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溪》 第1章 未婚夫的死讯 第1章 未婚夫的死讯 「小姐,你放心,我不看你的脚。」 对面的男子一本正经地说着。 他自言会些医术,要帮我正骨。 我连忙啐了他一口:「呸!登徒子!谁稀罕!」 男子嘴角勾出一个清浅的弧度:「哦?这么刚烈?那你就等着做一个瘸美人吧。」 说着他做出一瘸一拐的动作。 气得我想拿手中的馒头砸他的头。 但是——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我捨不得。 这荒郊野岭的,我和小音带的干粮不多了。 我早已数了,还剩四个馒头,八张大饼。 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倒霉的人了。坐船去夫家完婚,路上遇见盗匪打劫。好不容易逃出来,脚却伤着了。还遇上这与我一样从客船中逃出来的登徒子。走哪儿跟到哪儿,竟是甩不掉了。 天色渐晚,最后一丝云霞像是捉不住的小尾巴,熘了。 脚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我忍着不出声。小音哭道:「小姐,都这个节骨眼了,要什么劳什子的名节……不如就让这位公子试试吧……」 小音是我的贴身丫鬟。 亦是我的娘家祝府送我的唯一陪嫁。 一袋粗干粮、一包旧了的换洗衣物、一个丫鬟,他们就这么囫囵着将我打发出了门子。 嫁妆什么的,一概是没有的。 我的继母,祝府的现任夫人林月挥着手,道:「大姑娘,一路好走啊。」 我的父亲祝老爷循例嘱咐了几句「到了夫家,莫要辱没门风」的话,说完,便与林月一道折身回府了。 我笑了笑。 人都道,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 娘家? 什么是娘家? 亲娘没了的姑娘,有什么娘家? 正想着,那男子却不知何时瘸着拐着,到了我身边。 他猝不及防地抓过我的脚,猛地一扭。 「嘎吱」一声。 钻心的疼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背过身去,仰头哈哈地笑着:「小姐,我可是真的没看你的脚。」 小音伏在我身边,紧张地问:「小姐,怎么样?好点了么?」 我动了动脚踝。 这登徒子果然有几分本事。 正过骨后,那烧烧的、胀胀的感觉慢慢退去。 夜幕落下来。 山风卷着苍翠的松林。 男子托着下巴:「小姐,我治好了你,你该如何报答我?」 我想了想,道:「我送你一个消息,做报答。」 「什么消息?」 「在船上时,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厮,跟盗贼是一伙儿的。」 男子霎时间收起脸上的笑意。 一双眼像浸在了寒冰中。 「你是如何知道的?」 「途经兖州的那个夜晚,他下船打水,在岸上与一个疤脸男子交头接耳。我恰好出舱透气,看见了。那疤脸男子,就是今日劫船的盗贼中领头的那个。」 「你没有看错?」 「断然无错。」 外祖父隆庆年间做过宫廷画师,专画人像。母亲学得他的皮毛,已然名扬东昌府。我自幼在丹青中泡大。九岁时,便能临摹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对人的面容印象细微之至,怎会有差? 我自知,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不欲与他讲。但此刻,却只想与他两清。 我从不惯白白受人恩惠。 不愿欠人的。 男子一言不发,大踏步离去。 我对小音说:「咱们快些走。」 「小姐,你的脚……」 「没事。」 我想快些赶去扬州府的程家,拿出婚书,早日完婚。 这桩亲事,是母亲在世时为我定下的。 她说程家是耕读之家,勤苦恬淡,不慕名利,是个好归宿。 母亲韶华早辞,却是为我操了一世的心。 一滴清泪落在手背。 月亮在泪珠里晃晃悠悠。 「且慢!」 身后,那男子在唤。 「方才,我去官道边的小集镇,买了辆马车。你脚上有伤,不宜走远路。」 他额头上有汗。想是赶得急。 「往西五十里,便是渡口。我打听过了,明日辰时,有艘往南的客船经过。」 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马车。 他道:「多谢小姐今日相告之情,帮了我大忙。外贼好认,家贼难防。那小厮只是个引子,后续恐还有大麻烦。我需折路北上办些事。就此别过!」 想了想,我道了声谢,与小音上了马车。 男子在身后道:「在下秦明旭,敢问小姐芳名?」 我一扬马鞭。 「萍水相逢。何必知姓名?」 「后会有期!」 他挥着手。 马车跑了起来。 他嘴里似乎又念叨了一句什么。 风声过耳,没有听清。 小音道:「小姐,奴婢刚刚好似听到秦公子说,程府险恶得很,让小姐多保重……」 「胡说。他连我的姓名都不知,又怎知我要去程府?」 小音迷惑道:「那许是奴婢听错了……」 赶到渡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河面的水波,映着月光,格外柔和。 我和小音坐在渡口等了一夜,到了翌日辰时,果见船来。 在岸上卖了那辆马车,换得几许盘费,便上了船。 一路往南。 到了黄昏的时候,只听船外有人唤一声:「扬州府到了——」 南直隶。 扬州府。 运河两岸,酒楼、食肆、商铺挂着各式招牌。沿青石板铺成的街道紧而密,就像算盘上的珠儿,肥嘟嘟地挤着,敲打着世间的斤两。 好一派繁华景象。 我与小音走一路,问一路,一盏茶的工夫,找到程府。 广梁大门。 两边悬红灯笼。 东西两座高大的石狮子。 十多个穿着漕军兵服的官差佩着刀站在门口。 我心内纳罕:母亲说程家是耕读之家,缘何府外有这许多官差? 小音将我皱了的衣角抚平,脸上怯怯的。 我缓步上前,那些官差好似没看见我一般,倒是一个门子傲慢地踱过来,打量我一番,道:「你是何人?来此做甚?」 我略一思忖,道:「请回禀老夫人,就说东昌府祝家到了。」 父亲是给程家写过信函的。 老夫人该是知道我已来了。 门子听到「东昌府祝家」几个字,心领神会,就像是上头有什么话交代过他一样。 他皮笑肉不笑道:「这边请——」 他并不迎我进正门,而是下了石阶,领着我绕着府邸走了大半圈,须臾,到了黑油油的一处窄门,方道:「请进——」 小音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道:「小姐,这是何意啊……」 何意? 侧门乃妾室入府的地方。 程家这是拿我当妾了。 我向那门子道:「我要见你们老夫人。」 「老夫人带着大少奶奶去庙里上香了。约莫今日是回不来了。」门子拱手:「祝小姐一路辛苦,进府安歇吧。」 此时,我若进了这门,便是稀里糊涂地默认了「妾」的身份。 我浅浅笑了笑,向那门子道:「既老夫人上香去了,那就烦请转告一声,我今日就不进府了,且先去衙门里头说道说道。」 「去衙门做甚?」 「《大明律》,以妻为妾,杖一百。我家外祖与程家老太爷是故交,隆庆六年,程夫人与家母做主,下了聘,交了婚书。现时,婚书在手,程家却以妾礼迎妻,自该请父母官来断一断。」 门子变了脸色。 他进了府门。 过了好一会子,才出来,不情不愿地领我进了正门。 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亭台楼阁。 他带我到了一处院落,说了句「请」,便离开了。 「程府着实慢待人。」小音委屈道。 我抱着行李推开一间卧房的门,道:「既来之,则安之。」 小音不知道,直到这会子,我的心还是抖着的。 这世上已无人为我争取。 我只能自己为自己争取。 我的未婚夫——程府的二少爷程淮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一趟来扬州府,究竟是对是错? 怀着诸多疑问,带着一路颠簸的疲倦,我睡着了。 梦里情思幽幽,绕着运河打转。 「小姐,小姐,你醒醒!」 小音在推我。 我眼睛睁开,见天刚蒙蒙亮。 「何事?」 小音的话里带着哭腔:「小姐!奴婢刚刚无意中偷听到了程府几个丫头小厮的谈话,二少爷,您那未婚夫,已死在徽州了!他们说,老夫人发了话,是小姐您带来的灾厄,把二少爷剋死了,要把咱们主僕二人打死拉倒。小姐啊!这可如何是好……」 第2章 与灵牌拜堂 第2章 与灵牌拜堂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小音话还没说完,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我向小音说了句「莫慌」,遂起身,开了门,一个年轻的妇人关切地沖我笑着。 那妇人肌肤丰腴,面色白净,打扮不俗,满头的乌云髻,一支汉玉钗斜斜地压着。她一见面便握住我的手,上下打量一番,道:「是祝家妹子不是?啧啧啧,瞧这模样儿,好个美人儿。只可惜……」 她用帕子拭着眼角的泪:「只可惜老二他……」 「您是?」我问道,心里已猜到个七八分了。 她道:「我是沧时的娘子,淮时的大嫂啊。」 我忙行了礼:「原来是大少奶奶。」 她扭头看了看门外,悄声道:「妹子,一个时辰前,老二的死讯传回来,我们老夫人听了,伤心得了不得,直哭到这会子。老夫人疼么儿,这满府里谁不知道?不知什么人,在老夫人跟前儿进谗言,说是妹子你带了灾厄,克了老二,才落得这般下场。老夫人吩咐下去,要将你主僕二人打死……我素来是个软心肠,平日里连蚂蚁都捨不得踩,又怎能见妹子遭此不测?我疏通了角门儿上的小厮,妹子,你快跑吧。」 我迟疑着。 她将我往门外推着:「妹子,你快着些,再不走,恐来不及了……」 小音拿起包裹跟在身后,道:「小姐,大少奶奶说得是,咱们快些走,还能保着命呢。」 推推搡搡,到了角门。 门是开着的。 像是早有准备。 大少奶奶环顾左右,道:「妹子,我不能在这儿多待了,若叫老夫人知道是我放走了你,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说完,便走了。 扬州十月的清晨,薄雾迷离。 我站在角门处,思量着。 我与程淮时虽然是受长辈之命定的婚,先前并无情谊。但他如今横遭不测,着实可怜,我总该送一送,全了我们祝家的礼数。 如此贸然离开,倒显得我薄情。 小音催促着:「小姐,您发什么愣啊,走吧。回咱们东昌府,再挑好人家儿嫁去。这个鬼地方,咱们再也不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往哪儿走?」 我转身,见一个穿着石青色衣裳的少女向我走来,削肩细腰,剪水秋瞳,顾盼神飞,看上去甚有主意。 她走到我面前,一扬眉,道:「二哥哥的尸首还未寻回,祝姐姐你不能走!」 她腰间挂着一个香囊,香囊上绣着簪花小字:明朝待晴旭,池上看春冰。 我蓦然想起船上那个登徒子,秦明旭。 这少女香囊上的字,可是与他有甚关联么? 少女见我不答话,继续道:「祝姐姐是来跟二哥哥成亲的,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二哥哥顶聪明的一个人,我不信他就这样死了。凭谁说什么,我都不信。」 她说着,像想起什么似的,道:「祝姐姐,我叫清时,是程府的三姑娘。你的闺名叫什么?」 「桑榆。祝桑榆。」我道。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姐姐好名字。」 三小姐很是自来熟。 刚见面便似与我很熟络了。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邻家小妹,亲切得很。 她牵着我往回走。 边走,边讲着程府里的事。 我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昨日在府门外看到那么多漕兵。 程家太爷本以「耕读」传家。到了老爷这一辈,却颇好武事。 万历初年,老爷先考了策略,又考了弓马,中了武举。去淮安府办差,竟意外得了漕军总督凌大人的赏识,做了漕军正五品千户。 漕军的官职可世袭,三年前,老爷病故之后,大少爷程沧时便袭了官职。 「那,二少爷平日里做些什么?修文,还是习武?」我道。 三小姐道:「二哥啊,他可是个鬼机灵……」 正说着,一个僕妇走过来,道:「祝姑娘,老夫人有请——」 小音吓得了个哆嗦,挽着我的胳膊,道:「小姐,怎么办,怎么办啊?」 仿佛下一霎便是鬼门关。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三小姐道:「祝姐姐莫慌,我同你一起去。」 是山,是河,总要闯一闯。 我随着那僕妇往前走。 老夫人住着北院正房,宽阔,轩昂。 屋内的桌椅皆是上等黄花梨木制成。墙上正当中挂着一幅《百子迎福图》。 老夫人正哀泣着。 听见下人通传,她抬起头,幽深的眼看着我。 她将丧子的悲痛移嫁到我身上,一边捻着佛珠,一边念叨着:「灾星啊,灾星啊,早知破落户家缠不得。我淮儿走时好好儿的一个孩子,怎生说没就没了……」 地上跪着一个小厮,捧着带血的衣物,哭嚎道:「二爷遇难前,还跟奴才说,没能娶妻成家,孝顺老母,实实不孝。」 这句话越发戳动老夫人的心肠,她双眼垂泪,满口唤着:「我的儿啊——」 「打死这个剋死我儿的破落户家小蹄子!」老夫人吩咐道。 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走过来。 三小姐走了几步,欲上前拦阻。 「且慢!」我喊了一声。 「外祖在时,与程家累世通好。我祝家虽自家母亡故后,没落了许多。但老夫人真的全然不顾昔年旧情,为着谣言,不明不白地处死我吗?」 「谣言?」老夫人咬牙切齿道:「庙里和尚说的,焉能有假?」 两厢争执着,门外小厮道:「夫人,刘小姐来了!」 老夫人用帕子擦了泪,忙起身迎道:「娴儿,你来了。」 一个穿着藤黄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握住老夫人的手,急急道:「程伯母,淮时哥哥真的出事了吗?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一定是下人们贫嘴烂舌胡说的。」 老夫人抱住她,不作声。 三小姐悄悄与我道:「这位是扬州知府刘大人家的千金刘予娴。她对二哥最是殷勤的。总是撺掇着母亲毁了二哥的婚约,娶她过门呢。」 怪道程家昨日那般待我,原来是有高枝可攀附。 程家长子袭了漕军官职,二子若再娶了知府千金,可谓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我瞧着那女子。 她眼圈儿通红,望着老夫人,道:「程伯母,您快告诉我啊。淮时哥哥武艺高强,不过是去徽州办趟差,很快便回来了。」 老夫人指着小厮手中带血的污衣,颤巍巍,欲言又止。 刘予娴双眼怔怔的,似乎最后的希望没了。 她最不愿意发生的事,得到了证实。 她瘫坐在地。 「我的淮时哥哥,我的淮时哥哥……」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来,向老夫人道:「夫人,族里的族老说,二少爷没有成家便客死异乡,不能进程家的祖坟。您看,买哪块地葬了二少爷的衣冠好?」 老夫人怒道:「买什么地?我淮儿自该是入祖坟,与他祖父、父亲在一处。」 中年男子为难道:「未成家不能进祖坟,这是程家祖祖辈辈的规矩,奈何不得啊……」 老夫人沉吟半晌,道:「那便给淮儿成家!不管淮儿在与不在,婚礼得大操大办。要让扬州府的人都瞧见这热闹。谁来做这个新娘……」 老夫人的目光看向刘予娴。 刘予娴慌忙低下头。 老夫人含泪道:「娴儿,你往日里总说,想要嫁给淮时……?」 「淮时哥哥在的时候,我是说过……说过要嫁给他……可如今,他死了。我,我,我……」 刘予娴起身,似逃瘟般去了。 「我愿意。」 我扬声道。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你果真愿意?」老夫人看着我,目光已没有方才那般凌厉。 「愿意。」我迎上老夫人的目光。 我要让她知道,她口中声声念叨的「破落户」,是怎样的情义之家。 我既千里迢迢,持婚书而来,就该有始有终! 过了好一会子,老夫人道了声:「好。」 三小姐高喊一声:「二嫂仁义!」 管家、小厮、丫鬟们交头接耳,议论着,纷纷露出赞许之意。 十月廿二。 丁亥月,癸未日,扬州大雨倾盆。 老僕妇抱着程淮时的灵牌。 我一身红裳,与灵牌拜了堂。 从此,成了程家的二少奶奶。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门外似乎有动静…… 第3章 受伤的男子 第3章 受伤的男子 成亲的院子,是从前二少爷的居所。 内里是卧房,外间是二少爷的书房,桌上、柜子里皆摆着书籍、帐本等物。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那悉悉簌簌的声音越发明显。 我揭了红盖头。 身旁的小音缩成一团,道:「小姐,不会是二少爷的亡魂回来了吧?」 我悄声吩咐:「把蜡烛吹了。」 鬼? 我才不信有鬼。 世上作祟的,从来都是人。 屋子漆黑一片后,外头的动静大了些。 我命小音莫要吭声,随即从门后抓起一根木棒,推开卧房的门,悄悄走了出去。一个黑影正急急翻找着什么。 软缎绣鞋,踩在地上,轻不可闻。 「砰——」 我拼尽全力,一棒打下去。 那黑影被打懵了。 我趁势死死揪住他,大声向外喊着:「来人吶!府里闹贼了!」 家丁们闯进来:「二少奶奶,出了什么事?」 我指着那黑衣人道:「此人夜闯程府,鬼鬼祟祟,速速送他去见官!」 黑衣人拼命地摇头,手与脚却被缚起来了。 动静闹得很大。 府中各院的灯都亮了。 大少奶奶、三小姐都来了,就连老夫人也惊动了。 三小姐走到我身边,问道:「二嫂,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大少奶奶瞧了瞧盗贼,摸出帕子掩了掩嘴,道:「老二家的,你可真有本事,一个女流之辈,就这么把贼抓住了……」 老夫人铁青着脸,道:「寡妇房里闹了贼,有甚好声张的?还要闹到官府去,不怕人笑?把这贼打几棍子,丢出府去便罢。」 我忙道:「母亲,不可。」 「这是哪家子做媳妇的规矩?婆母说话,这厢就敢顶撞。」老夫人似要动怒。 我俯身,道:「母亲,二爷死在外头,说起来不明不白的,显是被害。这贼进程府,不偷正厅,不偷上房,却偏偏进了二爷的书房,左右翻找,像是在寻什么重要物件。儿媳觉得,这贼恐是与二爷被害有关。送去官府,严刑拷打,或是能有什么线索。还望母亲大人明察。」 黑衣人听了我的话,脸吓得煞白。 老夫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想了一阵,嘆口气:「罢,罢,罢,送去见官吧。」 家丁们得了令,将那人扭送去了官府。 我向老夫人道:「母亲,府里正门有十来个兵丁守着,后头角门处,却只有两个上夜的小厮。贼人若要偷熘进来,有机可乘。往后,角门处也要多增派些人手才是。另则,各院守夜的家丁,两班轮着,才可不致夜里熬不住打盹。二爷出了事,府中更该警醒为上。」 老夫人不作声。 我看着她的面色,轻声道:「儿媳愚见。母亲定是早就想到了。」 半晌,老夫人道:「就依二少奶奶说的吧。」 小厮丫鬟们齐齐道了声:「是。」 众人散去。 这不平静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我躺在婚床上,却总也睡不着。 索性起身,坐在程淮时的书桌前。书桌被贼人翻得乱糟糟的。有几本书,被翻开了,上面用工工整整的字写着批註。 每一撇,每一捺,都很小心。 观其字,度其人,这程淮时定是个严谨认真的性子。 如此,是怎么被害的呢? 被何人所害? 翌日,晨起,我去北院给老夫人请安。 大少奶奶早已到了。 小丫头正伺候着老夫人用玫瑰水漱口。 漱口毕,大少奶奶递过帕子,老夫人擦了擦嘴。 「你乍来程府,可住得惯?」她悠悠问了声。 我低头道:「托母亲的福,一切都好。」 「府里,你大嫂管着家,缺什么,少什么,问大嫂要吧。」 「是。」 外头,小厮报:「衙门来人了。」 老夫人起身相迎,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进来,拱手:「问老太太安。」 老夫人命丫鬟上茶。 师爷摆手道:「老太太,小的公务在身,茶就不用了。知府大人命小的来回,昨日府上送来那人,已拷问过了,就是市井上的泼皮毛贼,进府来想偷些东西。现此人已被关押,老太太放心。」 老夫人点了头,道了声:「有劳。」 那师爷便去了。 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出了些不寻常。 老太太满脸失望,眼泪又流下来:「苦命的淮儿……」 她抬起头,两个媳妇站在她面前。大少奶奶锦衣华服,我则穿着从娘家带来的粗布葛衣。 两下里比着,她越发感嘆二房的凋零。 她唤来管家:「婚事办得急,除了喜服,别的竟未给二少奶奶添置。裁缝每旬日才过来。你索性带二少奶奶去绸缎庄,做几身好衣裳。府里时常见客会亲,如此打扮,倒让人笑话。」 「是。」 扬州府,在运河边。 漕运南来北往,天下的物资,应有尽有。 管家带我到了城中一家店面颇大的绸缎庄,选了金陵的云锦、两广的莨纱绸、蜀地的浣花缎。一应都是素净的颜色。 贵而不娇。 裁缝到里间为我量好了尺寸。 掌柜的笑道:「明日做好,送去府上。」 管家颔首。 出得门来,见一妇人急急走向绸缎庄隔壁的药铺。管家唤着那妇人,妇人见了管家,道:「他爹,春哥儿早起病了,高热不退。」 管家一听,也急了,拱手与我道:「二少奶奶,这是小人的浑家。犬子病了,小人想回趟家。晚些回府。您放心,马夫是熟路的,让他带您先回府。您看,行吗?」 父母爱子之心,焉能不体谅? 我道:「你且去吧。」 管家千恩万谢地去了。 这厢,我回到马车上,竟忽见一个年轻的男子躺在里头。他胸前受了伤,血把衣裳浸透了。观之面容极阴柔,兼之男子的俊美与女子的妩媚,狭长的眼,薄薄的唇,一双桃花眼,美得不可方物。 他手中拿着一把刀抵着我:「别出声。」 这声音怪异得很,从未在别处听过。 外头,车马穿梭,人来人往。 早上见到的那个师爷,正带着衙役搜捕着什么。 我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子,坐在了里头,向马夫道:「走吧。」 马车跑起来。 男子听着官靴的声音远去,方才松了口气。 「你是什么人?」我问道。 他不作声。 「你因何事得罪了刘大人?」 我话音刚落,他的刀再次抵过来:「你莫要多管闲事。」 我笑了笑:「我若不管闲事,谁救你?」 他愣了愣。 昨夜那贼,分明有异,刘知府却包庇不管。想必其中大有猫腻。 敌人的敌人,或可是朋友。 我决定救下这个人。 「我必须马上回京城。」他悄声道。 「去渡口。」 我掀开帘子,吩咐马夫。 他打量着我:「今日姊姊相救之恩,冯高来日必报。」 到了渡口,我打发马夫去买些吃食。 随即掀开帘子:「你走吧。」 这时,冲过来几个男子。瞧着,他们与府衙的官兵不是一拨人,都穿着青衫,倒像是江湖人士。 他们喊着让开,我却纹丝未动,站在仅容一人通过的关口。 冯高动作迅疾,纵身一跃,跳上一艘北往的船。 为首的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愤而将刀置于我的颈上:「糊涂妇人!」 我强自镇定道:「休得无礼,我是漕军五品千户程沧时的弟媳,程家的二少奶奶!」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笑话。 「什么?你说你是谁??」 我感觉冰冷的刀刃贴在我的脖子上,正在用力压下。 第4章 程家的二少奶奶 第4章 程家的二少奶奶 「我说,我是程家的二少奶奶。我夫家是为官的,你若伤了我的性命,必让你不得善果!」 我欲吓他一吓,好让他收手。 那人怒极而笑:「胡说八道,程家的二少爷不曾娶妻,哪来的二少奶奶?」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 马夫拿着吃食小跑着过来,一见有人拿刀架着我的脖子,慌了神,吃食掉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二少奶奶!您怎么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喊道:「你快回府,带人来救我!」 「嗳……」 马夫答应着,七魂去了六魄,上了马车,飞也似的去了。 戴面具的男人看见马夫之后,倒像是愣住了。 刀缓缓地放下。 面具后头的那双眼不住地打量着我。 我想着,他确是怕了。 「你真的是程家二少奶奶?」 「千真万确。」 「何时成的婚?」 「昨日。」 他后退两步,沉吟道:「人皆言,程家的二少爷死了,你嫁给一个死人做甚?」 「幼时婚书,一诺千金。人无信则不立,人背信则名不达。莫说他死了,就算是他现时成了要犯,当嫁,还是要嫁。」我咬牙说道。 他笑起来。 「如此说来,程老二倒是好福气了。」 笑罢,他似想起什么,道:「你是东昌府来的吧?」 「是又如何?」 乍来扬州,我乡音未改。想必是他听出来了。 他将长刀杵在地上,道:「山东,出好汉的地方!想不到女子也这般义气!」 他同伙的那几名男子,本跳下运河去追冯高,未果,都回来了,愤怒地团团围住我。 他刚想说什么,却从东侧窜出一匹马来。 还未待看清,马背上那人一把将我拽上马,疾驰而去。 「哎你——」 戴面具的男人想喊什么,却欲言又止。我虽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觉出了他的震惊。 我心口「怦怦」地跳着。 难道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我刚想叫喊,马背上的人却急急道:「小姐,你不认得我了?」 好熟悉的声音。 竟是为我医脚的秦明旭。 马飞奔到一处窄巷,他方「吁」的一声,马停住。 我下得马来,看到秦明旭一身白衫微笑地看着我。 「你怎到了扬州?」 「我本就是坐船回扬州的啊。只是半路上发生了那桩事,我折路北上,今日,又回来了。那会子在绸缎庄,我看到你了,恰帐房在与我交帐,我未来得及唤你。待我忙完,你早已走了。小童说你往渡口的方向去了。我便赶来。看到你被几个汉子围着,似有不测,我就——」 他说着,怕我不解,道:「那『天盛楼』是秦家的祖产。」 我在东昌府的时候就听说过,千里大运河,万家天盛楼,天盛绸缎庄遍及各州府,凡是有集镇的地方,就有天盛楼的分号,是扬州府数一数二的买卖。 「这般巧合……」我喃喃道。 他抚了抚马背,道:「可不是么,在下与小姐当真是有缘。」 「莫要混说!」 这登徒子,果然几句话便没个正形。 「小姐,方才渡口上那几个汉子,似是江湖第一大帮派『青衣门』的人……」 「莫要再叫小姐。我已嫁作人妇。秦公子放尊重些。」我提醒他。 他这才注意到,我已挽了髻,不再作闺阁妆扮。 「如此之快。」他嘆道。 眼中狡黠的光亮黯淡下来。 重逢的欣喜与突来的意外,触了礁,撞出一地无名的失落。 他敛了嬉笑之色,轻声道:「你这些天,还好么?」 听了这话,我竟有些心酸。 父亲与继母的驱逐。坐船南下的坎坷。被程府的门子看轻,带我走侧门。老夫人勃然大怒,欲命家丁打死我。堂前惊天一唤,决定与死去的二少爷成亲。新婚夜与贼人的对峙。今日的种种波折。 不过才几日的工夫,好似已经过去小半生了。 越山踏水。 我所依仗的,不过是一身的孤胆。 「我挺好的。夫家待我不错。」 我转身:「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扬州府一个月前发生一起大案,你可知晓?」他道。 我停住脚步。 他继续道:「督粮道台荀大人昧下押往朝廷的官粮,被上面砍了头。」 督粮道台乃正四品,官阶比扬州父母官知府还要高一层。如此朝廷大员被处斩,自是当地轰动一时的事。只是,秦明旭与我说这个做甚呢? 他道:「程家老二从前就与『青衣门』的人有瓜葛。前些天,听说他与荀大人的遗孤在一条船上饮酒。小姐,我想说……你……」 他沉默了,自知多言,半晌,俯身道:「保重。」 我懂秦明旭的意思。 他是想告诉我,我的丈夫程淮时,捲入是非之中,如今虽命丧黄泉,但祸事未了,恐还有许多后患。在码头围攻我的那些青衣门的人,或许就是程淮时招惹的。 我闷头朝前走。 不管前方是什么,自己选的路,苦乐自担。 走到大路上,马夫赶着车,带着十数个家丁赶来了。 马夫看见我,紧张道:「二少奶奶,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无事。」 我忽然想起秦明旭说的「程家老二从前就与『青衣门』的人有瓜葛」「方才渡口上那几个汉子,似是江湖第一大帮派『青衣门』的人」…… 那戴面具男子的震惊…… 脑子一激灵。 我吩咐马夫:「回到渡口去!」 然,马车到了渡口,那几个青衫男子早就无影无踪了。 我看着船来船往的运河,失了会儿神。 那戴面具的男人会不会是程淮时? 他究竟为什么要藏起来,谎称已死去?可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这场祸事可与被砍头的督粮道台荀大人有关联? 运河,似飘飘荡荡的碧玉带,从天边白云深处而来。清波荡漾,流向无边无际的原野。两岸堤坝上的柳树,在十月隆冬中,摇摆着萧瑟。 黄昏的光晕柔柔地镀着运河,镀着赫赫扬州。 满怀心事回到府中。 管家在门口等我。 原来,他比我先回来。 我刚欲问他,孩子病情如何了。 他急道:「二少奶奶,您总算回来了。」 「何事?」 「刚刚,府中来了一群钱庄的人,说二爷生前问他们借了高利贷,前来索要。」 「老夫人怎么说?」 「晌午过后,漕军同僚府上来请,老夫人、大少爷、大少奶奶皆去赴宴了。这会子且回不来呢。小的打算叫个小厮去回禀……」管家道。 「等等!」 我忙道:「莫要去回禀。宴席之上,想必人多。叫旁人知道了,二爷的脸面往哪儿搁?老夫人的脸面往哪儿搁?程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管家醍醐灌顶道:「是是是,二少奶奶说得是。小人思虑不周了。」 我走了进去。 正厅上,一群汉子坐在里头。 一个蓄着络腮鬍的汉子见我来了,直嚷着还钱。 我伸出手:「既是来索债,欠据拿来。」 络腮鬍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 我接过,看着上面的字。 昨夜在书房看到的字迹与眼前的欠据交织着。 须臾,我道:「这不是二爷的字。」 络腮鬍镇定道:「怎么?人死了,便想赖帐么?」 我笑了笑,向络腮鬍道:「人的字有神韵。仿其形,仿不得神。我看你们,是打量着二爷没了,想趁机敲竹槓是真。」 「你!」络腮鬍指着我。 我道:「若是不服,我们便同去官府。拿二爷素日的字,与这欠据上的字比对比对。别学得七八分像,便来蒙人。我需提醒你,《大明律》,无故敲诈勒索,是何刑罚……」 我的笃定慑住了他。 络腮鬍想了想,带着手下的一帮乌合之众去了。 走前,愤愤道:「你等着!」 人去了。 我松了口气。 待到晚间,老夫人回来,管家禀了这事。 老夫人看着我,道:「桑榆,你是在何处见过老二的字?」 这是她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回母亲,昨夜,在书房,儿媳寥寥看过几眼。」 「寥寥看过几眼,便记得这样深……你是个好孩子。」 老夫人眼角湿润,又忆起了幼子。 「若是我与你大嫂,必懒怠拉下脸去与这群泼皮对质,银两给了是小事,怕是纵得这起子小人大了胃口。桑榆,你胆大心细,是个料理家事的好手。淮儿从前管着的田亩、生意,不如就交给……」 老夫人说到此处,大少奶奶向我投来阴恻恻的一眼。 第5章 接手程家的生意 第5章 接手程家的生意 正房里的夜灯,晕黄而柔和。 老夫人环顾着屋里的人,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句:「不如就交给你吧。」 程府,从太爷辈起,在徽州有千顷茶园并田亩若干。 白日里从管家口中得知,老爷在世的时候,在扬州府开了几家茶庄,以漕运之便,将程家的茶运至南北各地,生意做得越发大了。连京城里的不少达官贵人都喜饮程家的茶。 老爷过身后,大少爷程沧时袭了漕军官职。二少爷程淮时便一边料理着家族里的生意,一边读书修文,以期科考。 我俯身向老夫人道:「母亲,儿媳初来乍到,恐难以胜任。」 老夫人吩咐丫鬟:「我床头放着的那罐茶,给二少奶奶斟一盏来。」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丫鬟答应着。 须臾,用青瓷盏端上茶来递与我。 老夫人看着我,我喝了一口。 起初觉得平平无奇。眨眼,浓郁的山野气息自唇齿蔓延到肺腑。香气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烈而汹涌。 「如何?」老夫人笑。 「好茶。」 「这是六安州金寨的秋野茶,不是园子里的。野茶的味道没有章法,入不得柜檯。我却看重的就是它没有章法。春风夏雨秋白露。样样都禁得、样样都受得。一旦品出滋味来,便觉它无根无基,香得朴拙,无甚私心。」 老夫人说得意味深长。 大少奶奶赔笑道:「母亲,纵是您看重祝家妹子,可她未曾经过商,哪里懂柜上的事呢?做买卖不是闹着玩的。哪一日不是水一样的银子进进出出?」 老夫人思忖一会子,道:「玉珍说得有道理。那便这样,桑榆先负责收各柜上的帐册,过一遍,再交到我这里。」 说着,她命小厮:「去,把东街柜上的吴弼叫来。」 小厮应着声去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高个儿的男子走进来,恭恭敬敬道:「老夫人有何事吩咐?」 老夫人道:「你来柜上十年了,也跟着二爷十年了,办事老成。往后,你便带着二少奶奶熟悉家里的生意吧。二爷不在了,二房里,唯有二少奶奶。你定要尽心才是。」 那个叫吴弼的高个子男子忙道:「是。」 老夫人招招手,示意我走到她身边去。 她红着眼眶与我道:「桑榆,你替淮儿管着事,我便就当淮儿还在一样。过几年,从宗族里为你过继一个孩子。二房才不算绝灭无人。」 我低下头:「儿媳听母亲的。」 大少奶奶道:「母亲,儿媳娘家的表兄,在浮梁经商多年,是个好手,不如……」 「不必了。玉珍。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老夫人轻描淡写地压下大少奶奶的话。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 末了,老夫人觉我房中除了小音,没有稳妥的使唤人,便将身边一个名唤「荷华」的婢女赏给了我。 荷华挽着髻,像是嫁过人的样子。 可府中已成家的僕役晚上都回家去,或是在后院下房里与家人一处安歇。 荷华却没有。 她跟着我回了西院,麻利地带着几个老婆子收拾好屋内的杂务,用铜盆打来温水,侍候我安歇。尔后,在门边的地上铺了褥子,睡下。 她一张面孔冷冷的,自跟我回来,不多言一句,不多行一步。 翌日,我起了床。 吴弼早早地等在院中。 我梳洗毕,随他去了东街的铺子。 「程氏茶庄」四个大字,是程家太爷的手笔,写得恭肃儒雅。 柜上摆着各色茶叶。 吴弼向小伙计们打了招呼,众人向我问好。 随后,吴弼将几个厚厚的帐本递给我,道:「二少奶奶,这是本季城中十六家铺面的进项,您看看。」 我接过,细细地翻着。 祝府其实也是商家出身。祖辈经营花酿。母亲过门后,主理事务,日渐兴隆。隆庆年间,托外祖的福,上下活动,做了皇商。母亲用嫁妆并帐上多半银两,为父亲捐了个七品官。祝家曾是东昌府的大户。 母亲故去后,父亲经营不善,萧条起来。娶了继母后,听信枕边风,玩忽职守,越发是连官都丢掉了。皇商也免了。祝家一日不如一日。 未出阁时,继母从不许我插手柜上的事。 今,拿了帐本,只觉晦涩。 我慢慢看,慢慢习学,渐梳理出眉目,不觉几个时辰过去了。 「吴弼——」我唤。 四下不见人。 一个小伙计道:「吴掌柜或是去后头的仓房了。」 我起身,寻了过去。 茶香清清淡淡,萦绕着。 我推开仓房的门,见一个穿着黑色衣衫的男子坐在里头,他手中拿着几页纸张,似是想把纸张放进茶盒里。 听见推门声,他迅疾将纸张收进袖口。 仿佛那是天下至关紧要之物。 「你是谁?如何会在此处?吴弼呢?」 男子转过身来。 他身躯凛凛,面容清朗,一双眼似寒星一般。 看见我,他握紧的拳头松开了,眼中的寒光敛去。 他道:「我是西街柜上的,明日程家有货船去往京城,我来与吴掌柜交接一下事务。他约莫去清点了,一会子就回来。」 「原来是这样。」 我走到他身边。 「方才见你想把纸张放进茶盒里。路途颠簸,且沿路都有人查检,万一……」 他道:「你有法子?」 他没有同吴弼一样唤我「二少奶奶」。 我道:「将茶叶压制成块,把纸张放进里头便是。从外头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恐字迹会模糊。」 「裹上一层油脂。」 他警觉起来。 我笑道:「货船押往京城,除了交予朝廷的关税,京中漕运的官员也少不得用银票打点。这是送给官吏的节礼吧?」 他见我如此说,松了口气:「是。」 「我明白。」 官商之间,这些事总是免不了。 我示意他没必要那么紧张。 他忽然凑近我。 「看来夫人不仅义气,且聪慧得很。」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的声音,渡口那戴着面具男子的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姐,你在里头吗?」 是秦明旭。 他怎找到柜上来了? 我刚想说什么,身旁的男子却一把扯住我的手臂蹲下,头抵着头,捂住了我的嘴。 他的双眼离我那样近。 「以后,不许跟秦明旭来往。」 他将手指伸向我的脖子:「昨日拿刀对着你,疼不疼?」 第6章 秦明旭的心意 第6章 秦明旭的心意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 他刚毅的面孔上此刻涌动着几许关切。 他挨我那样近,我闻见他身上秋野茶的味道。没有章法。烈而汹涌。 我的脸不觉一红。 我已猜到了他的身份。反而愈发羞涩。心头的山杏结了果,颤巍巍的,摆动在枝头,我站在树下,却怯于伸手去摘。 他是我的丈夫。幼时母亲定亲的丈夫。我入了他的室,拜了他的高堂,看过他的字迹,睡了他的卧床。可没想到,我们相遇的场景却是这般。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他袖口的纸张掉下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鲜红的手印。 我看了一眼,方知那不是银票。 隐约间,我仿佛知道了他要做甚。 听秦明旭说他与那被砍头的荀大人相识,这次又遭血光之灾险些横死。或许这文书便是让他躲避在外不肯露面的缘由。他要把文书想方设法送出去,交给机要的人。 他注意到我的神情,轻声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读圣贤之书,养浩然正气。很多事,我是一定要做的。也许你现在不懂,来日方长,我会慢慢告诉你。你回府,莫要与旁人讲。只当我不在了。事情还未办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点了个头。 「文书夹带在进京的货船里,京城那边可有人接应?」 「有。督察院督仓御史耿大人,是荀大人生前的旧识。」 他信了我。 如此要紧的大事,他没有再瞒着我。 我与他对望着,一种难言的契诺像溪上的桥,搭建在我们中间。 吴弼不知何时回来了,在门口与秦明旭打着招呼。 我身旁的男子朝门外瞥了一眼,迅疾戴上黑色的斗笠,从仓房的窗口跳了出去。 临走前,他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前路凶险。若能活下来,夫人,我程老二欠你一个洞房。」 良久,我摸了摸面颊,烫得很。 起身,拉开门,吴弼拱手道:「二少奶奶。」 我道:「今日有两船货发往京城,你要格外留神。在渡口盯紧些。」 吴弼会意道:「是。」 货船走漕运一路北上,沿途每停靠站点均由当地官员核对签字,作为漕船的通行证。船队到了京城崇文门码头后,还要有负责漕运的官员们核对通过,联名签字后才能卸货。 那夹着纸张的茶砖得经过一层层的检阅。 一步都不能出错。 吴弼去了,我心里犹自悬着。 秦明旭看着我,道:「来柜上寻你,伙计说你在仓房,我过来,唤了几声,无人应,还担心你在里头是不是出了事。」 我淡淡应着,好似刚才仓房中的一切并未发生:「在仓房里点货,竟未听到外头的声响。秦公子来找我,是有何事?」 「我……」他一拍脑门,好似终于想到了由头:「你昨日在天盛楼做的衣裳,已然妥了。听人说你在柜上,我便寻来了。现时衣裳就在堂前,你看看,要是不合心意,我再让裁缝们改。」 「秦公子让伙计送来便好,不必自己跑一趟。」 我的疏离像一堵墙。 他忽然笑了笑,靠在门框上,仰头道:「小姐,其实,在船上的时候,我看到过你的婚书。」 「你——」 他自顾自道:「盗匪来的时候,船上的人乱作一团,你那小丫鬟抱着的包袱散开,落在地上,是我捡起来,还与她的。一路上,我早就注意到你。船只颠簸,船上的人胃口不佳,你却捧着馒头吃得那样认真。你与小丫鬟说,『饿了饱腹,渴了饮水,困了倒头便眠,不能给欲望留余地』,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我沉默地听着。 仓房外过道里的光暗沉沉的,就像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是我在祝府的日子。 幼年丧母,继母过门,父亲年复一年的漠视,我所有的快乐与娇纵都随着母亲的棺木埋进了黄土中。我从不去想自己要得到什么。给我什么,我就握紧什么。从不给欲望留余地。 「小姐,你刚过门,夫君便故去,你难道愿意一生悲苦吗?」秦明旭看着我。 我迳自往门外走。 「小姐,如若你的夫婿还在,我断然不会与你说上这许多。一生漫长,你难道要用你全部的岁月去填一纸婚书吗?我想过了,你……若有哪天,你想要再醮,我,我,我可以……」 我猛地转身,冷冷道:「秦公子越说越离谱。」 再醮,便是改嫁。 这登徒子,实在是让人气恼。 「小姐,我半生孟浪,却是不曾欺过你。我是认真的。」 一阵穿堂风过。 「二嫂,你在这儿,让我好找。生意习学得如何了?」 三小姐迈着欢快的步子走进来。 迎头看见秦明旭,她手中的帕子绞作一团,惊诧道:「明旭哥,你怎生在这儿?你与我二嫂相识么?」 「相识。」 「不相识。」 我与秦明旭同时说着。 却是截然相反的答案。 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莫要添乱。 「清时,秦公子是来送衣裳的。」我道。 「原来是这样。」 三小姐瞭然,她笑与我说:「二嫂,天盛楼的裁缝手艺好极了。不过……」 她挽住我的手:「不过二嫂穿着粗布葛衣,也很美,就像庭前的玉兰。」 她虽是与我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看向秦明旭。 欲看非看。 似近又远。 终于,她忍不住道:「明旭哥,你前些时日北上,一路顺利么?」 秦明旭好似还没回过神来,粗粗应了句:「嗯。」 三小姐道:「我托你从青州给我带的纸鸢,你带了么?」 「……忘了。」秦明旭道。 三小姐脸上涌上来失望,霎时又褪去,她小心翼翼道:「明旭哥,下月初,琼花观里有赛诗会,你去么?」 秦明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道:「嗯。」 三小姐眼睛亮了,道:「好,我也要去呢。明旭哥,你那样忙,我总是寻不到你……」 她似有许多的话要说。 秦明旭带着的小厮在唤,像是有什么事,他拱了拱手,便去了。 三小姐将脸靠在我的肩头,沮丧道:「二嫂,明旭哥为什么总也不肯与我多说几句,每回都匆匆忙忙地走掉……」 我抚了抚她的发髻。 她一双清澈的眼看着我:「二嫂,你说明旭哥他……怎么样?」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她。 风月之事,抬头见月,迎面见清风,月不可琢,风不可握。凭是谁,也说它不清。 我此刻只担忧着程淮时。 他用性命搏忠良二字。会得拨云见日吗? 连续几日,我日日随着吴弼到柜上打理事务。黄昏的时候,总不由自主去渡口,听着京城传来的消息。 荷华陪在我身边。 她总是站在离我三尺之地,不远不近。 我有什么吩咐,她就立即办好。 起初觉得她过于冷漠,习惯了,便觉出不言不语的好。 她就像檐上的瓦,屋里的椅,架上的笔,砚里的墨,时时在,时时安。 月末的一日,听人说督察院督仓御史耿大人被万岁爷叫去了岫云观行宫,两日没有出来了。 我心里一慌,一个趔趄后退几步。荷华扶住我。 那件事到底是戳破了。 程家货船夹带的文书见了天日。 只是不知万岁爷会相信谁。 仲冬的第一日,天上乌云罩着。 我刚在北院给老夫人请罢安。 门外的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报信:老夫人,府外来了许多东厂的人…… 阖府中人大惊失色。 谁人不知,东厂手段了得? 东厂让人三更死,绝不会留命到五更。 「难道是沧儿办官差出了什么差错……」老夫人颤巍巍地起来。 我与大少奶奶扶着她到了门口。 为首的那个人抬起头来。 一张绝美狂狷的面孔。 竟是前些日子马车上那个血淋淋的年轻男子冯高。 他走向我,俯身道:「姊姊。」 第7章 程沧时被抓 第7章 程沧时被抓 「是你?」我道。 那日救下的,原来是东厂的人。 怪道他的声音那般特别。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一种说不出的轻软与阴柔。 他将手中的拂尘掖了掖,悠悠道:「是我。若没有姊姊搭救,我便回不了京城了,少不得要在这扬州府做个无名鬼。哪有现在为陛下效力的冯高呢?」 他后退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块虎牌,上头写着几个大字:钦差总督东厂办事太监。 看来,这冯高回京之后,是得势了。 行头都与从前不同了。 老夫人、大少奶奶并府中其余人等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情。她们万万没有想到,我竟能与东厂如此要人搭上关系。 老夫人赔笑道:「冯公公既与我家儿媳相识,那便是自己人,请进厅内喝盏茶吧。」 这厢,向管家使个眼色,示意他去预备银两。 冯高摆手:「茶,不必喝了。今日冯高来府上,一为见见姊姊,二么,是有公务在身——」 他扬声道:「程家货船夹带之状纸,已呈见天颜。陛下要重审前督粮道台荀敬一案,现命我等来扬州审办。劳烦漕军正五品千户程沧时大人跟我等走一趟!」 大少爷这时刚跨过门槛,往家来。 今日衙门里休沐,他带着几个小厮到集市上买老夫人最爱的酱鸭去了。 几个小太监眼疾手快地缚住了他。 酱鸭掉落在地。 大少奶奶见状,抽泣起来。 老夫人忙道:「冯公公,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我儿素来勤勉……」 冯高正色道:「老夫人这是在质疑陛下吗?」 老夫人俯身:「老身万万不敢。」 冯高道:「放心,看在姊姊的情面上,咱家会让程大人少受些罪。待案子查明白了,该怎么样,便怎么样。」 他又走向我,从袖口摸出一个小匣子递予我,邪魅一笑,道:「姊姊,我给你带了京城的胭脂膏子。」 说完,便离去了。 那小匣子在我的手心,尚还带着余温。 程府的天仿佛塌了。 大少奶奶哭倒在地,向门外远去的身影唤着:「沧时,沧时……」 东厂酷刑名动天下。 光刑具就有十八种之多。什么夹棍、脑箍、拦马棍、钉指……听起来便让人不寒而慄。 入了东厂之手的官员,几乎没有囫囵着出来的。 老夫人捻着佛珠,口中不住道:「老二才死,老大这又出了事,菩萨啊,菩萨,程家到底是怎么了?」 我欲上前安慰。 老夫人身子一栽,晕了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她抬至北院正房,端水的端水,唤大夫的唤大夫。 我伏在床榻边,侍候着。 郎中来了,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副药。丫鬟煎了药,我一匙一匙地缓缓送进老夫人口中。 过了好半天,老夫人方虚弱地睁开眼。 她看着床边的我,唤了声:「桑榆——」 大少奶奶边用帕子拭泪边道:「母亲,您知道的,沧时在衙门里办差,甚少管生意上的事。这几日更是从未去过柜檯。程家的货船就算是真的夹带了状纸,也与沧时无关。母亲该问问祝家妹子,还有那个吴弼,是怎得招了祸患……」 老夫人打断她:「玉珍,现在不是起内讧的时候。一家人要想着如何共渡难关。」 大少奶奶敛了口,脸上却满是愤愤之色。 老夫人嘆口气:「桑榆,你与冯公公相识,你大哥的事,你要多上上心,咱们家,不能没有男丁……」 说着,老夫人流下泪来。 她从床褥下郑重地取出一个黑木盒,打开,里头两颗硕大的珍珠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是程家的传家宝。你拿去,送给冯公公。多说些软话。他若是要银钱,不拘多少,从柜上想法子凑。到什么时候儿,人都比财重要。」 「母亲……」 「接着。」老夫人的话里带着威严。 我接过,想了想,道:「母亲莫急,此事尚不知是福是祸。您想想,荀大人被砍了头,陛下现命人重新审理,不是要翻案么?说明陛下怀疑荀大人是被冤枉的。一旦证实,确是如此,递状纸的人不仅无罪,反倒有功啊。」 老夫人道:「你哪知官场中的事。黑黑白白,不过在顷刻间。被东厂冤死的人还少吗?荀大人的案子没那么简单。重新查案,怕也只是走个过场戏。里头牵涉的人太多了。」 我心里一阵黑影闪过。 如若这回仍是没能沉冤昭雪。程淮时,只怕是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回来了……性命恐也难保…… 乌云压了半日。 冬雨姗姗而至。 雨点拍打着瓦砾,噼噼啪啪的。 老夫人道:「病来如山倒。桑榆,我这一躺下,不知几时能好。这个家,暂且就交给你与你大嫂。你们二人,要齐心协力。」 她闭上眼。 我俯身告退道:「母亲好生休养。儿媳先去了。」 出得檐下,荷华默不作声地撑好了伞等我。 大少奶奶带着几个家丁,急急往外走。 且不知她要做什么。 我刚回西院没多久,小厮进来禀:「二少奶奶,大少奶奶命人将吴掌柜捆了起来,说大少爷被东厂的人带走,都是他害的,要将他送去治罪。」 「砰」的一声,荷华手中的水盆掉落在地。 水泼洒得到处都是。 这是我第一次见冷面的荷华失态。 她慌忙拾起盆子,擦着地,不发一言。 我起身,向那小厮道:「去瞧瞧。」 雨中,大少奶奶正捆着吴弼往衙门走。 我喊道:「站住!」 大少奶奶似笑非笑道:「怎么?我治个下人还治不得了么?」 「母亲才说过不要内讧。大嫂就要拿自家人开刀么?就算要治吴掌柜,也得禀过母亲才是。」 她并不理会我的话,迳自朝前走。 我思量一番,道:「大嫂,你这样贸然把吴掌柜送去衙门,有何用?他们难道能同意你拿个伙计去换回大哥?不如,我带着他私下里去找冯公公求情。铺子里的事,吴掌柜一清二楚。或可向冯公公说明白。」 大少奶奶停住脚步:「当真?」 我重重地点了个头。 吴弼这才被松开。 他感激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荷华,她面上不起波澜,而握紧的手,分明是松缓了。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吴弼一眼。 好像一池静水,从无大风颳过。 我带着吴弼到了东街的铺子。 几个伙计跟我说:「二少奶奶,柜上今日送往泰兴的几车货,没收到银票。对方不知从哪儿听到的消息,知道咱们家大少爷出了事,被东厂带走了……往日有大少爷在,人人都给程家几分面子,从无拖着大宗儿货款不给的……」 我正思量着该如何办,铺子外头吵吵嚷嚷地涌来一拨人。 「拿银子来!」 那些人叫喊着。 荷华站在我身前挡着,警惕地看着那群人。 吴弼悄声与我道:「这个是红云酒楼的,那个是烟花馆的,最边上那个是花梦招的……都是大少爷素日欢喜的去处。」 尽是秦楼楚馆之所。 我明白了。 墙倒众人推。 平日,像大少爷这种大客,挂帐即可,年节结算。 他们今日是打量着程府要完。生恐晚一步,就收不到钱了。于是乎,匆匆聚来讨债。 我向吴弼道:「跟他们核对核对,若确是大少爷的帐,便给他们结了吧。」 吴弼面露为难之色,附在我耳边道:「二少奶奶,您有所不知,前几日二爷从我这儿支了一大笔银子去活动,帐面上能动的数目不多了。本以为今儿能从泰兴收回几笔钱,可又出了这事……大少爷这些花费都是老夫人不知道的,往日里,他会自己想法子填上亏空。现在……」 我看着那群人。 都道是,欠风月债,最不体面。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招摇出去。 我低头,正犹豫着是否拿今日老夫人给我的珍珠去当铺押笔钱来救急,厚厚一迭银票却出现在眼前。 秦明旭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他将银票递与我。 我不肯接。 他塞到我手中,道:「不拘你何时还。只要我在,只要我有。」 第8章 为程家求情 第8章 为程家求情 他还是初见时那个不由分说为我医脚的人。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只顾自己觉得是为我好。 却不顾我的想法。 幼年时,母亲说过:一字两头平,戥秤不亏人。 于我而言,亏欠别人,倒是种负累。 我起身,将银票还与他:「秦公子这是干什么?平白无故地,我拿你的银子做甚。」 他见我如此坚决,不作声了,眼睛却朝门外看去,像是在等着什么。 这厢,那些催债的人一个都不肯走,守在堂中。 我咬咬牙,悄然与吴弼说,让他拿珍珠去典当。 吴弼迟疑道:「二少奶奶,若典了这宝物给大少爷还风流债,让老夫人知道了,病情该是雪上加霜了……」 「我知。这些人堵住门,铺子里的生意都没法做。先去押上,解了这燃眉之急。过几日,再想想法子,催货款。」 正说着,外头走进来两个人,吴掌柜连忙迎了上去,拱手道:「钱掌柜,孙掌柜。」 转头,与我道:「二少奶奶,这便是泰兴两位商行的掌柜。」 我颔首。 才说的泰兴那边货款收不回,他们这会子来做甚呢? 那两个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秦明旭。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见他们看向秦明旭的眼神里有些惧怕、有些憎恼,又有些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他们缓缓地从袖口摸出银票,道:「吴掌柜,这是今日那几车货的款项,您点点。」 吴掌柜大喜,接过,点过后,道:「分文不差。谢过二位。」 他们抱拳,道:「银货两讫。告辞。」 吴掌柜直送他们出了门外,回来,与那些讨债的对帐、结清。 那些人可算是走了。 店内安静下来。 外头的雨仍是在下着。 南方的冬雨与北方很是不同。 如烟飞漠漠,似露显凄凄。 草色暗暗。 门外的两株梅含蓄低头。 我心内纳罕,泰兴的商家态度不会无缘无故转变如此之快,定是有人做了什么。 想起他们看秦明旭的眼神,我道:「是不是你?」 他笑了笑:「我不懂你说什么。」 「你使了什么手段?」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横竖,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你不必知道。」 尔后,顾左右而言他:「上回在东昌府,听人说祝家小姐最是善画。小姐,你能不能送幅画给我?」 我被他气笑。 哪有人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是好人? 「跟你说过多回,莫要叫我小姐。」 他浑然不理。 就是不肯改口。 我与吴弼对完帐簿,起身,往外走。 秦明旭道:「小姐,我想让你画一幅牡丹。我母亲心心念念,想去洛阳城看牡丹。一直不得空儿。下旬便是她的生日。我想尽尽孝心。」 我停住脚步。 听了秦明旭的话,让我想起我的母亲来。 世间的芳菲热闹,母亲永远瞧不见了。 她病入膏肓的时候,还握着我的手,跟我说:「桑榆,我的儿,母亲生于膏梁之家,半生富足,没遭过苦楚。生死有命,母亲没什么可怨的,唯担心我儿。你父亲是个没主意的,母亲在一日,你好过一日,母亲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后来的日子,印证了母亲的话。我每每想起她,便是无尽的思念与荒凉。 我向秦明旭道:「七日后来取。」 他抿了抿嘴:「好。」 秦明旭走后的一个时辰,吴弼便从扬州城中商帮的人那里打听到今日是怎么回事。 秦明旭命人绑了泰兴那俩商家的家人,勒命他们还钱。 想来,他在赶往铺子之前,做了两手准备。 一,是帮我催款;二,是送来银票。 万无一失。 「秦公子下手可真挺黑的。」吴弼嘆道:「若是二爷在,一身书卷气,是断不肯做这些事的。」 都道是,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联想到那日在船上,秦明旭的小厮与盗匪勾结。 「天盛楼」商号遍天下,秦家的买卖做得如此之大。作为掌家人,秦府的嫡长子,秦明旭必不是吃素的。 至于程淮时,他有着士人的理想。 吴弼早早就告诉过我,程淮时秉承太爷之志,一心想着的,是科考之事。生意,不过是维稳罢了。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只是,我,又欠了秦明旭一回。 天黑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就像午睡后乍起的心。 茫茫然不知何所。 大少奶奶几番催促。北院老夫人也派了丫鬟来问。我带着小音到小厨房做了我家乡的糕饼,小心地装进食盒里,这才起身,准备出发。 无论是为着大少爷,还是为着程淮时,我得去找冯高一趟。 荷华为我披上白色的大氅。 冬日的夜晚,寒气浸人。 东厂的人皆安置在府衙。 我带着荷华寻了过去。 那些小太监们今日在程府见过冯高待我的不同,故而分外客气。 一路指引着我,到了一处小院。 小太监带我到抱厦,道:「程夫人,冯公公正在与知府刘大人谈事。您稍等一会儿。等他忙完了,就来见您。冯公公特意吩咐过,旁人来,不见。您来了,一定得见。」 我示意荷华摸出一枚银锭子递与他。 「辛苦公公,拿着喝盏粗茶吧。」 小太监接过:「程夫人真真儿是客气。」 「应当。」我笑道。 小太监退下后,我坐在抱厦,心里好奇,冯高与刘知府会说些什么。 我悄悄走到内室的窗外。 里头传来「咚咚」的叩头声。 「下官狗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冯公公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啊。您在陛下跟前儿美言几句,此事就像一阵风,刮过,便过了。从前给曹厂公的,下官双数给您……咱们富贵共享……」 冯高的声音依旧轻缓。 「刘大人请慎言,谁跟你是『咱们』?好好儿说话,莫要拉拉扯扯的。」 「下官失言,下官掌嘴。」 他果真打起了自己嘴巴子。 冯高道:「刘大人,上香拜佛乃人之常情。怕的就是,拜错了庙。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下官有眼无珠。」 「陛下见了状纸,大怒。冯某为陛下办事,自然心里眼里只有陛下。不为陛下查清楚,可是有负皇恩吶。曹厂公犯了天颜。今日的东厂,已不是昨日的东厂了。他与你联手做的那些事,与冯某何干?」 刘知府话里带了哭腔:「荀粮道一案,牵涉江淮几十名朝廷命官,您不能翻案啊……」 「你们便是都死了,与我何干?」 冯高的声音就跟冬日的雨水一样清冷。 「冯某最是喜欢看人血。人血比花可好看多了。」 半晌,刘知府道:「冯公公可是也曾参与的……」 「嗯?」 冯高的笑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一把揪住刘知府的衣领:「若是你再这般不懂事,明日的鸡叫你都听不到。曹厂公昔日折磨人的法子,冯某不才,略胜一筹。」 刘知府牙关颤着:「您何苦要替一个死去的粮道申冤?难道您不喜欢银子么?」 「当然喜欢银子。但陛下的信任更重要。冯某净身十五年,从给曹厂公打洗脚水起,混到如今。冯某眼里可没有对错,只有轻重。」冯高道。 「下官……下官……下官马上去给您打洗脚水……」 脚步声往外。 我连忙退至抱厦。 刘大人哆哆嗦嗦地去了。 我起身走上前,冯高见了我,迎了出来。 他深黯的眼底收了收,美到极致的面孔上涌上笑意。 「姊姊来了?」 「我……」我指着食盒:「我给你做了东昌府的糕饼。」 他一听,很欢喜,接过食盒,取出一个,吃了起来,吃到一半,孩子气地眯上眼。 「离开东昌府十五年,家乡的味道都快忘了。」 看着他这般模样,好似与刚才说出那许多阴毒之语的完全两个人。 「你也是东昌府的人?」 他低头:「是……不,不是……被卖入宫廷,自然就是宫里的人。」 须臾,他抬起头,狭长的凤眼看着我:「姊姊来,何事?」 「我,我想求你,放过程家……」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求人办事,艰难地如履刀尖。 他捏着糕饼,又吃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子,道:「姊姊干脆离了程家吧?」 第9章 冯高想要的供词 第9章 冯高想要的供词 我一愣。 他话里有话。 「你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不打算翻了么?」 他将最后一口糕饼咽下,踱至窗边,将窗户打开、撑起。 夜风夹杂着被雨淋过的泥土味儿、草青气涌进来。 我裹紧大氅。 他看向院外,笑了笑,道:「姊姊勿急。这个案子么,肯定是要翻的。若不翻案,怎么将曹厂公的罪名坐死呢?万岁爷生平最恨被欺,东厂是万岁爷的直属亲信。亲信欺,比大臣欺,犹为不容。是钦差,或是死囚,就在万岁爷喜怒之间。」 他转过头来:「问题是,这个案子,该如何翻,翻多深。姊姊,你懂我的意思么?」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冷风拂面,我看着他含义莫名的笑容,渐渐回过味来。 上次,他为何出现在扬州? 东厂与江淮大臣勾结陷害荀粮道一案,他参与了多少? 他需要供词。 但供词得干干净净。 多少人掉下河,没关系,他必须得上岸。 不仅上岸,他还需要以此立功。 头号大功。 「姊姊,状纸是走程家货船抵京的,到底是谁夹带的,你应该清楚吧?」他看着我。 我不作声。 「还有那个写御状的荀姑娘,荀大人的遗孤,她失踪了好些日子,究竟是去哪儿了?届时,若翻案,会不会说出对我不利的话来?这些……都值得商榷。」 我道:「淮时只是想帮荀大人翻案。他断不会与你作对。」 冯高走近我。 「姊姊缘何说得这般笃定?你对你的新婚夫婿了解多少呢?」 刘知府捧着洗脚水来了。 冯高就势在椅子上坐下。眨眼间,他的面孔又变得陌生起来。阴沉的,冷冷的。像是戴了一层面具。 刘知府俯下身子,为他脱了鞋袜。 「冯公公,水烫么?」刘知府小心翼翼地问。 冯高不理会他,只道:「程家老大是个软骨头,进了牢房,把自个儿知道的,都吐得干干净净。十艘粮船上了运河,到了京城,却发现船里都是石头。那官粮去哪儿了?程家老大说,他是惧于曹厂公与刘知府的淫威,那晚,将运河上的漕兵都撤了。他么,是不知情的。顶多就是窝囊,渎职。算不得什么砍头的大过。」 我扭头,往外走。 食盒留在桌上。 冯高道:「姊姊放心,无论程家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我的离去似乎灼到了他。 他连唤了两声「姊姊——」 我走出府衙,嘆了口气。 这个案子水太深。 程淮时现在在哪儿呢? 他能来与冯高串供么? 他是那样孤执,不像是能低头求全的人。 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凡事得留一分糊涂才可保全。 夜空无星。 只有深深浅浅的黑。 如一池墨,在我心头流动着,我蘸了墨,却写不出所以然来。 马车驶向程府。 到了明月湖,马车停住。 荷华与我道:「二少奶奶,有位姑娘,拦了咱们的马车。」 我掀开帘子,见一个穿着黑色衣裙的姑娘看着我,她头上还戴着白绳,应在孝期。鹅蛋脸面,不施脂粉。一双眼泛着凄凄楚楚的光,柔弱,斯文。 我心内一动:她的出现,或许是个转机。 她见了我,行了个礼:「程夫人。」 我下了马车,回了个礼:「荀姑娘。」 她道:「程夫人怎知是我?」 我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名。我在这扬州府无亲无故。能这个时候来找我的,只有荀姑娘了。」 她与我并肩往湖边走去。 她道:「有月亮的时候,明月湖是最美的。天下三分明月,二分独照扬州。可惜今晚无月。程夫人见不得美景了。」 「来日方长。明月在心中便好。」 我看着她:「荀姑娘来找我,恐不是游湖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程夫人,二爷已帮我、帮父亲太多。今日里,听说东厂去了程府。我一颗心挂着。我实在不忍见程府被我牵连。我愿去找东厂的人,把事情说清楚。状纸是我写的,我偷偷夹带在货船的,与二爷没有关系,与程家没有关系。」她说着,泪盈于睫。 我想了想,将冯高方才的意思委婉地告知与她。 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糟糕。 但,翻案的详情,需要斟酌。 荀大人没了,她身为遗孤,供词很重要。 冯高要的是破案的「功劳」和陛下眼里他的「清白」。 她听了我的话,低了好一会子的头,道:「我虽深恨东厂,不屑与之为伍。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父亲的清白要紧。我愿意按程夫人说的做。只是……」 她顿了顿,道:「只是不能告知二爷。他九死一生,为这件事奔波了那么久,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叫他知道,要向东厂的人低头,才能换得平安,他是断断不肯的。」 我沉默。 马车返回府衙。 我带着荀姑娘去见了冯高。 刘知府已然不在了。 冯高枕在一个大大的躺椅上,见我复又来见他,忙起身,急急道:「姊姊,你生我的气了么?」 我轻声道:「我生不生你的气,有什么要紧。事情顺遂地终结,才重要。」 他抱着我那会子留下的食盒,道:「不,姊姊不恼我,顶要紧。旁人要是让姊姊恼,我就杀了他。」 他薄薄的唇透着桃色。 把明明很血腥的话,说得那般稚气。 好像「杀人」二字,于他不过是寻常的游戏。 我指着荀姑娘,正色道:「冯高,莫要玩闹。荀姑娘来与你商量翻案的细枝末节。」 他后退两步,放下食盒,戒备地打量着荀姑娘。 荀姑娘不卑不亢地向他行了礼。 这一晚,他们商谈了数个时辰。 至子夜才罢。 冯高示意她指认的,是他想牵连的人。 冯高示意她不指认的,是他不想牵连的人。 在荀姑娘的供词中,冯高成了不染纤尘的大忠之人。 供词落定。 离开府衙的时候,荀姑娘的脸上没有喜悦。仿佛,因为冯高,她渴盼已久的「清白」缺了豁口。但又不得不如此。 她对我说了句:「二爷是清风,世上难再有人如他。」 我回到府中,一夜不曾眠。 索性坐在书桌前画牡丹。 一笔一笔,牵牵绕绕。 「荀粮道」案再一次轰动扬州府。 刘知府和十数名官员被带往京城。 荀粮道沉冤昭雪,告示贴满城。 荀府贴上的封条被撕开,荀姑娘得以还家。 程府的大少爷程沧时,因「渎职,惧上」被罢了漕军的官职。但总算是性命无虞。被放回了府。 而,程淮时,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家了。 他回来那日,阖府震惊。 小厮直喊着:「二少爷还魂了!」 满府的人都出了院子,程淮时走向老夫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母亲。」 