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的一百种甜》 第1章 在这一处重逢 第1章 在这一处重逢 闹笑声中, 他是恶劣的始作俑者 01 两页薄薄的花名册搁在讲台上,被风颳起,在半空拐了几个弯儿,飘到饮水机前的那一摊水渍中央,软塌塌地被浸湿。 周彧抱着篮球回到教室,从旁边经过,眼睛往下一瞥,忽然驻足。 花名册最后一行,那个被水洇开的名字——林满。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皱着眉,回头问后头的陈颂:「咱们班有个叫林满的?」 陈颂忙着往嘴里灌饮料,急忙咽完一口,回道:「没啊。」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从外面跑回来的齐子帅一张小白脸被晒得通红,气喘吁吁地插嘴:「是……是有这么个人,但是没来报到,听说家里出了点儿事。」 「你问她干什么呀,认识的人?」齐子帅八卦地追问。 周彧已经走回座位,把篮球往椅子下一塞,埋头睡觉。睡着时,眉头也还皱着。 似乎心情欠佳。 陈颂用夸张的嘴型无声问齐子帅:「怎么回事?」 齐子帅摊手,他也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视线游移到花名册上。 九月的午后,闷热难当,阳光打在玻璃窗上,蝉鸣如涨潮时的海水汹涌澎湃地袭来。 预备铃响了,午休时间结束,不少同学在揉着眼睛醒瞌睡。中午顶着大太阳跑出去打篮球的几个男生这时则疲乏地趴在课桌上,没精打采的。 周彧枕着自己一条胳膊,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自从看到那个名字,他的思绪就不受控制,有点儿飘。 反观隔着一条走道的陈颂,入睡极快,甚至欢快地打起了小呼噜。 一根粉笔头精准地砸在陈颂脑袋上。 陈颂惊得一弹起,就见关帝出现在了教室前门,定睛一看黑板最右边的课程表——下午第一节,语文。 「啊,老关的课!」 关帝是信山一中高一13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一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长相非常有福气,慈眉善目的,难得看上去还不油腻。 关帝朝后排走过来,问陈颂:「中午又出去浪了?」 「没……没呀。」陈颂支支吾吾,侧过头看周彧,挤眉弄眼地向他求助。 上课铃及时响了。 「待会儿再找你们算帐!」关帝回到讲台,想到外面还站着个新同学,朝走廊上招招手,「赶紧进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班的林满同学,迟了一周来学校报到,平时大家多帮忙照顾着点儿……」 底下数陈颂和齐子帅最来劲,十分钟前的八卦对象,现在大驾光临,可以说非常地有意思了。 两人抻长了脖子张望。 穿着夏季白色校服的一个人影出现,清清瘦瘦的,长发柔顺地坠在身后。黑色帆布书包抱在胸前,沉甸甸的,看样子里面装了不少书。 齐子帅第一反应是,哦,林满果然是个女生。 第二反应,嘿,还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女生。 他和陈颂再不约而同地去看周彧的反应,后者靠着墙壁,也没再睡了,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前方。 关帝环视偌大的教室:「林满,只有一组还有个空位,你先去坐着吧。」他前几天就把座位给排好了,当时疏忽,忘了班上还有个女生没到。 林满藏在宽大校服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向最后一排走去。 教室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格外安静,大家打量的目光中纷纷带着好奇。 她双眸低垂,目光落在地上,看见一只篮球从边上滚了出来,挡在过道中间。她脚步顿了一下,绕过篮球,来到一组八号的座位上。 周彧发现,自己被忽视了个彻底。 齐子帅不太甘心地从座位上探出半边身体,小声喊:「喂,新同学,认识我们老大吗?」他指了指周彧。 林满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眼周彧。 她脸上的神情有点儿冷淡,目光从周彧的眉眼上一掠而过,没有半点儿波澜起伏:「不认识。」 不知道为什么,齐子帅心里咯噔一下。 周彧仍然靠着墙,鞋尖碾在篮球上,动了动。一贯没多大表情的脸上却露出一抹笑,不认识? ——很好。 林满同学,你胆子有点儿大了。 02 关帝正在黑板上板书。 林满把课本整整齐齐码好,翻开语文书,认真听讲,努力不去看前桌男生的后脑勺儿。没坚持多久,心里莫名发虚。 一节课好不容易熬过去,关帝临走前还不忘宣布一个好消息:「明天进行语数外三科的摸底考试,大家做好准备。」 此话一出,底下哀鸣嗷嗷。 林满也在暗暗懊恼,早知道还要摸底考,干脆再晚两天报到得了。 可惜没有早知道。 她寝室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整理好,下午一上完课,就从教室后门飞奔出去,余光里,好像看到周彧回了一下头。 她快步跑下台阶,走廊和楼道马上被蜂拥而出的人填满。彼时黄昏,绚烂的夕阳笼罩着整座学校。 她的高一,就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开始了。 第二天的语文和数学考试难度较大,知识点很偏。林满看着题目两眼发花,又手忙脚乱,等铃声响了,题还没答完。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催促:「不要再写了,交卷!」 课间不少同学在对答案。 林满前面的座位,总显得很热闹,老围着人,依旧是几个常和周彧走在一起的男生。 周彧坐在中间,倒没怎么听他说过话。 他的背影修长挺拔,却爱软了根筋似的斜倚在身后雪白的墙壁上。林满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但也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只是偷瞄。 偷瞄到他转笔时候灵活的手指。 偷瞄到他压在手肘下笔迹潦草的草稿纸。 偷瞄到他上堂数学考试提前半小时搁下了笔,再一次无聊地趴着睡起了觉。 林满转念一想,凭什么她要跟做贼一样? 自找的呗。 ——「喂,新同学,认识我们老大吗?」 ——「不认识。」 林满默默懊恼地敲了下头,当时怎么就逞一时之气,说了那三个字,清清楚楚跟周彧划开了界限。 可一想起从前,她心里的那股子怒气又冲上头,死死哽着下不去。 不认识就不认识,说出口的话绝不反悔。 不蒸馒头争口气。 下午仅剩一堂英语考试,是林满擅长的科目。 为了不出岔子,她中午还在看英语范文,记重点单词和常用句式。开考之前,她特地跑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 这堂是班主任关帝监考。 卷子和答题卡发下来,广播里马上就要播放英语听力。 「in this section,you will hear six conversations between two speakers…」 林满认真听题,还好,没有太难,选项里虽然设了陷阱,但能避开。 她心情放松了一点儿,却忽然打了个嗝。 吓得她赶紧用一只手按住了胸口,但是丝毫不管用。过了两三秒,又一个嗝儿,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她有点儿紧张,分了神,下意识地去看其他同学的反应,发现大家都在认认真真听广播,应该不会注意到她这边。 于是,林满在自己非常有节奏的打嗝声,和身体轻微的振幅当中,艰难地完成了整套英语听力题。 「嗝——」这题选a,林满在试卷上钩答案。 「嗝——」这题应该是c。 「嗝——」依旧选c没错。 听力结束,广播关闭,考场内恢复安静,只剩试卷翻页的动静和头顶的风扇声。 就在林满松了口气时,周彧忽然回头,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带点儿邪性,还带了点儿轻慢,偏低的声音响起:「同学你怎么回事,你影响我英语考试了。」 无缘无故被找碴儿,林满先是一愣。 周彧又说:「光听你打嗝去了,都没顾得上听广播。」 像是为了回应他,林满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嗝——」这一次,似乎还分外响亮。 所有人都盯着他们这边,教室鸦雀无声。 然后,哄堂大笑。 其中数齐子帅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傢伙最卖力,笑得眼都没了,只剩条缝儿,还一边狂拍桌子。 林满的脸唰地通红。 她考前用冷水洗过脸,没擦太干,额前的刘海儿和耳边几缕头发湿嗒嗒的,现在看显得十分狼狈,窘得头顶快冒烟了。 她拼命答下面的题,不敢抬头,也不敢去看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可她分明也听到了他的笑声。 03 这次摸底考试来得匆忙,结束得也匆忙。考试过后,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教室里继续上演着每天嬉笑打闹的日常。 林满迟到一星期,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女生爱扎堆,几乎每个人都有了固定的玩伴,自然而然形成了各种小团体。林满孤家寡人一个,大多时候都坐在座位上。 毕竟到了新环境,总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她倒觉得没什么。 让她比较困扰的,是她的前桌,周彧同学。 比如现在,语文早自习,一片混乱又嘹亮的读书声中,林满发现了一个特别的声音。 她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中需要背诵的段落:「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 正前方传来一个声音,紧跟着她在念:「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 宛如二重奏。 林满放慢语速,他也慢下来。 林满索性放下书不再出声,他也不读了。 两人像较上了劲。 林满要出大招,憋住一口气:「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 长长一段话没一丝停顿,林满有点儿得意地发现,周彧的声音果然没能跟上来。 只是,她差点儿没被自己憋死。 她正得意着,却发现周彧看着她,似笑非笑。少年的面容笼着一层朦胧的金色晨光,让人有种温柔的错觉。 却让林满心里发凉发憷。 也许因为才开学不久,大家晨读的热情还比较高。关帝在黑板上写今天早上的任务,背《沁园春·长沙》。默认是同桌搭档,相互抓着背诵。只有第一组和第八组是单人桌,前后同学相依为命。 林满盯着周彧的背影发愁。 过了会儿,她毫无办法,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我要背书。」 「你叫谁?」 「周彧同学,我要背书。」林满只好郑重其事地重复一遍。 周彧转过身,跨坐着椅子,一条腿曲着踩在林满课桌下面的横槓上,另一条大长腿伸到了过道上。他竖起语文书:「背吧。」 林满咽了口口水,目光和他的错开,落在别处。 她一个字一个字咬字清楚,背到「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时被叫停,周彧指出:「错了。」 林满疑惑,她不可能错,这首词她小时候就会背了。 于是,她小心地从头再念了一遍,周彧还是说:「错了。」 林满觉得这人是故意的。 又被刁难,她脾气也上来了:「我不找你背了。」她把课本一摊开,用手指着字,挨个挨个检查,根本就没有出错。 她要找其他人,右边是墙,左边离她近的,是一个板寸头男生。 「喂,同学……」 板寸头男生看过来,林满嗓子大了点儿:「同学,我能不能找你背书?」 板寸头男生一笑,露出大白牙,眼睛看着周彧,眼神有点儿戏嚯,对林满说:「还是别了,你找你前桌比较好。」 「还有,我不叫喂,叫徐东鑫,周彧发小。」 林满心里不太是滋味,周彧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个发小,她可不知道。忽然就想偏了,走了神。 「背错了还不准人说,什么毛病?」周彧的声音插进来,打断林满飘远的思绪,他总能让她有种快要七窍流血气绝身亡的感觉。 林满瞪眼。 「『万类霜天竞自由』的『竞』,你读的是jin,不是jing。」 他宛如严师,冷声指出:「人有后鼻音的,你凭什么给抹了?」 林满哑口无言。 第2章 我们和好吧 第2章 我们和好吧 林林毓秀, 小得盈满, 是他刻在记忆里不忘的名字 01 早上6:00,激昂的交响乐响彻信山一中宿舍楼,把所有人从梦中唤醒。 二十分钟后,全体寄宿生在操场集合,清点人数,开始晨跑。 不知谁按亮了灯,陡然射出一室刺眼的光。林满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换好衣服,急急忙忙跑去洗漱。 洗手台前挤满了人,还有在等着上厕所的。 小小一块地方,同寝的十二个人共用,非常拥挤。 林满第一次过寄宿生活,整个过程手忙脚乱,出寝室时还没来得及扎头发,只好边跑边行动。一低头,她就发现了溅在校服前襟上雪白的牙膏沫子。 操场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林满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大部分女生已经站好,她不好插进去,自觉地往后走,站到了最后一个。 旁边挨着的是同班的男生队伍,稀稀拉拉才来了几个。直到铃声响完后两分钟,老师开始清查人数,林满听到背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先冒出头的是小白脸齐子帅,趿拉着双拖鞋,跑起来啪嗒啪嗒动静很大。接着是陈颂,跟得了巨人症似的大高个,然后是板寸头徐东鑫…… 这几个平日里虽然不算招摇,但也绝对称不上低调,林满想不认识都难。 最后一个是周彧。他早起头发有点儿乱,耳朵旁的一小撮头发往上翘起,反倒衬得面庞添了些稚气。 几人站定,刚好徐东鑫跟林满两人并排。 徐东鑫笑了一下,自动绕到周彧后面,跟他换了个位置。 周彧没睡饱,眼睛半眯着。起初也没注意到旁边的林满,见徐东鑫笑得一副傻样,一直在往左瞟,他跟着漫不经心地朝那边看了一眼,才明白这孙子到底在笑什么。 林满绷着张素白小脸,目不斜视,背挺得笔直。嗯,站得很像个模范生,只是—— 信山一中男生的夏季校服是简单的白衬衫,女生的则是水手领的款式。林满可能早上动作太急了,没把衣领理好,后面缀着的一块方巾朝上翻起,鼓鼓的,像一张随时准备扬起的帆挂在她后脖子上,滑稽又搞笑。 当事人浑然不觉。 她集个合也一本正经的模样,看在周彧眼里,简直是立志要当国旗下发光的小太阳。 各班班长清点完人数,把缺席的情况汇报给老师,做了几组准备活动,晨跑马上开始。按次序,轮到了13班,林满紧跟前面女生的脚步跑起来,却突然被旁边的人猛拽了下领子。 林满冷不丁被拽得往后一仰,顿时重心不稳。 那一瞬间,她几乎误以为周彧要打她。 周彧见她整个人明显一抖,收回了手,脸上是一贯的淡漠。 林满觉得莫名,提起的一颗心半晌落不回原处,一个劲地猜测他刚才的动作到底什么意思。 她又下意识去摸了摸衣领,平平整整的,挺好。 头顶的天色不太好,低沉沉的,云层积压着。 结果才绕着塑胶跑道跑了半圈儿,绿豆大的雨珠子就噼里啪啦砸下来。不待老师下达口令,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涌向一侧的单车棚避雨。 大家挤挤攘攘的,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在庆幸天公作美,求雨千万别停,彻底搅黄了这次晨跑才好。 可单车棚不大,容不下这么多人。 意识到这个问题,许多男生走了出来,自觉给女生腾地方,让她们站进去躲雨。 齐子帅不知道从哪儿变了个足球出来,吆喝着大家一块儿去踢球。管晨跑的体育老师一时不见人影,暂时管不到他们。 一群男生撒野似的冒雨往足球场沖,身后响起一阵意气飞扬的口哨声。 周彧揩掉糊在眼尾的雨水。雨越下越大,噼头盖脸地浇灌下来,什么瞌睡都给浇没了。他左脚控球,身体向右虚晃,一个假动作避开面前冲过来的徐东鑫。 他看准了时机射门,视线之中陡然捕捉到球场外的一个影子。 长发湿透,刘海儿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大概被雨淋得有点儿冷,集合时笔直的背像被冲垮了,一侧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有点儿瑟缩。 周彧爆了句粗口,跟齐子帅打了个手势,跑出足球场。 无缘无故挨了他一句骂的敌方队员没反应过来,摸摸脑袋有点儿蒙,他好像没做错什么吧,年级大佬看上去很生气。 林满眼皮一跳,旁边闪过一个高大的黑色影子。 她知道是周彧。 学校要求每天穿校服,只有周彧他们几个自动忽略了这条规矩,爱穿啥穿啥,也不知道怎么把检查应付过去的。林满早上看了周彧好几次,他今天身上套的是件宽大的纯黑t恤,在一片白衬衫中格外突出,辨识度极高。 铃声还没响,老师没来宣布解散,他这是要早退? 林满站在雨里出神地想。 单车棚就在她身后,挤满了人。其实再多容纳她一个,绝对不成问题。只是里面三五成群的女生,聊明星八卦正聊得兴高采烈,林满不太好意思打断她们的话题说一句「嗨,同学,你们能再往里挤挤吗」。 她一个人,难免尴尬。 多少还有点儿逞能,见不少男生杵在雨里玩闹,没一点儿事,林满觉得自己能扛住,寄希望于雨停。 不远处有排香樟树,大不了去那儿躲一躲算了。 周彧在教学楼一栋底下的小卖部里找到了管晨跑的鲁老师。 这位鲁老师不论春夏秋冬哪个季节,脸皮永远泛着红,远看像只红虾子,生活最大的乐趣就是喝点儿小酒。 他昨晚在饭局上多喝了两杯,今早精神欠佳,头还昏昏沉沉的,跑来小卖部打盹,全然不知道外面操场上是个什么情况。 鲁建涛阖着眼睛。 「啪」的一声巨响,周彧一巴掌拍在玻璃柜檯上。 鲁建涛脑袋往前一栽,醒过来。 面前的少年,脸上的雨水一径儿往下淌,沿着深深凹陷的锁骨窝滑入t恤里。双眸如同被大雨沖洗过后的天幕,清澈幽远,锋利的眉宇间却尽是不耐烦。 「鲁老师,外面下雨,晨跑是不是可以取消了?」 鲁建涛认识他,以接近满分的成绩考入信山一中的年级第一,在他们的教师群里没少被拿出来讨论。再加上在开学典礼上,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露了一次脸,不知让多少人过目难忘。 「这雨一阵一阵的,我看马上就要停了。」鲁建涛从窗户缝儿朝外望,窥看天色。 「不会停。」周彧语气笃定。 鲁建涛不解地看向他。 「刚刚不少人淋雨了,你却不在现场,如果事后有同学感冒发烧的话,老师您觉得自己有责任吗?」 鲁建涛蓦然被一个学生的气场给压住了。 他面子上挂不住,想要反驳周彧。可是被酒精泡过一宿的脑子有些钝,思维混乱,一时无从开口,他最后只得说:「散了散了,你去宣布解散。」 怕了你了。 02 林满做好了在雨中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忽然听到晨跑取消的好消息,四周一阵欢呼声,人群从操场散开。 大部分人前往食堂抢口粮,林满朝反方向的宿舍楼走。湿了的校服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她得先换下来。 她住5楼,503,是第一个回寝室的。 她拿着毛巾把头发仔细擦干。门口又进来一个室友,戴着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长得娇小玲珑,平常喜欢扎两根麻花辫。 她叫许清尤,住在林满的上铺,但两人的交集也不多,没说过几句话。 林满见许清尤望着自己,像有话要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主动问她:「你怎么了?」 许清尤心里正纠结着。 其实刚才在操场上,她站在单车棚外侧,离林满的位置很近。她好几次想要开口把林满叫进来,却又很犹豫。 