不想看到您不开心。」 这女孩不再崇拜他,不再对他言听计从了。裴紫苏十几岁的时候像极了她的妈妈,如今从单薄青涩的模子里脱出来,多了几分硬气,倒有几分像老裴了。 「有时间去家里坐坐吧,和你爸爸一起。」江遇嘆息,上车离开了。 裴紫苏目送他离开,在大太阳底下打着寒噤,双手用力地搓着前臂。 江家,她是真的怕。 傍晚,余晟等了一个多小时不见裴紫苏来,只好去中医科找她。 裴紫苏被桌上厚厚的病历夹埋得严严实实,求救似的看向余晟。 余晟也是毫无办法,就知道今晚的约会泡汤了。他无奈地问:「怎么会有这么多病历?」 「一天收了八个新入院的病人,加上出院的,还有原本就住院的……真想来口参汤吊吊魂儿。」 余晟笑了:「晚饭我给你买回来,想吃什么?」 「大鱼大肉。」裴紫苏报仇似的。 余晟批评:「太没有医生的职业精神了,应该是清汤素菜才对。」 医生办公室里没其他人,夜班医生钻在病房里忙。余晟拿起她的hello kitty,摆弄着看。 他的手修长,太漂亮了,是长期消毒、刷手、戴手套的外科医生的手,每根手指上都像是附着精灵。 敲电脑的裴紫苏目光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了过去,余晟拿着玩偶的手势都是很轻盈的,豆豆眼的大脸玩偶在他手里很开心似的。 余晟看她,笑了笑,放下玩偶。 裴紫苏恍然回神,脸有些烧。 「我去给你买『大鱼大肉』。」余晟捏了下她的肩,出了医生办公室。 夜班医生匆匆进来,还看着走廊外:「那是外科的余晟吧,他有什么事?最近总见他来咱们科。」 裴紫苏敲着键盘录病历:「他找张夫子。」 余晟没去职工餐厅买菜底子,回诊室拿了保温饭盒,去医院对面的饭店要了外带。经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口味、花式繁杂的冰淇淋摆得像要过圣诞节,余晟犹豫着该选哪一款才能讨好小裴医生。 侍应生问:「先生给小朋友选,还是女孩子?」 「女朋友。」余晟说。 这就好办了:「这一款,甜蜜代言。」 粉红色、玫瑰缠身的外包装。这造型完全不是裴紫苏的路数,可以预想到她看到时的表情…… 余晟说:「来一个大号的。」 「都是统一尺寸的。」 「那就来两个。」 拎着保温饭盒、冰淇淋,外科医生余晟去的方向是内科楼。暮夏时节秋意渐起,日落提前,景象也日渐疏阔。医院里病人散去,是一天中比较闲适的时段。 手机响起,是病房打来的,余晟接起。听着听着,他目光聚敛,锐成精亮的一点:「伤了多少人?……岳主任是什么意思?……我马上到。」 突发事件,连环车祸,轻伤、重伤,伤者众多。普外科能上台的医生都上了手术台,人手还是不够用。 大局为重,岳主任迫不得已想到了余晟这把闲刀,让人通知他上手术。 余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热的速度,羽翼蓬松地立起,紧张得就要振展开来。 他给裴紫苏打电话,她没接,八成是去病房看病人了。余晟两步跳上内科楼的台阶,大厅里保卫科的小保安转悠着,咿咿呀呀哼着戏文:「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遂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牡丹亭》,崑曲。 余晟把饭盒和冰淇淋给他,交代:「送给中医科的小裴医生,告诉她我上手术了。」 小保安拍胸打包票,立刻进了电梯去送饭,余晟放心地走了。 小保安还不认识中医科的小裴医生,不知男女老幼是丑是俊。被人送饭的医生不多见,小裴医生有这待遇,八成是打赌赢了余医生。 电梯停在四楼,忽然冲进来产科的夜班小大夫,看到小保安一把拽住:「快去我们科……」 余晟到肝胆胰病区的医生办公室,实习生樊易在等他。樊易实习才几天,第一次见这么大的事故场面,紧张得满地转圈。 「病人血压多少?」余晟进门就问。