老夫人拉起他,摸着他的手,他的脸,证实他确实还活着后,抱着他放声大悲:「儿啊,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众人都摸不着头脑。 东院里,丢了官的大哥生着闷气,大嫂摔碎茶盏。 声音传来,程淮时恐老夫人难过,道:「儿从此好好读书,来年科举,必求得功名,重振程家的门楣。」 老夫人点头,捻着佛珠:「好,好,淮儿大志,母亲心中甚慰。」 程淮时搀着老夫人去了北院,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老夫人问什么,他都细细答着,独隐去了其中的种种凶险。 半晌,老夫人指着我,道:「淮时,你不在的日子,母亲给你娶了亲。便是幼年太爷为你定下的东昌府祝家桑榆。」 程淮时走向我,俯身,唤了声:「夫人。」 我的心跳得很快。 耳根热热的。 他又一次离我这般近。 我闻着他身上秋野茶的味道,恍若隔世。 程淮时的几个同窗士子听闻他没死,来府中寻他。 他迎上前去,以礼相待。 我走出府门,坐上马车,往渡口去。 今日是冯高返京的日子。 他站在渡口,没有上船,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他笑道:「姊姊——」 「我……来送送你。谢谢你放过我丈夫。」我道。 这是我第二次在渡口送他了。 他背着手,站在夕阳下。 如玉的面孔镀上柔光。 「姊姊,你还记得东昌府的光岳楼么?」他突然道。 我笑道:「记得。那里很繁华,是个热闹的所在。」 他摇摇头。 寒暄几句。 他上了船。 就在船启的那一刻,他悲伤地说了句:「姊姊,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第10章 夫妻相对 第10章 夫妻相对 船拨动着水面。 哗啦啦的水声。 我站在渡口,惊问道:「你说什么?」 他笑笑,敛了口,只是涩涩地看着我。 飘渺的晚霞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染上昏黄的色彩。船悠悠往北,他离渡口越来越远,离我越来越远。直到那船在河面上成了微小的一个黑点,渐渐消失不见。 我对人的面孔印象是极深的。若见过,应记得。可我细细想了生平所见人,并没有他的模样。到底,他是在什么时候见过我呢? 他是胡诌的么? 这样的事,倒没必要做戏。纵是旧识,于他又有甚好处。我不过是寻常百姓,而他,已权柄在握。 在渡口失了会子神,我坐上马车,回了程府。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三小姐恰好也刚回来。 她今日打扮得甚是娇俏。 一身湖蓝色的锦衣,袖口上绣着兰花,梳着流云髻,两条小辫子垂至胸前,发上戴着一支银月簪,唇上薄薄地点着胭脂。 「二嫂——」她抬起头,唤我。 我方看到她面上的失落之色。 我握着她的手:「清时,怎么了?」 「今日琼花观,有赛诗会,我,我,我准备了好久。一大早便去了……」 我想起这回事。 那日,在柜上,她是邀过秦明旭去赛诗会的。 我抚着她的辫子:「赛诗会上必有好多扬州府的青年才俊,以清时的美貌,怕是引来好多公子攀谈了。」 她沮丧地靠在我肩头:「那些人有什么趣?想引的,没引来。二嫂,明旭哥今日好奇怪,他本是来了,朝我身边看了看,就又匆匆走了。他是何意呢?是不是我这身打扮不合他的心意?」 「许是他忽然有了什么事。」我劝慰道:「清时这身打扮很美,月里的嫦娥,也不过如此。」 「真的吗?二嫂。」 她转了个圈儿,湖蓝的裙摆飞扬着,像流动的水。 「二嫂,明旭哥母亲的生辰快到了,届时,母亲会带我去赴寿宴,我该送点什么好呢?」她念叨着:「秦家富足,秦夫人当是什么都不缺,首饰绫罗,没有新意……」 我想了想,道:「我画一幅牡丹图,你带去贺寿吧。有道是,牡丹花开,富贵自来。牡丹端丽雍容,想来有了春秋的人当会喜欢的。」 三小姐开心地笑起来:「好,二嫂真好。」 她摇着我的手臂。 我舒了口气。 如此,秦明旭央我画的牡丹图,我不必亲自送去给他了。 既避了嫌,又应了诺,还可全了三小姐的心意。 这时,程淮时送友人出来,走到院中。 三小姐像百灵鸟一般飞过去,激动道:「二哥!二哥!你回来了!你知道么?那时候人人都说你死了,可我就笃定你没死!他们都以为我胡说,哼,我才没胡说。二哥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怎么会死呢?阎王都不敢收的!」 她且哭且笑。 程淮时宠溺地拍拍她的头:「好啦,都大姑娘了,还哭鼻子。」 三小姐道:「二哥,你知道么?母亲给你娶了二嫂。二嫂是顶顶好的一个人。你可千万不能欺负她啊!」 程淮时温和地看了我一眼,向三小姐道:「好。」 僕妇迎上来,带着三小姐去换衣。 她欢快地去了。 士子们也都走了。 院中,只余我和程淮时。 落日余温。 寒梅两枝。 他缓缓走向我,好一会子,问了声:「冷么?」 那会子在北院,尚未来得及与他说话。 此时,张开嘴,竟不知说什么。 待嫁前的猜测,这些日子牵牵绊绊的担忧,交织在一起,化作眼前人。 良久,我摇了摇头。 第一次相见,是在渡口,他戴着面具,将刀置于我的颈上。 第二次相见,是在仓房,他将状纸藏于茶中,我迎头闯入。 而唯有此时,我们才是真正地,以夫妻的姿态相对。 他终于不用辗转流离,躲在暗处。 我终于不用提心弔胆,饮冰难安。 在这程府的院落中,在两两相对中,我的情思随着缓缓坠下的夜幕,仿佛有了最平安、最恰当的归处。 他将手握拳,放至口边,轻咳了一声:「方才出门,去哪儿了?」 「我……去渡口了。」 「去渡口做甚?」 我嗫喏着,不知该不该说。他原是极厌嫌东厂,若我说出冯高的名字来,恐他不悦。我与他尚在新婚,不愿生出无谓的龃龉。 「去渡口,看今日发往南粤的货船是否顺遂。」 我撒了谎。 他忽然拉过我的手,往府内走。 他指尖凉凉的,潮潮的,就像雨后花园里将眠未眠的花。 一路走到西院,进了房。 荷华听见动静,迎上来,见此情状,有些不好意思,她默默地掩上了门。 屋内,书桌上还摊着没画完的半幅画。 他看着我,刚毅的面孔上有复杂的神色。 我靠在书桌边。 灯尚未掌上。 只有残余的一点天光透过窗棂。 书架上,他素日爱看的书,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徽墨的气味裹挟着他身上的茶香,将我环住。 他开口道:「听母亲说,我能平安回来,全靠你的周旋。」 「你平安回来就好。」 我低头道。 「你可知我等江南士子满心报国之志,不愿社稷深陷污泥之中,欲剷平东厂,还世道清平?」 他靠在我身边。 他的眼神是那样干净、热忱。 「刘知府与东厂勾结,贪下官粮,却栽赃给荀大人。可怜荀大人一身正气,一介忠良,活活被冤死。荀大人死后,我救下他的遗孤,四处搜集证据、写状纸。因此,被刘知府和东厂追杀。我不得已,才扔下血衣,诈死避祸……虽然如今东厂未倒,只不过换了位厂公,但好在荀大人已沉冤昭雪。为夫若想更进一步,须得科考得志,来日立于朝堂,做陛下身边的清正贤臣。」 他俯身向我行了个礼。 「这些日子,劳夫人在府中操持,上慰慈怀,下安内务,为夫这厢谢过。让夫人屡屡受惊,是为夫的不周。」 我忙扶起他。 他一把打横抱起我,往卧房去。 床榻上不知何时换上了红纱罗帐,在昏暗的幽光中透着哀婉的旖旎。 「那日在渡口,你说出你的身份,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女子,守诺至此,心甘情愿地与灵牌拜堂……」 他将我放置榻上,和衣躺在我身边。 我的心跳得那样快,怀里似是揣着一只兔儿一般。 他在枕上转脸看着我,笑:「夫人脸怎么这样红?」 我背过身去。 他搂着我,在我耳边呢喃:「为夫欠你的,该还上了……」 第11章 春宵半刻而已 第11章 春宵半刻而已 花明月黯笼轻纱。 柔软的红帐拂动着榻上的惊慌与缱绻。 身旁的男子气息温热。 熟悉又陌生。 我轻轻闭上眼。 既嫁与他,夫妻之礼自是少不得。虽比我意料中的快了些,然,我无有拒他之理。闺阁中读过的那些浓词蜜句如水般淌过我的耳边,给心头镀上绯色。 他摸索着解开我胸前的盘扣—— 门外却传来急急的叩门声。 「二爷!二爷!」 女子的声音。 不是荷华,也不是小音。 程淮时停顿了一霎,想了想,还是起身,将衣裳掸平,开了门。我亦从床榻上起身,伸出手摸了摸脸,竭力地平静下来。现时,晚膳未过,老夫人那里命人来唤也未可知。 门开了,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子,梳着双髻,戴着白绒花,丫鬟装扮。 我来了这些日子,从没在府中看到过她,想来,她不是程府的人。但,她对程淮时却像是很熟悉的样子。 「二爷」她哭着:「我们小姐半个时辰前被一群人带走了!她嘱蓉儿莫要告诉您。可蓉儿实在担忧得紧。二爷您最是个热心的人,除了您,这扬州城里还有谁能救小姐呢……」 原来是荀府的丫鬟。 荀姑娘出了事,来找程淮时相帮。 这样的事,想来不止一回两回了。 以致丫鬟进了程府,轻车熟路地来西院叩门。 程淮时脸上的旖旎之色褪去了,他皱了皱眉:「不知是东厂的人,还是从前刘知府手下的乌合之众……对一个弱女子三番五次地动手,实属鼠辈!」 我看了一眼那姑娘,又看了一眼程淮时,道:「既是荀姑娘有难,二爷且去吧。」 程淮时握了握我的手,面上有些愧色:「实在不忍再让夫人受惊——」 那丫鬟急了,抽噎着:「若是二爷靠不住,可让小姐怎么办呢?老爷在世时,常夸二爷是士子中的清流,难得的忠义之人。二爷纵是不在乎小姐,也不在乎与老爷的师生之谊了么……」 荷华走过来,俯身道:「二爷,老夫人吩咐过,让您这几日,莫要再出门。在府中安心读书,以待来年春闱为上。」 程淮时为难着。 我轻声道:「你去吧。母亲那里,我想法子交代。你为荀大人的事奔波了这么久,现在若是撩开手不管,想来你心里是过不去的。」 他点了点头:「夫人明事理,知大义,为夫感念。」 说完,便一阵风般随那丫鬟去了。 我站在檐下,看着他的背影隐于夜色中。 小音道:「小姐这般好性儿,那荀府的人也太不知好歹,还想累姑爷到几时呢!什么叫除了姑爷没有靠得住的人?姑爷又不是荀家的女婿……」 我喝命她慎言。 她方撅着嘴敛了口。 小音这丫头,一心为我,却是沉不住气。 我嘆了口气,道:「小音,我与二爷是夫妻,该知他、懂他、信他才是。」 荷华默默地给我披上袷衣,道:「厨房传了饭菜,二少奶奶去北院用膳吧。」 北院。 各色菜餚摆满桌。 老夫人坐在正当中,大少爷夫妇俩坐在她的右侧,清时坐在她的左侧。 见我进来,老夫人笑道:「桑榆,淮儿呢?才说让小厮去叫你们。又想着你们小夫妻好不容易团圆,让你们多说会子话。」 我走到清时旁边的位置坐下,道:「回母亲,二爷历经一番大险回来,同窗的好友们少不得唤他聚一聚。他委我向母亲赔罪,今晚不能陪母亲用膳了。」 大少爷沧时听了这话,像是无处安放的怒气有了出口:「老二在外头交的那些子三朋四友,实在是乱得很。此次在扬州府搞出这样大的动静,来日还不知惹出什么祸来!」 清时不忿,道:「大哥,你莫要如此说,若非二嫂认得冯厂公,你恐怕不止丢官这么简单。说什么二哥害了你,难道你的官,是二哥替你做的不成?那些漕兵,是二哥替你撤的?」 大少奶奶用帕子擦了擦口,道:「我们如今在这府里,可是能说什么呢?竟是连小姑都这样迎风倒了。」 老夫人一拍桌子。 众人都噤了声。 饭桌上,各人怀着心事,一顿饭沉闷地吃完。 末了,老夫人道:「秦家大少爷着下人递了帖子,说是贺淮儿平安归来,明日在府中摆酒相请。秦家与咱们素来有些交情,这原是人家的好意,辞不得。明儿一同去吧。」 「是。」众人齐声答着。 老夫人唤住我:「桑榆,虽说妻以夫为纲,但你也该劝着淮儿收心。有道是妻贤夫祸少。」 我忙低头:「母亲说的是。」 散了席,我走到回廊,方想起帕子落下了,抽身回去取,却听见老夫人身边赵婆子的声音。 「老夫人,东昌府祝家的人来信了,说是借一笔款子。」 老夫人不作声。 赵婆子又道:「原是以为二爷没了,一时间寻不到合适的配婚人,老夫人才娶了她过门。现时,二爷回来了,左右瞧着,小门小户的姑娘到底是差了层意思。祝府一根草都没陪送,姑娘才新婚没多久,也不问问女儿女婿如何,开口就是借钱。实在不像话。到底是嫁姑娘呢,还是卖姑娘?」 我窘极。 万想不到父亲竟这般糊涂。 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只听得老夫人道:「要多少,给了吧。」 帕子也无心取,我怔怔地回了西院。 到了房中,关了门,眼泪才落下来。 坐船一路惊险,万难才到扬州,在夫家一步不敢踏错,父亲从没问过我的死活。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他却是如此来现世。 可叫夫家的人如何想我? 呆坐许久,仍是放不下,唤来小音,把这月的月银交予她:「明儿去渡口,托人把钱带回祝家。跟他们说,往后有什么难处,莫要与老夫人提。我在这府里还是要做人的。」 小音红了眼眶:「祝家有祖传的花酿方子,哪里就难到了此处?不过是想从小姐这里榨出些油水来,肥着自个儿罢了!」 我摆摆手,示意她莫要再提。 继母林月诡计多端。 可父亲到底是父亲,他有了年纪,我狠不下心来不去管。 胡思乱想,总是自己心酸一阵。 等到三更天,不见程淮时回来,方让荷华熄了灯。 我上了榻,辗转反侧。 程淮时这一夜不知平安否? 那荀姑娘究竟是被什么人带走了? 冯高已然回了京。再者,他答应过我,此事落定。当不会出尔反尔。 枕冷衾凉。 四更的时候,听见动静,以为是程淮时回来了,坐起身来,才知是风声。 五更天,浅眠片刻。 迷迷糊糊中,好像坐在一条船上,程淮时是掌舵的人。大风颳过,我落入水中,被冰冷的河水淹没,我拼命地喊着:「淮时!淮时!」 醒来,眼角犹有泪痕。 吴弼已等在门外。 「二少奶奶,广陵慧明茶楼处的帐,前天约好了,今日去对。」 我想起这桩事来。 从我手上过的帐目,自该我去对。 慧明茶楼,在广陵观音山下,是程家的大主顾。 梳洗毕,我留了小音在屋中,带上荷华,随吴弼出得府外,坐上马车,往观音山去。 对完帐目,已是晌午。 慧明茶楼的掌柜痛快地结算了银两。 我谢过,这厢赶路回来。 天冷了,来观音山的香客仍是络绎不绝。 荷华道:「二少奶奶,您要不要到山顶去上炷香?」 我摇了摇头:「命里有的,总会有。命里无的,求了神佛也无用。人人都向菩萨求,菩萨哪里顾得过来呢?替菩萨省省心的好。」 吴弼笑道:「二少奶奶是顶清醒的人。」 话音刚落,马车途经一片密林,那灌木中忽地蹿出几个人来,围住马车。 那几个人俱是虎背熊腰,脸上蒙着黑巾。 吴弼连忙带着几个小厮与他们打斗。 荷华一声不吭,拉着我就跑。 荆棘划伤了我的胳膊,鲜血淌下来。 依稀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身影跃过。 山里的鹞子叫着。 我心里担忧着今日收上来的银票能不能保得住。 老夫人信我,让我料理着程府的生意,若是出了事,何颜面对她呢? 有两个蒙面人追上来,荷华推了我一把,自个儿拦在前面。 我脚下一趔趄。 一个男人抱着我滚下山坡…… 第12章 家宅不宁 第12章 家宅不宁 我挣扎着抬起头,一阵目眩。山沟里一棵柿子树上还零星地挂着几个未落尽的冬柿,映着碧蓝的天,如硃砂一般。 「夫人,你怎么样?」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我转过脸来,竟看到程淮时满眼担忧地看着我。 一夜未归的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呢? 他扶起我:「我今日约莫午初时分回到府上,还未进门,便听人说你在观音山出事了,我连忙赶来了。还是晚了一步。」 他撕下袍子袖口上的一截,为我包扎好。 午初……离现在不过半个时辰而已。 府上的人怎么会知道我出事了呢。 我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柜上的一个小伙计,叫黑豆,他往日里总是跟着吴掌柜……」 话还未说完,便听见一阵响动。 似有人顺着山坡下来了。 程淮时一把拉住我,往丛林深处避。 那些蒙面汉子四处搜寻着,顺着山底的河流,渐渐远去了。 我沉吟片刻,道:「今日下手的人,是想让二爷与我都死于非命。」 程淮时听了这话,眉心一动。 「我知道有一条进城的小路,我们从小路绕回去。」 程淮时一手牵着我往西走,一手拨开林中的荆棘。 到了一处山崖,他背着我,一步一顿地,越了过去。 在山风呼啸中,在逃生的险峻中,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我。 我趴在他的背上,轻轻问了声:「荀姑娘那边可还安全?」 他后背一僵,说了声:「对不起。」 过了好一会子,他解释道:「昨晚以为她身遭不测,想到当年荀大人的託付,我便急忙去了。荀姑娘被淮安府的官差带去了。我到了那里,问明白什么事,原来是一桩误会。荀小姐当下便被放了。我立时急急赶回来,我……」 他一夜未回,原来是去了淮安府。 他迟疑一瞬,疾走的步子停下,我听到他低沉的喘息声。 「我在外奔走,想起夫人,总觉得不踏实。夫人昨晚……没睡好吧。」 鼻尖涌上酸楚,我道:「下回若再有这样的事,我同你一道去。」 他连忙道:「没有下回了。」 日头一点点地西斜。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冬柿递给我:「扬州的冬柿,夫人吃过不曾?我小时候顶爱吃的。冬柿比秋柿甜。想来是经了寒的缘故。」 我接过,咬了一口,道:「小时候,母亲酿柿子酒,我偷偷喝了一口,醉了一整天。」 「然后呢?」他认真地听着。 「然后,母亲在桌底寻到了我,将我抱回榻上。她没有指责我,只说,世间的很多东西,没有尝试的时候,总是想尝试。待到尝试了,就会发现,跟自己想的并不一样。所以,万事都要想到最糟糕的后果,才去尝试。」 他笑了笑:「我与大哥做错了事,母亲也是这般说。大哥他爬上树给我摘柿子,摔了一跤……」 他忽地止了口,沉默了。 仿佛有个带刺的真相横亘在眼前。 走近,便会被刺伤。 他悄无声息地掂量了一路。 日暮时分,我们回了城。 我发现他背着我去的路方向不对。 路的尽头,是衙门。 我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连忙喊住他:「不可!」 他道:「此事或与兄嫂有关,受伤的是你,受惊的也是你,若是官府查明属实,责罚下来,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你无需顾忌。」 我从他身上下来,拽住他。 他俊朗的面孔上交织着犹豫和痛心:「因为不肯信,才想要查清楚。是非黑白,终有断。」 「我有法子解决,二爷随我回府就好。」我坚决道。 今日的事,不能见官。 老夫人伤心是一则,程府兄弟内斗,家宅不睦,影响声誉是一则。 更重要的,是现时无甚凭据在手。那些打手们没有捉住。大少爷夫妇只要咬死不承认,也落不得什么罪名。搞不好,他们还会栽赃给吴弼,或是反咬一口,说二房为了独占家业,诬陷于他。 他们既然敢做这样的事,必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得让他们自己吐出来,才好。 程淮时将信将疑地随我回了府。 荷华与吴弼已经早早地回来了。 那些蒙面人是冲着我和程淮时而去,见寻不到我们,便没有多做纠缠。 他们受了些皮外伤。无大碍。 我命吴弼去柜上唤小伙计黑豆。不出所料,他已失踪了。连月钱都不要了。想是有人许了他更大的好处。 我凭着记忆在纸上画出那几个歹徒的模样,他们蒙着面,露了眼睛。 画妥后,我递与吴弼:「去找几个形似的人来。大略一致就可。」 吴弼点了点头。 此一回,必要握住他们的把柄在手,让他们永不敢再起歹意。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游荡的云。不多时,那些云就幻成瑰丽的晚霞。晚霞似是受了风的嘱託,或徐步,或疾走,转出万般的形态来。 大少爷程沧时从青楼里出来,哼着小曲。 走到一处窄巷,我拦住他的去路。 「大哥——」我唤了声。 他的眉眼与程淮时长得五分相似,只是脸庞不似程淮那般稜角分明。他的脸是圆润的。一如他曾经十分油滑的为官之道。不作为,不得罪。贪而怯懦。 他见了我,吃了一惊,但很快平复了神情,懒懒道:「你怎的在这儿?」 我淡淡道:「大哥觉得我应该在哪儿?在观音山?在地府?」 他轻咳了两声:「胡说个甚!」 我道:「大哥,我今日去慧明茶楼收帐,遇见了匪徒……」 他眼神闪烁起来:「想是贪图钱财,打劫的。二少奶奶一个女流之辈,往后还是少出门的好。」 「大哥,那几个匪徒已被捉住了——」 「怎……怎可能……」 我盯着他的眼睛。 「听大哥的话,好像认识他们。」 「切莫胡说。」他喝道。 我拍了拍手,吴弼拉过来几个人,俱缚着手。蒙了面,只露着眼睛。 只一霎,便又将那几个人塞到马车上,远去了。 程沧时面孔已然煞白。 我不动声色向程沧时道:「大哥若不认识他们,我只好送他们去官府了。新上任的耿知府据说从前是个酷吏……」 我径直往前走,他拉住我:「弟妹,弟妹,别,你不能这样,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冷冷道:「大哥这个时候想起是一家人了?」 他摇着头:「都是你大嫂的主意……呔,她那个坏事的妇人,我早说使不得,使不得……弟妹,你看,你现在平安无事,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我停住脚步。 「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缓了缓。 他急急道:「我答应,答应。」 「除非大哥将这件事前前后后写在纸上,让我落个明白——」 他迟疑地看着我。 我继续往前走:「那便去府衙吧。横竖,大哥不愿在这里写,到了府衙,板子和夹棍一通下来,也是不得不写的。《大明律》,买凶杀人,杖一百,流三千里……」 「我答应你。」他咬咬牙:「只是你当说话算话。」 「好。」 如我所料,相较于大少奶奶而言,程沧时更好对付。 他胆子小,且又刚吃了丢官的亏。如今做出手足相残的事来,心里先虚了几分,看见那些形似的蒙面人,七魂便去了六魄。 我收好他写的供状,回了府,向北院老夫人处走去。 还未进门,便听得屋内大少奶奶的声音传来。 「亏得母亲信任她,哪知道她竟背着母亲,私自支出钱款填补娘家。今日去对帐,到这会子还没有回来,莫不是又偷偷着人送钱回东昌府了?」 她这是以为我死了,忙不迭地告刁状来了。 我笑了笑,迈进门去…… 第13章 老夫人的处置 第13章 老夫人的处置 大少奶奶看见我,将帕子握紧,身子往后收了收。即欲出口的话,咽进腹中迂回着,怄出脸上半甜半咸的笑来。 老夫人喝了口茶,道:「桑榆回来了?」 我请罢安,坐下,道:「回母亲,原是早该回来的。只是路上出了事,耽搁了。」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老夫人放下茶盏,将绸帕掖在衣襟上。 大少奶奶起身,道:「母亲,您与祝家妹子说着话儿。今儿有泰兴送来的鱼,我去给母亲做道拆烩鲢鱼头。」 老太太平静道:「玉珍,你且坐着吧,听桑榆说完。」 大少奶奶强自镇定地坐下来,拿眼觑着我。 我从袖中摸出大少爷写的供纸,双手呈与老夫人:「请母亲裁夺。」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老夫人接过,愈看面色愈沉重,渐至铁青。 茶盏拂落在地,清脆的响声。 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大少奶奶,幽深的眼里满是怒气。 大少奶奶不明就里,泣声道:「母亲休要信人挑拨,儿媳嫁进程府十来年,晨昏定省,日日不落。上侍公婆,下训家僕。待小叔、小姑如同半母。何以她一来,儿媳就有了错处?」 老夫人咳了起来,我连忙上前为她抚着胸口。她喘匀了气,方颤道:「玉珍,你是程家的长房长媳,府中素来人人敬你,我待你更是不薄……你如何能下得了这般狠手!」 大少奶奶连忙跪了下来:「儿媳冤枉啊……」 老夫人指着她,道:「冤枉?老大已经将什么都招了。你们雇派了何人、买通了柜上哪个伙计、在何时何地下手,俱明明白白。」 她掉下两行浊泪:「我一再告诉你,一家人要心齐,原以为你不过是争风吃醋,耍些小性儿,没想到你竟想要了淮儿两口子的命。自古以来,那戏文里演的还少吗?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高门大户,遇了外敌,一时是杀不死的。自相屠戮,祖宗代代留下的根基,立时一败涂地。」 大少奶奶辩道:「母亲,您是知道沧时的,他胆子小,怎么敢杀人呢?定是……定是有人唬着他,逼着他写那些无稽之言。母亲……母亲您明察啊……」 「他不敢,你敢。」老夫人盯着她。 大少奶奶还想说什么,老夫人道:「若非桑榆明事理,你当你还能在此处辩驳么?新上任的知府耿大人,正想在扬州办几桩案子立威,你想想,进了衙门,是什么田地?」 大少奶奶瘫坐在地,哭嚎起来。 哭丢官的不幸。 哭大少爷的窝囊。 哭婆母偏心。 哭来路无靠。 老夫人一拍桌子,她委委屈屈地噤了声。 老夫人想了想,命丫鬟道:「去把大少爷叫过来。」 须臾,程沧时来了,先是在门外探了探头,见屋内没有声息,方迈进来,满脸堆笑,道:「母亲,您叫儿子来,有何吩咐?」 大少奶奶瞪着她的丈夫。 老夫人道:「去岁,冀州起了三家商号,原是族中的远亲帮着料理。上月,那边来交帐,生意竟是忙得很,缺人。现时,沧儿既卸了职,便带着家眷去冀州吧。好好做营生,好好做人。」 大少奶奶不吭声。 大少爷却连忙应了下来:「一切听母亲安排。」 老夫人摆摆手:「去吧,去吧。」 大少奶奶犹有不甘,不肯走,大少爷扯着她的手,夫妻二人拉拉拽拽地出了门。 我趁势将桌上的供纸塞入袖中收好。 待到他们走远了,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向我道:「桑榆,母亲这样处理,你可满意?」 我早就料到老夫人不会重惩他们。 身为一家之主,她最想要顾全的是家族的颜面。 何况,虎毒不食子,程沧时到底是她的嫡亲儿子,她狠不下心。 让大房迁去冀城,一是为了平息事态;二是做给我看,让我心里踏实;三是她知道出了这事,两房心无嫌隙,是不大可能了,分隔千里,总是能避些祸。四么,想来冀州的买卖的确乏人照看,给程沧时一个立业的机会,于家,也是好事。 我俯身道:「母亲英明,儿媳岂有不满之理。」 老夫人的声音柔和下来:「桑榆,量大修福,你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又道:「你好生安慰淮儿。他打小儿待人最是赤诚,知道兄嫂要害他,不知怎样伤心呢。」 「是。」 她长吁短嘆一番,丫鬟扶着她在老爷牌位前上了炷香。 我折身回西院来。 程淮时伏在桌前看书。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的脸上摇曳着,忽明忽暗。 我走到他身边,道:「事情都办好了。母亲命兄嫂迁去冀州。」 他握着我的手,好一会子,道:「有劳夫人了。」 我轻声道:「你我夫妻,共担家事,原是应当。」 他将我揽在怀中。 因了这件事,我与他之间彷佛更近了。 颇有些患难与共的味道。 正说着,他身边的亲信小厮鹤鸣走进来,道:「二爷,京都有信来。」 程淮时接过信,拆开,看了,脸上喜忧参半。 他将信递予我,道:「前番助荀大人翻案之事,为京城的张大人知晓。张大人跟荀大人原是同窗故友,今写了信来,说是荐我去琼林书院。」 在这大明现时的天下,谁不知张大人的赫赫大名呢?他原是帝师,又是内阁首辅,深受当今太后与陛下的器重。人人皆道:朝中有了张阁老,四海昇平遍地宝。 那张大人名望太高,不便为翻案的事出头,见程淮时清正耿直如此,青眼有加。 若此番去琼林书院,拜了大儒,由大儒出题考核点拨,科考几乎是成了一半。 何况,有张大人的荐信在,来日入仕,便算是张大人的门生了。 程淮时助人时,是万没想到有此收穫的。 我道:「二爷,这是好事,当去。」 他道:「我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只是,若去,恐怕要别母亲、夫人许久。为人子,不能堂前尽孝。为人夫,不能庇护妻子。实在是……」 我思量片刻,道:「家中的事,你放心,有我。」 恰老夫人派人来唤,该赴秦家的晚宴了,车马已备好。 我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被今日的波折打了岔子,竟浑忘了。 这厢,忙与程淮时同出了庭院。 程淮时将张大人信函所写之事回了老夫人。 老夫人听了,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欢欣。 她自是力主程淮时远行的。 程淮时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我,方下了决心。 阖府喜庆。 如此,秦家的晚宴,倒成了程淮时的送别宴。 秦氏为江淮商贾之首,秦府建造得颇为气派。大宅院房屋错落,山石相点,佳木葱葱,奇花似锦,曲折游廊。富贵中带着几许雅致。 秦明旭的母亲,秦府的当家主母,生得一张极秀丽的脸,如新月生晕。远远望去,竟如二十许人。她待客温和而周到。 席间,知道程淮时将去琼林书院,贺了又贺。 这一晚,秦明旭的话极少。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调侃着与我逗趣。 隔着饭桌,隔着人群,他像是不认得我一般,一身白袍,淡而客气,如江上轻雾。 清时热络地与他攀谈,他静静地坐着。 临别时,我与程淮时站在一起,秦明旭拱手道:「我与二爷相交不深,却知二爷赤诚之心。他日山高路远不能相见,唯愿你珍重万千,身无痛,脚无疾,得偿所愿,一世皆安。」 程淮时颔首回礼。 然,一句「身无痛,脚无疾」,却说得飘渺如风,从西至东。不知是说与程淮时,还是说与我。 一行人乘着月色相离。 回府之后,程淮时牵着我回了西院。 梳洗毕,上了榻。 程淮时没有如上次那般为我宽衣解带。 明日他便要远行。 他轻轻与我说着:「来日方长。」 红烛昏罗帐。 他拥着我入眠。 第14章 心不由己 第14章 心不由己 来日。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我与程淮时当会是有许多来日的吧。 我浅浅笑着,裹挟着一身的伤痛,睡了自来程府后最安稳的一个觉。 丑时风起,捲起红纱帐,我起身,掖了掖被角。 听见程淮时喊着:「我不能,不能……她是我的夫人,我不能对不起她,她是那样好的一个女子……」 我心头忽地起了一阵涟漪,看着他。 他紧闭着眼,眉宇之间像是笼罩着深深的愁云。 原来他是在做梦。 「命该如此,命该如此。我需好好对夫人。」他喃喃着。 帐内复又平静下来。 我躺下,看着身旁的男子。 纵是在梦中,他亦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他所说的「不能」是指什么呢? 他是如此痛苦地去抗拒。 佛说,苦从欲中来。 若无欲,何来苦。 翌日,一大早,程府便开始里里外外地忙碌。一则,大少爷夫妇去往冀州主事;二则程淮时要去琼林书院读书。僕役们收拾着行李。 东院带走的,是一箱箱的器皿及日常所用之物。大少奶奶张罗着要将她那张千工拔步床带走,大少爷以船只携带不便为由,几番阻止方罢。 西院带走的,多是程淮时一箱箱的书卷。除却《中庸》《论语》等圣贤书,还有往日他与士子们一同吟咏的诗作文章。 老夫人站在庭院里,一会子嘱咐大少爷几句,一会子又嘱咐程淮时几句。 午半时分,阖家去渡口相送。 天上飘起了雪。 扬州府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素雪纷纷鹤委,清风飙飙入袖。 天清地寒,风呼呼地吹着衣角。 程淮时俯身向我,行了个大礼,道:「家中老母,府中内务,皆累及夫人。待来年春闱,为夫若能高中,必金锣大轿,以迎夫人。」 我扶起他,有许多的话想说,竟先湿了眼眶,百转千回,只说出口一句:「保重。」 老夫人拭着泪,向程淮时道:「我儿,程家从太爷辈起,立志读书,然,老爷却走了武路。只盼我儿能重振门楣。苦读之时,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在外头,夜里的灯点亮堂些,莫要伤着眼。那北地的吃食与江南不同,你切莫贪了油腻。有甚难处,当使银子的地方,便托人捎信回来……」 程淮时一一点头:「儿谨遵母命。」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见了张大人,你要格外注意,少说话,多习学……」 老夫人有许多的话要嘱咐,然那船夫已开始催促了。 程淮时恋恋不捨地上了船。 漫天大雪中,我看着他离岸远去。须臾,我沿着河岸追去,朝着船上喊:「二爷,二爷,记得来信——」 雪花迷了眼,我依稀看着他向我点点头。 我止了步,久久不能动弹,直至府中的人都回去了。 荷华站在我身后,道:「二少奶奶,该回去了。」 我怔怔地转身,却见不远处一棵大柳树后站着两个女子。 是荀姑娘和她的婢女蓉儿。 荀姑娘沉沉地看着江面上的船消失不见。 我想了想,在风雪中走近她。 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工夫,遍地已是雪白。 她一身黑袍,在冰天雪地中愈发显得柔弱。 「荀姑娘方才如何不露面?」 她终于把目光转向了我,悠悠道:「真正的相送在心里。二爷定是知道我来了。这便够了。」 冷风灌进脖颈,我紧了紧领口,道:「荀姑娘往后有何打算?」 她悠悠道:「程夫人呢,往后有何打算?」 我道:「荀子曰,小辩不如见端,见端不如见本分。我身为程家妇,自是守好本分,侍奉婆母,打理家务,以待二爷归来。」 「归来?」她笑了笑:「扬州花柳繁华地,腌臜利禄所,有甚值得归来?张大人说,大明有五弊,曰宗室骄恣、曰庶官瘝旷、曰吏治因循、曰边备未修、曰财用大匮。北方,蒙古、女真时常入寇边塞;南方,叛乱时作;黄河屡次决口,动辄漂县数十。张大人励精图治,变法改革。万历新政举步维艰。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扬州的官员却只知靠着运河做春秋大梦,上上下下,中饱私囊。扬州的士绅大族,心无家国,贪图享乐,早已是溃烂不堪。二爷此一去,当成为张大人的左膀右臂才好。」 「荀小姐似是为二爷丈量好了去路。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若如荀大人一般结局,当如何?」 她摇了摇头:「程夫人可有听过一首歌谣?『一亩官田七斗收,先将六斗送皇州,止留一斗完婚嫁,愁得人来好白头』。若是能让天下人不愁,一身之死,有何惧之?便是意棠一介女流,亦是不惧死的。」 意棠。 原来她的闺名叫作荀意棠。 初识未解词中意,午后情深落海棠。 「程夫人是极幸运的女子。」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几分落寞。 或许,她原本以为她和程淮时是水到渠成的事。 我的出现,让她的希冀化作了泡影。 长辈婚书,拜了天地与高堂,我是程淮时明媒正娶的妻。 她的教养让她止步在知己友朋的距离。 她的心却不由己。 「我与荀小姐不同,我只愿二爷平安活着。纵然,死是一种壮烈。但保全自己,才是本事。修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卖的是文武艺,不是身家性命。」 我不欲再与她说什么,随荷华上了马车。 她道:「程夫人不懂他。」 我道:「荀小姐不惜他。」 扬州城,银装素裹。 马车中,荷华见我不作声,恐我心沉,劝慰道:「二少奶奶莫恼。」 我打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落雪,道:「无甚可恼的。二爷是有分寸的人。」 她迟疑了一会儿,道:「万一这荀姑娘要是去投奔张大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若是夫妻之间,连信任也无,生出猜忌,一生漫长,该是何其苦。」 我不愿去揣度程淮时与荀小姐。 落一身患得患失的毛病。 何苦来。 我还是那句话,老天给我什么,我便握紧什么。 往前走,遇山开山,遇水架桥。 这句话似是触动了她的心事。 她沉默半晌,道:「二少奶奶年纪虽轻,却是极明白的人。」 马车路过一家茶肆。 荷华掀开车帘。 一个三四岁的幼童在茶肆前玩雪。 她痴痴地看着那孩童许久。 茶肆里出来一个妇人,一把抱起那孩子。 孩子伸出胖胖的小手,搂着妇人的脖子,亲热地唤着:「姆妈。」 在扬州官话里,姆妈便是母亲。 荷华看着看着,素来冷淡的脸上流下两行泪来。 马车渐行渐远,她终于无奈地收回目光。 我见她如此,问道:「那孩童是……」 「他是婢子的儿子。」她道。 荷华是成过婚的,我知。却不知她有这般大的一个儿子养在别处。 一路上,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 少顷,马夫道:「二少奶奶,不好,方才在渡口耽搁太久,现下,城门怕是要关了。」 我忙促他快着些。 然,到了城门下,却见几个官差正欲关门。 我急道:「得想个法子进城才好。若是宿在城外,少不得要让老夫人担忧。」 拉开车帘,却见一个清矍的身影,手中牵着马,正在与城门吏周旋。 他笑着摸出银两,悄然塞入城门吏手中道:「在下还有家人未回城,再等等吧。有劳。」 城门吏掂了掂银两,一挥手,关城门的官差动作缓下来。 马夫趁着这个空儿入了城。 那男子见程家马车入了城,转身,骑上马便走。 我下了马车,唤了一声:「秦公子!」 他下了马。 长身而立,霞姿玉韵。 我道:「听小音说,上次我命她去渡口捎钱回东昌府,你的小厮送来许多银两。我知道后一直把那些银子带在身上,今日赶巧你在,你的心意我领了,请收回银子。」 我递出银两,他看着我。 晚风凄凄。 雪如花飞。 更鼓急。 人声绝。 扬州城像是早早睡去了一般。 他并未接银两,而是把一样东西放入我的手中。 第15章 并无亏欠 第15章 并无亏欠 手心一阵暖。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我低头,见是一个手炉。红铜色,炉盖镂刻缠枝菊花,光洁圆浑,平整素净。炉身用阳文小篆刻着两个字:月明。 他依然没有说什么。 我看着他欲转身而去,道:「我与你不过是曾同船而渡,无甚交情。你不必对我这般好。我跟你说过,我素来不愿亏欠别人。」 他的眼神里披上一层薄薄的孟浪。 那孟浪像是他有意戴上的面纱。 他依我的口吻道:「我不过是助你一点银子。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曾说过,纵是萍水相逢,也该见危相济。」 我仍是执意将银两交予他。 他仰头望天,道:「你可知在船上的时候,我那小厮是为何人所买通?」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拂去,道:「我家五姨娘,勾结了马帮,买通了我的贴身小厮。一面在秦家押往两夷的货物上作祟,一面派出杀手在半路上扮作劫匪对我动手。若此事成了,我纵是死,也落得一身污名。父亲会换五姨娘所生的二弟掌家。恐还会祸及我母亲,让她老人家在府中不得安宁。她一生从不与人争。奈何,争斗却从未远离她。」 「后来呢?」我不禁问道。 「后来?」 雪花落在他的面孔上,他的眸子里有清凉的快意,像是掸去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都死了。」 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办了这么大的一件事。 怪道上次去秦府时,见府中的一应人等看他的眼神皆充满畏惧。 我不觉在冷风中一凛。 如吴弼所说,秦明旭下手挺黑的。 或许,因他的母亲不谙内宅之争。他的父亲偏又姬妾良多。他从年少起,便需庇护自己想要庇护的东西,不得不如此吧。 「现在,你还觉得亏欠我吗?」 他看着我,道:「若无你的指认,让我及时清除祸患,那便是险之又险。帮了我如此大的忙,区区银两,自是算不得什么。」 风颳着路边的树。 寒月似是被扑碎一般,密密地倾下来。 他平静地与我说了这许多家事,为的便是平息我的亏欠之心。 我竟不知说上什么好。 他一挥白袍,复又骑上马。 马蹄踏着白雪、踏着月影。 他说了句「今年朝廷派了户部的梁大人下江南选贡茶」便走了。 我握着手炉,上了马车。 回得府中,晚膳已过。 老夫人特命人留了鸭汤与酿圆子给我。 北院的灯已然熄了。 程府走了许多人,一下子像是空荡荡的。 小音睡去了。 我喊着荷华坐下来与我一起喝汤,她执意不肯,只待我食毕,坐在杌子上草草吃完,便伺候我梳洗。 雪夜格外静谧,格外亮堂。 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 隔着帘子,荷华轻声问:「二少奶奶睡不着么,要不要点炉香来?」 我摇头道:「别。我不爱屋里熏出那些匠气的味道来。你陪我说说话儿吧。」 「好。」 细细碎碎地说了府中的一些事。 我问她何时来的程府。她说十年。 我道:「似乎吴掌柜来程府也是十年了。你与他熟识么?」 「不……不熟的……」 她的语调变了变。 「今日,我看那孩童甚是可爱,你怎捨得将他给旁人养着呢?」 她哽咽了:「二少奶奶,婢子是被夫家休了的女人。他跟着婢子,总是不好。日后,要遭多少白眼呢。那茶肆的妇人,是婢子娘家的妹子。婢子托她帮忙养着。婢子每月在这里做事,领的月钱,如数给她的。婢子总想着……孩子能过得好些。」 程家给僕役的月银算得上是丰沛了。 而荷华却极之克俭。 不施胭脂水粉,不戴簪环器物,连偶尔丫鬟小厮们凑份子买风干的栗子等市井小吃食,她也不参与。 想来,她的钱,都攒给孩子了。 「你既生子,有所出,何以还被休了呢?」我惊诧问道。 她的声音一寸寸冷却下来。 「夫君若是变了心,凭是怎样,也能想法子休掉妻子的。我过门两年,侍翁姑无过。可夫君却与婆母一起,编织我淫佚、逆德之罪。条条款款,竟是罪证分明。驱了我,不足一月,他便娶了新人。」 「荷华,吴掌柜如今也无家室。上回,在观音山,遇了贼寇,我见他对你……」我缓缓道。 荷华却轻声央告我:「二少奶奶,莫要提,婢子不配,不配的。」 她的话里已经很急切了。 我忽然发现,荷华的冷漠不过是她的外衣。她是如此自卑而胆怯的女子。她的上一段婚姻给了她太多无法抚平的疮口。 她没法抬头。 唯一的武器,是装作不在意。 常年在脸上布满冰霜。 姻缘是女子一生最大的赌注。 雪光映着床榻,我一阵唏嘘,至二更方睡。 腊月在飞雪中悄然而至。 年节里,柜上生意颇旺。 徽州茶园那边,也来人支取款项。 另有,用于打点各方的节礼要备。 府里来来往往,许多人走动。 老夫人腿上有寒症,少出门。大事小情,都交予我裁夺。 纵是诸事有旧例,我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我心里一直记得一件最要紧的大事:朝廷要重新选贡茶的商家。 吴弼说,往年来的,是钟大人。钟大人与程家老爷有些交情,颇为看顾。从万历二年起,便选了程氏茶为贡茶,这些年,年年不落。 那日听秦明旭说,今年来的,是户部的梁大人。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无论如何,程氏贡茶不能从我的手上丢掉。 一日,我正在庭院看《陶朱公理财十二则》。 院里的腊梅斗雪吐艷,凌寒留香。 「能识人:知人善恶,赈目不负。能用人:因财器便,任事可赖。能知机:善贮时宜,不致蚀本。能整顿:货物整齐,夺人心目。能敏捷:犹豫不决,到老无成。能接纳:礼义相交,顾客者众。能安业:弃旧迎新,商贾大病……」 我一面看,一面默默记诵,一面沉思。 「二少奶奶——」 吴弼从外头走进来。 「何事?」 「听说,那梁大人下榻的官舍门前,商户络绎不绝。旁人都已开始行动了。咱们要不要也备些厚礼……」 我抬起头,问道:「梁大人可有收了旁人的礼?」 吴弼道:「收了。」 「哦?」我放下书卷,起身。 吴弼道:「据说,梁大人来者不拒呢!人人都去送了,咱们若不去,岂不是显得不敬么?要不,让老夫人给钟大人去封信,说和说和……」 我沉吟片刻,道:「咱们不送礼。也不写信。」 吴弼急了:「那,二少奶奶,咱们该怎么办啊?」 这时,小厮通禀,有官差来了。 我连忙出府相迎。 那官差道:「谁是程府的主事人?劳烦跟我走一趟。」 第16章 盲选贡茶 第16章 盲选贡茶 吴弼小心问道:「敢问官爷,是何事?」 那官差拱手朝上,道:「梁大人请江淮所有茶商去官舍议事。」 我想了想,跟着那官差往外走。 吴弼担忧道:「二少奶奶,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沖他摇摇头,交代他看好柜上。 须臾,到了官舍。 我迈进屋内,见两排桌椅已坐满了人,一个穿着官袍的男人坐在当中。那男人生得一张长脸,一双眼炯炯有神。 我行过礼,在空处坐了下来。 那官袍男人环顾一圈,意味深长道:「诸位都是当地有名的商家,各有所长,然,本官替陛下办事,偏颇不得,实在是为难。」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话音刚落,在座的诸人窃窃私语起来。 屋里一时乱得很。 他们都以为送了礼,梁大人会多加眷顾。然而,人人都送,便分不出个高低来。 选为贡茶对于商家而言,除了无限的风光荣耀,还意味着每年能从户部支取银钱,生意有了保障。故而,商户皆十分上心。 谋定而后动。 我缓缓起身,道:「回禀大人,民妇倒是有个法子,助大人早日选出贡茶来。且无人会说大人偏私。」 他看了我一眼:「哦?说来听听。」 众人的目光皆看向我,我扬声道:「不如,大人来一场盲选。」 「盲选?」 「是。将各家的茶用一样的器皿装好,置于大人眼前。大人不知茶分别是哪家的,只凭其形、色、味,选定最佳。如此,可谓是公正、公平。」 官袍男人沉思了会子,笑着点点头:「甚好。本官不由地想起一件古事。宋太宗淳化三年,监丞陈靖上书,建议在科举考试中使用糊名办法,得到宋太宗的採纳。从此,糊名法沿袭至今。盲选贡茶,与科举的糊名法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看向我,道:「这位夫人是哪家的主事?」 我俯身道:「回大人,民妇乃程家的二媳,婆母抱恙,民妇代持家务。」 「程家?」官袍男人似想起什么,与身旁的人道:「是否就是这几日未来官舍的那家?」 他身旁的人道:「是。大人。唯有程家未来官舍。」 官袍男子笑了笑,朗声道:「本月初八,在扬州府衙,本官要当众品茶。各位商家回去好生准备一下吧。」 「是。」 众人齐声道。 这样的结果,谁也没料到。 少不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在自家的茶上,下功夫。 我回到柜上,吴弼迎上来,我将今日的事说与他,他沉思起来:「二少奶奶,咱们家的茶以徽茶为主,清明、雨后为佳,取其鲜润。冬季品,怕不是最好的时机。咱们与别家一起比,无大的胜算啊。」 恰小伙计斟了盏茶递给我,我看着盏中的青翠。 门外,腊梅幽幽的香气传来。 吴弼道:「小的从前跟二爷去徽州茶园,听那里的工匠说,有一种工艺叫作窨制。茶引花香,以益茶味。二少奶奶要不要试试?」 这个季节,时令开得最好的花,当属梅。 引梅入茶,窨香,茶便可得梅骨神韵了。 我细细思量着今日见到那梁大人的情形。 他的衣饰,他的谈吐,他的神情…… 我点头,又摇头:「不,茶引花香,花香会盖住茶香。且今日梁大人当众宣布了盲选的规则,其余的商家为了使自家的茶脱颖而出,必会想法子让茶更『香』。咱们如若这么做,便是人云亦云了。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吴弼不解道。 我问:「咱们柜上所有的茶,哪一种是最苦的?」 吴弼想了想,道:「黟山的毛峰茶略略有些苦味。但若论最苦,当属酃县苦茶。不过,此茶专为码头上做苦力的汉子们所备,价格低廉,实难登大雅啊。」 「斟一盏来。」我吩咐道。 「是……」吴弼疑惑地去了,须臾,端上一盏茶来。 我接过,闻了闻味道,闭上眼,仿佛看见了林深树密,溪涧纵横,云环雾绕。饮上一口,那苦涩就如同有灵性的小蛇一般,盘亘在舌尖,一不留神,便蹿到肺腑。整个儿身子都被苦得颤了颤。 「就它了。」我道。 「啊?」吴弼大为惊诧。他不能相信我居然会把程氏茶的去路寄托在这名不见经传的苦茶上。 我复又坚定道:「就它。腊八那日,送它过去。」 「是。」吴弼无奈道。 我站在柜檯后,默默地将盏中的苦茶喝完。 人弃我取,人取我予。 这一步棋是否走对,便看腊八了。 正欲回府,见三小姐笑容满面地过来:「二嫂!」 我柔声道:「清时,见你笑得如此开心,敢是有何喜事么?」 她神神秘秘地附在我耳边:「母亲答应我了。」 「嗯?」 「前几日,秦夫人的生辰,我唤二嫂一道去,二嫂忙着柜上的事,不得空儿,便只我与母亲去了。二嫂不知道,那幅牡丹图,秦夫人喜欢得了不得,在宴席上将我好一通夸,我都不知说什么好……」 她羞涩道:「秦夫人还让明旭哥坐在我旁边……二嫂,你说,秦夫人此举,是否有婚配之意啊?」 我道:「论家世,论模样,属实般配的。秦夫人可有明着提及?」 「哎呀!就是没有明说呢!我想着,这层窗户纸,总归是要捅破的。我求着母亲,去提醒一下秦夫人。母亲原先总是不同意。我日日说,可算是把她老人家说动了。今日,就去。」 她看了看我,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心地去了。 走前,犹转头对我说道:「二嫂,晚上你别让荷华掩门,我去你屋里说话儿。」 我笑着点头。 至晚间,我正坐在书桌前画雪景,三小姐怔怔地走进来。 她面上似落了层霜。 我忙起身,摸了摸她的手,道:「清时,手怎么这样冰?荷华,去取手炉来,给三小姐暖上。」 荷华答应着,捧来手炉。我塞到三小姐手中,好半天,方有了热乎气儿。 她伏着我的肩,哭了起来:「二嫂,秦夫人本来都同意了,说择日上门提亲。可……可明旭哥不允,他说,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他们性情相投,共历生死,只不过那女子如今在极远的地方。他在等她,君子重诺,不敢易心……分明就是藉口!如何有这样的事,我一点儿影也不知呢……当了那么多人的面,我的颜面往哪儿搁呢……」 我轻轻抚着她的背,劝慰道:「清时,世上好儿郎多的是。你尚在闺阁中,有许多的机会。」 她拼命地摇头,只是哭。 哭累了,躺在我的榻上便睡着了。 腊八转眼就到了。 扬州府衙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梁大人站在衙门口,眼前摆了数十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罐。 我与旁的商家一起,候在一侧。 梁大人挨个细细看过。 一行妇人走来,将茶汤奉上。 梁大人每喝一口,便说与文书几句话,文书一一记下。 末了,喝到一盏,他眉头皱起来:「这茶,是谁家送来的?」 一个办事的官差查看一番,道:「回大人,是程家送来的。」 「传程家的人过来。」他肃然命道。 我连忙上前,俯身道:「大人,这茶有何问题?」 「缘何送上如此苦的茶来?」 「大人,芬芳易,清醒难。」 他愣了一下,随即坐下,笑了笑,指着那些茶道:「今日所有的茶,都在比着香。可,茶的本质,是苦,就算有甘甜,也是在百转千回之后,而非噼头盖脸而来。你家苦到极致,倒是另闢蹊径。诚如你所言,芬芳易,清醒难。难得你有这份清醒。也愿本官永葆清醒。愿朝廷上上下下,皆能清醒。」 他拍了拍手,几个官差捧上来几个托盘,上面俱是各色名贵珠宝。每一份,都做好了标记,上面写着:何时何地,何人所赠。 「这便是你们给本官送来的礼,都拿回去吧。」他一摆手。 那些商家面面相觑。 我猜的没错,他是个清官。他的背有些佝偻,显然是长期伏案劳作所致。且,一个贪官是不可能有如此坦荡眼神的。 「程家是唯一没有给本官送礼的商家。今日,程家的茶亦是唯一没有添加香料的茶。掩饰瑕疵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瑕疵。本官选程家茶为贡茶,诸位可有异议?」梁大人道。 人群中,吴弼激动地看着我。 在场的人,没有人敢说话。 此事,便这样落定。 我回府的时候,老夫人亲自在庭院迎我。 「桑榆,有劳你了。淮儿不在家,多亏你……」 她握着我的手。 我忙道:「母亲哪里的话,不过是儿媳分内应当。」 正说着,门外小厮拿着一封信函走进来:「二少奶奶,冀州来的家书。」 冀州,便是大少爷夫妇所在之地。 「是写给母亲的吧?」我问道。 「不,上面写着呢,二少奶奶亲启。」那小厮回。 我接过,打开,长长的信函,读至一半,已然心滞。 第17章 写信离间 第17章 写信离间 信上,大少奶奶告诉我,她前些日子去京城办事,遇见了荀小姐。那荀小姐是如何如何的客气,与她是如何如何的亲密。两人同去逛灯市,同去买胭脂水粉,同下酒楼,竟是比亲妯娌还亲。 末了,她写道:有道是,曲妙人不能尽和,言是人不能皆信。但大嫂少不得还是要与你说一句实话。且不提老二,连大嫂都觉得,你差荀小姐多矣。你莫要怪老二与荀小姐来往。 她是故意写给我看的。 唯恐下人递错了院,还特地写着:二少奶奶亲启。 她终是有了复上次之仇的良机。 「莫要怪老二与荀小姐来往」。她分明是希望我怨上程淮时的。此时,我与他分隔千里,正是离间的好时机。 一旁的老夫人见我面色不豫,拿过信函,看了起来。 须臾,面色铁青,连连说着:「不像话,不像话……」 我道:「母亲,儿媳没有怪二爷的意思,只是想着,二爷为求功名,离家去乡。大嫂这个时候来信如此说,实在是不妥。」 老夫人握着我的手,携我去北院,一迭声地嘱人去厨房传我爱吃的菜餚。 她道:「这个玉珍,真是越来越糊涂了。上次,她犯下大错,难得你宽容。如今,她不仅不感念,反倒调三窝四,无事生非地胡吣,来气你。桑榆,你万莫吃心。淮儿他……不会的。」 老夫人上了年纪,是极喜热闹的人。程家再度拿下贡茶的份额,她命人将府中里里外外都挂上红灯笼。 「桑榆,明儿传一台戏来府里唱。咱们娘俩儿好好地热闹热闹。」 「听母亲的。」 我悄然向荷华道:「跟厨房说,别只做我爱吃的。多煮些甜烂的吃食。」 有了年纪的人,喜食甜烂之物。 北院,饭菜端上来。 老夫人见了,不免又嘆息一回:「桑榆,你真真儿是好孩子,再周到不过的……」 她轻轻拍着我的手:「那荀家的姑娘,我是不看好的。从前,你没嫁过来的时候,她便与淮儿走动得勤。一个闺阁姑娘家,不在深闺绣花,四处跑来跑去,跟江南的士子们混在一起组什么诗社,泛舟游湖,你说说,成个什么体统?她父亲竟是不管,由着她胡闹。荀大人出事的时候,她也不知道避嫌,险些连累我淮儿。我气得了不得。这回,淮儿去京城,不想,她又跟着去了。我需去封信函,跟淮儿说,让他莫要沾惹这个荀姑娘。桑榆,你放心……」 她小心地看着我,唯恐我恼了。 我却没有恼了的样子。 反劝慰她道:「母亲,二爷不至如此没分寸。大嫂的话不能尽信。」 她松缓了一口气,道:「桑榆啊,你真是明白孩子。」 一顿饭,吃得百感交集。 晚间回到西院,小厮过来通禀:「二少奶奶,又有一封家信来,是二爷写的。」 我接过,打开,上面工工整整、笔力劲挺的,确是程淮时的字。 「吾妻如鉴,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为夫在此,诸事皆安,吾妻勿念。旬日前,见张大人,其学识之渊博,胸襟之广袤,实令人嘆之。闻妻在府中料理中馈,大为妥当,为夫甚慰。早起晚间,莫惊了风。念念。切。淮时夫。」 我将他的信函抚平,细细夹在书本中。 他没有提及荀姑娘。 是不想提呢,还是心中坦荡,不必提呢? 他应是不会有意瞒着我的。 夜里,睡在榻上,飘飘乎做了一个梦。 舞剑的淮时,一身雪白的衣裳,不染尘埃。 子半醒来,三分惆怅。 翌日,天儿甚好。 阴霾的冬日不可多得的阳光,洒满庭院。 老夫人请的戏班子来了,咿咿呀呀地在台子上唱着《绣襦记》。 「我生薄命如蓬转,兰似香焚膏自煎。锦屏空把青春贱,百岁流光箭离弦。青春一去迟暮感,桃花人面怅当年。孽冤解脱休留恋,莫听浔阳商妇弦……」 声音凄凄哀哀,如攀爬的藤蔓,将我围绕。 积雪化尽了,院子里湿漉漉的。 我斜靠在椅上,心里也湿漉漉的。 梧桐树上的叶子不见了,地上却到处都是它的身影。时有风来,拉起叶子,蒙昧地舞着。 荷华忽地俯身在我耳边,急急道:「二少奶奶,方才婢子的妹子捎信来,孩子病了,浑身高热,一天一夜了,还未退……婢子得出府一趟,向二少奶奶告会子假……」 我起身,道:「我与你一同去看看。叫上城中最好的大夫。」 她感激道:「怎好劳烦您,怎好劳烦您……」 我拉着她便走。 马车行驶了一盏茶的工夫,到了上回路过的茶肆。 荷华下了马车,便奔了进去。 然,待我进了屋内,却见吴弼在里头。他很是细心地给孩子餵药,一匙一匙,吹得不烫了,才送入孩子口中。孩子额上敷着毛巾,小脸儿烧得红通通的,口中不断喊着:「姆妈,姆妈……」 吴弼将毛巾取下,在门后的铜盆处浸了凉水,绞一绞,复又敷到孩子头上。 他对这里很熟的样子。 不似第一次来。 荷华红着眼圈,手无足措。 吴弼餵完药,不敢看荷华,向我俯身行了个礼,便离去了,口中只说着柜上还有事忙。 我推了荷华一把,示意她追上去。 荷华眼神随着吴弼远去,脚上却动弹不得。 「我……我……」 她没能迈出一步。 似乎,那一步是世上最难走的一步。 她不敢爱,不敢信,不敢託付。 床上的孩子醒了,睁开大大的眼,看着荷华,看着我,转而露出笑脸。 那样干净的笑,笑得我心里软软的。 我上前逗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松果。」 我指着荷华,问道:「你知道她是谁么?」 孩子重重地点了个头:「大姆妈。」 「姨娘带你回府,你可以天天见到大姆妈,好不好?」 孩子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不好。大姆妈做事很辛苦,我不给她捣乱,我乖乖的。」 我心里一阵酸。 其实孩子的心是最敏感的,什么都知道。 年光易过。 不知不觉,已到除夕。 府中飘散着年糕的香味。 老夫人说,南方的除夕,是一定要吃年糕的。年糕年糕,年年高。 管家和小厮们一大早便点了炮仗。 我带着荷华和小音去集市。 小音兴奋地叽叽喳喳:「小姐,这是咱们离了东昌府的第一个新年呢。扬州真是不同,这么多的花灯。酒家店家都不歇市……」 买了许多精巧的小玩意儿回府,刚进大门,东西还未来得及放下,却见院里森森站着几个官差。 为首的官差道:「程夫人,贡品出了事,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心里倏尔敲开了鼓。 官差们似是一刻都等不得了,催促着我上轿。 荷华道:「官爷,行行好,好歹让我们二少奶奶在府中过完年吧。」 官差们不理她,抬着轿子就跑。 轿子径直抬到府衙内的一处小院,停下。 轿帘掀开。 一声轻笑。 「姊姊,别来无恙。」 抬头,竟是一身红袍的冯高。他薄唇粉面,狭长的凤眼里,满是促狭。 第18章 假借查案之名 第18章 假借查案之名 「胡闹!你假借贡品出事的由头,将我带来,可知我有多忧心!贡品出事,是杀头的罪过,能闹着玩么?」我厉声道。 从上轿到现在,心一直晃着,像断了线的纸鸢。 年节上京的贡茶,我与吴弼熬了几日,盯着伙计,出库,装船,一步都不敢马虎。 若果真出了事,便当真是飞来横祸了。 冯高没有见过我如此恼怒的样子,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着湿漉漉的眼。 「姊姊,我就是想同你一起过除夕。我怕你不来,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我下了轿。 本章节来源于????????.?????? 他一把拉住我:「姊姊,你来都来了,多待会子吧。我……我要审你。」 我气极而笑:「你倒是说说,审我什么?」 「姊姊忘了我是东厂的人么,找个理由可是太容易了……我要审你,贿赂户部梁大人的事。」 「胡说八道!梁大人是清白之官。」 他一本正经道:「清不清白,总要审过才知道呀。东厂为陛下查案,所有人等,一律都要配合。所以,姊姊,你走不得。」 我瞧着他:「冯厂公如今大权在握,只要张张嘴,想陪你过除夕的人怕是能从崇文门排到扬州,你又何苦千方百计叫我来?」 「我才不与旁人一处。」 眨眼间,他像献宝一样,欢天喜地道:「姊姊,你站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进了屋内,三步两回头:「姊姊,你别走丢了——」 电火石光间,我莫名觉得他的这句话有几分熟悉。 我轻轻捂住头。 最近累狠了么,怎么脑海中竟有了幻影。 冬日的庭院清清冷冷的。 须臾,一阵锣鼓声,一头栩栩如生的狮子蹿到我面前。它蹦着、跳着,眨巴着眼睛,摇头摆尾。一个彩球飞过来,狮子腾空一跃,猛扎下去,一下就逮住了彩球。 好灵活的舞狮! 我喝了声彩。 冯高掀开狮头,露出面孔,双眼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我贊道:「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技艺。很好。」 他忍不住问道:「姊姊在东昌府的时候,看过舞狮么?」 我摇摇头。 小时候,母亲甚少允我出闺阁。许是母亲膝下寂寥,只生得我一个的缘故。是而,看得分外紧要,爱之惜之。有几回,母亲带我出门,远远看见舞狮舞龙的,便绕开了。母亲说,莫到人杂处,恐磕到碰到。 冯高见我摇头,失落极了。 我不知他的失落是从何处来。 他抬头:「姊姊,你再做一回糕饼给我吃,好不好?我在京城实在是孤独极了。」 孤独。 怎么会呢。 京城是最热闹的地方。 他站在天下最大权势的边沿,该是最热闹的。 可他说起「孤独」时的样子,像黄昏的风雨,酒后的海棠,西楼的月。 我不由自主地点头:「念你与我是同乡,我做给你吃。」 他扬起嘴角笑了。 不可否认的是,对于冯高,我总有一种难言的亲切感。仿佛冥冥之中,他是我很重要的一个亲人。从在马车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我便发现了。鬼使神差地站在渡口,堵住想要追杀他的人。 糕饼做好。我端给他。 他不顾烫,抓起,吃了一口。 外头,炮竹声连天。 这会子的扬州城,大概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饭吧。 他忽然说:「姊姊,这是我这辈子过得第二开心的一个年。」 我笑:「傻不傻,什么这辈子,你才多大?一辈子还长着呢。」 「你怎么不问我,第一开心的年是什么时候?」 「好好好,我现在问你,第一开心的年是什么时候?」 「姊姊敷衍。」他赌气,背过身去,糕饼却并不肯放。 「既恼我,就莫吃我的饼。」 「如何说是你的饼?你能叫得它答应么?」 你能叫得它答应么? 你能叫得它答应么? 光岳楼前,一个脏兮兮地挽着袖子的小女孩紧紧护着一个同样脏兮兮的小男孩,她朝着一个阔少爷喊道:「凭甚说偷了你的钱?这银钱又无记号,你说是你的,你能叫得它答应么?」 我的头剧烈地痛起来。 天旋地转。 我扶住额,一个趔趄。 冯高连忙扶住我:「姊姊,姊姊你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不恼你了……」 他居然流泪了。 我坐下来,冯高手忙脚乱地递茶与我。 我喝了半盏茶,慢慢平静下来。 我向他道:「莫紧张,无碍。」 他沉默地坐在我身边。 外头烟花的光亮映得屋里时明时暗。 半晌,他问道:「姊姊,你过得快乐么?」 我想了想,点头。 「我要的不多,故而,很容易快乐。」 他笑笑,似想说什么,又恐我头疼,小心翼翼地敛了口。 我问道:「你这回来扬州,是办什么差?」 「我不过是想来看看姊姊,便跟陛下说,趁着年节,来扬州查盐税。陛下允了。」 「你切莫用手中的权力做构陷忠良的事。」我认真嘱道。 他摆摆手:「姊姊,这些事,我心里有分寸。官场上的事,你不懂。东厂除掉的人,多半是陛下想除的人。东厂是陛下的眼,陛下的耳,陛下的手。」 街上打更的更夫拖着长长的声调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起身道:「我该回去了。府中的人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呢。」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他唤了一声:「姊姊,新年好。」 我回头,沖他笑了笑:「新年好。日日好。」 他也笑起来,看着我踏着烟火的余温离去。 回到府中,荷华站在院落等我。 很深的夜了,她衣衫单薄地站着,见了我,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二少奶奶,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一场误会。官府问明白了,便把我放了。」 她僵着的身子松缓下来:「二少奶奶去北院老夫人处回个话吧。老夫人交代过,不拘二少奶奶多晚回来,跟她说一声,好让她安心。」 「嗯。」 我走到北院来,老夫人卧房里的灯还亮着。 我回明白了。 她方安歇。 正月间,老夫人忙着带我走访亲友。 这是我嫁到程家的第一个新年。 故而,非常郑重。 元宵节那日,入了夜,扬州城灯火如昼。 各色花灯,流动如霞。 三小姐嚷着要我与她一同去看灯会。 我不欲去凑热闹。 她拉着我的手:「走吧,二嫂,灯会一年一次,错过就没了。」 我无奈地笑笑,同她去了。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灯会上人山人海。 有把式表演喷火,也有江湖伶人耍猴戏。 围着看热闹的人,一会儿拍手,一会儿大笑。 我与三小姐竟被人流冲散了。 我唤着:「清时,清时——」 我急了。 她一个闺阁在室女,若是遭遇了坏人,可如何是好? 我问一旁看热闹的老妪:「大娘,劳烦问您,可有看到我家小姑,穿着黄色的裙袄,梳着辫儿,这么高……」 我比划着名,老妪道:「似是往西边去了。」 我连忙往西边走,终于在桥头处找到了她。 她似与人发生了口角,正在争执着。 「清时——」我唤她。 她扭头见了我,道:「二嫂,此处有个无礼之人。他非说我踩坏了他的鞋履。」 我上前去,见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子,长眉若柳,身如玉树,穿着葛布衣裳,清贫中却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我问道:「这位公子,鞋履多少银子,我们赔了便是。」 那男子拱手:「这位夫人,非是世上的事都能用银钱了结。在下这双鞋履,乃亡母亲手所做,意义不同寻常。」 三小姐气道:「哼!过来过往那么多人,凭什么说是我踩的?」 那男子道:「小姐,过来过往那么多人,怎生在下没找别人?必是有缘故。」 三小姐杏眼圆睁:「赔银子还不知足,你到底想怎样?」 「在下想让小姐修补好这双鞋履。」那男子不疾不徐道。 三小姐脸红了。 给男子补鞋,意味着什么,她是知道的。 「痴心妄想!」 那男子道:「既如此,在下便与小姐耗在这里。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横竖,今晚有灯有月,美景怡人。」 第19章 内奸 第19章 内奸 三小姐拉着我的胳膊:「二嫂,这个人是个无赖,咱们报官吧。」 我笑着摆摆手。 这人是有些轴,但也总不至因这样的小事去见官。 看他衣衫、鞋履皆是洗得发白了的,可见他手头困窘。 不要银子,可见他不是图财。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我想起前些日子读过的《陶朱公理财十二则》的话:能识人,知人善恶,赈目不负;能用人,因财器便,任事可赖。 这个清寒的男子,眉宇间漾着聪慧,或是个可用的人才。 柜上的帐房先生,因有了年纪,年底请了辞。现时许多事务都压在吴弼一人身上。正是用人的时候。 我向他道:「公子,鞋履,我家小姑是万不能为你缝补。但我这里,可以给你一条谋生的出路。