因为关于13班的林满得罪了年纪大佬周彧的传闻不胫而走,传得飞快。 周彧个性冷淡,除了齐子帅、陈颂这几个跟他一块儿从初中升上来的,也没见他和谁走得近,大概都懒得搭理。短短两三天里,他却数次让林满难堪,可见他对这位新同学意见颇大。 这点大家心知肚明。 许清尤忌惮周彧,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最终还是没有叫林满。之后心里却有个疙瘩解不开,看着林满就觉得歉疚。 「到底什么事呀?」林满见许清尤不出声,又问了一遍。 「我……我是想问你充饭卡了没有!」许清尤临时想到一个话题。 经她这么一说,林满倒是想起来自己真的忘了充饭卡。里面原本有三十块钱,她已经快用完了,今天再不充钱,晚上估计就没法再吃食堂。 林满一说,许清尤上前一步挽住她的手,表情悲壮视死如归,大义凛然道:「那我陪你去。」 林满不明白住在上铺的姑娘怎么突然心血来潮,见对方兴致勃勃,她也只好笑着点了下头:「好啊。」 充饭卡的窗口每天只在固定的时段开放。 林满和许清尤在傍晚踩着时间点过去,发现人很多,长长的一条队伍,前面至少得有二三十个人。 好在有两个人就不无聊。许清尤跟林满聊起各科任课老师的八卦,说得眉飞色舞,后来话题不知怎么扯到了周彧身上。 「小满,你有没有关注咱们学校的贴吧?」许清尤往鼻樑上推了推眼镜。 林满摇头。 「有好多人在贴吧里求咱们班大佬的联繫方式呢。」许清尤神秘兮兮地跟林满分享,「你是不知道,开学第一天就有高三的学姐直接追到教室来了……」 「这么夸张啊?」 队伍已经缩短了大半,眼看着就要轮到林满。旁边的台阶上走过来三个打闹的男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在嚼口香糖。 三人打量了林满和许清尤一眼,二话不说,插到她们前面。 林满的好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许清尤拉住她,小声劝:「算啦,别惹事,他们人多势众,看上去又很凶。」 「可时间快来不及了,马上就要上晚自习了。」林满看了一眼手錶。 斜前方花坛里连簇的粉红月季在昏黄的夕照中开得旺盛,低矮的灌木后依稀走来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林满听许清尤惊喜道:「小满,咱们班周彧诶,他过来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还是首浪漫的情诗。 许清尤心中期待着年级大佬能够过来替她们伸张正义,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林满的手指,两眼放光。 周彧径直走向林满。 悬殊的身高差让他居高临下,目光在林满被夕阳覆了一层薄红的小耳垂上停滞了一秒,继而走到了刚才插队的三位男生面前。 林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扑通扑通—— 周彧与仨男生对视,像在无声地对峙。 然后,周彧若无其事地插到了仨男生面前,掏钱,充饭卡,动作无比流畅自然。 「……」 「……」 身后两个少女的心,碎了一地。 大概认识周彧,三个看上去很凶的男生居然也闷着没开口喝止,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憋着。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 林满拉着许清尤走开:「算了,反正今天也轮不到我了,明天早点儿来。」 「那你晚饭怎么办?」在食堂只能刷饭卡。 「还有十分钟,我跑去小卖部买面包,你先回教室吧。」 可林满低估了自己今天的倒霉程度。 她跑去小卖部时,面包已经卖完了,只好掏钱买了一盒饼干。她不爱吃这种干巴巴的东西,但也没有办法,总不能饿肚子。 晚自习有学生会纪检部的来清点人数,林满又急忙跑回去。 一进教室,里面闹哄哄的。 前两天摸底考试的数学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下来的,摊开在课桌上,林满一眼就看到鲜红的扎眼分数。 她的座位是第一组最后一个,靠近后门,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她才把试卷收起来,桌上的英语练习册就被过往的同学碰到,掉到了地上。 林满去捡,却被同组的小组长抢先一步,是个身材肥胖的男生。他一弯腰,紧緻的校服两侧鼓起一团肉。 林满正要说谢谢,小组长却没有把练习册还给她,反手一抛,扔给了另外一个人。 林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作业从头顶飞过,被后排的男生一个传一个,扔着玩儿,还瞎起闹。 她试图抢回来,但没能成功。 最后一下,有个人失了手,练习册飞入墙角的垃圾桶。 林满忍了忍,嘴唇抿得发白。 还是什么都没说。 突然转身快步朝教室外走,也不想管什么晚自习了。 才走了两三步,她硬生生撞上一个人。 她沖得太猛,而对方站得很稳,自己被反弹得往后一退,有人拉了她一把。 周彧只见林满微微往上翘的眼尾发红,泛着可疑的水痕,还没有仔细瞧,就被她一把用力地推开。尾指的指甲,还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 三秒钟不到,红眼的小姑娘就从拐角跑没了影。 周彧和徐东鑫几个来得晚,刚到教室门口,只看到一本练习册在空中抛出条弧线,落进了垃圾桶。 现在他自然知道那本练习册是谁的了。 小组长和旁边的同学还在议论刚才发生的一幕小闹剧。 突然之间,课桌腿跟地板瓷砖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整张桌子轰然倒地,喧闹的教室顿时被砸安静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 在场的不少人都看见了,周彧没有任何徵兆,直接过去踹翻了一张课桌。课桌的主人抖着脸上两团横肉,迟迟没能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周彧走到垃圾桶前,拨开上面的浪味仙和辣条包,两指拎出一本英语练习册。 封面的一角,写着规规矩矩的黑色小楷字。应该是练过的,一笔一画,都很周正,组成一个名字——林满。 林林毓秀,小得盈满。 03 教学楼的六楼是档案室,走廊没有亮灯,透着层朦朦胧胧的黑,依稀有单薄的月光从高大的杉树后洒进来。 林满蹲了会儿。 她刚才没憋住,眼泪一下全涌出来了。 发生的只是一件小事,可从她迟到一星期开始,陌生的环境,没混熟的同学,每天节奏紧张的寄宿生活,早上淋雨,充饭卡被插队,练习册被扔,这些迭加在一起,突然像一块巨石在心上压下来。 过了会儿,她擦干眼泪,慢慢等自己平静。 脚蹲得有点儿麻,她撑着旁边的窗沿站起来。 走廊另一头倏然传来脚步声,混杂在夏日仿佛无休止的蝉鸣里,隐隐约约靠近。 林满提心弔胆,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是周彧,反而莫名松了口气。她杵在走廊中央,垂下头望着自己的鞋尖儿,像是要盯出一朵花来。 周彧找到她可不容易,原以为她会回寝室,结果扑了个空,又找了一圈儿,才跑来这里。 之前焦躁的情绪,在看见她之后突然就烟消云散。 周彧一走近,把月光也隔绝,眼前更暗了。 林满说不出的紧张,不敢抬头看他,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他来干吗?专程来找她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林满同学——」周彧的目光落在她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儿上。 见她战战兢兢,睫毛颤了又颤,他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鼻息擦着她的头发而过,堪堪搁浅在耳边,像蒲公英上的绒球挠得人心痒。 「你认不认识我?」 林满后退一步,他前进一步:「认不认识我?」 「现在好好跟我说说,」林满再退,被他抵在墙上,「到底认不认识我。」 林满腿软,往下一滑,被周彧捞了一把。 她条件反射地两手抓住他的腰,倏然闻到少年衣襟上干净清新的味道,霎时脸颊滚烫,血液沸腾翻涌。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许久,林满妥协了一般,额头前倾,轻轻抵在他的肩上,软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难过:「周彧,你小时候都不敢这么欺负我。」 关于林满的小时候,往事纷繁杂沓,像一团被揉烂了的陈年破棉絮,理不清,又沉甸甸泛着冰冷的潮意。 她的生活自小过得安逸,物质上担得起「富足」二字。记忆中,父亲林鸿川难得和她坐在一起吃顿早餐,他的生命被工作支配着,有时家人反倒成为一种负担。在家做全职太太的母亲戴涵,常年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幼时的林满颇为费解,至今也没得出答案。 而周彧这个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林满的生命中充当了重要角色。 他不是她的家人,可林满后来想想,那些让她快乐的记忆,几乎都与他相关。 那时候,周、林两家分别住在溪江街的一头一尾。 两个小孩儿最初的遇见是在家附近的少年宫,周彧学的是跆拳道和围棋,林满学的是小提琴。 偶尔上课或下课,会在走廊上遇到。 真正的相识,得从进了同一家幼儿园开始讲起。 儿童节表演节目,班上的小孩儿都要上台,一个个被老师化了夸张的妆容,两坨腮红赛猴子屁股,烈焰红唇像中毒颇深。 林满扮演路边的一棵苹果树,戴着笨重的头套,一看到对面演栗子树的小周彧就乐了:「男生也化妆哦,好好笑哦。」 刚嘲笑完,就有点儿后怕,她认出来「栗子树」好像是少年宫里每次都穿跆拳道服的那小孩儿,那他打架,应该很厉害。 林满闭上嘴巴,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了。 两棵「小树」十分严肃地对望。 小时候的周彧或许因为严肃的学术家庭氛围的缘故,整个一小老头,反倒后来慢慢长大,多了些自由散漫。 他也记得身边这棵小苹果树。 两人挨着站在一块儿。 他被笑话了心里也没生气,虽然不喜欢老师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但又一时无法逃脱魔掌,姑且忍着。 小朋友要表演,自己的家长肯定会来看的。 周彧顺带看到了小苹果树的妈妈,打扮得漂亮又精緻的阿姨,穿着时尚的连衣裙,好像来参加聚会。但是妈妈和小苹果树之前隔着点儿距离,看上去并不是很亲密,像在闹别扭。 也许是因为小苹果树不听话,当时的周彧这么想。 节目开始之前,幼儿园的几个老师已经完全忙不过来,在一旁的家长便自发帮忙。 那阵子很流行「额头一点红」,拍照的时候,大人们都喜欢在小孩儿额头上点个红印子,显得十分洋气。戴涵从小包里掏出一管口红,挨个帮面前的小孩儿点额头。 林满一直在等呀等,等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 她满心期待地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戴涵,软软地叫:「妈妈。」 戴涵却自动忽略掉了这个声音,等轮到她时,收起了口红,跟其他的家长在后台聊起了天。 林满独自呆站着,以至于多年之后她长大成人,偶然会在梦中隐晦又抽象地重现那天孤独的场景。 她被戴涵独自遗忘在一处空地上,四周暮色将近,群鸟归巢,纷纷扇动翅膀离去。 那时候的林满即便失望,也没有哭,只是噘着个嘴闷闷不乐地站在一边。小栗子树移过来,满树带刺的绿色板栗球跟随他的步子微微摇晃。 林满不解地看着挡在她面前的人。 只见他竖起白嫩的手指,从唇上用力碾过,擦掉了自己嘴巴上的口红。然后,他那根手指在林满的眉心之间,按了下去。 留下一个嫣红的印子。 身后墙壁上锃亮的瓷砖反光,林满在里面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模样,额头上红彤彤的一点,格外醒目。 原本她还噘着嘴,立马就笑了。 那一刻,林满觉得,面前的小栗子树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和他一起登台,摘掉头套之后,他认真地告诉她,他叫周彧。 后来,周彧这个名字,日复一日,天长地久,刻在林满心里,仿佛时光凝成的一滴琥珀,坠在她的胸口。他们一起上课下课,一起去少年宫,一起做作业,一起从幼儿园升入小学,一起从小屁孩儿变成少先队员,一起长高,一起长大。 无数个如淙淙流水般逝去的日子,无数个度过的昼与夜,溪江街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一起走过。 他说,跟紧我。 他说,我保护你。 他说,别哭,小红花都给你。 童言无忌,简单的只言片语,可偏偏连同他当时说话脸上酷酷的表情,她也记得。 当王菲唱着:「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一首《红豆》红遍大江南北时,他们还是懵懂不知世事的孩童,转眼间长大,林满独自塞着耳机听歌,想起小升初那年夏天周彧不告而别,心里是存着气的。 所以重逢时,当齐子帅问:「喂,新同学,认识我们老大吗?」 那样的一张脸,明明第一眼就能认出来,可她对往事耿耿于怀,脱口而出便是一句:「不认识。」 「等等,我什么时候不告而别了?」六楼走廊上,周彧拖着林满发问,双手没有放开。 他一提,林满就来气。 三年前的夏天,周家父母因为工作方面的原因搬离溪江街。周彧事先并不知情,突然被通知搬家。他走之前联繫过林满,是戴涵接的电话,说林满人不在。 周彧耳濡目染,很有周父的范儿,小少年宛如一个大人,谨慎而礼貌地说,阿姨,等小满回来了,麻烦您转告她一声,明天中午篮球场见。 第二天,周彧在溪江街上的篮球场等了一中午,连林满的影子也没见着。 直到下午,搬家公司满载行李离开。太阳西斜,周家父母找来,周彧不情不愿地跟着上车。 出发后不过一两分钟,他跟周父说,送我回篮球场。他从小到大难得向父母提出要求,语气笃定,从眼神可见其决心。 这件事后来被周家人调侃了许多年,说周彧高瞻远瞩,从小锁定目标不动摇。 周彧又从傍晚等到晚上十点。 那时的林满却在奶奶家过暑假,一个星期后才回家。很快,她发现周彧不见了,周家的房子入住了陌生人,她找不到周彧了。 分别突如其来,毫无预兆。 而那个骄阳和蝉鸣交织的夏日,周彧等她从中午到夜深,最后以为是她失约。三年后再见面,又被她的一个「不认识」怼得怒火丛生。 到现在,周彧才发现自己很冤,无辜被小兔崽子记恨了三年。 「我妈妈没有告诉你,我去奶奶家了吗?」林满惊诧。 周彧反问:「你妈妈没有告诉你,我搬家之前找过你吗?」 答案是一样的。 他没有不告而别,她也不存在爽约,是他们的中间人出了问题。 林满沉默了会儿,好不容易找到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可能她忘了。」 「澄清了就好,总算还我一个清白。」林满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少年的淡笑,她情不自禁仰头,看见他翘起的嘴角。 林满这才惊觉两人距离太近,慌张退开。 她心情大起大落,回到教室,发现同学们终于安静下来在做作业。许清尤悄悄传了张字条过来:「小满,刚才纪检部查人,我说你去上厕所了。」 许清尤在前排朝她眨了下眼,林满感激地双手合十,朝她一拜。 黑板上密密麻麻,被各科课代表写满了各科作业。物理老师心狠手辣,布置了三个课时的《学法大视野》。林满收回目光心情沉重,打开抽屉翻物理书,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饭盒。 一拿起,沉甸甸的分量。 周彧迟她两分钟从后门进来,手掌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儿:「给你打包的食堂饭菜,吃完记得洗碗。」 递过来的还有饭卡。 林满困惑,没有接。周彧说:「我的跟你换。」 「你怎么办?」她的饭卡里面仅剩三毛七分钱。 「明天让齐子帅去充,反正他闲,还跑得快。」 正躲在书堆下面看漫画的齐子帅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眼神茫然地朝前方扫了一圈儿,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那副傻样被后面的两人尽收眼底,林满忍着笑跟周彧悄声说:「那我把现金和饭卡一块儿给你。」 后半节晚自习,林满窝在一组的最后一个座位上端着饭盒——啃鸡排。 她跟做贼似的,一会儿看窗口有没有学生会的经过,一会儿担心关帝突然从教室门口冒出来,一会儿盯着前面周彧的背影。 这顿饭吃得异常提心弔胆,且甜蜜刺激。 第3章 少年侧影 第3章 少年侧影 盛夏凉风相送, 你是盛夏, 也是凉风 01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 转眼就到周五,信山一中寄宿部放周假,不知多少人心心念念盼着这天。 从中午开始,气氛就燥起来了。关帝站在13班教室门口,差点儿镇不住场面,教鞭往黑板上一敲,花白的唾沫星子狂飙:「都给我安静,吵什么吵!现在是午休时间,我在楼梯间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这还没放假,心就野了?」 被训了一顿,聚在一起的各归各位,一个个扬起的脑袋慢慢趴下去。 关帝走到后排,发现周彧和徐东鑫几个的座位又空着,问离得最近的林满:「他们上哪儿去了?」 能上哪儿去,还不是操场打篮球呗。 这点关帝自己心里清楚,也就跟走过场一样问一遍,他见林满摇头,没再说什么。 关于中午打篮球这事,关帝开学第一天就找周彧谈过。 「打篮球违法?」周彧说。 「没……没有。」关帝稍有迟疑。 「妨碍其他人了?」 「也没有。」 「中午是午休时间。」关帝强调。 「午休是为了保证下午有精神听课,如果我能保证这一点,并且能保证成绩让您满意,为什么不行?」 老师心平气和,学生谦恭有礼,大家说话时语气都不沖,相互尊重,考出好成绩才是硬道理。 此后,关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帝一走,没过多久,各种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死灰复燃。 林满也睡不着,干脆翻出摸底考试的数学试卷。上节课老师已经讲解完了,有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她没跟上老师的思路,对着解题步骤也看不懂。 林满自己纠结着,后门敞开,偶尔有阵风穿过走廊外的绿荫吹过来。 周彧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在她后面站了多久。 直到齐子帅贱贱地发出一声笑,林满回头,就见几个大高个堵在门口,最前面的周彧握着瓶水,离她最近。 「学习很刻苦嘛,林满同学。」 他脸颊上滚着汗,又像是刚用水沖了把脸,一低头凑近,气息灼热,仿佛带着外面太阳的光。 林满下意识地用手肘遮住试卷上的分数,周彧也不拆穿她的小动作,只当没看见。齐子帅却叫道:「林满,你数学没及格啊!我还以为你是好学生来着!」 徐东鑫拿书拍了他一脸:「会不会说话啊你,数学不及格就不是好学生?」 「口误口误,我的意思是,林满一看就成绩很好,没想到数学不及格!」 「你及格了吗?你好意思说人家。」咬着冰棍的陈颂也插一句。 齐子帅还要再辩,周彧似不经意瞥了他一眼,他顿时剎住口。 齐子帅内心呜咽,无辜的我做错了什么?大家好像都针对我。 林满大概也清楚他们几个的成绩状况,周彧大佬年纪第一毋庸置疑,徐东鑫的成绩好像偏中上,齐子帅和陈颂是垫底的。 林满平常不太操心成绩的事,林鸿川和戴涵也很少过问,到了考前复习或者排名出来以后,她自己才会偶尔发愁。现在想一想周彧,两人之间隔着几百号人的漫长距离,心中又有了隐忧。 前面的椅子腿挪了挪,周彧头往后一仰,脑袋搁在她的课桌上,一个散漫而奇特的睡姿,两条长腿无处安放。 「你干吗?」她问。 「睡觉啊。」他懒洋洋地答。 「那你把头抬一抬,我给你垫本书,桌子太硬了。」林满一本正经。 周彧闭着眼睛无声地笑,倒是很配合。 