ct片已经准备在阅片机上了,他过去看。 「高压60,低压40。」樊易答。 「给升压药,还要推血,这些做了没?」 「方明医生都下了医嘱。」 余晟点点头:「马上准备手术。」 现在就做手术?樊易追着余晟:「用了升压药不见效,推血也还没准备好……」 余晟说:「等不及输血了,病人的积血厚有4厘米,应该有大出血,补血再快也追不上出血的速度——你马上联繫手术室和麻醉师。会拉钩吗?」 这是在问他?樊易一愣:拉钩? 拉钩:外科手术的时候皮肤和组织被切开后,切口不会自动打开手术区域,需要用叫作「拉钩」的器械把切口的皮肤和肌肉向外拉开,才能把要手术的部位暴露给医生。若是一台大手术,这「钩」得拉个把小时。 如果让一个实习生帮忙拉钩,意味着什么? 樊易看着余晟,这位医生的意思是要他当手术助手? 「会!拉过!」樊易陡然一嗓子超高音,像要上战场。 余晟已经出了医生办公室要去手术室,在门外听见樊易蹦起来的声音。余晟摇头:第一次上台都是这么傻,给主刀拉钩那都是天赐的幸福。 从医生通道进了手术室,余晟换上绿色的洗手衣、换鞋、洗手、刷手,举着双手进了手术间,穿上了手术衣。 手术室的护士是小雨,看到余晟眼睛倏地亮了:「余医生,你上手术啦!」 口罩、帽子的缝隙里,余晟对小雨眨了下眼睛示意。小雨到余晟身后为他系好后背的带子,又仔细为他整理衣服。好久不见,她整理得格外仔细。 其他护士在准备手术器械,麻醉师在监测数据,这里的一切都是老样子。硕大的无影灯还没亮,就算全世界的无影灯都一模一样,余晟也能辨认出曾亮在他头顶的那几台。 他对小雨说了声「谢谢」,走向无影灯下的手术台。 伤者已经被摆好姿势,余晟摸了摸他的肚子,硬硬的,是一肚子血。他在等病人的血压升上来。 余晟看向樊易,这实习生的穿戴比他这个主刀还周正,但杵在那里就是显得多余——是一只新鲜、好奇的菜鸟宝宝。 余晟忽然问:「以这个病人的情况,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开刀前,主刀老师还有口头提问…… 樊易脑子里是一团蒸汽,开始胡说八道。 余晟直摇头,打断他:「最当紧的是快速止血。还有,你站在了我的手术位置,让一让。」 樊易慌忙让开,侷促到想逃跑的时候,听见余晟说了一句:「别紧张。」 樊易心一暖。 余晟低眉凝神,在病人的腹部切开切口,手非常快、动作非常娴熟。 血瞬间喷了出来,吸引器在吸血,但血涌得更快,根本看不到血管和内脏。护士小雨手疾眼快,忙用盆接血。 活生生的血腥场面,解剖室里的尸体怎么可能有这震撼力?樊易的喉头滚了几滚。他按照余晟的指示,用拉钩拉开切口。 余晟的手稳稳地伸进了切口处,有鲜血被他的手挤了出来。 仪器忽然狂叫,病人的血压直往下掉。护士和麻醉师忙作一团,着急地把血浆往病人血管里挤。血压一次次地被拉上来,又掉下去……这病人始终在鬼门关外转悠着。 樊易没经过这阵势,血腥味、电刀切肉的焦糊味儿、仪器的叫声,樊易一阵阵噁心、哆嗦,直往后躲。 余晟不满地冷眼看樊易,樊易被那双眼睛里的黑色震到,反而镇静了。 余晟垂下眼,很快在腹腔里找到了出血部位。但他还在折磨这个小实习生:「哪些地方可能有出血?是一处?几处?还是十几处?」 樊易使劲地拉着拉钩。 「怎么止血?」余晟又问。他手上没停,也不指望这个学生能回答上来。 樊易噁心得直偏头。 小雨围着手术台转悠,凑过来看樊易:「你晕血啦?」 樊易用力地拉着拉钩,一脑门子的汗。他挺生气地看着这个护士,用心记住她口罩、帽子间的眉眼。 小雨轻轻地给樊易擦汗,樊易受宠若惊,谴责自己对这温柔小护士的小人之心。 小雨转身,一声嗤笑:「真菜。」 余晟已经给伤者止住了血,又仔细探查其他部位,确定没有问题后,关腹、缝合。 樊易痴迷地看着余晟的双手,那双手轻灵自由,娴熟柔软。 「余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像您这么棒!」樊易说。 余晟在缝最后一针,说:「回去想想我刚才对你的提问,别说你忘了。」 