到我家柜上做个帐房先生,何如?」 他轻咳了两声,知我察觉了他的窘境。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三小姐,点了个头。 我道:「公子怎不问月钱多少?」 他拱手道:「夫人既请在下,便不会亏了在下。」 我笑道:「这话明白。节后,到东街程氏茶庄,找吴掌柜,说是二少奶奶安排的即可。」 他俯身向我和三小姐行了个礼,便踏着坏了的鞋履远去,消失在热闹的人群中。 三小姐嗔道:「二嫂为何要请他回来?」 我拍拍她的手,道:「清时,我瞧着,这位公子有凛然之气,不像坏人。今日元宵佳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你与他碰上,焉知不是一种缘分?你莫要再气恼了。」 她歪着头,惆怅起来。 我知她又想起了秦明旭,只是碍于颜面,不肯再提。 自在秦府,秦明旭拒绝了她的婚配之意,三小姐便再也没提及这个人。 虽不提,却难忘怀。 偶尔,热闹到极处,或是一句一词,或是一花一木,都能让她恍然失神许久。 我指着漂亮的兔儿灯,分散她的忧愁。 已然到了二更时分,可街头的人毫无疲倦之意,烟花兴致勃勃地燃着,彩灯兴致勃勃地流动着。 然经过方才的事,三小姐似是疲倦了,她挽着我的手归家。 行至渡江桥,我却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程家柜上的一个老伙计白舟,据吴弼说,来的时日比他还早。 白舟正与商会上一个叫作陆隅的茶商说着什么,时不时看一眼四周,很小心的样子。 我跟三小姐说:「清时,你先回家,二嫂这里有件事,得弄明白了再回去。」 「二嫂,何事啊?」 我看着白舟道:「生意上的事。」 她没有多问,说了句「那二嫂你一个人多加小心」便去了。 我猫着腰,悄悄潜到一棵大柳树后,继续盯着那两人。 陆隅说了一句什么,急急地将一包东西递予白舟,白舟接过塞入怀中。两人互相点了个头,分开。白舟往东,陆隅往西。 我跟着白舟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见他走进一条小巷子。 我刚想走进去,身后一个人猛地拉了我一把。 我扭头,竟是秦明旭。 我低声道:「你跟着我做甚!」 秦明旭拽着我走到大路,方松了手。 「并不曾跟着你。只是那会子在桥头,见你躲躲闪闪的,心下好奇,又恐你入了什么圈套。不放心,便来看看。」秦明旭不慌不忙道。 我骂道:「都怪你打岔!跟丢了!」 他摇摇头:「做了坏事的人,最怕被人当场捉住。你如此穷追不捨,就不怕他恼羞成怒,对你行凶么?」 他想了想:「再者说,你就算此时拿下白舟,有何用?你连他们到底想做什么,都不清楚。他们大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没了白舟,还有别的伙计,难保不会有另一个人被他们收买。」 我沉吟会子,冷静下来:「得等到事破,抓住陆隅的痛处,他们才再不敢来作祟。届时再惩处白舟,杀一儆百,让所有的伙计都再不敢吃里扒外。」 秦明旭拊掌:「说得好!」 年底,梁大人将程氏茶点为贡茶。商会里其余的茶商,白白费了许多心思,皆成了陪衬。他们是不甘心的。 商场如战场。 他们想跟我玩儿阴的。 《史记·货殖列传》有言,奇计胜兵,奇谋生财。 我若无一点手段,在这扬州府,何以立足? 在尔虞我诈的商贾群中,何以将程氏茶庄经营下去? 我思量着。 秦明旭道:「用之,观之,控之,佯之,纵之——」 他将手一握:「灭之。」 我点点头,俯身道:「多谢。」 说完,我欲转身离去。 他喊住我:「祝桑榆——」 我扭头,一愣。 「你怎的这样叫我?」 他摊摊手:「你不让我叫你小姐,我就叫你的名字,有何不对吗?我顶不喜欢称一个女子为某某夫人,好像冠了夫姓,就失了自己似的。嫁作人妇,就不能做自己了么?」 「随你怎么叫。」我不欲与他争执。 他道:「五日前,我去东昌府处理了一下分号的事务,见到了祝老爷……」 听他提及娘家,我心里悠悠一晃,少顷,忍不住问道:「我爹他如何了?」 他道:「祝老爷身子骨儿似乎不太好,他说,年下里患了咳疾,吃了十来副药,不见好。」 我沉默着。 爹酷爱饮酒,想来是身子亏空了。 他道:「祝老爷还是惦记你的。他知道我是从扬州府来,便问我,可曾见到你,你在夫家好不好。」 我冷笑道:「恐怕不是惦记我过得好不好,是指着从我这里要银子吧。」 秦明旭嘆了口气,半晌才道:「你何苦说这样的狠话。心里总归是狠不起来的。」 我竭力止住想要落泪的酸涩。 这句话竟像是从我肺腑里过了一遍似的。 字字恳切。 凭是如何怨,如何心伤,到底是放不下。 「你好好照顾自个儿,便是最大的周全了。」秦明旭道。 天上倏尔炸开一朵大大的烟花。 我在灯火的喧嚣中回了府。 没多久,收到父亲的家书。他说,秦明旭买了祝家十车的花酿,还给他介绍了许多主顾,知他咳疾,送了上好的阿胶给他调理身体。父亲以为是因秦明旭与程家交情的缘故,大大地谢了亲家和姑爷。 我握着家书,喝了半盏秋野茶。 秦明旭曾把他对我的好解释为「报恩」。这恩报得,已经太多,徒乱人意。 几时一併还他个大人情才好。 新来的帐房先生办事极之稳妥。 吴弼喜得无可不可。 「二少奶奶,您从哪儿弄来吕圭这么个人。他虽年轻,竟比许多老先生还认真。来了不到七日,把历年来所有的帐本重新梳理抄录了一遍,打理得是井井有条。不仅如此,他还标出大主顾的往来银钱、数目,总结归纳,提出不少有用的意见。」 吕圭没来之前,吴弼忙得脚不点地。 吕圭来了之后,吴弼有了多余的闲暇,可以更好地维繫主顾。 他非常喜欢这个少年。 我笑:「我呀,灯节的时候,从街上捡的。他的名字倒是有趣。吕圭。吕不韦,白圭,可都是商道巨子啊。」 吕圭话不多,眼里却有活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细细瞧着,他是个经商的好料子。 唯有三小姐偶尔出现在柜上的时候,他便轴了起来,如刺头一般,专爱与她斗嘴。 三小姐每回气得要命,回头慢慢想出许多厉害的话来对付。 两人较着劲一般。 我并不劝阻,也不许吴弼劝阻,由着他们。 三小姐有了这么个冤家,兴许心头的苦闷会少些。 我从未放松过对白舟的警惕。 暗中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两个月下来,他暂没有什么异常。 我日夜枕戈待旦。 很快,到了三月。 高柳早莺啼,长廊春雨响。 一场春雨下来。 到了收春茶的时候。 东南西北,各路订单纷至沓来。 徽州茶园的新茶一车车地运过来,柜上整日飘散着清香、鲜润的味道。 春日,充满生机。新茶亦充满生机。 码头上,吴弼盯着伙计们装货,披星戴月。 我在府中看着《西游记》,院中一片奼紫嫣红。 我阅至第十七回:孙行者大闹黑风山,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荷华从外头走进来,压低声音,道:「二少奶奶,白舟动手了。」 我放下书,笑了笑:「好。这一回,且看观世音如何收伏熊罴怪。告诉吴弼,今夜行动。」 第20章 将计就计 第20章 将计就计 荷华点了个头,郑重地去了。 春日昼长。 江南大地,鸟啼声声,绿草红花相映。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运河边的酒坊,散发着酒香,与春日的花香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禁驻足。酒幌迎风飘着,飘出轻柔的吴侬软语,飘出半醉半醒的江南。 码头上,工匠们忙碌着。 南来北往的货物,装点着渡口的忙碌与繁华。 日头渐渐沉下,暮色四合,荷华疾走着,来唤吴弼:「吴掌柜,西街柜上的帐目有些差错,二少奶奶唤你去对一对。」 吴弼看了看河岸上停泊着的一艘大船,为难道:「这……能不能再等等,晚上有一船要紧的货,是广州府的『玉壶春』订的。玉壶春,年年都是咱们最大的主顾。我想盯着装完货再走……」 荷华摇头:「不可。二少奶奶说,泰兴的掌柜等得急。您不去,婢子没法子交差。」 一旁的白舟听了,忙道:「吴掌柜您且去吧,小的在这儿盯着,必不会出差错。」 荷华看了看白舟,恳切道:「白大哥说得没错。他在程家做事这么多年,吴掌柜您还不放心吗?走吧。」 吴弼还在犹豫。 荷华百般催促着。 他终于转头向白舟道:「那……这边就交给你了。万万要仔细啊。」 白舟一拍胸脯:「小的担保,必不会出错。小的从廿多年起,蒙程家老爷赏饭,得以度过饥荒。程家对小的有大恩,小的怎能不尽心呢?」 吴弼五步三回头地,跟着荷华去了。 白舟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夜的轻纱不知不觉地遮掩了远远近近的一切。 繁叶的枝柯轻柔地梳理着。运河上的船,像是被扣进大黑锅里似的。 夜轻柔如水,隐约如雾。 我坐在不远处的酒楼,朝码头的方向看去。荷华和吴弼站在我身旁。 「消息可靠吗?」我问。 「可靠。今日晌午,白舟偷偷去了一趟运河西边的花雨巷。花雨巷那里有三间房屋做的临时仓库。里头放的,是二少奶奶您去年年底让处理掉的城中十三家铺面发霉的陈茶。」吴弼回道。 「他是早就想好,在今晚这船货上动手了。如若我不让荷华叫你过来,恐怕他也会想出别的法子把你支走。」我道。 「是。只是二少奶奶如此做,他会愈发放心大胆。」 「你叫的人,现时在哪儿?」 「楼下水磨作坊里头,就等着二少奶奶一声令下。」 我笑道:「好。陆隅写给玉壶春东家的信函,可带着了?」 「带着呢。他们定是想不到,信函会被秦公子拦下。」 「待会子,记得叫个小厮,去叫陆隅过来,就说,白舟嘱咐的,花雨巷的货被盗走三成,让他想想办法。」 「是。」 诸事皆妥。 我道:「那便等他们装满船吧。」 荷华给我斟了盏茶。 我道:「都说这家酒楼的桃花醉好喝,倒一盏来。」 乘着夜色喝了盏酒,心头微漾。 酒楼中的歌女唱着《桃花溪》,缠绵绮丽:北方飘来一客船,阿妹新嫁不展颜。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一个时辰过去。 发往广州府的货船已装满,取了「茶引」,正待发出。 我一挥手。 吴弼朝下吹了声口哨。 一行身形矫捷的打手沖向码头。 我向吴弼道:「戏里敲了锣,该上场了。」 吴弼与我对视一眼。 我们下了酒楼,不慌不忙往码头去。 白舟已经被拿下。陆隅等几个茶商也已缚住。 我笑意盈盈地上前。 码头上的晚风吹动着我的裙摆。 白舟慌乱地大喊:「二少奶奶,冤枉啊,冤枉……」 陆隅则怒斥:「你我同为商家,缘何无故拿人?被选为贡茶,就能这般张狂欺人么!程夫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我拊掌:「好一个王法。我一介妇孺,能知什么王法?少不得要去趟衙门,人证物证都在,让父母官教教我,什么叫王法。」 陆隅眼神闪烁,诡辩道:「什么人证物证?我只不过是路过此处,去河边的茶楼谈生意。有小厮为证,有茶楼的东家为证。」 「啧啧啧,陆老爷真是聪明善言。我险些就信了。只是——」 我轻轻拍了拍额头:「只是陆老爷写给玉壶春东家的信作何解释?吴弼,念念吧。」 「仁兄亲鉴,弟近来窥到程家所行不轨,欲将霉烂之陈茶,以次充好,售与仁兄。弟深感痛心……」 吴弼还没念完,陆隅的脸色变了。 我笑了笑:「花雨巷那几间房子,地契是哪位老闆的,不用我点出来了吧。」 话音刚落,陆隅身旁的几位茶商,也慌了。 「有道是,和气生财。我与各位,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不过是因为咱们是同行,你们便因嫉生恨,勾结我家的伙计,想要坏我的声誉,砸我的饭碗。可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财不进急门,福不进偏门。」我缓缓道。 陆隅抬头,恨恨地看着我。 我吩咐吴弼:「送他们去衙门。」 「是。」 陆隅不甘,一边被拖着走,一边扭头喊道:「祝桑榆,你别得了意!你八字硬,克夫命!当初,你跟灵牌拜堂,就註定你守寡一辈子!你迟早剋死程老二!」 吴弼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也许是方才在酒楼吃了几盏酒,我听了这样的话,竟有几分心悸。 荷华连忙道:「二少奶奶,您别听他胡吣。」 远远的,一个鹅黄色的身影靠近码头。 「二嫂——」 竟是三小姐来了。 这个时辰,她来码头做甚呢。 她走近了,笑道:「二嫂,你这么晚不归家,我好奇你在做什么,便四处寻你。原来你在码头啊。」 我道:「清时,你快回去吧。」 她看见了被绑住的白舟,好奇心越发重了。 她走上前,道:「二嫂,白舟大叔在程家做了几十年,从前跟过咱爹的。你绑起他做甚啊?」 我心念一动,连忙喊道:「清时,别上前!」 已经来不及了。 那白舟用脚踢开两边的小厮,眼疾手快,一把扯过三小姐。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架在三小姐的脖子上:「放我上船离开,否则,我要了她的命。看你们回去,如何跟老夫人交代!」 三小姐是老夫人的老来女,素来宠爱,如心头肉一般。 我忙道:「你别伤了她,我这就叫人备船。」 三小姐哭喊道:「二嫂,救我!救我!白舟大叔,你对得起爹吗?你可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 白舟朝地上「啐」了一口,道:「再出声,我立时捅了你!」 小厮忙着备船。 刀尖贴着三小姐的脖子。 我唯恐伤到了她。 这时,水中突然钻出一个人来,猛地从后钩住白舟的脖子,擒住他。 那白舟,只警惕着前面,却不承想,后头被人暗攻。 清时得救,「哇」地哭出声来。 水中钻出的人,是吕圭。 他必是从远处的岸边跳下运河,是而,白舟没看见他。他从水中一路游过来,攻其不备。 片刻的工夫,吕圭像捆粽子一样,将白舟捆得严严实实。 清时受了惊吓,不断地抚着胸口,但看见吕圭,却强撑着嘴硬道:「谁稀罕你个讨厌鬼来救我!」 吕圭白了她一眼:「那好,我这就把你丢进河里餵鱼。」 「你!」清时涨红了脸,气得离开。 途经我身边,她悄声说:「二嫂,你让人赶紧给他找身干衣裳来,湿漉漉的,吹了风,该伤寒了。」 我道:「便让他伤寒吧。谁让他总惹我家小姑不悦呢。」 「二嫂!你好歹看在他给你算了这么久的帐……」她说了一半,意识到我在逗她,连忙跑开了。 我嘱几个小厮护送她回府。 吕圭与我道:「二少奶奶,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人起了叛心,留不得。」 转而,他又道:「明日,我押着他往各个分号走一趟,让所有的伙计都知道,吃里扒外是什么下场。这件事,吴掌柜不宜露面,他在柜上十年,熟人多,想必有许多顾忌。我是个新人,做这事最为适宜。」 我点点头。 这个吕圭有勇、有智,且圆通机变。 说得正合我意。 这夜的事过后,整个扬州府,皆传着程家二少奶奶手段之狠、商道之精。 无人再敢来打程家的主意。 柜上的伙计个个驯服。 生意越发红火。 老夫人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吕圭这个人,特地着人叫进府去两回。她向我说,吕圭这孩子,是如何知好歹,如何会说话,只可惜门第差了些。 我并不多言,只说诸事依母亲裁夺。 不觉到了四月。 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涴。 小楼一夜,风雨悠悠。 城中有卖花女,提着小篮卖着杏花。 这日早起,我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只听得枝头喜鹊叫个不停。 晌午,外头锣鼓喧天。 官差骑着高头大马来程府。 我连忙扶着老夫人出门相迎。 那为首的官差满脸堆笑:「府上大喜,府上大喜,程家二爷高中了!」 因杏花开的时节放榜,故而叫作「杏榜」。 老夫人「哎呀」一声,眼泪流下来:「我淮儿,我淮儿中了?」 官差道:「千真万确,头起快马来报,二爷乃头榜第三名!」 老夫人念佛不断。 阖府僕妇小厮齐刷刷跪在地上:「恭喜老夫人!恭喜二少奶奶!」 第21章 举家北迁 第21章 举家北迁 「赏,赏,赏。」老夫人连连唤着。 一时间,程府上下沸腾,个个喜气盈腮。 大门外,报喜的人群一阵阵来。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我命管家包好一封一封的雪花银,递予来报喜的官差。 老夫人吩咐小厮在院中向北摆了香案,燃了几炷清香,告慰老爷、太爷并程家的列祖列宗。 「祖宗之远德,照拂淮儿。门楣兴旺,指日可待。」老夫人颤巍巍道。 末了,少不得哭一回早逝的夫。 「若你活着,也可见今日之盛……」 连续好几日,府中宾客络绎不绝。 故旧,亲朋,皆来祝贺。 便是连新来的耿知府,也来坐了一回,喝了盏茶,嘆扬州府人杰地灵,嘆老夫人教子有方,嘆程淮时才高八斗。 月底的时候,听人说,在首辅张大人的关照下,程淮时入了翰林院供职。 这自然又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朝高官出翰林。 翰林院乃养才储望之所。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为皇室中人侍读,担任科举考官。举凡地方清贵,想要成为阁老重臣,需以入翰林院为踏脚石。 远的不说,且说张大人,在成为帝师之前,便是供职于翰林院的。 程府中人好似看到了程淮时光明的未来。 老夫人拍着我的手,且哭且嘆:「桑榆,好孩子,你可算是守到了。淮儿有了出息,也不枉你在府中辛苦操持……」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晚间,荷华伺候我梳洗,小音在一旁絮叨着:「小姐,你可知家里那起子长舌妇如何说?」 我笑道:「既是长舌妇的话,又何必听?」 「我是替小姐气不过。她们说,小姐嫁给二爷,本就是捡了大便宜。老夫人是以为二爷死了,才让小姐配的阴婚。二爷活着,小姐就已是高攀。何况,现下,二爷高中,做了官。以小姐的根基,怎做的了官家夫人?迟早是要下堂!」小音说着,脸都气得发紫。 我捏了捏小音的脸:「你呀,跟着我到扬州这么些日子,竟还是不长心。听风就是雨。快去歇着吧,别多想。」 小音嘟嘟囔囔地去了。 春夜,晚风轻柔。 我上了榻。 荷华忽然道:「二爷如今在京城做官,二少奶奶该早去夫妻团聚才好。」 我不作声。 她又道:「虽说二少奶奶信二爷,但夫妻离散,终是不妥。就算二爷是个正派人,也怕旁人起了心,想鸠占鹊巢。」 我依旧是不作声。 荷华放下珠帘,自去铺褥安歇。 我在床榻上来回翻了几个过儿。 距渡口送别程淮时,小半年过去了,不知京城里头现时是个怎样的情形? 五月伊始,接到程淮时的家书。 他央老夫人与我去京城。 他在京城有了府邸。他孤身一人在北地,放心不下家里。 信中言辞恳切,老夫人当即做下决定:举家北迁。 扬州府生意上的事,交予吴弼。 他办事老成谨慎,又素来忠心,是最妥当的人选。 老夫人嘱他每半载到京交一回帐。 三小姐悄悄问老夫人:「母亲,吕圭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京城?」 老夫人笑道:「他自是跟着吴掌柜留在扬州。扬州的生意,是咱们的根本。」 历经风雨几十载,老夫人看得远,想得深。 三小姐又去了柜上。 她见了吕圭,道:「便宜了你。我离了扬州,再也无人同你吵架了。」 吕圭扒拉算盘的手一滞。 三小姐见他不说话,道:「你知道我要走,心里定是美得很吧。回头该是要放炮仗了。」 吕圭提笔,在纸上记着帐,口中轻声说了句:「再好的炮仗,都没有今年元宵之夜的美。」 三小姐一愣。 吕圭抬头。 两人对望了几眼。 三小姐慌乱地转身走掉了。 她跟我说:「二嫂,不知为何,我心里乱得很,糊涂得很。」 我笑:「乱什么,糊涂什么?」 「我……我应是极讨厌吕圭的。我,我从小到大喜欢的人是明旭哥啊。可……可不知道为什么,临走前,我却一心想着,去柜上找吕圭,同他吵架,一直吵下去……我脑子里想的是他那日救我的情形。他是那样惹人厌,又……又似乎不那么惹人厌……」 她蹙着眉,托着腮。 我轻轻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一心想要去见的人,才是心上人。 「不是冤家不聚头。」我笑。 她低下头。 吕圭是个做买卖的好手。 这回留守扬州,正是他施展拳脚的时候。 而他与三小姐,还欠一个时机吧。 一个让三小姐彻底看清内心所想的时机。 一个让老夫人甘心接纳他的时机。 此次北迁,我最挂心的,当属荷华。 我走之前,很想看到她能迈过自己心里那道槛,与吴弼有个结果。 吴弼早年丧偶,多年未娶,又心仪于她,为人善良心细,肯接纳她的孩儿,对她的孩儿好,最是合适不过的。 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总是捅不破。 我对吴弼道:「你可有心娶荷华?」 吴弼挠了挠头:「二少奶奶,您有所不知,小人跟她提过几回,可她总是避得远远的。她是个要强的人,总说自己是被夫家休掉的,名声不好,配不上小人。小人有心无力。」 我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吴弼迟疑道:「这样……行么?」 我笑:「你且试试。」 到了黄昏的时候,果见荷华红着眼圈来找我:「二少奶奶,婢子跟了您这些日子,心里是万般地想随您去京城。可……吴掌柜他身患隐疾,婢子放心不下。若他身体康健,能寻到更好的女子为伴,婢子是万万不想拖累他。可他现在……婢子得照顾他,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吴掌柜怎么了?」 「郎中已告诉婢子了,他,他那病……唉……」荷华忧心忡忡。 我郑重道:「吴掌柜得了病,想必心里不是滋味儿。你若在这个时候,答应嫁给他,他该多么宽慰啊。」 荷华思忖良久,点了个头。 五月初三,槐花开得一片雪白。 一场雨过后的扬州城,飘散着淡淡的馨香。 雨洗后的天空更加明净,白云悠游在湛蓝之中。 我亲手给荷华穿上喜服,为她与吴弼主了婚。 荷华的孩儿松果拍着手笑。 荷华与吴弼这对在荆棘丛中滚过的男女,眼中有了千帆过尽的安然与苍凉。 姻缘,诚然是女子最大的赌注。 但,赌输了,也当不惧洗牌重来。 握紧人生。 握紧自己。 这个冷面的女子,余生终是有了温度。 过完端午,老夫人命人择了吉日,上船远行。 留在扬州的诸人在渡口送我们。 一身新衣的荷华站在吴弼身边,沖我挥着手,流着泪:「二少奶奶,您千万保重啊。婢子日日吃斋念佛,求菩萨保佑二少奶奶早得麟儿……」 我酸涩地点点头。 在渡口的大柳树后,依稀看到一袭青袍,一闪而过。 船开了。 映在水中的人影儿,被船桨摇碎,慢慢远去。 运河荡着清波。 南方的花柳繁华,水乡的富贵缱绻,一一退到身后。 几日后,到了京城。 远远地看见一身官服的程淮时站在岸边等着。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挺阔刚毅,嘴唇紧紧地抿着。我瞧着瞧着,眼里不觉氤氲出雾气来。 船停泊。 我搀着老夫人上了岸。 老夫人看见儿子,欢喜得直嘆气,一把搂住,唤着:「我儿,竟又瘦了好些……」 程淮时道:「让母亲大人舟车劳顿,孩儿委实不安。」 老夫人拉过我,向程淮时道:「淮儿,你不在家的时日,桑榆为家里办了好多大事……」 程淮时温润的眼神拂过我,像春日的柳拂过水池一般。 久别重逢。 我再度见到他,一时间竟如冬日烤火,夏日扑扇,近一步忧近,远一步忧远。 「夫人。」 他握了握我的手。 我的手心潮潮的,口中说不出什么来,只微微笑着。 一行人坐上马车,行约半个时辰,到了程淮时在京的府邸。 僕妇扶着老夫人,他牵着我,先后迈入府中。 却只见府中内务井井有条,后院整洁有序,不像是没有女眷打理的样子。 第22章 夜宴变故 第22章 夜宴变故 庭院里栽着琼花,毛茸茸的,似乳白色的薄纱,挥不去,扯不断。 有琼花在,竟又好似回到扬州。 在这京城北地,植琼花,颇要费一番精神。 程淮时初入翰林,必是忙碌有加,哪来这许多的功夫呢? 难道,他孤身在京的日子,真的有人为他打理过内务么? 还未等我开口,老夫人便发话了。 「淮儿,上次写给你的信函,你可有收到啊?」 程淮时扶着老夫人穿过回廊,他点头道:「母亲大人的教诲,儿细细看过,记在心中。」 老夫人正色道:「心口如一,大丈夫之行也。你虽是做了官,但母亲也是说得你的。前阵子我恍惚听到传言,说是荀家那丫头到了京城,与你走得倒是颇近。她父亲的事,你奔忙了那么久,如今早已沉冤昭雪,难道还有什么未了的事不成?」 程淮时忙俯身道:「母亲,并不曾走得近。只是从前她替张大人传话,去过书院两回。后,儿迁到此处。她与昔日同窗一道来贺,儿实无相拒之理。她得知母亲要来,提醒儿,新居杂乱,何以迎慈堂?便出了些主意,料理了一回。儿已跟她说过,姑娘家名节紧要,往后要疏于走动才好。」 老夫人嘆气道:「那丫头竟还是未改往日之风。和士子们一起,不将男女大防系在心上。你这新府邸,再杂乱,也当由桑榆来京料理。她这是操的哪门子心?」 「母亲说得是。」 老夫人又道:「你年轻,不经事,或以为她是好意。依我看,是好意,还是歹意,谁知道呢。她年纪也不小了,正经寻个亲事是要紧。」 程淮时恭敬回道:「依稀听张大人说,已为她议亲了。」 「阿弥陀佛。那倒是好事了。」 穿过回廊,到了正院。 僕妇们将老夫人从扬州带来的物品安置下。 老夫人收起了指责,与程淮时闲话了一会子家常。 问他是否得见圣颜,问他如今京中的局面,问他张大人的喜好,问他这些日子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 程淮时一一地答了。 老夫人道:「待安顿下来,该拜访一下张大人才好。给他送去些我们从扬州带来的土产。表表心意。」 程淮时小心翼翼道:「母亲有所不知,张大人不喜这些虚礼。儿用心办差,为国尽忠,便是报了张大人的赏识之恩了。」 老夫人斟酌道:「那便不去了。」 转而又道:「淮儿,在官场上,万事以身家性命为要啊。」 「儿记下了。」 老夫人笑:「快带着桑榆去你们房中吧。都道是小别胜新婚,母亲便不耽搁你们了。」 我窘道:「母亲莫要说笑。」 程淮时牵着我走出门去。 京城的春,比江南的迟。 日头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柔和的光晕。 府中处处可见的琼花,像是勾人的小手儿,在我的心口划来拂去。 正失着神,他笑了笑,唤我:「夫人在想什么,如何怔怔的?」 我抬起头,到了一间卧房前。 里头的陈设竟与在扬州时的一模一样。 红纱帐,烛台,窗前的小桌,桌上的茶盏。 程淮时温和道:「恐夫人不习惯,我特意命鹤鸣按扬州旧宅的式样布置的。夫人可喜欢?」 我点点头,道:「二爷有心了。」 他拍了拍手,几个丫鬟捧上来衣饰、簪环等物。 「这些都是如今京城时兴的。衣裳已按夫人的尺寸做好。」程淮时微笑道。 我低头:「你我夫妻,二爷何以备此厚礼?」 程淮时握着我的手,到妆奁前坐下:「一则,我从前有言,若有来日,定厚待夫人。莫说是些衣物簪环,便是世间至珍至贵之物,也难抵夫人为我、为母亲、为程家的操劳;二则,今晚,翰林院的同僚苏学士早早递了帖子,请我去他府中赴宴,我欲带夫人同去。夫人略略妆扮一番,必是卓尔不群。」 我瞧着他,心有所感。 他是如此诚恳地想要带我融入他在京的圈子。 他对我这个夫人是珍之重之的。 我乍然进府,因那琼花带来的遐思像是被风吹去了。 丫鬟围过来,替我换衣、梳妆。 我往日一向是不喜装饰,打扮素净,今日破例擦了些胭脂。 镜中人面含桃花。 我带着几分欢喜、几分期待,随程淮时上了马车。 此时的我,万没想到,今晚的夜宴会生出大乱子。 一路上,程淮时与我说,在同僚之中,他与苏学士最是交好。 苏学士比他年长,早几年入仕,同样是在琼林书院受教过的。苏学士胸有韬略,文武兼备,是他来京之后,除了张首辅以外最为佩服的人。 苏学士亦肯与他亲近,常以「淮弟」呼之。 马车到了。 苏府的管家在门外相迎。 程淮时携我一道进去。 宴席上,已坐了不少人。 一个风度翩翩、蓄着长须的男子起身,走向程淮时。 想必此人便是苏学士了。 他满面春风,道:「淮弟,今晚苏兄为你引见一个重要的人。」 程淮时茫然。 苏学士郑重地带他到上席那张大椅上,俯身道:「这位便是潞王殿下。」 潞王朱翊镠,当今万岁爷的同母亲弟,慈圣李太后的幼子。 我悄然打量着他。 只见他端坐在席,身着蟒袍,气宇华贵。 程淮时似是完全没想到今晚的宴席会有潞王在,他虽惊诧,但仍平静地俯身拜道:「潞王殿下千岁。」 潞王微笑道:「大明人才辈出,今科士子气度不凡,本王甚慰。」 「王爷谬赞,微臣惶恐。」 众人入了席。 苏学士是风雅之人,请了伶人弹唱《广陵散》。 潞王吟道:「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 苏学士等人忙贊:「殿下好诗兴。」 伶人手中的弦「砰」地一声断了。 从门外突然冲进来几十个身着黑衣的人。 在座一片譁然。 苏学士警惕地起身,然,见了来人,却满面惊慌。 他竭力镇定着向前,俯身道:「冯厂公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冯厂公? 一个人徐徐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真的是冯高。 此时,他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那般的阴狠,又带着几分讥讽与客套。 他轻轻拊掌:「今晚好热闹啊。苏大人府中真是别开生面呢。这么好的曲子,咱家都不忍心打断了。」 苏学士赔笑道:「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冯高忽然看见了程淮时。 他皱眉:「你怎么也在此?」 程淮时不作声。 冯高想了想,一挥手:「把他带走!」 苏学士道:「冯厂公,一切好商量,好商量,您别……」 冯高扫了他一眼。 他立即噤了声。 席中坐着的潞王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我奔向前,喊道:「淮时!淮时!」 冯高看见了我。 这一次他没有跟我说话。 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急如焚,不懂他是何意。 为何只单单带走程淮时? 一阵电闪雷鸣。 急雨突至。 程淮时转身向我与小厮道:「回去切莫告诉老夫人,别让她担忧。」 我眼睁睁看着他被东厂的人带走,浑身凉透。 那个从前口口声声唤我「姊姊」的人,为何要针对我的夫君? 东厂血屠千千万,一声此命奉皇天。 呵,到底是东厂的人。 能有几分真情? 第23章 杀鸡儆猴 第23章 杀鸡儆猴 「去东厂。」 我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道。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鹤鸣在一旁小声说着:「二少奶奶,二爷进京的日子,小人一直在跟前儿伺候着。二爷是个最小心不过的人,从没有巴结讨好谁,也没有攀附权贵。今晚的事,万万想不到的……听说,东厂折磨人的法子最是多,二爷这回可要遭罪了……」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 噼里啪啦地打在马车上,就如打在我心里一般。 马车到了东安门之北,东厂门前。 外头守备森森。 我下了马车,走到门外,向那番子道:「我要求见冯厂公。」 那番子觑了我一眼,道:「冯厂公今夜审案,谁也不见。」 我俯身道:「我……我是他的亲眷,劳烦您通禀一声。」 番子冷笑道:「我们冯厂公入东厂十五年,从未听说他有什么亲眷。」 「冯厂公,冯厂公——」我冲到门前,拍打着铺首。 番子们怒了,聚过来,道:「将这个妇人叉走!」 鹤鸣与众小厮连忙过来赔礼,将我扶到马车上。 鹤鸣泣道:「二少奶奶,您先回去吧。此事从长计议,急不得。」 急不得,如何能不急呢? 我与程淮时本是欣悦地一同出门,我手心仿佛还有他牵着我的余温,眨眼间,他已被捉走,生死未卜。 雨珠顺着我额前的发滴落下来。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府。 一夜浅眠。 风把窗台吹开,我夜里起身关了三回。 闭上眼,总好像看到程淮时被绑在木桩上,鲜红的烙铁伸向他,冯高那张邪魅的脸上满是冷酷,我直直地坐起身来:「不,不,不!」 这八街九陌、京辇之下,竟处处獠牙、处处陷阱。 天亮了,我胡乱擦了把脸,坐上马车,复又去了东厂。 我守在门外,等着。 下了一夜的雨,停了,泥土的味道卷着京城五月里繁盛的长春花,腥而艷。 青云冠,银纱服,一袭如樱的身影。 冯高终是出现了。 我急步上前,唤道:「冯厂公——」 他看见了我,停住脚步,神色复杂。 身旁的番子谄媚道:「冯厂公,莫要理睬这个疯妇人,昨晚她便来了,还撒谎说是您的亲眷,幸得小人聪明,将她逐走了。」 冯高眉心一跳,左手反覆之间,强大的内力,将那番子逼退五步。 我看着他,俯身道:「求冯厂公高抬贵手,放过家夫。」 许是我做小伏低的恳求,刺到了他。 他沉声说了句:「跟我进来。」 番子们再不敢挡。 我一步步随他跨入大门。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东厂——传闻中无比神秘的所在。 大堂入内即可见大幅岳飞画像。堂前还有一座「百世流芳」的牌坊。 桌椅皆是黑色,幕帷处悬着黑幔,处处流露着东厂「自京师至天下,旁午侦事,虽王府不免」的至高权威。 到了内室,他缓缓坐下来。 我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冯厂公,若您能——」 话还未说完,他打断我:「姊姊,你跟我说话,不用这么小心。」 他脸上又换上了在扬州时我熟悉的神色。 他究竟有多少张面孔呢? 「民妇身份低微,哪能忝为冯厂公的姊姊?从前是民妇不知轻重,让冯厂公见笑了。冯厂公是陛下跟前儿要紧的人,一言九鼎的大人物,伸一伸手指,便可让民妇一家死无葬身之地。」我说道。 他眼中满是心痛:「姊姊,求你莫要这样与我说话。我为何带走程淮时,你不懂吗?」 「民妇不懂。」 「我给姊姊讲个故事。」 他轻声道:「隆庆六年,先帝崩逝,当今陛下年幼,先帝託孤于张大人。张大人是帝师,亦是首辅,教导陛下功课,甚是严厉。陛下最畏惧的人,莫过于张大人。从前,但凡陛下有一丁点儿的错处,慈圣李太后便对陛下说,『使张先生闻,奈何!』万历九年,陛下在宫中饮酒,误打了人,慈圣李太后大怒,竟唤来张大人,要张大人效仿东汉的霍光,行废立之事,废了陛下,立潞王为帝。后来,这件事,以张大人替陛下写『罪己诏』收场……姊姊,你听懂了吗?」 半晌,我道:「那,这些事与程淮时何干?」 「姊姊啊姊姊,程淮时满头满脑的忠国,他却不知,国与家,都不如君!陛下要的是忠君!只有忠君,才能在官场上保命!我昨夜与他说了许多,不知他可明白了没有?」 冯高嘆了口气:「若他不是姊姊的夫君,我管他做甚!」 「你是说……是说……」我迟疑着,不敢确定。 冯高点点头,看了一下左右,疾疾道:「陛下要砍树,是早晚的事。树一倒,树下站着的那些人,还能活吗?姊姊想想,程淮时是谁引荐入仕途?他现在从树下走出来,还来得及。」 我一慌,道:「陛下……陛下真的会下狠心?张大人是国之重器,怎么可能?」 冯高郑重道:「姊姊,天下若有动静,最先闻到气味的是东厂。」 「那……潞王呢?」 「潞王乃太后亲生,陛下侍母至孝,不会杀潞王。但不代表,陛下不会杀攀附潞王的人。昨晚,陛下得到消息,潞王在苏府宴饮。陛下吩咐我敲打一下里头的人。我选了程淮时。此举,一是为了震慑潞王,当他的面把人带走;二是为了震慑其他人,让他们看看,跟潞王过从甚密是个什么下场。程淮时入仕不久,此时若向陛下表忠心,是摘清自己的绝好时机。我带他走,不是针对他,是对姊姊的私心啊。」 「什么时候可以放了他?」 「最近不能。东厂不能被旁人看透。」 他指着堂外:「姊姊可知东厂为何挂岳飞像?便是陛下提醒东厂缇骑办案毋枉毋纵。程淮时什么时候能走,取决于他自己。」 「我明白了。你是想让程淮时甘愿做陛下放在张大人身边的棋子。」 他沉默。 沉默便是默认。 身上的银纱服,在东厂一片黑幔中,显得那般阴诡。 良久,我摇摇头:「你说了这许多,不过是为了扳倒张大人,排除异己。你觉得程淮时刚入仕途,是个新人,好拿捏,才选了他。」 冯高看着我,他眸子黯淡:「姊姊,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才是你最该相信的人。我纵是害了天下人,都不会害你。」 「我不过是在渡口护了你一回。冯厂公言过其实了。你既执意不肯放了程淮时,那么……是我今日多言了。」 我转身,走出去。 冯高没有拦我。 他只是在我身后道:「姊姊,你知道葎草么?我与你,皆是长于荒地的葎草……我们是同样的人。从前是,现在亦是。姊姊,我好希望你能想起来。」 这些话,是那样莫名。 就像一片大雾,伴随着脑袋一阵阵的疼,让我越听越糊涂。 「姊姊以后不要淋雨了。再不是在东昌府净觉寺破庙中的时候了。」 他的话无比的伤感,凄凉。 他到底唱的是哪出戏呢? 他便是这般花言巧语,博得万岁爷信任的吗? 也许,让人觉得亲近,不过是他谋生的一种伎俩。 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满脑子的阴谋诡计,不是好相与的。 走出东厂的时候,云朵淡淡的,不阴,也不晴。 车夫问我:「二少奶奶,咱们回府吗?」 「不,去张大人府邸。」 此路不通,便再走一路,我定要救出程淮时。 然,我刚到张府,却见府门大开。两队家丁整整齐齐地列于两边。轿辇已备好。 「大人出府!」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唤着。 鸣锣开道。 一个颀身秀眉,须长至腹的中年男子走出来,他身上的官服,整洁明新,摺痕分明。 天底下能穿赤罗官服的,仅一人矣。 想必这就是名动天下的首辅张大人了。 果然是高视阔步,与众不同。 他身后站着的,竟是荀意棠。 自去岁初雪那日在渡口,半载未见了。 她还是一身黑衣,柔弱纤纤。 张大人上了轿辇。 少顷,府门外安静下来。 荀意棠走向我。 「程夫人,来此何事?」她微笑着。 「我……」 我还未说话,她便道:「程夫人或是来求张大人帮忙——」 她顿了顿,道:「张大人方才出门,正是要去面圣。张大人是帝师,他的话,陛下素来是肯採纳的。张大人不会由着东厂那起子小人胡闹。」 我不作声了。 我犯愁了一夜的事,在她口中,是如此轻描淡写。 她官家女的气度让她此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卓然。 她看着我:「听闻程夫人与东厂厂公有些来往。这不是好事。二爷怎可身染淤泥?程夫人往后还是要惜着二爷的名节才好。东厂诸人,不过走狗尔。挑唆陛下,无恶不作。东厂这样的机构,是该取缔的。」 我依然是不作声。 她笑了笑:「程夫人且回府等着好消息吧。有张大人在,二爷是会放出来的。」 我上了马车,心中有一股难言的失落。 她说的是与程淮时一样的话:东厂该取缔。 我面前仿佛出现一条河,程淮时在彼岸,我努力地乘舟渡过去。而荀意棠,本身就在彼岸。 晚间,程淮时真的回来了,身上无一处伤痕—— 第24章 生辰之日的难堪 第24章 生辰之日的难堪 但,他看起来是那么憔悴。 眼里红通通的,尽是血丝。 他的面色发青,嘴唇泛白。 咳嗽起来,肩膀都在抖动着。 我一面迎上去,与鹤鸣一道搀住他,一面吩咐小厮去唤大夫。 程淮时指着正院,向我摇摇头。 我知,他是不想让老夫人知晓。我肃命丫鬟婆子们动静小些,不许在府中多嘴。老夫人若问起,便说二爷忙公务去了。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了卧房,我扶他上了榻,用帕子浸了温水给他擦着脸。 大夫来了,把过脉后,说是风寒,需要静养,开了方子,鹤鸣连忙去抓药。 良久,屋内安静下来。 窗台罅隙吹进的微风,裹挟着草药的味道,瀰漫在轻轻晃动的红纱帐内。 我起身想去将窗关得严实些,程淮时拉住我的手。 我于是不再动弹,坐在床榻边,看着他。他低垂的眼睫,坚硬而疲倦。我心里有些酸涩,柔声问了句:「二爷想吃些什么,我去做。」 他闭着眼,将我的手拉至胸口。 我强撑着,尽量用轻松的口气道:「舟行水上,难免有些风波。但我从来都信二爷能化险为夷,否极泰来。」 他张了口,缓缓道:「夫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忘记入仕的初心。昨夜,在东厂,冯高与我说了许多歪话,明里暗里,让我背叛张大人。我怎能做趋炎附势之徒?本以为,这趟回不来了。我心里总想着,若我有三长两短,最对不住的人,便是你。你嫁入程家为妇,只有操劳,一日的福分都未曾享……」 话还未说完,他便咳嗽起来。 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笑着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二爷身子抱恙,莫要多想。你曾说过,来日方长,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握紧我的手,眼中有跌宕的愧疚。 床头摆着一本《汉乐府》。 我笑道:「二爷且闭目养神,我念诗与你听,好不好?」 他点头。 「借问女郎何处来?含颦欲语声先咽。回头敛袂谢行人,丧乱漂沦何堪说。三年陷贼留秦地,依稀记得秦中事。君能为妾解金鞍,妾亦与君停玉趾……」我轻轻念着。 程淮时静静地听。 屋内的烛火给我与程淮时之间镀上一层难得的欢好。 这欢好,淡淡的,安宁的,就像世间所有同甘共苦的夫妻一样。 这时,鹤鸣进来通禀。 「二爷,荀姑娘现在府外,说想来探二爷的病。」 程淮时向鹤鸣摆手:「便说我歇下了。请她回去吧。」 鹤鸣应着声,去了。 我想起在扬州时他睡梦里的话,放下书卷,浅浅笑道:「二爷与我讲讲你从前的事,好不好?」 「从前?」 「嗯,从前。从前的二爷,从前的荀姑娘。」 程淮时摇头:「少年懵懂,不过读书识字,哪有什么从前呢?便是荀大人活着的时候,母亲亦素来不喜她。我与她之间所谈之事,唯政局、诗书而已。无它。」 他眼中满是坦荡。 这个话题,轻拿轻放,没有再续下去。 小厨房送了清淡的粥来,我扶起他,两人各食了一小碗,便和衣睡下。 因他病了的缘故,恐伤寒加重,便没有行周公之礼。 我想起老夫人常常在我耳边说的「子嗣」之事。 许是造化弄人,我嫁过来半载有余,尚是完璧之身,何谈子嗣呢? 机缘如天上的月,圆与缺不由人意,变幻无常。 三日后,程淮时的病略好些了。 早起,我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他与我一道去。 老夫人以为他这几日都在忙公务,嘱咐了几句注意身子的话。 尔后,笑眯眯地看着我,吩咐丫鬟道:「把我给二少奶奶的礼物端上来。」 丫鬟捧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玉镯。 我俯身道:「不年不节的,母亲何以要送我礼物?」 老夫人笑意盈盈:「桑榆,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我想了想,道:「今日是芒种。芒种时节,饯送花神。」 老夫人摇摇头:「傻孩子,今日是你的生辰呀。」 我这才恍然想起来。 自母亲去世,好多年都不过生辰,也无人提及,浑忘了。 我笑向老夫人:「您何以知道?」 「从前定亲的时候,程家与祝家交换婚帖,上面有你的生辰八字呀。前几日,我翻检旧物,瞧见了,便记在心里。」 她向程淮时道:「淮儿,咱们给桑榆好好儿过个生辰。」 程淮时笑了笑,道:「应当,应当。夫人生辰,好生办一办。」 遂拱手向我行了个礼:「愿夫人寿比松龄,寿富康宁。」 老夫人吩咐下去,让在花园里摆桌酒,请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来。下人们忙活开了。 她拉着我坐在她身旁:「这些事交予淮儿安排,你今日不许劳累半点,舒坦一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头门房进来报:「回老夫人,二少奶奶,祝府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并舅少爷来了!」 我一愣。 老夫人起身道:「桑榆,咱们得出去迎一迎。」 果真是我爹来了。 他身后跟着我那继母林月和他们的儿子祝西峰。 林月见了我,笑道:「大姑娘,你爹日日在家惦记着你。我说,想闺女,便去京城瞧瞧呗。你爹说,大姑娘今时不同往日了,姑爷做了官,大姑娘便是官太太了,咱们怎好去添烦乱?我说,莫说大姑娘做了官太太,便是做了娘娘,可也得念着你是她爹啊!亲家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低着头。 老夫人笑道:「是这么个理儿。亲家一路辛苦,快快进府,喝杯薄酒。」 我爹捋了捋鬍鬚,微笑着。 花园里的酒席已安置好。 老夫人请了他们来,坐下。 程淮时俯身向我爹与林月见礼。 戏班子排开了,锣鼓声响,正欲开场。 我爹见此,问道:「府中今日是有什么欢庆之事么?」 老夫人轻咳一声:「今日是桑榆的生辰。」 「哦——」 我爹有些尴尬。 他从来是不记得这等琐碎小事的。 林月忙推了他一把:「呔,老爷,您可是糊涂了么?一路上听您念叨过呀,咱们不就是来给桑榆庆生的么。紧赶慢赶,可算是赶上了。」 「是,是,是。瞧我,上了年纪,越发糊涂了。」 酒桌上,珍馐美味,炊金馔玉。 戏台上,曲尽其妙,动人心弦。 席间,林月频频给我爹使眼色,我爹饮了口酒,道:「姑爷,这趟来,还有件事,托与你。」 「岳父大人请讲。」 我心里立时绷了根弦。 只听得我爹道:「姑爷,我如今到了这个年岁,实无什么指望了。唯有我这儿子,我始终放心不下。」 林月赔笑道:「这不是有姑爷在么?一个女婿半个儿。姑爷定是不会眼见着老爷忧心的。」 我爹点头,指着祝西峰,道:「姑爷,听说首辅张大人很是赏识你。能不能求张大人,给你这内弟寻个差事?」 程淮时的笑凝在嘴角。 我忙道:「爹莫要不知轻重。二爷才入仕,步步小心,怎能徇私?」 林月停了箸,道:「哟,大姑娘,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有道是举贤不避亲,给你弟弟寻个差事,怎么就是徇私了?」 「举贤?」 我站起身来:「祝西峰连个童生都不曾考中,文不得,武不得,才十六岁,正妻都不曾娶,先收了两个小妾在房里。他有哪一处贤?」 我爹怒了,脸涨得通红:「你!你!」 林月哭向程淮时:「大姑娘如此不讲情面,忘根忘本,实在是令人想不到……姑爷,你说说,你评评理,我不信姑爷不管我们……」 程淮时窘极。 他从未面对过这等场面,此时进不得,退不得。 「我一定尽力。」他道。 恰有翰林院的人来唤。他拱手,向众人告退。 老夫人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回房。 她将林月等人好生一顿安抚。 台上的戏子仍是咿咿呀呀地唱着。 生辰宴却是早已被搅和得乱七八糟。 府中僕役窃窃私语。 我回得房来,呆呆地坐着,握着母亲生前留给我的簪环,不觉泪湿衣襟。 「姊姊——」 我看着忽然打开的窗户,一张熟悉的面孔露出来。 「你怎么来了?」 我吃了一惊。 第25章 他的亲人 第25章 他的亲人 「我想来看姊姊,便来了。」冯高的眼眸黑若曜石,深若幽渊。青纱冠下,一缕发顺着白皙的面庞垂落。在夕阳下,他的面孔看起来竟比窗外的花更艷三分。 我环顾了一下左右。 他定不是走正门来的,否则,府中的人哪有不知的道理? 他便是如此地神出鬼没。 上次在东厂,他拒了我。程淮时从东厂回来,又患了几日的风寒。此刻,我对他有些气恼,有些戒备,抽身便走。 「冯厂公想到何处,便到何处,我自是管不得。但,我能管得了自己,不与你一处。」 他忙唤:「姊姊,我,我,我给你带了饼的!我自己做的!」 实时更新,请访问????????.?????? 他将一个小盒子举起,期待地看着我。 我这才瞧见,他的手上起了几个红泡,像是被油溅的。 我心里不禁软下来,停住步子。 他把盒子打开,举起一个饼递给我:「姊姊,你快尝一口啊!」 那饼做得方不方,圆不圆,一处鼓,一处瘪,像是被踩过的泥团。 我接过,咬了一口。 他像是等着答案的小孩,急问:「怎么样?好不好吃?」 见我不作答,他自己捏起盒中的一块吃起来:「我从昨晚上便开始做了,出了好几锅,总算做出像样的来。锦衣卫指挥使刘守问我要,我没捨得给他……嗯,没有姊姊做得好吃……」 「好吃。」我缓缓道。 「真的吗?」他笑起来。 日头眷恋地挂在树梢。 我与冯高,一人在窗内,一人在窗外,分吃着他炸的饼。 我正色道:「你今日来,到底是做什么?」 「姊姊生辰。我……」他低下头。 「你怎知道?」我问。 转而又道:「东厂探听消息的本事,天下无人能敌。想不到,冯厂公连这等小事也能查得出。」 「姊姊的生辰,我并不需查。芒种时节,饯送花神。花神走了,姊姊来了。姊姊便是花神。」他自然而然道。 「莫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程淮时在东厂,我并不曾对他用刑。我若存了心想害他,不是今日的情形。张大人那日面圣,直指陛下胡闹。陛下认了错,方罢。姊姊,我告诉你,张大人为程淮时求情,这绝不是好事。你可知,张大人走后,陛下摔碎了三只茶盏?」 「陛下前日还赐了张大人一方『元辅良臣』的匾额,匾额从街头过,鸣锣开道,满城百姓皆知。」我道。 他嘆了口气:「官场上的事,我知道,我不管怎么跟姊姊说,姊姊都不会信我。横竖,姊姊认定我是个坏人,旁人也认定我是个坏人。这没什么要紧。我只愿姊姊平安就好。」 说着,他眯起眼,冷冷道:「方才我见姊姊哭。我说过,谁若让姊姊恼,我便……」 我倒吸一口凉气,拉住他的袖口:「你可千万别乱来!」 他转身。 我急道:「祝西峰再怎样,是我弟弟!祝家人再不好,也是我的亲人!」 他轻轻一跃,便上了院墙之上。 他的眼神像被碎石沉破的一池春水。 黄昏的风将他面颊上的那一缕发吹乱。 「姊姊,我才是你弟弟。你的亲人,只有我。我的亲人,亦只有你。」 眨眼间,人已不见。 唯余窗台上的一盒饼。 冯高这个人,总是这般奇怪。他有好多张面孔。反反覆覆。让人难以揣摩。 我思量着,赶紧去找祝西峰。 小音说,老夫人将他们安置在了南苑客房。 我进得南苑来,见祝西峰正在踢打着院里的花儿。 他素来便是这样,在府中有求必应惯了,稍微有不如意的事,便拿下人或是物件出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我,他冷哼一声,骂了句:「野种!」 当年,林月进府,给祝家生了个少爷,神气得不可一世。府中明明有僕役,她却偏喜把我叫到跟前儿,当丫鬟使。但凡有做错一星半点,她便骂一声:「野种!」 有样学样,她的儿子从会说话起,也这么跟着叫我。 我竭力避着他们母子。连吃饭都不与他们一桌,宁可端着碗,与小音到灶前吃。 十一岁那年,我背着林月,狠狠教训了这个蛮不讲理的孩子。结果被父亲知道了,罚我在院里跪了三日。 往事历历在目,都化作了心口的茧。 这时,林月一巴掌打在祝西峰脸上:「没王法的混帐东西!她是你亲姊姊!」 祝西峰挨了打,委屈道:「娘,您这是怎么了?」 林月不理他,满脸堆笑地看着我:「大姑娘,我就知道,你心里是向着我们的。哪有出阁的闺女不向着自己娘家人呢!那会子,姑爷说,他会尽力。不知到底几时能办好。大姑娘你催着些……」 我打断她:「你们这几日,少出门。」 说完,扭头便走。 我还是担心冯高对他们下黑手,所以,特来提醒。 他们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东厂整起人来,哪有什么轻重? 然而,祝西峰还是没听我的话。 翌日晌午,南苑吵嚷起来。 「西峰,西峰去哪儿了?」 须臾,我爹和林月到老夫人院里来,急急说着儿子丢了。 「半天不见人影,原以为他是淘气,去街上玩儿了。谁料到,到现在还没回来!定是走丢了!」林月哭道。儿子是她的命根,现时丢了,她的神情如天塌地陷。 亲家来府上做客,儿子却丢了,老夫人的面上有些挂不住。 她忙道:「亲家太太莫慌,京城乃天子脚下,想来不会出什么事。管家,你去府衙报官。桑榆,你带着人去八街九陌繁华的地方去寻一寻。」 管家答应着,去了。 我想了想,亦出得门来。 冯高。 定是冯高。 我径直往东华门走。 半路上,却见大队的侍卫举着黄旗,正在封街。 百姓们叽叽喳喳地谈论着。 「听说了吗?张大人病重,万岁爷和太后要亲自去探望呢!」 「嚯!张大人真不愧是位极人臣,生个病,这样大的排场!」 「你懂什么?张大人与万岁爷,可不止是君臣之义,万岁爷待张大人如师如父!万岁爷就是张大人一手带大的!」 「慈圣李太后年轻守寡,张大人相貌堂堂,又常常出入宫闱,二人不会是……」 「快小声些!若是被东厂的人听见,可是杀头的罪过!」 我向远处张望,依稀看到冯高的影子。 想来,万岁爷和太后摆驾张府,冯高是陪侍左右的。 我折路回来。 见街道旁有「天盛楼」的店面。 客来客往,生意甚好。 我不禁想起在扬州的情形来,不知这些日子,吴弼和吕圭经营得如何?荷华和她的孩儿是否康健? 三小姐前阵子乍到京城,生了痢疾。大夫说是水土不服。到现在,还不见好。十日倒有八日不出闺房。每顿的膳食都是丫鬟送去房中。老夫人和我每日都去看两回。程淮时忙里得闲,亦常去看望。我五日前给扬州去了封信函,嘱吕圭来京交帐。名为交帐,实则是想让他来瞧瞧三小姐。不知三小姐看到他,能否稍稍缓愈…… 正想着,走到一处窄巷,忽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 「桑榆——」 我猛地回头,竟看见秦明旭。 我一时竟恍惚起来,不知南北。 「你怎么在这儿?」 他并不急着回答我,而是指着窄巷中的一家低矮的酒馆:「桑榆,同我略坐坐,好么?我来京几日了,不好贸然去程府寻你。万想不到今日能在此处碰见你。」 我犹豫了会子。 他道:「桑榆,我近来苦闷得很,只是想同你说几句话。没有别的。」 我点了点头,随他进了酒馆。 小小的酒馆中,竟有女子在唱曲。 「十个指头分长短,一树桃李有甜酸。桃花五瓣天下同,可就是种花人儿不一般……」 秦明旭听了那曲子,神色愈发萧瑟。 「桑榆,你可知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这首曲子叫《玉蜻蜓》,坊间传闻,是讲本朝申大人的故事。」我笑道:「你怎忽然有心琢磨起曲子来?」 他饮了杯酒。 我问道:「你这次来京城,所为何事?」 「探病。」 「探谁的病?」 他又饮了杯酒。 「桑榆,我心里的烦愁不知与谁说。细细想来,唯有你,算是半个知我的人。」 他顿了顿,道:「我若告诉你,我与申大人的身世相同,你信么?」 「什么?」我惊道。 我回忆着秦夫人的模样。她是我见过天底下最标緻的妇人了。面如秋月,眼若春晓。她眼中毫无深宅主母的精明,而是处处透露着「不在意」的神情。那种「不在意」,不像是克制,而是发自肺腑。 难道…… 不。 怎么会。 「我母亲的娘家,在湖广荆州府。」他缓缓道。 我脑子「嗡」的一声乱了。 「你是,你是,是……」 第26章 来处与归途 第26章 来处与归途 湖广荆州,乃首辅张大人的故乡。这在当今的大明朝,几乎是童叟皆知的事。 每常,茶肆中说书的先儿一拍玉子板:「荆州有个张太岳,赤心可比日月光。三计谋取边疆定,帝师新政耀明堂!」众人便欢呼着拍掌。 我收起惊诧,平静下来。 晚霞映着杯中的酒酿,唱曲儿的女子唱道:「笑你我二八妙龄巧同岁,笑你我知音人不识知音人……」 秦明旭将酒杯放置在唇边,向我点了点头。 「我也是几日前才听母亲说起。那夜,京城忽然来人去了府中。母亲说,他病了,这次发病不同往日。再英明的人恐也难抵阎罗笔。他担忧命不久矣,才让人接了我来京一见。我脑子一下子就乱了。可我……我不能置喙长辈的事。我不能怪母亲。母亲原本想把这个秘密藏一辈子的。」 他紧紧皱着眉。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秦老爷可知此事?」 他摇摇头:「我不知父亲是否知道。那夜,他不在府中,去了浮梁。」 我想了想,道:「以平常心看待就好。父母是来处,归途却属于自己。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便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沉默了会子,放下酒杯,笑道:「桑榆,谢谢你。一肚子的话藏在心里。跟你在此说一说,轻松了好些。我原是对仕途没什么兴趣,也不爱那八股空文。见了权贵不低头,见了悍匪敢出手。生父是谁,不过只是来处,有什么要紧。」 他挥了挥袍袖:「我自是该似从前,爱憎逍遥,大块金子入囊中,大杯美酒入腹中,自在过一生才好。」 我笑:「这才是我认识的秦公子。」 转而,我似想起什么,道:「张大人这次,真的病得很重么?那日我远远地见到他一回,高视阔步,气宇轩昂,不像是缠绵病榻的样子。怎得忽然……」 他道:「确是病得很重。他给母亲的信函中说,他每日伏案阅公文,久坐成痔,老毛病,原是没什么要紧。可他一心想着根治。山东巡抚给他荐了一个名医。那名医说,诸痔断其根,必须枯药。你可知,枯药是何物?蟾粉,砒霜……」 「那不都是些有毒之物么?」我问道。 「正是以毒攻毒之意。可他到底是年事已高,痔根虽去,元气却大损。脾胃虚弱,不思饮食,四肢无力,寸步难移。我那日去见了他一面。我站在床边,他不断地向我摇头,口中只说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青遥。」 他抬头看向我:「青遥是我母亲的闺名。外祖家乃荆州蔡氏。与张家是乡邻。」 我不禁大为唏嘘。 权倾天下的首辅张大人,病危之际,呼唤的是年少时邻家小妹的名字。 他们究竟有什么过往,又为何一生错过。 张大人这回的病能痊癒么? 举国实施、轰轰烈烈的「万历新政」,不能没有张大人。若当真失了他,大明的来日会是如何啊? 「桑榆,我虽此前与他未曾谋面,对他无甚感情,但亦是希望他康健。我不愿母亲难过。从我记事起,母亲一直是个平和的人。府中的姨娘们再怎么争,她都不在乎,养花写字,饮茶餵鸟。可那夜,京城的信函来,她哭得那样伤心。」 「张大人不会有事的。宦海风波,大风大浪,他都顺遂地过来了,何况区区小病?」我道。 他忽然问我:「桑榆,你这些日子过得好么?」 我笑道:「我很好,二爷也很好。三小姐清时,也有了意中人。秦公子不知何时能遇得良缘?」 他亦笑了笑:「佳人好得,良缘难觅。举杯有月,当歌有风,横竖,我是不寂寞的。」 天色暗下来。 我忧心着不知冯高把祝西峰怎么样了。 遂暂别了秦明旭,回得府中去。 走到巷口处,秦明旭在身后道:「这阵子,我要在京中的分号理事,且还要待上许多时日。桑榆,你若有什么难处,来天盛楼寻我便好。」 我转身,促狭道:「问秦公子要黄金万两,给不给?」 他笑了笑,脸上的烦闷尽皆散去:「千金散尽还复来。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你要,我便给!」 此时的我们,都把这当作了玩笑话。 我回到府中的时候,小音在门口等我。 她拉着我的手,道:「小姐,少爷回来了,像是受了好大的惊吓,捂着裆,口中说着『不要阉我,不要阉我』,太太搂着他哭。老夫人命管家请了大夫来瞧过了。」 捂裆,阉割……这定是冯高做的。 我问道:「祝西峰不会真的……」 「没有。」小音忙摇头:「太太命小厮扒下他的裤子瞧过了。小厮说,少爷的命根子还在。」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少爷是大惊所致,心脾两虚,调理调理便好了。」 我往里走着。 小音道:「太太问少爷是怎么回事。少爷说不出个好歹来。迷迷糊糊地,像是提到东厂二字。太太吓得了不得,直嘆着,得罪了东厂如何是好。老爷说要收拾东西,回东昌府去,避避祸。」 我走到南苑,隔着门,听见林月跟我爹说着:「老爷,西峰这孩子素来胆子小,到底是怎么得罪东厂的呢?」 我爹道:「他是个莽撞人,在街上玩闹,一时说出不防头的话来,也未可知。哎。京城不比东昌府,一步也错不得啊。」 林月忙道:「看来,京城不是好地方。危险得很。老爷,不如,让那死丫头多多送我们些钱财,我们回去吧。」 我推门进去。 林月已敛了慌色,道:「大姑娘,我和你爹怕你为难,想着,就不给你添麻烦了。我们明日就坐船回去。」 我淡淡笑道:「爹,您老人家不在京城多留几日么?」 我爹摆摆手:「不留了,不留了。」 「那好。明日我送你们去渡口。」 回得房来,兀自失笑。 冯高这么一吓唬,未尝不是好事。 也免得他们留在京城,往后是是非非,夹持着我,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晚间,我刚洗罢脸,对镜卸簪环,程淮时回来了。 他俯下身来,拥住我。 镜中人两个。 「夫人,我已为内弟谋好了差事,今日央了典籍大人。他答应,许内弟做个文书。差事不重,不过抄抄写写,想来内弟能做得。」 原以为他那句「我一定尽力」只是敷衍林月的客套话,没想到他真的放在心上去办了。 不过是看顾他们是我娘家人的缘故。 对于刚正的程淮时来说,能做到这一步,是难得的事。 我握住他的手:「二爷费心了。」 「总也没为夫人做过什么。应当的。」 风将他的话吹成好几寸,每一寸都落入我心里。 我道:「父亲他们今日忽然说要回去,想来是在京城住不惯。随他们吧。」 「也好,留与不留,随岳父大人。」 他在我身边坐下。 「夫人,今日,张大人见了我。他说,想调我去做户部当差。户部负责税收,是要职。又与张大人主持的新法关联重大。」 我问道:「依稀听说张大人病了。」 「是。这回病得颇重,来势汹汹。他担忧没有他盯着,官员们阳奉阴违,便启用了我。」 我道:「往后,二爷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夫人,张大人所想与我之所想相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总有一天,我们的百姓不至为徭役赋税所累,倾家荡产。总有一天,京城的官员们,想的不是党争与谋权。总有一天,我们的国家,四海昇平。」 我起身为他斟了盏参茶。 「二爷安心做大事,有我在,后院无忧。」 烛火轻柔,庭草交翠。 屋内骤然温情脉脉起来。 红纱帐透着风月无边。 更漏迟迟。 他吹熄了灯。 「夫人,安歇吧。」 第27章 狮子铁牌 第27章 狮子铁牌 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砰!砰!砰!」的砸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 「祝桑榆!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贱人!勾结外人害我!」 是祝西峰的声音。 小音急切地拦住他:「少爷,你可别犯浑。姑爷和小姐在里头,你不能进去!」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犯浑?到底是谁犯浑?祝桑榆这个吃里扒外的小蹄子!爹娘早就该把她打死才好!她居然勾结东厂的人,要阉了我。哼,阉了我,难道让祝家绝后不成?好歹毒……」 听得「东厂」二字,我猛地一僵。程淮时亦停滞下来。 祝西峰仍是不依不饶地喊着。 我坐起身来,将衣裳穿好,下了床榻,打开门。祝西峰一个踉跄撞进来。 借着月光,我狠狠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混帐东西,你胡说什么!」 祝西峰冷不防挨了打,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爹啊!娘啊!快来看啊!这个贱人欺负我啊!你们不能不管啊!」 小音想扯他起来,他啐了一口。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僕役们提着灯笼,我爹和林月快步赶来。 林月像老母鸡护崽一样,冲上来抱住祝西峰:「儿啊,你怎么了?你不好生睡觉,跑你姊姊姊夫这里来做甚?」 程淮时从里间走出来。 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让他不悦中带着些许震惊,但碍于情面,他并不好发作。 我爹和林月自知理亏,明日就要走了,闹开了,还怎么从我手中拿银子?遂,赶紧拉着祝西峰走。 祝西峰索性在地上打起滚来:「爹,娘,你们都被她骗了……儿说的都是真的……儿发誓,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噼!」 我爹怔住了,道:「峰儿,你说的话,可有凭据?」 「怎么没有!」 祝西峰伸出手来指着我:「爹,娘,你们可还记得,从前这小蹄子有个铁牌牌,上头刻着狮子?小时候,我抢她那铁牌牌玩儿,她还咬我一口,我记得清楚着呢!爹,您当时为她咬我,还罚她跪在院子里。爹,您想起来了不?」 我爹和林月对视一眼,点了个头,问道:「那铁牌牌怎么了?」 祝西峰抽噎道:「今天那人要阉我,我挣扎着,反抗。我心里想着,我是祝家的独苗,我不能让爹绝后。府中巧嫣和翠红还等着我呢,我怎么能没了命根子,我可是要给爹生孙子的……」 我爹捋了捋须,咳嗽一声:「峰儿,你直说怎么回事便好。」 祝西峰扯着我爹的衣袖,道:「他要阉我,我反抗,从他身上掉下来一块铁牌牌,上头刻着狮子。我当时觉着眼熟。但我被吓怕了,一时没想起来。那会子,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来了!那可不就是祝桑榆这贱人的东西嘛!她的铁牌牌如何会到东厂?定是她送予那太监头子的!我便闯来,当面向她问个清楚!」 此话一出,就如飓风一般,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爹,祝桑榆和外人勾结,害我。她怎么能对得起祝家的祖宗?」祝西峰洋洋得意地,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爹走向我。 程淮时一把将我挡在身后,向我爹道:「岳父大人勿急,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内弟惊慌之中,看错了,也未可知。夫人自嫁入程家,素来贤德,我相信她绝不会这么做。」 我爹看着我:「桑榆,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确实有这么一个狮子铁牌。 从我记事起就跟着我。 我曾问过母亲,为什么要在铁牌上刻狮子。母亲只是抚摸着我的头,并不作答。 母亲离世后,我便将铁牌同儿时的旧物一起收了起来。逢着母亲的忌日,才拿出来看看,睹物思人。 祝西峰言之凿凿。我一时竟分不清他到底是无赖混说,还是我这铁牌确是丢了,被冯高拾得。 我忙转身,从箱中的旧葛衣中翻找。 铁牌还在。 我放下心来。 我举起铁牌向祝西峰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的铁牌好端端地在这儿!你若再混说,我定不轻饶!」 祝西峰揉了揉眼睛:「怎么会?我明明在东厂看到了这个铁牌!一模一样!我发誓!我发誓!不是你送给他的,定是你俩早就相识,才有一样的铁牌!横竖,你跟那公公有猫腻!」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传来—— 「若要贿赂东厂,当送金、送银,怎会送个不值钱的铁东西?」 众人抬头,只见丫鬟扶着老夫人来了。 林月忙赔笑:「怎的惊动了老夫人?」 老夫人喘匀了气,笑了笑:「有人栽赃我家儿媳勾结东厂,我怎么还睡得着?」 我爹和林月听了这话,忙俯身赔礼。 老夫人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近她。 她握着我的手,流泪道:「桑榆,我到今日才知,你竟是这样一个可怜孩子。生而不养,断指可还。你今夜便斩了自己的手指交还。以免旁人往死里逼你……」 她明里是说与我,实则是说与我爹。 