林满紧张地盯着他的头发,很黑,看上去很软,想摸一下,但是不敢,嘴上跟他聊着别的话题:「你们中午顶着这么大的太阳打球,不怕中暑吗?」 「谁说我们顶着大太阳?」 「难道不是吗?」 「能打篮球的不是只有露天篮球场啊,傻瓜。」周彧的声音听起来像快要睡着了,懒散,带着夏日午后些微的倦意,被教室里四处涌来的喧嚣声浪盖过。 林满再凑近了一点儿:「你说什么?」 她没有完全听清,眼前的少年长睫轻颤后舒展,胸膛平缓起伏,进入了浅眠。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她跟他说话,也没有回应。 林满的手臂小心挪开,藏在底下的数学试卷重见天日。她继续与解题步骤纠缠,每一步对照检查,终于找到源头,自言自语:「好像是辅助线画错了呀。」 她拿橡皮擦掉,重新添加一条。手上动作也不敢太重,课桌震动,会惊扰到周彧。 眼睛往前一瞄,视线又黏到那一头黑黑的短发上。 林满摸了摸手腕上的头绳,一时兴起。她先是壮着胆子摸了下,再把他额前的一绺揪起来,在手中顺了顺。 然后,她麻熘地给他扎起一个小辫儿。 周彧动了动,林满僵住,见他头偏向一侧像是马上就要醒,立即拿起手边的作业本给他卖力扇风。 轻薄白纸上,行行墨迹间,陡然生出盛夏凉风相送,助人好眠。闷浊的热空气散去,周彧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再次睡得安稳。 没过几分钟,铃声响,午休结束。 林满若无其事地放下作业本,往后别了别耳边细碎的头发。周彧站起来转转脖子,去饮水机前接水。 齐子帅看着他,像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惊讶,用手指着,话却说不伶俐:「你……你……你……」 其他人被齐子帅浮夸的动静吸引,朝周彧这边一看。 他个头高,表情冷,头上竖起一簇颤巍巍的小禾苗。 关键头绳的颜色还粉嫩粉嫩。 说不出的反差萌。 有人瞪眼,有人捂嘴,有人憋着笑。 齐子帅还在追问:「老大,自己弄的哈?您可真有雅兴。」也只能是自己弄的吧,不然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周彧偏头,用眼神扫了后排一下,直逼一组角落的林满。 林满朝他讨好地嘿嘿笑,然后竖起卷子挡脸。 「嘿呀,感情真好。」齐子帅干笑。 其他吃瓜群众则诧异周、林二人的关系,不是死对头吗,周彧不是看不惯林满吗,他们不是关系很僵?林满要敢给周彧扎小辫儿,周彧不得揍她? 怎么才没几天,事情的发展方向这么诡异? 徐东鑫和陈颂抱着饮料从小卖部回来。 徐东鑫被讲台台阶绊了一脚,差点儿扑周彧背上,及时剎车止住:「呵,老大这怎么回事?」他转眼一看林满,心领神会,赶紧闭了嘴。 聪明人从来不打破砂锅问到底。 徐东鑫挑了瓶果粒橙放在林满桌上:「以橙汁代酒,敬你胆大包天。」 陈颂还沉浸在周彧的新发型里无法自拔,一罐可乐拿手里把玩老半天,最后被齐子帅给顺走了。 陈颂揪住人,问:「你说,现在的大佬都这么可爱了吗?」 02 最后一节物理课,物理老师上课排场大、工具多,左手一台电流表,右手一台电压表,两本教案夹在腋下,趿着灰布鞋进门。 电流表、电压表一块儿摆讲台中央,老师面向黑板手绘电路图,底下隐隐发出窃笑声。 陈颂和齐子帅交头接耳,两人望着讲台表情难以形容。林满没明白笑点在哪里,问面前的周彧:「他们在笑什么?」 「你仔细看讲台上的两个表,」周彧替她指点迷津,问,「上面有什么?」 林满迷茫地摇头:「刻度和指针。」 「不对。」周彧进一步点明,「你看呀,电流表中间有个a,电压表中间有个v,摆在一起就是——」 「av。」 周彧侧过身体斜坐着靠墙,头往后偏,慢条斯理地问林满:「成人电影的意思,懂了吗?」 他脸上挂着笑,嗓音压得很低。 「懂……懂了。」 林满尴尬地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假装认真看书。 一直竖起耳朵在注意这边动静的齐子帅躲在物理书下面笑得抽搐,沖林满扔了张小字条:「小满同学,你千万不要被老大带坏了哟。」 好不容易熬到铃声响,老师宣布下课之后,人潮奔腾而出,好似洪水开闸,全往外涌。 林满慢悠悠地收拾好课本出去,发现走廊已经空荡荡的。 底下一楼,周彧站在花坛前仰着头叫她:「一起走吗?」 林满摇摇头:「不了,你先走吧。我不回家,就住在那里。」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教师公寓。 「行,有事打我电话。」周彧说。 林满嘴上笑嘻嘻地应着,弯腰趴在护栏上,见周彧拎着书包跟齐子帅他们几个一路走远。过了十来分钟,一个人不太乐意地往楼下走。 林满其实也想回家。 开学前不久,林鸿川和戴涵又吵架了,这一次前所未有的激烈,两人甚至大打出手。戴涵一气之下拖着行李回娘家了。家里没有人照顾林满,林鸿川于是安排她每个周末去巩老师家住。 巩老师全名叫巩夏秋,现在任信山一中高三年级组组长。 她在全校是出了名的严厉,性格十分强势。跟林鸿川是多年同学,据说两人还一块儿长大的,现在还保持着联繫,林鸿川没工夫照看林满,立马就想到了拜託她。 林满拿钥匙开门,巩夏秋还没回来。 家里没有其他人。巩夏秋大概一心扑在事业上,这么些年也没结婚也没生孩子。林满住进来,多个人倒显得热闹点儿。 林满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想了想,决定给戴涵打电话,结果那边没人接。她吸熘吸熘吃面条,寡淡无味,几颗葱花在面汤里浮浮沉沉。 再打给林鸿川,那边直接给她挂断了。五分钟后,林满收到林鸿川的简讯:「爸爸在开会,晚上再打给你。」 林满把手机一扔,躺在地毯上滚了滚,没一点儿意思的周末。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起。 周彧:「我到家了,你干吗呢?」 林满扒扒头发,有点儿困惑,往上一翻记录,才发现刚才自己无聊的时候打开了周彧的聊天对话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小心点了一个小猫的表情包发过去。猫主子虽然表情冷酷,身后尾巴却摇得欢。 林满:「没干吗,翻身的时候压到手机了。」 周彧回复的速度超快:「看来你很无聊啊。」 他刚沖完澡,坐在地板上翻着柜子里的相册,其中夹着小苹果树和小栗子树的合影照,俩小孩儿,排排站着。 周彧忽然有点儿恋旧,怀念起小屁孩儿跟在自己身后团团转喊哥哥的日子。 「既然这么无聊,叫声哥哥来听听?」 几秒后,他意外地收到了一条来自林满的语音。 他点开,里面发出一声猫叫:「喵——」 周彧捏着手机倒在地毯上,被这姑娘萌坏了。 信山一中寄宿部的同学返校是在周日下午。 林满到寝室时,已经有三四个同学在整理从家里带来的衣服和零食。 「小满,你来了啊,吃水果不?」许清尤招呼林满过去吃东西。 其他人只是打量林满,想说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经过上周五「大佬扎小辫儿」的事,周彧跟林满和解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关于林满这个人,大伙儿还是比较好奇的。 晚上寝室熄灯之后,大家摸黑唠嗑,渐渐也熟络起来。 「哎,小满,你跟周彧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啊?」 「小时候住得比较近。」 「哇,你们是青梅竹马啊!」 八卦的势头越来越猛,林满怕她们再问下去,自己就要招架不住了,脚尖踢了踢上面许清尤的床铺。 许清尤心领神会,蹑手蹑脚地趴下来:「好了好了,别问了,咱们来玩『狼人杀』吗?我有牌!」她摸出一个小手电筒,捣蛋地朝各个床铺照了一圈儿。 「狼人杀」游戏是最近在各年级各班火起来的,课间就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玩儿,大家都热情高涨。 寝室里一个个鲤鱼打挺似的翻身起来,朝许清尤聚拢。 许清尤清点要参加的人数,她问林满:「小满,你不来一个?」 林满拢着薄被的一角搭在肚子上:「我不会,先看你们玩吧。」 许清尤也不勉强她,就着小手电筒发出的一点儿微光洗牌发牌,大家捏着嗓子说话:「天黑请闭眼。」 七个人蹲在寝室的过道中间,挤挤攘攘地围住中间的一张简便小桌子。 在游戏中两天两夜过去,已经死了两个平民,夜深弯月,蛙声蝉鸣,无端制造出了点儿紧张气氛。 林满看得正起劲时,寝室的花玻璃外面猝然射进来一束惨白光线,宿管老师的声音响起:「谁在那儿干什么!」 下铺的好办,及时归位,装死挺尸,住上铺的根本来不及爬上去。说时迟那时快,许清尤一个翻身跃上林满的床,钻进她的空调被里。 其余的,一个往门背后蹿,还有俩直接往床底下缩,动作那叫一个利索,都像练过的。 林满半边身体压住许清尤,手脚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闭目装睡。 宿管老师打开门,也没进来,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审视和张望。 藏在门背后的那个,离宿管不过几厘米的距离,心跳快得要出毛病了。躲床底下的苦苦在用手臂支撑着,不然倒下去就是啃一嘴灰和蜘蛛网。 林满跟许清尤也不好受,大夏天的,快焐出一身痱子了。 宿管老师没逮住人,站了好一会儿,临走前放话:「都给我老实点儿,明天还要晨跑,早点儿睡。」 寝室门重新关上,大家齐齐松了口气,总之没被逮着就好,不然免不了扣操行分和被罚打扫卫生。 林满一把掀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清尤啊。」 「嗯嗯。」 「老师走了。」 「走了好,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清尤躺着没动,林满也没在意,小声跟她说话:「我记得明天有两节数学课哎。」想想就烦。 许清尤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林满说:「我还是比较喜欢音乐课。」 许清尤说:「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林满笑:「你什么意思啊,背诗背上瘾了是吧?明天音乐课,我要举手推荐你上台表演节目。」 许清尤吧唧嘴:「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嘿,我说你……」林满侧转身,窗户口透进模糊的光,她发现许清尤好像闭着眼睛。 这傢伙,不会是睡着了吧? 林满轻轻推了推她,她没半点儿反应,还真睡着了。所以刚刚是在说梦话? 林满哭笑不得。 03 林满之前在网上浏览了未来一个月的天气状况,大概等过了十一国庆,气温会下降。 目前还得接受高温的炙烤。 中午热得发闷,天幕云层低压,像要下雨。林满提前预习了下午的物理课,枕着手臂小憩,感觉脖子上出了汗黏腻腻的,怎么都不舒服。 忽然起了风。 林满诧异地睁眼,发现周彧拿着作业本在给她扇风。她有点儿不好意思:「你别扇了,我不热。」 周彧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还盯着膝盖上的篮球杂志,两不耽误,随口胡诌:「我在测手臂匀速摆动时所能产生的最大加速度。」 关于这个说法林满是服气的,她讪讪地笑:「那……那您慢慢测,我就不陪您了,先睡为敬。」 测加速度吗,你怎么不去钻研宇宙黑洞? 她捂着嘴偷笑,凉风徐徐,又确实觉得舒坦,没两分钟就入了梦。 周彧的视线从杂志上移开,见她微微张着嘴巴,也笑了笑,小声道:「这叫礼尚往来。」 她每次偷偷给他扇风的事儿,背地里已经被齐子帅他们调侃了百八十遍,就这傻瓜还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 除了「狼人杀」,最近各班又兴起了最原始的「打手板」游戏。规则极其简单,剪刀石头布,赢家打输家一手板。 林满坐在座位上,不时能听见响亮又清脆的巴掌声。 女生们大多怕疼,男生扎堆玩得最起劲。但听许清尤说,昨天隔壁班居然有个女生直接被打哭了。 现在林满听那声音就觉得疼。 齐子帅拉着陈颂前来找周彧:「老大,玩不玩打手板?」 周彧昨晚熬夜看球赛,现在忙着补觉,没空理他。齐子帅怕再吵下去,周彧会起来揍他,改去怂恿徐东鑫。 徐东鑫说:「你确定?」 齐子帅扬着下巴:「当然。」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看样子准备得十分充足。 林满被许清尤叫去一起上厕所,才出教室,身后就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号叫。 中午在食堂吃饭。 林满端着饭盒一时没找到地方坐,旁边的许清尤用肩膀推了推她:「喏,看那边,周彧他们那桌,正好还有两个空座,咱们过去吧?」 林满点点头,绕来绕去,在周彧对面坐了下来。 这些天下来,大家也算半个熟人了。林满见齐子帅拿筷子的手抖个不停,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徐东鑫说:「他活该。」 齐子帅立马为自己抱不平:「都怪你,你好狠的心。」 看戏的陈颂笑得肩膀直颤,又被齐子帅甩了一记白眼。 林满不太懂他们几人之间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感到十分迷茫,周彧跟她说:「你别理他们,好好吃饭。」 「哦。」林满应着,忽然看到齐子帅的手掌,吓了一跳。 「你……」 齐子帅干脆把手伸过来,让林满看个清楚,弱小可怜又无助地控诉:「徐东鑫打的。」 徐东鑫替自己辩解:「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怪不了我啊。」 齐子帅长相清秀,肤色白,此时右手红肿分外明显:「我现在写字吃饭都成问题。」 林满这下才知道,他们玩游戏是玩真的,简直不要太凶残。 见齐子帅还在不停叨叨,徐东鑫叉起一粒肉丸塞他嘴巴里堵上:「你就闭嘴吧,吃晚饭我去小卖部买冰,给您冰敷消肿成不?」 齐子帅这才消停,还算满意。 林满见他那模样,觉得又搞笑又有几分同情。 回教室之后,周彧忽然问林满:「你玩不玩?」 「什么?」 「剪刀石头布打手板,来一局?」 林满有这个兴致,但想想齐子帅的手,心有余悸。她跟周彧打商量:「那你让着我点儿?」 周彧说:「不好作弊吧。」 「那你轻点儿?」林满眼神真挚,「万一我赢了,我打你也不会真用力的。」 周彧说:「行,试试。」 两人开始,剪刀——石头——布。 周彧出的石头,林满出的剪刀,她第一把就输了。 林满有点儿,摊开手,伸过去,不忘交代加威胁:「你打吧,但打疼了我可能会哭。」 周彧挑眉看她。 她继续说:「而且可能会哭很大声,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 周彧似笑非笑:「对我造成不好的影响?」 「对啊,到时候大家都会认为你欺负女生。」 林满视死如归。 周彧摆出要打人的架势,见她微眯起眼睛,手高高扬起,却轻轻落下,急转而下拐了个弯,温热的指腹在她脸颊上颳了一下:「小怂包。」 第4章 最好的情侣装 第4章 最好的情侣装 天上挂个白玉盘, 地上谁家小少年, 我家少年你别露脸 01 化学学到气体摩尔体积那一部分的知识点后,林满听课就有点儿吃力了。关于阿伏伽德罗推论的公式抄了大半页纸,但光抄没用,做起题来却仍摸不着头脑,不能灵活运用。 她不习惯问老师问题,前桌周彧实在是很好的可利用资源,可她也有点儿犹豫。 每天都有女生鼓起勇气拿着习题过来跟周彧请教,他倒不会直接拒绝,可态度也就打个及格分。公式一摆,三下五除二,就得出了结论。往往人家还没回过神,他已经讲完了,对方回座位了还得自己拿草稿纸琢磨半天。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林满觉得她要是问周彧题,估计得听不懂,显得自己很笨。 自习课上,她自个儿拿着练习册纠结,用笔戳戳戳,纸上都快戳出一个洞来。周彧回头一看:「你画画呢?」 林满想遮也来不及,神情又颓又丧。 「不会做就问啊。」周彧真想敲她脑袋。 「问了我也不会。」林满嘀咕,「老师上课讲了的,我根本没听懂。」 「是老师讲太快了,我再讲一遍,你就懂了。」 「要是还不懂呢?」 「再讲两遍。」 林满感激涕零:「你不嫌我笨吗?」 「嫌啊,」周彧说,「谁叫你是家养的猪,再笨还不是得养着。」 「你骂谁是猪呢!」林满边笑边抡拳头打他。 闹完终于开始开小灶上课,林满不忘叮嘱:「你千万别省略步骤,一步一步来。」 周彧没办法,拿出百分之两百的耐心,点了点题干:「先看这里,气体摩尔体积的数值不是固定不变的,它决定于气体所处的温度和压强,在零摄氏度……」 十分钟后,周彧问:「懂了吗?」 林满喜笑颜开:「懂了老师,谢谢老师。」 周彧嗓子有点儿干,杯子递过去,林满心领神会地接过,狗腿样儿:「我去给您倒杯温开水润润喉,麻烦您晚自习还给我讲题,尤其是数学题,我觉得我也遇到了困难。」 「你不是不敢吗?」 「要是早知道您这么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我早就扑上来了。」 周彧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手感可真好。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上体育课。」 这节体育课测的是立定跳远,照旧开始之前先跑两圈热热身。 下午的时候颳起大风,操场周围的香樟枝条忽然之间疯狂舞动,叶子像要挣脱出去。跑步时逆着风,阻力很大,校服贴在身上往后飞,扬起衣角。 林满只觉得今天这两圈儿格外累人。 跑完之后大家靠拢过来,围在体育老师旁边。 男生先测,立定跳远对他们来说几乎没什么压力,弹跳力普遍很好,一蹦老远。连之前带头扔林满书的小组长成绩也不错,浑身肉一抖,轻轻松松一米九。 许清尤挤在林满旁边站着:「怎么办小满,我顶多跳个一米六,那估计还得超常发挥。」 「你别紧张。」林满安慰她,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场上轮到徐东鑫,然后是陈颂、周彧,他们跟走过场似的,两秒钟一个。林满眼睛一瞄,见没有少于两米的。 马上就要轮到女生。 按花名册上的顺序来,林满排在较后头。 关键许多男生测完之后还不散开,聚在旁边围观女生跳。徐东鑫叫周彧打篮球,后者刚要走,忽然后退回人群里,把林满拉出来。 周彧脱了外套给她,说:「系腰上。」 林满不太明白,但惯性地把衣服接了过来。 「为什么?」她后知后觉地问。 周彧见她犹豫,干脆自己动手。他上前一步,靠近,林满不由得后退一步,被他逮住:「躲什么。」 说话时,他的两只胳膊绕着她,外套贴上她后腰,快速拉住两边袖子交叉,打上一个结,一拉。不松不紧的,他没太用力。 「我打篮球去了。」周彧走之前语气似威胁,似劝哄,「不许解开。」 体育委员还在报名字,林满重新钻回人群。 许清尤压根儿没发现她刚刚不见了,一个劲地抱着她的胳膊:「我怎么觉得有点儿冷,早知道就拿个外套下来了。」许清尤使劲儿往下拽了拽衣摆,「哎呀,感觉好尴尬。」 林满再往场上看,终于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因为上体育课,很多人都嫌外套累赘,没穿下来。女生的夏季校服短,往前一跳,落地时衣服往上一缩,后背一小片肌肤会露出来。 林满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瞬间被冒出头的小甜蜜溢满。 「下一个——林满,做准备。」体育委员喊道。 跳出来的成绩是一米七五,照林满的要求,已经很不错了。她抱着周彧的外套,去篮球场等他。 周彧把手里的球传给齐子帅,跑过来,问:「怎么样?」 「至少及格了。」林满觉得万幸。 「还有谢谢你。」她指的是借她外套的事儿。 两人挨着在台阶上坐下来,林满把他的外套搁膝盖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怎么从来不穿校服?」 「嫌麻烦。」周彧说,「每套都一样,哪分得清哪件是谁的。」 林满觉得他的理由也挺奇葩,大佬的思维方式果然不同于常人。 「可是这样的话,你就错过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林满想起之前在网上贴吧看到的一种说法,一不小心说出了口。 「嗯?」 「跟喜欢的人一起穿情侣装的机会啊,」林满撑着下巴笑,「都说了,校服是最好的情侣装。」说完,才觉得不太好意思。 她别过脸,周彧就盯着她的侧脸。 耳边风声呼啸,如同浪潮扑打礁石,千万只海鸥展翅欲飞。 