樊易一缩脖子,不吱声了。 手术结束,出了手术间,樊易追着余晟:「余老师,我跟着您学习吧。」 余晟接过小雨递来的文件签字,说:「我不是你的带教老师。」 樊易表决心:「余老师,我就是多跟着您学习学习,不会打扰您的。我在校的成绩特别好,特别刻苦,特别热爱外科……」 小雨在旁边直抖,被樊易硬生生的自我推广噁心到了。 余晟签完字把文件递给小雨,对樊易说了句「抱歉」——不是今晚这样的突发事件,樊易是进不了手术间的;他余晟,同理可证。 所以樊易真没必要跟着他。 既被点燃,势必有火光、有热度。余晟像一粒火药,被这台意外的手术点燃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是软的、血是热的,这感觉,像复甦。 他在外科楼门口久久地站着,夜凉风轻,很畅快。 待热血渐渐冷却,余晟给裴紫苏打电话,问一问那悲催的小住院医师有没有写完病历。手机里有通未接电话,是裴紫苏的,时间是在他手术刚开台的时候。 余晟拨过去,没人接;再拨,还是不接。余晟就给中医科的医生办公室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女声。 余晟呼她:「紫苏?」 那边沉默。 余晟再问:「怎么不接电话?手机不在手边?」 「在忙,没事就挂了。」 她真就挂了。 余晟看着手机,这情形不对。他去了内科楼。 「余医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朋友在我们科住院?还是在做理疗?」中医科的夜班医生诧异,这位外科医生一晚上来了两次。 「我找小裴医生。」余晟说,看向医生办公室里。 裴紫苏还坐在她的位置上,桌上高高的病历已经处理完了,也就是干坐着。她瞅了门外一眼,扭头一百八十度看向窗外。 余晟便走了过去。 夜班医生一拍额头,赶紧回病房去了——这医生办公室他是不能进去了,自带千瓦光芒。 「等久了吧,我送你回家。」余晟笑。 「不用,我等老裴,跟他约好了一起回去。」裴紫苏收拾东西。 「生气了?手术通知得突然,我来不及告诉你。」 上手术了?裴紫苏看他一眼,说了句「恭喜」。 余晟跟着她到了电梯间,裴紫苏按下按钮,对身后的余晟说:「别跟着我了,我是去找老裴。」 余晟看着她,还是不明白。 裴紫苏郁闷地重重嘆气:「知道被放鸽子是什么感觉吗?飞盘被扔上天,说好了有人接,可是掉下来的时候没人,砸在地上了还在等人来看,真……没话说。」 「今天怪我没安排好。」余晟大约明白为什么了。 裴紫苏摇头,她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不怪你,是我对于等待一位医生已经极度厌倦了,老裴给我当了多少年爹就把我当飞盘扔了多少年。抱歉,白大褂对我没有制服诱惑,我更不迷恋抢救病人的医生,人道主义精神感召不了我。所以,对不起。」 一句话,事情就急转直下。余晟诧异:「你是在说分手?这么轻率!」 裴紫苏倒是想得开:「今晚是你回国后的第一台手术,应该为余医生庆祝的,而我加班写病历,还对你发牢骚,可见我不是个善良的人——咱们各自解脱吧。」 电梯已经在等,她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裴紫苏看到余晟紧皱着眉头,转身走向窗边。 裴紫苏认为她和余晟谈不上「分手」,太严重,充其量也就是知错就改吧。 玻璃墙外是浓稠的黑暗,余晟的眼前也是一抹黑,今晚有些无厘头。 余晟想起看见裴紫苏的第一眼,她是个有主张的女孩,当时她与江晓城针锋相对。余晟觉得这女孩大概生来就没在乎过什么,任性无忌。包括她对眼科的李医生,也是直截了当地用一根七寸长针吓走。 能说裴紫苏最吸引他的正是这股子冷硬劲儿吗?方才,她就是用这股子冷硬劲儿把他甩了,手起刀落,斩钉截铁。平心来说,比他的手术刀快。 