她作势唤着丫鬟:「去,给二少奶奶拿把刀来——」 丫鬟假意答应着。 我爹见状,连忙道:「亲家说的哪里话?是我们的不对。我们这就带峰儿走。」 说着,狠狠甩了祝西峰一巴掌:「孽障!你看你惹出的好事!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 祝西峰被打懵了。 三人拉拉拽拽地离了东院。 老夫人道:「舅少爷方才说的话——」 我爹忙道:「再不提了。再不提了。」 少顷,院中复又安静下来。 我低下头:「谢母亲。」 老夫人疲倦地摆摆手,看了看我,看了看程淮时:「桑榆,淮儿,你们快歇着吧。」 丫鬟扶着老夫人远去。 我和程淮时先后进了房中。 小音关上门。 我敏感地察觉到,卧房内已变了味道。 欲望如水,冷却,散去。 不留痕迹。 我握着铁牌躺下来。 一番闹腾,我与程淮时都失了欢爱的情调。 他看着我手中的铁牌,似想说什么。 我知道,方才祝西峰那信誓旦旦的话,在他心中投下了疑影。 「夫人,冯高这个人,很不简单。他本是东厂上一任厂公曹昀的义子,可他却踩着曹昀的血上位。他亲手挑断曹昀的手筋脚筋,满朝大臣闻之,不寒而慄。一个连义父都能背叛的小人,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小人,只能远之。他数次破坏新政,与张大人为敌。夫人,你……」他欲言又止。 我忙道:「我与他并不曾有私交。」 他嘆口气:「夫人是个聪明人。但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我,我……」 他将手指轻轻放在我唇边:「我信夫人。永远信。」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 程淮时躺在我身边。 我听着他的噏息,兀地想起荀姑娘来。 我心头有过一霎时的茫然。 若荀姑娘是我,当不会与他生出这般龃龉吧。 我或许不该屡屡求冯高助我。 冯高与他,本就是不同路的人。 来日,会生出什么样的祸患呢? 张大人这次的病,让我嗅到其中的汹涌与不祥。 我在榻上翻了个身。 祝西峰说的那块铁牌牌,冯高到底是从哪儿得到的? 子夜,浅眠之中,母亲忽入我的梦里来—— 第28章 杂技班子 第28章 杂技班子 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微微地笑着。那么娴静,那么可亲。 生命末尾的病痛终于不再折磨她了。 「娘——」 我喊了一声,椎心饮泣。 她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面颊。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桑榆,我儿,你长这么大了。这些年,娘不在。难为你了。」 我拼命地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像小时候一样,为我梳着头,我枕在她的膝上。 「记得娘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很小。面黄肌瘦,眼神却很清亮,惹人怜爱。那时候,娘就知道,娘与你,註定有一段母女缘分……」母亲平平缓缓地说着。 我抬起头,看着她:「娘,您在说什么?」 母亲抱住我,她的脸上就像十月夜晚的草木,挂上一层清霜。 「桑榆,你可知娘为何给你取了这个名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娘失去了一个孩子,哀伤过度,再不能生养。娘一直把你当作菩萨赐予我最珍贵的福分。」 我的心里霎时起了风,轻烟漠漠雨疏疏。 东隅。西峰。 难道此前祝家确有一个夭折了的孩子,叫祝东隅吗? 「桑榆,娘原本想着,你既忘了从前,便忘了。娘把你当作亲生的孩儿抚养,让你从此幸福安然。娘临终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对你说出真相。可直到闭眼那一刻,还是没能忍心。天下这么大,可叫我的小桑榆何处容身呢?」 母亲嘴角的笑,透着无尽的悲悯与慈祥。 「娘,我本就是您亲生的孩子。我是您亲生的孩子。」 从小到大,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母亲给我洗澡,给我煮羹汤,给我梳头,一笔一笔地教我写字,教我画画。她对我那样好,我怎么可能不是她亲生的呢? 我手中的狮子铁牌掉落在地。 母亲捡起它,对我说道:「桑榆,娘把你带回家时,你手中便紧紧攥着这个铁牌。娘不知这铁牌有什么来历。或许,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找到答案。」 「娘,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母亲抚着我的发:「桑榆,你在杂技班子里受过重伤。」 杂技班子。 舞龙舞狮。 熟悉的眩晕感像浪一般涌来。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更鼓响。 母亲消失不见。 「娘!娘!」 我一声声地唤着。 「夫人——」 有人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猛地坐起身来,睁开眼,浑身汗湿透,腮边犹有泪痕。 程淮时关切地看着我。 我环顾四周,天已经亮了,卧房中的一切如旧,红纱帐已被捲起,小音用铜盆端了洗脸水进来。窗棂外,有淡淡的霞光映入,枝头的鸟儿欢快地叫着。 这个梦如此真实。 真实得好像母亲确是来过。 我摸了摸枕下,狮子铁牌还在。 「什么时辰了?」 小音道:「小姐,卯正一刻了。」 程淮时道:「夫人做恶梦了么?」 我轻声道:「不是恶梦。我看见我母亲了。」 程淮时道:「定是夫人近来太操劳的缘故。一会子让厨娘给夫人炖些养神的汤来。」 他将几张银票放在床边,起了身:「夫人,我今日要去户部接职,得走了。今日,岳父大人他们果真要走的话,夫人记得将这些银票送予他们。便说,此次程家招待不周,请他们见谅。」 小音绞了温帕子递与我,我擦了把脸。 程淮时已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看我,我向他笑笑,他方才离去。 待他走后,小音道:「姑爷真是心宽的人。昨儿,少爷那般来闹,他今日还能做到这般。」 我梳洗毕,将银票收在了袖中,到了南苑。 南苑中,我爹和林月他们已收拾好行李。 老夫人命丫鬟送来许多礼品。 丫鬟笑道:「老夫人说,昨儿睡得不安稳,今儿个早起,觉得身上不大好,便由二少奶奶送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舅少爷去渡口。老夫人千叮万嘱,愿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舅少爷一路平安。日后得空儿,常来。」 我爹和林月讪讪的。祝西峰昨日挨打的气未消,怨憎地瞪着我。 管家备了马车,我随他们去了渡口。 林月和祝西峰上了船,我唤住我爹:「爹,您略等等,我有话问您。」 我爹止住步子。 我看着他:「爹,我昨晚梦见我娘了。」 他咳嗽了几声,捋了捋须。 我道:「爹,娘从前有个孩子叫祝东隅,夭折了,对吗?」 「好端端的,你问这个做甚?」 「爹,我到底是不是祝家的孩子?我娘昨晚跟我说,我是她从外头捡回去的。爹,我想听您说一句。」 运河的水,泛起微波。 我爹眼神闪烁,吞吞吐吐道:「你……你当然是祝家的孩子。梦里的话,怎能做得真?」 我静静地看着他。 从他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我将银票塞到他手中:「爹,不管我是不是祝家的孩子,娘把我养大,疼我爱我,我便一世都是祝家的孩子。」 船要发了。林月催促着。 我爹面带惭色:「桑榆,桑榆,我……我……我对你并无坏心……」 他上了船。 我站在渡口,万般地惆怅。 转身,听见一旁酒肆中几个汉子高声说着话。 「自张大人改革过后,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好多了。从前按户籍摊派徭役,苦了穷人。现时,按土地徵税,差徭落在了大地主身上。咱们吶,也能喘口气。」 「张大人得罪了好多地主豪绅,不少人想害他呢。」 「张大人不会有事的。有万岁爷和太后护着。」 「可是张大人如今病了,咱们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张大人病了还是操劳着国事,我听衙门里做差卒的表兄说,张大人现时派了一个姓程的大人到户部主事。那程大人年纪轻轻,便杏榜得中,很是受张大人赏识。」 「神佛保佑,但愿这个程大人是个好的……」 我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些短衫汉子脸上真挚的笑脸,忽地懂了程淮时昨晚所说的那些恢宏的话语。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落到烟火人间的实处,便是无数个贫苦百姓的曙光。让他们能从繁重的苛捐杂税中解脱出来,劳碌过后,可以舒缓地坐在酒馆,喝一杯酒。 真正的天下太平,不是只有庙堂中的歌舞昇平。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如蝼蚁般的众生,皆得安乐,才是海晏河清。 「姊姊,你怎走得这般快——」 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 我回头,见冯高抿着嘴角看着我。 他今日没有穿东厂的官服,而是一身寻常的烟霞色锦衣。 若夭夭桃李,似悦怿九春。 他眼里有些促狭,有些得意:「祝西峰是不是走了?姊姊没见,他昨日吓得尿了裤子——」 我看着他的面孔。 我从未这么专注、这么仔细地,久久地盯着他。 他摸了摸面颊:「姊姊为何这般看我?」 「你的狮子铁牌,在何处?」 他一愣,从怀里摸出铁牌交予我。 我接过,把我的取出来比对。 祝西峰没有说错。 两块铁牌,一模一样。无分毫差别。 「姊姊,你想起来了,对不对?」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是从何处得到这块铁牌的?」我看着他。 「姊姊,这是杂技班子的铁牌。我们每个人都有的。我……我以为你的不在了……我后来去东昌府找了好多次,当年的杂技班子散了,无迹可寻。」 梦与现实交织着,印证着。 我怔在原地。 晌午的日头,那般炙烈。万物都似染上一抹橙黄。树叶捲起来。知了聒噪着。 冯高双手扶着我的肩,急切道:「五方狮子舞,绣球……」 忽然有人一把推开冯高,将我掩在身后。 第29章 两个男人 第29章 两个男人 「青天白日,阁下何以要为难一个女子!」 我回过神来,见来人是秦明旭。 他正面带愠色,质问着冯高。 想来,他定是瞧见冯高激动地扶着我的肩询问,误会了。 加之,今日冯高并没有穿东厂的官服,粉面凤目烟霞衣,他错将冯高当作了坊间的轻薄子。 冯高收起方才的急切,冷眼打量着秦明旭:「你又是何人?」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秦明旭道:「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知晓,她并非是你可以随意轻薄的人!」 「我?轻薄?」冯高笑了笑。 我忙对秦明旭道:「秦公子误会了。他是我弟弟。」 冯高听了「弟弟」二字,嘴角轻轻地上扬,他对秦明旭道:「在这京城八街九陌,还没有人敢这样推我。看在你如此紧张姊姊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计较。」 他施展轻功,一阵风似的走了。 秦明旭向我道:「桑榆,这人到底是谁,怎的如此张狂?」 我想起那些曲曲折折的牵绊,连我自己亦未完全明白个中究竟,一时半刻与秦明旭也说不清,便化繁为简,道:「他是我东昌府的同乡,现时东厂的厂公。在扬州时,我曾无意中救过他。因了这份救命之恩,他一直唤我姊姊。屡屡助我。」 秦明旭听了,面上舒展许多。 他道:「东厂,是万岁爷的亲信。有句话叫,天下有动静,东厂最先知。东厂的厂公,比一品大员还要得势。桑榆,你能有这份际遇,是你素日善心所致。这是好事。」 我想了想,问道:「市井之上,关于东厂的传言数不胜数。你对东厂没有偏见么?」 他笑:「军国之大事,庙堂之筹算,君其不与,何所知?」 顿了顿,他又道:「好与坏,不是寻常百姓能懂的。东厂既然存在,必有其存在的道理。桑榆,你本是无依无靠之人,若这厂公大人能护你助你,我亦感可慰。」 不知为何,听了秦明旭这番话,我释然了不少。 联想到入京以来的种种,关于冯高的身份带给我心头的愁云,好似被风吹去了更为明朗的地方。 那个位置总是会有人在,起码,冯高在,比旁人在要好。 他与我有一模一样的狮子铁牌。 我与他,或许有很深的旧交。只是我因受伤之故,忘却了。他却是记得的。 总有一天,我能全然想起过往。 想起自己生命伊始的那些往事。 有他在,一切都有迹可循。 这样一想,我笑向秦明旭道:「秦公子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受教了。」 秦明旭似突然想起什么,与我道:「桑榆,你送我母亲的牡丹图,我母亲托人捎来京城,送给了张大人。张大人昨夜跟我说,那幅牡丹图全无匠气,浑然天成,画出了牡丹富贵表象下的无奈,曲高和寡。他想请画图之人,去张府,为他画一幅肖像。你看,可以吗?」 我笑了笑,万没想到,一时涂鸦之作能入了张大人的眼。 欠了秦明旭许多人情,他今开口求我,我自然拒他不得。 我点了点头。 他笑:「好,今夜戌半,我在启安街口处等你。」 秦明旭刚走,一辆马车停在我面前。 车帘掀开,一个声音阴阳怪气道:「祝桑榆,可是被我撞见了你的丑事,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妇道人家,跟两个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若让母亲和老二知道,我倒要看你如何解释!」 我抬头看清,马车里坐着的是大少爷程沧时和大少奶奶王玉珍。 他们俩不是在冀城商号主事么,如何这个时节来了京城? 程沧时拉了拉大少奶奶的袖口,示意她莫要多话。 大少奶奶甩开他:「如今,咱们攀上刘大人,不必怕她了!我偏要说!」 「祝桑榆,跟我去母亲面前对质!我看看你往后还怎么处处压我一头!」她说完,便命车夫驾着马车远去了。 待我回府的时候,正院的一个丫鬟道:「二少奶奶,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迈入正院,进了厅,老夫人不慌不忙地喝着茶。程沧时坐在她右侧的黑木椅上,低着头。 大少奶奶站在老夫人跟前儿,面有得意之色,眉飞色舞地说着:「前些日子,我们听说老二高中,做了官,本想着让他帮帮忙。可母亲您来信说,要我们谨守本分。我们不敢不听母亲的。现时,上天眷顾,我们得了刘大人的青睐。为家里挣了这样大的一份体面。母亲,您往后也要高看大房一眼才好。我进程家这些年,心都操碎了,怎的在母亲面前,还不如一个风化有亏的祝桑榆?」 老夫人见我进来,伸手打断她:「桑榆,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舅少爷他们可都送上船了?」 「是,送他们上了船,我才回来。」 「桑榆,你坐。」她指了指她身旁的位置。 我走上前去,坐下来。 老夫人道:「你大嫂说,见你在渡口旁跟人说话。你告诉你大嫂,是谁?」 老夫人话语中的信任,让人暖心。 我道:「回母亲,是天盛楼的人。这一季,府中下人们的衣裳该做了。还有,母亲和三妹也该添置些暑衣。听闻天盛楼里新到了一种软烟罗,三妹近来身上不好,正是需要的。」 「祝桑榆,你休要狡辩,你……」 「好了。玉珍,半年不见,坐下来,正经说会子话吧。」老夫人话语里透着威严,大少奶奶不情不愿地坐下来,敛了口。 老夫人问程沧时道:「沧儿,那锦衣卫指挥使刘大人,你们是如何识得的?」 原来,大少奶奶口口声声说的刘大人,是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与东厂一样,是直属皇权的监察机构,与东厂是上下级的关系。 上回冯高来送饼,我似乎从他口中听到过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人。 程沧时轻咳一声,道:「回母亲,刘大人来冀城办事,喝了咱们家的茶,甚是喜欢。他说,这普天下四海九州的茶,唯咱们程家的茶最为清爽。儿与他,与他……」 他看了一眼老夫人,继续道:「儿与他吃过几次酒。他在京活动,给咱们家办了通关的茶引,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销往关外。这样一算,每年帐面能多出三倍之多的流水。况且,这普天下,商家得此殊荣的,能有几人?对咱们程家而言,这是一份天大的体面。」 老夫人沉思道:「刘大人跟咱们程家素无瓜葛,就凭吃几次酒,就给你办了这样大的事?」 「哎呀,母亲!」 大少奶奶道:「这还不是您的大儿子会说话,会办事!沧时好歹在官场处了几年,论读书做文章,或许不如老二,若论为人处世,可比老二强远了啊。我们为程家立了这样大的功劳,母亲您不说夸赞几句,还这样怀疑起来,真真儿让人寒心吶。您眼里只有老二他们两口子!」 老夫人道:「玉珍这是哪里的话。都是我的后人,我都疼。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母亲。您年纪大了,儿子们有能耐,您该欣慰才是。还有件大喜事,未有十分准,也有个七八分了,告诉母亲也无妨——」 她压低声音,道:「今年到了朝廷选秀的时节,我那舒遥,您的大孙女儿,刘大人说,有望活动活动,助她入宫……」 大少奶奶嫁过来十来年,膝下无子,先后生了两个孙小姐,前番,都跟着他们去了冀城。 老夫人听了,并没有大少奶奶预期的欢喜。她嘆了口气,道:「入宫难道是人间第一得意事?当今陛下,少年登基,上有两宫太后,下有大臣宦官,且早已后妃成群。舒遥年纪小,性子软弱,我怕……罢了罢了,这些事,原该是你们做父母的拿主意。我就不多言了。」 老夫人传了晚膳。 程淮时在户部衙门忙公务,未归。 我与他们一道用了晚膳,方回东院来。 大少奶奶今日说的话,我总觉得蹊跷。 为何这些事,不早不晚,恰要在张大人调程淮时去户部这个节骨眼儿上忽然齐至? 其中,有甚关联呢? 冯高对这些事,应是不知情的。否则今日在渡口,便会跟我说了。 锦衣卫与东厂关系密切,却又受制于东厂。 那锦衣卫指挥使刘大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天色暗下来。 我想起与秦明旭的约定,嘱咐小音:「我出去一趟,二爷若回来,便说我去灯市了,很快便会回来。」 小音应了声:「是。」 我遂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悄然出得门来。 到了启安街口,见秦明旭长身而立,站在一辆马车前。 我上了马车,与他一同往张府去。 张府威严气派,富丽堂皇。碧瓦朱甍,珠帘翠幕。 一个身着黑衣的僕妇带着我们穿过条条回廊,迈过锦绣园林,到了府后的一处院落。 这小院遍种牡丹,有一处房舍,僕妇先行进去通禀,不多时,出来说道:「老爷请画师进去——」 秦明旭向我点点头。 我迈入屋中。 屋内满是高高的书架,瀚如烟海般的书籍码得井井有条。扑鼻而来的,是墨香和草药味。一个大大的太师椅上坐着一名男子。 他便是张大人。 与我上次在府外遥遥见到他的时候不同。此刻,他有些衰弱,面孔苍白。一把长长的美髯垂至腹间。 我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中走向他。 他睁开眼来,看着我。 深邃的双眼中,有一丝怅然。 「画师姑娘,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第30章 为张大人作画 第30章 为张大人作画 我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停住步子。 他细细地打量着我,带着几许伤感,几许惋惜,低头嘆道:「我是愈发老眼昏花了,想来也是不可能的。一朝马死黄金尽,到老终无怨恨心。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思有时。时也。命也。」 转而,他平复了心绪,抬头向我道:「你的牡丹图画得很好。几十年来,我见过无数的文人墨客画牡丹,或雍容华贵,或大气磅礴,或妩媚鲜妍,或文雅从容,可没有一个人,如你这般,将牡丹画出忧患,画出感伤。你在作画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眼前这个人,名贯四海九州。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堂振臂一呼,追随者如过江之鲫的人物。他是大明的嵴樑。他是当今的首辅大人。 可我站在他身旁,全无畏惧之心。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暮年的老人。他的风华已逝,他的雄心犹存。他眉宇之间尽是忧患,对邦国的忧患,对黎民的忧患。 我俯身道:「回大人,民妇想的,是一首诗。」 「哪首诗?」 「一自胡尘入汉关,十年伊洛路漫漫。青墩溪畔龙钟客,独立东风看牡丹。」 他眼角忽而有些湿润,唇边却浮出一丝笑容:「好,好,很好。画师姑娘是个清醒的人。太平之下,能有这份清醒,难得。画师姑娘比朝堂上的许多大臣都要强。现时,北方的蒙古、女真时常入寇边塞,若不多加防患,日后焉知大明不会如前宋那般呢?」 「有大人在,断不会那般。百姓们都知道,大人三计谋取边疆定,功在千秋。」 他听了这话,艰难地摇了摇头:「我在一日,国安一日。有朝一日,我若不在,国奈何?家奈何?」 我忙道:「有许多受大人教诲的学子,心怀高远,必将秉承大人之志。」 他沉吟一番,笑道:「但愿如此。画师姑娘之画技,师承何人?」 「并不曾拜师。只幼年时,为家母所授,丹青略知一二。民妇的外祖,隆庆年间,做过宫廷画师。」 「哦?是哪一位?」 「外祖谢焓。」 他笑了笑:「我记得他。隆庆六年,先帝还曾命他为我作过画。今日,请得你来,实在是冥冥之中的巧事。」 他指着一旁的笔墨纸砚,道:「画师姑娘请——」 我点头,提起笔,端详着他。 他道:「这幅画,是打算送给青遥的。我与她,二十多年未见了。她说,蹉跎半生,再相见,彼此情怯,倒不如不见的好,差人送幅小像给她,做个念想足矣。我想着,寻常画师,恐画走了样。姑娘能画出那样的牡丹,定是错不了。」 我颔首:「大人谬赞了。民妇所为,不过尽心二字。」 他整了整冠,抚平衣衫,认真地坐好。 我静静地画着。 摇摆的灯火中,他仿佛不再是功成名就的张大人,而是当年进京赶考的、湖广荆州的士子张太岳。 拟把半生付纸上。 约莫一个时辰,我收了笔。 他起身,看过,笑道:「好,这幅画是我这一生当中,最满意的画像。既有人到暮年的真实,又有年轻时的神韵。」 他看我:「画师姑娘画得此画,当重酬。想要何物,只管说。」 我俯身道:「大人,民妇不需酬劳。民妇的夫君程淮时,受大人赏识,民妇一家,感念在心。」 他捋须,笑道:「原来是程夫人。曾听人言,程淮时之姻缘乃承长辈之命,媒妁之言,并非他自己选定。现在看来,程夫人冰雪聪明,画技超群,年纪轻轻,悟性了得,与程淮时正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谢大人。」 他行至书案边,取得一笔,递予我。 「此乃隆庆元年,我任东阁大学士时,先皇所赐金笔。今将它赠与程夫人。画师人无数,好手不可遇。愿莫相辞。」 我想了想,接住,郑重谢过。 他捧着那幅画像,回到太师椅上,半躺下,幽幽道:「一心要江山图治垂青史,也难说身后骂名滚滚来。我思肥泉,兹之永嘆。思须与漕,我心悠悠啊。」 听了这话,再联想到冯高对我说的万岁爷摔碎茶盏的事,我眼皮微跳。 向他告退之后,我转身离去。 他唤住我。 「程夫人,冒昧问一句,你生于何年?」 我一愣,如实道:「民妇生于嘉靖三十九年芒种。」 「嘉靖三十九年,芒种……」他喃喃道,似在思索着什么。 「大人,怎么了?」我问道。 他摆摆手:「无甚,无甚,我不过是想起一位旧友。人吶,有了年纪,便喜多思。程夫人无须在意。」 「是。」 我走出门外。秦明旭在等我。 「桑榆,今晚辛苦你了。」他道。 我笑着摇摇头,举起手中的金笔:「大人给我的。」 秦明旭笑道:「还未曾见你这样欢喜过。」 「当然,这可是一支定干坤的笔。我定会好好儿收着。」 里头传来张大人的声音:「明旭,你进来——」 秦明旭走了进去。 我这厢出得府外。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感到好像墙角处有一闪而过的黑影,在盯着张府。 那黑影有些熟悉。 我上了马车,在启安街口下来。 一只手将我拉入窄巷。 「姊姊——」 是冯高。 他急急道:「姊姊,在渡口推我那位公子,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我知道。」 「我是说,你可知他与张太岳的关系?」 「我知道。」我重复道。 冯高的神情严肃起来:「姊姊连这等隐秘的事都知道了,看来,姊姊与他交情匪浅。我今日看他那般紧张姊姊,便查了一番。这一查,却不一般。」 「我身边出现的人,你都要查?」我蹙眉。 「姊姊寻常交友,自是不打紧。可这个秦公子,身份暧昧,姊姊须远离。你知道么?锦衣卫指挥使刘守已经注意到这个人了。我刻意派人迷惑他的视线。不知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锦衣卫虽受东厂所辖,但刘守那个人,野心勃然,与我面和心不和。陛下近来,颇肯听他的话。我要保住现时的地位,需时时警惕。陛下发了话的事,我也不得不配合。」他忧心忡忡道。 「你在说什么?」我不解。 「姊姊啊姊姊,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动手,旁人会动手。」 他看着我:「不论如何,我会护你。」 京城初夏的夜,月似少女亭亭。 风拂柳枝,万种风情。 我轻声道:「你很在意失去权力,对么?」 「当然。姊姊,有了权力,我们才不会任人宰割。十五年来,我苦苦挣扎,只为有一天权柄在握,可以寻到姊姊。」 他抓过我的手,将衣袖拉上去:「姊姊,你看,你手腕的这处伤疤还在,这是当年我们学舞狮的时候留下的。我小时候格外瘦小,在高架上总是站不稳。班主打我,姊姊你总是护着我的。我们常常饿肚子,我忍不住,在街上偷了铜板,姊姊你冲过去跟阔少爷争执……」 他越说越难过,哽咽起来:「姊姊,我不会让我们再过从前那样的日子。绝不会。」 我额头一阵晕眩,努力伸出手来,擦去他眼角的泪。 他温驯地任我拂拭。 「姊姊,我只有你。」 他的眼里像是飞进了一只折了翅的萤火虫,有跌跌撞撞的光亮。 「如果有一天,舍了我的命,能让你快乐,我亦是肯的。」 「傻话。你是东厂的厂公。无所不能。你不会死。」 一阵噪杂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他向外看了一眼,纵身一跃,上了房顶。 我小心翼翼回得府中来。 本以为大少奶奶会盯着我,想出许多话来应对。 不想,她那厢忙忙碌碌,根本无暇注意到我。 夜深了,她迈着急步,将打扮一新的孙小姐程舒遥送出门去。门外有人正等着接应。 程舒遥怯怯的,一步三回头,看着她母亲。 大少奶奶却是一脸志在必得的神情,催促着女儿出门去。 第31章 小女儿心思 第31章 小女儿心思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站在蔷薇拱门后,看着程舒遥几番犹豫,终是上了门外的一辆马车。 那马车外头坐着的,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男人。 我朝自太祖爷设「锦衣卫」始,便以蟒、飞鱼、斗牛为锦衣卫的官服。 看来,来接程舒遥的,是锦衣卫的人了。 那男子向大少奶奶道:「程夫人且放心,刘大人既答应了,便一定会办好。」 大少奶奶赔笑道:「放心,放心,我放心得很。刘大人办事自然是千妥万妥的。」 那人拱了拱手,马车渐行渐远。 大少奶奶舒了口气。 她身旁的婆子道:「奶奶您可算是有了盼头了。咱们孙小姐这么一去,便是万岁爷身边儿的人了。现时宫里头,虽说后妃成群,但没有一个人为万岁爷生下子嗣。来日,若咱们孙小姐得个一男半女,您和大爷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就都有了。」 大少奶奶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但愿遥儿是个中用的。」 婆子道:「还得是您有办法。若是走寻常的路子去选秀,千难万难,一个不慎落了选,岂不是让二房那破落户笑话?幸得刘大人,想出这么个主意。万岁爷每旬日要去行宫,刘大人是万岁爷身边儿的人,有道是,陆路难走,走水路……」 大少奶奶喝命道:「莫要多话了。在府中等好消息便可。」 「是。」婆子噤了声。 大少爷程沧时喝得醉醺醺地走进来。 大少奶奶骂道:「从哪里去寻你这样的现世宝?打扬州到冀州,再到京城,竟是消停不得,哪里有花酒往哪里钻!正经事全不上心!」 程沧时打了个酒嗝儿,道:「怎么不是正经事?我若不喝花酒,哪里就能认识刘大人了?玉珍,你只知怪我花天酒地,却不晓我的好处。」 「你说说,你倒有什么好处?」 程沧时道:「母亲说,咱们膝下无子,程家孙辈人丁单薄,要将房里的巧香送予我,我推说身子不好,没要……」 「膝下无子?我好歹还生了俩闺女,祝桑榆连个蛋都没下,你娘怎么不说给老二送个小妾?分明是偏心眼子。」 大少奶奶一甩帕子,道:「我自打进了你家门儿,贤良淑德四个字占尽了,对你娘更是一百个孝顺,你娘偏就眼里没我。说到底,还不是你不如老二有出息?有道是夫贵妻荣。你丢了官之后,咱们处处矮人一头。我倒要看看,日后咱们舒遥有了好前程,这程家大院儿的风,往哪头儿刮!」 「不许你说我母亲!」 醉醺醺的程沧时瞪着眼,难得地凶了一回。 大少奶奶委屈地哭了起来:「程沧时,你这没良心的,我,我,我可是不活着了——」 程沧时见妻子哭,软下来,揽住她的肩,哄劝道:「我说你呀,玉珍,争一时的高低有什么用?眼光放长远些。刘大人给咱们甜头的日子还在后面呢。你少烦忧,莫让我心疼……」 大少奶奶用帕子拭了泪,嗔道:「你要同我一条心。」 「一心,一心,你可是我的夫人,我不与你一心,与谁一心?你别看老二人五人六的,对祝桑榆不一定有我对你上心。老二从前跟荀家丫头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是碍于母亲不喜,老二当初才没有更进一步。他总想做个十全十美,德行无亏的人。可他心里到底怎么想,谁知道呢!」程沧时道。 大少奶奶笑骂:「说到底,你们兄弟俩都是愚孝!我就等着看祝桑榆的笑话,她什么时候被老二休出门去,做了下堂妇,我才欢喜呢!」 夫妻俩拉拉扯扯,有说有笑地回了南苑。 出来打水的小音听到了大少奶奶的话,暗自气得跺脚。 小音看见蔷薇拱门后头的我,迎上来道:「小姐,您几时回来的?您听她方才那话,明明是她自己做了歹事,怎么倒恨您呢?依我说,横竖您手里还放着大少爷上回写的罪状,拉下脸来,狠狠治他们一回,他们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我迳自往东院走去:「二爷回来了吗?」 「还没呢。半个时辰前,姑爷打发鹤鸣回来说,他今夜忙公务,约莫回来得极晚,嘱您先睡,不必等他了。」 我回房洗漱。 小音在一旁道:「大少奶奶得意得太早了。咱们进了程家门儿这些日子,也瞧见了,遥小姐向来是不声不响,没主见的,连府里的下人都镇不住,莫说进皇宫里头了。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大少奶奶分明是在坑闺女!」 我卸下钗环,将张大人送的金笔小心收好,道:「大少奶奶如何,与咱们无关。我担心的是,来日会祸及二爷。二爷现时在户部当差,户部与张大人的新政密切关联,是顶顶要紧的差事。」 小音道:「对了,今日三小姐来东院一趟,说扬州来了信,她想跟您说说话儿。」 我起身,提着灯笼,往正院来。 三小姐的闺房安置在正院抱厦中,离老夫人甚近。 抱厦的灯还亮着。 我叩门进去,三小姐正坐在床榻上看书。 见我来,她笑道:「二嫂,你来了。」 我坐在她身旁:「清时,看的什么书?」 她不语。 我瞧了瞧,是《西厢记》的话本子。 「二嫂,这些日子,我病着,在闺阁中倒是读了许多闲书。说句不怕二嫂见笑的话,我自幼年起,得爹娘疼爱,兄长庇护,在府中无忧无虑长大。不拘要什么,都能立时如愿。所以,一旦遇上得不到的,便一直惦记了,久而久之,成了魔障。」 她手中的《西厢记》翻开那一页,上面的词句颇为绮丽: 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 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 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 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道:「二嫂,我忆起我与明旭哥之间的种种,这些年对他的小女儿心思,当真是闲愁万种。明旭哥,他是个很好的人,可心里没我,便是没我,强求不得。我便把明旭哥当作我闺阁中的一场梦。我是崔莺莺,他不是张生。」 我颳了刮她的鼻子:「他不是张生,那谁是张生?」 她低下头:「二嫂别闹。人家拿你当个知心人。」 「扬州来信,怎么说?」 「他说,前阵子,咱们家徽州茶园里,制茶的匠人被挖走,出了一点乱子。他去了徽州。要晚些时候才能到京城。他托人给我捎了盏灯笼来。」 三小姐从床边的箱子里取出一个灯笼给我看。 这灯笼不是用寻常的纸糊的,而是用月影纱制的。做成月亮的形状。远远看去,就如天上的满月一般。 「二嫂,你说,他这是何意啊?」 「吕先生怕三小姐夜里走路不留神,摔着了。」我笑。 转而,我敛起笑,正色道:「吕先生该是想说,天上的月亮有阴晴圆缺,但他的心始终是满月,无有盈亏。」 三小姐咂摸着我的话,半晌,道:「多谢二嫂。二嫂这么一说,我心里明朗了许多。赶明儿,我送他把伞。他考我,我也考考他。」 说了会子话,我起身,出得门来。 一路上,我踩着细碎的月影,夜风拂面。 「情短柳丝长,人远天涯近。」 这句戏词在我心头晃了又晃。 就像荷叶上的水珠儿,从东到西,从西到东。 回得房中,躺下。 枕边空落落的。 大少爷夫妇俩,虽说吵吵闹闹,却也有恩爱之状。三小姐与吕圭,虽说未曾挑明,且南北各一方,但也有情思在怀。 唯我与程淮时,夫妻已一载,同床共枕多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却未曾有过闺阁情趣。 他爱我吗? 母亲曾与我说,夫妻之道,如海似山,一分傻,两分憨,七分包容,方得十分圆满。 母亲是绝顶的贤妻,可她得到圆满了吗?为了祝家,意悬悬半世心,身后,人走茶凉。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将满腹的疑惑压碎。 翌日一早,我去老夫人处请安。 三小姐也在,她的神色看上去好多了。 老夫人宽慰得很,唤我们一同用早膳。 程府用的是南边的厨子,做了酿圆子,汤包,煮干丝,跟在扬州时一样。 辰半,大少奶奶走路带风地到了正院,眉梢眼角全是喜庆。 「母亲,大喜啊,大喜!」 老夫人没有抬头:「平白无故的,何喜之有?」 大少奶奶坐下身来,向老夫人、向我、向三小姐笑道:「昨儿晚上,舒遥得见天颜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方才,锦衣卫的人来府中递话儿,说万岁爷要封舒遥做选侍了!只怕是过会子,圣旨就该来了!」 三小姐道:「大嫂,您悠着点儿,选侍是八品,您就喜成这样,来日,若舒遥做了美人妃子,您岂不是要放七天七夜的炮仗?」 大少奶奶不悦道:「你个毛丫头,懂什么?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光哪门子的宗,耀哪门子的祖?舒遥好好儿在府里,怎么就突然见了天颜?」 老夫人话音刚落,门外一声高呼:圣旨到—— 管家连忙摆出香案。 一家人赶去门口,齐刷刷跪下。 来宣旨的,是一个小太监。 「朕绍膺骏命,扬州程氏舒遥,门着勛庸,淑声益茂,选入后庭,册封选侍,以侍圣驾。钦承圣命,服朕宠荣。」 老夫人一动不动。 大少奶奶推了她一把:「母亲,接旨啊!」 老夫人缓缓接过圣旨。 大少奶奶连忙塞了一把金锭子到那小太监手中。 整个程府,浸在一股怪异的将喜未喜当中。 第32章 程淮时的真心 第32章 程淮时的真心 宣旨的太监走了。 大少奶奶转身,居高临下地向众人道:「今日,是程家的好日子。孙小姐舒遥,上锡天恩,下昭祖德,得此伴圣之瑞。咱们家好好儿地庆贺一番,在府中大摆宴席,让三朋四友,京中旧亲们都来热闹热闹。京中最好的戏班子,要请来,唱上一天。」 下人们面面相觑,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倚着三小姐,并不言语。 下人们终齐齐答了声:「是。」 于是,送帖子的送帖子,请戏班的请戏班,准备菜餚的准备菜餚,收拾桌椅的收拾桌椅,三三两两地忙活起来。 大少奶奶舒心地笑道:「母亲,咱们家现时可算是皇亲国戚了。」 老夫人不理睬她,向三小姐道:「清儿,娘身上有些不好,扶娘回屋歇息。」 「嗳。」 三小姐答应着,扶着老夫人回了正院。 我正与小音往东院去,大少奶奶喊住我:「祝家妹子,你且等等!」 我停住步子,她走到我面前。 「孙小姐大喜,你这做婶娘的,不该帮着张罗张罗?日后,你求着舒遥的日子,也好拿来说嘴。」 我笑了笑:「大嫂贤能,在府里说一不二,自然是能操持好的。我一个蠢笨之人,帮了倒忙就不好了。」 这话令她愉悦,她摆了摆手,道:「说得也是。人贵有自知之明。去吧去吧。」 我回到东院。 耳听得外头吵吵嚷嚷,热闹非凡。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我取过程淮时书架上的一本《周易》看了起来。 翻至一页: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 不胜唏嘘。 庭前的琼花,花期未过,萦萦绕绕。 小音曾几次欲将这些琼花拔去,我未肯。程淮时颇喜这些琼花,总说,看到这些花,好似身处故乡一般。 我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喝着一盏酃县茶。 窗台忽然飞进来一个人。 我知是冯高。他轻功了得,来无影,去无踪。 「姊姊——」 他翠竹般的手端过我喝了一半的茶,将剩下的一口气喝完,薄薄的唇上染了一点茶痕,愈发潋滟。 「姊姊,我今儿来,是有些事说与你。」他靠在我的膝边。 「何事?」 「刘守看出了万岁爷的心思,想在万岁爷跟前儿邀功。他查出了秦明旭身世的秘密,赶去扬州府,找到了昔年为秦夫人接生的产婆。他要以秦明旭的性命,威胁张太岳,废除新政。」 我想起那日在渡口,短衫汉子们脸上真挚的笑容,站起身来:「张大人断断不会同意的。他为新政呕心沥血。新政惠及贫民,不能废除!」 冯高道:「我的姊姊,你还不明白吗?真正想废除新政的,是万岁爷。但万岁爷明面上绝不会说出来的。以张太岳的威望,万岁爷若提出废新政,朝堂上岂不乱了套?万岁爷求的是个『稳』字。刘守只不过把万岁爷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想做的事,做出来了。」 我急道:「万岁爷不会害张大人吧?」 冯高沉吟道:「这两日,因为刘守的缘故,万岁爷对我比以往生疏了一些。今儿,万岁爷命胡人御医去张府,为张太岳治病。他没有派我去传旨,派的是刘守。」 「胡人御医?」 「是。那胡人御医名唤阿尔泰,曾治好了慈圣李太后的痼疾,很是有几分本事。」 我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你说,若张大人不允,刘守会不会真的杀了秦明旭?」 冯高思忖道:「我觉着不会。没有万岁爷发话,刘守不敢。刘守去威胁张太岳的事,万岁爷也会佯作不知。万岁爷不会跟张太岳搞僵。张太岳活一日,万岁爷就一日不会动他的家人。」 他仰起脸,看我:「姊姊,我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我说不清。我只愿在这场风波中,我能好好儿活着。并非畏死,我怕再与姊姊分离。姊姊,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握着我的手:「无论来日发生什么,姊姊不要猜疑我,好么?」 我点点头。 总觉得他的话没有说尽。 「姊姊,若果真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我带你回东昌府。我们还像从前那样相依为命。换我为姊姊遮风挡雨。」 他说得那样赤诚,那样难过。 我俯下身来。 他抿起嘴角笑了笑:「横竖,姊姊不必怕。什么都不必怕。」 「我不怕。」我轻声道。 「你叫我一声豆芽。」他带着几分羞涩,几分耍赖,央着我。 「因我从前瘦小的缘故,姊姊一直叫我豆芽的。」 我记不起来他说的话,但看着他眼中满满的希冀,还是缓缓喊出了一句:「豆芽——」 他笑得很开心,满足地答着:「嗯!」 有脚步声传来,他一闪身,飞了出去,上了院墙。 他频频回头,看了我好几眼。 我在他无尽的眷恋中,嗅到了不祥。 进来的人,是鹤鸣。 他向来是贴身跟着程淮时的。 他俯身向我道:「二少奶奶,二爷从户部衙门出来后,去了张府。他说,有一笔税收,出了点岔子,去向张大人禀报。禀完事,二爷就回来。他听户部的同僚说,京南新开了一家山东酒楼。他今晚带您去吃您的家乡菜。二爷让我先回来告诉您。」 「知道了。」我答。 鹤鸣行了个礼,出去了。 程淮时忙碌中,还能惦记着这些小事,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夫人、有这个家的。 我换上一身靛色的锦衫,薄施粉黛,等着他回来。 然而,等到戌正三刻,天黑透了,还不见他回来。 也不见鹤鸣。 程淮时不是说话不作数的人。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样一想,我坐立不安起来。 外头,大少奶奶的宴席还未散,戏台上唱着《梧桐雨》。 「主帅不欲灭奚契丹耶?奈何杀壮士!放他回来。某也惜你骁勇,但国有定法,某不敢卖法市恩,送你上京,取圣断……」 闹哄哄一天未休。 我沉思良久,起身走出门去,命管家套了马:「去张府。」 今夜,张府气氛迥异。 我向门房报了名讳,门房让我等等,他进去通禀。 恰上次带我去给张大人作画的那个黑衣老妇在。她识得我,便带我进了府。 仍然是那般的雕樑画栋,仍然是那般的碧瓦朱甍,现时却戒备森严,府兵攘攘。 我步入那遍种牡丹的后院,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意棠!」 是程淮时。 他抱着面色苍白的荀姑娘,痛不可当。 一旁,一群府兵将一个异族模样的人捆起。 张大人一步步走近那异族人,眼中满是阴鸷:「说,是谁指使你的?」 那异族人怨憎地瞪着张大人,不言语。 张大人一面道:「送他去大理寺!传我的话,往死里打,我不信他不招。」 一面,他吩咐僕人为他整衣,他要进宫面圣。 一群大夫走过来,为荀姑娘诊断。 荀姑娘艰难地睁开眼,伸出手来:「二爷,你好好儿的就成,意棠不忍……不忍见世无清风……」 程淮时握住她伸出的手,泪流满面:「你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意棠到了天上,也会为二爷祈福。愿二爷子孙满堂,妻贤子孝,常得安乐……」 我茫然地走过去唤了一声:「淮时,出了什么事?」 他没听到我的话,沉入悲痛之中。 一个大夫说:「蛇毒已入肺腑,恐无力回天啊。」 程淮时红着眼,道:「治好她,一定要治好她!」 我小声询问一旁的府兵,总算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日,程淮时向张大人禀完事后,欲出府。却在花园中的大树后,无意撞见那胡人御医在药汤里动手脚。程淮时连忙上前。他身手了得,制住那胡人御医。人赃并获。他要将此人送到张大人面前,一查究竟。 胡人御医见避不过,袖中突然飞出一条青色的小蛇。那蛇头部尖尖,身有剧毒。他欲让蛇咬死程淮时,好趁机熘之大吉。 迎面走来的荀姑娘,猛地冲上前,推开程淮时。小蛇咬了她一口。 于是,就有了我进来时看到的那一幕。 胡人御医已被缚住,插翅难逃。但荀姑娘为程淮时所受的伤,却已是无法回转。 张府灯火通明。 荀姑娘被移到后院西侧的房中,一群大夫围着。 她昏迷过去。 银针插上她的手腕。 她在睡梦中喊的,却是一句戏词。 正是我不久前在酒馆听到的《玉蜻蜓》。 「笑你我二八佳人巧同岁,笑你我知音人不识知音人……」 程淮时失魂落魄地走出门来。 我上前,想说句什么。 「淮时,我等了你很久,我们回去吧。」 「淮时,荀姑娘不会有事的。」 腹中的话千回百转,说出口的,却是一句:「二爷,我们和离吧。你好好儿照顾荀姑娘。」 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伸手一摸,原来我哭了。 眼泪如此汹涌。 擦不完。 拭不尽。 他疲倦地抬头,看我一眼:「我很累,别闹,好吗?」 第33章 冯高被嫁祸 第33章 冯高被嫁祸 他坐在回廊上,双手抱住头。 素来平整的白色的长袍皱巴巴的。 我明明隔他只有几步远,却像是隔了山,隔了海。 《西厢记》里的唱词「人远天涯近」,而我与程淮时,人近天涯远。 今夜的晚风,裹着张府花园奼紫嫣红的香气,裹着里间传来的血腥味,旖旎而惨烈。 鹤鸣走过来,俯身道:「二爷,二少奶奶,方才府里来人说,老夫人晚膳过后一个时辰,忽然肠胃痛,将晚上吃的膳食全都吐了出来。」 程淮时忙起了身:「有没有请大夫去瞧?」 「三小姐命人请了大夫,瞧过了,开了方子,吃了药。但老夫人口中只是唤着二少奶奶。凭谁到跟前儿,都不中用。」 我听了这话,兀地从失落的心绪中醒转,迳自朝外头走去。 老夫人上了年纪,本就有积年的胃疾,现下怄着孙小姐的事,一股子气憋闷在心里,越发不好了。 我出了张府大门,上了马车,程淮时跟了上来。 一路上,两两无话。 回到府中,我急急奔向正院。老夫人的贴身丫鬟迎上来:「二少奶奶,您可回来了!」 「大爷、大少奶奶呢?」 「他们今儿宴席上吃醉了酒,已睡下了。老夫人说,不必喊他们。」 门打开,我进去。老夫人躺在榻上,见了我,直喊道:「桑榆——」 我熟稔地接过三小姐手中的药碗,将床头柜子上的雪花冰片糖捻了几片,搅入药中,餵老夫人喝下。尔后,轻轻地给她按着肚子。这是去岁冬日,老夫人犯胃疾时,我向扬州济世堂的一位大夫学来的手法。一向都是很见效的。 果然,老夫人面色渐渐舒展。 她眼中落下泪来:「桑榆,好孩子,自打你进门儿,做惯了这些事,我竟不习惯旁人了。也只有你,待我这老婆子无微不至。」 「母亲哪里的话。儿媳自幼丧母,您待儿媳好,儿媳把您当作亲娘一样。」 「老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啊,现在最后悔的,是当初听信玉珍的话,命人将你拦在门外,让你走偏门。最庆幸的,是给淮儿娶了你这么个媳妇。」 她将我的手拉到心口。 「桑榆啊,玉珍将孙小姐送去宫中,还是用了那么个腌臜法子,我怕,怕日后落了把柄在锦衣卫手中,程家要惹祸上身啊。沧时是个软耳根子,玉珍是个糊涂人。淮儿心里眼里,俱是公务。清儿是个闺阁女儿家。你一定要给程家掌着舵。无论如何,不能让家族败落。我有几句话说与你,你听着——」 「您说。」 「有句话,叫乐极生悲。我们家,祖祖辈辈,耕读之家。从太爷辈起,经商,从老爷辈起,从政。如今,荣华近百载。若果有一日,树倒猢狲散,枉费祖宗几世的操劳。徽州是咱们的祖根所在,趁着如今富贵,从柜上抽出钱款来,在徽州老家多多置买些田地。咱们出钱,办私塾,请先生,给幼童授课,惠及乡邻和远支族人。万不得已时,也好有个退路!子孙回家,读书务农。在乡邻间,博得好名声。咱们有难处时,人家才不会落井下石!」 老夫人的话,字字珠玑。 三小姐、我、程淮时,和满屋子的僕役们皆跪在地上。 「桑榆,你应下。」 我满腹心酸,道:「母亲,儿媳应下。明日就着人去办。」 老夫人舒了口气。 「你应下,我就放心了。」 程淮时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愈发沉默了。 老夫人看向他,道:「儿啊,我纵是有个三长两短,家中有桑榆操持,我也放心。」 程淮时伏在老夫人身上,痛道:「母亲莫要说不吉利的话,母亲福寿绵长,长命百岁。」 老夫人摆摆手:「寿数由天定。人吶,上了年岁,便把生死看得没那么重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我乏了。」 众人齐声道:「是。」 走出门,我看着天上稀落的星辰,发了会子呆。 程淮时跟在我身后。 回了东院,梳洗毕,我躺在床榻上。 他跟着上了床。 灯熄了。 他轻声道:「对不起。今日没能带你去吃山东菜。」 我默不作声。 睁着眼,看着红纱帐在晚风的吹拂下,飘来摆去。 对不起什么呢? 他也不过是真情的流露罢了。 或许,连他自己也是不自知的。 只是我,在他那撕心裂肺的悲痛中,恍然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他原来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他原来也有失去理智的时候。他原来不只是我面前那个进退有度、温和知礼的翩翩佳公子。 「夫人,往后,莫要再说气话,好么?」 他的话语里,带着恳求。 我几次想开口,又咽了下去。 闹得天翻地覆,非我所愿。 特别是在这种时刻,荀意棠为了他身中剧毒,生死未卜,我与他置气,岂非人人皆说我善妒、不知好歹? 他见我一直不作声,以为我睡去了。 他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坐起来,窸窸窣窣地起身,往门外去了。 他不愿亏欠我,也不愿亏欠荀意棠。 殊不知,两全其美的另一面,是两败俱伤。 我看着他远去,没有唤他。 他定是去张府了。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的。 夜啊,五味杂陈。 不知张大人漏夜面圣,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不知胡人御医阿尔泰被送到大理寺审讯,会招供出什么来。 不知这盘棋的下一步是什么。 长夜无眠起阶前。 星河寥落。 翌日,一大早,出门买菜的小厮回来,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吗,东厂的头头遭殃了!万岁爷连夜下旨,包围了东厂!市井上都传遍了!」 一个婆子道:「你怕是听错了吧?万岁爷最是器重东厂的。」 小厮道:「怎么可能听错!我去凑热闹,亲眼看见大理寺的人将那厂公绑起来了!啧啧啧,那厂公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惜了,可惜了。」 我一把拉住那小厮的袖口:「哪个厂公?」 小厮道:「二少奶奶,大明这天下能有几个厂公?便是朝堂上权势熏天的冯厂公啊。平日里,没有人不怕他呢,当真是天恩难测。听说是因为他和首辅张大人有私怨,指使一个胡人御医,去给张大人投毒。那胡人御医已经招了……」 他接下来的话,我都听不见了。 眼前,是冯高那双溢满悲伤的眼。 不过是一夜。 世事天翻地覆。 我知,指使胡人御医的,绝不会是冯高。 他最是心思缜密的一个人,不会瞒着万岁爷,擅自对首辅下手。 凤目薄唇的冯高。 一声声唤我「姊姊」的冯高。 「姊姊,我只愿在这场风波中,能好好儿活着。并非畏死。我怕再与姊姊分离。」 「无论来日发生什么,姊姊不要猜疑我,好么?」 「你叫我一声豆芽。」 我下意识地往外走,却与归来的程淮时撞个满怀。 我抬头,问他:「胡人御医招了,是么?」 「夫人不必管这些庙堂中事。」 「你告诉我。我只是想知道。」我凝重道。 程淮时将我拉回房中,道:「昨夜张大人进宫面圣,向万岁爷禀了胡人御医投毒之事。万岁爷将张大人好一顿安抚,答应张大人,一定会彻查此事。大理寺动了大刑,阿尔泰招供了,是东厂冯厂公指使的。我早知东厂行事阴诡。却不料他歹毒至此,大胆至此。」 「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他是被人推出来背锅的。」我笃定道。 程淮时道:「东厂获罪,是大快人心的事。夫人何以要相信一个无恶不作的人?」 「万岁爷是怎么处置的?」 「张大人说,赏罚分明,才能朝纲有序。万岁爷将冯厂公交给了张大人,说是随张大人处置。张大人为了以儆效尤,震慑天下人,决定将冯高杖毙。」 杖毙。 杖毙。 我明明不记得冯高口中的那些前尘往事。为何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那么难过。仿佛这是心底的一种本能。 我忽然踮起脚,取过书架上方的一个黑匣子。 里头有张大人送我的金笔。 那个叫豆芽的小男孩。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第34章 冯高的身世 第34章 冯高的身世 我所不知的是,此刻,在张府,有一场石破天惊的谈话。 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本是为了威胁张大人,千里迢迢去扬州寻到了当年为秦夫人接生的产婆,却因此,揭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二十多年前,湖广荆州府,蔡知州家的大小姐蔡青遥,与远亲张府的少爷张太岳相恋,于后花园中私定终身。然,双方父辈因田亩兼併之事,忽然交恶,两家断了来往。张府老爷为儿子择定了一门婚事,拜堂成亲。而,蔡家的大小姐,已珠胎暗结。 蔡府为遮掩丑事,不惜下降门楣,为女儿寻了扬州的一户商贾之家结亲。只求女儿速速远嫁,离了荆州,好成全蔡家的名声。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张太岳金榜高中,做了官,回荆州蔡府寻人,却得知,蔡青遥已嫁。张太岳明里暗里,关照蔡青遥的夫家秦府。秦府的生意越做越大,渐有「千里大运河,万家天盛楼」的美誉。 蔡青遥的丈夫秦坷,本就因新婚夜妻子不落红而疑惑在心,又见无亲无故的张太岳频繁关照自家,便着人回荆州府多方打听,猜到了妻子的丑事。他自知戴了绿帽子,却不敢戳破。 他不愿失去官场上的这层照拂,不愿失去泼天的富贵。 又不愿捏着鼻子,受此屈辱。他想摆蔡青遥和张太岳一道。 于是,暗中筹谋,想了个绝妙的法子。 嘉靖三十九年冬月,扬州大雪纷飞,蔡青遥临盆。 秦坷着人,偷偷将妻子所生的孽种扔了出去,而将自己一名外室所生的孩子,塞入襁褓中,递予秦夫人。秦夫人生产艰难,昏迷数个时辰,醒来,看见儿子,欣喜非常,取名「明旭」。明朝待晴旭,池上看春冰。 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秦坷乐得大度,多年来,对此「孽种」视如己出。承认其「嫡长子」的身份,让其操持生意,成为秦家的接班人。 因为,那本就是他自己的孩子。 他享受着妻子的愧疚,享受着蔡家的姻亲帮助,享受着张太岳的格外照拂。他娶了许多个妾室,流连花丛当中。将妻子当作一个对秦家大有助益的摆设。 正所谓,行商,行商,无奸不商。 他满意于自己的杰作,暗暗得意了许多年。 张太岳病重,恐年命不永,写信给蔡青遥,提出想见孩子一面。蔡青遥应允,让秦明旭去了京城。这一切,秦坷都知道。他有些害怕这个秘密戳破。但很快发现,所有人都没有怀疑。 张太岳多年来,视蔡青遥和这个孩子为心结。 他已位极人臣,执掌天下,跺跺脚,大明都要抖三抖。这件事,是他唯一的心头所憾。 他满心亏欠,想要弥补。是以,见了秦明旭,直唤「青遥」,哪有怀疑之说呢? 而,锦衣卫指挥使刘守带着产婆,以秦明旭的性命威胁他废除新政时,却带来一个闻所未闻的消息:产婆说,她接生的那个孩子,心口有掌形胎记,赤色。民间的说法是,心口有胎记,一生大贵大苦。所以,她只见了一眼,便印象深刻。 张太岳表面上不动声色,略过此事,只是严词拒绝了刘守。 私下里,命管家在明旭少爷沐浴时,假意以送衣衫为由,悄悄查看。 管家禀张太岳:明旭少爷心口,无有胎记。 一边是恋人青遥的信函,一边是产婆言之凿凿的证词,张太岳一时间不知问题出在了何处。 家国大事,忙忙碌碌。时值府中发生胡人御医投毒的乱子,旧友荀粮道的女儿受了伤,他挺着病躯漏夜进宫面圣,责问万岁爷。这件事,便暂且搁置在一旁了。 只是夜半无人时,他会在浅眠中梦见那个孩子。 他张太岳的孩子。第一个孩子。 如今流落何方? 是死是活? 那夜,他进宫,惊动了慈圣李太后。李太后摆驾干清宫,斥万岁爷道:「母寡子弱,族属雄强,边防未靖,若无张先生,奈何!」 万岁爷沉默不语。 李太后流泪道:「先帝驾崩前,託孤于张先生,命其辅佐陛下。偌多年来,若无张先生早晚教诲陛下,倾力国祚,你我母子,焉得今日?陛下若对张先生有丝毫不敬之意,便是对先帝不孝,对百姓不仁!」 万岁爷跪倒在地:「母后,儿臣万万无有此心。」 听得此言,李太后方罢。 大理寺来禀,胡人御医招供出,受东厂冯高指使。 万岁爷藉此下坡,慷慨陈词,愿将心爱的属下冯高,交予张太岳处置,以示自己毫无私心。 张太岳答应了,传出令去,要将冯高杖毙。 身居宦海多年,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见万岁爷已让步,他也便知趣,到此为止。借着这个机会,削减东厂的势力,也属一项收穫。 此次争锋,张太岳险胜。 与此同时,京城的市井之上,「黑心宰相卧龙床」的传闻却甚嚣尘上。此谣言关乎万岁爷的生母慈圣李太后,锦衣卫不敢怠慢。 菜市口斩首了好几拨人,谣言方镇压下去。 这厢,我携着金笔去张府求见张大人时,黑衣僕妇告诉我,张大人在大理寺。 我央她带我去大理寺见张大人。她犹豫。 我取出金笔来,她方允诺。她知金笔乃张大人要紧之物,等闲不会赠予旁人。 有张府的腰牌,大理寺一干人等甚是买帐。 黑衣僕妇对我道:「程夫人,您进去可以,勿要扰了张大人办事。」 我忙点头:「我知,万不敢失了分寸的。」 狱卒一路带着我们进去。 到了一间密室,狱卒退下,黑衣僕妇进去通禀,片刻,出来道:「您进去吧。」 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入密室,被眼前的情景所惊。 冯高被绑在木架上,遍体鳞伤,一旁摆放的,是鲜红的烙铁。 他受了刑,却并未告饶屈服。 一张邪美的面上,眸子暗沉,挑衅地看着张大人。 坐在他面前的张大人,扶着额,静静地打量着他。 那些施刑的狱卒,不知何故,全都被张大人遣了出去。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面面相对。 张大人见我进来了,抬眼道:「程夫人今日,所为何来?」 我俯身道:「求大人高抬贵手,饶冯高一命。」 被绑着的冯高,见我为他做小伏低地求人,眼中露出痛意:「不必求他!」 我并不理会他,向张大人央告道:「大人您何等英明,怎会不知,此事不是他所为。有道是,圣人手下无冤狱。大人您是大明第一贤德之人,您明察秋毫,放他一马。从此,他必会记得大人的恩德。」 张大人眼中有很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我看不明。 良久,他道:「程夫人与他,有何渊源?淮时定不知你来吧。什么样的故旧,能让程夫人置夫妻和睦于一旁,也要来为他求情?」 我想了想,道:「不瞒大人,民妇与他,乃幼年相识。」 「哦?」 张大人突然很在意,道:「你不是画师谢焓的外孙女么,怎会与他幼年相识?」 「回大人,民妇是祝家的养女。在此之前,长于东昌府的杂技班。」 我举起金笔,跪下来:「当日,民妇在张府作画,大人曾问民妇,想要什么,尽管说。我今日恳求大人,看在这支金笔的情面上,饶他一命。求大人宽宏。」 「东昌府……杂技班……」他喃喃道。 「你们幼年时,可曾到过扬州?」他问。 我摇摇头,不知他为何问这样奇怪的问题。 过了会子,他起身,向我道:「此事重大,我需再思量思量。程夫人你也不宜在此久留,稍待片刻,便回去吧。」 他走出门去。又回头看了几眼冯高。 背影苍老荒凉。 待他走后,我起身,走到冯高身边。 「你怎不知讨饶,活着最重要,你知不知道啊!」 我还欲说什么,看着他身上的伤处,再说不出话来,双眼落泪。 「姊姊,你千万别哭。这回,你相信我,已然令我好欢喜。刚刚,你跟张太岳说,我们自幼相识。你……你想起来了么?」 他期待地看着我:「姊姊能想起来,我身上这些伤,便算不得什么了。」 我没有想起来。只不过为求情,才如此说。但此刻,我不忍否定他。 「姊姊,今日有件奇怪的事。」 「何事?」 「张太岳起先狠辣无比,让狱卒对我用大刑。可到狱卒拉开我的衣襟,将烧红的烙铁伸向我时,他忽地喊停下。然后就遣散了狱卒,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姊姊,你说,张太岳这是何意啊?」 我循着他敞开的衣襟看过去,心口有道掌形胎记。 「这是什么?」我问道。 他垂下眼睫,失落道:「姊姊,你定是还未恢复记忆。你怎能不知这胎记?小时候,每逢我病了,你便跟我说,我心口有如来佛的掌印,前世定是大罗神仙,会逢凶化吉。」 「豆芽,我只愿你平安。」 我轻声道。 受伤的他,就像大雨过后,园中的桃花,艷而萧瑟,魅而单薄。 「姊姊——」 他凤目轻抬,狡黠地看着我,附在我耳边道:「姊姊,你放心,我入狱前,留了一招后手。谁也不知。」 我看着他。 他潋滟的唇角勾起:「我在东厂十五年,若没几分本事,早就死了多回了。」 第35章 冯高的后手 第35章 冯高的后手 密室中的一豆烛光,舔舐着血雨腥风。 冯高向我道:「姊姊,你回去吧。我很快就能离了这里。」 他说得那般笃定。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谋算之中。包括他的被捕。 此时,我并没有将他的话当真。 想着,他不过是安慰我罢了。 我从囊中取出备好的金疮药,细细地为他涂上。 「疼吗?」 他摇摇头,像小猫一样,闭上眼,不敢睁开。又满足,又胆怯。好像这份温情极不易,极不真实,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外头的狱卒催促着。 我将金疮药留下,缓缓离去。 我走到门外时,他唤我:「姊姊——」 我转头。 他犹豫一下,道:「姊姊是不是只有跟程淮时在一起,才会快乐?」 一句话,像绵密的针一样,扎入我的肺腑。 我不知他为何突发此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狱卒「砰」地一声关上门。 我看着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我是无根的人。原不该有奢想。我理应让姊姊快乐。姊姊是那样好的女子啊。」 我走出大理寺的时候,是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 我仰头看天,刺得直流眼泪。 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一动不动地悬在当顶,灼烧着一切。 豆芽,我快乐吗? 姊姊何时能获得呢。 回到府中,去了正院老夫人处。 老夫人的病略好些了,靠在躺椅上,三小姐正在餵木瓜水与她喝。 我早起叮嘱过厨房,为老夫人炖些于肠胃有助益的果水。 要换着花样儿来。免得老夫人吃絮了。 老夫人见了我,亲热道:「桑榆,你坐我跟前儿来。」 我坐过去,她抚着我的手,道:「过几日,待我身上略好些,咱们娘俩儿去云居寺里上香去。听人说,那里的菩萨灵。求菩萨保佑你早日怀得麟儿。程家方能有后啊。」 我嗫喏道:「母亲,二爷他,他与我……」 老夫人笑道:「淮儿是忙了些。但他心里肯定是有你的。年轻的小两口,哪有不热乎的?待你生下孩儿,他自然是珍之重之。」 一旁的三小姐道:「母亲,二哥哥这几日太不像话了。敢情还瞒着您呢?我昨儿起夜,睡不着,在院子里走了走,看见他半夜往出跑!今儿个早起,刚回来,凳子还没坐热,又跑出去了!听说,他在想方设法找什么午时花,三叶鬼真草,山乌桕根。那荀小姐被毒蛇咬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呢!」 「哦?果有此事?」老夫人坐起身来。 三小姐道:「可不是嘛!我是听大嫂说的。大嫂说,指不定那荀小姐伤好了以后,就要进咱家门儿了,要做平妻呢!母亲您听听,这是什么话?她当平妻,我二嫂的脸面往哪儿搁?依我看,那荀小姐就是个祸害篓子,从过去到现在,二哥哥与她一处,生出多少事来!」 老夫人将汤碗摔在地上,身子直打颤。 「我看谁敢让她进门!淮儿为了她家,险些连命都搭进去,还不知足?我早就看她不好,成天跟士子们打得火热,能不出事么?」 一个小厮道:「老夫人,听说这次是荀小姐救了咱们二爷呢。」 老夫人道:「淮儿自小习武,身手了得,哪里就要她救了?分明是小妇心肠,做出戏来,蛊惑我儿!淮儿才刚刚高升,若做出停妻再娶的事,名声全毁了。可让同僚们怎么看他?岂不闻那书里,唐时名臣李齐运,以卫氏冕服行其礼,人士嗤诮!成了一辈子的污点!」 众人听得此言,再不敢作声。 老夫人转头命丫鬟:「去!把二爷给我叫回来!」 丫鬟道:「若……若是二爷不愿回来呢?」 「便说他母亲死了!让他回来奔丧!」老夫人没好气道。 我和三小姐忙道:「母亲切勿说此不吉利的话。」 老夫人慢慢平复了心绪,又恐我吃心,拉着我和三小姐打双陆。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程淮时回来了,他跑得满头汗,唤着:「母亲!母亲!」 进了屋,见老夫人好端端地坐着,舒了口气:「母亲您无事就好,可将儿吓坏了。」 老夫人慢悠悠道:「我和你媳妇、妹子打双陆,且有一会子呢。你再和人商量娶平妻去吧。」 程淮时忙道:「母亲从哪里听来这没影子的话。儿从没这么想啊。」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棋子,指着墙上摆着的老爷画像,厉声道:「那你今日,便对着你父亲起誓,永不娶她进门!」 程淮时道:「母亲,您何苦呢?儿本没这么想。」 「越是没这么想,便越该堂堂正正地起誓,好堵了旁人的嘴。」 程淮时见老夫人如此坚持,只得跪在地上,依言,起了誓。 老夫人舒了口气,摆摆手:「你们小两口,且回房去吧。多早晚给我添个孙儿,我到了九泉也欢喜。」 程淮时与我回得东院来。 他这几日越发清瘦了。 两天两夜没安眠,眼都熬红了。 他坐在书桌前,写了几行字,便回了卧房,倒在榻上,沾着枕头便睡。 我走到书桌边,看他写下的诗句:我心皎洁如明月,奈何明月有圆缺。一生自律难决断,不愿误国误卿卿。 他睡去的面孔,依旧眉清目朗。 不愿误国误卿卿。 他始终想做他理想中的人啊。 院墙外依稀传来吵闹声。 我出了东院,到了庭前,见大少奶奶面色苍白从外头回来。 大少爷程沧时来回跺脚:「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大少奶奶道:「你别先乱了阵脚!刘大人就算倒了霉,横竖不会牵连到咱们!那投毒的事,咱们连影儿也不知,怕甚!」 「可咱们得了刘大人那么多好处,往后,没了他,可怎么办呢?」 「幸好我早有打算,拜佛哪能拜一家?