一滴雨掉落发顶,大雨将至。下课铃声及时而至,大家都朝教学楼奔。 林满起身时,周彧说:「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她的脸倏然一红。 第二天,周彧穿着校服进教室,直把13班的同学惊呆了。关帝前来视察晨读情况,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齐子帅悄悄问周彧:「老大,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周彧今天确实不太对劲,不仅穿了校服衣,连那么肥大的校服裤子都给套上了,这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关帝走到一组后面的位置,心里也纳闷,嘴上还是表扬道:「不错啊小伙子,穿校服多帅,终于开窍了……」之前不知跟他念叨过多少次,做过多少次思想工作,今天总算长大了。 惹得林满频频抬头看前面。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跳得飞快,一大早不肯消停。 ——「都说了,校服是最好的情侣装。」 ——「行,我知道了。」 从来不穿校服的他,今天突然把校服穿上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林满脑子里乱闹闹的,想了很多,又不敢真正地深想。 02 入秋以来的这个月,许清尤连着三个星期被偷热水瓶,贼像是专门盯上她了。 「小满,我零花钱光用来买热水瓶了。」许清尤哀号。 林满问:「你准备怎么办?」 「抓贼!」 女生宿舍楼靠近学校锅炉房,两者之间砌了一堵红砖墙隔开。大家早上一般都会把开水瓶从寝室拎出来,整齐地挨着墙根摆放,晨读结束后打好开水,傍晚再提回去用。 热水瓶也是宿舍楼前的一道盛景。 花花绿绿,别提有多壮观了。 但多了就容易混乱,常会有拎错瓶的。但故意偷人家的这种恶劣现象,偶尔也会有。 许清尤连着丢了三次,而且她绑了根小红绳做记号,不太可能是别人拿错了,估计是真被偷了。 许清尤喊着要抓贼,守株待兔,中午也不准备去食堂吃饭了,一下第四节课就往外沖,赶去红墙旁边蹲点埋伏。 林满答应了帮她去食堂打饭。 但今天大姨妈造访,林满肚子不太舒服,稍微一动,就感觉自己要遭殃。 教室里稀稀拉拉还剩几个人,林满合上书本,一站起身就觉得不对劲,费力地扭头看身后的裤子。 立马一屁股蹲坐下去。 完了,弄裤子上了。 周彧翻完手上的地理杂志,有点儿诧异:「你还没走?」 林满一手悄悄按住抽疼的肚子,朝他干笑:「等你们都走了我再走。」她在考虑这一路要怎么回寝室。 周彧见她一脸心虚鬼鬼祟祟的样子,觉得狐疑:「那我先走了?」 「嗯嗯。」林满一个劲地点头,完了还是叫住周彧,犹犹豫豫地问,「你座位上的校服外套,能不能借我?」 周彧扔她怀里,打趣道:「害个什么羞,你又不是没借过。」 「你生病了?」他发现林满脸色不太对。 林满含糊地说:「就是有点儿肚子疼。」 「去医务室?」 「不了不了,寝室有药呢,不是什么大事,我多喝两杯热水就好了。」 林满站起来遮遮掩掩地把他的校服系在腰间,又担心给他弄脏了,神情尴尬:「改天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周彧大概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点了下头。 「能走吗?」 林满一窘,她还没严重到那个程度,又听周彧问:「要不要背?」 林满脸爆红,忙不迭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周彧扬起嘴角淡笑了一声:「吓你的。」 林满噘嘴:「你一点儿都不『幼稚』。」 林满埋头快步走回寝室,许清尤已经在等着了,看她两手空空,问:「咦,小满,我的饭盒呢?」 林满翻箱子找衣服裤子换,随口道:「在周彧那儿,他去食堂了。」 「什么?!」许清尤激动得差点儿破音,「我不是做梦吧?!年级大佬亲自给我打饭?!我这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呀。」 林满不想理会她发神经,转移话题,问:「你抓贼怎么样了,抓到了吗?」 「没抓住,贼太聪明了。」 「你别老把热水瓶放在同一个地方,换块地儿就好了。」 「老子不信这个邪。」 「等你第四个热水瓶被偷,你自然就信了。」 许清尤跳过去捂住林满的嘴巴:「呸呸呸,乌鸦嘴。你别说了,我害怕。」 再回教室时,林满的课桌上多了一杯奶茶。她伸手一摸,温的。 插入吸管,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味道在整个口腔内蔓延,桌上的习题试卷也不再显得那么面目可憎。 林满揉着小腹,手里捏着一张字条,是刚才压在奶茶杯下面的。 略潦草的字迹:「给你买的,小姑娘。」来自于她的前桌。 她能想像他说这话时的模样和语气。 不过长她一岁,严谨来说,是十一个月零五天,却从小爱端出老成持重的做派,俨如她长辈,自己分明也就一半大男孩儿,有时也幼稚得可爱。 再吸一口奶茶,好甜啊! 03 广播里宣布了一个暴躁性消息,学校为整顿纪律作风,邀请了一名退役军人担任教官参与到日常的管理工作中来。 那位陈姓教官到信山中学给所有人的第一个下马威,是晨跑凭票。 按照规定,男生四圈,女生三圈。每跑完一圈,在教官指定的地点会有各班班长发你一张票,作为证明。 这就意味着,一场晨跑下来,男生手中必须握有四张票,女生三张。 杜绝某些人偷工减料的现象。 长方形的一小块硬纸片,正面红色,写的是班级名和班主任的名字。大家管它叫小红票,一个个深恶痛绝,又拿它毫无办法。 下早自习前几分钟,每组小组长收票,统计好情况,汇报给班长,班长再汇报给教官,不会有漏网之鱼。 林满听见齐子帅在跟陈颂商量如何自己造出小红票,其他不难,主要是盖在上面的章子没法儿弄。 两人还怂恿周彧出谋划策,后者赏他们一个后脑勺儿,抄起校服外套盖头上,继续睡。 自从教官来后,每天在教室外盯着,时不时出来巡逻一趟,这也导致周彧上课的睡眠时间锐减。 他一睡不饱,眉头就皱着。 连林满都觉得他最近脾气有点儿大。 陈颂提醒齐子帅:「你要是皮痒就再嚷嚷,大声嚷嚷,保管老大会起来给你挠痒。」 「没意思。」齐子帅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钻研手里的小红票,也没钻研出个结果。他确实手痒,一刻也闲不住。 突然,他嘿嘿笑了两声,把四张小红票一熘儿排开,挨个儿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他拿笔在上面写了点儿什么。 忙完,他不忘跟林满和陈颂炫耀:「你们等着看,有缘的话,过几天我或许会收穫一个『儿砸』!」 听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过了两天,早自习上,班长照旧催各组把小红票收上来。 「林满,薛亮拉肚子跑厕所去了,你帮忙收一下你们组的。」班长喊。薛亮是林满他们组的小组长。 林满点头答应了,起身,第一个问的是前桌周彧:「交票了。」 周彧趴着,睁开一只眼睛看她,眨了眨,声音恹恹的,带着明显睡眠不足时的低哑:「口袋里,自己掏。」 「你晚上到底干吗去了?」 「我说做题你信吗?」 林满撇嘴,鬼才信你。 隔着条过道的陈颂帮周彧说话:「千真万确,老大晚上确实躲在被窝里做物理竞赛题,是高三那个年级组长找他的……」 高三年级组组长,不就是巩夏秋?她确实是物理老师没错。 林满半信半疑,试探着去摸他的校服口袋找小红票,左边没有,她说:「找不到。」 「那就在右边。」周彧说,却没有动,右侧身体贴近墙,林满根本不好伸手过去。 她干站着,瞪他。 他头枕着手臂,露出的半张脸上抿出一个很浅很浅的梨窝,似在笑。几根稍长点儿的头发稀疏搭在眼睑上,眸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仿佛盛满了莹莹的光,像折射在教室窗户玻璃上徐徐漾开的朝阳。 半晌,他先妥协。 他直起身,掀抽屉盖,里面躺着四张小红票。 林满怒了:「你刚还说在你口袋里!」 周彧无辜:「记错了。」 林满抬脚轻踢了一下他的椅子。关帝及时进来,拍拍黑板:「同学们,今天的班会课改上数学课了,我就利用早自习的时间简单说几件事情……」 林满一把搜颳走周彧的小红票,回到自己座位上。 关帝说了什么,她没太认真听,却被手上的小红票吸引了注意力。看清了背面写的字,她捂着嘴,差点儿笑喷了。 一直憋着笑,好不容易等到关帝从教室离开,她迫不及待地拍拍周彧的肩膀:「恭喜你。」 「嗯?」周彧没明白。 「多了个爸爸。」 林满把刚从他那儿抢过来的小红票还给他,全翻过来:「你看看。」 第一张后面写着——齐。 第二张后面写着——子。 第三张后面写着——帅。 最后一张压台,是狗啃般的字挤挤攘攘凑成的一句话:「如果你集齐了『齐子帅』三个字,那么你将光荣地成为他的儿子。」 齐子帅脑袋凑过来围观,一脸震惊,不敢置信,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大……这真的是你集齐的吗?哈哈哈……」 小红票是随机发放的,全班六十二个人,大概二百多张票,要收集齐这四张,多小的概率啊。 缘分,缘分。 上天註定的父子缘。 周彧钩住齐子帅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好脾气地商量:「咱们去天台认认亲怎么样?」 齐子帅一听就了,乐极生悲:「老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占你便宜。」 周彧无动于衷。 齐子帅挣扎,扒着门框,向林满呼救:「林满!林满同学,救我啊!你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林满还在笑,这个梗够她拿出来回味百遍,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给齐子帅加油,欢欣鼓舞:「少年你可以的,千万不要向邪恶势力低头。」 周彧一手擒着齐子帅冰凉的后脖子,回头,唇一开一合,没有发出声音。 但林满看清楚了他的口型:「待会儿再收拾你。」 林满不由自主一缩脖子,把头埋进课本里。 有时候选择当鸵鸟,是明智的选择,避免惹火烧身。 04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一连四五天的秋雨浇灌下来,等周假过后返校,不少人的大包小包里都被塞了一两条秋裤。 许清尤收拾完东西,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结果打开书包,从里面扯出来一团艷丽的玫红——毛线裤。 她妈妈一针一线纯手工打出来的。 一寝室的人笑疯了:「啧啧啧,这款式,绝了。」 许清尤说:「绝版,这年头,你们想要都买不到了。」 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 大家聊起了自家母上大人。 林满刚从巩夏秋家回寝室。仔细算一算时间的话,戴涵已经许久没有联繫过她了。很忙?还是纯粹被忽略了? 林满甩了甩还没干透的头发,算了,想不通的事情别耗脑子去想。 傍晚时分雨势转小,滂沱的阵仗衍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牛毛似的飘在空气里。 503寝室的女生围在一起啃鸭脖,啃得欢快,一时忘记看时间,晚自习前几分钟才回过神来,一个个忙不迭穿好鞋子往外沖。 一点儿小雨,谁也顾不上打伞了。 从寝室出来有一个缓坡,坡下是花坛,种着满簇被雨打蔫了的美人蕉。 林满只见跑前面的一个接一个从斜坡上跳下去,踩在花坛上。这一跳,可减少了不少路程。 许清尤推了推眼镜,脑子还在犹豫,脚下没迟疑,有惊无险地落在花坛边缘。她站在下面催林满:「小满,赶紧啊,要迟到了!被教官抓住就惨了!」 林满也急得跺脚,见许清尤在下头怂恿,心里也存着侥倖。大家都没事,她也不至于这么倒霉? 心一横,眼一瞪。 起跳。 安全落花坛上。 可高兴得太早,她脚下打滑,一屁股墩坐下去,震得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她两手撑在地上,稍微擦破了点儿皮,火辣辣的疼。粗粝的水泥地面上掺了点儿被雨水稀释过的黄泥,旁边遍布深一个浅一个的水洼。 许清尤把人扶起来:「没事儿吧你?」 「先别管了,回教室再说。」林满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许清尤评价四字真言:「小满同志,身残志坚。」 「你才残了。」林满又觉得好笑。 「清尤。」 「啊?」 「我觉得最近好像诸事不顺啊。」 「别担心啦,否极泰来。」 「也对……」 两人紧赶慢赶,踩着铃声进了教室,教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走廊上。 林满扯纸擦了擦衣服和手,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脚脖子不太舒服,好像扭到了。 周彧一贯喜欢靠墙坐着,半张侧脸朝林满,眼睛一瞟,她乌黑头发上覆盖着一层细细密密的莹白水珠,在墙壁灯管下仿佛闪着光,一看就知道淋了雨。 「你没伞?」他问。 「有啊,来不及打。」 「你是不是傻?」最近因为天气骤变,班上感冒了的人不在少数。 林满不太服气,突然教室广播打开了,教导主任一口标准的塑料普通话从里面传出来,开场白照例是:「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说个事……」 「刚才在上晚自习之前,我站在教学楼这边看着好几个同学从宿舍楼外面的斜坡上直接往下跳,有些人为了抄近路,真是『不择手段』啊……」 各班教室里传出窃窃笑声。 林满心虚地低着头,在草稿本上胡乱涂鸦,画个小猪佩奇,结果四不像。 主任说:「还有一个同学干脆当着我的面摔倒了……」 林满干脆趴了下来。 主任还在说:「你们也老大不小了,都是高中生了,能不能有点儿分寸?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凡事想想后果……」 广播里念经,林满耷拉着脑袋,脚搁课桌下藏着,期盼着这事到此打止,别再出么蛾子了,也千万别再有后续,不然一张脸都不够丢的。 「喂,」周彧曲起食指关节,敲了敲林满的课桌,「主任说的那位好汉不会是你吧?」 他说着想伸手去挠一下她的头,手背的弧线轻擦过她的一截肥大空荡的衣袖,感觉到不对劲,折回来反手捏了那料子一把,连着袖口处的一大片半干半湿,像梅雨季里晾在外头电线桿上泛着潮的。 因为秋季校服是深色,乍一看也不明显。 「看来还真是你。」周彧说。 林满立即把袖口往上捲起两段,强撑着笑:「谁还没个不小心的时候。」 「挺能耐,居然敢跳花坛。」周彧讽她,问,「还有哪儿弄湿了?」 林满见齐子帅、陈颂、徐东鑫仨全看着这边,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不肯搭腔回答,周彧不耐烦地恐吓:「下晚自习我去教导处举报……」 「屁股。」林满闭眼,视死如归说出口。 齐子帅最贱正要开口笑,周彧踢他凳子,三人便装聋作哑,宛如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肩膀一耸一耸,憋着笑,抖个不停。 林满面红耳赤。 周彧也有点儿蒙,面上却不显露,只说:「我看你还是请个假回寝室换身衣服比较好,两节晚自习没那么容易撑。」 他可真能操心。 回头自己仔细一琢磨,觉得这程度都快赶上他妈了,后座的又不是他闺女,他图什么? 说完,他转回身去,这次没再散漫地倚着墙了,端正坐好,后背朝着林满,情绪一点儿不可窥视。 林满能瞧见的,仅剩少年白皙的颈,和那两只薄而好似透明的耳朵,在她的视线中,悄无声息染上红晕。 林满换了身衣服回来。快下晚自习的前几分钟,她耐不住口渴,偷偷摸摸地去饮水机前接开水,周彧这才发现她走路一顿一顿,似乎不太流畅。 「你脚受伤了?」林满经过他座位,被一只手臂拦住。 林满望着窗户外着急,担心有教官神出鬼没,推周彧:「好像扭了一下,快让我过去啊你。」她自己觉得没大问题,应该用不着去医务室。 时间在走,铃声响起前的几百秒最难挨,教室各个角落窸窣的说话声开始冒头,像焖煮了许久的一锅水开始沸腾。周彧大概是趁乱从前面蹿过来的,他蹲着,仰头看她:「把鞋脱了我看看。」 徐东鑫撑着头,朝两人调笑:「老大,你又耍臭流氓呢?」 林满手里的笔在作业本上无意识地画下长长一道,她佯怒,眼梢却含着微不可察的笑,沉迷于这个角度看周彧。 终于她比他高。 她才发现,这人眼睫毛长得有些过分了。 周彧从桌子底下揪出她的左脚,不由分说褪了鞋袜,干脆利索,没半点儿犹疑,左右仔细检查了一遍。 陡然暴露在空气中的脚趾微微蜷缩起来,像在害羞,白白的,圆圆短短,透着点儿稚气。 「稍微有点儿肿,每天拿红花油擦两遍就好。」周彧注意力全在脚踝上,担心她那一脚摔出大毛病。 「我都说了没大问题了,哪那么容易就骨折。」林满嘴硬。 周彧一用力。 「嘶——」林满抽气,声音直颤,「疼啊。」见脚脖子还捏在他掌心里,半秒钟认,「我错了,都听您的,都听您的。」 干燥温热的手指贴着微冷的脚踝,那里有一块嶙峋突起的骨,他指腹从上面摩挲而过,然后终于撒了手。 林满登时像逃过一劫。 露出半截的脚踝上,似乎还有从他指尖过渡的余温未消散。 铃声响,今天的晚自习结束。 大家三五成群地往寝室赶,林满整理好桌面和抽屉,教室只剩下两个值日生拎着两大袋垃圾准备去扔:「林满,你帮忙关下后面的灯。」 「嗯。」 顺带把后门关好,走廊上映着路灯暖白暖白的光,雨后空气清新凛冽,带着秋夜里的寒意。林满不快不慢地下楼梯,多了分小心。 只要步子别太急,左脚好像也不受什么太大影响。 许清尤等在503门口,林满才在拐角露个脸,她就迎了上来:「你可算回来了,干吗去了?」 「赏月呢。」 「今天有月亮?」 「有啊,刚躲云里头去了,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林满笑。 「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也不薄啊。」许清尤打趣。 「近墨者黑,跟周彧、齐子帅他们几个待久了,耳濡目染,脸皮也长厚了。」 有人站在走廊上敲了敲门,隔壁寝室的,过来传话:「林满,快出来,有人找你!」 林满才换上睡衣,在水槽前刷牙,嘴角两边沾着清凉薄荷味的牙膏沫,说话含混不清:「谁找我?」 许清尤最八卦,她率先跑出去看,回头兴奋地朝林满挥手:「快快快……」 走廊上还有人在起闹。 林满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没顾得上擦嘴,叼着牙刷踩着拖鞋往外沖。 外面是一片巨大的漆黑天幕,星辰隐匿,楼前几棵开白花的枇杷树枝条轻晃,一地碎影。 周彧就站在底下。 他视力极佳,一眼就看见她出来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喊道:「忘了给你。」说着随便拦了个女生,托人捎上去,「麻烦你交给503的林满。」隔得近,他的身高容易给对方带来压迫感,虽然说话挺客气,偏低沉的声线却听得人心弦紧绷,紧张忐忑。 女生忙答应着接过来,脸红心跳,三步并作两步疾走。 林满收到东西,长长扁扁一小红纸盒,凑眼前一瞧,狮马龙红花油,溪江街上爱搬张板凳坐门口的老太爷们家中常备。 周彧之前说过了,每天擦两次脚踝,她当时满嘴答应下来,其实没有放在心上,寝室里也确实没有这玩意儿。 许清尤抻长了脑袋,抢过来一看:「大佬送红花油哈哈哈,别出心裁啊,你们俩可真够浪漫的。」 「去去去。」林满推开她的脑袋,伏在栏杆上去看周彧。 他的身影覆着路灯的微光,如在冷夜里沾染上一层寒霜,仰视着少女的星眸,好像挑唇沖她笑了一下。教官吹响了口哨,他手落回兜里,几步快跑,立马不见踪影。 那天夜里,林满梦见了那样一个背影。 盛满了风,藏在夜色里。 像童年记忆中戴半边面具的魔法师,远远站在高台上,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露出笑容,被云遮住的月,也露出脸。 天上挂个白玉盘。 地上谁家小少年。 半夜尿急摸黑起来上厕所的许清尤发现下铺的某位同学牢牢抱着被子滚了两滚,嘴上嘟囔:「我的,我的,我的……」 许清尤纳闷,这是做梦抢钱呢,这么着急。 别急,就你的,谁都抢不走。 空气里一股辛辣的红花油味儿。 第5章 她的假想敌 第5章 她的假想敌 时间如同一条宽广的河流,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他们涉水行舟, 多庆幸没有被冲散 01 周四最后一节课,13班的美术老师换了人。 