坦白说余晟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裴紫苏的决定有些草率,虽然她有她的道理,连他听着都有道理。 老裴是多么疯狂的医生,全世界都知道。裴紫苏四岁时母亲出了车祸去世,稚嫩的小女孩儿跟着一个暴躁、粗线条的父亲成长。裴紫苏说被老裴放了很多年鸽子的时候,余晟仿佛能体会到她的难过、委屈。 余晟自嘲:他对裴紫苏居然有同理心?真是职业病,他还真是个好医生。 终归是怅然,此情尚浅,脆弱得经不住一丝理性的考量。 一场短命的心动,一次浅尝辄止的相处。虽有遗憾,不过,随她的心意吧。 余晟下了楼,在门厅遇到了小保安,才想起他的保温饭盒还在裴紫苏那里。 小保安看见他,惊恐地叫了一声:「哎呀!」 余晟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的饭盒我还没送上去……我路上被好几个科室缠住了……哎呀!哎呀呀……」小保安只会叫了,崑曲腔。 余晟脸一黑,所以,裴紫苏一直是饿着肚子在等他送饭?一直饿到现在?她只给他打过一通电话,是在晚上九点多,应该是实在等不到他饿得受不了才打的,而他那时在做手术没有接,她就再没打。 这是被老裴多年训练出来的,等不到也就忍了,不然还能怎样? 她确实很乖,很懂事。 小保安在连声道歉,他方才去了好几个科室,把饭盒丢在哪里都记不清了,发誓现在去找…… 余晟大步向中心icu的方向跑过去。他没有追到裴紫苏,裴主任刚离开icu。 余晟给裴紫苏打电话,预料中的不接。 裴紫苏坐在老裴车里,老裴听见她挂断了电话,觉得肯定是江晓城的。夜深了,这时候人是比较容易接受意见的。老裴劝女儿:「你和晓城闹别扭差不多就行了,苏子你想清楚,像江晓城那样对你好的人,你去哪儿还能找着第二个?」 久久没有回答,老裴从镜子里看后排,看到裴紫苏攥着手机、歪着头、闭着眼。 她装睡,不听。老裴无奈,他拿这丫头是一点儿辙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小保安抱着饭盒找到中医科,发现小裴医生是女的!大美女! 他好像得罪了余医生…… 小保安蹭过去:「小裴医生,这是余医生让我送给你的饭。」 大清早刚做了交接班,所有的医生都在场,小保安一句话让裴紫苏和那只饭盒成了吸睛焦点。 裴紫苏心里撮火:余晟怎么可以这么做事情?这是要纠缠她? 她说:「你搞错了,回去问清楚。」 「没错的,余医生交代的,送给中医科的小裴医生。」 「麻烦送回去,我吃过早饭了。」 「那个,不是早饭……」 「午饭就更不必了。」 小保安嗫嚅着:「是昨晚的晚饭……」 被裴紫苏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盯,小保安一哆嗦:「那个啥,裴医生,那个啥,余医生……那个啥,就是外科的余晟医生,他昨晚让我给你送上来,可是产科的病人哭让我去哄、儿科的医生哭让我去哄,神经科的病人的儿子哭我也得去哄……我还顺便抓了两个偷手机的毛贼。我在楼里跑了一晚上,你看我也不容易,所以,那个啥,这只饭盒,稍不注意就丢了……」 医生办公室里七八个人,连翻病历的声音都没有。裴紫苏手里转着一支笔,越转越快。 有医生批评小保安:「这么热的天,这饭放了一晚上肯定馊了,你现在送来也不对嘛。」 「没,饭没坏……落在产科,被一个笨蛋拿错了送进产房,被生孩子的孕妇吃了……」 被产妇吃了……所有人的眉头都拧了起来,看向小保安。 小保安快哭了:「裴医生,你消消气,我一晚上哄人哄得都成孙子了……」 裴紫苏怒火起:「饭盒不是我的,你送错了。谁的你还给谁。」 「余医生天没亮的时候就上手术了,到现在都没出来,我找不到他……」 裴紫苏被这笨傢伙缠得快疯了:「你找不到他也得还给他啊,到底关我什么事儿啊!你走!回来,把饭盒拿走。」 小保安吓得抱着饭盒就跑了。裴紫苏气得够呛,还发作不得。 