锦衣卫副指挥使穆林穆大人,少不得要上来了。我早在几日前,就送了他的夫人一盒子珍珠,攀上了交情。流水的和尚,铁打的庙。做人还是得多长几个心眼子。」大少奶奶镇定下来。 两口子回了南苑。 下人们皆议论纷纷。 外头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满京城。 「胡人御医投毒案」一夕之间有了大转机。 据说,今日申时,胡人御医阿尔泰死在了狱中。锦衣卫副指挥使穆林,在同僚刘守的后花园,突然发现几具无名尸首,臭气熏天。穆林连忙将此事上报。 紧接着,阿尔泰的家眷,诚惶诚恐,举着阿尔泰留下的血书去大理寺告状。 那血书上写,是刘守指使他投毒,然后栽赃给东厂厂公。做出戏来,只为排除异己,好独揽大权,只手遮天。 阿尔泰的家人将头磕出血来,哭诉说,刘守以他们阖家性命相要挟,让阿尔泰攀咬冯高,却在事成后反水,要杀人灭口。他们走投无路,只得将真相说出来。 大理寺卿将证据呈交给万岁爷。 万岁爷唤张大人前去相商。 未久,政令出:赦免冯高,赐死刘守。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前前后后一思量,终于明白了冯高口中的「后手」是什么。 步步惊心,步步缜密,包括阿尔泰供出他,都是他设计好的。 一举彻底除去刘守,夺回万岁爷的信任。 恐怕,在这场局中局里,那锦衣卫副指挥使穆林亦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有道是,无利不起早。 黄昏渐渐收起缠满忧伤的长线。 黑夜睁开了瞳孔。 我似有直觉一般,行至启安街的窄巷。果见冯高一身大红色金丝官袍,站在巷中。 他看着我:「姊姊,我出来了。」 嗯,他九死一生,出来了。 「听闻万岁爷赐了你金丝袍,以做抚慰。还升了你做司礼监掌印。」 「什么官位、什么官袍不打紧,重要的是,让那些人知道规矩。不拘是谁,得罪我,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他说到「死」那个字的时候,永远有一种阴郁的畅快。 这场血淋淋的权力争斗,他赢了。 「锦衣卫是东厂的狗。我得让他们学会,如何当狗。」他眯起眼。 「万岁爷没有怀疑么?」 他轻轻笑了:「姊姊,万岁爷今儿,请所有人去豹房看了一场厮杀。一群豹子,咬得你死我活,只剩一个。万岁爷封了那豹子为御豹。他不会偏爱任何一头豹子。他只会用最终赢了的那头。其余的,争都争不过,便是废物了。」 那画面想想便很惊恐。 我忽然有些心疼:「豆芽,你到底经历过几场厮杀?」 他轻声道:「姊姊,我会一直赢下去。小时候,在东昌府,我看着你为我挨打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辈子,我,冯高,只能赢,不能输。」 第36章 探望荀姑娘 第36章 探望荀姑娘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晚风无声无息。不远处传来蝉鸣。 他见我须臾不作声,似想到什么,忙解释道:「姊姊,阿尔泰放毒蛇咬程淮时的事,不是我设计的。给张太岳投毒,是刘守指使的。我将计就计,利用穆林想要取刘守而代之的心,控制了阿尔泰的家人,留了后手。程淮时、荀意棠那场乱子,在计划之外。我没有想动程淮时。我不会伤害姊姊。」 他生恐我误会。 我摇摇头:「我没有怀疑你。」 他欢悦地笑起来。 「姊姊,若你心里不痛快,我就去杀了荀意棠。姊姊想要的,我便不许人跟姊姊抢。」 我忙拉住他:「不可。」 杀了她,又有何用呢? 愈发会让程淮时愧疚了。一生剪不断伤口。 我的不痛快,与荀姑娘无关。只在于程淮时的心。 程淮时心里有我,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徒劳。 再者,荀姑娘是忠良之后,我不愿冯高手上再沾染更多无辜的鲜血。东厂本就声名有亏,他若杀了荀姑娘,那些士子们更该口诛笔伐了。 「你若不肯听话,姊姊便再也不见你了。」我肃然道。 他认真地看了看我,好一会子,才点点头:「姊姊你别动怒,我听你的就是了。」 他将脸凑到我跟前儿来:「姊姊,你笑笑。我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我抿了抿嘴角。 他安心道:「姊姊,你回去吧。我站在这儿,看着你走。」 我走出巷口好远,扭头,还看到他站在那儿。巷中零星的灯笼投下微弱的光,将地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府中,程淮时已经醒了。 他坐在窗边喝茶,凝神想着什么,见我进来,他斟了一盏递给我。 「大哥送来的谷雨眉茶,夫人也喝一盏。今年,徽州几个郡,雨水比往年稀了些。这眉茶反倒有一种特别的高香。」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我入了夜,便不敢喝茶了。恐晚上睡不着。这些日子,我睡眠浅得很。」 他以为我意有所指,面上露出愧色来:「户部近五年的税收我都理好了,往后大约没那么忙了。我尽量日日早归,陪伴夫人。」 鹤鸣从外头进来,禀道:「二爷,荀姑娘的丫鬟蓉儿来了,说有好消息告知您。」 程淮时看了看我,问鹤鸣道:「什么好消息?」 鹤鸣答道:「蓉儿说,秦明旭秦少爷寻到了一名游方医人,那游方医人研制了一种七行散,专治蛇毒。荀姑娘服下了七行散,吐出了许多黑水,一个时辰前,醒了。蓉儿想请您去瞧瞧。」 程淮时听了这话,长长地舒了口气。好似肩上无比沉重的担子,终于稍稍放下了。内心的折磨少了好些。他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和煦。 「既是有好转,那便是极好的事。你将家里珍藏的老参等物,交给蓉儿,嘱荀姑娘好生养着。天色已晚,我就不去了。」 鹤鸣应着声,走出门。 程淮时沉吟一番,起身道:「慢着,还是去探望一下比较好。」 他向我伸出手:「夫人,你同我一起去。」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又想了想,起身,道了声:「也好。」 他拉着我的手,一路上了马车,同往张府去。 不知他这样做,是因为今日在正院发的誓言,还是因为纸上那句「不误卿卿」。 总之,这算是他第一次与我一同正面荀姑娘——这个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子。 到了张府的后院西厢,蓉儿在门外道了声:「小姐,程家二爷来了。」 床榻上的女子挣扎着起了身,道:「蓉儿,我昏睡了这几日,也未梳洗,你快……快给我打盆水来。」 转而,她看见程淮时身后的我,眼中的火苗骤然熄灭了。蓉儿打来水,递了温帕子给她,她也顾不得接。 程淮时低头道:「听闻……听闻你好些了,我带着夫人一同来探你,愿你早日平安。」 我俯身向荀意棠道:「你为二爷受伤,我们夫妇二人皆感激得很。谢荀姑娘救命之恩。」 她咳嗽了两声,一张脸儿苍白脆弱,道:「你不必谢我。我是甘心情愿的。」 「看到荀姑娘无碍,我们也就放心了。听闻张大人为荀姑娘议了一门好亲事,便是尹翰林家的公子。荀姑娘与二爷自幼相识,如兄妹一般的情意。来日,待荀姑娘出阁,我这做嫂嫂的,当备上一份厚礼。」我颔首道。 「亲不亲事的,说得远了。我且无心男女之事。程夫人也不必为我操心了。」 她看着程淮时,眼里有牵绊、委屈,惹人怜惜。 我向程淮时道:「二爷,我上次见张府花园中的牡丹开得极好,想采些回去做饼子。待会儿,我去马车上等你。」 说完,我便出来了。 我想给他与她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至于说什么,全在他自己。这也是他的最后选择。我想他明白的。 我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若他果真舍不下,我便离了程家。 纵无处可去,当垆卖酒,当街作画,哪样不能过一生? 我步履轻捷,走到花园中。此时早已过了牡丹花期,张府的牡丹却生机盎然,百态千姿。透着说不出的贵气、繁荣。任谁,也看不出丝毫的衰败之意。 隐隐的,我听见有人说话。好似是张大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听见有「冯高」二字。 本能地,我猫下腰,藏在花丛中,屏息聆听。 一个声音道:「大人,小的按扬州户籍一一查了嘉靖三十九年冬月出生的所有人,没有人心口有掌形胎记。」 「可有遗漏的?」 「小的确定,无有遗漏。」 张大人道:「那或许真的是……不在扬州了。」 那人道:「大人,小的找到了秦府的一个老僕,她说,秦夫人生产那日,府里请了舞龙舞狮的杂技班子。」 「那杂技班子还能找到么?」 「杂技班子乃下九流的营生,走南闯北,没个落脚处,实在是寻不到。」 「冯高的身世,可有查明?」 「按现有的全部线索,只能查到,冯厂公的籍贯乃山东东昌府。他是一户姓冯的人家儿卖给曹厂公的。小的着人去了东昌府,找到了冯家。可是,冯家已经无人了。据说,是冯厂公屠了冯家满门。冯厂公好像深恨那家人,行事怪癖狠辣。小的遍访了昔日冯家的邻居。有人说,冯厂公不是冯家的孩子,至于到底来自何处,没人说得清。」 张大人沉默了半晌,吩咐道:「跟谁也不许说起此事。」 「小的明白。万万不敢。」 「告诉琼林书院的邹成,停止暗杀冯高的行动。」 「是。」 我听到这里,心口一阵激荡。直到声音止息,脚步声远去,又过了良久,才从花丛中出来。 远远地见秦明旭在亭子中饮酒。 我走过去,他看见了我,笑道:「桑榆,你来了。」 风云暗涌,人人皆有重重心事。此时,只有他,笑得这样心无旁骛吧。 「这是我调的牡丹酒,你要不要尝尝?清口。不醉人的。」 我道:「酒不醉人,只怕人自醉。」 他道:「桑榆,你在船上的话,我一直记得,怎么你自己倒忘了?饿了便吃,困了便睡,不给欲望留余地。想要什么,就争取,纵是争取不到,也落个干净满足。」 「谢谢你为荀姑娘寻了游方大夫。」 「举手之劳。」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方才张大人的话,好似与他的身世有关。但见他今日之状,定是全然不知的。 我别了秦明旭,上了马车,等了会子,程淮时过来了。 他上车的时候,面色无波。 我没有问他什么。 过了会子,他紧握住我的手:「夫人,谢谢你。」 他用这种方式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已做抉择。 我心里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慰藉。 转而,他道:「对了,方才张大人跟我说了件事。他想荐你去做宫廷画师,在仁智殿供职。不必住在宫中,除上谕宣召之外,只需每旬日去当值。你可愿意?」 第37章 往昔不可追 第37章 往昔不可追 我自小爱丹青。 记忆中,祝府的大榆树下,母亲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教我作画。 我识得什么是朱膘色,什么是赭石色,什么是檀香色,什么叫「色不碍墨,墨不碍色」,什么叫虚实浓淡,什么叫渗化明快。 也曾想过在作画上有所建树,母亲亡故后,这个愿望便搁浅了,只偶画几笔自娱。 今听得程淮时这话,有些意外,又有些担忧。 「在宫廷中作画,自然与民间不同。想来有许多讲究,我未曾进过宫。不知……可行否?」 程淮时笑道:「夫人多虑了。张大人荐你去,便无人会轻瞧了你。岂不闻那青史之上,三国时吴王的赵夫人,不仅能绘江湖九州山岳之势,也能绣五岳列国地形;唐时薛媛,以擅画肖像而被载入文献;后唐蜀人李夫人,乃墨竹画法的始祖。夫人聪慧,定当不输于这些女子。我想,夫人出自丹青之家,对此亦当有所追求。我向来不认为内务中事该困住女子的作为。」 他这般鼓励,令我欣喜。 他有着士人的清明与开阔。 本章节来源于st???o9 我点头道:「那,我可以试试。」 他挽着我,道:「好。后日,便恰逢旬日,夫人便进宫去看看。据说,有十二监的人设题目考核。我想,夫人此去,必大放异彩。」 我不由笑道:「承二爷吉言。」 马车内融洽祥和。 我将头轻轻搁置在他的肩上,抬眼看他下巴上的青茬,他的喉结,他的白衫。闻着他身上浓烈的茶香与墨香。这个我曾与他的灵牌拜天地的男人。我的夫君。 掀开车帘,看京城八街九陌的灯火。 暗暗许下心愿:愿我与他,夫妻眷爱,百岁长乐。 马车到了程府门外,他扶我下了马车。 双双回了东院。 他站在檐下,想了想,吩咐鹤鸣道:「天儿渐渐炎热了,庭前摆许多花草易招蚊虫,夜里夫人睡不安稳。将这些琼花挪去吧。」 鹤鸣一时不解,道:「二爷,挪哪儿去?」 小音面带喜色,忙拽了他一把,低声道:「你说挪哪儿去!没眼色的小崽子!这些碍眼的杂花杂草,不拘扔哪儿去都可!」 她挽起袖子,与几个小厮一起搬搬抬抬,几下子就把那些琼花全都清走了。 檐下空了起来。 晚风在回廊中千回百转,舒舒畅畅。 院外脚步声、吵嚷声传来。 大少奶奶人未见,笑先闻:「这屋里啊,就该好好儿地去去邪。我已禀过老夫人,各位放心地做就是。什么符水,豆子,桃木剑,傢伙什儿都使上!」 我和程淮时站在房门口,见她带着几个道士走进来。 程淮时皱眉:「大嫂,您这是要干什么?」 大少奶奶道:「哟,老二,你也在呢。是这么回事儿,晚间呀,有真人来化缘,你知道的,咱们老夫人最是个信僧乐道的人,便与真人们说了会子话。我便说起,老二媳妇嫁过来这么些日子,肚里竟没消息。真人解惑说,这是屋里有邪气的缘故。老夫人与我,醍醐灌顶。你们两口子,年纪轻轻的,身子骨儿又没毛病,怎的一直没喜?原来是有邪气!这不,我带着真人们来驱一驱……」 她话还未说完,程淮时铁青了面孔,尴尬道:「不必了,快让他们离了这里吧!」 道士们面面相觑。 符水的味道,刺鼻难闻。 程淮时拉着我进了门,「砰」地将门关上。 大少奶奶假悲道:「老二,你怎么不识好歹?你大嫂我也是好心,为着咱们程家的香火思虑。」 程淮时道:「夫人很快便有喜了。不劳大嫂费心。」 大少奶奶在门外叨咕着什么。 过了会子,外头渐渐没了声息。 程淮时看着我,目光中有深深的怜惜与自责:「想来,夫人为此,在府中定受了许多无妄的诟病。是我考虑不周,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竟没顾上。我对不住夫人。让夫人难为。」 他俯下身去:「夫人恕我。」 我忙拉起他,窘道:「二爷哪里的话。我……我……我哪里会因为这个……这个……」 他将我抱起,往床榻边走去。 风声像戏台上《西厢记》的张生,唱着: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捨得叫你迭被铺床? 翌日,我睁开眼,见天光已亮。 他仍是躺在我身边。他看着我,眼神里是过往没有的灼热。 「什么时辰了?二爷是不是该去衙门里了。」 他探过身来,亲了亲我的额头,将小衣披在我身上,道:「原是早该走的。我恐你醒来,见不到人,心慌。」 「你快去吧。别误了事。」 他附在我耳边说了句:「今晚我早点回。」 遂不舍地离去。 走到门口,不小心撞到门框。 我低头笑了起来:「回头撞出点伤来,看同僚问起,你如何说。」 他回头看我,刚毅儒雅的面孔上露出几许笑意来。 晨光镀着他的脸。 往昔不可追,明朝犹可为。 我仿佛看到了来日良辰。 第38章 宫廷画师 第38章 宫廷画师 大少奶奶与锦衣卫穆林一家的关系越发密切起来。 我梳洗毕,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老夫人告诉我,大少奶奶又去穆家了。且带了一车的礼物,又精心挑选,打苏杭买了几个千伶百俐的丫头送过去。 锦衣卫前指挥使刘守被处死后,穆林转了正,一时间炙手可热。 老夫人道:「玉珍也是太急功近利了些,从前跟刘守走得那般近,刘守刚倒台,就去拍穆林的马屁,人家能买帐吗?我打心眼儿里就不愿她跟锦衣卫的人走得那般近。玉珍总想跟二房较劲,我素日跟她说的话全当耳旁风。」 她忧虑道:「舒儿也进宫这么些日子了,不知怎么样。那孩子从小儿我就觉得可怜,木头似的,不会说话,长辈面前,不讨喜。她小时候,我原想接她在房中教养,她听她母亲的,不肯来。若不然,我也可调教她一番,不致如此啊。」 我在老夫人身边坐下来,道:「母亲,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莫要太担忧。咱们家孙小姐虽然不是个机灵的,但人老实,想来在后宫也不会有什么祸事。」 老夫人向我道:「桑榆,你说,刘守倒台,万岁爷倒没有牵连下来,这是何意呢?我总觉得,越平静,越诡异。」 我虽心中也这样疑惑,但此刻少不得安慰老夫人道:「想来大哥大嫂与刘守的往来,不涉及根本,故而无碍。咱们家的出关生意,大哥不是做得挺好么。朝廷的茶引也照旧发。母亲安心。」 到晌午的时候,大少奶奶回来,先到正院来,向老夫人禀道:「母亲,穆大人真真儿是个讲情面的,今儿为我引见了锦衣卫百户王天瑞。母亲您猜,这个王天瑞是何人?」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老夫人用茶盖颳了刮盏中的茶沫,道:「你又拜了哪尊新佛?」 大少奶奶道:「母亲您真糊涂。王天瑞的闺女原是慈圣李太后的仕女,前些日子被万岁爷临幸,有了身孕!慈圣李太后欢喜得了不得。王天瑞跟穆林的关系甚好,现在他可是红人呢!这要是王娘娘生了皇子,那可就是皇家的长子啊!本朝的规矩是立长。王家可就一步登天了!」 老夫人道:「孩子还没生下来,不知是男是女,现在说一步登天,太早了些。」 「母亲,我是想,让王娘娘稍稍提携一下咱们家舒遥。若是舒遥也能有喜,哎呀,那可真是……」她搓着手,仿佛眼前的希冀已成了真,不知如何喜悦才好。 老夫人正色道:「王娘娘有了身孕,现时在后宫定是万分惹眼的人物。可千万让舒遥远着些,以免祸事上身。」 大少奶奶道:「母亲,这些事,跟您说,您也不明白。横竖,您别管就是了。」 正说着,宫里有人来传信儿,孙小姐舒遥升了五品才人。 老夫人与我,皆面色沉重,惶惶起来。 程舒遥面貌虽然可人,但并不能算出众,无才华傍身,亦无心机谋断,如何能在短短的日子里,升得这般快? 究竟是有人推波助澜,还是万岁爷有意而为之? 晚间,程淮时回来了。 他难得回来得这样早。 「夫人,我给你带了枣糕。今儿回来时,经过东华门,我见那小贩摊前的枣糕颜色喜人,便想到了你。」 我接过枣糕,见那上头的枣一颗颗硕大红亮,咬一口,心里像渗了蜜。 「我让小音给你留了汤。」我轻声道。 他摆摆手:「多谢夫人,我吃过了。傍晚,陛下忽然召见我,问起户部税收的事。张大人也在。禀完事,陛下留我们在干清宫用了晚膳。」 君王赐膳,天大的荣宠,若在一般趋炎附势的人看来,不知喜成什么样。可他却是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及。他原是把富贵权势看得很轻的人。做了官,满心想的是如何把公务做好,如何为百姓办些实事。并没有卯着劲想着往上爬。这是他异于常人的可贵之处。 他看着我:「枣糕好吃吗?」 我点头。 他附在我耳边:「枣就是早生贵子。」 我红了脸,啐他一口。 他拿过妆檯上的笔,道:「韩寿偷香、沈约瘦腰、相如窃玉、张敞画眉,此为古书中才子们四大风流韵事。我今儿便也学学那张敞,为夫人画眉。」 他细细地在我的眉上画了起来,其认真不亚于写诗作赋。 我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如荡开一池碧水。 「二爷,你知道否,咱们家的孙小姐舒遥,升了才人了。」 他手中一滞,复又画了起来。 「我知道。我本是不贊同舒遥进宫的,可木已成舟,我也无法。今儿,陛下跟我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看重舒遥,一则是对我的看重;二则是对锦衣卫的抬举。」 「舒遥不是刘守安排到御前的么?刘守已经死了呀。难道,陛下说的是穆林?」 「刘守死后,冯高成了内官中说一不二的人物。虽然穆林是冯高的属下,但陛下肯定是不愿意见到一枝独秀的,抬举穆林,乃君王的制衡之术吧。我总不想理会这些事。我只安心办我的差。名利场上的风云,我不去搅和,也不去接近。我与张大人相同,向明,不向暗。」 他不愿再多提。 小音打来水,我递上帕子,他擦过脸,道:「夫人,我想起一件事,觉得纳罕。」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道:「昨儿,张大人说荐你去做宫廷画师时,说了句,累世忠良,孤胆英雄,汉人之豪杰矣。然后嘱我一定要好好儿待你。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咂摸,觉得不对劲。岳父大人虽然做过一任七品官,但说到累世忠良,孤胆英雄,还是对不上的……」 我笑:「张大人定不是说我家。或是恰好想起了某位故人。话赶话,连在了一起。也未可知。」 他点头:「嗯,如此说得通。」 小音退下。他吹熄了灯,拥我上了床。 他像是无意间揭开了蜜罐的蝉,沉浸下去,双翼皆甘。 外头,风月正浓。 榻上,夫妻恩好。 翌日是旬日,亦是我进宫做画师的第一日。 程淮时特特命鹤鸣去衙门里告了会子假,送我到宫门口,方赶回去办公务。 宫墙巍峨,茂苑如画,阊门瓦流。 御用监的主事迎上来,向我笑道:「画师,请随我到仁智殿。」 举凡入宫的画师,十二监的人要先行考核,方能留待御用。 我随他身后,往里走。只见,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天家气派森森。 到了仁智殿,见那上座之人,有冯高。他坐在正当中的位置。 我依题画了幅山水。 冯高拍了板,其余人等连忙附和,各种溢美之词频频。 有宫人送上来官服、印章,又有小太监记名、上册。秩序井然。 从此,我便是在册的宫廷画师了。 事毕,冯高带我进了一处内室。看得出,他现时权柄熏天。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皆恭敬而畏惧。 「姊姊,张太岳好端端的,怎么会荐你来做画师?」 「约莫是因为,上回,我在张府给他画的肖像,他颇为满意。」 「姊姊你既愿意做这差事,我自是鼎力相助,姊姊高兴就好。只是,那张太岳与东厂对立多年,近来却奇怪得很,不得不防。」他的手指来回摩梭着。 「如何奇怪?」我问道。 他道:「我前儿深夜逮捕了负责漕运的一位官员,若是平时,他定是百般地上谏,跟我过不去。可是这次,他却没有。他亲自到东厂找我,与我说了许多软和的话。这是从没有过的事。他还问我,家中有何人,喜欢什么物件。我随口说我喜欢手串,他昨夜居然送了一对黄梨木鬼眼手串来,价值不菲。我怀疑他有阴谋。但一时又查不出是何阴谋。」 「许是,张大人想缓和与东厂的关系吧。」我思忖道。 他握起拳头,蹙眉道:「姊姊,他看我的眼神很怪异。总之,我得早做准备。不得已时,当与他斗斗法。」 我忙道:「你先别贸然下决断。以观后续。」 他想了想,点头。 待我从内室出来,见仁智殿来了位白须老人。他见了我,便紧紧地盯着我看。 冯高介绍道:「这位是今日应召来为慈圣太后作画的廖画师。廖画师在宫中三十多年了。」 我颔首:「见过前辈。」 那廖画师的眼神却始终未移开,良久,他嘆道:「这位夫人令老朽想起一人来。像极!像极!」 画师对人脸的记忆是最佳的。 他既说像极,便一定有根由。 我心中一动,问道:「前辈说的人,是谁?」 第39章 为王娘娘作画 第39章 为王娘娘作画 廖画师嘆道:「嘉靖三十四年,本朝抗倭大胜,自有倭患,此为战功第一。上大喜,命我作图,永悬于翰林画图院中,以警醒后人,世世代代,莫忘外侮。老朽深记,深记啊。」 我听得一头雾水,抗倭之战,与我有何关联呢。 廖画师又问:「敢问这位夫人,生于何年?」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我俯身回道:「晚辈生于嘉靖三十九年。」 他捋须,摇头:「不对,不对。看来老朽确是年迈,醉心于丹青山水之中,记忆倒是差了,颠三倒四起来。多有打扰,夫人海涵。」 我忙道:「前辈哪里的话。」 慈宁宫的掌事太监急匆匆来唤:「廖画师,快些去吧。太后娘娘和平宁公主等着您呢。」 「是,是,是。」廖画师跟在那太监身后,走远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冯高唤着:「姊姊,姊姊——」 我方醒转过来。 他深邃的眼眸里,有瞭然的神色:「姊姊,我知你是为身世所伤。但凡有人说些什么,便放在心上。可我们这些杂技班里的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就像无根的野草,风吹来,火烧来,便四散飘零。极难寻到来处。」 是啊。 他说得不无道理。 这世上的父母,但凡有活路,怎能忍下心,将孩子送到那折磨人的地方? 如今要寻,实是难指望的事。 我涩涩地笑了笑。 冯高想了好一会子,道:「姊姊,我找了当年的班主好多年,每次都是无果。我画了他的画像,交给东厂下辖的一百『档头』,大江南北的杂技班都寻遍了,就连广西、滇境、蒙古都去了,一无所获。但前几日,恍然听到消息,似在冀城的青楼发现了他的踪迹。我已命手下全力搜捕。现时还没有结果。没找到之前,我本不欲告诉你,恐你空欢喜。但见你方才……」 他揽住我,薄面如玉:「姊姊,你切莫伤怀。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的亲人。我有姊姊,不感孤单。也请姊姊,因我,不孤单。」 我看着他。 诚然,我没有忆起到祝家之前的事。但重新认识他一遭儿,至今,纵是撇开前尘,他后来对我做的点滴,他给我的温暖,已足以让我把他当作一个亲切的弟弟来看待。 我轻声道:「你放心,姊姊不伤怀。」 他笑了笑:「那就好。我每日能看到姊姊开心,我便也好开心。」 他大红金色官袍之下的身躯,瘦而高,纵是笑着的时候,也带着风露清愁。 须臾,那慈宁宫的掌事太监去而又返,道:「太后突然兴起,让找个画师给王娘娘也画一张小像。今日当值的画师,还有谁?」 仁智殿的御用内监翻了翻册子,道:「那会子中宫也唤走了一人,今日当值的画师都领了召,只有新来的祝画师有暇了。」 慈宁宫的掌事内监看了看我,道:「那,祝画师便跟咱家走吧。」 这是我宫廷画师生涯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冯高鼓励道:「姊姊,你去吧。太后娘娘、王娘娘都是顶和气的人。」 「嗯。」我点点头。 我跟在慈宁宫的掌事内监身后,一路朝前走。 炎炎夏日,宫中却四时花开,美不胜收。 他一路跟我说着:「祝画师,咱家跟你透个信儿,太后让给王娘娘画像啊,是给万岁爷送去的。万岁爷对王娘娘不上心,好多日子没来了。太后她老人家心里急。王娘娘现有着身孕,是太后心坎儿上的人!你可要好好儿画,若是一纸小像能将万岁爷唤去慈宁宫看望王娘娘,哎哟喂,祝画师,你可就是在太后跟前儿立了大功的人了!」 我笑道:「谢公公提点。」 慈宁宫,兰殿颐和,萱庭集庆,是万岁爷尊养生母慈圣李太后的所在。 我迈入长信门,见上头坐着一个圆脸华衣的中年妇人,左右各坐着几个年轻的宫装女子。 一个梳着流云发辫的少女,坐在一旁的金藤椅上,白须廖画师正在给她画像。听闻,李太后生得三位子女,当今陛下、潞王,平宁公主。平宁公主因李太后亲生故,格外娇养,承欢膝下。想必,这个少女,就是平宁公主了。 太监将我领上前去:「禀太后,画师到了。」 那圆脸华衣的中年妇人抬头看着我,道:「这个画师,怎么从前没见过?」 「回太后,她是今儿新来的。为张大人所荐,十二监已考核过,留了御用。」 她笑道:「张先生识人,断是无错的。」 她指着右侧一个腹部隆起的妇人道:「好生给王娘娘画,让哀家瞧瞧你的本事。」 「遵命。」我俯身答道。 抬眼,只见,那王娘娘面容寡淡,眉宇间透着说不出的愁苦。 她本是太后仕女,一朝为万岁所幸,得怀龙裔。万岁不认,奈何李太后强势,逼着万岁给了她位分。她夹在天家母子中间,左右难为。 我思虑良久,决定扬长避短。 她面容不出彩,便以「情致」动人。 我浓墨重彩地画了一片桃花,桃花前画了一个低头沉思女子的侧脸。佐以幼麒麟在畔。麒麟寓意子嗣。思念、母爱尽显。 画毕,在右下角写了一首七言诗:二月春风瘦如柴,杏花谢了桃花开。幼儿在腹相思乱,万顷桃花盼君来。 太监将画作捧于李太后前,李太后看过,疑惑道:「怎生没画王娘娘的面孔?」 我忙回禀道:「若有似无,挂人怀。」 她犹豫一下,吩咐太监道:「给万岁爷送过去,且看他如何说。」 「是。」太监领命走了。 片刻的工夫,他欢天喜地回来了:「太后,万岁爷说,今儿晚上去看王娘娘。」 「哦?」李太后笑容满面,向王娘娘道:「哀家跟你怎么说来着?万岁爷是明事理的。」 王娘娘连忙唯唯诺诺称是。 李太后歪在软椅上,瞧着我:「赏这位画师锦缎十匹,南珠一斛。」 我跪下谢赏。 她倏尔悠悠道:「哀家怎么瞧着瞧着,这画师眉毛、眼睛有些像一个人吶……」 她向太监道:「你说,是不是?」 太监答:「是,是,有些像半洲先生。」 李太后嘆道:「一说起半洲先生,哀家便想到了狼兵。燕王本意筑金台,只谓能收济世才。何事荆轲终远去,空怜乐毅不归来。半洲先生能文能武的一个人,可惜了。」 太监笑道:「朝廷贤能辈出,如今有张先生在,太后何虑?」 李太后摆了摆手:「去吧,都去吧。哀家要歇着了。人老了,精神总是不济。」 我出得慈宁宫来,听得有人唤我:「二婶子——」 我回头,见是孙小姐舒遥。 她昔日在府的时候,被大少奶奶养在深闺,甚少出来。除了在节庆吃团圆饭的时候,我见过她,其余,并不曾见。她总是不爱说话。我与她不甚熟悉。 此刻,她羞怯地看着我:「二婶子,没想到你竟进宫来了。替我告诉娘亲,我想她的紧。好多事,没她在身边,我属实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按礼数向她行礼,道:「阖家望才人娘娘平安为上。」 她咬了咬唇,沉默不言。 我走了老远,见她还是单薄地站在风里,甚是可怜。 满心思绪地回到府中。 今日,廖画师的话、太后的话,不断地在我脑海中交织着。我在书架上拼命地翻找着。得一捲发黄的史料,并一本《半洲稿》。 明嘉靖三十三年五月,倭寇大举入侵,东南涂炭,形势危急。半州先生以寇强民弱,非藉狼兵不可,疏请于朝。 嘉靖三十四年五月,半洲率狼兵大败敌寇。 出师前,与家人道:「外贼入侵,国之大辱。我备黑旗一面,伤则擦血,死则裹身。何惧!」 读至此,泪如雨下。 备黑旗一面,伤则擦血,死则裹身。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廖画师问了我的出生之年后,直说「不对,不对」。 因为半洲先生,立下战功后,被同僚所告,在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九日,被当街斩首于西市啊。 隆庆初年,方被平反。 「功不赏,而以冤戮,稔倭毒而助之攻,东南涂炭数十年。谗贼之罪,可胜诛哉!」 母亲说我生于嘉靖三十九年芒种。 显然是对不上的。 那时,半洲先生早已死了。 我怎么可能与他有渊源? 可这些张大人理应是知道的啊,为何他还要对程淮时说那些话呢?莫非,他了解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我满心疑惑。 眼前仿佛出现一个举着黑旗的汉子,与倭人大战,杀得浑身是血。 第40章 忠良之后 第40章 忠良之后 我正伏案沉浸在书卷之时,有人轻轻拍我的肩。 是程淮时回来了。 「怎么没点灯?」他轻声问。 「我……」 小音听见动静,进得房来,将灯点上。 他瞧见我面有泪痕,问道:「夫人因何故伤感?是不是大嫂又欺负你了?我找她去——」 我忙拉住他:「非因大嫂之故。是我自个儿,瞧着书上的忠臣英烈,感时伤怀。二爷不必在意。」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书卷,道:「原来如此。夫人乃妇孺之身,有此情怀,属实难得。跟夫人说句体己话,为人臣子,要想有所作为,需将生死置之度外。做不出成绩来,庸庸碌碌,尸位素餐;做出成绩来么,惹人嫉恨。我如今在户部,做的事,与新政有关。朝中已有不少人,将我归为张大人的党羽。今日,吏部侍郎参了我一本,污我以天下之赋税,中饱私囊。」 我担忧起来:「可有紧要?」 他摇摇头:「张大人为我力辩,此事压了下来。但陛下将那奏章留下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八个字:知我罪我,惟其春秋。 「夫人,无论前路有什么,我绝不会误国。」他指着我手中的书卷道:「哪怕如半洲先生一般,被当街斩首于西市,亦无所惧。」 不知为何,听了他这句话,我眼皮兀地一跳,仿佛冥冥中有宿命的轮回。 我伸手,掩住他的唇:「再不许说此不吉之语。」 关于半洲先生、关于身世之谜,掖在了心口。 日子如檐下的风,徐徐刮过。 我依老夫人之言,着人在徽州祖茔之地置办了许多田亩地产。将田契、地契交予老夫人时,她却命我掌管着,说务必要藏好。 她满是沟壑的面孔上,总有着拂不去的忧虑。尽管现时的程家,有高官,有皇眷,有商贾,富贵已极,满身荣华。 到了六月的第二个旬日,我坐上马车,赶往仁智殿当值之际,冯高拦住我:「姊姊,有件大事告诉你。」 「何事?」 他压低声音,急急道:「我找到当年的班主了!」 我一惊:「你确定吗?没认错?」 「小时候,他常常打骂我,我如何能将他认错!他的一条腿不知因何故,跛了。杂技班子散了。他再也没做舞龙舞狮、江湖卖艺的营生。我从前竟是犯了轴,一直命人从走街串巷的杂技班子中找,故而没找到。他后面一直做买卖人口、拉皮条的丧阴德的营生。赚了钱,便去风月场所胡混。钱没了,继续坑蒙拐骗……我手下的一个档头在冀城花柳巷中捉住了他,将他带到京城来。我命人将他关押起来,还没来得及审问,恰万岁爷召我,我不得已离了会子,他竟被琼林书院的邹成带走了!」他粉面含怒,咬牙道。 琼林书院,邹成,那日,我在张府花园的牡丹丛中,偷听到张大人提到过这个名字。他吩咐那报信的人一句话,我记忆深刻:告诉琼林书院的邹成,停止暗杀冯高的行动。 冯高道:「邹成,是张太岳手下的头号得力杀手,武功了得。是我疏忽了。当时竟没有把他关进死牢!那帮子看守的废物,我剥了他们的皮才好。」 我沉吟道:「会不会是旁人指使的,与张太岳无关?」 「绝对不会。姊姊,你不了解那邹成,他脾气又臭又硬,且不为财物所动。除了张太岳,他不会听命于第二个人。」 他将拳头紧紧握起来:「我早就发现张太岳这阵子不对劲,古怪得很。原来,他确是要与我过不去。」 「豆芽——」我不由地唤了一声:「你先别恼,待姊姊去看看再说。你莫要贸然与张大人起冲突。」 他似笑非笑:「万岁爷可是对我说了一句话,他想亲政了。张太岳把持朝政,干纲独断,万岁爷如何亲政?我原本敬他忠正,不肯算计他。他倒是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少不得要谋算谋算。」 「豆芽,你别。」 他看着我,那双眼啊,似深不见底的幽渊中,一束摇摇晃晃的光。 「姊姊,我答应你,再等等。他若识趣,将人给我好好儿地送回来,我便罢了。他若执意与我作对。那便……」 他伸手,抚了抚我月白纱袍上的绢花:「姊姊,你放心,纵火的人,自有灭火的本事。火势何时起,往哪处蔓延,在哪处止息,我心中有度。」 说完,他便远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如云似雾。 火一旦烧起来,他真的能把控吗?届时一片火海,谁能倖免呢? 傍晚,从宫中出来,我径直去了张府。 门房通告罢,那与我相熟的黑衣僕妇走出来迎我:「程夫人,老爷在书房,请您过去。」 我随着她到了上回作画的所在。 张大人坐在书桌前,执笔写着什么。见我进来,微微笑着,道:「桑榆,你来了。」 他是如此亲切地唤我。 我上前,行礼道:「大人,这回瞧着,您的身子好多了。」 他捋须道:「不过勉力为之。桑榆,我前番听太后夸了你。我一直想着,你会有什么事来问我。你却这会子才来。甚好,甚好,说明你能沉得住气。不急,不躁。」 「我想,大人该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廿载都等了,何急于一时?」 他笑起来:「你是个明白孩子。」 「大人,您是不是从东厂的人手里带走一个人?」 他点头,干脆道:「是。」 「那人现在何处?」 「桑榆,你若是想劝我,将此人交还给冯高,我是不能答应的。我已问明白了一些我想知道的事。这个人,我得留着。有些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若传到万岁耳里,于我,于冯高,都将大有不利。别忘了,万岁手下,可不止东厂这一个情报机构。」他凝重道。 显然,这个决定,是他慎重考虑过的。 我想了想:「我想见见他,好吗?」 他犹豫一番,终是点了个头:「你跟我来。」 他带着我,曲曲折折,绕过好几条回廊,到了府院西侧的一处矮屋。 他对我道:「桑榆,你的生母三娘子,是个女中豪杰。昔年,随你父披草莱,立军府。你父练兵,她在一旁击鼓,振奋士气。在闽地之时,曾率千名妇孺,披男儿甲,上城门,吓退敌兵。你父被朝廷定罪,府中寥落,妻妾家眷四散,正室夫人亦携子躲了起来。唯有你母,生死相随。」 我轻声道:「大人,半洲先生嘉靖三十四年没死,你救下了他,对吗?」 他摆摆手:「此事休提。我只告诉你,他们最终还是没能避过灾祸。倭人凶残,恨他入骨,怎能容他活在世上?红三娘子在大雨中产子,倭人穷追不捨,她将孩子交予走街串巷的杂技班,尔后,将腹中塞满稻草,佯作还未临盆。你这才躲过一祸啊。我寻到你父你母时,他们已经死了。这些年,我始终不知你是死是活。幸好,苍天有眼,你辗转被祝家收养。也算是一户好人家。那杂技班主,不知你的身份,只知你已无亲眷,是个孤儿。」 我流泪道:「大人深恩,才得以让他们多活几年。」 「桑榆,你父隆庆初年,已被平反了。所以,你记得,这件事不要再提了。若让人知我当年偷梁换柱,会多出许多是非。此乃欺瞒皇家之行啊。总是为陛下所不喜的。」他再次郑重嘱咐。 「日后,不管是太后,还是陛下问起,你便说你是被祝家收养的,出生年月不详,乃养母杜撰,明白吗?」 我答应道:「我明白。自此绝不提了。」 他上前几步,摸出钥匙,开了锁,旋即推开那矮房的门—— 眼前的一幕,惨绝人寰。 一个老年男子躺在床榻上,身上被捅了数刀。几个血窟窿,往外淌血。人已咽气。 我睁大双眼。 张大人震怒唤道:「邹成!」 一个黑衣男子闪身进来,看到这情景,惊而惶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属下守在门外,片刻不离,实不知因何出此意外啊!这屋子的钥匙,只有大人身上才有,连属下都开不得门……」 张大人喝命道:「张府不是菜园子,缘何有人进来,都不知?」 邹成叩首道:「属下有罪,属下万死难赎。」 我看着那死去的班主,耳旁仿佛听到了雷声阵阵。 他是被何人所杀。谁能有本事悄无声息,避开一干人等,潜入张府杀人? 这会不会成为打破冯高底线的最后一击? 他死在张府,一切都说不清了…… 满天的乌云黑沉沉压下来,树上的叶子乱闹闹地摇摆。 盛暑的大雨倾盆而至。 第41章 英勇救驾 第41章 英勇救驾 张大人眼中的怒火烧成一片伤感。 他看着床榻上班主的死尸,似乎预感到,有些事已经无力回天。 大雨拍打着屋顶,噼里啪啦的,如战鼓一般。不管他愿不愿意,号角已经自此吹响,他无可避免地要与冯高战一战,与朝中所有反对他的汹涌的暗流战一战。 龙椅之上的年轻天子喜怒难测。 往后的路,势必血流漂杵。 「桑榆——」他唤了我一声,突然一个趔趄。 我连忙上前扶住他:「大人。」 地上跪着的邹成诚惶诚恐。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张大人挣扎着站好,指着屋外的狂风暴雨,向我道:「桑榆,等雨小些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我道:「大人,您别急,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怕的是,有人不想让真相水落石出。水底怪石嶙峋,我总不想让你们这些后辈磕着碰着。」 他目光像风中的枯草,摇摇荡荡:「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亏心事。唯一对不住的,就是青遥和孩子。没想到,到老来,这件事还是成了我的软肋。这就是债啊。我或许理应还债。」 此刻的张大人,亲切哀伤,就像一个我的寻常长辈。 我劝慰道:「世事无情,命运捉弄,非大人无情之罪。」 「我不能对不住他。我欠他真的太多太多。若我当初能豁出声誉,不管不顾,将青遥接来,我的孩子,又怎会成为今日这般?孽啊,孽。」 张大人没有明说「他」是谁。 我似乎隐隐约约猜到了,又不十分肯定。 冯高的面孔,秦夫人的面孔,张大人的面孔,在我的脑海中交织着。 耳旁仿佛响起了《玉蜻蜓》的唱词:宁落个千人唾骂万人咒,姣儿的性命须保全。愿我儿无灾无难登前程,从今后抛却一片爱子心…… 「桑榆,廿多年前,我没有护住你爹你娘,让他们惨死东昌府。今朝,我定得护你安乐。」张大人长长地嘆了口气:「你与他,一定都不能有事。」 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片刻的工夫,外头艷阳已经出来了。天地焕然一新。 地上坑坑洼洼的水如镜一般,照着行人。 我从张府出来,上了马车,回到家。 仿佛是受了张大人情绪的感染,又或是因他口中讲出我身世而震撼,我坐在东院檐下,喝着小音斟来的茶,久久不动弹。直到夜幕落下。 「二少奶奶,扬州来信了。」一个小厮进来禀道。 我接过信函,打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朴拙而生涩。 是荷华。 「婢子思念二少奶奶,早晚念佛,愿二少奶奶平安。二少奶奶房中的花儿,婢子日日浇水,总好像二少奶奶在身旁一样。婢子有了身孕,吴弼待婢子很好,待松果也很好,二少奶奶放心。若二少奶奶得怀麟儿,定要告知婢子,好让婢子早早欢喜。切切。」 我搁下信函,笑起来。 荷华有了身孕,当真是极好的消息。 那个谨慎而自持的女子,在她的下半生里安然着。她的第二次姻缘,赌对了。 我命小音拿来几缕红线,准备给荷华做一对如意结。 总是人生如意处,休将时事锁关眉。 一会子的工夫,程淮时回来了。 他一张脸孔暗沉着,好似有难以明于口的心事一般。草草在正院老夫人处用了晚膳。他举箸晃神,几乎没吃下什么。老夫人与他说话,他强打着精神回着,唇边虽勉力笑着,愁苦却未褪去。 晚膳毕,回得房中来,他和衣躺在榻上,无精打采。 我小心问道:「二爷,敢是朝中出了什么事么?」 他摇摇头。 「那是何事?你我夫妻,我或可为二爷出出主意。」我坐在他身边,柔声道。 他握住我的手,道:「夫人,我……我心里愧得很……这感觉十分难熬……」 我低下头,三分瞭然。 他缓缓道:「荀姑娘今日议准了亲事。」 「那,二爷不是该为她高兴么?」 他嘆道:「若是个好人家儿,自是欢欣之事。可她却选了宣武将军钱大人家的次子。夫人可知,那钱公子天生残疾,又聋又哑,京中无人不知……她……她当真是赌气,才这样作践自个儿。上回,在张府,她明明答应我,要好好儿生活,寻得佳婿。谁知……哎。我总是想起从前荀大人的嘱託,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跳入那火坑里?」 我不作声。 他又道:「她一向是明理的人,怎这般糊涂起来?我少不得去劝解一番,好不容易让她改了主意。她却又说,要剃了头,去做姑子。一生青灯古佛。」 「佛门清净地,荀姑娘若果有『了悟』之心,也是难得的佛缘。二爷莫要为此发愁。」 见我如此说,他讪讪地合上眼。 午夜醒转。 我依稀听见他在梦里呢喃。 话语里满满都是自责。 这份自责扰了我与他好不容易才盼到的花好月圆。 一张床榻,宽阔如海。 晨起,他佯作无事,微笑着,与我辞别。 我看着他远去的白衫身影,总觉得心里缺了一个豁口,呼呼地往里吹风。 我与他的欢好是这般的脆弱。脆弱的风一来,便几经摇摆。 他的「不误卿卿」。 我的「贤妻良眷」。 我们各自努力着,去营造我们想要的恩爱,最恰如其分的恩爱。那海市蜃楼甚美,美得我和他都当了真。 十二监有人来府中传召,宫中的冬梅夏日忽开,慈圣太后以之为上上大吉,命我进宫作画。 我领谕进宫。 马车途经东华门,一阵喧嚣。 我掀开车帘,见秦明旭在东厂门前跟番子说着什么,番子驱逐他,他执意不肯走。我从没见过他这般不理智,面青目赤。 我跟车夫说了几句话,下了马车,走上前,道:「秦公子,发生了何事?」 他见是我,有些意外:「桑榆,无事,你莫要管。」 我正色道:「秦公子难道不曾把我当作友朋?」 他将我拉到偏僻处,身后东厂的番子仍对着他骂骂咧咧。 他低声道:「桑榆,我是真心不想给你添乱,你快离了这里吧。」 我道:「你为何擅闯东厂,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见拗不过我,再三迟疑,方开口道:「桑榆,事关重大,我也顾忌不得了。我母亲失踪了。一开始,我爹以为她到京城来了,可张大人命人找遍了京城,不见她的影踪。我爹说,府里的僕役曾看见东厂的人在府外徘徊。此事,多半是东厂所为。我猜测,是东厂的人查到了什么,想以我母亲作饵,来对付张大人。我不能见母亲出事啊。」 秦明旭侍母至孝,扬州城中人人尽知。 秦夫人出了事,难怪他失了分寸。 我知道,冯高终是动手了。 我向秦明旭道:「我来想法子。」 遂,辞了他,上了马车,入得宫中来。 十二监的人引我到御花园,李太后正坐在那一树梅花前,身后是乌泱泱的太监宫人。 她见了我,笑道:「你瞧瞧,这梅花儿开得多喜人,哀家就等着你来画了,名儿哀家都想好了,便叫《天瑞图》。哀家想着,如今,施甸、顺宁那儿不太平,万岁爷命邓将军领兵去平叛。这个节骨眼儿,冬梅夏开,岂非是天助大明?不消几日,西南定传捷报。」 听了这话,所有人皆齐刷刷跪在地上:「太后所言甚是,天佑大明,天佑太后,天佑陛下。」 一个身穿彩衣的宫装女子趁兴道:「臣妾斗胆,向太后进言,这《天瑞图》上,可添上太后您的肖像,以示太后您心繫四海,为国祈福。我大明得圣母若此,如观音再世,遇难必呈祥。」 一旁的掌事太监忙道:「太后,郑淑嫔所言极是啊。」 转而,他领着诸人再度叩拜道:「圣母太后,观音再世,大明国运,永世昌隆。」 郑淑嫔,听闻是现下后宫里最得圣心的妃嫔。风头甚至盖过了中宫皇后和怀有龙脉的王娘娘。 李太后大喜,点头道:「这个主意甚好,便依郑淑嫔之言吧。」 「是。」我俯身道。 这厢提起笔,开始描绘。 一笔一笔,庄重而肃穆。 不知不觉,耳边传来怪异的「嗡嗡」声。 我心说不对。 仰头,见梅花树上不知何时飞来几只蜂,那些蜂硕大无比,五彩斑斓,为花蜜所吸引,流连不去。有一只蜂摇摇晃晃,正飞向太后。 我猛地扑向太后,以手中的画笔驱赶那大蜂。 手上冷不丁被蜇了一下。 太监侍卫们忙过来捕蜂,乱闹闹闹作一团。 我却头晕目眩,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听见太后威严道:「来人!传御医!祝画师忠勇双全,救驾有功,务必要治好她!」 我做了好长的梦。 梦里有许多奇怪的场景。 我仿佛身处一个寺庙,一个孱弱的小男孩伏在我心口哭泣:「姊姊,求求你,不要死,我不能没有你。」 东昌府的光岳楼,人流熙熙攘攘,那个小男孩对我说:「姊姊,我去把冯家的人引开,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姊姊,你一定不要走,等我啊。」 画面一转,一片冰冷的水域中,程淮时满身是血站在一条船上,荀姑娘身中数箭,倒在他脚下。他朝我挥手,眼里满是悲痛:「夫人,我走了。不愿误国误卿卿。我将欢爱留给你,将理想留给意棠。我已尽全力了。」 不。 不。 我拼命地摇头。 意识涣散。 第42章 封为乡君 第42章 封为乡君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来,鼻端涌入的是药味和旃檀香的气味。旃檀醇和,庙宇中供佛多用此香。 樑上的雕花,榻旁的金炉,一切都那么陌生。 我这是在哪儿? 身子冗沉,好似被重物拉扯着,不断地下坠。嗓子眼儿里一股腥甜味儿冲出,咳在地上,却是黑红的血。 梦里的那些情景,真实极了,我就像一一亲身经历,醒来,疲倦而感伤。仿佛我还未从那冰冷的水域中离开。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一旁的宫人见我醒了,唤道:「御医,快来瞧,祝画师醒了——」 珠帘掀开,几个御医连忙进来。 其中一人扒开我的眼皮看了看,又号了脉,与其他几个人密密商讨了几句。随后,向宫人道:「太后的西域赤丹当真乃神药也,祝画师体内的蜂毒已去了多半,性命无虞。」 宫人笑道:「奴婢这就去禀报太后。」 我想起来了,在昏迷前,我以画笔拂走飞向太后的大蜂。那大蜂在我的手背上蜇了一口。 冬梅夏开,原是奇异之景。所生长出的梅花与寻常冬日里开得不同,故而招来那些大蜂。体型硕大,五彩斑斓,不知是何方之物。 外头的太监高声报:慈圣太后到—— 屋内的所有人跪下来相迎。 脚步声渐近。 李太后走了过来,坐在床边,一张圆而贵气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哀家原是不信西域人的玩意儿。去岁,他们进贡来,说是能解百毒,哀家让人丢在库里,没经心。太医们说没法子,哀家才想起来,让人从库里取了送来。没想到,真的有用。」 「谢太后。」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李太后轻轻按住我,道:「你身子还未全然好,躺着吧。说起来,是哀家要谢你才对。满园子的妃嫔内侍,竟没一个如你。机敏、果决,真真儿的有眼力见儿。」 这时,一个宫人进来回道:「太后,郑淑嫔这会子还跪在慈宁宫门口儿呢。万岁爷打发人来问您,可有受惊。」 李太后不耐烦地摆摆手:「便让她跪着!这才跪了半日,就心疼了?今儿若不是有祝画师,蜂子蜇的是哀家,该如何!」 宫人顿时吓得不敢言语。 李太后道:「好个伶俐的小蹄子,作出狐媚子样儿哄万岁爷,连哀家也要哄。出的甚主意?要不是她说把哀家画到《天瑞图》上,哀家也不会坐在梅花树下那些时辰,差点儿就出大祸。哀家身边的小福子,怕是也被她收买了。不然,为何她一提,小福子便上赶着附和?哀家这辈子,最讨厌这样鬼鬼祟祟的拍马屁伎俩。你去告诉万岁爷,哀家受了惊,十天半月好不了,让他掂量去吧。」 「是。」 太后定是早就不满郑淑嫔了,现时,不过拿此事做筏子罢了。 须臾,李太后笑向我道:「上次,哀家便瞧着你面熟,有几分像已故的半洲先生。这回,你奋不顾身救驾,更让哀家觉得,你如半洲先生一般,忠勇有加。哀家打算——」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转头,缓缓道:「传哀家懿旨,祝画师救驾有功,着,封为义德乡君,食邑百户。」 乡君,原是大明宗室贵女的封诰。另则,于国于家有大功的权贵大臣之女,方可得之。 我忙道:「太后恩宠,臣妇惶恐。」 李太后道:「你不必惊慌,原是你该得的。皇家有愧于半洲先生啊。前儿,哀家跟张先生说起此事。张先生说,半洲先生从前有几房姬妾,嘉靖三十四年后,流散各方,或留下一男半女,流落民间,也是有可能的。你既有缘分,入宫来,又被哀家瞧见。哀家便当你是半洲先生的孩儿。冥冥之中,可告慰忠良之英魂啊。」 我明白了。 「乡君」这个封号,不仅是因为我有救驾的功劳,还带着太后对半洲先生的怜悯在里头。 我也终于懂得了张大人荐我入宫的苦心。他总想为我争取一些荣宠,让我的来日富足安宁。 李太后道:「你好生歇着,权且在宫中养好了,再回府。哀家去了。」 我与众人一起道:「恭送太后。」 李太后离去后,我双眼沉疴,混混沌沌又睡去了。 「姊姊,姊姊——」 半梦半醒之际,我听到有人唤我。 睁眼一瞧,冯高伏在榻边,桃花面上,依稀有泪痕。 「姊姊,再不许你做这样的傻事。你的性命,才是最紧要的。」 这张面孔,与我梦里孱弱小男孩的面孔重迭起来。 我唇边不觉浮上浅而柔和的笑意:「姊姊在梦里回净觉寺了。」 听得「净觉寺」三字,他一怔。 「姊姊……想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梦见我生了一场风寒,躺在净觉寺的稻草上,你用破瓦舀来水餵我,你说,姊姊,求求你,不要死。还有,在光岳楼,你让我等等你,你去引开冯家的人。」 他霎时落下泪来:「姊姊,这不是梦,这都是真的。光岳楼一别,我和你就此失散。我恨死了冯家的人。他们在街头撞见我们,花言巧语将我们带回家,说要领养我们。我们好欢喜,以为终有落脚处,以后能吃饱饭了,再不用走南闯北、挨打受骂了。可他们,竟想将我卖去做娈童,将你卖去风月场所。你带着我,逃了出来。他们穷追不捨,后来,我还是被他们捉回去了,半年后,他们把我卖给了曹厂公。而你,听说是又回到了杂技班,不久,便失踪了。五年前,我杀光了冯家所有人。血流得到处都是,就像开了满屋子的花。」 张大人手下的密探说得没错,他果然是灭了冯家满门。 原来这其中,发生过这么曲折的故事。 我再度回到杂技班。身受重伤。在班主眼中,失去价值。随后,被祝家母亲收养。小时候,母亲之所以带我出门,总避开舞龙舞狮的队伍,应是怕我想起伤心事吧。 如此,一切都连贯起来。 「姊姊,我们从前最想要的,不过是安稳二字。可我们从未得到过。」 他的声音,轻如炊烟。 我忽然想起秦明旭的话来。 我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掳走了秦夫人?」 他低下头,不答。 我复又问道:「你如实告诉我,秦夫人失踪了,是不是你做的?」 好一会子,他道:「姊姊,你莫要管这些事。我不想你知道。」 「你不想我知道,我还是知道了。」 我艰难地坐起身来,急道:「你不能这样做!你可知秦夫人是何人?」 他道:「我知。她是张太岳心上的要紧人。张太岳为何不声不响,杀了班主?他堂堂首辅,能与一个江湖伶人有何过节?分明是杀人灭口。我必须知道,那班主究竟说出了什么,让张太岳下这般狠手。他不仁,便休怪我不义。我冯高,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话音未落,外头来了人,他一闪身,便去了。 我想说的话,噎在腹中,怄出满心的隐忧来。 李太后命宫人送来了滋补汤。 宫人服侍我喝下,方去。 我等着冯高再度过来,等到半夜,却不见他来。 更漏迟迟。 我辗转反侧。 冯高年幼坎坷,手段极端,他会把秦夫人如何呢? 若是酿下大错,可就真的回天无力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 我起身,嘱宫人回太后,我身子已好多了,思念家人,想回府休养。 这厢,三摇两晃,出得宫来,跟车夫说,去张府。 待我见到张大人的时候,他正躺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上握着一些残渣,像是玉镯的碎片。 他面容大恸,见了我,花白的鬍鬚抖动着。 「桑榆——」 我伏在他膝边:「大人,这是什么?」 「这是青遥的玉镯。当年,我送她的定情信物。她曾在信中告诉我,这些年,她一直随身带着。方才,东厂来人,将这个给我。他们说……」他掩住面。 「大人——」我哽咽了。 我不愿从他口中听到最坏的消息。 他道:「他们说,青遥害怕连累我,被囚于密室的时候,摔碎玉镯,自尽。被东厂的番子们发现,救了回来,但身受重伤。他们还说,厂公给我带话,这次救回来,但下次未必还有人救。」 断弦犹可续,覆水不可收。 事到如今,局中人左右难为。 「桑榆,你可知道,他对我提了什么条件?」 风从窗口吹进来。 地上落了几片牡丹花瓣。 张府中清贵长盛的牡丹,终也见凋零之势。 让人不由得联想起白居易的那句: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 张大人道:「他说,不许程淮时再负责新政之事。我答应了他,已写了摺子,呈交陛下。」 第43章 向至亲骨肉妥协 第43章 向至亲骨肉妥协 一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纵是面对当今天子亦不肯退步的张大人,妥协了。 他向他的政敌——自己的至亲骨肉,妥协了。 他像是崖顶的一棵松柏。 弯腰至难。 「桑榆,你可知,新政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啊。新政施行以来,天下田亩通行丈量,国库丰盈,边防渐稳,徭役减轻,黄河到淮河的堤坝已修,弃地变良田,河岸万家百姓得以足食。我原想做得更多。让至贫老叟得安养,让黄口小儿有衣穿……奈何,我年事已高,朝廷需要新的血液,新政需要新的拥护人。举目望去,入仕的年轻人里,唯有淮时,满腔热血,不惧前路,心怀黎民。我鼎力支持他,原想让他在我身后,能扛起大梁。然……只怕,新政撑不了多时了。」他嘆道。 身居宦海多年,他有着鹰一般的敏锐。 后来,当一切的风波过去,我站在不可逆转的历史车轮前,回想起今日他说的这番话,抚今思昔,肠断心摧。张大人的预想成了真。万历新政永永远远地消失在大明的岁月长河中,就像一闪而过的烟火。新政触及到所有权贵的利益,丰盈了劳苦大众。它的逝去,让大明王朝失去了最后的振兴机会。物腐虫生。女真人的铁蹄踏破山河,汉人为奴为婢。多年后的统治者,终于想起了这个老人。这个曾不惜一切想要力挽狂澜于既倒的老人。然,一切晚矣。 此时的我,没有那般恢宏的史观,我只是冥冥之中,觉得他是对的。 他是大明最清醒的一个人。 我将面孔贴在太师椅边,道:「大人,我将实情告诉冯高吧?」 其实,昨日冯高来病榻前探我的时候,我一直在犹豫。 特别是从他的口中证实了那场冯家灭门事件后。 冯高行事执拗。若他知道,导致他半生苦难的原因,是秦老爷的丢弃,他会如何对待秦老爷和秦老爷的孩子? 从扬州到京城,秦明旭助我良多,我视他为友朋,实不忍让他面临灭顶之灾…… 可我见到张大人如此伤心,还是忍不住将这句话问出了口。我心怀一丝侥倖,冯高或可听从我的劝阻,手下留情。 「断断不可!」张大人坚决道。 他从太师椅上起来,踱步到窗边。 「桑榆,你还年轻,不知这其中的利害。班主之死,让我生出许多的疑惑,只是还未证实。若果是陛下所为,此事便大有玄机!冯高一日不知,便一日性命可保。持弓猎鹰,弓断,便弃弓,换新!你当真以为,猎鹰,只是弓的问题吗?」他肃然道。 「我已对他不起,何苦要让他再为此丧命!陛下想让他对付我,他不知身份,行事才可在陛下面前保全。桑榆,你答应我,切不可说。」 我想了想,点头。 自班主死后,张大人悟出了许多。 不能负百姓,不能负儿子。这个殚精竭虑的老人,想凭一己之力,扛下所有。 我走出书房老远的时候,依稀听到他幽幽念道:「一生夙愿,付诸东流?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啊。」 我回到程府,不多时,东院便来了许多探视的人。 阖府中人都知道了我受封「义德乡君」的事,便是连大少奶奶都满面笑容地来了。 她坐在我的床边,好像从前所有的龃龉都没发生过。 「桑榆,你我妯娌,一家人。听到你为太后受伤的消息,我担心得了不得,连饭也吃不下了。我跟菩萨说啊,能让桑榆好起来,便是折我的寿也甘愿。见到你全须全尾地回来,我,我,高兴……」她用帕子拭着泪。 我道:「谢大嫂好心。」 她拉过我的手:「桑榆,是这样,听说现在太后很是看重你。你可一定要顾念着你侄女啊。你是她的亲婶子。俗话说得好,婶娘,婶娘,半个亲娘。她在宫里无依无靠,你拉扯她一把,等她得了宠,是咱们全家的荣耀。」 「大嫂,孙小姐现是才人,我凭甚能拉扯她?天家的恩威,岂是我能左右的?大嫂高看我了。」我道。 她的笑冷却下来,不尴不尬道:「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了。你竟是指不上的。」 她起身去了,不忘命丫鬟把礼品留下来,好全了她的贤德与礼数。 大少奶奶走后,老夫人和三小姐也过来了。 老夫人命人做了我素日爱喝的汤,坐在我床边,嘱我好生调理,皇家的封赏再重,没有自个儿的身子重。 申正二刻,程淮时回来了。 我正靠在枕上看书,见他进来,道:「二爷今儿怎回来得这样早?」 他走向我:「听闻夫人受了伤,我便提前回来了,夫人现时如何了?」 我笑道:「无碍。」 「昨儿晚上听见消息,本想进宫探你。可宫规森严,无谕外臣不得入。今儿听说太后赐药,有惊无险,我方舒了一口气。」他道。 他接过小音手中的药碗,餵我。 「夫人,你有所不知,张大人今日像是糊涂了一般,竟给陛下递摺子,说免去我户部的差事,将我调去京畿衙门做一个闲职。」 我忙问:「陛下是怎么说的?」 他道:「陛下只是笑笑,问我的意思。我自是不愿的。我寒窗苦读,难道就是为了赚几钱俸禄,混吃等死么?陛下没再说什么,让我继续回户部任职。下朝以后,冯厂公找我了。他好像很生气,质问我,为何不同意。还说——」 「他说了什么?」 程淮时将药碗放下:「他说让我多想想妻房。这话好没道理。难道个个都畏死,个个都不作为才好么?我顾念夫人,顾念家中老小,但,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旁人的家小,就不是家小了?我岂能因一己之私,做缩头匹夫。」 「二爷,冯厂公也是好意。」 「夫人——」 他语重心长道:「冯厂公这样的人,是没有念过圣贤书,不知大义的。夫人是至慧之人,望夫人知我。」 他脸上满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然。 他铁了心要拥护新政到底。 我捧起他方才放下的碗,将极苦的药一饮而尽:「二爷,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我只想与你过平淡安然的日子。我从没有指望过夫君是英雄,只觉三餐茶饭,知冷知热,足矣。」 他低下头,半晌不语。 「二爷,我只想你平安。」 他坐在榻边,拥住我。我闻着他的味道,靠在他肩头,昨晚一夜未眠的倦意上来,闭上眼,睡着了。 傍晚的云彩,五彩缤纷。 当晚霞消退之后,天地就变成银灰色。 脚步声将我从浅眠中唤醒。 鹤鸣进来禀报:「二爷,二少奶奶,荀家小姐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尼姑的衣裳,说要跟二爷辞别。」 程淮时起了身,震惊道:「胡闹,胡闹。」 他起身去了。 不多时,回来,眉梢眼角皆是懊恼与自责。 鹤鸣道:「二少奶奶,荀家小姐说,她想单独与您说几句话。」 程淮时摆摆手:「夫人且病着,便不去了。凭是如何劝,都劝不住,罢罢罢。」 我披了外衣,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出得门来,见她站在门外。一身青色法衣,愈显消瘦。 她这般果决,说得出,做得到。 「程夫人。」她颔首。 「你想与我说什么,说吧。」 她双手合十:「我去了佛门清净地,二爷就托于程夫人了。」 「你如此说,可见六根未尽。」 「程夫人总有一天会明白,我才是愿意为二爷付出一切的人。我退出,不是输给了你,只是不想叫他为难而已。」 她转身便去了。 她的执拗是一根刺。 在这场姻缘里,我胜利了,与输赢无关。 胜利了,便是胜利了。 在府中歇了几日。 越来越嗜睡。 喜酸。 闻不得油腻。 月底的这一日晨起,程淮时走后,我去了东厂。 恰冯高正准备上马,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子,正为他牵马坠蹬,毕恭毕敬。 冯高轻轻一笑:「穆大人何必这样客气?」 这样说着,上马的动作却是未停。 原来那男子就是新的锦衣卫指挥使穆林。 穆林道:「能服侍冯厂公,卑职甚感荣幸。卑职想问冯厂公,昨儿,卑职求见,陛下怎的不见呢?陛下是对卑职哪里不悦吗?恳请冯厂公指点一二。」 冯高摸了摸马鬃,轻描淡写道:「陛下的心思,是你我该揣测的吗?」 穆林连忙道:「冯厂公说得是。卑职该死。」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你记着。去吧。忙你的差事去。」 「是,是,是。」穆林俯身行了个礼,便走了。 我唤了一声。 冯高看见我,从马上下来,走向我,欣喜道:「姊姊如何来了?」 我张了张口,缓缓道:「把秦夫人放了吧。」 他背过身去,沉默一会儿,道:「我没有要她的命。我请了大夫给她治伤。这几日,已经好多了。只是,我还不能放了她。留着她,才能跟张太岳斡旋。」 我道:「秦明旭救过我,我欠他的。我得还他一个人情。」 他道:「姊姊,用别的还,可以么?」 我拉过他的衣袖,道:「秦夫人不过一介妇人,朝堂上的事,她半点不知。你放了她,又何如?」 他垂下眼睫。 「姊姊,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一阵急火攻心,百般的思绪在我心里绕着,胃里莫名一阵翻滚,脚下一个趔趄,他连忙扶住我。 他的桃花面在我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我听见他急切唤着:「姊姊,你怎么了?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我放了她……」 「豆芽,答应了,便好。」我强撑着说完,只觉力尽,腹中之物「哗」地吐了出来。 我以为是余毒未清。 却没有察觉,身体正悄悄起着变化。 第44章 有了身孕 第44章 有了身孕 「去!把鹤年堂的大夫抓过来!」冯高喝命着一旁的番子。 鹤年堂,大明永乐三年,由名士丁鹤年所建,取《淮南子》中「鹤寿千年,以极其游」之意。鹤年堂常年人流不息,其中不乏权贵王府中人往来。坐诊的大夫们忙碌异常。 「厂公,鹤年堂的大夫若是不得空儿……」番子小心翼翼问道。 「你是死人吶!我姊姊病了!」他吼道。 「是。」番子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不一会子,番子带了一个白眉白须的老人来,由于跑得极快,那老人的药匣子都颠得开了盖。冯高将我安置在东厂的内室,我慢慢地平缓过来,但肠胃的噁心感并未消除,反而愈来愈重。 老人为我把了脉,冯高紧张地看着他。 看老人皱了皱眉,冯高手心一颤:「我姊姊如何了?有无大碍?」 ????????.??????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我轻轻拍拍他,示意他莫要慌。 老人道:「这位夫人是否此前中过蜂毒?」 「是。」我答道。 老人点头:「毒液已清了多半,夫人身体底子好,无大碍。但,夫人现时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老朽担心,大人无事,小人儿受损吶。」 冯高一时没有明白过来,问道:「什么大人小人,你只说,我姊姊可有要紧?」 我慢慢咂摸出老人的意思来,几分惊,几分喜,几分不可置信:「您是说,我……」 老人颔首道:「夫人有喜了。」 「啊。」我轻嘆一声,将手贴在腹上。这种感觉十分奇妙。我半生孤苦,而此时,在天地间,忽然有了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转瞬,又问:「大夫,您说的受损,是指?这孩子能平安降世么?」 老人郑重道:「我探夫人脉象,时急时弱,子息尚在,若好好将养,能平安落地。但有无残缺,就看天意了。我为夫人开几服药,尽力保全。」 我怔怔道:「谢大夫。」 老者走后许久,冯高才缓过神来。他盯着我的肚子,将手覆上去,又马上缩回,好像怕自己不知轻重,伤到了孩子。他抬头看我,狭长的眼中有天真的欢喜:「姊姊有孩子了。我也要有亲人了。」 我一阵心酸。 他已是无根之人,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他是如此赤诚、理所当然地,将我还未出世的孩子视为他的亲人。 他站起身来宣布:「姊姊不要信老头子的胡吣。什么叫有无残缺看天意?姊姊是极好的人,孩儿也自然是极好的孩儿。有我护着姊姊,姊姊和孩儿什么事都不会有。姊姊,你信我就行了。」 我莞尔道:「好,我信你。」 「我要给姊姊的孩儿取个名儿——」他认真地想着。 我道:「还早呢。按月份,要到明年春天出生了。且现在又不知是男是女。」 他在屋子里来回转了几圈,道:「我想好了,叫豌豆。姊姊你叫我豆芽,孩儿叫豌豆,最是合适不过的。