「你们郑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暂时由我接手你们班……」新老师三言两语介绍完自己,「我叫穆榛。」 她看上去很年轻,脸上化了一个适合秋冬季节的枫叶色妆,穿着简单的白羊毛线衫和咖驼格子长裙,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气场却很强。 林满盯着人看了整节课,感嘆道:「穆老师真漂亮。」 漂亮的老师还很有个性,美术课居然布置家庭作业:「大家画个自画像吧,下堂课我会抽查。」 不给人拒绝的机会,穆榛准时踩着铃声潇洒走了。 新官上任,一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 齐子帅惆怅地说:「我敏感的耳朵听到『作业』两个字,对新老师的好感度下降了百分之五十。」 陈颂附议:「她长得再好看,我也不会再为她转身了。」 徐东鑫说:「你们哪那么多戏?」 林满思考这自画像要怎么画,抽象派还是写实派,拿纸墨笔砚勾个轮廓走中国风,还是用2b铅笔草草了事涂两笔。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面掌心大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模样。 周彧从走廊上回来,瞧见她的小动作忍俊不禁,不知在叫谁:「猪八戒。」 「哪儿?哪有猪八戒?」齐子帅左看右看。 林满起初没反应过来,再一想,猪八戒照镜子…… 「哎,你骂谁呢!」 穆榛的第二堂美术课照旧留了作业,只有一个大主题——最美的风景,其他不限,请自由发挥。 她上次说好的要抽查自画像,后来约莫忘了这一回事,上完课直接走人,所以这次大家也没怎么把她说的作业放在心上,大部分人敷衍了事,小部分人干脆抛之一边。 「好了,现在请组长把我布置的第二次家庭作业『最美的风景』收上来……」穆榛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在后来的课堂上,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次不知是临时想起,还是有意为之。 齐子帅嚼口香糖,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黏在嘴巴上,回头问周彧:「老大,你画了吗?」 「没有。」周彧看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嫌弃。 「我画了哟,你看!」这种人属于没事找事、欠揍找抽型。 齐子帅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五颜六色的,大约能辨别出是栋楼,那么歪,像比萨斜塔。 陈颂一把抢过来,笑着说:「你这画了跟没画有啥区别?一顿瞎搞,也好意思说自己做了家庭作业?」 「比你交白纸强。」 后边的林满听见他们斗嘴,有点儿担心,她拍周彧肩膀:「你真的没画吗?」 「对啊。」周彧的声音听起来坦荡。 皇帝不急太监急,林满气愤。 呸,谁是太监。 穆榛用蘸水的毛笔在黑板上肆意画起了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几笔勾勒,几笔点缀,就成了形。清瘦窈窕的背影看上去像个仙女,嘴上却严苛,轻描淡写的,像威胁:「这次大家交上来的作业我会好好看,计入期末成绩,占百分之四十。」 底下又是一阵轰然。 现在讲究音体美全面发展,美术成绩也重要啊。 林满真替周彧急。 「怎么办呀?」现在画也来不及。 偏偏周彧恶趣味地喜欢看她这副替他着急上火的模样,再扭头,添一把干柴,望着她的那双眼睛别提多真挚,小声朝她说:「救我——」 从小到大,林满大概头一次被周彧这么需要,以前总是他帮她的忙。 收作业的小组长已经快走到后排,林满突然急中生智,问:「你上次作业画了吗?」 周彧说:「一次也没有。」 林满想打人。 她手忙脚乱翻出夹在美术书里的自画像:「给你,你就交这个……」 话没说完,周彧利索地从她手中抽走画纸,拿笔,翻个面,标名字——高一13班周彧,交小组长手上。 林满松了口气,这算不算逃过一劫? 她劫后逃生,周彧却像优哉看了出戏:「你刚刚很紧张?」 「对呀。」 「我交不出作业,期末不及格,你紧张什么?」 林满:「……」 她被问得说不出话来,悬着刚落地的一颗心又像被攥入了他掌心,整个人失了神。她干脆竖起课本挡住脸,把周彧的视线隔开。 穆榛捧着那沓美术作业翻了翻。大多数人画得中规中矩,夕阳下的千年古城墙,满山杜鹃花,潺潺溪江水,连学校体艺楼也有入画。虽然没功底,画得不够像,勉强还能辨认得出。 里面有幅很特别的,用淡棕色水彩画的一个女孩儿。长发,头微低,目光垂在地上,眉眼安静,难得有点儿神韵,配色也瞧着舒服。不专业,但胜在用心。 穆榛看了看后面的名字:「周彧是哪位?」 周彧从座位上站起来。 林满心想,完了,八成被逮住了。 穆榛走下讲台:「周彧同学,你确定你没有交错作业?」 「没有。」 「我布置的主题是『最美的风景』。」 「我画的这个女孩儿就是我眼中最美的风景。」周彧镇定自若地对答。 全班瞎起闹。 「你确定是你自己画的?」穆榛追问。 「老师这是他画的!」有人做贼心虚地站起来,等同于不打自招。 穆榛看一眼画,再看一眼林满,一对照就知道,问她:「你就是画上的女主角?」 哪儿都有齐子帅:「对对对……老师,是她是她就是她,我们的朋友小哪咤!」 穆榛笑了一声。她对女生意外地温柔,让林满坐下,到最后也没拆穿。 林满缩在座位上一直没敢再抬头,脸红了个透,像岸边倒映在湖面的晚枫。周彧频频转过脸去看她,无论他说什么,小姑娘都不肯再出声了。 风波就这么过去。 教室里响起懊悔的声音:「早知道我就应该把之前的自画像交上去,到时候穆老师一问,我就说我眼中最美的风景就是我自己……」 「哈哈哈,你能不能要点儿脸……」 穆榛收好工具,走前跟他们交代:「忘记说了,下周你们班会有个转学生过来,是我妹妹,大家帮我多照顾照顾,别欺负她。」 底下异口同声说好,答得响亮。 「穆老师这么好看,我估计她妹妹也长得好看,期待!」 「颜狗没救了。」 02 徐东鑫他们这周末有场球赛,跟六中的人约在校外。 齐子帅前来怂恿林满:「小满同学,后天下午有空吗?来看球赛。」 林满不懂篮球,兴趣不大:「我来不来有什么关系?」 齐子帅正儿八经地解释给她听:「关系可大了,您要是到场,老大估计得兴奋。他一兴奋,我们这边赢的概率就更大。」 被他一调侃,林满直接埋头默写文言文,回避。 齐子帅这个烦人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旁边不停念念叨叨,无赖地拖长了腔调:「安陵君其许寡人也。」 啥? 对他知根知底的徐东鑫给林满解惑:「以前读初三的时候他惹了事,刚好在学《唐雎不辱使命》那一课,我们班语文老师是教导主任,罚他抄了一千遍课文。他到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把全文默写出来,偶尔搬出两句卖弄,你原谅他是个傻子。」 齐子帅抓住林满的袖子,号道:「安陵君你可一定要答应寡人啊。」 林满体谅他是个傻子:「准奏。」 「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呢?」她问。 「后天下午四点整,桑西街尾,那块有个篮球场,你知道不?」 「好像知道。」林满以前去新华书店会从那边路过。 「那就这么定了。」 周日,林满为了避免迟到,提前三十分钟从巩夏秋家出门。 桑西那一片多汽修店和钢材厂,房屋低矮,地上遍布未干的水痕,屋旁的大叶香樟种植密集,枝叶重迭在一起。下午三点多的秋阳照在那些旧招牌上,灰扑扑的。 她在小巷子里穿梭,一路走到头,锈迹斑斑的铁丝栅栏后面有一块空地,看得出前身是个篮球场,只是现在荒了,旁边卸着不少黄土和泥沙。 两个木头做的篮球筐经日晒雨淋,摇摇欲坠。 场上已经有人到了,几头惹眼的黄毛凑一起,一地菸头,被扔在台阶上的隐约可见是六中的校服。 林满环视一圈儿,还没看到熟悉的人,有点儿慌。 见他们似乎朝这边看过来,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现在撤还来得及吗? 「林满?」 周彧几个姗姗来迟,他老远看见电线桿边上杵着一丫头,扎了个马尾,几乎跑着上前:「你怎么来了?」 齐子帅在后面邀功:「我叫来的!」 徐东鑫和陈颂心照不宣地笑笑。 林满看见他们总算安心了,本能地朝周彧这边靠拢了一步,底气也足了:「我来给你们加油。」 周彧说:「赢了请你吃晚饭。」忍不住又揉了一把她的头。 两边的人上场,林满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约起来的。一中和六中,一所在城东,一所在城西,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所学校。 她刚想坐檯阶上,周彧脱了外套扔过去,她眼前一黑,被兜头罩住,听他说:「垫着。」 「哦。」 她将外套迭了迭,垫着坐下,门外汉看球。 徐东鑫瞧她那模样,撞了一下周彧:「你家姑娘真逗,跟小学生一个样儿,坐那么直,手还放膝盖上,哈哈哈哈,现在小学生都没这么听话的了。」 周彧也禁不住笑。 林满浑然不觉,安安静静等着比赛开始。 对于场上的各种规则,林满一知半解,视线就黏在那只篮球和周彧身上。他们打得激烈,她看得紧张。 稀薄的太阳不知不觉中变得灼热,捏着毛衣衣角的手心冒了一层汗。 她小时候不是没见过周彧打球。 那时他脸庞稚嫩,她眼中带着崇拜。他一边投篮,她一边鼓掌,能把掌心拍红,而后相视傻笑。一起待一个下午,直到太阳下山,满树桂花落肩头。 如今少年初长成,看他在球场上奔跑,拦人抢球灌篮。天空湛蓝高远,几年时光悄然过去,仿佛什么也不曾改变。 时间如同一条宽广的河流,他们涉水行舟,直至今天,多庆幸没有被冲散。 太阳光有点儿刺眼,林满拿手背挡了挡。 除了正前方的热烈碰撞,四下寂静,鸟鸣和风声显得空旷幽远。 林满注意到好像有人脚底打滑。球场的地面上混着沙子,大家都怕冲劲太猛,到时候剎不住摔个狗啃泥。到底没防住,最后也不知是谁跟熘冰似的一冲,手里的篮球往场外飞,直奔着林满那边的方向而去。 周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得心跳都停了几秒,脸上的汗直往下淌。却见篮球略有偏差,砸向了另一道身影。 球飞过来,擦着林满的发梢掠过,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她旁边的女孩儿中招了。 林满刚才看球看得认真,压根儿不知道右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穿着六中校服的女生单手捂着泛红的额头,波浪卷的长发在阳光下呈浅棕色披散在肩头,遮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林满对上那双有些狭长微翘的眼睛:「同……同学,你……你没事吧?」 03 「你就是转来的新同学?」 「是。」 「穆老师的妹妹?」 「是。」 「叫什么名字?」 「穆之菏。」 「穆桂英挂帅的穆,荷花的荷?」 「菏泽的菏。」 女生拿过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满怔怔望着讲台上,原来是她,从六中转来的新同学,上周日在球场被球砸到的那个女生。 当时她揉了揉额头,也没说一句话,一个人就背着包走了,剩下他们一群人面面相觑。 林满看她背影,就觉得酷酷的。 趁关帝没来,班会课上,班长带头为难人:「新同学,你给大家唱个歌吧。」 林满暗暗打抱不平,觉得班长这次有些过分了。 「你翻过几座山踏过几座河流,跋山涉水来到这里,你说你是渴望自由的人啊,你拾起你的梦想离开远方的家,丢下眷恋的东西……」穆之菏却真的开口唱了。 大大方方,不见丝毫扭捏。 大家都挺惊讶。 冷冷清清的嗓音,让教室忽地静下来。 她崭新的校服下面是黑色的兜帽卫衣,反衬肌肤雪白,头发卷而长,及腰。眼睛没有落到实处,又像在看停在窗沿上的麻雀。 有的人天生能吸引别人的目光。 林满对穆之菏的好感再一次噌噌噌上升,觉得太有个性,忽然注意到前面的周彧一手撑着下巴,也盯着前方讲台。 那样子,别提有多认真。 他懒散惯了,以往班会课除了睡觉就是翻杂志,哪像今天。 林满踢了下他凳子。 没反应。 再踢,周彧终于回头,问她有什么事。 林满低头不说话,嘴里泛着酸。 周彧满头雾水:「?」 上节课数学老师留下的那道题还在黑板上躺着,没被值日生擦掉,他盯着看了许久,确定有一步出了问题,答案错了。 题是解了,没明白后面小姑娘怎么了。 高三年级组组长巩夏秋的突然到来让人措手不及,因新同学到来燃起的兴奋小火苗全熄下去,一个个装模作样地写卷子。 巩夏秋朝里喊:「林满,出来一下。」 林满住在巩夏秋家里已经有一段时间,这还是巩夏秋第一次来找她。高三单独有一栋教学楼,除了升国旗开全校大会,两人几乎也没在校园里撞见过。 「巩老师。」林满对巩夏秋恭恭敬敬的,有点儿敬畏。 巩夏秋带着她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你爸爸过来给你送琴和衣服,还有一些零碎东西。」 「他现在过来了?」林满惊喜。 「车就停在那边。」 巩夏秋手一指,林满跑了过去。 林鸿川坐在车里抽菸,一边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头:「小满。」开车门,抖落大衣上零落的菸灰,高挺鼻樑上照旧一架金框眼镜,往上扶了扶,他打量林满,「是不是长高了?」 林满鼻子一酸。 林鸿川揽着她,哄道:「这么久没和爸爸见面,怎么不说话?」 「你也知道很久了吗?」 林鸿川解释:「工作忙。」 「嗯,我学习也很忙。」 「我看不仅长高了,脾气好像也见长啊丫头。」林鸿川从后备厢把东西拿出来,巩夏秋帮忙去接。 「夏秋,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 巩夏秋横了林鸿川一眼,笑着说:「你就别跟我扯这些虚的了。」 林鸿川提议:「放了东西,一起出去喝一杯?」 高三最忙,林满本以为巩夏秋会拒绝,谁知她欣然应允。 两个大人手里拎满东西走在前头,林满背着小提琴跟在身后,听他们叙旧,漫无边际说了许多话。 林鸿川混迹社会多年,获得今时今日这个位置,为人处事自有一套。他虽然看上去精英又严肃,只要有心,调节气氛是一把好手。年轻时候的趣事张嘴就来,巩夏秋被逗得咯咯直笑。 好不容易等到欢声笑语暂歇,林满插入他们说话的空隙,问林鸿川:「爸,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相册,你帮我带了吗?」 「哪敢不带,你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念叨这个。」 林满犹豫着,还是试探地问:「我妈回家了吗?她一直不肯跟我联繫。」 林鸿川脚步一滞:「还在你外婆家。」一句话便搪塞过去。他的背影高大宽阔,走在校园逼仄的林荫道上,突然沉闷下来。 林满哑然,箇中滋味难以言喻。 巩夏秋忙转了个话题:「老林,你说上次跟啸丘他们联繫上了,是不是……」 之后他们又说了什么,林满没有再去听,到了巩夏秋家里边,就迫不及待地去翻林鸿川带来的行李包里的相册,一个人躲去了房间。 「小满。」巩夏秋敲她的房门,「一起出去吃饭吧?晚自习我跟你班主任请假。」 自高中寄宿后,林满难得有机会跟林鸿川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她应该珍惜机会的,心里却说不出的别扭,不想再插足大人们的饭局。 「你们去吧,今天作业多,我等下就回教室。」作业也成了拿来搪塞的藉口。 外面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林鸿川来跟林满道别:「小满,爸爸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关门声和脚步声逐渐响起,又一阵阵消散。 第八节课的下课铃声突然而至,广播里振奋的交响乐响彻校园,盖住其他一切声嚣。 林满翻开封面贴满卡通贴纸的相册,旧旧的,这是她小时候的珍藏。里面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还有她和周彧的照片,很多都是周彧妈妈用镜头捕捉的瞬间,后来洗出来一式两份,俩小孩儿各拿一份。 一翻,照片上是八年前的信山公园,矮墩墩的她扮演古代妃子,清装旗头,笑眯眯地看着前方,嘴都好像笑歪了。身边的周彧穿着黄色龙袍,板着脸,正经严肃,似乎并不满意这身装扮。 两人一个搞笑,一个苦大仇深。 却意外和谐。 林满现在看都差点儿乐出声。 再一翻,是在溪江街上,周彧手中拎着小提琴,落后两步的林满拉着他的衣角,看上去可怜巴巴。 林满隐约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林满还在坚持学小提琴,几经辗转,林鸿川托人给她找了一位颇有名望的新老师。她每周日上午自己搭车去老师家。 那天倒霉,先摔了一跤,后被偷了钱包,身上一分钱没有,连公交车都上不了。 她就坐在信山步行街高高的大花坛上,等周彧。 她知道,周彧每周六去跆拳道馆,周日去图书馆,雷打不动。步行街就在他去图书馆的必经之路上。 后来果然让她给等到了。 在人群里看到他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她站在花坛上挥手,大声叫他的名字。 「怎么不直接上图书馆找我?」 「太远了,我不想走。」 「林小满,你干脆懒死算了。」 「上一上午课很累,昨晚练琴练到了好晚。」林满说起来也委屈。 周彧于是心软,语气缓和下来:「你妈今天在家吗?」 「好像跟小姨她们出去逛街了,不知道回没回来。」 「那咱们吃了午饭再回去。」 「你请客吗?」她眼睛又亮了。 「不然还能指望你?」他帮她背琴。 「背我吗?」她得寸进尺,「我刚才摔了一跤,脚疼。」 记得周彧还真背了她一段路。在一起亲密无间长大的孩子,照顾起来得心应手,对她怎么好都不为过,都不嫌多。 她软趴趴地伏在他肩头,长发时不时蹭上他脸颊,些微的痒。 他忍了忍,说你下来自己走。她就拼命抱着他脖子不撒手,活像要勒死他,牛皮糖似的黏着他笑得直抖,那声音毫无罅隙地贴合他的背嵴震颤,仿佛来自他的肋骨。 小孩子有点儿蹬鼻子上脸的毛病,她知道谁真心对她好,便在谁面前更加肆无忌惮。 在小馆子里吃完饭回家,到了溪江街头,最后一程路她跟在周彧身后自己走,拉他的衣角,钩他的小指,小动作不断。这一幕被周彧妈妈撞见,还以为她受了欺负。 相机「咔嚓」定格。 小时候那些趣事,现在想想都觉得有意思。林满收好相册,把林鸿川带来的厚衣服和围巾挂起来。 她许久没有碰过琴了,调好音,松香来来回回涂擦琴弓,上好肩托,随手拉了一遍《小夜曲》。 窗户开着,二楼的高度让玉兰树探进来枝叶。 林满卸下左肩上的小提琴,视线往外一看,从楼下经过的穆之菏正望着她。 两人的目光交汇。 还是那双宁静却显得锋利的眼睛,很漂亮,但又藏着很多秘密。 04 市里的艺术节快要到了,学校负责这件事的老师厉洁来各班挑选合适的人参加。 「有会乐器的吗?」 林满迟疑地举起了手,班上还有一个拉二胡的、一个弹钢琴的。 厉洁分别问清楚,在表上登记完,又问:「哪位是穆之菏同学?我听穆榛老师说,你唱歌唱得很好听,有没有兴趣加入合唱团?」 穆之菏从座位上站起来,考虑之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厉洁把人召齐,筛选了一批下去,林满和穆之菏都被留了下来。林满小提琴伴奏,穆之菏则成了合唱团主唱。 回教室后,周彧问林满:「怎么样?」 林满兴致不高:「选上了,从今天开始,抽出中午和第二节晚自习的时间去体艺楼排练。」 齐子帅说:「那爽了,早知道我也报名去唱歌,我的歌喉悦耳嘹亮。」 周彧把发下来的卷子拍他脸上:「黄鹂鸟,做作业去吧。」 穆之菏的座位在八组五号,跟林满隔了很远。中午去体艺楼,两人一前一后出教室,好像无话可说。 林满找不到可聊的话题,而穆之菏一贯沉默。 林满有时候觉得穆之菏跟周彧在某些方面挺像的,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半路撞上徐东鑫,他跟两个高年级的学长围在一起说话。 他的个子和板寸头瞩目,五官的轮廓硬朗,笑的样子阳光又有点儿不羁:「嗨,小满同学,排练去呢?」 徐东鑫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突然扔过去,林满措手不及地去接,一看,两根棒棒糖:「谢谢。」 