医生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张夫子轻咳一下:「保温饭盒好啊,比一次性餐盒好。余晟真是用心,当然,肯定是送错了,不会是给小裴医生的。」 昨晚的夜班大夫憋着笑,憋得好辛苦。他算目击证人:「这保安是不敢去见余晟,他这『快递』时间用了一晚上,产科的孩子都生出来了,等饭的人还没吃上呢——当然,送错了,不是小裴医生。」 「可怜啊!」 「谁可怜?」 「饭可怜。」 「余晟更可怜。」 …… 「诸位老师不用去查房啊?张老师,」裴紫苏对张夫子开火,「今天我罢工,病历我不写了!你这么有时间聊八卦,你写吧。」 张夫子呷了口茶:「不写是不行的,小裴医生,为师先培养你如何把工作和生活分开来,感情的事不能影响到工作嘛。」 裴紫苏捂住耳朵,她要被张夫子念死了。 好在诸位老郎中点到即止,不多念叨小中医的情事,主要是怕打草惊蛇——对于「苗头」这类事,要保护、要爱惜、要呵护。 中医讲:病之初起,潜于内,虚虚实实。 只有裴紫苏知道「苗头」已于昨晚被掐死,就在余晟深夜下了手术兴沖沖地来找她的时候。 是她错了? 不,她没错。 昨晚的误会反而是个提醒,她受够了等待老裴的生活,难道下半辈子要等待另一个医生? 她的决定是正确的、是前瞻性的,无须责怪自己、无须后悔,连遗憾都不用,不用! 一上午,裴紫苏明显不在状态,连犯低级错误,被张夫子训了好几次。熬到午休时间,裴紫苏去了职工餐厅,没有见到外科系的人,何况本身也没食慾,她离开餐厅去了超市。她站在货架尽头选泡面,旁边的架子上一排锃亮的保温饭盒,正是余晟的那一款。 裴紫苏气绝——爆款、人气宝贝! 那位海归博士是从医院的超市买的饭盒,怎么可能不被病人错拿?不错拿怎么会有误会?! 从货架的另一侧转出个人来,伸手去拿泡面,裴紫苏看清楚后,神色一变。对方恰也看了过来,怔住,是余晟。 裴紫苏讪讪地笑了笑。 余晟大方,拿了两桶泡面,问得随意:「你也没吃中饭?」 「没有。」 「先走了。」余晟去结帐了。 裴紫苏提着一口气,有句话还没说出来似的,但要说什么她也不知道。 裴紫苏恍然自知:她是在等待一次邂逅,甚至期待更多,但偶遇来得仓促,结束得更措手不及。裴紫苏失落,等下一次相遇,他们就更没什么话好说了。 裴紫苏抱着泡面回家。稀奇的是老裴居然在家,说是胃疼,这一次疼得邪乎,居然翘班了。 裴紫苏在厨房里给老裴熬小米粥:「老爸,下个胃镜呗,彻底查一下。」 老裴哆嗦:「不用。」 「裴主任,请你讲一下四十岁以上的人下胃镜检查的必要性,尤其是你这样的老年人。」 「死丫头,我不是老年人!」 「乖,不怕,来个豪华全麻的,睡一觉就好了。」 老裴被说动了心,犹豫间胃底一阵紧抽,疼痛力压胆怯,他立刻主动联繫了麻醉师、腔镜中心,还有医生,约好第二天一早去下胃镜。 最后要抓住一个主心骨,老裴对着厨房喊:「苏子啊,你陪爸爸一起去。」 裴紫苏不屑:「这是中心icu的霸道裴主任吗?」 「全麻呀,你也知道医院有很多坏人的。」 「我明早是下夜班,心情不好就陪你去。」 裴紫苏肯定是要陪老裴去的,因为她的心情肯定不好。 人心是湖,投石落子,水圈涟漪怎么也得散个半天不是吗?何况落进去的是余晟,一个一米八多的大活人。 这个夜班相对平静,第二天一早老裴就打电话来催了,他已经到了腔镜中心,要裴紫苏火速到达。 裴紫苏心情不美丽,按约定过去陪老裴,戴了鞋套进了腔镜中心。 麻醉师姓张,按惯常的称呼习惯都叫他张麻。 张麻见面就跟裴紫苏告状:「小苏子,赶紧让你老爹躺倒。」 老裴是绿林好汉的外形,一百八十厘米、一百八十多斤,络腮鬍子若是三天不刮就是一位彪形悍匪。「悍匪」正在等裴紫苏,她不来,他就不躺倒。 老裴坐在床上,手腕上已经扎好了液体,等张麻把针管里的麻醉药接在针头往里推一点点,立刻就能放倒这位「好汉」。 裴紫苏到床边,和护士一起扶老裴躺下,摆好做胃镜的姿势等医生来。 张麻在斟酌着用药量,说老裴:「我呀,看你用多少剂量的药,就能知道你酒量多少,等我给你量一量?」 