男儿女儿都能用。豌豆清甜,多子。姊姊将来定是子孙满堂的。」 我不禁笑了起来:「行行行,依你。宋人有诗云『豌豆斩新绿,樱桃烂熟红』,便叫豌豆。」 他喜不自胜。 豌豆斩新绿,樱桃烂熟红。一年春色过,大半雨声中。后来,我每每读到这首诗时,都掩卷覃思。今日的阳光,是那般晴好。这或许是一切宿命的起始。 冯高扶起我,道:「姊姊想吃什么好吃的,我去弄。」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有那么贪嘴。」 他想了想,道:「我去给姊姊做饼。我现在做饼可好了。再也不会炸糊了。」 我拉住他:「别,姊姊现在闻不得油腻之物,等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央你做。你把秦夫人,请出来,姊姊要带她走。」 这个决定,是我想了好久的。若将秦夫人安置在别处,我怕日后再发生什么,他又将她捉走。在我身边,才安心。 冯高犹豫着。 我凝视着他:「你答应过姊姊的,便不能反悔。」 他咬咬牙,朝一个番子摆摆手,那番子过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须臾,他向我道:「人,我送到姊姊的马车里去了。但姊姊答应我,不可将她放回扬州。我怕,到时候她若不明不白地死了,所有人都栽到我头上。届时,黄泥落在裤中,不是屎,也成了屎。」 我推了他一把:「尽混说!姊姊答应你便是。」 他忙道:「姊姊你站稳,别磕着碰着了。弄坏了豌豆,我可是要恼的。」 我出得东厂,上了马车,果见秦夫人在里头。 她的面孔还是那样皎洁,那样美。因大伤初愈,比从前添几分苍白,乍然望去,像张府园中苍穹之下的白牡丹。 她虚弱地半倚着,礼数仍是周至,见了我,欲行大礼相谢。 我扶住她:「您莫要客气。明旭少爷古道热肠,助程家良多,晚辈应当为您尽力。」 一路上,我与她说着话。 她是个极温柔、随和的人,因秦明旭常在她面前提我之故,她待我又比旁人多几分亲近。 她几度想问起张大人,又难以开口。我知她心意,道:「张大人很是挂念您。他的病较之从前略好些,您放心。」 她点点头,忽然道:「桑榆,你认识那东厂厂公么?」 我点头。 她思忖着:「不知我是否糊涂了,瞧着那厂公,总像是年轻的时候,在哪里见过一样。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我竭力咽下即将出口的话,微笑道:「天下好模样的人,总或有一两分相似。不足为奇。」 她低下头。 回到程府,将秦夫人安置在东院的西厢房,并着人去告知秦明旭,好让他放心。 我去正院向老夫人回禀了有孕之事。 老夫人不断地捻着佛珠,直唤阿弥陀佛。一边扶着丫鬟到老爷画像前上香,一边喃喃道:「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桑榆怀得血脉,我程家人丁兴旺指日可待……」 上罢香,她握住我的手,道:「桑榆,往后,你别再操劳了。家里的事,让你三妹妹学着料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孩子最重要。」 三小姐道:「二嫂,我近来读了《朱子治家格言》,颇有领悟呢。『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诉?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暗想。施惠无念,受恩莫忘。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说得真真儿是好极。我方知,偌大一个家业,二嫂从进门操持至今,钱款帐目,三茶六饭,人情往来,辖制百来名僕役,实属不易。」 我笑道:「清时比先进益多了。」 老夫人道:「我通共这么一个丫头,年近半百方得,疼了这些年。她父亲生前,爱她如眼珠儿一般,临死握住我的手,说不放心老闺女。有时想着,真不忍将她嫁出,若能招个女婿进门儿,也不是不可行。」 我心头念想一动。招婿不比嫁女,门楣便没那么重要了。老夫人这是松了半张口了。 三小姐嗔道:「母亲——」 老夫人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桑榆有喜,阖府同庆。」老夫人道。遂下令,赏府中所有僕役三个月的月银。 府中上上下下,一片欢欣。 然,傍晚的时候,宫中却传来一个噩耗。 孙小姐被打入冷宫了,原因暂且不明。 大少奶奶急得发疯,想尽了法子,找锦衣卫穆林的夫人多方打听,方知,孙小姐今日晨起端给王娘娘一碗汤,王娘娘晌午肚痛发作,众太医想尽法子,才保住了王娘娘的胎。内监细细地查王娘娘的饮食,发现孙小姐端去的那碗汤不对劲。慈圣太后大怒,当即下令,将孙小姐打入冷宫。 大少奶奶一进正院,便哭了起来:「母亲,这可怎么好啊。咱们家孙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万般老实的一个孩子。她怎么敢害人?」 老夫人自也是担忧的,她斥责道:「玉珍,我早说过,进宫不是得意事,你一意孤行,害了舒儿。」 「母亲,这不是怪我的时候,咱们得想想办法啊。桑榆,你去向太后求求情,或许,她老人家能网开一面……」大少奶奶看向我。 老夫人厉声道:「太后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去说情,你是想害桑榆么!」 我沉吟片刻,道:「咱们家孙小姐,定是替人背黑锅的。这件事,大有隐情。太后想是藉此事震慑后宫。一时半会儿,凭谁求情,她都不会放了孙小姐。须等风头过了,慢慢查清,或能还孙小姐一个清白。横竖,人还在,希望就在。」 大少奶奶号啕道:「舒儿身子弱,哪里吃过苦头,那冷宫中,不知是个什么田地。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白操了一世的心……」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我看你竟不是哭闺女,是哭自己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她敛了口,委委屈屈地抽噎着。 少顷,我回了东院,小厮进来报,秦少爷来了。 我忙说快请。 秦夫人听见儿子来了,十分欣喜。母子俩相见,秦夫人一把将他拥在怀里:「我的儿,母亲原本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秦明旭心痛道:「让母亲受苦了。」 我看着这般「母慈子孝」的情形,一阵恍惚。 廿载过去,真相早已结了痂,若撕开,必将连皮带肉。对每个人,都是一番震动。蒙在鼓里,倒是一种福气。张大人思虑得比我周全。 秦明旭欲将秦夫人接走。我悄悄跟他说了从东厂将秦夫人带出来的事,秦夫人在我这儿,安全些。秦明旭思量一番,道:「如此,少不得让你多费心了。」 我笑道:「哪里的话,我从前累你的地方,还少了么,也该还你的。」 他笑笑:「你还我,我还你,一世还不清。」 我带着他们母子到正院,见过老夫人。 秦明旭彬彬有礼,向老夫人道:「伯母,我母亲初来京城,我忙于生意,无暇照看。权且在贵府小住几日,待我找到合适的院子,再来接母亲。」 程家与秦家本有交情,程家又素有好客之风。老夫人听了这话,没有多想,好一番寒暄客气,嘱秦夫人多留些时日。 我命小厨房烧来十几道扬州菜,一群人坐在一处进了晚膳。 菜餚可口。 但众人各怀心事,都没怎么下箸。 晚膳毕,秦明旭走了,我依旧带秦夫人回东院来。秦夫人神思倦怠,早早便回屋睡下了。 夏日的夜晚,闷极了。 雨落不下来。氤氲着大团的热气。 我坐在檐下,等程淮时。有孕之事,人人皆知,唯剩他还不晓。 小音给我打着扇。 我翻着一本《玉堂春落难逢夫》。近来市井上颇流行的消遣书籍。 「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见便绸缕。黄金数万皆消费,红粉双眸在泪流。财货拐,仆驹体,犯法洪同狱内囚。按临驼马冤想脱,百岁姻缘到白头。」 那书中的玉堂春,着实是个重义的女子。纵入了狱,亦不改初心。 亥正一刻,程淮时回来了。 我起身迎他,又命小音打温水来给他擦脸。 他道:「老天爷奇怪得很,该下雨的地方不下,不该下雨的地方又下个不停。夫人,你可知,离京不远的束鹿城,闹了洪灾了。一场洪水,把百姓的房屋田舍全沖毁了。户部主钱款拨放,今日议赈灾之事,忙到这会子。」 「二爷快歇着。」我道。 他嘆了口气:「万岁爷近来斥巨资修道观。朝中竟有宵小之辈,说国库之资当紧着修观使用,灾民且靠后。我一番力争,事情胶着起来。我跟万岁爷请命,明日立即赶往灾区,统受灾人户,计所需之资。」 上了榻,我方轻声道:「二爷,今天大夫说,我有了。」 他转过身,疲惫的面孔露出笑容:「果真?」 「嗯。」 他拥住我:「好极。好极。只是,我……」 「二爷放心忙你的去就是。灾民重要。」 「夫人吶——」他说着,眼泪流下来:「我一想到那些人听闻灾情后冷漠的嘴脸,便寒心之至。民生不稳,修再多的寺庙道观有何用?难道无数百姓的血肉之躯,竟不抵泥塑的神仙吗?」 第45章 母子相见不相识 第45章 母子相见不相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 我原以为,他这么刚毅的男子,永远都是坚强的。他是程府的门楣,是户部新晋的高官,是张大人暗许的接班人。他自幼修文习武,读圣贤书,当朝对时策。练一身武艺,体魄健壮。 他像一条船,承载着太多人的希冀。 几日随风北海游,回从扬子大江头。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我能想像他站在朝堂的一片冷漠中,是多么的孤独。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他拼尽全力,争取了视察灾区的机会。正是有了这份「不合群」,那陷在洪灾中的人们方得到上头的一点点重视。坐在金銮殿之上的君王方才注意到,那受苦的子民。 我依偎着他,道:「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他伸出手,贴着我尚还平坦的小腹,道:「承夫人的福,我就要做父亲了。往后,夫人休要太劳累。宫廷画师的差事,还是请旨,暂辞了吧。」 我道:「不用。横竖只是每旬日当值,一月才三回,不要紧。若总是在家闭门不出,我也无趣的。」 他想了想:「行。依你。」 转而,又道:「夫人那会子看的什么书?」 「消遣的闲书罢了。近年来市面上倒是多了许多前朝没有的故事话本。」 我笑着将《玉堂春落难逢夫》的大致故事讲给他听。 他听罢,道:「那王公子也不是个好的。怎的就在青楼院里耗尽钱财,被剥衣除帽,走投无路?辱煞了读书人的体统,连累了苏小姐。这样的人就算后面做了官,也不是个好官,想来还会被旁的美色所迷,没有自我管束之力。防祸于先,才不致后伤情。正经男儿,当不误家国,不误芳卿才是。那王公子倒不如与苏小姐一别两宽。」 我笑道:「可苏小姐自己心甘情愿呢。这满天下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唯这两人追求自由婚姻,也当是一件勇事。」 他摇摇头:「这样的勇,不叫勇,叫自私。不顾父母,牲畜也。父母难道还会害自己的孩儿不成?一个人活在世上,孝义皆失,纵得了爱,也不算是个人,又有什么意思?」 我抬起眼,看着他。 烛火,红纱,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蓦然明白了他此前的抉择。他这样的人,是一生不会、也不可能负我的。 他有明确的是非观,亦有很强的自我管束之力。从在码头上,他蒙着面,得知我和他的灵牌拜堂起,他已认定,他的妻是我。 他抱着我,将头搁在我的发上,道:「夫人往后看书的时候留神,嘱小音将灯点得亮些,莫伤了眼。」 我突然问道:「二爷,前些日子,我听大嫂说,朝中有老臣赠歌姬给你。」 他道:「大嫂恁的多话。我早就拒了,原本无须告诉你的。」 子夜,外头终于起了风。 将热气吹散不少。 我伸手将捲起的红纱帐抚平。 他道:「夫人你怀着身孕,切莫多想。我只告诉你,我是无心纳妾的。此生,妻贤,家和,足矣。」 我窝在他的怀里,与他一同睡去。 他手一直贴在我的腹上,一夜未收。 翌日,一大早,他便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出发了,连早膳都没顾上吃。 我撵出门去,给他塞了几只饼并几颗煮熟的鸡蛋。 我道:「二爷,那被大水冲过的房子,梁不结实,你路过的时候,定要小心,莫让屋榻压了自个儿。你休要久久在外盘桓,核计清楚了,就回来。」 「知道。」 他笑,伸手,摸了摸我的面颊,转身便去了。 我倚在门框,到马车远去,在我眼前消失不见,方回院。 孕中,我胃口总是不好,害喜害得厉害。 吃不下东西。 几日的工夫,揽镜自照,清减了许多。 老夫人着人请了个山东的厨子来家,做了许多我的家乡菜来,我仍是没胃口。 七月七,冯高来探了我一回。 他见我瘦了好些,心里着急,道:「姊姊想什么吃的?凭是御厨做的,我也有本事给姊姊弄来。」 我摇头。 「姊姊小时候爱吃什香面,还有,还有饼子卷水葱……我去买。」他绞尽脑汁地想着。 我随后道:「我记得东昌府夏日时节,有一种小野瓜,个儿指甲大小,味道酸中泛苦,合我的胃口。」 他听此,一飞身便去了。 不到两日,便捧了一大盒子的小野瓜来。 他急切道:「姊姊快尝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我拈起一颗,擦了擦,放入口中,唇齿间是亲切而熟悉的味道。 我问:「你从哪里弄的?东昌府到京城,走漕运少说要四五日的光景。」 他仰起面孔,像是等着夸奖的孩子:「我才不会走寻常的漕运呢。瓜果不比别的,路上运个几日,坏了味道,不新鲜的。姊姊吃坏了怎么办。我命人传话给各路驿站,以千里马,按紧急军报处置,一路传送来的。」 我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额:「以后不许这样了。军报是闹着玩的么!」 「怕什么?我又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东厂的名声横竖是臭的。臭就臭好了。我偏要给他们添堵。」 他笑笑,在我身边坐下来:「姊姊好,豌豆好,我就好。」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秦夫人过来找我,她唤着:「桑榆——」 冯高的笑容还留在嘴角,冷不防看到了她,他没有避。 秦夫人怔怔地看着冯高,看得冯高好不自在。我见他有发怒之意,忙打岔道:「你公务忙得很,且去吧。」 他没作声。 秦夫人忽然脱口而出,念了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问道:「您说什么?」 她还是看着冯高,道:「厂公大人年庚几何?高堂何在?」 这话之于冯高,显然是唐突了。 我推了一把冯高,示意他快走。他皱了皱眉,抽身而去。 待他走后,秦夫人怅然向我道:「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这是我方才念的词。是廿多年前,后花园中,太岳赠我的。桑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厂公的面孔有些熟悉吗?」 我含糊道:「您吃颗小野瓜。」 她自顾自道:「我想了好些天,没有想起,到底是在何处见过他。刚才,他笑的那一霎,我猛想起——」 「他不是像别人,是像我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她恍然说着。 我不作声。 她道:「桑榆,你不信么?我未出阁时,有一幅小像,还收在扬州。等你几时见了,就知我所言不虚。」 「您想想,那前人的仕女图中,或也有一两个人物相似。我是画师,最是明白的。这是寻常事。」我若无其事道。 她思忖好久,点了个头,拈起一只小野瓜放入口中。 「桑榆,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我莽撞了。我原不是莽撞人,刚才不知怎的,像是中了邪。莫要见笑。」 我与她坐在檐下。 风将她的裙角吹起。 「云心无我,云我无心。」她轻轻念着。 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这一刻,我知道,秦夫人活在从前的记忆里,未曾醒来。在秦府中淡然如水的她,并不是真的她。她一直都是二十多年前,后花园里一笑一倾城的姑娘。 把笑容留给昨日。 把回忆留给今宵。 直到半个月后,程淮时才回京。 满身尘土,一身污垢,来不及整理,便去面圣。 他写了数万字的摺子,呈于天听。 在朝堂上,他捧出从灾区带回的白骨,那白骨俨然被水煮过。 他将头磕出血来,禀报万岁,灾区遍地饿殍,已到了烹食人肉的地步,若朝廷再不管,苍天不忍。 有臣子言:「程大人未必过于小题大做。只一城受灾,而天下并未受灾。陛下修建七十二道观,乃是为万民谋福祉,为九州求庇佑。是一城百姓重,还是天下百姓重?」 又有人附和道:「古语有云,人分贵贱,田分多寡。亘古如此。岂能因贱民之福祸,而殃及陛下之欢欣?陛下乃天子也,天子之英明,哺育众生。难道程大人的意思是,陛下不如你聪慧,不如你想得周到?」 程淮时道:「列位饱读诗书,身居庙堂,百姓称之为『父母官』。天下有父母见孩儿死去的道理吗?」 他拱手朝上道:「臣以血为万民谏,求陛下赈灾。」 说完,就要撞柱。 事情闹僵起来。 万岁命人将他拉住。 张大人尚在府中养病,听见相熟的内监报信,连忙赶了过去。 此般形势下,万岁同意了「赈灾」之事。 但在下朝后,留下程淮时,明里暗里嘱他控制钱款数目。还没到秋日丰收之季,今年的赋税还未收。半数道观已挖基,万不能因国库之资,影响道观修建。否则,神明要降罪,影响大明国运。 程淮时同意了,万岁这才放他去赈灾。 然而,一月过后,他还是超出了朝廷预算。他顶着多方压力,先斩后奏,将灾民尽数安置,方归。 万岁的道观,只修了十余座,便告停。 听得禀报,万岁当即发雷霆之怒。 这时,事情忽然有了转机—— 第46章 她从来都没有退出 第46章 她从来都没有退出 此时,我腹中的身孕已逾两月。大夫说,胎象渐渐平稳。我仍是吃不下荤物,但清淡的羹汤、瓜果,能略略进些了。 这一日,我与秦夫人在东院做针线,我一晃神,绣花针扎破了手。我将手指吮在口中。 秦夫人关切道:「桑榆,你想什么呢?」 「我担心二爷。他在灾区盘桓一月方归。他的性子,我是了解的。见了灾民苦难,定是不管不顾的。今日,他进宫述职了。这趟差办下来,不求上头封赏,只怕是万岁爷会怪罪下来……我心里总不踏实。」我仰头看天。 前儿立了秋了,却还是热得很。秋老虎熬煞人。民间都道:立秋不立秋,还有一个月的好热头。 天空那样高远,一丝云也没有。湛蓝得让人发慌。 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秦夫人道:「我见太岳信中提过,万岁从小由他授课,圣贤书都是熟读的。想来,能体谅程大人的爱民之心。桑榆,你切莫太悲观。」 我勉力点了个头,心还是放不下。 想了好一会子,起身,吩咐院外的小厮套马。 我进屋收拾了几件程淮时换下的衣物鞋履,决定进宫,去找太后。 那些衣物鞋履上,泥垢、血污满是。 无一不诉说着程淮时这一个月的辛忙奔走。 我盼望着太后能体恤这一片忠良之心,或许,能向陛下说情,恕了程淮时。 受封「义德乡君」时,太后曾说过,我不当值的时候,若想进宫,可随时请命。 层层内侍通报后,我进了宫。 到慈宁宫门外时,掌事太监说:「乡君,您略等等,太后她老人家昨儿晚上没睡好,午膳过后,好容易才眯着,等她醒了,咱家再去通禀。」 我颔首:「有劳公公。」 里头好似听见动静,太后的声音传来:「小福子,谁来了?」 掌事太监忙笑回:「太后,义德乡君来看您了。」 太后道:「让她进来——」 「是。」 我忐忑地走了进去,宫人掀开珠帘,旃檀香的味道萦绕在殿中。几个大铜盆分放在殿中的各个角落,每个大铜盆都堆满了冰,幽幽冒着凉气。 外头骄阳似火,慈宁宫殿内清清凉凉。 李太后半倚在榻上,缓缓睁开眼:「桑榆,你来了。」 我俯身行了礼,道:「臣妇在家中惦念太后,昨儿得了一尊碧莲台,通莹剔透,佛光四射。臣妇年纪轻,哪里懂这样的宝物?人人都道太后是九莲菩萨,臣妇想着,唯孝敬给太后,才最相宜。」 我呈上碧莲台,宫人接了,递给太后。 我又道:「臣妇在家中无事,手抄了500份佛经,太后若不嫌字丑,收着贡佛,便是臣妇的福气了。」 太后将碧莲台握在手中瞧了瞧,搁在一旁,笑向我道:「难得你有这份儿心。坐吧。哀家昨儿没睡好,身子骨儿不舒坦,正想着让人抄些佛经送去宝华殿呢。你的字,哀家是见过的,娟秀,干净,好得很。」 我告了座,道:「太后夜里睡不安稳,可用些酸枣仁,大有助益。」 她摆摆手:「哀家是心里有事。昨儿晚上,张先生来了——」 她看着我:「桑榆,哀家知道,你今日所为何来。」 我俯身:「太后您圣明。」 她道:「张先生四下筹集,凑了几万两银票,说要献与皇家修观。也是难为他了,挺着病躯,四下奔走。哀家知道,你们都是为了程大人。哀家但知家事,外庭非所当预。」 顿了顿,她又道:「张先生和哀家,都忽略了一个事实,陛下如今大了,不是从前了。」 她圆而富贵的脸上,涌现一丝感伤。 我道:「太后您是圣母,陛下以天下养,极尽孝道。您说话,陛下或是肯听的。」 她道:「陛下雷霆之怒,已经决定,将程大人收监了。」 我捧出从家中带来的血衣泥靴,跪在地上,泣道:「太后,臣妇的夫君尽忠尽责,在灾区,不曾有一丝懈怠,他为了皇家,为了陛下,便是累死,也是应当的。只求陛下能网开一面,留他性命。臣妇一家,感念终生。」 太后向宫人道:「扶乡君起来。」 「桑榆,你来,坐在哀家身边儿来——」 我走上前,坐下,泪流不止。 淮时,我的夫君,果然获罪了。 天威难测,可他又做错什么了呢? 历来,举凡赈灾之官员,没有一个不捞得盆满钵满,发国难财。可他,没贪一文钱,落得满身伤痕。到头来,却是灭顶之灾。 孤掌难鸣啊。 太后嘆了口气,道:「桑榆,昨儿晚上,张先生走后,哀家便与陛下说了。陛下只轻轻说了一句话,哀家伤透了心。哀家想,或许,是该避嫌了。陛下非昨日之陛下,哀家非昨日之哀家,张先生亦非昨日之张先生。」 我不解。 她道:「你可曾听过一个荒唐的传闻,黑心宰相卧龙床?」 我忙低下头。 自从锦衣卫当街斩了数十名传谣的人,这便是禁忌。 谁都不敢提的。 她道:「先帝早逝,哀家廿六岁寡居至今。张先生是顾命大臣,又是帝师,日日来宫中给陛下授课。哀家敬他博学忠正,曾对他说,年幼陛下、泱泱国事,尽托与张先生。一些无妄小人,编织谣言,哀家从不放在心上。哀家以为,陛下也是如此。可昨夜,哀家恍惚间,想起民间百姓们的一句俚语,儿大不由娘——」 我明白了,陛下羽翼已丰,他极力摆脱幼年时的桎梏。 所谓「黑心宰相卧龙床」,不过是藉口罢了。 他不愿太后过多地干涉国事了。 话已至此,我实不好再多说什么。 跪在地上,拜了三拜,道:「太后好生将养,臣妇告退。」 太后柔声道:「桑榆,你有封诰在身,不会有事。哀家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臣妇叩谢太后垂怜。」 我起身,走出殿外,融入无边无际的热气中。 忤逆。 天子最不能容的,便是忤逆。 他宁愿要一堆听话的无用人,也不愿臣下擅作主张。 现时,该如何呢? 我失魂落魄地出了宫,马车行在路上,耳听得一阵喧譁。 路边的百姓们高声议论着:「听说了吗?五凤楼外来了好多灾民,上万民伞呢!」 「户部程大人遭殃了,他可是为了老百姓才得罪的朝廷的,老百姓不忍心呢。」 「那程大人年纪轻轻,怎么不怕死?」 「话说,万民伞是谁发起的?」 我草草听了几句,忙命车夫:「去五凤楼!」 我又一次见到了荀意棠。 她还是穿着一身法衣,人比黄花瘦。 她站在乌泱泱的百姓中间,踮起脚,竭力将万民伞撑得很高很高。 万民伞筹备,需要时日。 看来,她是早早便预料到程淮时有此灾难了。 她懂他。 她知他满腔抱负,怜悯众生,倾力救灾。她没有拦他,而是暗中做好了准备,救他。 她从来都没有退出。 如燃灯之烛,至死方休。 「乡亲们,程大人能否保命,就看各位了。」 众人答:「愿为程大人请命。」 「跟我一起跪下,我们一起念——」 众人一起朝着五凤楼里的皇城跪下。 「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当今陛下,恩施四海!」 「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当今陛下,恩施四海!」 「我等万民请命,求陛下开恩。」 「我等万民请命,求陛下开恩。」 烈日当空。 众人一遍遍地念着。 任宫廷侍卫们驱逐,不肯散。 动静轰动了整个京城。 一个时辰后,宫门大开—— 有御前太监出来宣旨。 陛下恩赦了程淮时,许他无罪归家。 陛下顾及一个「稳」字。 无边的怒气在万民的请命中,收了起来。 我站在五凤楼外,看着程淮时一步步走出来。他朝着请命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他与荀意棠,隔着人海,对望了几眼。 什么都没有说。 永日不可暮。 炎煎肺肠。火轮高吐。 街上的树,像是生病了,叶子挂着尘土在枝上打着捲儿。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我。 天地如蒸笼一般。 他走向我,握住我的手,与我一同上了马车,轻轻说了句:「我们回家。」 第47章 是祸非福 第47章 是祸非福 荀意棠跟着请愿的人流退去。 一身青色的法衣,在烈日下消失不见。 八街九陌,流传着这场轰轰烈烈的万民大行动。 不知是何方的说书先生,听到一些不着边际的小道消息,编了一出话本,叫《红尘记》,讲的是一个尼姑与高官相恋的故事。尼姑说的是荀意棠,高官自然指的是程淮时。其内容胡扯乱造,离奇跌宕,吸引了坊间不少人的关注。 「妙龄尼姑思凡尘,心挂郎君忘经文。只因高堂鸳鸯散,郎心似铁空余恨。五凤楼前万民伞,终感天颜救官人。从来施德非菩萨,可嘆尼姑痴心恩!」 在《红尘记》中,荀意棠被塑造成一个感天动地的女子,程淮时被塑造成一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马车上的我,听到这些无妄之词,心下恻然。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程淮时摇头,嘆道:「她虽是一片好心。可,万民伞于我,是祸非福。今日,陛下恕我时,说了句话。他说『你真是张先生的好门生,大明的能臣、贤臣』。前一刻,陛下还面有怒容,如何忽然就这般夸赞起来?这样的夸赞让我惶惶然不知何所以。」 我道:「二爷,你奔忙了这些时日,快别多想了,回去歇着方是。」 他点点头,道:「好在灾民已尽数安置妥当,大大可慰。快要到秋收了,朝廷要徵税。我须倍加勤谨,充盈国库,将功赎罪,或能让陛下宽恕一二。」 「荀姑娘她……」我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下。荀意棠此举虽冒进了些,适得其反,但她到底是没有歹意的,也不好责怪她什么。 程淮时揽住我,道:「夫人,往后我得更加谨慎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还未出世的孩儿。」 事情就这样平息下来。 就好像奔涌的大江忽然在某处,被截断。水势挡住了,但卡在高山之后,不断地冲击着,险情在苍翠掩映之后。 水流什么时候冲下来,一泻千里,就看那高山能挡住几时了。 程淮时回了家,倒头就睡。 他真的累极了。 我轻手轻脚,叮嘱小音,丫鬟小厮婆子们来往走动轻着些,莫要吵到他。 他睡了一个冗长的觉,醒来,我在榻边缝肚兜。碧绿的莲叶,金色的鲤鱼。鲜艷喜庆。 他道:「这些事,交给府中的僕妇做便好,夫人何须亲力亲为?」 我递了盏晾温的羹汤给他:「二爷饿了吧,快喝了它。孩儿的贴身之物,我总想着自个儿做得好。」 「我临睡前忘了叮嘱夫人,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如何跟母亲交代?」 我道:「外头的动静那样大,硬要瞒,是瞒不过的。我跟母亲说,是一场误会,二爷平安无虞,太后保着二爷。这几日,我陪着母亲解闷儿,宽慰她,她老人家已放下心来。」 他笑:「夫人贤惠。」 用了汤,他起身擦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我去跟张大人议事去。新政之税收,与往年之税收有异,需早做准备。」 我起身:「二爷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摸了摸我的肚子,说了声「好孩儿,莫闹你娘」,方去。 八月中秋,我领召往宫中作皇家宴饮图。 听十二监的人说,每到年节,上头便有恩旨,宽恕一些犯了错的妃嫔和宫人。 然,我四处张望,也没有看到孙小姐。 郑淑嫔倒是比从前恩眷更隆,万岁命她坐在他身旁,跟中宫皇后并列左右,连有孕的王娘娘且靠后了。 太后默默饮酒,席半,便说乏了,带着王娘娘回慈宁宫去了。 我画完了图,有例赏派下来。 待准备离宫之际,突听仁智殿的宫人说,刚从西宫苑那边回来,冷宫出了事,锦衣卫都赶过去了。 我马上想到孙小姐,问道:「出了何事?」 那宫人说:「前些日子被打入冷宫的舒才人死了!」 果然是孙小姐。 没有陛下的旨意,她怎的忽然死了呢? 那宫人神神秘秘道:「听说是太后派人审她,她胡乱攀咬,竟说送汤之事是郑淑嫔指使的。郑淑嫔是什么人?那可是陛下心坎儿上的人!她可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活得长。慈宁宫的人刚走,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莫名死在冷宫了!啧啧。」 我一惊,走出仁智殿,想去看看。 在御花园一棵古槐后,一个人拉住我,急急道:「姊姊莫去!」 是冯高。 他的大红色金丝官服,在满月下,泛着冷光。 我道:「程家的孙小姐死了,你可知?」 他道:「姊姊万万莫管这些事。」 我看着他的神情,慢慢地猜到了内情。 我压低声音道:「是陛下命人做的,是不是?」 满月银辉。 丹桂飘香。 他道:「姊姊,现在六部三司的官员,陆陆续续地换上了陛下的亲信。陛下在朝堂上的恩威一日比一日重。宫中亦如是。我有件事,想跟姊姊商量。」 「何事?」 他艰难道:「姊姊能否回东昌府养胎?我在东昌府的西郊,以姊姊的名字,置了一座庄园,十分隐蔽……」 「你在说什么?」我焦急道。 「姊姊,我心里好担忧。想先做准备。姊姊,你听我的吧。」他凝重道。 「豆芽,人无信则不立,背信则不达。姊姊是程家妇,怎能遇难就跑?你告诉我,到底要发生什么?程淮时这些日子谨小慎微,陛下待他已恢复如常,秋税正当时,这个节骨眼,能出什么事呢?总不能因后宫轻易牵扯前朝……」我拉住他的衣袖。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已微微隆起的腹,道:「姊姊是不是执意不肯走?」 「我不走。」 秋老虎已黯然退去。一场秋雨一阵凉。 秋风吹着古槐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眼中湿润润的,就像清月沉入水中。 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似乎有不可挽回的箭,离了弓,收不得了。 他无限的悲哀,亦无限的煎熬。 「姊姊,你必须走。陛下已布好了局。」 满月慈悲,照着荒唐的人间。 我扭头就走。 冯高在身后道:「我一定会将姊姊带走。任何事都没有姊姊和豌豆重要!」 离了宫,赶回家。 家中一片大乱。 大少奶奶已得了信儿,在院中哭嚎着。 「舒儿,我苦命的舒儿……你死得好冤,你的亲叔叔害死了你……」 小厮们点着灯。 老夫人怒将拐杖往下一杵,厉声道:「王玉珍,你若再胡说,家法处置!」 大少奶奶用袖子将脸一抹:「母亲,我如今还怕什么家法!舒儿死了,让我后半辈子,靠哪一个?」 她看见从门外走进来的我,眼中喷出火来:「锦衣卫穆林的夫人已告诉了我,是老二得罪了陛下,陛下碍于贤君的名声,不好明着处置老二,这才拿舒儿出气!你们两口子,看着舒儿死了,得意了?祝桑榆,我不会让你好过!」 老夫人一声令下,几个小厮摁住她。 「程王氏,你休要无法无天!」 这时,程沧时来了,扑通跪在地上,抱着老夫人的大腿道:「母亲,您饶了玉珍吧,她听说舒儿死了,失了心智,才会顶撞母亲。母亲您体谅她丧女之心……」 大少奶奶昏倒在地。 老夫人跌足嘆道:「我早说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做父母的,猪油蒙了心了!可怜舒儿一条性命!罢罢罢,你带着她回房吧。多早晚我咽了气,才好呢!」 三小姐扶着老夫人回了正院。 程沧时亦抱着大少奶奶回房去了。 我站在院中,仰头看了看天,好一会子,才回东院来。小音告诉我,今日秦明旭来过了,陪着秦夫人吃了月饼,赏了月。秦夫人一直没有安歇,说等我回来,有事央告我。 她房中灯还亮着。 我叩门,进去,她将一封信函递给我:「桑榆,这封信,你务必亲手替我送到太岳手中。」 「怎的不叫明旭少爷带过去?他往张府走动得颇勤。」 她摇摇头,似有难言的苦衷。 我明白了,这封信中的内容,一定与冯高有关,她不想让秦明旭知道。 纵我几次三番将她安抚住,可她到底是起了疑。疑心一旦起,便如火苗一般,难以止息。 我无奈接过,答应了她。 「桑榆,你现在就去,好吗?明旭跟我说,东厂近来抓了不少人,我眼皮跳了半日……」 我点头,命车夫套了马,往张府而去。 到了后花园的书房,我将信函呈给张大人,道:「大人,秦夫人急着嘱我送来。」 张大人看过信函,道:「她让我查一查冯高的身世。」 转而,他向我道:「桑榆,我还是那句话,说不得。」 我想了想,问道:「大人,朝中新政最近如何了?」 「税收比去岁多了三倍。」 我喜道:「那是好事。这回,陛下该消气了吧……」 他皱紧了眉头:「淮时也觉得是好事。可我今晚细细梳理了一遍,发现不对劲。」 「怎么了?」 「其中,有两笔税收,多得古怪。这好像是个圈套。」 话音刚落,外头的僕役慌慌张张地进来,禀道:「大人,外头出事了!东厂包围了张府——」 第48章 程府的危机 第48章 程府的危机 张大人听了这句话,没有惊诧,没有震怒,他平静地抚平衣角,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 中秋的月啊,金黄而丰腴。 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他的亲生儿子冯高,带大队人马包围了他的府邸。 月光照在他的长须上,分外惨澹。 他挥手吩咐僕役,道:「传我的话,阖家大小,静待屋中,莫要出门。我出去迎客。」 「是。」僕役哆哆嗦嗦地去了。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府大门打开—— 冯高手握拂尘,站在门外,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悠悠道:「首辅大人,打扰了。」 张大人看着他,目光中有几分无奈,几分爱怜。这样的目光,是冯高所不明的。 「冯厂公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冯高抿了抿嘴角,将拂尘一挥:「万岁今儿晚上收到密报,税收出了问题。有人巧立名目,让江南两县的百姓多出了十数的赋税。当地的百姓为了凑够数目,走投无路,卖儿鬻女。更有甚者,被苛税所逼,齐齐投河自尽。民怨沸腾。现时,那两县的知县已然招供,此举乃是受朝中要人指使所为。并,多征的赋税,并非纳入国库,而是由户部侍郎做假帐,流入私囊。人证物证俱在——」 他顿了顿,朝上拱了拱手,继续道:「万岁听得禀报,失声痛哭,跪在先帝灵前,到这会子还未曾起来。若是旁人,圣旨当时就下了,满门抄斩都不为过。万岁说了,尊府不比别家,首辅大人更与旁人不同。古人云,天地君亲师。首辅大人是万岁的师长,教授万岁圣贤书十余载,师恩滔滔。万岁语与众人,『务必查清此事,勿让朕师蒙冤』。故而,命微臣来跟首辅大人说一声,往后的日子,大人就不必出门、也不必上朝了。直到案子查清为止。」 张大人笑了笑:「万岁的意思,是要将本官幽禁吗?」 张大人在朝中名望了得。振臂一挥,追随者众。 若张大人联络门生故旧,朝堂势必动荡。 将张大人幽禁在府,实则是断了张大人与外界的联繫。 冯高挥了挥拂尘:「呔,首辅大人说的是哪里的话?万岁顾念与首辅大人的情分,一片袒护大人之意呢。」 他似等着张大人说出什么反驳之语,一边觑着他,一边将右手掩在身后,指着那群东厂的高手。 他的手只要一动,那群人马上便会扑过来。 这时,张大人却轻声说了句:「你今晚上吃月饼了不曾?」 冯高一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曾吃。」 张大人柔和道:「要吃的。月饼是团圆之意。好兆头。你爱吃豆沙的,还是果泥的?」 门后的我,听到这句话,眼泪霎时掉下来。 冯高轻咳了两声:「咱家不爱吃月饼。」 「在湖广荆州,过中秋的时候,长辈要给孩子吃糯米糍粑。你知道什么是糯米糍粑吗?将糯米蒸熟,放在石槽了,拿芦竹捣成泥状……」 他沉浸地说着,冯高打断他:「首辅大人,咱家是北人,不吃这等南人食。」 「北人……」张大人回过神来:「还是要尝一下的,机会不多了。我府上的厨子便做得很好,我去让人给你端一碗来……」 「首辅大人不必了!」冯高打断他,面露尴尬。 威震朝堂的张太岳,什么时候对东厂这般讨好了?竟想着用一碗糯米糍粑「贿赂」厂公? 「首辅大人,应遵了万岁的口谕才是。」 闻听他不肯吃糯米糍粑,张大人满脸失落。 「哦,口谕……本官遵。你跟万岁说,有罪本官一人担便好,莫累及户部侍郎。他年轻,不知事,不过是听命于本官罢了。」张大人道。 冯高显然没想到,这趟差办得如此顺利。 忠烈如张首辅,不应是做一番抵抗才对吗? 他做好了万全之策,却是这般。 他看着张大人。 张大人已转身回府,望着天地间一片银辉,喃喃道:「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冯高转身。 我欲上前唤他,遂了张大人的愿,进府吃一碗糯米糍粑。 张大人却死死拉住我。 他的手苍劲有力。 他向我摇摇头。 我不作声。 在门后看着冯高上了马。 东厂的高手们没有走,三步一人,如铁桶般,将张府围得死死的。 他回了后院,没有进书房,坐在石阶上,命管家端来糯米糍粑。 「桑榆,你吃一块儿。」 他对月嗟吁:「先帝临终前,执臣手,曰,『朕本待与先生共图国事,不幸中道而别,烦先生将诏付与太子,令勿以为常言,凡事望先生教之!先生当世英才,太子年幼,望先生好生教养,不负天下望。』多年来,臣未敢不尽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肝脑涂地,报先帝知遇之恩!先帝啊……」 我坐在他身边,拿起一块糍粑,咬了一口,哭了起来。 他如慈父般,轻轻拍了拍我,道:「桑榆,别怕。万岁是我一手带大,总要顾两分情面。我有先帝所赐如意结一枚,你带回去,给淮时,嘱他贴身放着。万不得已时,望如意结能救他一命!」 「大人——」我靠在他肩上。 「我老啦,一身的病,早早晚晚有一死。淮时还年轻。是我带他踏入新政这条路的。他实不该死……冯高,是我的孩子,我有法子保他无虞。淮时也不能有事。你们这些后辈,都好好儿地活着,我这把老骨头,入了棺材也安心……」 「大人,您休要这样说……您不会死,陛下现时只是幽禁您,事情还有转圜……」 他笑着,摆摆手。 「桑榆,别哭。二十多年前,我跟你爹同朝为臣。你爹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世间少有的疏阔男儿。我与他君子之交,却重如泰山!此生能见到他的孩子,我于心甚慰。灾难已至,你要坚强起来。迎风不倒,才是你爹的好闺女。」 「嗯。」我重重地点了个头。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托我交给秦夫人。 东厂的人,守着大门,因我非张府中人,番子们又曾见过冯高厚待我的样子,故而,没有为难,还扶着我上了马车。 回得程府,才想起,忘了问张大人,他所说的「有法子保冯高无虞」,是什么法子。 秦夫人站在檐下等我,我将张大人的回信交给她。 她看了,来回踱了几步,默默无言,回西厢房安歇。 小音打来温水,我正梳洗,大少奶奶走进来。 她像换了个人一样,低眉顺目,满脸恭敬,愧疚向我道:「桑榆,那会子大嫂一时悲痛,痰迷了心,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大嫂错了。大嫂给你赔不是。」 我卸下头上的簪环。 她走近我,道:「桑榆,舒儿没了,大嫂往后会把你的孩儿当自己的亲孩儿看待。你和老二,是程家的顶樑柱。这一家子老小,就指望你们了……」 她说着,用帕子掩住脸。 我道:「大嫂且回去歇着吧。程家遇了事儿,大嫂是长房媳妇,更该顾念着老夫人,莫让她忧心才是。」 「桑榆,你说得对,从此,大嫂听你的话。你睡吧。大嫂不打搅你了。你好生养胎。」 她俯身去了,临走前,亲热地握着小音的手:「好好儿伺候二少奶奶。」 小音得意一番。为我占了上风、压大少奶奶一头而高兴。 我却疑惑。 那会子,她满眼恨意。怎么忽然转变这么快? 到子夜了,程淮时还没回来。 屋子空荡荡的。 只余窗外那轮硕大的满月。 九州共一轮月。程淮时不知在月下何方。 往日,就算晚归,也会打发鹤鸣回来说一声的。 可今夜,他没回,鹤鸣也没回。 我抚摸着小腹,艰难地翻了个身。 翌日一大早。 小音伺候我洗了脸,漱了口,按惯例,端来一碗鲤鱼汤。 自有孕后,老夫人叮嘱过厨房,每天晨起,给我炖一碗鲤鱼汤。 我接过鲤鱼汤,喝下。小音道:「方才在厨房看到大少奶奶了,说亲手给老夫人做蛋羹呢。她从没这么勤快,看来是真的改过自新了。」 我蹙眉。 门外小厮匆匆进来禀:「二少奶奶,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受二爷之託,给您传信的。」 我连忙走了出去。 那几个人皆一身黑衫。 「二爷去哪儿了?」我问。 为首的那人彬彬有礼道:「程夫人借一步说话——」 我随着他们往外走了几步,蓦然觉得不对劲。 他们架住我,到一辆铺着厚厚软缎的马车上,我欲大喊。 那人却道:「程夫人别慌!我等奉冯厂公之命,带您回东昌府。」 「放我下来!我要回家!」 那人跪在我面前:「程夫人,冯厂公说了,今日,陛下必会下旨抄了程家!万万不能祸及您!冯厂公一心一意,为您着想!」 「我再说一遍!放我下来!」我厉声道。 下腹却传来一阵古怪的疼痛。 冷汗从我的额头沁出。 血。 褥裙上渗出了血。 那些人吓坏了。 马车停下。 「冯厂公交代过,不能伤程夫人一根毫毛……」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我挣扎着,下了马车,往回走。 一路走。 血一路流。 淮时,你在哪儿? 第49章 大难临头 第49章 大难临头 走到门口,钻心的疼痛袭上来,我捧住小腹,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音迎上来,惊叫一声,搀着我大喊:「来人吶!快来人吶!二少奶奶流血了!」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小厮奔跑着去请大夫,跌了一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府中霎时闹哄哄。 老夫人急急赶到东院,一边走,一边惶惶念叨着:「菩萨啊,万万要保住孩子,老身愿下阴司得油锅刀山之苦,只求桑榆母子平安……」 大夫赶来了。 屋子里僕役们来来去去,打水的打水,煎药的煎药。 我躺在榻上,指着南苑的方向,向老夫人道:「母亲,王……王玉珍,鱼汤……」 三小姐伏在床榻,悽然唤道:「二嫂,二嫂——」 下体流出血块,渐至决堤。 喘气都变得艰难起来。 眼前一黑。 昏过去的前一霎,听到老夫人哭得肝胆俱裂,吩咐管家道:「把王玉珍给我绑了!」 我的身体似乎飘到万丈高的云层里,骤然跌落,升起,跌落,反反覆覆。 一只手将我从神思游离中拽起。 我睁开眼,程淮时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我唇边绽出笑容来,道:「二爷,你去哪儿了?」 「昨夜,听闻张大人被幽禁,我悄悄跑遍了他过去所有亲近门生故旧的府邸,求他们联合起来,齐保张大人……」 他脚下的鞋履都磨破了,血迹斑斑。 我点头:「应当的,应当的。二爷放心去忙。我挺好的。孩儿也挺好的。」 他听到这话,失声痛哭。 「母亲已家法处置了王玉珍,打了她六十棍,命大哥写了休书,通知她娘家来抬人了。夫人,对不起,程家害了你……」 我坐起身来,伸出手,拂去他眼角的泪:「二爷胡说什么?孩子好好儿地在呢。咱们的孩儿,福大命大,蜂毒都扛得过,不会有事的。」 他一把抱住我:「夫人,你醒醒,孩子没了,没了。」 我失神地看了看已经平坦的小腹,着急地在床上翻找着:「肚兜呢?我绣了一半的肚兜呢?孩儿明年春天就要出生了,我得多绣几个肚兜,金鲤鱼,绿荷叶,胖娃娃……」 程淮时将我搂得很紧,很紧。 我趴在他肩头,喃喃道:「二爷,我们一家都不会有事的。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 外头小厮进来,回禀道:「二少奶奶,咱们扬州的掌柜吴弼,并帐房先生吕圭,来京交帐了。这一向里,他们都是跟您对接,恐那帐目,只有您能瞧得明白。」 我如大梦初醒一般,道:「快请进来。」 转而,向程淮时道:「去,把母亲和三妹请来,我有十分要紧的事交代。」 程淮时点了点头。 少顷,屋内坐满了人。 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沉重。 我看了看吕圭,数月过去了,他历练得越发老成了。 此前在信中听吴弼讲,他将生意打理得甚好,比从前我在扬州的时候还好。此人脑子活泛,思虑周到,知进知退,心细如发,胆子却大,是个经商的天才。 「吕先生,你来。」 他走到床边,垂手而立。 「清时,你也过来。」 三小姐走过来,站在他身旁。她眼圈儿哭红了。往日的娇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这个在和风细雨中长大、天真烂漫的千金小姐,也闻到了家中不祥的味道。 我向老夫人道:「母亲,三妹的亲事,原该高堂定夺,不该我这做嫂嫂的主张。然则,时至今日,我由不得想多句话——」 老夫人含泪道:「桑榆,你说。」 我尽量用轻松的口吻,缓缓道:「母亲,我昨夜去张府,恰逢东厂的人在。朝中有件案子,牵涉到张大人。二爷在户部任官,多多少少,恐亦有些牵连。但,您也不必担忧,有句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母亲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定是比我见事明白,官场上起起伏伏,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二爷是文官,不是武将,纵便是陛下怪罪下来,顶多是褫官抄家。不是谋逆大过,没有满门遭殃的道理。扬州的生意,是咱们家的根本。大爷和二爷,在京城过这一遭儿,若不能全身而退,家里需有个顶门立户的人。」 我指着吕圭,道:「吕先生在咱们柜上有些日子了,我细细瞧着,他知诗书,人品端,模样好,最要紧的,是他对三妹一片真心。母亲,您说过,就三妹这么一个闺女,在自己跟前儿才放心。我想着,不如,招了吕先生做女婿,入赘到程家。一则,三妹得了佳偶;二则,程家的生意也有了自己人张罗,日后门户有靠。」 老夫人抽噎起来:「桑榆,我的儿,你为程家,想得周到,我岂有不应之理。只是,我从前碍于门楣之见,迟迟没有拿主意。现时,咱们家出了事,吕先生他……」 吕圭听得此言,双膝跪地,道:「我吕圭无父无母,族中无人,孑然一身。老夫人、二少奶奶如此信我,我自当尽心尽力。」 他抬头,看着一旁的三小姐:「元宵灯节,月下初遇。心如满月,无有盈亏。吕某一生,当不负小姐,不负那晚的灯火。」 三小姐低头,扶起他。 一对璧人。 自当如是。 老夫人连连点头:「好,好,此事便这样定下。」 「母亲,您和三妹,回扬州老宅为宜。」 我郑重向吕圭、吴弼道:「二位一路上定要照顾好老夫人和三小姐。扬州老宅,一切如旧。」 二人齐声道:「定不负二少奶奶所託。」 老夫人抬头,道:「桑榆,事情已经到……这步田地了吗?」 我笑道:「没,没,我不过是想着,京城多风雨,扬州安然。这边有二爷和我,便够了。」 一旁的程淮时道:「夫人跟他们一同走吧。」 我摇头,坚定道:「我是二爷的妻,当留下来陪二爷。」 我催促管家道:「一应器皿,不用带走,扬州老宅有现成的。收拾些衣服细软,早些出发吧。」 我脑海中回响着那会子冯高手下说的话。 冯高是最知圣意的,当不会有假。他之所以急急地让手下带我走,必是程家要出事,刻不容缓。老夫人越早离开越好。她年事已高,怎能亲历那般打击? 老夫人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淮时。她满是沟壑的脸上,承载了程家半世的来路。 半晌,她下了决定。 「听桑榆的,我们走。」 我长舒一口气。 一个时辰后。 午时。 日头正中天。 秋日的太阳透而澈,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从不将欢乐保留,亦不将悲伤隐藏。 老夫人等人前脚离去,后脚,大理寺的人冲进程府。 「圣上有旨,户部侍郎程淮时,阳奉阴违,巧立名目,施苛税于百姓,欺君王于罔顾,着,羁押大理寺,三司候审!」 「砰」! 晴天惊雷。 众人皆吓了一跳。 好一会子才平静过来。 程淮时的眼,是深不见底的海。 我与他对望着。 蝴蝶飞不过沧海。 我与他,都奈何不得这天降灾祸。 好在,老夫人已走。她不必亲眼看到这揪心的一幕。 程淮时往鹤鸣手上塞了一个东西,又附在鹤鸣耳边说了几句话。 尔后,他似是终于放心了一般,往前,俯身向大理寺的官员道:「臣接旨。」 我跌跌撞撞地追上前去,将张大人给的如意结挂在他腰上。 「二爷,保重。」 他伸手拂去我额前汗湿的发,痛道:「夫人,你该走的,该走的……」 两个兵丁押住他,往外走。 我艰难地扶住门框,看着他上了囚车,远去。 木落雁南渡。 程家的大门被贴上封条。 一昔显赫,像是深秋的叶,萧瑟而落。 秦夫人扶着我,回到东院。 我知,我不能倒下。 不能倒下。 我所不知的是,就在程淮时被押往大理寺的前半个时辰,一场人伦惨剧,降临在张府。 万岁爷不愿担杀师之名。 自幽禁张大人,各方已有不少人提出质疑。 金銮殿上,沸反盈天。 九州官员,左右彷徨。 箭在弦上,立时鬚发。 精心布排了很久的网,需要系上死结。 万岁下密诏于冯高:张首辅今日该「病死」了。 冯高领旨,前往张府—— 第50章 父子相认却死别 第50章 父子相认却死别 张府大门敞开。 府中所有僕役,皆整整齐齐站在庭院里,垂手而立。 鸦雀无声。 番子一声通报:冯厂公到—— 尖锐的声音打着转儿,飘到屋檐上、金灿灿的瓦砾上、御赐的「元辅良臣」匾额上。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冯高手握一道皇绢,怀中揣着一瓶鹤顶红,一路畅通无阻,走到后院张大人的书房。 门虚掩着。 轻轻一推,便开了。 张大人悠然坐在太师椅上,就着酒,吃着螃蟹。听见声音,他略略抬头,道:「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这个时节的蟹,最是美味。」 冯高轻轻笑笑,站在他面前:「首辅大人好雅兴。」 张大人掰了一条蟹腿递予他:「冯厂公一起吃点儿?」 冯高并不接,而是将手中的皇绢抖了抖:「首辅大人恐怕知道了这上面的内容,就没心情吃蟹了。」 张大人自顾自地将蟹脚放进口中嚼着:「我接了一辈子的圣旨,不急,不急。且将它放着吧。容我把蟹吃完。」 冯高搬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老人。 张大人抿了口酒,看着冯高微微地笑:「你今年廿一岁了,东厂的公务忙得很,陛下喜怒无常。权势,富贵,固然好,但不能久长。我想了很久,你替陛下做完这件大事,功成身退的好。或是荆州,或是东昌,或是扬州,不拘寻哪个地方,安然一生吧。收养几个孩子,老了,床前也有靠。妻房之事,若有女子肯,娶一个也好。得让人家心甘情愿,不能以财诱之,以武迫之。能寻到,是缘分……女子贤惠是紧要,容貌在其次。」 这些话像极了父辈对儿子的叮嘱。 只是,冯高从小到大,未曾感受过这样的温情,故而,十分别扭。 他挥挥手:「咱家的事,不劳首辅大人指点。」 桌子上有一碗糯米糍粑。 张大人小心翼翼地剥开,继续道:「我小时候,在荆州长大。荆州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你该去看看。江边行人暮悠悠,山头殊未见荆州……女儿停客茆屋新,开门扫地桐花里……」 他眯上眼,好像看到了故土的江水,红米,白鱼,桐花,溪烟,还有开门扫桐花的姑娘。 冯高的手伸进怀中。 张大人道:「别掏了。我知道,是鹤顶红。我跟陛下,师生一场,原不必到这个地步。陛下还是太年轻了。」 冯高一愣。 万岁给他下密诏时,旁边无有一人。张太岳是如此知道是鹤顶红的?难道,宫中的近侍中,有他安插的自己人么? 张大人似看透他的心中所想,笑道:「我嘉靖年间入仕,侍三朝君王,跟严嵩、高拱等无数狠人过招,陛下的帝王之术都是我教的,可惜啊,有一点,陛下没有领会。他太急了。我该病死,不该被毒死,若是我服下这鹤顶红,来日,尸首七窍流血,发乌发紫,陛下怎么跟天下人交代?怕又是得杀掉一大批人来灭口了。何必,何必?陛下在乎千古名声,不当如此。」 冯高手心微微一动。 他不知张太岳下一步要做什么。 陛下密诏,张太岳今日必须死。 张太岳说陛下不该下毒,难道,他想抗旨不成? 正在他踟蹰之际,张大人仰头,又满饮了几杯酒,道:「别急,别急,好生坐着,与我说会子话。」 冯高按捺住心头所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四壁珠玑,满堂绮绣。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张大人胸口忽然起伏,他用手拍了拍,竭力平抚住。他向冯高道:「从前见你,只觉你模样美得异于常人,却没有去深想。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你……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你的亲生父母是何人?」 冯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杀了杂技班主?是不是握住我的什么把柄,好在今日威胁我,放你一马?我告诉你,绝无可能。就算我的亲生父母在你手中,我也不会放了你!他们既丢弃我,不管我的死活,我凭甚要管他们的死活?」 张大人没有反抗,老泪夺眶而出。 「孩子,你的亲生父母没有丢弃你。他们有他们的苦衷。他们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想你平安。」 冯高怒道:「说!他们在何处?」 张大人举起一块糯米糍粑,道:「你吃了它,我就告诉你。」 冯高一把拂开他的手。 糯米糍粑掉落在地。 「你休想跟我玩花样!我在东厂审人无数,什么样的把戏没见过?」 张大人紧紧盯着冯高,一字一句道:「你的心口,有一道赤色的掌形胎记。你生于嘉靖三十九年冬天,扬州府秦家。你的生母,荆州蔡氏青遥,你的生父……」 他哽咽难言。 「你的生父,籍贯湖广荆州,嘉靖年间进士,隆庆元年,任吏部左侍郎。隆庆六年,晋中极殿大学士,同年六月,任内阁首辅。他字叔大,号太岳……」张大人泣不成声。 冯高手一松。 张大人跌坐在太师椅上。 「你父你母,乃同乡远亲。嘉靖三十九年初春,情定后花园。因父辈忽生龃龉,一月后,蔡家将你母远嫁扬州秦家。你父赴京求官。从此,一生错过。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冯高冷冷地笑了。 他拊掌:「故事编得不错。不愧是首辅大人。」 张大人面色越发苍白,喘气亦越发急促:「陛下让你来处决我,我死了,陛下才能不疑你。我……我对不起你。陛下铁了心处决我,我难逃一死,不能连累你。然,弒父乃是人伦大罪,十恶之首,堕无间地狱,我……我不能让你背上一生的枷锁。孩子……」 冯高怔怔地看着张大人。 他想从那双老眼里寻到撒谎的蛛丝马迹。 然而没有。 他只看到了悲凉,只看到了坦诚,只看到无限的愧悔与慈爱。 张大人笑了:「我为国事操劳一辈子,这些年,从没睡过鸡叫时,也从没在三更前上榻。现在好了,我解脱了。解脱了……孩子。我可以好好儿歇着了。你去找你娘,她在桑榆那儿。你莫要吓着她,也无须对她说实情。她是个弱女子,咱们爷儿俩该护着她……」 一霎那。 冯高脑海中闪现那个美妇人的面孔。 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 不。 这不是真的。 冯高闭上眼。这不过是说书人的话本罢了。 「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没有爹!我没有娘!」 他大吼一声,像是想说服张太岳,也像是想说服自己。 张大人浑身筛糠一样地抖着。 「晨起,我用了疗痔的枯药,此药,我已经停了好久了,于身体有大损。上次发病,便是因此。还有,我吃了三个柿子。柿子,螃蟹,相剋之物。这条老命,不怕送不走。我死后,你告诉万岁,请他派御医来瞧。并,将我的尸首送去大理寺,让仵作当庭查验。我是病死的。真的病死。天下官宦,都不会说什么。陛下也不必灭任何人的口了。师生一场,我最后教万岁一句,仁义不可失,才能天命所归。他会明白这句话的……」 「屠师之名,陛下担不起。弒父之罪,你担不起。我一人担,最好。孩子,我好遗憾,没能亲自教你读书写字,不曾关爱你,没有亲眼看你长大成人,是我的过错……」 张大人的眼睁得老大,从嗓子眼儿里迸出一句:「愿上天降罪我一人,勿伤我儿!」 冯高慌张往前走,兀地被凳子绊住,摔倒在地。他在地上爬着,摸索着,捡起刚才被自己打落的糯米糍粑,双手捧着它,到张大人眼前。 他拼命地将糍粑塞进嘴里:「老东西,你别死,你看着,我吃糍粑了,吃了。」 他笨拙地,鲁莽地,不知该怎么面对这庞大的真相,庞大的父爱——他从没感知过的东西。无比陌生的东西。他的世界里没有过的东西。 张大人嘴角浮出一丝笑容。 好似一生都没有这么快乐过。 「孩子,为父只能做到这儿了。余下的路,你自己走。」 冯高掰过他的头,失去谋算,失去毒辣,颤巍巍道:「老东西,你不能死,你欠我的,就想这么算了?你做梦!不可能!我不答应!」 面前的老人闭上眼。 永永远远地闭上眼。 史书有载:太岳为人,颀身秀眉目,须长至腹。勇敢任事,豪杰自许。然沉深有城府,莫能测也。终万历世,无人敢白太岳者。及卒,帝为辍朝,谕祭九坛,视国公兼师傅者。 冯高伸手,探上他的鼻息,触火一般,缩回去。 「老东西,老东西,老东西……」冯高喃喃念着,站起身来。 走到门外,又猛地奔转,朝着地上的尸首,张开嘴,一句「爹」死都喊不出,窝在心口,九曲回肠。 一盏茶的工夫,他失神地走出来,口中不断地重复:「死了,死了……」 院中所有僕役齐刷刷跪在地上,掩面而泣。 张府像是早有准备一样,挂满白绸。 冯高从一片雪白中,走出来。 「死了,死了……」 他跨上马,毫无意识地往程府奔去。 「我没有亲人,没有亲人,姊姊和豌豆才是我的亲人……我没有,我没有……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一直都是……」 程府。 秋风瑟瑟。 天高云淡。 「姊姊,姊姊——」 他喊着。 我满面病容,半躺在榻上。小产过后,身子一直发虚。好像身体里最为珍重的东西被凭空抽走。失了魂,失了魄。 他奔到我榻边,捧着我的手:「姊姊,事情了结了。我带你和豌豆走吧。我们走吧。」 小音半掀开锦被。他看见了我已经变得平坦的小腹。 他的眸子像是子夜被吹熄的灯,漆黑一片。 良久。 他笑了。 那笑虚无,飘渺。就像东昌府的秋日,遍布城中的大雾。 「豌豆跟我捉迷藏呢。他跟我最亲。是我最先知道姊姊有孕的。他的名字是我取的。他淘气呢。我得去找他。他看不见姊姊,又看不见我,他会孤独的。」他笃定地说着。 我流泪,伸出手,拉住他:「豆芽——」 他天真地扬扬眉:「姊姊拉我做甚?我好不容易有了亲人,姊姊不叫我有么?」 「豆芽,豌豆没了。以后姊姊还会有孩儿。姊姊的孩儿,都是你的孩儿……」我将面孔贴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像寒冰一样。 「姊姊又哄我了。你们都哄我。」 他抿了抿嘴角,突地抽回手,抱住头。 「我杀了豌豆。我杀了老东西。都是我。都是我。」 我从床榻上走下来,紧紧地抱住他。 他的目光触及到我的腹,像是万箭穿心一般,惊叫一声,退后。 「我杀了豌豆。我杀了豌豆。我杀了我的亲人。我活该永远一个人。我活该。我罪有应得。我罪有应得……」 西厢房的秦夫人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冯高疯了一般地扑向她。 秦夫人温柔地看着他。半晌,摸着他的脸,欲语泪先流。 她明白了。 谁都瞒着她。但她还是明白了。她从来都不傻,只是与世无争而已。最想争的东西都不见了,还争什么?现在,她懂了,廿年来,她活在秦家的骗局里。她一寸寸地抚摸冯高的眉,眼,唇。与她相类的眉,眼,唇。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冯高仰头大笑几声。 蓦然,口吐鲜血,栽倒在地。 庭外,琥珀色的黄昏带着淡淡的朦胧,点点细碎的阳光穿越树叶的间隙在纱窗上跳跃。 一片树叶离了枝头,摸索着,试探着,终于摇摇晃晃,随风而去。 说不完的缱绻。 道不尽的深秋。 第51章 休书 第51章 休书 我唤来几个小厮,将冯高抬到东院抱厦的一张榻上。 秦夫人寸步不离地守着。 昏过去的冯高,那般沉静。苍白的面孔上,嘴角一丝殷红的血迹。艷丽而荒芜。 大夫来了,把过脉,说是急火攻心,情绪过激,方致呕血,无有大碍。遂开了几副药。我命小音煎来,秦夫人接过,小心翼翼地餵着。 我见她愁容不减,劝道:「您不必过于忧心。他习得一身武艺,功夫了得,有内力在,很快想明白过来,就没事的。」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秦夫人听得此言,双泪滚落:「叫他如何想明白?他吃了多少苦?我一想到他被阉割,心里就像刀剜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地看着冯高,好像一不小心,榻上的人就会飞走了,再也握不住。 我默默坐在她身边。 张大人病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对于百姓来说,这无异于是一声巨大的惊雷。 偌多年来,首辅大人是如同大明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他忙碌的身影,让百姓们觉得安稳,踏实。仿佛有了他,便有了温饱生活的指望。 如今,定海神针倒了,百姓们惶惶不安地张望着,不知道朝廷下一步会做出什么。 哀歌响彻八街九陌。 这个秋天,註定是不平静的。 晚间,我命小音出门打探外头的动静。 她慌慌张张地回来,告诉我:「小姐,大事不好了!外头已经张了榜,说姑爷犯了法。衙门里的人放出话来,说就在这几日,便要将姑爷问斩了!」 手中的汤碗掉落在地,我猛地站起身来:「犯了什么法?」 「贪赃!」 好个贪赃。 这恐怕是个引子。 张大人的死,程淮时的治罪,几乎是同时进行。万岁爷要彻底清算了。 这时,鹤鸣走进来,见了我,俯身道:「二少奶奶,二爷嘱我,将这个给您——」 他递过来一张纸。 我不接,瞧着他,厉声问道:「既是二爷嘱你交给我,为何这会子才拿出来?」 他低下头,吞吞吐吐。 「说实话!」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二少奶奶,二爷被抓走前,跟奴才说,若是他被判了死刑,便将这个交给您!奴才……奴才自小跟在二爷身边,不敢不听二爷的……」 我接过那张纸,打开。 赫赫的「休书」二字,映入眼帘。 「本人程淮时,有妻祝氏桑榆,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 落款写着他的名字。 他的字还是如我初见时那样,每一撇,每一捺,都极尽小心。 我握着休书的手,像是僵住了。 任其改婚,永无争执。 难道夫妻一场,我在他眼中,便是那遇难便走的人么? 小音在一旁,绞着手,劝道:「小姐,姑爷也是为了您好。您还年轻,肚里的孩儿又没了,若姑爷果真去了,您在这程家门儿里,可怎么办……」 南归的雁成双成对地飞过天边。偶有失群的孤雁,声声叫着。 我抬手,将那休书撕得粉碎。 鹤鸣急道:「二少奶奶,您这是何苦?二爷就是怕您不同意和离,才写了这休书。」 我道:「我自入程家,上孝婆母,下睦小姑,主理中馈,无有过错。二爷便是想休我,也该有个缘由。这休书,我不认。」 门外的小厮禀道:「二少奶奶,秦公子来了。」 「快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明旭来了。 他好似赶了很远的路,鞋履上满是尘埃。 「桑榆,我才下渡口,便听说了京中的变故,忙不迭地赶来了,你和母亲,可都还安好?」 我忙命小音斟茶,他没顾上喝,只是向我道:「你别急,我与你一同想办法。」 「才下渡口?秦公子这些日子去了何处?」我问道。 他忽地低下头,含糊道:「父亲命我回了趟扬州……」 秦老爷好端端的,突然喊他回扬州做甚? 我指着西厢房,道:「秦夫人在我这里,一切都好,你放心。可……张大人没了,程淮时入了狱……」 他道:「桑榆,我命运河沿岸所有天盛楼的铺子,将柜上的现款提出。现已筹得黄金万两。人皆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这大明天下,哪处衙门不贪?咱们花大价钱,上上下下,四处打点,或能有些希望。能留下程大人一命,也未可知。丢了官,不要紧。人在,就好。」 还记得,在陋巷的酒馆外,他告诉我,有任何难处,尽管找他。我与他打趣,问他,要万两黄金给不给? 那时,我们都以为是玩笑话。 没想到,这么快,他就真的筹备万两黄金来解我的难。 万两黄金,等于十万雪花银,也只有天盛楼,能拿得出了。 莫名地,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秦明旭一直以为张大人是他的生父,还曾在张府小住。为什么听说生父死了,却没有主动提及? 像是背负了什么,又难以触碰什么。 我缓缓重复一遍:「秦公子,张大人没了……」 他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如泰山压顶,无所适从。 他素来洒脱,不曾有这样的神色。 「我……来的路上,我路经张府,想去灵前祭拜,可张府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一概人等,不许入内……我进不去……我敬重张大人为人,他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该拜一拜的……」 我起身,同他一起到冯高睡着的抱厦。 他看到秦夫人,上前两步,将脸埋在她的膝边,唤道:「母亲,父亲让我问您,在京这些日子,可还住得惯,要不要回扬州?」 他对秦夫人的亲昵,如旧。 秦夫人看了看昏迷的冯高,又看了看秦明旭,好半天没作声。 良久,她扶起秦明旭,道:「孩子,母亲现时回不得。