她分了一根给穆之菏,终于有了开口的契机:「给你。」 「我叫林满。」 穆之菏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徐东鑫,继而挪开,回归到眼前的女孩儿身上,声音淡淡:「嗯,上次就知道了。」 林满想,果然高冷。 两人继续走。 体艺楼的大舞台下面连着室内篮球场。林满一看两边高大的篮筐,就想到之前夏天的时候齐子帅偷偷告诉她说,他们几个中午顶不住大太阳晒,常爬窗户熘进室内打球,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 等人到齐,排练开始,厉洁老师亲自担任指挥。 没过多久,穆榛背着画板出现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估计是担心穆之菏。 再一会儿,几个男生抱着篮球过来了。林满夹着小提琴站在左侧的位置,一不留神就看到了周彧,手一抖,陡然拉错一个音。 别人没察觉到,厉洁扭头看了她一眼。 林满于是收敛心神,集中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谱架上。 「老大,小满同学在那边!」齐子帅用手指,「左边拉小提琴的,第二个。」 「有眼睛的都看见了,要你瞎操心?」徐东鑫打开他的手,「别对女孩子指指点点的。」 「嘿呀,你啥时候这么有绅士风度了?」 眼看着两人耍嘴皮子就能闹起来,周彧不耐烦,皱着眉:「你们到底来打球的,还是来看人的?」 「打球,打球。」 舞台上排练,男生们在台下边打起了球。 清一色的木地板,篮球拍打在上面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响亮,还有鞋底在上面摩擦,时不时发出刺耳「吱吱」的噪音。 厉洁捏着指挥棒,背对他们,屡次想出声阻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去年才大学毕业走出校门,又才调来一中不久,尤其不想招惹这些人高马大一看就是刺头儿的男生。 「算了,不打了。」周彧突然出声。 陈颂刚起跳,一听,双手挂在球筐上,满脸迷茫,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不打球我们来干吗?」 「看人。」周彧说。 齐子帅和徐东鑫会心一笑,重现刚才的一幕,模仿道:「你们到底来打球的,还是来看人的?」 「哈哈哈哈……看人……」 「老大,你打脸不要太快。」 几个少年在台下地板上坐了一排,正对着中央的舞台,看得十分正儿八经,就像专程来当观众的,免不了交头接耳。 「喂,陈颂,你看最后一排从左边数第二个,长得好像你初中暗恋的那个什么官官啊。」 「官你大爷的,人家叫绾绾!张绾绾!」 齐子帅被骂了,抱住周彧的胳膊:「老大,他凶我。」 周彧说:「你离我远点儿,『齐子巾』。」 「讨厌!」齐子帅娇嗔。 徐东鑫要被笑死了,倒在地板上。 齐子帅被他们轮流挤对,顽强不屈地继续欣赏:「我觉得那个弹钢琴的也不错,之前怎么没发现,咱们学校女生这么好看……」 周彧把玩着手里的篮球,看林满,就没移开过。林满大约有所察觉,每次视线从谱子上移开,往台下瞄,准能与他撞上。 脸热,室内暖气开太足了。 台上有个唱高音的女生被他们目光灼灼盯得心躁,一激动,直接破音。 厉洁嘆气。见男生们终于没再打球制造噪音,心里已经万分庆幸,他们现在只在台下坐着也没捣蛋,她更不好赶人,只能训自己的学生:「都给我认真点儿,别开小差。」 「休息五分钟。」 林满跑下台去找周彧,蹲在他跟前,两人相互望着傻笑,一时也没说什么。周彧把自己的水拿给她:「喝不喝?」 她摇头:「我不渴,我得去找厕所啦。」说完就跑了。 「讲真的,老大,你们刚才看对方的眼神,我真是……」陈颂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快出来了,「我语文不好,形容不出来。」 「你真谦虚,你哪是语文不好,你哪门科目都不好。换我,我来给你形容。」齐子帅说,「你应该这么讲,我从你们俩看对方的眼神中,闻到了狗粮的味道。」 「滚。」 他们闲扯着,徐东鑫抬眼不经意地往台上一扫,稀稀拉拉的人群,那个长捲发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艺体楼的厕所不是一般的难找,林满绕了一个大圈,还上了一层楼,最后穿过一条半开放式的长廊才发现目标。 藏得真隐蔽,不知道当初设计这栋楼的建筑师怎么想的。 她直冲进去,再出来时听到旁边幽静的拐角后有人在说话,一丛竹林将视线阻隔,但能辨认得出来是穆榛和穆之菏的声音。 「在合唱团感觉怎么样?」 「谁让你多管闲事了,我要想进合唱团我自己会争取,你多嘴跟厉洁推荐我,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喂,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穆榛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现在别人背地里都说我走后门。」 「有后门可走不好吗?」穆榛呼了口气,笑笑,「再说,你有这个实力,怕什么?」 「我可没说怕。」 「不怕就好。对了,在班上有没有交到朋友?」 「没。」 「那个周彧呢?」 林满无意间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顿住脚步,竹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你转学之前不是还特地找我打听周彧在哪个班吗?怎么没跟……」穆榛这句揶揄的话不合时宜地刮进林满耳朵里,她做贼似的逃跑了。 穆之菏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五分钟马上过去,再接着排练,这次林满再也没朝台下乱瞟,一丁点儿余光都没分给周彧。 齐子帅直觉神准:「老大,你觉不觉得小满同学上了个厕所回来整个人的气场都不对了。」 周彧说:「没觉得。」 齐子帅给他分析:「你看,她都没笑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幽怨之气。」 周彧说:「你再说话把你嘴封起来。」 齐子帅捂住嘴巴,露出惊悚浮夸的表情:「她会不会是在厕所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厕所,不干净的东西,陈颂天真:「你是说屎吗?」 这次没轮到周彧动手,徐东鑫先忍不住了,一手一个,掐住两人的后脖子:「有时候是真的想抽死你们算了。」 然而事实证明,齐子帅的确捕捉到了女孩子细微的情绪变化。厉洁宣布解散之后,林满把琴收好,谁也没搭理,一个人匆匆回教室,连招呼都没打。 在艺体楼前等她的周彧:「……」 这什么情况? 刚不是还好好的? 陈颂抬头看天气,云层沉闷地积压在一处,他纳闷道:「怎么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 05 「老大,你肯定什么时候惹到小满同学了。」齐狗头军师上场,「我教你一招哄哄她,你要不要听?」 周彧这人能屈能伸,扔了顶在手指上灵活转动的篮球:「说来听听。」 「今天我数理化三科的作业……」 「我帮你写。」 「还有政史地。」 单薄的唇缓慢吐出几个字:「不想死就滚。」 「不滚。」齐子帅嬉皮笑脸的,开始出谋划策,「最近不都流行吃夜宵吗,12班的狗耙子他们天天下晚自习去后墙那儿跟外面烧烤店的老闆接应,进行暗中交易。我去给狗耙子捎个信,今天让他多带一份。」 「没有什么是一根香喷喷的烤串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一堆。」 「老大,你给小满同学买一堆烤串,不管你们之间存在什么问题,我保管你们冰释前嫌。」 徐东鑫提出质疑:「你确定她们女生会喜欢夜宵这种东西?」 「哼,愚蠢的人类。」齐子帅眼神犀利,「谁都抵制不了吃的诱惑。尤其等林满排练了一节晚自习,整个人都非常疲累的情况下,这时候如果有人送上一顿香喷喷的爱心夜宵,我如果是她,我就嫁……」 周彧摸出几百大洋堵住他的嘴:「这事交给你了。」 「我马上去办!」 在走廊放完风回教室,周彧走后门进,经过林满的座位:「今晚你们排练什么时候能走人?」 虽然塞着耳机在听歌,但音量调得不大,林满其实能听见他的声音,笔尖搁在草稿纸上不动,脑子短路,一时忘记回答。 周彧弯腰,伸手,往后拨了拨她刚洗过不久披在肩头倾泻而下的长发。 耳朵露出来,他摘了她一边的耳机,再问:「今晚你们排练什么时候能走人?」 林满蒙。 「说话。」 过近的气息带来压迫感,林满坐得端端正正老实回答:「下晚自习前五分钟,厉老师会提前解散让我们回寝室。」 「很好。」他满意于她的配合,揉了一把她的头,「到时候你直接过去学校后门,挨着医务室那边有一堵矮墙,我在那儿等你,知道吗?」 她点头。 右边的耳机里正在播放苏打绿的《小情歌》,「你知道,就算大雨让整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左边耳郭回荡着周彧近在咫尺的声音。 ——我在那儿等你。 几乎同时响起。 林满的耳朵红得滴血。 第二节晚自习前半个小时,徐东鑫带来好消息:「听12班人说的,他们班那个谁成绩进步飞速,家长为表示感谢请科任老师吃饭,教官也被拉着去了。我估计他们一群人喝多了,到现在好像还没回来。」 「今晚天时地利人和,齐了。」 提前十五分钟开熘,抵达信山一中后墙。 12班人称狗耙子的那位仁兄正坐在水泥砖上吹冷风,裹在一层小皮衣里瑟瑟发抖,抖腿抗寒:「哎呀,这外面空气就是比教室里的新鲜,呼吸起来让人神清气爽。」 徐东鑫嫌弃地看了一眼挂在他鼻尖上摇摇欲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鼻涕。 「你是应该感觉挺爽的。」 「还要等多久?」周彧才问,后面那堵墙传来砖头的敲击声,左三下,右五下。 狗耙子拍腿站起来:「来了!」 他熟练翻上墙根,跟下面的烧烤店老闆接头,两人说了几句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拎过来一个庞大的黑色塑胶袋子。 一打开,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狗耙子从里面取出自己的两份,其余的递给他们:「老闆说感谢我这次给他揽了一单大生意,下次你们还要,给打八折。」 周彧问齐子帅:「你买了多少?」 齐子帅欢快地说:「你给的钱,我全买了呀。」 艺体楼。 排练解散后,男生女生一般都会直接回寝室。穆之菏负责最后锁门,出来发现林满独自朝另一边的小道上走。 那是学校医务室的方向。 大概出于关心,穆之菏跟了上去。不可否认,她觉得那个女生很可爱,尽管那女生和她接触的时间并不长。 林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你身体不舒服吗?」穆之菏问。 「没……没有啊。」突如其来的关心虽然让林满受宠若惊,但更让她摸不着头脑。 「那你来这边做什么?」 林满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说,那边已经传来兴奋的吆喝声:「小满同学,这边这边,我们在这里!」 满丛的矮树后,林满跟穆之菏一起出现,让大家多少有些惊讶。不过都是同班同学,多聊聊就熟了。 结果还没说上话,他们就撞见喝高了从后门回学校的教官,打了个照面,面面相觑。 霎时,教官酒都醒了一半,反应迅速地看手錶,离下晚自习还有四十五秒钟:「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今晚天上的月亮又亮又圆,照得人无处遁形,想躲都躲不了,只能跑。 是谁说的天时地利人和来着? 徐东鑫和齐子帅一步跃上高台阶,准备不走寻常路,从医务室后面的风雨跑道逃命,回头一看俩女生,又跳了下来。 周彧站在林满旁边,干脆没抬脚。 林满着急地小声问他:「你怎么不跑呀?」 周彧反问:「你能跑得过教官?」 林满摇头。 「那我还跑什么,跑了照样得回来。」 最后就12班的狗耙子熘了。 一干人等晚上被请去教务处喝茶、吃夜宵。 一大袋烤串摆出来,放满了两张桌子。烤羊肉烤牛肉烤脆骨烤黄花鱼,鸡翅鸡腿鸡柳炒虾尾,茄子韭菜香菇土豆,花生玉米田螺毛豆……还有挤得扎扎实实的三盒炒粉和三盒炒饭,鸡蛋炒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教官说:「你们干脆把人家烧烤摊搬学校来算了。」 整个教务处,飘荡着一股寒风都吹不散的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 「我今天也不罚你们了,你们自己花钱买的,自己吃完,今天不吃完不许回去睡觉。」 「陈教官,」周彧看向两个女生,「她们两个在体艺楼排练节目,当时老师已经宣布解散了才离开,她们并没有逃晚自习。」 「学校三令五申,说了禁止校外人员送外卖进来,学校食堂不够你们吃吗?!已经有高年级的被逮过两次了,这次你们又被我抓个正着,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林满怕周彧跟教官槓上,从后面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又顺毛似的,摸了摸,示意他别再说了。 大家撸袖子开吃。 穆之菏独自沉默地站着,有点儿尴尬。徐东鑫拿起一盒烤脆骨给她:「一起帮着吃吧,多个人多张嘴。」 是真的很香,齐子帅啃完一个大鸡翅,问站在旁边围观的教官:「那……那教官,你吃不?我觉得味道还可以。」 教官眼睛一横,转过身去。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这群倒霉孩子真叫人糟心,咽了口口水,干脆出去了。 留在屋里的人埋头往嘴里塞东西。 周彧跟林满说:「挑你喜欢的吃,觉得撑就算了,剩下的都给齐子帅。」 「什么叫剩下的都给齐子帅啊,」齐子帅不乐意了,「齐子帅又不是猪。」 「你可不就是个猪队友吗,谁让你买这么多的。」徐东鑫见左手边的穆之菏一声不吭在吃脆骨,「你也就意思意思得了。」 穆之菏愣了愣,首先没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反应过来,咽完嘴里的东西,唇被辣得红殷殷的。她说:「我饿。」 「啊?」 「我没吃晚饭。」 徐东鑫笑了,又给她端了盒烤鱼过来:「那你慢点儿吃,这边还有。」 齐子帅不明白大型受罚现场怎么就吃出了合家欢的气氛,他看看左边的周彧林满,再看看右边的徐东鑫穆之菏,觉得自己孤家寡人有点儿悽苦,感嘆:「要是陈颂在就好了……」 陈颂傍晚就被他爸接走了,没参与作案。 「我噎着了,想喝水。」 没人理他。 等关帝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解决掉了一半。 关帝一看这五人,有些心疼,跟教官求情:「你说孩子们把胃吃坏了也不好,这些东西太油腻了,又上火,他们晚上还睡不睡了……」 好说歹说,教官终于答应放人。 关帝进去告诉他们教官的原话:「明天通报批评,还有,罚扫书香大道一个月。」 齐子帅说:「关老师,我想喝水。」 关帝脾气都被磨没了,居然真拿出一次性杯子给他倒水。 齐子帅顿感亲切:「关老师您真好,跟我爸爸一样好。」 「我可不想有你这样的儿子。」关帝嫌恶,「你擦擦嘴巴上的油。」 林满拿起一根烤香肠给关帝,真心诚意地推荐:「关老师,你要不要试一试?这个真的很好吃。」 关帝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之后,尝了一口,确实不错,三两口吃完:「赶紧收拾收拾,回寝室睡觉去。看看你们把教务处弄得……成了一个夜宵摊子。」 第二天晨读,关帝没有像往常那样来教室逛一圈监督。直到第四节有他的语文课,他才戴着口罩出现。 「老关这是怎么了?」齐子帅小声问。 关帝打开教案,又合上,暗暗嘆了口气,说话声音有点儿含混不清:「同学们,今天这节课大家自学。」 学习委员担心地站起来:「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关帝一看后排坐着的那几个就来气,「老师昨天贪嘴吃了点儿东西,过敏,嘴巴肿了。」 「噗——」林满正喝水,一口喷了出来。 周彧后脑勺儿一凉,扭头,挑眉,抿着削薄嘴角。 林满狂扯抽纸给他擦衣领和头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周彧无动于衷,只目光凉凉地看着她。 林满欲哭无泪,想到昨晚自己递给关帝的那根香肠,不敢看讲台,更不敢看前面的周彧,缩在座位上拼命压低了声音:「大佬,我给您洗头。」 06 书香大道是高三教学楼区的一条柏油路,两旁种了几棵高大的银杏,秋天叶子渐渐染黄,远望好似一丛碎金飘浮在半空。 一夜风吹,满地落叶,铺成一条长毯。 偶尔会有兴致高的同学拾几片漂亮叶子去做书籤,然而第二天负责打扫卫生的那群人,心里只想骂娘。 学校广播公开批评了某五位同学后,宣布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把这一艰巨的打扫任务交由他们来完成。 上完最后一节课,五人拿着扫帚和撮箕准备出发,顺带捎上昨天逃过一劫的吃瓜群众陈颂,物理老师叫住他们:「周彧和穆之菏等一下,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林满一听这两人的名字连在一起,拧开手里的果粒橙,灌了两口,当酒喝。 他们在走廊上站一排,跟赏景似的,灿黄灿黄的银杏从锅炉房的红砖墙后露出一角,远远望去,像给蒙蒙的天色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说,物理老师叫他们俩一块儿过去干什么啊?」也不知道是谁先问起的。 齐子帅说:「准是好事呗,俩学霸凑一块儿,坏不了。」 「穆之菏也是学霸吗?」林满好奇。 「据我所知昨天物理的随堂小考,那么变态难的题,就两个人上八十分,一个老大,一个她。」 得,那两人又多了一点相似之处。林满心里更乱了。 学霸跟学霸之间的共同话题应该很多吧? 没过几分钟,周彧跟穆之菏一前一后地回来,林满继续拿果粒橙当酒,咕咚咕咚咕咚。 周彧一看她那架势就觉得不对劲,问:「你中午吃多了盐?」 林满又不理人,垂着青白眼皮,乌黑的瞳仁不知望向哪儿,总归落不到他身上。 周彧最受不了她无视他,突然抬手,修长劲瘦的两指掐在饮料瓶子上,只轻轻一捏。 林满嘴里的还没来得及咽下,猝不及防又被灌了一口,立马被呛住,黄色的果粒橙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齐子帅:「……」 徐东鑫:「……」 陈颂:「……」 穆之菏:「……」 林满无比狼狈地捂着鼻子咳得惊天动地,眼睛霎时就被憋红了,嘴巴喉咙鼻子全都说不出的难受。眼泪盘旋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含着一汪水似的横了周彧一眼,跑去了厕所。 周彧也没想到会这样,下意识跟上去,又在女厕所前止步,转头对穆之菏说:「你帮我去看看她。」 陈颂搭着周彧的肩:「老大,你刚才过分了啊,我看林满好像被呛哭了。」 徐东鑫捂住他的嘴巴:「别说了。」 再观察周彧的反应,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竹扫帚被攥在他的掌心,手背凸起的经脉看上去比青灰的竹节更加清晰分明。 低气压持续到了书香大道上,连平时话多得恨不得长八张嘴的齐子帅也识相地没出声,大家一个个低头扫叶子。 教官路过,看到这幅场景颇为欣慰,这群小兔崽子终于知道错了,一个个俨然在反思。 林满和穆之菏两个女生从左边扫起,男生从另一边扫过来,兵分两路,很自然地衍变成两大阵营。 齐子帅憋了五分钟后打开话匣子,声音不大,就他们几人能听见:「老大,其实我觉得吧,小满同学可能在吃醋。」 周彧用眼神示意他继续,齐子帅说:「吃你和穆之菏的醋。」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直觉。」 直觉神准,妇女之友。 「穆之菏跟我没关系。」扫帚带起连片的叶子和灰尘,发出沙沙的响声,周彧看向右侧的徐东鑫,「跟你好像有关系?」 大家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徐东鑫身上。 徐东鑫说:「我跟她以前好……好像见过一面,这算有点儿关系?」 「算算算,」齐子帅递话筒,「来,说出你们的故事。」 