「让医生直接上吧,省点钱,麻醉多贵呀。」裴紫苏说。这两天她对谁都格外狠。 老裴怒了:「不孝女,搞清楚你的立场。」 下胃镜的医生正进门,帽子、口罩之间的眉目明朗英俊。 张麻嚯的一声:「老裴你个老傢伙,能把余晟叫来给你下胃镜,这可是杀鸡用牛刀。」 「我不是鸡!」老裴怒,梗着脖子看余晟,「余晟,辛苦你了。」 余晟走到床边和老裴聊,问他怎么不舒服。 余晟看看裴紫苏,裴紫苏回避,装作路人甲,只守着老裴。余晟去准备仪器。 张麻手中的针就要推下去了,特意对老裴说了句:「放心。」 老裴最不放心的就是张麻,张麻嘿嘿一笑,手上轻而稳地操作,老裴眼神渐呆,没有了知觉。 张麻可喜欢麻醉熟人啦,对裴紫苏说:「待会儿快醒的时候,你问他什么他就老老实实地答什么,你想问啥?」 「银行卡密码喽。」裴紫苏说。 众人都笑,余晟眉眼里也是亮色。 小护士巴巴儿地拿出手机请示裴紫苏:「我跟睡着的裴主任合张影,行不?」 裴紫苏算是明白老裴为什么让她来护驾了,用他昨晚的话说就是——医院里坏人多。放老裴一个人在这儿,真不知道会被怎样「报仇」,看来他的人缘真不怎么样。 「不可以。」裴紫苏狠狠地伤了小护士的自尊。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被「放倒」的老裴,咔嚓咔嚓一通猛拍,各种角度都有。 张麻啧啧惊嘆,这就叫只许州官放火。 余晟走过来,隔着床上的老裴,裴紫苏站在他对面,低头看着老裴。 余晟握着胃镜,像操控方向盘似的自由。细长的纤维镜经过口、食管,下到胃部,镜头转动灵活。余晟的手法很流畅,镜子进退旋转都控制得随心所欲。监视器里能看到胃部的情况,镜头经过一处又勾了回去,居然在一处皱褶里找到了极不明显的一粒息肉。 裴紫苏都纳罕,余晟是怎么看到的? 她也为自己遗憾——制服诱惑,她没能免疫。 过程很快结束,裴紫苏守着老裴等他清醒。 余晟摘掉手套,一边在电脑前写报告,一边对病人的女儿说:「裴主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息肉取了在活检,等病理检查结果出来就彻底放心了。」 「谢谢。」裴紫苏道谢。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很静。 余晟说:「昨晚的事,是个误会。」 「我知道了。」 「你的决定,会不会有改变?」 裴紫苏对自己很没自信:「都过去了。」 余晟无奈,也有些恼火:「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把帽子丢进了垃圾桶。 裴紫苏看着老裴沉睡的脸,忍不住伸手摩挲他的胡楂儿,像小时候那般依恋。 老裴悠悠醒转,混沌中看到一张迫近放大的脸。他模糊虚晃的视野渐渐看清是裴紫苏,她的眼睛是红的,悬着半眶泪。 老裴含混地道:「我……得……胃……癌……了?」 裴紫苏险些跳起来:「你什么时候醒的?」 老裴只管哼哼,说话艰难、意识不太清。 裴紫苏把脸贴着老裴的手背蹭:「你没病。老爸,以后也别生病,我会难过的。」 老裴彻底清醒后就去上班了,坐在办公室里人还是轻飘飘的,有些难受。 他拿着报告单瞎琢磨,觉得裴紫苏那反常的乖巧体贴很是诡异,老裴索性给余晟打了电话:「余晟,我真没事儿?你没骗我?那裴紫苏怎么抹眼泪了?报告单是不是你做了手脚?啊?你老实说!……不敢最好!」 第4章 釜底抽薪 暂无内容 第5章 勇气似偏执 暂无内容 第6章 一路上有你 暂无内容 第7章 梦里沼泽 暂无内容 第8章 还能扛得住么? 暂无内容 第9章 潜龙勿用 暂无内容 第10章 最好的时光 暂无内容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第11章 孤注一掷 暂无内容 第12章 愿你被善待 暂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