厂公大人孤零零的,身边没个妥帖的人照看。我在,总是好些。」 这本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秦明旭没有深究。 他只道:「那便依母亲的。您在此处,与桑榆做伴。我想法子,救程大人。」 秦夫人道:「好。要不惜全力,救程大人。」 「应当。」 庭外,秦明旭道:「桑榆,我有个生意上的伙伴,与大理寺卿府上的管家是故旧。我托他以送粳米为由,送两斗黄金到大理寺卿府上。你等我消息。」 我点头,看着他大踏步远去。 我将脑海中杂乱的念头拂去。 到这一步,他能这般诚恳、积极地营救程淮时,解我燃眉之急,已属重义。 二更时分,秦明旭回来了。 「桑榆,大理寺的牢狱中,已打点好了。今晚子半,狱卒交班,有一刻钟的工夫,你可以去见程大人一面。」 我忙问:「死刑的事,可有余地?」 秦明旭道:「大理寺卿口风未松,明日,我再去活动活动京中其他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官员。」 「嗯。」我心里还怀着希冀。 我回得房中,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又到小厨房,做了一盒饼子。静静等着子夜来临。 夜风惊起秋雨,缠绵凄凉。 秦明旭撑着伞,带我到了大理寺,与门外的狱卒对视了一眼。 他道:「桑榆,你进去吧,我在门外等你。」 我拎着装了饼子的食盒,走了进去。 狱卒领我,一路往里,到了一间四面封闭的牢房中。 门打开,我看到程淮时盘腿坐在地上。一身白衫皱巴巴的。在家里准备的许多话,溃散开来,到口边,成了艰涩的一句:「二爷,我来了。」 他很惊讶,似没有想到我会来。 狱卒说了句「一刻钟后,夫人必须离开」,便走了。 我走进去,取出饼子:「二爷在狱中饿坏了吧?我刚做的,还热乎着。」 他想了想,摇摇头:「我不喜吃饼。」 我自顾自道:「家中一切还好。秦公子正托人四处活动,我想,总归有办法的……二爷,这件事过去以后,咱们去徽州吧。老夫人着我在徽州买了许多田亩地产,我陪二爷耕读。扬州的生意,就交给三妹和吕圭。咱们到乡下宁静的地方,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狱中的一点光,微微弱弱。 他平静道:「休书,鹤鸣应该拿给你了吧?」 我的憧憬被打断。 我看着他:「我撕了。」 「我已留了一份,托人拿去给了族老。你撕了也无用。」 他的话语冰冰凉凉的。 「二爷何必如此。」 我淡淡地笑笑:「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夫妻一场,二爷宁可相信我是大难临头惊飞的鸟,也不愿相信我是不肯独行的鸿雁么?」 他的目光如流水般淌过我。 「我在牢里想了很多。我这辈子,顾及的东西太多,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此番大难,看开了浮名。我不想留遗憾。」 牢狱里像是落了一场纷飞的大雪。 我与他,在这场大雪里,剎那皓首。 从渡口相遇,到举案齐眉,再到同床共枕,两相欢爱。 举目望去,一片苍茫。 「二爷此话是何意?」 他站起身来,向我深深鞠了一躬:「我想做一回自己,给意棠一个名分。请祝姑娘成全。」 那根刺终于稳准狠地插入我心口。 祝姑娘。 我道:「任其改婚,永无争执。这是休书上的话,也是二爷的心声么?」 「是。」 「我不信。」我将食盒紧紧抱在怀里。 「请祝姑娘成全。」他再度俯身。 狱卒来了,催促着我赶紧走,交班的人来了,莫要给他惹麻烦。 我不肯离去。 狱卒急了,将我拉扯出来,「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最后一幕,我看到程淮时的眼。 大雪已埋成荒冢。 第52章 欲加之罪 第52章 欲加之罪 他身上已没有汹涌的秋野茶香与墨香。 牢狱的阴暗、潮湿,把一切都裹上了霉烂的气味,包括他。 一身白袍在反覆的提审、逼问中被蹂躏得面目全非。 到这步田地,他说,他要给荀意棠一个名分。 到这步田地,他终于想要自私一回了。 我分不清他的话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我只知道,他与荀意棠的青梅竹马是真的。他为了给荀粮道伸冤,九死一生是真的。在张府,荀意棠为他身中蛇毒时,他撕心裂肺的悲痛是真的。万民伞事件发生后,五凤楼前,他与荀意棠隔着茫茫人海长相对望的那一眼,也是真的。 佛说,无欲则无苦,无负则无累。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休了我之后,真的娶了荀意棠,是不是就再也没有遗憾了呢? 若果真如此,我何必紧紧握着这个名分,不肯松开。 狱卒举着火把。 我一路从牢房里往出走。 我与他,是有过好时候的。 即使最初与我拜堂的,只是他的灵牌。他在得知我的身份后,贊我大义,默许了此事。 我与他一点点熟悉彼此。 也曾夫妻夜话,闲聊戏本家常。 也曾共读史书,细品徽州茶香。 也曾共担甘苦,齐渡瀰瀰风波。 也曾同心协力,不叫兄弟阋墙。 也曾鱼水之欢,红纱帐卧鸳鸯。 我努力地想走入他,融入他,难道在他心里,始终还是不如与他少年相识的荀意棠吗? 大难临头。 他送我一纸休书。 外头的夜雨越下越大。 京城像是浸在了灰漫漫的雨水中。 秦明旭撑着伞在等我。 我失神地走下台阶,秦明旭连忙迎过来:「你刚小月,不能淋雨。」 连他都顾念我刚刚小月。 在牢狱里强忍的眼泪,顷刻决堤。 秦明旭慌道:「桑榆,程大人这不是还没问斩吗?事情还有转圜……」 我不作声,上了马车。 一路上,他为了叫我开心,诌断了肠子,说了许多笑话。 「从前,有一庸医,用错药医死了病人,被病人家属捆绑在柴房,半夜里,他挣脱绳索,熘出人家,游过一条河逃回了家。进门正见其子在灯下看医书,急忙拉住儿子道,『我的儿,看医书的事可先缓一缓,先学会凫水才是正事!』桑榆,你说好笑不好笑?」 见我不笑,他歪着头,猛地拍一下手:「话说,也是一个下雨天,一个秀才作诗,天上下雪不下雨,雪到地上变成水。变成水来多麻烦,不如当初就下雨。这时候,过来一个老叟,他说,你这诗很简单,我也会做。桑榆,你猜,那老叟做了什么诗?」 我道:「夫妻成婚未白头,半道一纸休书来。一纸休书多麻烦,不如当初不成婚。」 他哑然失笑,像是明白了什么。将剩下的半截笑话咽下去。 「桑榆,你——」 我瞧着他。从东昌府坐船到扬州成婚,半路上遇见劫匪,仓皇逃命的事,仿佛发生在昨日。 都说,成婚路上多少磨难,婚后便有多少磨难。 原来是真的。 「桑榆,人总要跟自己和解的。许多我们以为的真相,并不是真相。但我们身处事中,也别无他法,只能接受。」 他郑重道:「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好意,也是一种善良。」 收起的雨伞,在马车里还在滴滴答答地流水。 我道:「你已经知道了,是吗?」 「知道什么?」 「程淮时的休书。」 「是。」他低头。 半晌,他道:「我跟程老二是两种人。我从前顶不喜欢那些舞文弄墨的文人士子们,总觉得他们挺虚,太看重名声,活得挺累的。可收到程老二的信函,他跟我说,若他真有不测,托我好生照顾你,我忽然对他有了新的看法。他是个有担当的人。也知取捨。他的心胸比我想像中宽广。他说,在扬州,已经让你做过一次寡妇,不能再让你做寡妇。他为你想好了退路。如果没有这场变故,我想,他会是一个好丈夫。所以,我积极营救他,想尽法子让你们在狱中相见。桑榆,我没有私心。」 他说得很坦然。 在这个雨夜,他送我来,接我归,默默安排,极尽周至。 「秦公子,谢谢你。」我轻声道。 他笑:「谢甚!桑榆,十年修得同船渡,咱们可是在船上就认识了的。你又照顾我母亲这么长时间。」 回得程府来,见秦夫人站在檐下,面有急色,六神无主。 「明旭,桑榆,你们可回来了。」 秦明旭忙道:「母亲,出了何事?」 秦夫人道:「半个时辰前,厂公大人醒了。他愣愣地,一句话也不说。我担心他饿了,去小厨房给他做吃的,转身回来,他就不见了!」 「他可有留下什么字条来?」 「没有。什么也没有。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我跟小音满府里找遍了,没有他的影子。」秦夫人慌张道。 我想了想:「您别急。他大约进宫述职去了。」 秦明旭道:「母亲,桑榆说得有道理。厂公大人武艺高强,手握大权,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会丢了不成?」 「不是小孩子……不是小孩子……」秦夫人喃喃道。 好似在她眼中,冯高就是个小孩子。 我和秦明旭扶她回了西厢房。 她坐在榻上,握着我的手,反覆道:「桑榆,你得让他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嗯。」我点头。 我心里也担忧得很。但直觉告诉我,他不会就这么走了。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 雨声潺潺。 红纱帐飘来荡去。 我满脑子都是程淮时的休书,和冯高那张绝望压抑到极处的面孔。 豆芽。 你一生飘零坎坷,终于有了亲娘,你该快乐才是啊。 豆芽。 你说得对,我与你是一样的人,拼命找寻的,拼命想要握紧的,不过是安稳二字。 可,安稳,怎么就这么难? 我多希望你是完整的。 如果我们小时候没有被冯家所欺,未曾离散,在东昌府舞一辈子的狮,是不是会好很多?我讨来一个馒头,分你大半个。逢年过节,能吃到热饼,就是最快乐的事了。 万岁为张大人的死,宣布辍朝七日。 并痛哭流涕,谕祭九坛,举办了超高规格的葬礼。 万岁向众人道:「国失张先生,如鸟失良翼。朕失张先生,如失亲人也。」 尸体送到大理寺,仵作当庭查验,得出结论:张大人乃是病死。 汹涌的时局,暂平静下来。 陆陆续续送去的黄金,三司官员照收不误。 正当我和秦明旭都以为事情有转机的时候,忽然,风向一变—— 张大人死去的第四天,御史雷士帧等七名言官齐齐弹劾程淮时,名为贪赃,实则长期在户部职位上为张首辅敛财。 矛头指向张首辅。雷士帧称,张首辅仗自己位高权重,私生活无度,生活极尽奢华,居然敢用三十二人的轿辇。不仅如此,张首辅长期蒙蔽天听,欺瞒圣上,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若非病死,言官们惧其淫威,皆不敢言。 万岁大惊。 言官们忙不迭呈上各种罪证。 指认张大人罪行的人,一浪高过一浪。其中不乏往日张大人提拔爱重的属下。 条条款款,确确凿凿。 三日后,万岁下旨抄张家,并削尽其宫秩,迫夺生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示天下。 作为张首辅的头号党羽,为他「敛财」的程淮时,自是不能倖免。 万岁下令,处之以极刑,并悬尸午门。 圣旨明下。 张大人的如意结并没有让万岁有丝毫怜悯。 万岁执意让他们带着污名死去。 脏水泼下来。 再没有任何法子可想。 一切都是处心积虑的布排。 听到这个消息,我手中的羹汤洒了一地。 十二监的人来传旨,太后命我前往慈宁宫作画。 我思忖一番,跟着他们去了。 往日热热闹闹的慈宁宫,今日分外安静。 李太后卧在榻上,殿内连灯都没有点。 我站在珠帘外,唤了声:「太后——」 过了好一会子,里头微弱的声音传来:「桑榆,你进来,到哀家身边儿来。」 「太后您怎的没点灯?」 黑暗中,她哽咽了。 「时局昏暗至此,点灯何用?」 我站在榻边,俯身。 她道:「陛下竟准备下令,将张先生鞭尸。哀家万难,才拦住了。死便死,何以让先生身后不得安宁?」 贵为太后,她尽力了,还是没能劝回圣心。 没用了。 做甚都没用了。 「哀家识得张先生几十年,一直赏识他,钦佩他的才华。他如今大去,哀家竟像是老了十岁。忆起昔年旧事,哀家曾让他为陛下写『罪己诏』,严厉管教陛下。怕是从那时候起,陛下就恨上他了。现在想起来,都是哀家之过……」她以手扶额,深深嘆息。 故人的离去,令她大为感伤。 「黑心宰相卧龙床」,从来都是没有的事。 但太后,属实是以张大人为知己、友朋的。不止是视他为臣子那么简单。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将儿子託付给张大人教养十几年。 过严,成仇。 「太后,臣妇此番来,想辞去宫廷画师一职。」我跪在床前道。 「桑榆——」她坐起身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面颊。 「听闻程淮时已休了你,横竖,你无处可去,不如留在哀家身边。你还是皇家的义德乡君。程淮时的事,与你无干。」 我流泪启道:「谢太后好意。只是臣妇,不愿再留在京城了。臣妇愚钝,不堪服侍在太后左右。」 她扶起我,良久,道:「也好,哀家不强留你。有什么难处,跟哀家说。」 我俯身拜了三拜,跪安离去。 翌日,便是程淮时行刑的日子。 日头像要裂开一般。 刑场外,人山人海。 第53章 天谴 第53章 天谴 宫中。 四更天。 万岁在榻上忽然醒来。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这几日朝中大洗牌,政务颇为繁忙。他已经几日没去后宫妃嫔们处了,独自歇在干清宫的西暖阁。自登基至今日,他才总算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君王了。 那个不苟言笑,说教起来没完没了的张太岳,没了。这是最令他舒畅的事。 十年,他登基整整十年,终于能亲政了。 张太岳,仗着先帝託孤、太后依赖,又以儒家大义来压他,满嘴的百姓疾苦,他朱翊钧堂堂一个帝王,想给心爱的宠妃修座宫殿还要看一个臣子的脸色! 他不得已,敬着张太岳,重用着张太岳,支持张太岳的什么狗屁新政,活在张太岳的阴影下。天知道,他有多厌恶这个名字! 张太岳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置他于何地? 他亲眼看到张太岳尸首的那一刻,扶柩痛哭,心里又喜又怕。好像下一刻,棺材里的人就会又蹦跶出来,咳嗽一声后,将他一通数落。 死了。 张太岳死了。 死人再也不能阻拦他了。 他在心里默念道:「老师,你斗垮了严嵩,斗垮了高拱,斗垮了一个又一个的狠人。今,朕斗垮了你,才算真的出师了。」 三天后,欣喜的潮水慢慢褪去,他开始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风呼呼地往里刮着,吹进来巨大的茫然。 那个指指点点的老头子不在了,他从此要直面庞大的帝国、直面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了。 昨晚,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小时候,张太岳奉诏来给他讲学,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张太岳将自己的袍服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张太岳那双慈爱的眼:「太子殿下,要好好读书啊。」 隆庆六年,父皇驾崩,内忧外患,悍臣当朝,他惶惶不知何所。张太岳跪在他的面前,老泪纵横:「臣誓保吾皇,死而后已。陛下信臣,何虑之有?」 他手心满是汗,张太岳陪着他,一步步走向金銮殿。张太岳像山一样的身躯,为他挡住了所有的血腥。 这是他记忆里关于张太岳最温情的色彩。 醒来的时候,他满身的汗,口中叫着的,却是一句:「先生,先生教我,先生!」 帐外伺候的小太监忙跪在地上:「陛下,您有什么吩咐?」 他扶额:「是不是快要上朝了?」 「陛下,才四更天儿,还早着呢。且,您不是已经下旨,辍朝七日吗?」 哦。 是。 万岁彻底清醒过来。 殿中的灯晃着。 他坐起身来,沉吟片刻:「去,让冯厂公速速来面圣!」 小太监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儿,冯高来了。 冯高受了伤。 额头处犹在淌血。 万岁觑着他:「这是怎么了?」 冯高忙道:「禀万岁,不要紧,磕着了……」 「嗯?」万岁慢悠悠道:「说实话。」 万岁素来如此,越说无事,他越觉得有事。 「万岁,昨儿,东厂中的岳飞像忽地倒了,砸了好几个人……」 「都砸到了哪些人?」 「有臣,还有葛大胜,林茂才……」 万岁眉头皱起。 这几个人都是与张太岳的死有直接关联的人。 岳飞像好端端的,怎么会倒? 听闻至忠至贤之人,原是天上的星宿,难道,是老师在报复吗? 东厂的人,都是他的心腹。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了…… 万岁面色越发凝重起来。 他腿有些抽筋。幼年的痼疾似乎又犯了。 他招招手,示意冯高凑近。 冯高过来了。 他压低声音道:「你带几个人,悄悄将张太岳的灵牌放去太庙。」 昨日差点儿下令将张太岳鞭尸,他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父皇曾允张太岳陪祭太庙。 如今,他食言了,不仅怕张太岳有怨,也怕父皇责怪。但,张太岳已定罪,绝不能翻案。所以,此事只能悄悄地办。 冯高领命去了。 一个时辰后,出了大祸。 太庙的梁当场掉落,险些将那几个人压死。 冯高是瘸着回来复命的。 万岁起了身,在西暖阁来回踱步。 冯高与万岁同仇敌忾,道:「万岁,是不是张太岳那贼人终是无福陪伴先帝?他惹陛下您不高兴,就该把尸首拖出去餵狗才好……」 「住口!」万岁怒喝。 东厂这些人,知道个什么? 虽说是完全地忠于他,到底是不知神明,不知圣贤,一点敬畏心都没有。 天慢慢地亮了。 今日是处决程淮时的日子。 大理寺的人送来一个东西,说是,在囚犯程淮时身上发现的,上面有御赐的皇穗,他们不敢擅自收着,呈给陛下御览。 小太监端着托盘过来。 万岁看清了,那是一枚如意结。 父皇赏给张太岳的如意结。 昔年,父皇託孤时,曾言:「朕以如意之结,赠如意之臣,愿卿保国如意,开如意之太平。」 这枚如意结,张太岳一直当圣物收着。 今,给了程淮时,想是哀求万岁,饶他这个门生一命。 万岁攥着如意结,沉默了好久。 被大梁压瘸的冯高,陪伴在他身边。 十二监来人禀报:「陛下,数月前新建的道观走水了!」 万岁大吼一声,忙命人去救火。 此时,他确定了。 这是天谴。 待他冷静下来,他给冯高下了一道密诏—— 「此事,只有朕与你知,务必死守秘密。程淮时今日,必得受刑,震慑天下。你去,将……」 如此这般,嘱咐了一番。 十分周密。 冯高犹豫着。 直到万岁狠狠瞪了他一眼,冯高方跪在地上:「臣领旨。」 冯高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万岁独自坐在书案前很久,很久。 窗外,依稀有风声。 他起身,去了奉先殿。 愿列祖列宗,愿神明,都能理解他。 张太岳不除,他无法亲政。 朝堂上,他需要自己做主。 这天下,这四海,都是他的,他不能接受丝毫的忤逆。 他最后为张太岳做的这件事,已然仁至义尽。希望程淮时那个呆子能领情。更希望张太岳在天之灵能领情。 皇帝,是君父。百姓,是子民。 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这些人若早知这一点,事事揣测上意,逢迎上意,岂会到今日这步田地! 他朱翊钧没错! 万岁的心绪终于在几炷青烟中平缓下来。 程淮时行刑的消息,官府早早放出风声,人人皆知。 许多人自发地赶去刑场送别。 亦有许多人怀着看热闹的心,去看堂堂朝廷新贵,张首辅默许的接班人,是如何被砍头的。 程府。 小音小心地问我:「小姐,你要去送一送姑爷吗?」 我抬起头来。 许是这几日泪多了的缘故,眼睛有些模糊。 我打量着卧房中的一切。 初来京时,程淮时拉着我的手来东院,他温和地与我说:「恐夫人不习惯,我特意命鹤鸣按扬州旧宅的式样布置的。夫人可喜欢?」 那情景仿佛在昨日一般。 今朝,却要与他生离死别了。 我怎忍亲眼去瞧他行刑? 若不瞧见,我或可总当他还活着一般。 尽管他已休了我。 尽管婚后偌多日子,他从未向我言及「爱」这个字。 好也罢,歹也罢。 他终是我的夫。 我拜了高堂的夫。 我向小音摇摇头:「我不去了。」 小音噤了声。 辰光像沸了的水,熬煮着我。 午时快到了。 我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 难以决断。 终于,我迈步,不由自主地往门外走去。 今日,是他为国身死的日子。 我该强撑着去见他最后一面。 走到庭院,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现了。 「姊姊!」 是冯高。 怎么才几日不见,他就伤成这样? 我连忙扶住他:「豆芽,你怎么了?是不是陛下为难你了?」 他摇摇头,艰难地将我拉至房中,环顾左右,把门窗关上。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似有非常重要的事告诉我。 「姊姊,你待会儿换一身衣裳,从后门走,我安排了一辆马车,送你去琼林书院后头的五灵山。五灵山后,有一条小路,可通往冀城。姊姊,你与他亡命天涯去吧。」 他看着我,又痛又惜,眼神那么澄澈,充满了依恋与不舍。 我不解:「他?他是谁?都这会子了,姊姊哪里有心思去别处?」 他急了,附在我耳边,说道:「程淮时没死。」 我一惊,猛地抬头。 他怎敢做出此等胆大包天之事? 「不行。豆芽,姊姊不能连累你。」 诚然,我想让程淮时活着。 但我绝不能看着豆芽因此遭殃。 「姊姊,我知道你心悦程淮时。我自回宫后,便做了一个局。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万岁爷。我了解他的每一寸情绪。你放心,此事,是万岁爷给我下了密诏的。刑场上,会照旧行刑不误。」 他从程府消失后,竟办成了这样的至难之事。 他见我没有行动,将一沓银票递予我,催促道:「姊姊,你放心,我有办法脱身。我总会好好的。你不必收拾任何行李,带着银票就行。赶紧走吧!万岁嘱咐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怕出了什么意外,再让他改了主意就不好了。」 我听得此言,点了点头。 他送我到后门处。 日头裂开,散到他眼中。 他眼泪流下来,突然一把紧紧抱住我。 「姊姊,来世,若我是完整之人,我再去找姊姊。姊姊你站在光岳楼前,不要走开。」 说完,一把将我推出门外。 门外早有人接应。 「豆芽——」 我看着泪流满面的他,消失在我眼前。 他的粉面,凤目,薄唇。 悽美得像一树桃花。 五灵山。 我到了冯高说的地方,却没有看见程淮时。 那车夫诧异道:「厂公大人明明安排好的……」 树林中有悉悉窣窣的声音。 我将那车夫拽到一棵大树后,静静地观察着动静。 有飞鱼服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锦衣卫。 锦衣卫的人此时上五灵山做甚? 我屏息听着。 穆林的声音传来。 「你可看清楚了?」 一人回道:「卑职看得清清楚楚,冯厂公带着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上了五灵山。那人瞧身形甚是像程淮时。卑职未敢惊扰,回去禀了大人您。」 「冯高为陛下做事,一向谨慎。程淮时是陛下钦点的死囚,他怎么敢?不可能吧……再说,大理寺卿岂是那么好糊弄的?」穆林琢磨着。 「横竖,咱们来搜捕试试。若果真是程淮时,您岂非在陛下跟前儿,立了泼天大功?」 「那倒是。冯高处处压我一头。陛下信他,多过信我。我早就不服气。若这件事,被我拿捏住,我从此便可将他踩在脚底下……」 权力果然是最有效的药。 穆林的声音已经喜得打了飘。 我想起冯高跟我说的话。这件事,是陛下给他的密诏。那么,穆林肯定是不知的。此时的穆林,还以为拿捏到了冯高的把柄,兴奋得不知何所以。 程淮时,到底去哪儿了呢? 我隔着五丈远,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五灵山上。 遥遥看见一座尼姑庵…… 第54章 共赴火海 第54章 共赴火海 锦衣卫的人不知,我亦不知,半个时辰前,荀意棠已在五灵山上意外发现了程淮时。 程淮时在牢狱中,自听狱丞宣判了死刑,便一心等死。 冯高奉密诏前去救他,他不明就里,不肯出来。冯高不便与他多解释,便着人将他捆了起来,扔在五灵山。转头,去接我来与他会合。 冯高为求万全,想了个法子。 他捆了两个身形相类的人,兵分两路,前往五灵山。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一个,是真的程淮时,由他的得力手下葛大胜带着,从五灵山的西侧上山,藏在一密林处。一直往西,有一条小路,无有关卡,直通冀城。他后来命车夫带我来的,便是此处。 而另一个,是假的程淮时,由他带着,放在五灵山的东侧。沿路引诱锦衣卫,欲在山上,转守为攻,趁机发难,活捉穆林,去掉心头的一个隐患。他已查出,锦衣卫欲在程家大少爷程沧时出关的「茶引」上做手脚,来对程家赶尽杀绝。他不愿我有后顾之忧。 他想得滴水不漏,环环紧扣。 以此事为饵,却不以程淮时为饵。 他算尽机关,规划了最妥帖的办法,竭力保全我顾念的所有人。 然而,人算终不如天算。 程淮时行刑这日,荀意棠来了琼林书院,与一众曾与程淮时同窗的士子们一起,收集了程淮时过去在书院中所作的全部时策文章、诗作,以及旧日使过的笔墨、砚台。她带着这些物件,这些念想,欲回到山上的桃花庵,自尽而亡。 张大人死得突然。 程淮时被判斩首。 她打定主意,不愿苟活。 偏生就那么巧。 她在上山的路上,遇见了程淮时。 她惊中带喜,解开程淮时身上的绳索,带他一道回了桃花庵。 万岁爷废除新政的消息,传遍了四海九州。 两人对坐,唏嘘不已。 所有的理想都化作了泡影。 这天下,还会回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天下。回到嘉靖年间「天子脚下,犹有饿殍」的惨状。无数贫苦的子民们,都将俯下身去,为繁重的苛捐徭役所盘剥。 张大人的心血,程淮时的心血,随着张大人的死亡,付诸东流。 程淮时刚毅的面孔上,满是绝望。 荀意棠默默坐在他身边,道一声:「以身许国,何事不敢为?二爷已尽全力,坚持到了新政最后一刻。」 突然,外头刀兵之声响起。 锦衣卫穆林的声音传来:「逆贼程淮时,速速出来受死!」 桃花庵中的尼姑们皆惊慌四散,逃下山去。 程淮时看了一眼外头。 随即,向荀意棠道:「我原是早就该死的人,纵是冯厂公救我一时,也救不得一世。余生,不过隐姓埋名,苟延残喘罢了。我一生光明磊落,岂须如黑暗中的蛇虫鼠蚁一般活着?荀姑娘不必为我所累,逃生去吧。」 荀意棠双目垂泪,拼命地摇头,鼓起勇气,扑到他怀里:「二爷一世清风,若世间清风不再,意棠独活世间,又有何意趣?」 程淮时不忍推开她,内心百感交集。 锦衣卫穆林已带人沖了进来。 程淮时寡不敌众,被锦衣卫擒住。 这是绝好的打击异己的机会。穆林怎能错过?手下的密报居然属实。冯高那厮一贯谨慎,竟漏了这样大的马脚。 他狰狞地笑着:「识相的,便供出冯高来。我或可给你留个全尸。」 死则死矣。 连累旁人做甚? 程淮时坚决不肯开口。 穆林命人将他绑出桃花庵,严刑拷打,想逼出供状,好去万岁处请赏。 跟上来的我,见到这一幕,连忙奔向前去。 我有皇家「义德乡君」的封诰,锦衣卫们不敢伤我,穆林喝命手下的人将我拉开。 浑身是血的程淮时拼命地向我嘶吼:「快走!快走!」 我不肯拔足。 他忽然扭过头去,不肯看我:「此等绝命大难时刻,祝桑榆,你竟还是这般自私,不愿成全我与意棠吗?休书已下,你凭甚再与我拉扯?」 荀意棠扑在他身上,为他挡着鞭笞。她像是初初知道我被休了的事。她眼中有喜,有悲。 休书已下,我凭甚再与他拉扯?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我无力辩驳。 冯高费尽心思,想让他与我一同亡命天涯。这不过是冯高的一厢情愿,也不过是我的自以为。他肯吗? 我的心如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 那厢,冯高上山,遇见假的程淮时,左等右等,不见锦衣卫来,心中起疑,遍山搜寻。终于,听到桃花庵有异动。 未几,他带着人马,包围了锦衣卫,包围了桃花庵。 穆林欲做最后一搏,将我挟持,威胁冯高。 说时迟,那时快,冯高一个箭步向前,手掌绵柔翻覆间,极深的内力喷薄而出,将穆林打退。 「姊姊,你没事吧?」 他紧张地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见我无事,才舒了口气。 他转身,面上变了颜色。 他向穆林一声冷笑:「好,很好,我养的狗,会咬人了。」 这句话直指当初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刘守事件背后的真相。 穆林是冯高拉扯起来,用来给刘守的致命一刀。 是冯高,将穆林提携到这个位置的。 穆林恼羞成怒:「时至今日,冯高,你包庇死囚,罪证确凿,居然还敢如此猖狂!」 冯高唇角一勾,挥了挥手。 东厂的高手涌过来。 一场血战。 地上满是尸首。 穆林被活捉。 冯高将他一脚踢跪在地上,伸手,抓过他的下巴:「知道你为什么不如我吗?」 穆林惊恐地睁大双眼,冯高整人的手段,他是深知的,他打着哆嗦,道:「你,你,我是锦衣卫指挥使,你不敢私自杀我,不能杀我……陛下那里,你如何交代?」 冯高笑了笑:「瞧。你又冒失了。你不仅冒失,还以为我跟你一样冒失。蠢不可言。我是陛下的人,只为陛下办事,懂吗?」 穆林不可置信地摇头,指着程淮时:「你是说,是说,他,他是……」 冯高悠悠道:「陛下说了,这是秘密,不能让旁人知道。你如今知道了,我也只能让你变得不知道,才算是遵了陛下的旨了。你如此兴师动众,是要干什么?谋逆吗?或是,你打探到了这个消息,有意要给陛下难堪?让陛下在天下人面前,下不了台?」 「你!你血口喷人!」 「没关系。我会有法子让你招的,招到我满意为止。东厂的职责,为陛下排忧解难,冯某对此,可是片刻都不敢忘怀呢。」 他拍着穆林的脸:「穆大人,你放心,落到我东厂手中,会让你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好生舒服舒服的。」 穆林打了个寒颤。 冯高松开手,从怀里掏出帕子,细细地擦着手指,像是碰到了天下至脏至秽的东西。 他向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领会,将穆林拖走。 一股刺鼻的味道,瀰漫开来。 东厂与锦衣卫厮杀之时,荀意棠竟不知何时,一把火,点了桃花庵。 秋末冬初,京城干燥异常。 桃花庵中,本就许多香烛之物,一点就着。火苗如巨大的舌头,舔舐着一切。火势汹涌,蹿到房樑上。 荀意棠举着火把,站在庵堂,一脸的决绝。 她是早有死的准备。 而我们,都未察觉。 程淮时痛苦地看着她,额上的青筋暴起。 眨眼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沖了进去。 冯高一把拽住他,却只抓住一片撕碎的衣袖。 冯高勃然大怒,道:「混帐!你不跟我姊姊一起跑,死个什么!」 火苗点上了程淮时的衣衫。 他悲笑几声。 万般寂寥。 「多则数十载,短则十数载,大明必亡。我程淮时,既食君禄,便以国事为家事。你告诉陛下,我不愿意偷活!不愿见国破家亡!我今日赴死,愿以我血,换陛下一念苍生!万望陛下醒转!」 冯高骂道:「你如何对得起我姊姊!」 他想进去,将程淮时拉出来。奈何,房梁在火中掉落,那大火已封住了门。此时进去,无异于陪葬。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他与荀意棠站在一起。 两人的衣袂皆已燃烧。 「淮时哥哥,你记得吗?年少时,我们一同往观音山游玩。有个术士曾说,我们同庚生,同年死,一世孽缘。现在看来,他说对了。」 她微笑着,与他一同殉道。 隔着火苗,程淮时看了看我,紧紧地抱住荀意棠。 「我心皎洁如明月,奈何明月有圆缺。一生自律难决断,不愿误国误卿卿。」 这是他曾经写在纸上的诗。 一生自律难决断,还是断了。 不愿误国误卿卿,还是误了。 我知道,从他选择和荀意棠一同死去的那一霎,这一世,我与他的夫妻缘分,彻底到头了。我拼命挣扎,努力靠近,到如今,孑然一身,两手空空。 我失去了这场姻缘。 连名分,带人,一併失去了。 他们两人在烈火中紧紧相拥。 我怔怔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烧尽我苍白的依恋。 烧尽我旖旎的情愫。 我梦里的情景照进现实。在梦里,他说,将欢爱留给我,将理想留给意棠。 回首往事,红纱帐里双鸳鸯,他留给我的,不过是露水般的情缘罢了。 在这场大火面前,露水无痕。 荀意棠看着我,笑道:「笑你我二八佳人巧同岁,笑你我知音人不识知音人……祝桑榆,我赢了。」 那时那日此门中,桃花树下初相逢。 只见仙人种桃树,未闻仙人看花红。 朝朝期待仙人顾,日日桃花笑春风。 忽闻仙踪一朝至,桃花人面分外红。 「是的。你赢了。」 她用如此惨烈的方式赢了我。 桃花庵是他们的墓穴。他们同穴而眠。 我的眼泪流淌着,像千里大运河上的波涛,载着昔年我从东昌府远嫁到扬州的那艘船,浩浩荡荡,向我的宿命驶去。 第55章 被人疼爱的滋味 第55章 被人疼爱的滋味 乌云不请而至。五灵山上黯淡下来。 大地似是睡着了。然而,雷却在不远处的天际隆隆滚动着,好像在密密层层的乌云里挣脱不出来,声音沉闷。 须臾,闪电冲破浓云—— 惊雷起。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滂沱大雨铺天盖地压下来,打在桃花庵的大火上。 嚣张的火苗,遇了大雨,气势倏尔减弱。 冯高似乎看到了希望。 他一边冲进庵里,一边招呼着手下的人:「还不快点救人!」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里头已经倒下的两人抬出来。 冯高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鼻息。 荀意棠是纵火者,她在火里的时间更长,已经没了气息。 而程淮时,有一息尚存。 冯高向我喊道:「姊姊!他还活着!活着!」 他只是想让我不这么难过。 可是,他不知道,我的心已如桃花庵中被烧焦的花木,在大火中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冯高握住我的手:「姊姊,我会找最好的大夫把他救活。你放心。我不允他死,不允他死。他得陪着姊姊。永永远远陪着姊姊。叫姊姊快乐。」 他急急忙忙地张罗着,将程淮时抬到山下。 「姊姊,离五灵山三里路远,有一处京兆府尹孝敬与我的私宅。那里平日无人去,最是安全。权且将程淮时抬过去,我去让人找最好的大夫来为他治伤。刑场上的『程淮时』已被行刑,想来城中的程宅现时很是惹人注目,不能回去。」 程淮时身上有大片的烧伤。 昔日俊朗的脸庞,面目全非。 恐是医者,也难以认出了。 冯高目光中露出一丝阴鸷,喝命手下的人:「他受了重伤,你们手脚小心些。另则,今日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属下等谨遵厂公大人令!」众人齐齐答着。 离奇的是,在桃花庵的大火全然被浇灭后,五灵山的骤雨停了。 无声无息。 好像那所有的残酷都不曾发生过。 一对灰喜鹊,不知从何处飞来,双双停在枝头,朝着桃花庵叫着。 冯高扶着我,道:「姊姊,我们快离了这里吧。方才淋了雨,恐姊姊受了风寒。」 我怔怔地点点头。 待前行几步,听到身后有声响。 我转过头,见一个年轻的小尼姑,一边给荀意棠收尸,一边掩面哭泣着。 她定是没有随四散的人群而去,一直躲在一旁,看着此处的动静。 她口中喃喃念着:「贪瞋痴,三毒,三垢,三火。静明,你本是极聪慧的一个人儿,何必走这一步……入佛门六根未净,踏红尘痴念太过……我昨日该早早拦住你……」 我停下脚步,轻声道:「你是何人?」 她道:「贫尼乃桃花庵中的清明,素日与静明睡在同一间庵房,与她最是交好。她从前未出家时,便常来庵中。她有什么痴苦,亦都说与贫尼听。昨夜,贫尼见她悄悄将火烛藏入袖中,又取银票交予师父,说是平生所积,已是无用之物,给师父将来修庵使用。贫尼心觉不对,问她,她却只是微笑摇头。她说,她想好了一个绝妙的去处。贫尼以为,她要还俗。没想到,她是……」 她流着泪,嘆息。 我看着荀意棠的尸首。 她烧得面目模糊的嘴角仍挂着满足的笑容。仿佛死前的那一段时光,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刻。 她是打定了主意的。 她的执拗从未变过。 研磨墨以腾文,笔飞毫以书信,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至死方休。 小尼姑将她葬在庵前的桃花树下。 那枯萎了的桃枝,在雨后晃动着。 我最后一次环顾着这庵,这山,这坟。 转身,随冯高离去。 私宅坐落在一片桑树林中。 远离官道,奢华而幽静。 程淮时被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客房中。 鹤年堂的大夫来瞧过,直言,纵是烧伤好了,也要留一身的疤,一世难消,现只求着伤口莫要流脓,保住性命,已是上上大幸。 大夫开了药,冯高命人去煎。 辗转已是黄昏。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我与冯高踱到庭院,踩着厚而软的桑树落叶。 我抬头,向他道:「豆芽,你想去看看秦夫人么?」 他低下头,不作声,脸忽地红了,双手揉搓着,局促不安。 我道:「上回,你从程府中消失,她很着急。她一直在等你。」 他呆愣愣地。 「姊姊,我……我不知道怎样面对……我没有拥有过……她那样给我餵汤,我渴望,又害怕,我害怕,我……」 他不肯再提。 我伸出手,摩挲着他的额角:「傻瓜,你对旁人那样聪明,怎么对自己的母亲倒笨了起来?你是她的孩子啊。」 他背过身去:「姊姊休要说了。」 我道:「我不会逼你。一切都按照你自己的心来。我现在要回程府,接小音,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他想了想,磨磨蹭蹭地跟着我去了。 马车到了程府门前。 我和冯高下了马车,秦夫人一身素衫,清月般正站在门口。 见了冯高,她直直地看着他。 冯高猛地转身,却走得极慢。 秦夫人慌乱地跟上去,在他身后,道:「我跟桑榆学做了你最爱吃的饼,你让我做给你吃,好吗?」 「我,我去庙里给你求了平安符。」 「今儿落了场雨,天越发凉了,你还穿得这样少。我给你缝了一对兔毛的护膝。」 细细碎碎,皆是家常话语。 冯高停住了脚步,单薄的肩膀微微抖动着。 他倔强道:「我不冷。」 秦夫人嗫喏道:「你这会子要去哪里?你忙不忙?不要走,好吗?」 良久。 冯高回头,往院内走着。 我和秦夫人连忙跟了进去。 他走进东院的西厢房,坐在秦夫人的床上,闷声道:「你可以拿给我了。」 秦夫人一愣,转瞬便明白了,手忙脚乱地将护膝取过来,递给他。 他十分小心地将护膝揣进怀里。 我道:「豆芽,你现在可以戴上了。」 他像是护着来之不易糖果的顽童,认真道:「不行。弄坏了怎么办?」 只这一句话,秦夫人哭成了泪人,她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冯高脸又红了,结结巴巴道:「好端端的,你,你,你哭甚?」 秦夫人忙擦了泪,往外走着:「我现在去给你做饼,你等着我。」 我看着他的目光追随着秦夫人的背影。 一会儿的工夫,秦夫人做了饼,端上来,递给他。 他抓起,咬了一口。 秦夫人期待又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冯高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张饼,眼泪不可抑地流了出来。 陌生的滋味。 被人疼爱的滋味。 让他眼圈儿泛红,像个受了很久欺负的孩子。 他惶惶无措。 原来有母亲是这样的感觉。 无须努力就能拥有的关爱。 秦夫人抱住他。 他没有挣脱。 秦夫人哭着,抱住他:「我没有守好你。我对不起你。我若知道你被丢弃,便是性命不要了,也要护着你……孩子,我知道你不能原谅我,我不奢求你开口叫我一声娘,我能在你身边,补偿你,后半生就知足了……我只想,你冷了,有人给你添件衣。你饿了,有人给你做吃的……」 半晌,冯高终于伸出手来,搂住秦夫人。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什么都喊不出。 秦夫人感受到他的回应,已经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明旭来了。 他看到眼前的一幕,垂首,又抬头向我,若无其事道:「桑榆,东昌府祝老爷给你来信了。」 他们倒是许久没有消息传来了。 我接过信,打开,是我爹的字迹。 继母林月前不久,病故了。他现也患了重病。家里的生意甚是潦倒。祝西峰仍是不长进。他已收到程家族老给他的信函,得知我被休,他渴盼我能回家,支撑门户。 他从未与我说过这般恳切的话语。 字里行间,道出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的辛酸。 信末,他道:桑榆吾儿,你我此生,父女一场。父纵有大过,然,如父有丧,乞儿归来奔丧。切,切。 祝家到底是养育了我十数载。我叫了他十数载的爹。 我合上信,心头百般滋味儿。 他用了「乞」这个字。 他在乞求我。 因程淮时尚未醒转,晚间,我与冯高回了他的私宅。 冯高嘱我先歇着,他守着程淮时,有什么动静,他会叫我。 子半时分,我初初浅眠,冯高急急来唤:「姊姊,他醒了!」 我起身,与冯高穿过几条回廊,赶过去。 然而—— 床榻上已空空如也。 冯高命几个守夜的手下道:「快去找!」 我冥冥之中,有个感觉:找不到了。 他是有意躲着我的。 他但凡有一口气在,都会躲着我。 第56章 替父还债 第56章 替父还债 冯高看了看我,道:「姊姊,他身受重伤,一定跑不远。姊姊若一定要把他寻回来,我便……」 夜风把院落中的桑树吹得沙沙响。 我坐在程淮时睡过的床榻上,好一会子,向他摆摆手,道:「不必找了。」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冯高坐在我身边,眼中有几分释然,几分不确定,问道:「姊姊何以这样说?」 我道:「入狱前,他写了休书,一式两份。一份托鹤鸣交予我,一份千里迢迢送到程家的族老处。他休妻之心,不留余地。你想法子将他从死牢里救了出来,我本怀着一丝希冀,想与他逃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过世外桃源般的日子。可他,选择了跟荀姑娘一同,共赴烈火。豆芽,从那一刻起,姊姊便知道,与他,是不可能的了。他眼里有疾苦,心里有苍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过避世的生活。他不是个歹人,从来都不是。只是,事到如今,天命如此,我与他的缘分,尽了。」 曾几何时,在床榻上。我们聊着《玉堂春落难逢夫》的话本。 他十分坚决地说,王公子当与苏小姐一别两宽。 今日,他与我都成了故事里的人。 何尝不是如此。 冯高握紧我冰凉的手。 「姊姊不是宦海中人,没有那么多的想头。从开始,到现在,我只是想谨守本分,与一心人白头。他杏榜高中,做了官,我没有想过自己能夫贵妻荣。他落了难,判了斩刑,我亦没有想过自己独善其身。他这辈子富贵,我给他理家,要饭,我给他吆喝。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可他铁了心,弃我。我便随他的意。」我笑着笑着,唇边像是沾上一抹黄连。 我与程淮时的婚姻,一直都很拥挤。 从在扬州明月湖前,荀意棠拦住我的马车,我便知道了,她与程淮时关系不一般。 天下三分明月,二分独照扬州。偌大的扬州府,装不下满噹噹的痴情。 程淮时从不肯直面这个问题。他总是说,她是恩师的女儿,照顾她,只是一份责任。 我信了。 可我站在桃花庵的大火前,恍惚了,迷茫了,他到底爱的是谁。 罢。 罢。 我该做的,我能做的,都已做了。 冯高小心道:「姊姊能想得开,便是最好不过的。程淮时现今是个名分上的死人,经不得商,入不得仕,又有严重的烧伤,破了相。与废物无二。想来,他是不愿连累姊姊的。姊姊,你欢喜谁,我便把谁给你弄来。是谁,都不要紧,我都觉得没关系。你开心,才是最要紧的。」 「傻。姻缘可遇不可求。岂是说弄来,就弄来的?姊姊如今是个下堂妇,男欢女爱之事,不愿去想了。将自己的日子过好,便很好了。」 他垂首,道:「有件事,想来想去,还是说与姊姊知道。」 「何事?」 「王玉珍死了。」 我瞧着他。 他道:「不是我杀的。豌豆的事,我后来查明白了。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程家出事的时候,程沧时逃回了冀城的程家商铺,王玉珍被娘家人接回浮梁。我派人一路赶到浮梁,她娘家人正给她办丧事。说是挨了程家老夫人的家法,又一路颠簸,没撑住,死了。倒是便宜她了。」 豌豆,是我心头的疤。 不敢提,不敢揭。 他在我肚中数月,与我血脉相连。一朝去了,无影无踪。 豌豆斩新绿,樱桃烂熟红。一年春色过,大半雨声中。 失子。休书。 什么念想都没了。 这一夜,我反反覆覆地梦见母亲。 她与我在祝家那些琐碎平淡的幸福时刻。 她教我作画,为我裁衣,带我到柜上忙碌着祝家花酿的事务。 她提笔,为祝家写匾额:花间一壶酒。 她永远那么温柔,那么能干。 她给了我力所能及的全部母爱,以至我从前从不怀疑我是她亲生。 桑榆非晚,柠月如风。 大运河的水,碧波浩荡。 我心里默默做下一个决定。 我当回祝家,以偿母亲多年的养育之恩。 翌日一早,冯高去了衙门,叮嘱私宅的僕役,不许叫我起身,让我好生歇息。我睡到辰半,起身,带着小音回程府。 秦明旭在门外等我。 「桑榆,东华门外,新开了一家早点铺子,老闆是山东人,做的汤面甚好,我带你去吃。」他热切地笑着。 「不了。」我道。 「走吧,走吧,一同去。你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吃顿饭了。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他不由分说将我拉到马车上:「桑榆,我有件重要的事情,与你说。」 他好像又回到了初见时,为我医脚时的样子。 马车上。 我问他:「有什么事,你说吧。」 「关于祝家的事。」 他道:「祝家生意入不敷出,祝西峰上个月在青楼里惹了祸,与东昌府知州家的公子为了一个歌妓打了起来,知州咄咄相逼,索要一大笔赔偿。祝老爷无法,便只得典卖宅子。」 「竟到了这步田地么?」 他忙道:「桑榆,你别急,听我说。我已出钱,买下了祝家的老宅。但,祝家得罪了当地的知州,日子恐怕是不好过。知州大人四处给祝家使绊子。祝家在东昌府是举步维艰了。我想,不如——」 他看着我,认真道:「不如,祝家举家迁往扬州。江南富庶地,祝家有祖传的花酿方子,要想重新开始做买卖,在扬州是最合适不过的。商会那边,我都熟络……」 「我在扬州买了所宅院,挂了祝府的匾额。我已跟祝老爷提过此事了,他甚是欢喜。不日便带着西峰少爷坐船出发了。」 我道:「非亲非故,你帮祝家这么大的忙做甚?我爹那个人,我是了解的,你帮他一回两回,十回八回,久了,他便习以为常,越发有事就找你了。」 秦明旭笑道:「找我好!我怕他不找我!什么叫非亲非故?我与你是好友,你的家人自然便是我的家人。古人有阖家託付的情谊,难道你我不当如此么?」 说话间,到了早点铺子。 他熟络地找了个位置,将凳子擦了擦,方让我坐下。 小二端上面来。 赤红的汤汁,青翠欲滴的菜叶。红中带绿,颜色喜人。 他笑着:「快吃啊。」 我拿起箸。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外头。 东厂便在东华门。从早点铺子里,能遥遥看见东厂的门牌。 少顷,听得对面有动静。 冯高出了东厂。 一群人前呼后拥着。 秦明旭的面孔上忽而挂上忧色。 他踟蹰一会儿,与我道:「桑榆,你知道么,秦府出事了。」 我放下箸。 「秦府的僕役跟我说,东厂的人,将我爹绑走了。」 冯高终于还是下手了。 自打那日,他知道真相后,我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 到底还是发生了。 我不作声。 秦明旭低下头,道:「桑榆,我上次回扬州,我爹他……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张大人生前虽然没有戳破这件事,但对秦家生意上的关照,非昔可比。加之,秦夫人许久未回,生意场上的老手秦老爷,定是察觉到了。至于,他唤儿子回府是何意,我便不知了。 秦明旭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听说张大人死讯,以及看到秦夫人对冯高亲密时,他的那些不合常理的反应,便都说得通了。 「桑榆,这件事,我爹确实罪孽深重。有罪,便该担。我不怪冯厂公。」 我道:「你能这么想,属实难得。」 因为秦老爷的丢弃,因为秦老爷的自私,因为秦老爷的矇骗,才有了冯高悽苦的前半生。我实在劝不出让他「原谅」的话。我没有资格替他原谅任何人。 以冯高的性子,能不迁怒秦明旭,已经是对秦夫人和我的顾念了。 秦明旭与我一道回了程府,路上,还买了秦夫人爱吃的酱菜与腌鱼。 西厢房。 冯高也在。 秦夫人正与他坐在一处说话。 冯高脸上是青涩的笑容。 秦夫人拿尺子给他量着身形。 我和秦明旭走进去。 冯高看到秦明旭,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唤我。 秦明旭看了看冯高,又看了看秦夫人,猛地跪在地上,道:「母亲,厂公,我父之罪,万死难赎。无论秦家做什么,都难抵母亲与厂公骨肉分离之痛,难抵厂公所遭苦楚。这一切,我都认。但,我父已年迈,身为人子,若见父有难而不救,不仁不孝,失了人伦纲常。古人云,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愿用我的性命,偿还父债!」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迅即朝自己心口刺去。 秦夫人大惊之下,连忙扑上去,抱住他:「旭儿,你这是何苦啊?旭儿,这不干你的事。母亲养你廿多年,你也是母亲的儿子……」 那么多年的母子情分,是真的。 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处,秦夫人对他的疼爱,亦是真的。 鲜血流出来。 秦明旭流泪道:「母亲,秦家对不起你。」 秦夫人似灼心般难过。 一旁的冯高,深深皱起眉,脸上涌起痛苦、犹豫的神色。 第57章 离别 第57章 离别 我命小音,道:「去,唤大夫来。」 秦明旭胸口的刀,不仅刺穿了他的皮肉,亦刺穿了在场的几个人战战兢兢、努力想要粉饰的太平。 廿多年前的罪孽,廿多年前的伤口,终于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秦明旭替父受过。但终究,他是无辜的。 雪中换子。他取代了冯高的人生,夺了冯高应得的母爱。但,他也只是棋盘上被操纵的棋子。一个襁褓中婴孩的去处,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秦夫人搂着秦明旭。 秦明旭面色苍白,坦然地看着冯高,血浸透了他的襦衣。 冯高看了看秦夫人,又看了看我。他意识到情况的复杂。他无法像几年前对冯家那般决绝地对秦家。这里头裹挟了太多的东西。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他背过身去,说了句:「东厂,有东厂的规矩。冯某,有冯某的规矩。」 许久。 秦夫人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予冯高,道:「孩子,这是一封和离书,你交给秦坷。从此,我与他桥归桥,路归路。秦夫人的名分,我顶了廿多年,我想重新做回蔡青遥。我这一生,不该失去的,都失去了。该得到的,却从未得到。剩半盏残年,能与你相认,余愿已足。」 冯高接过和离书,将母亲搀至榻上,轻声道:「您方才给我量尺寸,量好了么?」 「量好了。娘今晚就给你缝棉衣。」 蔡青遥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秦明旭,握住冯高的手,道:「孩子,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你受了许多苦楚,娘比谁都心痛。但娘想让你修得福报。东厂杀孽太重,娘不愿见你得狠戾之名。秦坷已到暮年,不过一朽翁尔,你恕了他吧。娘求你了。便当是为娘和秦家做个了结。」 做了秦家廿多年的主母。她不愿秦家遭受灭顶之灾。她柔弱却宽容。一生靠原谅活着。 她当真向冯高跪下。 冯高连忙扶起她。 他什么都没有说,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我追了上去,唤了他一声:「豆芽——」 「姊姊也要劝我么?」他铁青的脸,筑起一面冰冷的外墙。墙里,是他的全部无奈、彷徨、脆弱。 「不,我不劝你。我只是想跟你说,我打算回扬州了。」 「天子脚下,确不是个好地方,是非太多,日日腥风血雨,不是姊姊该承受的。姊姊想离开,也好。什么时候走?」 「豆芽,你跟我一起走,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在京城还有未了的事。万岁爷现时离不开我。等我处理好了,我会去找姊姊。」 「听闻陛下加封你为督领侍,与内阁大臣一同议政。」 他回头,温柔地看着我:「小时候,我最怕跟姊姊分开,哪怕是片刻的工夫。姊姊去给班主打酒,我跟着。姊姊去买针线,我也跟着。总怕一睁眼,姊姊就不见了,我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可到最后,我还是跟姊姊分开了。我活到如今,还没有学会离别。姊姊,你走那日,我就不去渡口送你了。我的心,总是跟你一处的。」 「豆芽,姊姊等你。」 「嗯。」 他想了想,又道:「我政敌太多,若让旁人知道我与她的关系,不是好事。姊姊,让她跟你一起生活吧。我当奉养她下半生。」 我知道,他口中的「她」,是指蔡青遥。 我点点头:「应当。豆芽,你放心。我必待她如阿母。」 他往外走去。 我看着他单薄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就像没入水中的沙鸥。 沙鸥,独居之鸟,一世伶仃。 大夫来了。 我命几个僕役将秦明旭抬至抱厦的床榻上。 他失血过多,昏迷过去。 大夫细细察看了他的伤,虽然伤口极深,但好在离心有三寸之距,无有性命之忧。大夫为他包扎好伤口,又开了药,嘱咐静养些时日。 守到二更天,他还是没有醒。 我扶蔡青遥到西厢房,道:「您且歇着,这里交给我。」 她担忧地回头看了好几眼,道:「桑榆,辛苦你了。」 她并没有睡。 而是在灯下给冯高缝起了棉衣。 她一边缝,一边喃喃道:「多絮些棉花才好。北地的冬天冷。叫他暖暖和和的。」 我回了抱厦,守着秦明旭。 灯稍许暗了,我拿起剪刀,剪了一寸灯芯。 忽听得床榻上的人喊道:「桑榆,桑榆——」 我看向他。 他的双眼是闭着的。 他没有醒。尚在梦中。 「莫要带我走,我有未了的事。」 他伸出手,仓皇地,想要挣脱着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他。 他外袍上的竹子青翠欲滴,枝干遒劲。 汗水湿了额前的发。 苍白的唇,情凄意切。 「一曲一场嘆,一生悦一人。桑榆,我不能丢下你。我一辈子等你。修十年,可同船而渡。修百年,才能得姻缘。我便修它百年便是。」 如此炙热的话,我从未听人说过,本能地低下头,手足无措。 风掠进窗台。 床榻上很快又平静下来。 那些梦呓,枕在繁星下,沉沉入夜。 秦明旭在抱厦连歇了好几日方醒转。天盛楼柜上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寻他,生意上的事,想让少东家拿主意。 期间,冯高来过两回。 他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他郑重地告诉母亲,已经命人将秦老爷放了,秦老爷签了和离书,从此,蔡氏与秦家无干了。只是秦家那一堆的小妾见府中没了主母,各自起了心思,争相想被扶正,闹得不可开交。 这些事,蔡青遥原本就是不在意的。如今,更是不理会。 她珍惜与冯高相处的每一点,每一滴。 十月初的一日,钱庄上来了人。秦明旭躲躲闪闪地,避着我,与其说了好一阵的话,那人方走。 我站在檐下,堵住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忙道:「没有。」 我思忖道:「前阵子,你将运河沿岸柜上的现款全部提出,筹得万两黄金。是不是生意周转,无有货款,找钱庄抬钱了?」 他豁达地笑笑:「桑榆,你真是七窍玲珑心,什么都瞒不过你。这是小事,做买卖嘛,抬钱也是难免的。到了售冬衣的时节,难关很快便过了。无事,无事。」 当初救程淮时,上下打点,他是不遗余力的。 我道:「这笔款子,我该还你。还有,你为祝家使的钱,我也该还你。」 他瞧着我,道:「你是不是想回祝家,帮祝老爷振兴祝家花酿?」 他猜透了我的心思。 我道:「是。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是祝家花酿的鼎盛时期。我是闻着酒味儿长大的。我爹前阵子给我的信中,央告我回家支撑门户。我想了很久,我到底是祝家长女,理应如此。」 他似乎很欢欣:「桑榆,这是好事。你不知道,你离开扬州以后,扬州的市井上还四处流传着你巧计治白舟的故事呢。孙行者大闹黑风山,观世音收伏熊罴怪,都能唱一折话本了。」 我不禁展眉。 他捕捉到我细微的情绪,道:「桑榆,你终于笑了。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冬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出行。 到渡口的时候,下了纷纷扬扬的雪。 去岁,我送程淮时那日,也是下着这样的雪。 我将乘船往江南而去。 离了这巍峨的京城。 秦明旭的伤势好多了,他扶着蔡青遥,小音等人拿着行李,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上了船。 冯高果然没有来送别。 蔡青遥一步三回头,恋恋不捨。直到我跟她说,冯高过阵子便会与她相聚,她才略略安心。 东厂,是万岁的东厂。冯高,是万岁的冯高。她知道,他位高权重,许多的不得已。 雪落无声,我站在渡口,看天地一片苍茫。 不远处,酒楼之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一直在往渡口看。 我知道,他还是来了。 他看着我与蔡青遥,那份牵肠挂肚,随雪而落。 豆芽,他不是没有学会离别,而是不忍离别。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 因运河结冰之故,船行半月,方到扬州。 冬月廿三的晌午,船舶渡口。 扬州是个晴天,冬山如睡。 远远地,见岸上站了许多熟悉的身影。 三小姐,吕圭站在一起。 吴弼,荷华站在一起。荷华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离临盆之期不远。 小音搀着我上了岸,三小姐迎上来,唤了声:「二嫂。」 旋即,又觉得失言,艰难地改口道:「桑榆姐姐——」 我道:「还是扬州的水土养人,清时比在京时,丰腴了好些。是扬州的饭食可口呢,还是吕先生照顾得好?」 她低下头。 一方渡口,时过境迁,几度悲欢。 程淮时的「死」,是一个深渊,人人怀着不同的原因,心照不宣地避开,不忍提及。 吕公子拱手道:「我得了秦公子的信儿,知道你们回扬州,说与清时。清时欢喜得了不得,这几天日日拉着我到渡口来等着。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我颔首。 吴弼像从前一样,恭恭敬敬向我行礼,只不再唤「二少奶奶。」 荷华是最后走向我的,眼泪却是爬满脸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半晌,道:「您瘦了好些。」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下船以后,总感觉,不远处的大柳树后,有一双古怪的眼,暗中看着我…… 我迅即望去,却只有风摆杨柳的影子。 第58章 商铺之争 第58章 商铺之争 「桑榆姐姐,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吧?快回府歇着。母亲想你了,念叨了好些日子。若非她老人家入冬以后,老寒腿又犯了,她还想亲自来渡口接你呢。厨房早早备下了你爱吃的饭食。」三小姐拉着我道。 我有几分犹豫。 现时回到程家,是以什么身份呢? 若老夫人留我,我当如何自处。不留,是为绝情,《礼记》有云,长者赐,不敢辞。留下,于名分不合,往后在府中,诸事难免尴尬。 秦明旭走过来,道:「祝家阖府迁来扬州不久,祝老爷尚缠绵病榻,重疾未愈,前番写信来,翘首以待长女归。桑榆,你或是将行李交予我,我带着小音先去祝府。你拜会了程老夫人,再回府。」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周到。 「拜会」「回府」,清晰地表明了我如今的身份,不再是程家的儿媳,而是祝府的小姐。行李先回,老夫人便不好深留。提及我爹重病,又不至突兀,失了礼数。也全了程家的体面。 我点头道:「如此,便有劳秦公子了。」 这厢,与三小姐、吕圭、吴弼、荷华等人去往程府。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那大柳树后。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到底是谁呢? 程府正院。 老夫人斜倚在软榻上,几个丫鬟正给她按腿。 我进门,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拜见母亲。」 见我来,老夫人挣扎着,起了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扶起我,流泪道:「桑榆,我的儿啊,叫你受委屈了。」 我连忙将她扶回软榻上,道:「不委屈。母亲身体康健,程家平平安安,便是皇家恩典,菩萨恩典了。」 她以帕掩面,道:「淮儿行刑的消息传回来,我哭得眼瞎了大半。我到如今这个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锥心之痛。我只恨我这把老骨头,没有立时蹬腿去了。我知道,淮儿死后,程家其余人等得以保全,桑榆,你一定是出了不少力。多亏有你,多亏有你啊。」 我俯身道:「母亲如此说,便是见外了。」 她满头银发颤巍巍的:「桑榆,我接到族老的消息,知道淮儿休了你,我心中满是遗憾。我常常跟人说,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对我素日的孝顺没得说。你一丝错处也无,他凭甚休了你?糊涂,糊涂啊。」 她向丫鬟挥了挥手,丫鬟捧着一串钥匙过来。 老夫人向我道:「桑榆,你这个媳妇,淮儿不认,我认。这是程家细软库、货仓、柜上、钱庄存银的钥匙,儿,只要你愿意,这个家,还由你掌着。我纵是死了,也安心。」 我再度跪在地上,道:「母亲厚爱,孩儿感念。三妹现今历练得越发稳重,吕先生更是个老成的人,且又知文识礼,饱读圣贤书,比孩儿明白得多。待他们成了婚,吕先生便是程家的人,最是妥当。母亲老来,实实有靠,孩儿也可放心。祝府迁来扬州,孩儿在扬州住着,定当常来探望母亲。」 听得此言,老夫人惋惜中带了些欣慰,看着我,长长嘆口了气。 遂吩咐管家:「告诉阖府诸人,桑榆还是程家的人,往后见了,皆以大小姐呼之。」 「是。」管家垂首。 这时,一个小厮走了进来,忙不迭报导:「老夫人有福,老夫人有福,全蝎有了!有了!」 管家欣喜道:「果真?从哪儿得的?」 小厮凌乱地回着话。 原来,不日前,有个游方大夫,给老夫人开了个偏方,说是治老寒腿颇有效。里头有一味药,是全蝎,市面上很难买到。因全蝎尾部有钩状毒刺,捉它,有生命之险,非高人不能为。故而,一直耽搁了。 吕先生和吴掌柜在药行里放下话来,谁若得了全蝎,老夫人有重赏。 可是,数月过去,还是没有消息。 今日,小厮去集市上,赶巧碰见一个戴着黑笠的农人,在卖这玩意儿。那人开价,只区区一吊钱。小厮喊他来府中领赏,他却不肯,收了钱,拿着竹篓便走了。 管家道:「这便奇了,这世上还有谁不爱钱?那人是何模样?」 小厮回道:「看穿着打扮,像是深山洼里的猎户。他声音粗粗的,想是有了年纪。」 老夫人道:「想必,他是只愿意拿自己该得的。你们在绮罗丛中待久了,岂知山里人的淳朴?下次,府中人再在集市上碰见他,多拿些银子给他。」 「是。」小厮道。 管家忙拿着全蝎,去按偏方煎药。 我拜别了老夫人,离了程府,秦明旭在路口等我。 他笑道:「桑榆,我带你看看铺面去。」 他说的,正是我所想的。 从京城归来这一路上,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祝家花酿近些年寥落了,寂寂无名。初来扬州,寻个合适的铺面很要紧,开门迎八方,声誉得先做出去。 商圣陶朱公有言,无河无以载舟,无舟无以渡河。 私以为,于经商而言,铺面便等同于舟之舵,舵即方向。 秦明旭道:「桑榆,我在东关街定下了一间,你且去瞧瞧。若不满意,咱们明日再寻。」 东关街,其东端为大运河的东关渡。从唐朝起,便是扬州府的要紧通道。扬州以京杭大运河运输之便利,成为大明东南第一商埠。而东关街,则是商埠上的一颗最耀眼的明珠。 我笑道:「你的心操全乎了。」 「你满意了,我才是全乎了。」 到了东关街,他指着那定下的铺面,问我:「桑榆,你觉得怎么样?」 我细细观之左右,道:「甚好。」 「那便就是这家了。」他吩咐小厮:「去把房主叫来。」 小厮答应着去了。 不多时,一个中年汉子来了,一开口,却是连连道歉:「秦公子,原是我糊涂了,这家铺子,我那浑家已售出,未来得及知会我,我竟是不晓。我这便将定金退于您,您再寻别处吧。」 秦明旭皱眉道:「定则,定也。你缘何出尔反尔?既说是另已售出,那么,契约拿给我看看。若果真日期比我早,我便认了。」 那汉子支支吾吾地,不肯拿出。 我见状道:「《大明律》,违禁取利,笞刑四十。我们便去官府,让父母官断一断吧。」 那汉子急了,道:「实话说与你们,莫说去了官府,便是去了京城也没用。有贵人今儿看中了此处,你们岂能争得过他?」 我道:「任凭是谁,再大,都大不过大明律法。再尊贵,都贵不过一个理字儿。」 那汉子见我无有畏惧之色,向手下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个身穿湖蓝色衣衫的年轻男子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那年轻男子,青天白日里满身的酒气。 他觑着我,道:「便是你,与我争铺子?」 我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并非我与公子争,是公子与我争。」 「你好大的胆子!」 「我方才说过,可以去衙门,让父母官断一断。」 他不屑地啐了一口:「父母官算个屁!」 秦明旭忽而看见年轻男子腰间的玉牌。 他想了想,道:「言行宜和,和气生财。这间铺子,既公子想要,我们便忍痛割爱,让与公子,交公子这个朋友。」 我领会了他的意思,循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玉牌。 