其实这事如果从头说起,周彧仍脱不了干系。 去年他们初三,四个人也在同一个班。当时学校组织一个「关爱老人·情暖夕阳」的活动,去敬老院献爱心。初三年级面临中考,学习任务相对较重,老师就只在每个班挑选了一名尖子生作为代表过去。 周彧中标,成了他们班的代表。 时间定在下周六,正好是周彧外婆生日的当天。 「我得回乡下看外婆,老太太盼了一个月了。你们三个里面挑一个,替我去。怎么挑,你们说。」 陈颂说:「谁最矮谁去。」 最矮的齐子帅说:「谁最高谁去。」 最高的陈颂说:「这盘谁输了谁去。」 正在疯狂点击游戏滑鼠的徐东鑫满不在意地说:「我去,我家离敬老院近。」 说离家近,徐东鑫搭公交车过去也有18个站。他到的时候,松山敬老院门前已经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 初一初二来的人多,全由班主任带着在清点人数。初三加起来总共也就十来个人,在学生会主席那里签到。 徐东鑫在签到表上找到周彧的名字,打个钩。 学生会主席一双眼睛直打量他,之前在别人口中没少听过周彧的名字,所以这次特地留心:「你就是周彧?」 徐东鑫一点儿也不心虚,生怕谁不知道似的,声音又亮又狂:「对啊,小爷就是周彧。」 常来这边做义工的穆之菏不由得回头看了看,人群里个头瞩目的男生露着一口白牙,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 她心里一跳,就记住了周彧这两个字。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yu」。 大家一进敬老院,就分组去给老人们送慰问品,陪着聊了会儿天,没过多久就载歌载舞地表演节目,该唱歌的唱歌,能跳舞的跳舞。 徐东鑫干不来这个,更适合做体力活,问人找了镰刀和锄头。 经过大院子,墙角边沾着灰尘泥垢的破烂瓷盆里种着几束葳蕤兰花,长势也好,刚浇过了水,暗绿的叶子上滚着水珠在日光微风里舒捲。葡萄藤架下有几个同学在扫地,还有帮忙打水擦桌椅窗户的。 徐东鑫绕过他们去了后面的菜地,土里种着家常小菜,全都绿油油的,他也认不全,但琢磨着除个草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树上筑巢的鸟叫喳喳,前边大堂里飘来的歌声断断续续,听不太清了,周围变得安静。 徐东鑫蹲下来才割了几镰刀,就发现走过来一个老大爷。 老大爷腿脚慢,一步步挪到堆着的水泥块前,坐下来晒晒太阳,也不说话。 徐东鑫一开始没管,忙了十多分钟,回头见老大爷垂着头,扶着手里的拐杖,样子好像不太高兴。 徐东鑫过去跟人搭话。 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没话找话:「大爷,您晒太阳呢。」 「小伙子,听相声吗?」老大爷问他。 「听啊,跟着我奶奶一块儿听的,她喜欢听德云社。」 老大爷顿时眼睛都有神了:「你会唱不?太平歌词。」 「这我可唱不了,我只会听。」 「我会唱呀。」老大爷骄傲。 「那您来一段,我帮您听听?」 就等着这句话呢,好像遇上了知己,老大爷跟刚才闷闷不乐的样子判若两人,高兴完又嘆气:「可惜了,没竹板。」 徐东鑫四处看了一圈儿:「这个好办,我帮您弄来。」 他瞧见不远处柴堆上隔着的竹扫帚,那么长的手柄,剁掉几厘米应该不碍事。 徐东鑫拿着镰刀就过去了。 带回来两块小竹板,太平歌词里管这叫玉子,用来打伴奏的,这个他也懂一点儿。 「大爷,您将就着用吧。」 前边的老人宿舍里,穆之菏正急得团团转,问里面的护工:「姚姐,你看见齐爷爷了吗?他人不见了。」 大家都说没看见,都担心着。 姓齐的这位老大爷脾气古怪,平时只跟另一位郭老伯走得近,两人都爱听相声,有时还一起说相声。几个星期前,郭老伯突发心梗死亡,齐老大爷没有了伴,这些日子一直精神头不好,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穆之菏从屋里找到屋外,从前院找到后院,终于在靠近菜地的墙后边听到了动静。 老大爷的《韩信算卦》已经唱到后半段:「……五八损去四十年的寿,将军想,你还能寿活多少年。算得一个三齐贤王长嘆气,看起来争名夺利也是枉然。韩信抬头再一看,不见卦棚在哪边,一片青云飘飘去,那老道飘飘摇摇上了九天……」 半树桃花后,穆之菏率先看到的是侧对着她的少年,一张轮廓硬朗的脸,挽着松松垮垮的裤脚,球鞋上沾了一层新泥,垂着的左手上被杂草边缘的小锯齿划伤两道,口子细却泛着血红,很显眼。 穆之菏一时间忘了上前。 苍老带着喑哑的声音唱完最后一句:「老朽一言唱不尽韩信算卦,愿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伴奏的竹板停了下来。 徐东鑫接腔:「您也福如东海长命百岁。」 穆之菏听他两人在闲聊。 老太爷愁苦:「我活不了那么久。」 徐东鑫说:「爱听相声的人都长寿。」 「还有这么个说法?」 「爱听相声的人能自个儿乐呀,像我奶奶,今年七十七,还能坐牌桌上赢钱,大院里的老太太都没她精明。」 「那我是得向你奶奶学习。」 「对啊,您也别整天丧着一张脸了。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 「我现在笑了,你看看我年轻了十岁吗,样子好看吗?」 「好看。」 「净瞎说。」 「没骗您,都说了,最美不过夕阳红,您啊要对自己有信心。」 老大爷这次是真的乐了,穆之菏也听乐了。 徐东鑫在敬老院的菜地里忙了半个上午,老大爷晒太阳坐了半个上午,穆之菏站在树后待了半个上午。 临近十二点用餐时间,穆之菏才上前把老人扶回去。她跟徐东鑫道谢:「齐爷爷最近心情不好,都没见他怎么笑过,这次多亏了你。」她头一次发现自己跟人说话会感觉扭捏,站在他面前束手束脚。 面上不显端倪,一如既往的冷淡,心里却有一百只兔子在上下蹦跶。 只这样,机缘巧合下见过一面。 穆之菏没有等来下文。她依旧每个周末去敬老院,但没有再遇见过他。就像印刷失误的课本上,寥寥几行短诗,遗漏了註脚。 后来姐姐穆榛去信山一中教书,她偶然看到姐姐夹在备课本里的花名册,「周彧」两个字毫无徵兆地跃入眼帘。又想起当时向敬老院护工打听的消息,那一天来的是霖花中学的学生。 而霖花是信山的附属初中。 或许这些都只是巧合,连周彧的名字也仅仅是读音相似。 但她忍不住问穆榛:「姐,你认识周彧吗?」 穆榛说:「认识啊,去他们班教美术,我第一个有印象的就是他。」 「高吗?」 穆榛感觉莫名其妙,点头。 「多高?」 「得一米八往上走吧。」 穆之菏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成堆的各科试卷习题,她的脸庞在檯灯光线下呈现出白而微冷的视觉感,如白瓷一般,表情严肃而正经地向穆榛提问:「你觉得他长得帅不帅?」 「帅。」 名字、身高、学校、长相,都大致能合上。 应该就是他没错。 穆之菏说:「姐,我要转学去一中。」 「为什么?」 「不是你天天催我转学吗,说好有个照应,六中虽然不差,但离家远。」穆之菏问,「周彧在哪个班?」 「13班,花名册上第一行写着呢。」穆榛搁下画笔,「你今天晚上不对劲啊,智商也让人着急……」 穆之菏打断她:「我要转去13班,你帮我弄好转学手续。」 「你对周彧有意思?」 「没有。」一口否决。 银杏落叶被扫拢在一起,聚成小堆。 徐东鑫把以前在敬老院见过穆之菏的事情简单一说,其他几人纷纷感嘆:「缘分啊——」 徐东鑫说:「就那次见过,我觉得她都可能不记得我了,当时连名字都没问。」 周彧一语戳穿:「你不也照样记得她。」 「对啊!」齐子帅起闹,暧昧地朝徐东鑫眨眼,「依我看,她说不定就是沖你来的。」 徐东鑫推他:「滚滚滚,扫地去。」 书香大道的另一头,穆之菏大致也挑拣了几件事跟林满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陈词:「我认错人了,当时以为徐东鑫是周彧。」 「你别误会我跟周彧。」这话说得直白。 林满也不好接,眼前的银杏叶仿佛自燃了起来,火光全映在她脸上,红了大片:「喔。」 穆之菏绑起头发,加快了扫地的速度。 「所以你们赶紧和好吧。」 第6章 做你的不二臣 第6章 做你的不二臣 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01 周末。 林满在屋子里宅了一天,看书写作业,乏了就上网看看剧。高三这周不放假,巩夏秋只中途回来拿了一次东西,整天守在那边。 微信倒是发了好几条。 「小满,物理有不会做的题先空着,晚上我回来给你讲。」 「冰箱里有水果和巧克力,给你买的。」 「不想做饭就去食堂吃,或者我帮你打饭回来。」 看到这一条,林满赶紧回复她:「不用了不用了,我刚刚已经煮了水饺,吃饱啦。」文字后面小心翼翼附上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包。 巩夏秋的态度一直让林满受宠若惊,她工作忙,不可能做到无微不至,但对林满确实称得上用心。 现在昼短夜长,天黑得越来越早。 林满是个没有夜生活的人,洗完澡舒服地窝在被子里听广播,照旧调到她最喜欢的频道。 「大家好,现在是晚间20:30,您正在收听的节目是《信山夜话》,我是主持人路衡……」 林满一度跟身边的人说起《信山夜话》,女生大多接受了她的这份安利,因为男主持人的声音实在太酥。 经典歌曲《童年》响起:「池塘边的榕树下,知了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鞦韆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 「想必大家都猜到了,今天我们的主题就是『童年』,大家一起来聊聊童年的故事,聊聊那些已经逝去了,但你却记忆犹新一直珍藏的某段回忆。」 不断有人打进电台的电话热线,跟主持人聊到自己童年时代发生的趣事。 「小时候有一次我端着碗站在院子里,怕前面的公鸡跟我抢饭吃,一口全包嘴里了,结果公鸡跳起来啄我的嘴。我姐姐,我亲姐姐,在旁边笑得从台阶上滚下来,头上磕了好大一个包……」 「我读二年级的时候上台表演小品,我妈给我弄造型。昨天翻到以前的老照片,在里面看到个傻子,满头的冲天炮,全用五颜六色的小皮筋扎着,我不会承认那个傻子就是我……」 「我们六个住得近,从小一起玩儿,有次去家附近的地里偷西瓜,其中有一个被大人抓住了。他一边挣扎一边号,狗子大柱小强鸭蛋母鸡你们快来救我啊,他号完把我们几个倖存者全暴露了。当晚回去我妈一顿竹板炒肉……」 主持人笑着跟他聊:「现在你又把你们五个在大庭广众下暴露了一次,狗子大柱小强鸭蛋母鸡,你是哪一个?」 「我是鸭蛋,因为我学习不好,常考鸭蛋。」 后面还有走伤情路线的。 「我读小学的时候一直人缘不好,几乎被全班同学孤立了,连老师也不喜欢我,只有她愿意打扫卫生跟我分在同一组,我们慢慢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但是突然有一天她就转学走了,我是听班主任说的时候才知道的,一开始还不相信,那天我坐在她的座位上哭了很久,心里想,原来她也讨厌我吗……」 林满靠在枕头上。 形形色色的人在分享着属于他们的童年。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节目接近尾声时,主持人说:「今年还有一位特别的听众朋友,他托我向一个女孩儿转达歉意。那个女孩儿跟他一起长大,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但是昨天他惹她生气了……」 「他给这个女孩录了一首歌,《少年锦时》。」 随即,林满听到少年独有的淡淡低哑腔调,缓缓传来。 是周彧。 「又回到春末的五月,凌晨的集市人不多,小孩在门前唱着歌,阳光它照暖了溪河,柳絮乘着大风吹,树影下的人想睡……」 林满陷在温暖软绵的被子里,想像周彧唱歌的样子。 真遗憾啊,没能亲眼看到。 后来歌声停止,伴奏声渐渐变小,当晚所有收听《信山夜话》的人都遭受到了暴击,那句一半强势一半犹如裹着蜜糖般的话在最后一个音符彻底消失后响起: 「如果你听完了整首歌,就不能再生我的气了。」 话语清晰地回荡在林满耳边。 林满一把掀起被子钻了进去,空气稀薄,憋得面红耳赤。 枕头旁边的手机振动,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来电者周彧。她几乎是手忙脚乱下按了接听键,声音还不稳:「餵?」 「林满,你听完了吗?」周彧第一句话就问。 「听……听完了。」 「不生气了吧?」 林满在被子里摇头,想到他根本看不到,又说:「嗯。」早就不生气了。 周彧满意:「你下楼。」 林满疑惑。 突然心领神会,她跑下床打开窗户,风迎面灌进来。林满探出头,路灯下的人也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她,头顶,满天璀璨星河。 「下楼吗?我等你。」周彧问。 林满握着手机,脸颊红扑扑的,热度始终不退:「好。」 她低头看看身上的卡通睡衣,从衣柜里扒拉出一件巨大的能容纳两个她的棉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衣服应该是林鸿川买的,明显不合身。 周彧一看从楼道里束手束脚走下来的人,行动不便,好像一只笨企鹅。 他用手指一推,她估计就要倒。 「你这是准备去南极过冬?」周彧脸上带着笑。 林满也不撒谎,正经告诉他:「睡衣太幼稚了,怕你笑话,但是换掉又觉得冷,干脆用大袄子藏起来。」 「你还挺聪明。」 「当然,近朱者赤,环境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顺带也夸夸他。 「那以后你别离我太远,不然要变笨。」 她抬脚踢了踢他的后脚跟。 「跟我出去走走?」周彧提议。 林满犹豫,离高三下晚自习差不多只剩一个小时的时间了,到时候巩夏秋就该回来了。 「只能一个小时喔。」她同他商量。 「行。」周彧明白她的顾虑,保证道,「准时送你回来。」 周彧说的走走,就是直接把人带去体艺楼。他轻车熟路翻窗户进去,从里面把锁好的大门打开,放林满进来。 夜晚整栋楼寂静且空荡,填满了沉沉的黑。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清晰入耳,眼前只有周彧手机发出的光,林满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儿紧张,手指攀上他的衣角,压着嗓子问:「我们来这里干吗?」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彧放缓脚步,与她并排走。手往袖子里面缩了缩,突然横在林满眼皮子底下。 「牵着。」他说。 林满先是一怔,缓慢地隔着衣袖的一层薄薄的布料,牵住了他的手。 牢牢握住,属于他掌心的温度传来。 再朝里走,穿过侧门,在长廊上找到一处隐蔽的狭窄楼梯口。 一层层往上绕。中间又经过了哪几个地方,林满不知道,黑暗阻隔了她的视线。而周彧显然对这个地方熟得很,始终从容不迫地领着她。 最后推开那扇仿佛镶嵌在墙上的老木门,「吱呀」一声,视线顿时变得明朗,整座信山一中尽收眼底。 他们到了体艺楼的最顶层。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上头的景致特别好。 但还有句话怎么说,高处不胜寒。 两人肩挨着肩坐在水泥管上,夜幕上遥远的星空真美,寒风扑面,也是真冷。林满看完星星看周彧,t恤衫加套宽松卫衣。 美景当前,她仍忧心忡忡,问少年:「你抗冻吗?」 周彧:「……」 隔着衣袖牵住的那只手还没松。 「你千万别感冒了,你要是感冒了,就没人给我讲题,没人给我抄作业,打扫卫生也少一个人,还有……」 周彧嘴角噙着笑凑近,一侧脸颊上浅浅陷进去的梨窝又出现了:「还有什么?」 林满挪不开眼,口中呼出一缕白雾:「还有啊,到时候你身体不舒服,脾气肯定很差,身为你后桌的我又得提心弔胆了。」 她被他盯得窘迫,倏地站起。 「我感觉有点儿热,应该穿睡衣就够了。」她说着三下五除二脱下自己笨拙的大袄子,给周彧披上。 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件毛茸茸的粉兔子睡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周彧整个抱进怀里:「这样就都不冷了。」 他穿着她的棉服,他裹着她。 衣服在他身上长款变短款。 两个人的世界,拥挤而温暖。 头顶无数颗星星闪烁,唱夜的赞歌。月亮睡在池塘里,和着岸边倒映的流光碎影,在水波中摇荡。 高三下晚自习的前五分钟,周彧送林满回去。走到楼下,林满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会收听电台,万一我没有听到你的《少年锦时》呢?」 冷月的清辉落在他眼睛里,他挑眉,一贯散漫的态度:「那就算了。」 林满撇了撇嘴,跟他道别。 最后,她又回头告诉他:「忘了说了,你唱歌真好听。」 这种郑重其事的赞美让人耳郭发热。周彧看她小跑着上楼,背影消失不见,很快,二楼的房间有灯盏亮起。 突兀的铃声打破沉寂。 嘈杂的人声涌来,高三下课了。 林满坐在床边,摸到口袋好像有奇怪的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块小小的木牌。颜色陈旧,像放置很久了。 上面是用剪刀刻出的痕迹,勉强可以辨认出「免死金牌」四个字。 那是遥远的记忆。 「这块免死金牌给你,以后你犯了错,只要把它拿出来,你就没事了,它可以保你的一条命。」小林满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套路。 那一阵很流行,小朋友们都爱这么玩。 木头不知道是林满从哪里捡来的,刻字的时候尤为困难,「牌」字复杂,照着字典来,但横横竖竖笔画勾缠,像一团洇开在一起的墨痕,刻出来实在不像个字。 指头被剪刀误伤了许多次。 牌子被送到周彧手上时,他瞅着瞅着,端详又端详,表情似乎有点儿嫌弃。林满很担心,再三交代:「你一定要好好留着喔,真的很管用的。」 但她没有想到,周彧会一直保留到现在。 如果你没有听到那首歌, 那就再把免死金牌搬出来, 公主殿下,饶我一死, 愿做你麾下不二臣。 02 周一早上,周彧翻了翻书,里面夹着一片银杏叶子。 他倾斜着椅子,往后一靠,抵在林满的课桌上。头后仰,惯性地枕在她的练习册上,故意高高扬起手里的书。 银杏叶仿佛镶嵌在两页之间的缝隙当中,居然没有掉下来。 「我说怎么今天的书好像变重了,原来多了片叶子。」他如同在自言自语,林满却听得一字不漏。 那是她上周五打扫书香大道,听穆之菏解释之后,脑子一热捡给周彧当书籤用的。 林满脸上挂不住:「叶子能有几斤重,累着你了?」 周彧解释:「我的意思是,礼轻情意重。」 林满有时候真想朝着他的头一棒槌敲下去。 「早啊各位,」齐子帅来到座位上,美滋滋,「新的一周又开始了。」 快乐的学渣一点儿都不厌学。 班长喊林满的名字:「今天轮到你值日了!」 课间教室里永远打打闹闹。林满忙着收拾讲台,上面铺了一层粉笔灰,得洗干净抹布再擦一遍。粉笔盒、粉笔刷、教鞭、三角尺,她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规规矩矩摆好。 上节生物课,讲到细胞内的一种高能磷酸化合物atp,接近一米九的生物老师顺手把这种化合物的结构式写在黑板的最右上角,且笔力苍劲,非常用力,字迹像烙在了上面。 林满胳膊都举酸了,正打算去搬张凳子垫脚。 周彧去饮水机前接水,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十分不顺路地路过讲台,一把抽走她手里的黑板擦。 轻松地擦了起来。 林满被困在他和黑板之间。 粉笔灰扑簌着往下掉,跟下了一场小雪似的,差点儿落进林满眼睛里,她赶紧闭眼。周彧轻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矮子。」 他的下巴搁在她脑袋上,动作像在丈量,随后便有了结论:「天王盖地虎,林满一米五。」 林满听他侮辱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身高,正欲反驳,周彧反问她:「宝塔镇河妖,你怎么长不高?」 林满:「我……」 她在他们班女生堆里,海拔真的不算矮。 「其实也够用了,」周彧见她一脸憋屈的表情,安抚道,「不够还有我。」 穆之菏抱着几本课后辅导书从后门进来,还拿着两盒穆榛刚塞过来的水果,手里东西很多,她步子急,没顾得上看,衣服带着旁边课桌上的书往前一扯。 堆得高高的一沓课本,轰然倒塌,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这一下动静太大。 埋头在打游戏的受害人徐东鑫被惊得抬起头,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扫过面前空空如也的课桌,望向肇事者:「你弄的?」 穆之菏似乎也被突然发生的意外给吓了一跳。 她看到对方脸上的戾气和一丝不善,态度也不佳,第一反应竟然是问:「你想怎么样?」 徐东鑫说:「你过来。」 气氛僵而凝重。 不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小风波,一直在座位上看戏的齐子帅见两人好像下一秒就要抄椅子打起来,准备过去当和事佬。 徐东鑫却缓了语气,掺杂着无奈对穆之菏说:「过来捡书啊。」 穆之菏放下怀里的东西过去帮忙,头差点儿跟徐东鑫的撞一块儿。她闷声不吭,近看脸颊有一点点绯红,像樱花的颜色。 两人迅速把散落的东西整理好,中途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等穆之菏走了,齐子帅跑过来问徐东鑫:「刚才那么好的搭讪机会,你怎么也装高冷?」 徐东鑫也纳闷:「我是想跟她好好说话来着,但她看上去心情不好根本不想搭理人啊,我硬赶着凑上去她估计得烦。」 「哟哟哟,」齐子帅口气酸了,「你还怕人家烦?昨天晚上你把我拽起来去给你买胃药的时候你怎么不怕我嫌烦?」 「你嘛,揍一顿就好了。」 「同学们,上课了,都回自己座位上坐好。都是高中生了,关于纪律方面我也不想总费时间跟你们重申,人哪,要自觉……」关帝夹着教案踱步进来,往讲台上一站,发现满教室的人跟窗户外被风吹秃了的树枝一样,没精打采的。 他敲了敲黑板。 「我看这样,等这周放假你们去买点儿绿植盆栽回来,把咱们教室稍微装点一下,任课老师看着心情也能舒坦一些。」 「好的,老师。」 底下答应得爽快。 只要不提学习,又来劲了,大家开始小声讨论着去哪儿买盆栽。 下课后,穆之菏过来通知林满:「厉洁老师说离艺术节越来越近,我们的时间不多,从这周开始周末也要去艺体楼排练。」 林满点头:「没问题。」她就住在教师公寓,过去很方便。 「周末也排练的话,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买绿植?」她多嘴问了一句。 穆之菏似乎还没想好,林满说:「要不等周六排练完我们一起去吧?我知道漕芳渡那边有个花鸟市场。」 「好。」穆之菏没问题。 前桌周彧回头:「几点?在哪儿会合?我也去。」 齐子帅哇哇大叫着:「老大!说好的周末双排呢!你要抛弃你亲爱的队友吗?」 徐东鑫跟林满说:「加我一个。」 陈颂说:「我不去网吧了,我选择花鸟市场。」 齐子帅辛酸地看着一个个临阵倒戈的队友,欢快地表示:「游戏哪有花鸟市场好玩儿,小满同学,记得千万要带上我啊!」 林满:「……」 同学,你简直是学变脸出身的。 03 排练从周六上午持续到下午,解散后其他同学都走了,林满等穆之菏锁储物室的门,两人落在了后面。 周彧、徐东鑫几个在楼外候了两分钟不到,直接进去找人。 「嗨,小满同学——」齐子帅的声音率先响起。 林满问他们:「等很久了吗?」 「对呀,在外面站了快半小时。」齐子帅信口开河。 徐东鑫推开他的脑袋:「你别听他瞎说,我们刚到。」眼看着两个人又能闹起来。 齐子帅把陈颂拽过来,躲到他身后寻找庇护:「阿颂,他欺负我。」 陈颂笑:「我想跟他一起欺负你。」 周彧感冒了,白皙的鼻头泛红,难得裹了大围巾,下半张脸都被遮住。林满的注意力全在他这边:「你身体不舒服?」 周彧嗓子沙哑:「昨晚没睡好,着凉了。」 「吃药了吗?」林满问。 周彧摇头,他不喜欢吃药:「过两天就好了。」 门窗都检查好了,穆之菏把钥匙放回书包的隔层里,锁上拉链:「可以走了。」 六人出了校门去公交车站台,中途不用转车,只不过要去的花鸟市场距离比较远,保守估计得四十分钟以上。 公交车上没几个人,后排都是空座。 齐子帅跟陈颂走前头,抢占先机坐到了一起。接着是穆之菏和林满,林满才跟上去一步,准备挨着穆之菏坐下,臂弯被身后的周彧一拉,拉回身边。 他面无表情严肃地告诉她:「我生病了。」 「噢。」 他生病了,所以麻烦优先考虑一下病人。 她得看着他点儿,她得坐在他旁边。 徐东鑫还在跟他奶奶打电话,走在最后,他剩两个选择,坐穆之菏旁边,或者自己挑个单座。好歹是一块在教务处吃过烤串的交情了,没必要这么生分,他选择了前者。 徐东鑫换了只手举手机,奶奶还在念叨,他一句一句地回:「回不回家吃晚饭?不知道,到时候再看。」 「不路过东街口,别想了,不会给您带糍粑的,自己数数口里还剩几颗好牙行吗?」 「我要是给您买了,我爸得抽我。」 「别骗我,他今晚会从部队回来,我妈早告诉我了。」 「实在嘴痒您就去说相声吧,您说得好,大院里谁都得给您捧场……」 徐东鑫总算跟老太太周旋完,挂了电话,发现穆之菏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你跟你奶奶打电话?」她猜。 「对啊。」 「哦。」 「嗯。」 「……」 这尬聊,聊不下去了,太尬了。 穆之菏转头看窗外掠过的景色,今天天气很好,灿烂的冬阳透过车窗玻璃照在她脸上、指骨上、膝盖上,像一匹柔软的素缎笼着她。 长长的捲发边缘仿佛被天光淡淡虚化。 染上暖暖的色泽。 看上去高冷的穆同学也终于没那么高冷了。 徐东鑫想问她很久了:「我们以前在松山敬老院见过,你记得吗?」 穆之菏「嗯」了一声:「记得。」身边的男孩儿顿时露出一口白牙,张扬而耀目的笑不经意就能烙到谁心上。 公交车内广播报站:「下一站漆树桥,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林满刷了会儿手机,总不太放心,频频侧过头偷窥。一直靠在椅背上假寐的周彧撑开眼皮:「你干吗老看我?」声音从围巾里飘出来,闷闷的。 林满说:「我担心你发烧呀。」 还没见过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她想都没想,手背伸过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好像是比自己的烫一点儿。 「回去还是吃两颗药吧。」 林满的手刚要缩回去,被他按住:「就这样贴着,舒服。」 这是把她的手当冰袋使了?林满哭笑不得:「可是马上要下车了。」 「哎哎哎,光天化日朗朗干坤,老大你又耍流氓啊!」齐子帅和陈颂从后面跳出来。周彧扫了他们一眼,两人赶紧闭嘴,憋着一脸坏笑。 大家准备下车,林满站起来却没往前走,周彧回头就见她一脸着急,向他求救:「书包带子卡住了。」 卡在两个座位之间的空隙里,她根本扯不动。 周彧倒回去,不知怎么一拽,就拽出来了:「笨死了。」 「你说谁笨呢?」 「你啊。」 「你才笨。」 莫名其妙斗嘴,大佬有时候真的也很幼稚。林满突然大度:「算了,你是病人嘛,我得让着你。」 下车之后对着手机地图,一路导航又走了快二十来分钟,他们才看见一块架起的大招牌——漕芳渡花鸟市场。 「再不到,我这腿估计都要废了。」齐子帅装娇弱,倒在陈颂肩膀上。 陈颂拖着这么大一挂件向前:「去食堂吃饭跑得比谁都快,那时候怎么不见你废了?」 「兄弟,人艰不拆。」 下午两三点的天空湛蓝澄净,太阳光刺眼,晒得人昏昏欲睡。周彧觉得闷,把脖子上的围巾解开了,林满主动伸手帮他拿着。 「这么积极?」周彧若有所思,「生病果然福利多。」 林满只差过去搀扶着他了,语重心长道:「您还是好好保重身体吧。」 身边不时有大人带着小孩子路过,非常热闹,叽叽喳喳的。第一个摊子上摆着两个大纸箱,里面铺着几层干稻草,毛茸茸的小鸡仔挤成了一窝,吸引了小脑袋蹲在前面围观。 旁边是卖金鱼的。盛满水的透明塑胶袋里装着几尾小鱼,在木架上悬挂了一线,不同颜色,不同种类的都有。阳光一照,有种晶莹剔透的可爱。 林满过去询问价钱,老闆说十块钱三条。 「要养鱼吗?」周彧问。 「不了。」她想想还是放弃,「我养不活的,别草菅鱼命。」 周彧想起小时候的经历,林满养在玻璃缸里的三条鱼,一夜之间,全被撑死,是她不知节制溺爱的结局。后来不信邪地又买过几条,最长也活不过一周,无缘无故暴毙。 只要她养鱼,必死无疑。 那些小尸体都是周彧挖坑埋的,葬在一排桂花树下。 周彧当时想,如果她还想要立个碑,每块牌子上应该分别写上金鱼一号、金鱼二号、金鱼三号……金鱼n号。 「满满啊,咱不养鱼了,去种向日葵吧,你只要站在田中间撒种子就好。」 他搬出缓兵之计,骗她说来年会种出一片向日葵花海,于是林满放弃每天傍晚去鱼店的计划,改道去小摊贩上买花种。 「你这个大骗子。」林满现在想想也觉得搞笑。 「不骗你能怎么办。」 你一进门,满店的金鱼瑟瑟发抖。 齐子帅和陈颂在另一家店的鸟笼前驻足,门口的老大爷兴致勃勃地问:「喜欢哪种啊?」 「就看看,随便看看。」陈颂说,「这里面除了鹦鹉,我都不认识。」 老大爷热情地给他们介绍:「看这个,黑白相间的,跟迷你小企鹅一样。尾巴特别长,一看就能认出来,这叫四喜鸟,我们管它叫吱渣、猪屎渣。」手再一指,「这个看着素,羽毛颜色暗,但嗓子洪亮好听。你看它眼圈这儿是白的,眼边各有一条白眉,跟条带子似的往后延伸,名字也就是这么来的,叫画眉鸟。」 「现在店里卖的最好是相思鸟,雌雄在一起,形影不离,最受顾客欢迎……」大爷使劲儿推销,「小情侣经常来买,你们也考虑考虑?」 陈颂看看齐子帅。 齐子帅瞅瞅陈颂。 两人一同摆手:「不了不了。」 落荒而逃。 再往前走就是卖蟋蟀的,用白色的塑料罐装着,摆了一地。旁边立着的纸牌上歪七扭八地写着:保证纯野生虫。 扎堆在看的都是一群大老爷们,穆之菏背着书包站在里面很扎眼。 徐东鑫跟在她身后,万万没想到她一女生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之后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穆之菏转身问他:「你帮我挑一个?」她仰着头,迎着太阳,眼睛望向他。哪怕有求于人,神情仿佛也带着微妙的倨傲,和一点点的倔,让徐东鑫想起家中养在露台上的一枝白梅在料峭寒风中开花的模样。 他除了答应她,别无他法。 他上前帮她挑选,心想,原来她是害怕的。 大大小小的虫子密密麻麻,看上去确实对视觉冲击很大。 「买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吗?」徐东鑫问,一句话猜中了穆之菏的心思,她自己不喜欢,必然是要买来送人。 「给齐爷爷的。」穆之菏说,「你还记得吧,就是在敬老院里说相声的那位,你们俩还聊了很久。」 「他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今年更弱了。」穆之菏顿了顿,「医生说,他可能今年会走。」 说老人要走了,就是要离开人世的意思。 徐东鑫选中一只蛐蛐,直接付了钱:「你一直坚持去敬老院吗?」 「以前每周都去,高中寄宿之后大概每个月去一次。齐爷爷是我外公的朋友,他没有子女,现在就一个人。」 「你下次去的话叫上我,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穆之菏把买蛐蛐的钱还给徐东鑫,后者不肯接。她要把钱塞他手里,他手扬起来,她根本够不到。又准备塞进他口袋,但被挡住,他笑着揶揄:「你这手怎么能随便摸呢?注意影响啊同学。」 一个追,一个躲。陈颂看了惊嘆:「不得了,这才半天,孤男寡女就打成一片了。」 齐子帅说:「人家早就勾搭上了,就你反应迟钝。」 陈颂说:「他们俩有戏,老大和小满是青梅竹马,现在就剩我俩了。」 齐子帅说:「你别看我,我才不要跟你一起买相思鸟!」 「谁说要和你一起了!」 「弟兄们,」齐子帅扬手吶喊,「还记得咱们来这儿有什么正事要干吗?」 大家朝这边聚拢,去买绿植。 六个人走在一排,气势很足,尤其里面几个男生是大高个。路过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之后,人手一根糖葫芦,画风顿变。 杀气骤减,一群中二少年。 周彧撕开外层的薄膜,看着裹在上面那层厚重的糖衣皱眉,递给林满。 「你不吃吗?」 周彧摇头,觉得太甜太腻。 林满问:「真的不试一口?」 低垂着眼角,周彧的视线瞟到已经被她咬过一口的那串上:「我们俩吃一根就够了,你剩一个果子给我。」 「可是你的这串我也吃不完呀,吃多了甜到掉牙。」 周彧想也不想:「扔了。」 林满说:「浪费。」 「麻烦。」周彧重新从她手上拿过来,转身走到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儿面前,把糖葫芦给他。 小男孩儿蒙蒙的,周彧说:「你刚才帮奶奶捡苹果了,这是奖励。」 小男孩儿张大了嘴巴,似乎在惊讶他怎么会知道,然后害羞地红了脸,很小声音地说谢谢。 林满看得目瞪口呆。 周彧对她说:「解决了。」 「你们怎么又掉队了!」齐子帅他们停下来等。 花草绿植的摊位和店铺集中在市场靠后的位置,花店门口传来玫瑰馥郁的芳香,铁桶中插满了大束大束的绣球花。一眼望去,大小不一的树木盆栽筑成了一片小森林。 林满发现了地上的多肉,种类繁多,提议道:「要不就买多肉吧?放在教室不占地方,也容易养。」 大家都觉得可以。 齐子帅是根反骨:「我不,我要买富贵竹。」 「富贵竹多好啊,花开富贵,竹报平安,大吉大吉,保佑我门门功课好成绩。」 徐东鑫说:「老关要是听到了,肯定泪洒当场。」他问穆之菏,「你买什么?」 穆之菏相中了一个小瓷盆里的多肉,老闆在旁边搬运东西,顺带跟她说:「这叫红稚莲,长得快,好养。只是得注意,温差大它就会整株变成红色。」 他们挑完,唯独齐子帅怀里捧着用报纸包好的十根富贵竹。 突然,「咕咕——」谁的肚子叫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所有目光齐齐望向站在左边的两个女生。穆之菏端着一张冰山美人脸:「不是我。」 林满捂着肚子,不受控制的,再一次「咕咕」两声。 林满的脸皮烧起来。 周彧嘴角翘了翘,手指拨了拨她额前的刘海儿:「刚还跟我说两串糖葫芦吃不完,你太谦虚了。」 齐子帅、陈颂、徐东鑫三人爆笑。 林满用铁头功撞周彧,周彧也不躲开,掌心抵着她的脑袋,看她徒劳无功地挣扎,双手乱挥怎么也打不到。 怕把人真的惹恼了,大佬朝众人正经脸道:「笑什么笑,不准笑。」 穆之菏站出来说话:「我们中午跟厉洁老师在教师食堂吃的,人太多,菜点得少,估计大家都没吃饱。」 林满使劲儿点头,觉得小菏姑娘人美心善,还会替她辩白。 齐子帅一看电子表,下午四点多,再过一个小时也到了要吃晚饭的点:「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吃东西?」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商量起哪儿哪儿的烤肉分量足,哪儿哪儿的自助餐不错,哪儿哪儿的小炒菜味道好,最后不知道怎么说起了吃火锅。 又不知道怎么变成自己动手煮火锅。 最后的最后,变成一起去周彧家煮火锅。因为周彧爸妈出差一周现在没人在家,二来众人对大佬家都抱有好奇心。 04 逛了一圈儿超市,买回去各种食材。火锅底料准备了两种,麻辣和清汤的,考虑到众口难调,准备煮两个锅。 洗菜切菜各司其职,都捋起袖子上,除了周彧。 林满把人推出厨房,按在软软的沙发上:「你不舒服就好好休息,等着吃就好。」找到饮水机和他的杯子,「多喝开水。」 周彧低头吹了吹热气腾腾的水面,浅呷一口。 「冷吗?」林满不放心地问,「要帮你拿毯子吗?」 「冷。」周彧双手紧握杯子,似在汲取上面的温度。 林满照他指的方向去房间找毯子,背影匆忙像只着急的兔子。 另外几人透过厨房的玻璃偷看,只见她跑来跑去,忙上忙下,各种伺候着沙发上的大爷。 齐子帅说:「老大变了。」 徐东鑫说:「还记不记得初三他感冒那次?」 陈颂说:「高烧,跟我们在网吧通宵,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还打了一场篮球赛。」 齐子帅说:「他现在有小满同学疼了,就变成豌豆公主。」 穆之菏问:「谁把蒜剥一下?」 大家遂放弃了八卦,又开始忙碌。 林满用薄毯团团裹住周彧,裹成一个球,严严实实盖到他下巴处。接着去厨房帮忙,午餐肉切片,香菇刻花,豆腐切块,几乎也没什么事了。 只是林满没想到主厨的居然是陈颂,除了火锅,他另外做了一盘可乐鸡翅和炸肉丸。 菜和锅很快端上桌,各自选择阵营,周彧感冒了要吃清淡,还有穆之菏不爱辣,其他人围着漂起一层红油的麻辣锅。 林满尝了一个鸡翅,味蕾立刻被征服,陈颂的手艺简直比齐子帅吹的还厉害。 徐东鑫说:「他爸妈都不爱下厨,常使唤他做饭,熟能生巧。」 「难怪了。」 隔着腾腾热雾,林满发现周彧似乎没怎么动筷子,不动声色地挪了个座位换到他旁边:「没胃口吗?」 「嗯。」冷淡的一个字,带着鼻音。 他在清汤里捞了两片萧瑟白菜叶搁碗里,蘸一蘸酱,用筷子无所事事地搅着,像幼稚园里挑食闹别扭不肯好好吃饭的小朋友。 「你坐过去,不用管我。」 他一提,林满立马反应过来,左边的麻辣锅前热闹得过分,右边又太冷清。 她诚心诚意地表态:「我跟你还有之菏一起吃吧,我也吃清汤的。」 周彧挑眉,瞅着她。 林满说:「清淡点儿好,我怕上火嘴巴起泡。」 周彧勉强接受她这套说辞,把林满夹给他的肉片吃进嘴里,一下一下地嚼着。 林满终于放了心,开开心心埋头吃起来,捞菜的时候,还不忘照顾旁边的这位。 生病了的人好像格外傲娇啊。 吃完撑到不行,瘫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几个人把满桌狼藉收拾干净,就散了场,各自回家。 林满回学校巩夏秋的住处,穆之菏跟她顺路。两人走了一段路,林满一直心不在焉,路过药店时忽然停了下来:「我得倒回去一趟。」 穆之菏似乎并不意外,只嘱咐她:「注意安全。」 林满去药店买了药,原路返回,剧烈的奔跑让心脏撞击着胸膛,耳边仿佛回荡着自己的心跳声。 她走之前跟他说好了的,洗澡,吃药,睡觉。不要再玩手机,不要再玩游戏。 他答应了说好。 可就算多此一举,回头确认了才甘心。 敲门之后,门里迟迟不应。 或许已经睡了?林满想,她转身准备回去。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周彧刚洗完澡出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看见她颇惊讶,侧身让她进去:「你没跟他们一起走?」 林满说:「你吃药了吗?」 「刚找了一遍,家里没有药。」 林满顿时庆幸自己多跑了一趟:「我给你买了几粒白加黑。你要是难受就吃一粒,然后蒙着被子睡一觉就好。」 「特地来给我送药的?」 「不是。」下意识地否认。 「那你来干吗?」 「你……你家沙发软,没坐够,特地再来体验一下。」 「你好好感受。」周彧低哑的嗓音带笑,找来吹风机吹头发,示意林满过去帮忙,连藉口都是现成的,「感冒四肢无力,没力气。」 没力气到连吹风机都举不起。 林满当面揭穿他:「又不是瘫痪。」 少年身上还带着浴室中氤氲蒸腾的水汽,水珠顺着细软的黑发往下滴,削薄的唇抿出一道弧。他跟她细数往事,翻旧帐:「你小时候生病了,我是怎么照顾你的?」 林满一回忆,倒热水,拧毛巾,量体温,鞍前马后,她连作业都不用自己动手写。 他比她亲妈戴涵做得还周全,她俨然成了他亲闺女。 周彧问:「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不孝。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林满承受不住。 原本就对他没有多少底线,忆起并不遥远的从前,心更软成一摊泥。 她把人赶回卧室,捂好被子,帮他吹头。呼呼的热风送出,如一阵无形的浪潮从她的指间漫过,顷刻间漂去了他的海岸。 手背不知道第几次贴上微烫的额头。 她倒好白开水,剥药丸,送至嘴边,伺候年迈的老父亲。 他感慨万千:「这种感觉就像十年前养的一头牛,十年后终于学会了耕地,地里终于能种出庄稼。」 林满说:「这是什么破比喻。」 他的脸沉浸在床头灯投落的一片阴影中,嘴里残留着淡淡的苦涩味道。他知道自己的感冒并不严重,却在她低低的温声细语中感觉到了睏倦。夜晚宁静,窗外的月光映着松柏的影。 可以陷进去,舒服地睡一觉。 嘴唇上有什么轻轻碰触,塞进来一块很小的牛奶糖。 硬硬的,却并不冰冷,在口中含了含,就融化了,带着一丝清香和甜味。 也不知道之前她在手心里焐了多久,连糖都给焐热了,直到这一秒,才送给他。 第7章 炉火与永夜 暂无内容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第8章 来路与归途 暂无内容 第9章 赏你个状元夫人 暂无内容 第10章 世间美好的祈愿 暂无内容 第11章 骤雨来临时 暂无内容 第12章 同你赴远方 暂无内容 第13章 番外一:我要我们在一起 暂无内容 第14章 番外二:关于余生的一切 暂无内容 第15章 后记 暂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