赫赫一个「郑」字。 我再度瞧着年轻男子的眉眼,兀地想起在宫中见过的郑淑嫔。 万岁亲政后,朝堂一番动荡,后宫自也是一番动荡。 王娘娘生下皇长子,勉强封了「恭妃」,未久,便被打入冷宫。 万岁宠爱的郑淑嫔,得封为贵妃,一枝独秀。 张大人死,太后撤帘,万岁行事再无顾忌,一切随着自个儿的喜好来。 郑贵妃乃扬州籍贯。 这个挂着玉牌的男子,如此跋扈,多半是她的兄弟了。 年轻男子抚摸着手上的扳指,看了看我,向秦明旭道:「哦?你们家你能做得了主么,你夫人愿意割爱否?」 他误把我和秦明旭当作夫妻了。 第59章 祖传花酿方子 第59章 祖传花酿方子 我面上一窘,道:「让与公子便是。」 说完,转身便走。 秦明旭与那姓郑的说了几句话,跟了上来。 「桑榆——」他唤我。 我道:「郑家现在是朝廷的新贵,炙手可热。不知他要用这铺面做甚生意。」 秦明旭道:「当今郑贵妃,一母同胞,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名叫郑泰。朝廷赏了云骑尉的虚爵。他花天酒地,大把撒钱,俸银自是不够使。借着裙带关系,在扬州开地下赌当、青楼妓馆的生意,发暗财。官府衙门都敬让几分。今日,他喝醉了酒,咱们与他理论不出个所以然来。铺面,让与他。桑榆,你莫要介怀,我再为你寻一处妥当的所在。」 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他已探听出这许多的消息了。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我道:「我方才瞧他像是在满意地点头。你说了什么,让他那般高兴?」 秦明旭道:「我说,他名下楚馆中所有女子的四季衣裳,从此由天盛楼供应,不收分文。」 如此一来,在外人眼中,天盛楼便与郑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繫。恐那纨绔的郑国舅都没想到这一点。只以为这是服软上贡。 张首辅倒台,秦家失去了以往二十多年的政治筹码。官商官商,密不可分。秦明旭便趁着这个偶然的争端,敏锐地为天盛楼谋得了新的政治筹码——圣眷深重的郑国舅。 高。 他嘴角有一丝笑容,好像还在为郑国舅误把我与他当作夫妻而欢喜。 「桑榆,我陪你回祝府。祝老爷一直在等着你呢。」 一路上,他与我说了现时扬州的情形。 随着郑贵妃的得势,郑家一门在扬州迅速崛起,得了「郑半城」之名。 在扬州城郊,郑家有良田高达十万亩之巨。 曾有当地小官僚上奏摺,提及外戚之害。万岁语与众臣曰:朕只得这一门亲,卿等再不必来疏。 与张首辅、李太后的苛责与严厉不同,郑贵妃和她的娘家对万岁有着家人式的亲近与关爱,让万岁感觉到了亲情的烟火气。他对郑家的宽纵,前所未有。 今日之扬州,已非昨日之扬州。 今日之朝廷,亦非昨日之朝廷。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青石板路,江南街景。 不觉,到了祝府。 秦明旭为祝家安置的地方,颇费了一番心思。闹中取静。门楼不起眼,里头别有洞天。一应花卉盆栽,按东昌府的模样来。 一位僕妇站在门口迎我。 她是赵嬷嬷,从前母亲的陪嫁心腹,祝府内宅的管事娘子。母亲过世后,林月当家,她被打发到灶台去烧火。今,我爹让她来门口接我。我看着她,就想起了母亲,本能地,我对祝府添了许多旧时亲近。 「大小姐——」赵嬷嬷激动地唤我。 我上前,道:「你也来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道:「不只是老奴,从前伺候夫人的旧仆,老爷都带来扬州了。」 秦明旭随我一道,跟在赵嬷嬷身后,穿过回廊、院落,往里走。 我问道:「赵嬷嬷,我爹怎么没住正院?」 赵嬷嬷俯身回道:「大小姐,老爷说了,正院留着您住,已经收拾好了,一应陈设的器皿,都是夫人在世时的旧物。老爷住东院,西峰少爷住西院。」 我爹几时这么细心过? 我看向秦明旭,他温柔地笑着。 我知,这多半是他的主意了。 他努力地让我回到未出阁时的模样。补回我少女时代缺失的东西。 走到东院,便听见我爹剧烈的咳嗽声。 赵嬷嬷回禀:「老爷,大小姐回来了。」 我爹忙道:「桑榆,快进来。」 我迈进门槛,我爹挣扎着,想从床榻上起身:「桑榆,你可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是我祝家的女儿,你对祝家是有心的……」 他确实是病了,身躯佝偻着,头发、鬍鬚都花白了。一张脸,因咳嗽而涨得通红。 续弦夫人的死,祝西峰变本加厉地荒唐,对他的暮年是个巨大打击。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待我冷漠。 他面目仓皇,没有安全感,看见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上前,扶他重新躺下,道:「爹,您病着,就不用起身了。」 「是,是。」他唯唯诺诺道:「秦公子不是外人,我便躺着了。」 秦明旭俯身向我爹行了个礼,便坐在了床边。 我爹看样子很是喜欢他,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桑榆,我大限将近,好多话,不得不说了。爹无用,祝家在我手上,败落至此,爹无颜面对你娘,无颜面对祖宗……」他呜咽道。 我轻声道:「爹,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方子,方子……」他说着,又咳嗽起来。 我知道,他说的,是祝家的祖传花酿方子。 「桑榆,爹虽糊涂,但再难,祝家的方子都紧紧攥着,没有流出去。林月从前百般问我要,我都没给。这是祝家的命根子。有了它,祝家才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我面色柔和了些许。 我爹,也不算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起码,他守住了方子。 「桑榆——」他看着我:「爹很为难。祝家的方子,传男不传女。可是,给西峰,我不放心。我怕他胡来。爹信你,但……爹和西峰的后半生……该如何是好呢……」 他说得很委婉。 但我立刻领会了。 我低头,道:「爹,您这方子给了我,我无论将生意经营得如何,此后,每月,给您和西峰三百两银子。我给您养老送终。我管西峰的后半生。」 我爹听到了他想听到的。 三百两,不是个小数目。 如今,筹谋起步,能否盈利,尚不知晓。 能得到我的保证,他大为安心。 说到底,他还是算计我的。 我起身,唤赵嬷嬷拿来纸笔:「爹,我祝桑榆,今日立字为凭。」 我爹道:「不必,不必,爹还信不过你么?」 话如此说,却没有拦我。 我认真写下字据,交予我爹。 我爹将字据收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黑匣子,郑重递给我:「桑榆,一切就拜託你了。」 我接过。 方子,是花酿的根基,亦是生意的根基。 有了这个,我心里便有了底子。 这时,祝西峰急急从外头跑进来,满面委屈:「爹!有人欺负我!」 我爹咳嗽道:「孽畜,你又去哪里招惹是非了?」 祝西峰看见了我和秦明旭。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颐指气使。他蹭到我身边,道:「姊姊,有人欺负我,你可得为弟弟做主啊。咱们祝家初来扬州,要是连一个乡下野丫头都能欺负到我头上,以后,祝家还怎么在此处立足?岂非被旁人笑掉了大牙?」 我并不理会他。 他转头,哀求秦明旭道:「姐夫,你得管我啊。」 我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秦明旭却对他很是宽和,道:「西峰,发生了什么事?你且说来。」 祝西峰听得此言,忙不迭道:「姐夫,我今日去集市上逛,看见一个丫头在卖山货,我不过是上前与她说了几句话,她竟恼了,要放蛇咬我!她袖中藏着一条花练蛇!我吓得连忙跑回来了,钱囊掉了,都没顾上拿。姐夫,你可得帮我去跟这丫头算帐啊!钱囊得取回来,里头还有上回你给我的不少银子呢!另则,那钱囊是我娘绣的。爹!爹啊!我娘给我的念想,一定要拿回来!」 我道:「你定是见人家有几分姿色,便上前轻薄,挨打也活该。」 祝西峰似被我说中了,不再与我说话,只是磨缠着我爹。 我爹被他缠得无法,向我道:「桑榆,你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喝命祝西峰:「还不快带路!」 秦明旭起身,与我一道。 「嗳!」 祝西峰喜滋滋的,以为我们终肯帮他出气了。 集市上,人来人往。 我走到祝西峰所指的摊位前,见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姑娘,守着几许山货在卖。 她的面孔,带着杀伐之气,眉宇间的荒蛮、野性,与我毕生所见的女子皆不相同。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一双眼锋利得像刀片。 她看到了我身后的祝西峰,顿时充满警觉地看着我。 花练蛇吐着芯子。 她好像随时准备,开始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 我道:「姑娘莫急,我是来替愚弟向你致歉的。」 她不吭声,仍是瞪着我。 祝西峰唆使着几个僕役上前,欲对这个姑娘动手。 我厉声道:「我看谁敢!」 那几个僕役连忙退后。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山货,道:「姑娘,这些山货多少钱,我买了。」 她不回答我。 刀锋未减。 我不动声色道:「现时已是傍晚,姑娘若再不能卖掉这些山货,今日便无钱回家。姑娘难道忍见亲人无棺安葬?」 我早早便注意到她腰间的一条白色束带。 她不像是常来集市的人。定是家中有丧,筹钱安葬。 她犹豫了一番,答道:「一两三钱银。」 我取出二两银子,道:「我无有零钱,你也不必找了。姑娘,你回去吧。今日的事,是我祝家不对。我向你赔不是。」 我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她接过银子,扭头便跑。 祝西峰道:「姊姊,你看到了吧?这人就是爱钱。你干嘛这样软弱!」 我狠狠揪住他的耳朵:「爹说了,你的后半辈子归我管。我可没那么好的性子。你若再惹事,我就家法伺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钱囊根本没丢,就在你怀里藏着。」 祝西峰求饶不迭。 一行人离了集市,往回走。 过了好一会子。 秦明旭道:「有人追赶马车!」 我掀开车帘,见刚才那个姑娘拼命地追着马车,草鞋上沁出血来。 我忙命车夫停下。 那姑娘追上来,将碎银递予我。 不多不少,正好儿十三钱。 一两银子,十六钱。这个数目,是她该找我的。 我微笑道:「我刚不是跟姑娘说了么,不必找了。」 她摇头,道:「先生说,人心贪了,就坏了。」 我接过那碎银,她舒了口气。 我忽然对她有极大的兴趣。 「姑娘叫什么名字?」 「花练。」 花练,是蛇的名字。我不禁莞尔。 「你刚说『先生』,你念过书?」 一般的赤贫人家,是无钱进学堂的。 她点头:「我只会认几个字。先生教的。先生在村里教书,不收钱。村里好多小孩儿,都会背千字文了。」 我与秦明旭相视一笑。 乡间竟还有这等高风亮节的人。 这个女子,狠气十足,却又钉是钉铆是铆,是块好料子。 小音那丫头,拿不起事。而荷华,毕竟是程家的人。 我身边竟无一个贴心的自己人。 我思忖片刻,道:「我身边缺个管事的,你愿意跟着我吗?」 第60章 酒坊开业 第60章 酒坊开业 花练直直地看着我。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怯生。 「我只会种地,捉蛇,不会管人。」 我笑:「万物相通,万事相循。老子说,大道至简。商道本复杂,商道却也最简单,不过买与卖二字。我喜欢你身上这份简单,你依自己本色做事便好。我不需要你逢迎,也不需要你改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草鞋,仍有几分迟疑。 我道:「每月四两银子的月钱。月尾可回一次家。你若不想做了,与我言语一声,随时可离去。」 她咬了咬嘴唇,忽地向我拜了一拜,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去了。 我道:「南门外大街,祝府,我等着你。」 她没有回头,袖中的花练蛇爬出来,环着她的腰,像一条五彩斑斓的色带。她摸了摸蛇头。那花练蛇温驯地钻回她袖中。 一人一蛇,渐至远去。 秦明旭笑向我道:「桑榆,你觉得这姑娘会来找你么?」 我笃定道:「会。」 他道:「这姑娘身手不俗,在山中长大,能驯服蛇虫猛兽之物,若能留在你身边,倒是能好生保护你。」 我摇头:「我看中的,不止是这一点。最要紧的,是她身上不服输的劲儿。哪怕敌强我弱,敌众我寡,亦有大拼一场的孤勇。这一点让我想起了……」 我敛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天上几缕忽明忽暗的云,仿佛飞至我的眉梢。 秦明旭忙道:「方才,我府中的管家来报,东关街醋坊的刘掌柜,因公子外放到山西做都判,他们打算举家迁至山西,铺面正准备转让。那里离东关渡最近,有河运之便,又有取水之便,是个绝好的所在。我已让管家抢先定下了。桑榆,我们去看看。」 我点点头。 一行人复又上了马车。 祝西峰在我耳畔嘟囔着:「将野丫头弄回家来,少不得又让我受气……」 我瞪了他一眼,他方不再言语。 马车驶到东关街,秦明旭扶我下来。 刘掌柜站在门口等着,见了秦明旭,迎上来寒暄着。 醋坊的位置的确是好。 出门右转,便是东关街的牌坊。三间临街的铺子,后头有院落,有货仓。不远处,东关渡上,南来北往的客商熙熙攘攘。 刘掌柜已将里头的物什清空。原有的柜檯、桌椅等物,折价卖了。 半院花草,几株尚结着冬果的柿子树,留了下来。 刘掌柜急于走,所出之价,甚是合算。 未久,谈妥。 管家拟了文书,秦明旭交付银票,我与刘掌柜签了字,按了手印。 铺面的事,便定了下来。 秦明旭与我一同站在柿子树下。 冬风薄,落光了叶子的枝条迎着萧索的晚霞,挂在枝头的柿子像火一般,烧出江南寒冬里的暖。那一抹抹亮色,胜若檐下的灯笼,照着我安了多半的心。 芦花雁断,柿子霜红。 新的生活,新的开端,在扬州十一月末清冷的日落中,拉开了帷幕。 秦明旭踮起脚,摘了个柿子,递予我:「桑榆,柿柿(事事)如意。」 我笑着接过,道:「事事如意。多谢有你。」 他两道浓眉上泛起柔柔的涟漪,像是一直带着笑意:「桑榆,你好,我便好。」 从前祝家酿酒的几个师傅,仍在。 林月管家时,他们听从主母的令,缩减成本,偷工减料。祝家花酿的口感,一日不如一日。今,我带着他们,按照酒方,色色挑选最佳的材料。小厮驱着水车,去观音山上载来山泉水。选粮、蒸煮、摊晾、撒曲、做箱、培菌。 第一锅花酿做出来,整个铺子都笼罩在浓浓的酒香之中。我似乎回到了十年前,母亲牵着我的手,从祝家酒坊过,我看着一个个高高的酒罈子,装满佳酿,像一个个丰满的梦。 我不急着开张。日日去柜上,带着师傅们一遍遍酿新酒,在原有的方子上,以江南人的口味,加上丁香、雪花糖片等物,一次次地试口感,分出类别。每一种花酿,取一个名字。 云思,噙翠,怀甘,花殇,青冢…… 浅浅一杯,万千意趣。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我带着满身的酒气,从柜上回府,一个黑影从一旁蹿上来。 我惊了一下,才看清,来人正是花练。 她穿着一身黑色葛衣,脚上穿着一双半新的布鞋,肩上扛着一个布袋。 她极爱惜那鞋,很小心地用手掸去灰尘。这定是她最好的装扮。平日里捨不得穿。 我道:「来了多久了?」 「半日了。」 「怎不进去?」 「我等您。」 她将布袋打开,里头是粗米,却筛得很干净。 「家里还剩一袋粮,半袋给了先生,半袋给您。」她粗声粗气道。 我命小音收下,笑道:「随我进来吧。」 她跟在我身后,入得府来。 祝西峰远远地看见她,连忙躲开。 我将她的行李安置在离我卧房最近的一间屋子中。 遂,教她认帐本。 她袖中的花练蛇时不时探出头来,我往后退了退。 她道:「您别怕。它听我的话,不随便咬人。」 她对着那蛇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话,那蛇便老老实实地藏在她袖内,再不出来。 花练极聪明,尤其是对于数字的梳理。教她的东西,很快便能记住。 第二日,她随我一起去柜上。 除了对我略和气些,待其他人,她总有一种难以摒除的戒备感。那蛇也似乎与她心意相通,但凡生人靠近三步远,便开始昂起蛇头,吐信子。我多次劝说,方才好些。 她有着动物般的敏锐。 我命柜上的师傅、伙计们唤她「花管家」。她看着众人,并不作答。 她力气比一般的男人还大。扛起一个大酒缸,来去自如。 任劳任怨,死心眼儿。我不让她停,她便不停。 说话简短明快。 能用两个字说清的事,绝不肯说三个字。 腊月初一。 暮冬的第一天,祝家酒坊正式开业。 我母亲手书的「花间一壶酒」,翩若惊鸿,挂在门首。 秦明旭点了挂鞭。 噼里啪啦的。 直响了半个时辰。 我坐在柜檯后,吩咐伙计们:开张第一个月,不卖酒。不论价高价低,一两酒都不许卖。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诧不已,不明缘由。 秦明旭问道:「开门迎八方,做生意为的便是多买多卖,桑榆,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我笑着,说了四个字:「知希则贵。」 秦明旭倚着柜檯,我给他倒了一盏噙翠,他一饮而尽,拊掌道:「好,只是不知,一个月后,你打算怎样收场?」 我道:「我已想好了。你且等着看吧。」 卖东西,一要东西好。但更重要的,一定要扬名。 东关街上,客流如梭。 祝家酒坊在成群的商铺中,原是不起眼。且扬州本土便有不少做酒的老字号,祝家酒坊,一无老客,二无声名,在市井中,平平无奇。 但因拒不卖酒,世所未有,人人皆以为奇,几日下来,便传遍了扬州。过客只闻酒香,尝不得佳酿。扬州府之人,都知道了东关街头,有个奇怪的「祝家酒坊」,开了大门,不卖酒,给多少钱,都不卖。 一日日下来,伙计们见一文钱进帐都没有,都起了急,纷纷发问。 唯有花练,像棵松一般站在我身旁,替我挡下所有的询问。 她信我。故而,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中旬的一日,外头一阵喧嚣。 郑国舅从外头走进来,环顾一周,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认出了我。 「是你?」他问。 我客客气气地颔首。 他命随从掏出一枚金锭子,那金锭子少说也有十两。 他傲慢道:「我素来是个爱酒之人。今日,便要尝尝你这祝家花酿,是何滋味。」 「不卖。」我干脆道。 他似早有预料,命随从端上来一盘金锭子:「莫要故弄玄虚,这扬州城,没有我郑泰想做而不得的事。」 我俯身,不卑不亢道:「国舅爷财高势广,但亘古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酒是我的,我说不卖,便不卖。」 郑国舅看着我:「你不爱钱?」 「自然爱。」 「那为何不卖酒与我?」 「高门公子,贩夫走卒,于我来说,一样是顾客。说不卖,便不卖。我若为国舅爷破了规矩,便没有规矩。杜康造酒,乃是机缘。我今卖酒,也要机缘。国舅爷若真是爱酒之人,便自该是懂得。」 他似乎头一回见人如此拒他,一挥手,几个僕役进得门来。 花练一个箭步冲上来,将我挡在身后。 她摆出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花练蛇从袖中飞出,凶恶地爬向郑国舅。 郑国舅恐被咬伤,仓皇而去。 走到门口处,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把轻浮的羽毛,分散开来,撩在我身上,怪怪的。让人不适。 扬州府在运河边。枯水季节,因水位降低之故,漕船容易搁浅受损。水闸让河道水位保持稳定。漕船每次升降起落,冲击力很大,极易损伤水闸。故而,每年的岁尾,官府便会招募工匠,修理水闸。 今年,更是特殊些。 泄洪口的堤坝要修缮。运河停船七日。 官府早早便贴出了告示。 我站在铺子门口,远远地看着百来名工匠,半截身子泡在冰冷的水中,忙忙碌碌着。 我向花练道:「备两车酒,去渡口。」 她麻利地招呼伙计们装车。 恰秦明旭来了,他心揣疑惑,同我一起去了渡口。 渡口上,几个小吏在监工。 我问道:「各位官爷,何时能竣工?」 小吏道:「今日晚间便可。」 我笑着,扬声道:「祝家酒坊,今以百坛美酒,犒劳各位,不取分文。河堤,乃我百姓之倚仗,扬州之门槛。各位辛劳!」 小吏这些天,自是也听说了「祝家酒坊」的名头,好奇又兴奋,张罗着河中的匠人们,道:「祝老闆送酒!大伙儿快来品尝!」 工匠们欢呼而至。 百坛酒,开了盖,香飘十里。 郑国舅不知何时,闻风而至。他重金买不到的酒,我却免费送给工匠们喝。他暴跳如雷。从小吏手中接过一碗,喝了下去,他眉心一动,忘了指责,连饮数碗。 「好酒!」郑国舅道。 我和花练忙着递酒给众人。 没留神,被一个铁锤所绊,脚下一个趔趄。 秦明旭眼疾手快地抱住我。 「桑榆,你没事吧?」 他离我那样近。我听到他的心跳声,闻见他身上的苏合香,和着瀰漫四处的酒味儿,如花枝在手,微雨红豆。 人群中,有个戴着大黑笠的工匠,饮尽碗中酒,扭头,跳入河水中,继续劳作…… 第61章 心生怀疑 第61章 心生怀疑 黄昏的渡口,夕阳醉成殷殷的红。 每个人的面孔,都镀上几许柔和的红晕。 云霞斜斜地枕着晚风,乍起半腔轻愁。 枯水季节的运河,沉闷地淌着,冬风不解人意,撩过水面,河水不情不愿地泛起微波,将无限的烦懑掩在水底,发出声声呜咽。 秦明旭就这样抱着我,忘了松开手。他身上的味道,一缕一缕,缓慢地涌入我的鼻端。并非先入为主,却后发制人。 曲台自有千万行,重花累叶间垂杨。北林朝日镜明光,南国微风苏合香。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苏合香。 类苏木。淡雅如云。 郑国舅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来。他咳嗽一声,扬声道:「祝老闆好本事,酒醉人,人也醉人。怎么?秦少爷倒是捨不得撒手了?」 我闻言,连忙支撑着,站起身来。 秦明旭亦有些微窘,道:「国舅爷说笑了。」 郑国舅就着晚霞的余晖,又痛饮了一大碗酒,舒畅地吁了口气。 他若有似无地看了看秦明旭,又看了看我,道:「本爵爷上回倒是看走了眼,你与祝老闆并非夫妻。本爵爷未曾喝过这般的酒,也未曾见过这般的人儿。有时想想,本爵爷或该与这酒、这人成就一段佳话才好。」 他大笑着离去。 我不理会他,与花练和众伙计们将满满两车酒散完,方归。 秦明旭有些担忧,向我道:「桑榆,这国舅爷该不会……」 我道:「这等纨绔子弟,避着些就是了。横竖,我有太后亲封的『义德乡君』诰命在身,谅他不敢胡来。」 渡口送酒一事过后,祝家酒坊在扬州彻底名声大振。 工匠们四处说着那日的酒,滋味如何之好,祝家酒坊的祝老闆如何之义气。 官府衙门因修缮运河,分摊苛役,本就害怕有民怨,见祝家送酒,得到百姓一片叫好声,转移了对官府的怨怼,自是欢喜。 扬州知府耿大人特意提了一块匾额「太白遗风」,着人敲锣打鼓地送过来。我命花练将匾额挂在堂中最显眼处。 送匾额的师爷,在柜上喝到七八分醉,当场挥毫,写了副对联: 刘伶借问谁家好,李白还言此处佳。 此对联与知府的匾额,一唱一和,相映成趣。 如此,祝家酒坊有了民间的口碑,亦有了官方的认可。 一时间,上至豪门大户,下至贩夫皂隶,来祝家酒坊买酒的人络绎不绝。 伙计们忙着收钱,出货,脸上笑开了花。 后院存储的酒,很快便售罄。酿酒师傅们熬夜赶班做新酿。我连续几晚,盯到子半,方回家安歇。 花练一丝不苟地记着进出的帐目,数日下来,一分一厘也未出错。 开铺子做买卖,尤难解决的是催帐。从前在程家主事时,有些陈帐,甚至都积了十几年,成了坏帐、死帐。吴弼想尽了法子,也未能尽数收回。 花练是个较真的人,凡事一板一眼,按规矩来。 说好的,几时还,她便准时去要。若不还,她就死死地坐在人家家里。人家吃饭她跟着,睡觉她也跟着,赶都赶不走,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盯到对方发慌为止。她不在乎情面,也不讲情面。规矩比天大。 祝家酒坊,有了花练的这份较真,竟无一笔拖帐。 月底的时候,我盘算了一下,比我想像中的进益更丰。 冯高送我去五灵山之前,给我的银票,加卖了京城府邸的银子,被我用作生意的本钱。这些本钱,早已成倍地回来了。 我理出一半,还予秦明旭。 「这是你为祝家花的银子,现时还你。」 这些银子,有多无少。 他没有拒绝,收了,掖入袖中,笑道:「桑榆,我便知道你能干。」 他若不收,我心里难免有个梗。他收了,我倒是畅快许多。 他是知我的。 我笑道:「还有万两黄金,且先欠着。我都记着呢。」 他道:「利缘义取,大商无算。桑榆,你别急。」 我倚着柜檯,命花练端来两盏新酒,一杯递予秦明旭,一杯自饮,道:「欠人的,终归是不好。我这小半生,起起伏伏,唯想做的,便是不欠任何人。」 他握着酒盏,有一霎的失落:「桑榆,你几时能不与我算得这样清,就好了。」 我笑而不语。 新年在指缝中划过。 柜上的伙计、酿酒的师傅,还有祝府一干僕役,每人发三倍的月银。 上上下下,一片欢欣。 便是连祝西峰,都喜得无可不可,从教坊胡人处买了许多西洋玩意儿,逗我爹开心。我爹的病,好些了。他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急急大去。挺过年关,一副副的药吃下去,竟能下地走动了。 我坐在祝府后花园,抬头看着正月漫天的烟火,没来由地浸上满心的孤独。程淮时走后,孤独像兽,时不时伺机咬我一口。 枕间衾上,一片荒凉。 淮时,我可有成为你所希望的那样? 我赚了许多的钱,我有了新的生活,我忙忙碌碌的,我支撑起了一个家,我站在柜上笑迎八面。我忘却了你的温度,拂去了你的姓氏。很快,我的生活里或许彻底没有你存在过的踪迹了。 很快。 是吗? 秦老爷的死讯,是在二月初的晚间传来的。 江南春寒料峭。 寒梅攀窗。 柜上的伙计从外头送货回来,道:「城中出大事了!天盛楼的秦老闆死了!」 我拨算盘的手停滞了,抬头道:「别胡说。」 伙计道:「真的。这事儿街头巷尾都传遍了。秦老闆死得甚是不体面,算来,倒是一笔风月帐——」 伙计笑得很暧昧,柜上其余人都凑过来:「快说说,怎么死的?」 「他死在了百花楼,据说,正在与头牌花魁竹红姑娘行房呢。年纪大了,经不起许多的花势了。人咽了气,把竹红姑娘吓得半死。秦府中一堆的妾室姨娘闹翻了天,要去百花楼算帐!好在秦府的当家秦公子镇住了场面,将秦老闆的尸首接回,发了丧。」 我将帐本交予花练,吩咐车夫备了马,往青岳馆去。 蔡青遥回扬州后,既与秦坷和离,自是不会回秦家。我欲留她住在祝府,她亦是不肯。秦明旭便在祝府不远处,买下一所小院,给蔡青遥独居。她将小院取名「青岳馆」。蔡青遥的青,张太岳的岳。她在小院养花餵鸟,下棋抚琴,倒是安然。 离我颇近,我也便于时时照看。 我进了青岳馆,远远地,听见《静观吟》的曲声。 走进去,见蔡青遥抚着琴,秦明旭站在一旁。 倏尔,弦断。 蔡青遥仰头,道:「他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秦明旭俯身道:「父亲不在了,儿来接母亲回府。儿打算将那些姨娘们都遣散了,叫母亲眼不见为净。」 蔡青遥摆手道:「罢,罢,那些人好歹跟你爹一场,你休要薄待了,纵是遣散,银子要给够,愿意守节的,便让她们守着,要改嫁的,由着她们改嫁。我已非秦家的人,还回去做什么?」 秦明旭俯下身来,将面孔贴在蔡青遥膝上,忽而哭泣。 我从未见他哭得这样伤心。 秦老爷到底是他的亲爹。 他为了秦老爷能活着,做出了全部的努力。到头来,秦老爷却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死得满城风雨,死得流言纷纷。丢尽了脸面,失尽了体统。 对于秦明旭而言,这是一场荒谬而悲哀的笑话。 「母亲……」他轻声唤着。 蔡青遥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面孔:「旭儿,为人子,你已尽力了。」 秦明旭抬起头来,犹豫了好一会儿,道:「会不会是……他安排的?」 蔡青遥明白了这个「他」是谁,她拼命地摇头:「不会。不可能。他既放了人,便是不计较了。东厂杀人何其容易,何必这样迂回?」 秦明旭低下头,道:「是,东厂杀人何其容易。但,杀人,诛心,他才最解恨,不是吗?」 听到这里,我忙道:「秦少爷你将他想错了!厂公大人一诺千金!」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反应,便是相信冯高。 我不愿秦明旭怀疑他。 秦明旭看了看我,看了看蔡青遥,半晌,道:「母亲和桑榆是对的。是我想岔了。丧礼未完,我且去了。」 秦明旭走后,蔡青遥在院中失了好一会子的神。 我将她扶至里间的榻上坐着。 「厂公大人上月命人捎回来的血燕,我去给您炖一盏来。」 她点头,道:「桑榆,我想他了……」 冯高虽未来扬州,但常常捎东西回来。 不知他现时如何了。 被何事所羁绊。 是否身安。 我与蔡青遥一样,甚是想念他。 子夜,蔡青遥睡下了,我方从青岳馆中出来。 花练默默守在门外等我。 「东家,程府的人那会子递信到柜上了。」 「哦?何事?」 「二月初八,程府的三小姐招婿大婚,程老夫人请您主婚。」 「嗯,知道了。」 我点头。 清时与吕圭的婚礼,我当去的。 我不知,此时,有人在暗中酝酿了一个阴谋,张开了大网,正等着我…… 第62章 幕后指使 第62章 幕后指使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二月初八,很快便到了。 江南二月春深浅,一样东风两样吹。 芳草泛青,燕归尚早。翦翦轻寒,薄雾轻烟。 不远处的河堤,此时,睁开眼,将醒未醒。浅黛娇黄,春色微透。杨柳摆动着。 一早,小音给我选了一身儿枣红色的衣裙,为我穿上。 「小姐穿了好久的素,今儿小姐是主婚人,得喜庆些。大红艷,水红娇,枣红端庄。小姐压得住这颜色,这颜色也衬得起小姐……」小音叽叽喳喳地说着。 我没有拦阻。 这枣红色的衣裙,还是新婚未久时,老夫人命人给做的。寥寥只穿过一二回。 穿着从前的衣服,去见从前的人。老夫人当知这份情意的。 我嘱花练留在柜上,小音跟着我一道去程府。 程府今日,热闹非常。 老夫人似有意用一场张扬的喜事来洗去程家这一年多来的阴霾。红绸从大门外挂到院内的角角落落。每个僕役都穿着新衣,端着糖果、茶盏穿梭在客流中。庭前搭起了高高的戏台。戏子们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 「好景艷阳天,万紫千红尽开遍。满雕栏宝砌,云簇霞鲜。督春工珍护芳菲,免被那晓风吹颤,使佳人才子少繫念,梦儿中也十分欢快……」 吕圭彬彬有礼地站在院中迎客,有序地安排僕役们张罗着。 他如今成了程府中老夫人默认的当家人,风度更胜从前。 我上前,笑道:「新郎倌儿,大喜大喜啊。」 他俯身向我行了个礼:「谢您成全。」 「我成全个甚。人吶,自个儿成全自个儿。」我逗趣道:「怕是去岁正月十五,吕先生便想到了有今日吧?」 他拱手道:「元宵的满月,烟花,还有您,都是在下的大媒,在下永世不忘。」 吴弼搬着几条长凳走过来,看见我,忙上来打招呼。 「荷华半月前生产,您有心,给孩儿送去那么些衣裳首饰,我们竟未来得及好生谢您。您生意做得那样大,人那样忙,心还那样细。我们都不知道说甚好了。」 我笑道:「荷华服侍我一场,如同我的亲姊姊一般。荷华的孩儿,便是我的侄儿。你可得好生待他们,若不然,我可是要恼的。」 吴弼挠挠头,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 我穿过花径、回廊,到了三小姐的新房。 这里曾经是我和程淮时的新房。 一应陈设,都换了新的。 我迈进屋子里,好一会子没回过神来。 三小姐唤我:「桑榆姐姐!」 她坐在镜前,一身喜服,脸上的胭脂红如朝霞。 老夫人坐在她身边,慈爱地为小女儿选着发簪,她抬头看我:「桑榆,你回来了。」 我上前,行礼道:「三妹大婚,母亲全福,往后,尽可等着含饴弄孙了。」 老夫人眼眶湿润,道:「桑榆,你把家里的事,安排得明白。我轻省了好些。三房儿女,有一房圆满,我也算老来有靠。」 她握着我的手:「听闻那秦家的公子与你……桑榆,你若有心,再走一步,母亲没什么说的,你……」 我低头不语。 三小姐打岔道:「哎呀,母亲,我早就说了,若桑榆姐姐当真有什么,她会自个儿告诉您的。您听那起子嚼舌根子的瞎说什么。」 老夫人黯然地擦了擦眼角:「是淮儿没福,是程家没福啊……」 三小姐做了个鬼脸,好一会子,将老夫人逗笑。 宴席间,我看到了大少爷程沧时。 三小姐大婚,他也从冀城柜上回来了。 他看见我,颇有些不自然。 听三小姐说,老夫人在他面前提过好几次续弦的事,他都淡淡地揭过,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今年尚不到四十。若一直鳏居,老夫人自是不依的。他只推脱说,王玉珍才死没多久,等等再看。老夫人少不得将他狠狠骂一顿:「混帐!那王玉珍是我程家休出去的!她在她娘家死的,与你什么相干?你还要为她守节不成?她在府里做的孽还不够?」 程沧时唯唯诺诺地,不言语。 酒席正酣。 身为主婚人,不少人来敬酒。 我辞不得,连喝了几杯,只觉面热,微醺。 小音过来,跟我耳语:「小姐,花练来找您了,在门外候着呢。」 花练知道我今天来赴喜宴,若没有要紧的事,当不会这个时候过来。 我想了想,起身,净了面,出得府来。 途经东院时,依稀看到一个身影从卧房里闪出来,钻进一旁的抱厦。大少爷紧跟着进去了。 我剎那间竟有些恍惚。 好像大少奶奶王玉珍又回来了。 冯高曾告诉我,他手下的人追到浮梁,见王玉珍的娘家办了丧事。王玉珍死了。出了殡,发了丧。怎可能又出现呢? 我摇摇头,定是吃多了酒,眼花了。 我走到门口,花练面有急色。 她等闲不会这样乱了阵脚。 我忙问:「怎么了?」 花练脸憋得通红,道:「东家,柜上出事了。」 「别急,慢慢儿说。」 原来,今日巳时刚过,柜上来了一群人。 男男女女都有,皆穿着长衫,抱着酒罈子,来势汹汹。 进门便嚷,祝家酒坊的酒有猫腻,他们要去见官。 花练见他们堵着门,碍了生意,欲拿些银子,平息此事。他们却闹得更凶了,直喊得一条街的人都能听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场面不可收拾。他们索性倒在门槛上,见人来买酒,便高呼奸商使诈,酒里有毒。 「小姐,他们这是故意来搞臭咱们的。」小音愤愤道。 我问花练:「他们买的是咱家的什么酒?」 「云思。」 云思属于柜上的高端酒,价格不菲。 「他们有没有说,咱们酒里下了什么毒?」 「说是咱们在酒中加了罂粟粉,意在让顾客嗜酒成瘾,所以味道才那么好,生意才那么旺。城中的几个大户已经听到了风声,来柜上退单。」 「他们是怎么发现有罂粟粉的?」 「他们说,家里的孩童喝了几口,面色苍白,腹泻,抽搐。横竖,要东家回去,带着人证物证去衙门。」 我皱眉,沉思着。 他们既然敢去衙门,必已栽赃妥了。人证物证俱在,我难以分辨。衙门查案,需要时日。这些日子,我作为案中人,需被羁押。柜上无人主事,定得乱。 退一步讲,官府纵是能查清楚,还我清白。祝家酒坊的名声也臭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行商,传美名难,传恶名,只在旦夕间。 我苦心孤诣,营造的大好局面,很可能便全毁了。 是谁,恨我至此,阴毒至此? 此事,不能拖,宜快刀斩乱麻。 我回到柜上,见门口那几个人正准备摘匾。 祝西峰爬到门首,身子像八爪鱼一样,趴在匾上:「想耍赖?小爷我是耍赖的祖宗!你们要是摘匾,小爷便一头碰死在这儿,人命关天!讹死你们!看看,是你们会讹,还是我祝家会讹!我姊姊是个母夜叉,你们给我等着!」 我哭笑不得:「西峰,你说谁是母夜叉?」 他猴子一般熘了下来,讨好地看着花练,看着我:「花练,姊姊,你们看,我是不是很能干?我守住了咱们的匾!」 我吩咐小音:「把少爷拉走,莫让他伤着。」 「是。」 我走进柜檯,花练给我递上一盏茶,我不慌不忙地喝了半盏。 那几个闹事的,见我不急,以为我有了什么大招,先慌了三分。 为首的那个尖脸男人道:「我看,茶,祝老闆就不必喝了,赶紧去衙门要紧!大傢伙儿还等着一个交代呢,你们说,是不是?」 他回头,看向他的同伴,和守在门外看热闹的人们说。 那些人连忙附和:「就是!就是!祝老闆给个交代!」 他的袖子不经意地撩开,我敏锐地注意到他手臂上的癞疮。 一个身有癞疮的人,怎么穿得起这么好的衣裳,喝得起云思? 我冷冷地打量着跟他一同来闹事的那几个人,他们脸上俱是蜡黄的,只有长期吃不饱饭的人,脸上才有这种颜色。 我明白了。 这些闹事的人,都是别有用心的人雇来的。 这是一出酝酿已久、筹谋已久的戏。 对方知道我的处事习惯,抢先上衙门,将我架在火上炙烤。去不得,退不得。 我不疾不徐道:「听说你府上的孩童,吃了祝家的酒,身子抽搐。」 「是!你这等黑心商家,着实害人不浅!一会子,咱们到了堂上,官家自会验明!」 尖脸男人指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童道。 那男童胆怯地看着我,打着哆嗦。 我点头,向尖脸男人道:「好的,我知道了。劳驾,您跟我到后院来一趟。」 「干什么?」他迟疑道。 我笑:「众目睽睽,王法在上,我能做什么?你堂堂一个七尺汉子,还怕我这么一个女流之辈吗?」 被我这么一激,尖脸男人随我进了后院。 「有什么话,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瞧着他,并不作声。 花练端上来一壶酒,递给他,他很谨慎,不肯喝。 我扯东,扯西,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如此,磨叽了片刻。 他急不可耐:「你把我喊到后院来,到底做甚!」 「我认识你。」我平静道。 他眼神闪烁,努力镇定着。 我道:「你们都是城隍庙的乞丐,我见过你们。」 我没有把握,纯属胡诌。 我在押他心虚。 「胡,胡,胡说!」他狡辩道。 我心里确定了几分:「你们消息灵通,应该听说了吧?我那大堂的匾额,可是知府送的。」 「知府送的又怎样?案情当前,知府也不能袒护你!」 我认真道:「知府曾跟我说,去年,琼花观里有一起抢劫案,人犯疑是行乞的王九,不过,那人逃离了扬州,寻不到了。我怎觉得,你就是那王九?」 他道:「鬼话!我才不是王九!我是李才……」 他意识到自己失了言,连忙转了话题:「你别贼喊捉贼,是非对错,公堂断去!」 「哦,细细瞧,是我认错了,你不是王九。」 「老子本来就不是!」 我笑道:「好。现在我们可以出去了。去公堂吧。」 他愣住了,摸不着头脑。 到了前堂,他的同伴们看他的眼神都起了疑惑。他们猜测着,这片刻的工夫,我跟尖脸男人说了什么,或者是,我是否给了尖脸男人好处。 一个中年妇人将瑟瑟发抖的男童抱在怀里,她似母兽般瞪着尖脸男人。 我心内暗暗笑了。 陶朱公三谋三略十二训,我何尝白读了? 「各位,将酒罈子抱好,咱们去衙门!」 我招呼伙计将那些人领去衙门。 我和花练打后。 我看了花练一眼。她向我点点头。 我知道,那片刻的工夫里,她已安排好了。 路上,一股股的人流涌来,将那几个人冲散。 我走到那男童和中年妇人身边,低声道:「你们背后的那个人,已经打算杀人灭口了。刚刚,李才收了我一千两银票,已经告诉我,这孩子喝下去的是断肠草。断肠草服下,毒发得慢。等你们在公堂上指认完我,这孩子便没有活路了。我怜你们母子,说出此事。还不快去找背后那人要解药……」 中年妇人或早就以自己儿子来冒险,心有担忧。听我精准地说出李才的名字,信了七八分。 护犊情深,等不及辨真假,连忙转身就跑。 一个母亲的心,涉及到自己孩子,是没办法全然理智的。 谁肯拿自己孩子的命去赌? 我连忙向花练使了个眼色。 花练快步跟了上去。她是在林中奔走惯了的人。蛇是最灵敏的动物。她能徒手捕蛇,足以说明,她比蛇还灵敏。手脚极轻。不易让人察觉。 我假意扭了脚,让伙计们先去公堂,我稍后便到。 我一瘸一拐,回到祝家酒坊,坐在柿子树下等待。 我要看看,究竟是谁与我斗。 大约三炷香的工夫,花练回来了。秦明旭也来了。 花练受了伤,手中死死揪着一个人。 我看到那个人,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愿是她。 可就是她。 阴魂不散。 不肯罢休。 花练道:「东家,方才,我跟到离程府不远的一处陋巷中。这贼人设了埋伏,好些个精壮汉子,我险些回不来。还好,遇上了秦少爷。」 秦明旭打量着我,道:「我今日往程家去送贺礼,走到半道,听见花练的声音。幸而来得及。桑榆,你没事吧?这人不是从前的程家大少奶奶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摇摇头:「我没事。多亏你了。是我疏忽了。该多派几个人去。」 王玉珍。 她还是那样一副菩萨面孔,蛇蝎心肠。 我盯着她:「原来你没有死在浮梁。可怜你娘家,为了保你一命,还装模作样给你办了丧礼。」 「呸!」 她啐了我一口:「祝桑榆,你这等祸害没死,我怎么就能先死?你害死我舒儿,又害死老二,自个儿逍遥,重新开铺子,做生意,偷汉子,好事全是你的,歹事全是我们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冷笑一声。 我本以为,她死了,罪孽跟着她到了地底下,一切便罢了。 她却再度兴风作浪,欺到我头上。 「王玉珍,新仇,旧恨,我们该好好儿算一算了。」我一把抓过她的下颚。 失子之痛,犹然在心。 若非她的一碗汤,我的豌豆,这时便该哌哌落地了。 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人毛骨悚然。 「祝桑榆,是谁指使我下毒害你孩儿的,你不想知道吗?」她扬声道。 我怔住了。 王玉珍趁机迅即从怀中掏出一包粉末状的东西,撒向我。 「桑榆!」秦明旭惊叫一声,扑向我,他抬起手臂。 那些粉末落在他的胳膊上。 一股腐烂的味道传来。 第63章 亏欠 第63章 亏欠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只见秦明旭的手臂起了密密麻麻的红泡,流出脓水来,触目惊心。 花练道:「东家,这是狼毒!」 本朝明宪宗成化年间医书《滇南本草》有载,狼毒,又名五虎下西山,长于滇南草地,味苦麻,有剧毒。 一霎时,我脑海中仿佛有串珠子,散落开来。从婚宴归来这几个时辰所有的清醒布排成了鼓皮。珠子落下,撞击着鼓皮,震耳欲聋。 秦明旭面上痉挛,却还是倜傥地朝着我笑:「桑榆,一点皮外伤,不疼的,你没事就好。」 我扶住他,向花练道:「快!快去喊大夫来!」 花练答应着,飞奔出去。 王玉珍见院子里乱了起来,准备悄悄熘走。 秦明旭的随从们扑上去,死死摁住她。 我小心翼翼地将秦明旭扶到酒仓旁的一间小屋子躺下。这间小屋,我有时在柜上忙累了的时候,歇一歇。里头只有一张窄窄的木床,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搁着笔墨,和我画了一半的《桃花溪》。 画中有满山的桃花,隐隐飞桥,裊裊野烟,清溪潺潺流淌,溪边站的人,只画了一半,另一半,没有续。 小屋里瀰漫着墨香、酒香。 不一会儿,大夫来了。 花练跟在大夫身后,跑得气喘吁吁:「东家,我从前听我爹说,狼毒最怕密陀僧,我跑了三个药铺,找了些来。」 那大夫细细看过秦明旭手臂上的伤,道:「这位姑娘说得对,狼毒和密陀僧,乃十八反。有密陀僧,秦少爷这条手臂,或可能留。但往后,怕是拉不得弓,握不得笔,废了大半了。」 我转过身。 料峭的春风兀地把大片的云吹到我心口,积压着。 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只觉某些东西太重了。 重到我难以承受。重到我喘不过气来。 黄金万两可偿。 一世的伤残,何偿? 大夫忙碌着。 我打开门,一步步走向院中,走到王玉珍身旁。 她瞪着我,眼里满是怨怼、不甘,口中犹然骂骂咧咧:「你的命总是这般硬,杀不死,除不掉!我只恨当时,你过门的时候,我没有一不做二不休,将你打死在府外头!留下你这个祸殃,害得我家破人亡!祝桑榆,你天性下贱,惯于勾搭男人,连宫里头的太监都被你迷得七荤八素!那狼毒没有洒在你脸上,真真儿是可惜。我该看着你这张脸烂掉才好,让你再也勾搭不得男人。」 跟在我身后的花练听得此言,不声不响走上前去,左右开弓,下足了力气,狠狠打了她十几个嘴巴子。 王玉珍的腮帮子高高地肿起来,嘴都被打烂了。 我冷冷道:「你方才说,有人指使你害我孩儿,是谁?」 她昂着头,得意地笑了:「我偏不告诉你。我让你一直想。慢慢儿折磨你。」 「花练,放蛇。」 「是!」 花练袖中的毒蛇爬到王玉珍身上。 蛇信子舔着她,她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祝桑榆,你……你这个毒妇……你……」 我看着她:「我倒要看看,是你慢慢儿折磨我,还是我慢慢儿折磨你。」 蛇缠上她的眼,她号丧般大喊起来,口中却不肯吐出半句相关的话来。 我看了花练一眼。 花练会意,将蛇收入袖中。 「给她蛇毒解药。」 「是。」 我淡淡地瞧着王玉珍:「根本没有人指使你。是你自己丧心病狂。你以为你临死前,耍个小把戏,障眼法,就能诓到我么?你放心,我不上你的当。我也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容易。」 我起身道:「我与你不同。到什么时候儿,我的手都得是干干净净的。」 王玉珍奄奄一息。 花练将蛇毒解药塞进她口中。 她缓缓睁开眼,抽泣起来。 「如果没有你,沧时还好好儿地在扬州做他的漕军正五品千户。我们不会去冀城,不会结识锦衣卫,也不会送舒儿进宫。沧时固然胆小怯懦,爱吃花酒,可半辈子夫妻,他待我不薄。我嫁进程家,虽说未添男丁,但他从不言休妻的话,事事顾念我,听我的。老夫人也看重我,让我管家。我是程家的长媳,日子顺遂。可你……自从你来了,一切都变了……你是我的克星。为什么老天爷要让你来……」 她因贪婪,一步错,步步错。所有悔恨的情绪,像洪水一般,需要一个泄洪口。 到如今,她仍把帐都算在我头上。 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 以害人始,必将以害己终。 她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有伙计回来,禀道:「东家,那帮子人在衙门口起了内讧,乱了套。那个叫李才的,被他的同伙儿给揍了。中毒的那个小男孩儿母子俩恨不得撕了他。」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我指着王玉珍,吩咐道:「将她好生送去衙门。跟那些人团聚。」 「是。」 「把秦少爷的伤情如实禀报给官老爷。一应证据,呈上。」 「是。」 王玉珍被带走后,我坐在柜檯,连饮了几杯酒。 闹腾了半日的铺面,此时无比的安静。 暮色袭来。 我没有得胜的喜悦。 反觉百般的沉郁。 花练走到我身边,轻声道:「东家,您担心秦少爷,是么?」 我含着三分醉意,看着她:「花练,你知道亏欠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儿么?」 她认真地想了想,道:「我知道。先生曾说过,无愧于心,不惑于情。」 我握着酒杯,道:「你那先生,是个明白人。」 她笑了笑:「先生当然明白。我们村里人都说,先生是天人。」 我道:「你每次提及先生,都很赞许。既如此,我将来给你备份嫁妆,你嫁与那先生可好?」 她连忙摆手,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话:「东家,不对,不对,天人是要敬的,不是要嫁的。牛儿配牛儿,马儿配马儿,不一样的东西配不到一块儿,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 我越来越喜欢听她说话。 不事雕琢。 淳朴真实。 「依你说,什么是相配?」 她伏在柜檯上:「像东家和秦少爷,就很相配。」 我蓦然低下头。 好一会子,方道:「你真这么觉着?」 「嗯。」 「为什么?」 她肃然道:「他心里有东家。」 「你何以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连蛇的心思都知道,更何况人。」 她的眼睛那般的干净。 她转过身,看着我:「东家很孤独。」 我忽然就流泪了。 我以为我藏得很深。 花练轻轻的一句话就道破了。 我风风火火地忙碌,运筹帷幄地经营。 我似乎曾经拥有过,又似乎从来都没有拥有。 花练没有再说什么,整理帐本去了。 我匆匆拭了泪,从柜檯上起身。 伙计们回来了:「东家,那个女人和那群乞丐都被官老爷关进了大牢。明日,公告便会贴出来。咱们酒坊可得清白了。」 「知道了。你们都忙去吧。」 「是。」 至晚间,衙门里的师爷过来报信儿:「祝老闆,那女人死了。」 我听了这话,顿了顿,问道:「怎么死的?」 师爷道:「牢头儿把她和那几个闹事儿的关在一处。那群人怨她连累了他们,推推搡搡,闹哄哄的,等狱卒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打死了。」 师爷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会意,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递予他:「有劳您辛苦一趟,跑来告诉我。喝杯清茶吧。」 师爷收过,笑道:「祝老闆好生客气。祝老闆是受害者,当事人,我应该来知会一声儿的。」 我站在院中,看着天。 夜空中的云柔和似絮,簇拥着月。清辉由深而浅,若有似无。 我推开小屋的门,走进去。 秦明旭身上敷了药。 那药的味道很烈。与墨、酒交织在一起。浓郁沖鼻。 他不知何时拿过我桌上的那半幅《桃花溪》,凝神看着。见我进来,他道:「桑榆,这画,何以画了一半?」 我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对不起。这次又连累了你。」 他摇摇头:「桑榆,你我之间,何来对不起,何须对不起。」 我静静地坐了好久。 我看着他。 这个最初遇见我,不由分说为我医脚的男子。 屡屡解我困境的男子。 那个说「祝小姐,我半生孟浪,却是不曾欺过你」的男子。 因我,如今要落得余生伤残的男子。 仿佛过了一世般长久。 我道:「这幅《桃花溪》,不日就能画出另一半了。」 第64章 表明心意 第64章 表明心意 天上若有似无的月,桌边摇摇摆摆的烛光,指缝里淌过的忽明忽暗的岁月,榻上时昏时醒的人。 他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有些意外,有些欢喜,又有些怅然。 「桑榆,你……」他看着我。 我将心头绵长的思绪掖起,微笑道:「以后你的手拿不起笔,我帮你写。拿不起刀剑,我就与你一同躲着刀剑。只要你不嫌我,我便一直伴着你。」 他忙道:「桑榆,我如何会嫌你。去岁,在程家的货仓门口,我跟你说过,只要你想再醮,我总是在这里。只是……」 他顿了顿,将左手拿着的画小心放回桌面上。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 他低头好一会儿,道:「桑榆,我等了你好久。或者说,我不是在等你,而是在等着自己的心结消弭。我不惧告诉你,在船上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有认真待过一个人。生于江南富贵乡,脂粉繁华地,我从少年起,便放浪不羁。自小在秦府长大,看着我爹一个又一个的姨娘娶进门,看着富商乡绅们吃花酒,为烟花女子一掷千金。我曾以为,这世上的感情都可以用金钱来丈量。我是秦家的长子,我爹从来没有在用度上拘过我。拿钱买笑的事,我也做过。我以为我将来,不过是娶一个门当户对、浅薄天真的小姐回来做摆设,然后继续玩我的,风流一辈子。」 「在船上,我注意到你,你穿着半旧的葛布衣裳,捧着馒头,吃得很认真。你的眼睛,比运河冬日的水还冷。你跟身旁的丫鬟说,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给欲望留余地。盗匪来了,你一声都没有叫,异常冷静,拔腿就跑。我莫名地对你很好奇。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女子。我一路跟着你。你扭伤了脚,却没有停止奔跑。你面颊上全是冷汗,却不曾喊疼。桑榆,我后来想过很多次,这个不会喊疼的女子,是什么时候走进我心里,是在你拒绝我为你医脚的时候么?天盛楼的大少爷,几时被人拒绝过。是在你告诉我,那盗匪与我家小厮有勾结,助我揪出内贼的时候么?宅院深深,家贼难防,母亲淡泊不问事,父亲沉溺酒色,我被逼少年老成,与所有人较量。第一次,有人助我。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浅浅地笑了笑,受了伤的那只手上,药味徐徐飘来。 「不喊疼的女子,让我不自觉想要心疼。」 「我看到了你的婚书。送你离开渡口时,我想,那一霎的心动,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错觉吧。很快便忘却了。不久,我刚回扬州,便听到你夫君的死讯。你刚进门就守寡,与灵牌拜堂。我忍不住,去找你。我想你不那么苦。如果我可以给你一点甜,也是好的。」 「你一口便回绝了我,骂我登徒子。那天晚上,我赌气又去了百花楼。登徒子便登徒子,我又不是非你不可。可我蓦然发现,一切都黯然失色,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原来一个人的心,其实是很小的。当心里空空如也的时候,看遍花丛,也仍是寂寞。当心里有了人,安安静静地想她,纵使不在她身边,思念也很美。」 「程淮时回来了。我的思念变成了风筝,飘浮在天上。我用了许多个日子去遗忘。后来,我放过自己了。我不再强迫自己。姻缘天定。我只怪老天,不怪你。」 「我尽心尽力去救程淮时,没有私心。桑榆,你现在明白我说的等待是什么了吗?我等待的是,有一天,我对你的这份痴念消弭。我希望,我能真正像朋友一样,站在你身边。可我,一直没等到。我依然喜欢你,只喜欢你。你的坚贞,勇敢,胆大,心细。你的过目不忘。你的隐忍克制。但凡是你,每一样都那么恰到好处。」 「世事难测。你被休出程家,又成了独身一个人。桑榆,我怕你飘零。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因为你的被休而喜悦。我只是悲伤。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一定很满。我守在你身边,能帮你一点,便是一点。」 「商人,都是讲回报的。唯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回报。今日,王玉珍突然袭击,容不得我思忖片刻,我扑向你的那一刻,心里甚至涌上来许多欢愉。如果我像程淮时一样,死了,是不是你就像念着他一样,念着我。」 桌上的灯油尽了。 熄灭。 屋里一片漆黑。 这样的漆黑饶恕了我满脸的眼泪。 我捧起灯台:「我出去添些灯油。」 「桑榆,别点灯了,把窗户打开,有月色就好。」 我想了想,将灯台放下,打开窗户。 朦朦胧胧的月,只看得清三分。 他道:「桑榆,我不愿你因为愧疚而选择我。我宁愿一直等待。」 「明旭。」我唤了一声。 我第一次这样唤他。 我承认这一刻我是自私的。 桃花庵的熊熊大火,已过去很久了。可我心里的伤口,仍然鲜血淋漓。跨不过,迈不过。我的身旁永远有一道黑色的深渊,深渊内,是程淮时的脸。 不愿误国误卿卿。 回忆是把刀,一日日地凌割我。 如果能忘却。 如果能掀开。 我想伸手抓住一颗解药。 解我余生的释怀。 一声「明旭」,让他很激动。 他强撑着,想从床榻上起身。 我道:「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明旭,让我照顾你。无关愧疚。无关情债。」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将半幅《桃花溪》递到我手中。 「那,桑榆,我等你将它画完。」 「好。」 我接过,起身,回府。 他扶着门框目送我。一如我当初在程府扶着门框目送程淮时。 「桑榆,明日见。早早见。」 我回头:「好,早早见。」 满院的稀疏月色。 满院的酒香。 站着的他。 离去的我。 瀰漫在我与他之间的,是将至未至的欢好。 马车停在祝府。 我下来,走进正院,准备开门的时候,听到里头有动静。 我警觉起来,唤来花练。 花练推开门进去,樑上猛地有个蒙面的人跳下来。 花练伸手便与那人过招。 几个回合下来,花练道:「东家,快去叫人!这贼很是有些身手!」 我瞧着蒙面人,道:「不必了。花练,你回屋吧。」 花练不解地看着我。 那人揭开面纱,道:「姊姊认出我了。」 我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回来便回来,还跟姊姊玩闹。」 是冯高。 他凑到我面前,细细端详我,道:「许久未看到姊姊。姊姊近来好么?」 我笑:「我很好。倒常常记挂你。」 「朝中那帮子老酸腐,整天嚷嚷让陛下立太子。陛下不肯,他们便拿祖训来压。陛下跟他们缠不过,便索性怠政,不上朝。一大堆奏本都交给司礼监。我忙得不可开交。总想来扬州,不得暇。」 「本朝惯例,立长子为太子。陛下为何不肯立?」 他道:「陛下宠幸郑贵妃,一心等着郑贵妃产子……不说这些了。姊姊,我这次来,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命花练道:「去,拿些吃食来。」 「是。」花练答应着去了。 我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道:「今日晚膳未进,这会子饿了。豆芽,你与姊姊一起吃点东西。我们边吃边说。」 他坐在我身旁,随口道:「姊姊如何忙到这会子?」 「明旭受伤了。我在酒坊里照顾他。」 他抬头。 凤目里落了一层轻雾。 「秦明旭?」 「嗯。他今日为了我,中了狼毒。险之又险。」 「姊姊将他安置在自家酒坊?」 「嗯。怎么了?」 我觉得他有些古怪。 花练端上几盘面果。 他拈起一个,放在嘴边,却迟迟没有吃:「没什么。姊姊和秦明旭,现时这样亲近了么?」 说完,他像是自我安慰道:「姊姊不再一个人,是好事,是好事……」 我看着他,道:「豆芽,你方才说,有件事告诉我,何事?」 他面色僵住了,不过是一剎,便又笑了:「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说,我想姊姊了。」 我吃着面果,道:「如果有事,你勿要瞒我。」 他想了想,道:「嗯,是想问你,母亲如何了?」 原来他说的是蔡青遥。 我松了口气:「她很好。你送来的血燕,我时时炖给她吃。」 「我去看看她。」 他起身,就要走。 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姊姊,你快乐吗?」 我茫然,点点头。 他笑了,薄唇上落了一点星光。 眼中的雾气,飘散开来。九曲回肠,轻舟已过万重山。 「那就好。」 第65章 簪子 第65章 簪子 「豆芽——」 我起身,赶上去,道:「你若有什么事情,一定不要瞒我。」 「我知。」 他将手放在我的肩上:「姊姊,水至清则无鱼。四时清醒,不如一晌酒醉。往昔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不拘什么人,只要做的事,没有伤害到你,都不要紧。我都可以不计较。我还是那句话,你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明白。」 他笑着,打岔道:「我这回要在扬州待一段时日,可以好好陪伴母亲和姊姊。」 「是有公务在身么?」 「是。」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他负手道:「陛下的胞妹平宁长公主,到了婚嫁之年。慈圣太后与陛下决定为她择婿,将此事交给了司礼监。我手下的人拟定了几个人选,我这次来,便是要敲定此事,将新驸马带回京城完婚。」 大明祖制,驸马须从平民或低级官吏家庭中选取。且子弟被选中的人家,近亲中便不能再出仕为官,即使已经做着官的,也得辞回家。《明世宗实录》有载:累朝以不许王亲除授京职,盖亦防闲之道宜然。 我想起在宫中做画师的时候,见过这位平宁长公主。她梳着流云辫,依偎在太后身旁,甚是娇憨。 「平宁长公主是太后心坎儿上的人,这一关,你须好好把住。」 「嗯。」 他一飞身,去了。 小音捧着温水过来,我梳洗毕,上了榻。 秦明旭今晚说的那些话,随着帐幔绕来绕去。我竭力把它煎作药,敷在心口。 然,入了梦,我依然看到程淮时。 他在一个我怎么都闯不进的迷宫里,水深火热。 「夫人,你别过来,别过来——」他大声地嘶喊着。 我伸出手,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翌日,我去了柜上,刚打开门,便来了客。 是郑国舅。 他穿着一身儿石粉色的纻丝衣裳,抱着手,身后领着一大群僕役。 「昨儿,这祝家酒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扬州城里可是传遍了。祝老闆,你好手段吶。我就喜欢有手段的女子。」 「国舅爷要买酒,便进来,莫挡着门。」 他站在门外,扫了一眼左右,大声道:「我偏要站在门外。我这是给你站台呢,你连这都看不出来?我郑泰,大张旗鼓,来你这儿买酒。那些说什么祝家酒里有罂粟粉的谣言,该不攻自破了!我说好的东西,谁敢说不好?」 花练上前。 他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你,你,你要干什么?我说,祝老闆,狗咬吕洞宾,你不识好人心啊!我可告诉你,我今日带了雄黄,你要敢放蛇,我也不怕!」 他手下的那些人作势要过来。 我道:「国舅爷,花练这是请你进来呢。你慌什么?」 花练板着脸,道了声:「请——」 郑国舅理了理衣领,咳嗽一声:「谁慌了?笑话!」 遂,大模大样地走进来。 他手下的人交付了银票,我命伙计们将酒搬到他的马车上。他却趴在柜檯,不肯走,与我磨牙。 「祝老闆,你喜欢听戏么?扬州城里,新进来了个徽戏班,唱的《南柯记》是一绝。」 我不理会他。 他自顾自唱着:「愿玉软香温恒不老,年年此日,捧霞觞共醉葡萄……」 我打断他:「国舅爷既喜欢《南柯记》,岂不闻这齣戏里,有一句词最妙。」 「哪句?」 「诸色皆空,万法唯识。」 他有些讪讪的。 过了会子。 他涎脸道:「祝老闆一介女流之辈,开门做生意,难免有人来闹事。难道,你就没想过找个人依靠依靠吗?」 「我已有了未婚夫婿。国舅爷切勿再失言。」 「你休要哄我。我已知道了,你与秦明旭无有婚约。再者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跟了我,便是皇亲国戚,岂不比跟个商人强百倍?我相貌堂堂,中馈乏人……」他趾高气昂地说着。 「国舅爷家里已有八房妻妾,何来中馈乏人一说?」我低头记着帐。 他道:「花开一处,才是繁春。我不嫌弃你,纳你做第九房妾室。夫人不善理家,我将家里的内务交予你管,何如?这自当成为扬州城的一段佳话。」 「郑爵爷想听什么佳话?冯某尽可说与郑爵爷解闷。」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冯高来了。他面色无波地打量着郑国舅。 郑国舅认出了他,知道他是如今甚得圣心的「都领侍」,有几分忌讳,脸上霎时浮出客气的笑容来:「前几日,贵妃娘娘来家信,得知冯厂公要来扬州。本爵爷还想着,请厂公去府上宴饮。想不到在这里,碰见冯厂公。」 冯高笑笑,拱手道:「郑爵爷客气了。咱家不喜宴饮,害怕酒后失言,说错了话。酒喝错了,原是不打紧,话说错了,得罪人。」 冯高走到我身旁,道:「郑爵爷,咱家来给你介绍介绍,祝老闆,乃是我的亲眷。」 郑国舅颇意外,尴尬道:「哦?但不知是什么亲眷?」 「十分要紧的亲眷。」 冯高一字一句,说完这句话,注视着郑国舅。 郑国舅会意。 大庭广众之下,觉得失了颜面。 可又惧于东厂之威。 只好装糊涂。 他胡乱向冯高拱了拱手,说了句「再会」,便带着一帮子随从,匆匆地去了。 待郑国舅走远,我向冯高道:「豆芽,郑贵妃正得宠,你何必得罪她的娘家人?这郑泰是个浪荡子,姊姊随意将他敷衍走,便是了。」 冯高眼中的寒气未消。 「我听不得有人那样跟姊姊说话。不管他是谁。」 我倒了杯云思给他。 「昨儿晚上,你歇在青岳馆么?」 「是。」 他饮尽云思,往后院走。 我知他要去见秦明旭,便跟在他身后。 谁知他走到柿子树下,忽地转身,折回来。 「姊姊,我今日要去梁府相人,就不见他了。」 他高声道:「秦公子,你好生养伤。」 说完,便去了。 我推开门,秦明旭躺在榻上,今日的面色,恢复了些许。 「冯厂公来了?」秦明旭问道。 「是。他这次来扬州,有公务在身。」我道。 「他……可有跟你提及,是何公务?」秦明旭的手指在榻边轻轻摩挲着。 「奉旨,为公主择驸马。」 秦明旭的手指停住,轻声向我道:「桑榆,冯厂公看重你,是你的一份善缘。他来扬州,你当多多与他相聚。」 我笑:「那是自然。」 我搀他起身,命花练端来羹汤,餵与他喝。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桑榆,我自己来。」 「你的手不方便,还是我餵你吧。」我坚持道。 他没有再拒,看着我,眼中漾着幸福。 一晃,到了三月初。 江南三月雨微茫,罗伞轻撑细细香。 绿,渗透了河堤。柳丝百尺长。各色的花,都开了。 酒坊后院的柿子树,发了新叶,甚是繁茂。 秦明旭的伤势慢慢地好了,如常料理天盛楼的事务。如大夫所说,右臂落了伤残,连抬起来都是无望的事。他数次安慰我道:「我试着用左手就是。不妨碍什么的。」 他穿梭在天盛楼与祝家酒坊之间,待我除了往日的温情,更添几分情侬的关切。 花练月初回了山里,春来,要忙于农事,她还有一块田,捨不得荒废了。向我告了几天假。 她在的时候,祝西峰怕她。 她不在的时候,祝西峰几乎每天问我一遍:「姊姊,花练怎么还没回来?」 我道:「她又没有卖给咱们家,自是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姊姊——」祝西峰紧张地看着我:「花练不会出事了吧?」 「乌鸦嘴!」我骂道。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那个死丫头,凶巴巴的,在别处惹了事,才没人让着她呢!哼!」 我瞧着他愤愤的模样,只觉好笑。 冯高几乎每隔一日,便来见我。有时,我们一同去青岳馆,陪着蔡青遥一同用膳。坐在青岳馆的檐下,听蔡青遥抚琴。 蔡青遥看着冯高,满眼的慈爱。 那日,细雨濛濛,蔡青遥做了件蓑衣,亲手穿在冯高身上。她看着冯高,细细碎碎念叨着:「太岳年轻的时候,喜欢下雨天,穿着蓑衣去河边垂钓……」 她沉醉在往事中。冯高不经意瞥见她鬓角的一处白发。 一笑一倾城的蔡青遥,在张太岳死后这半年里,迅疾地衰老了。 冯高看着她,张开口,艰难地唤出了「母亲」二字。 蔡青遥怔住了,好一会子,眼泪落下来。 这是冯高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唤她母亲。 她紧紧抱住冯高,激动不已。 择驸马的事,已有了眉目。 筛选到最后,余两家,梁家公子梁邦瑞,沈家公子沈壁从。 冯高更倾向于沈家,欲回京复命。 临走的那晚。 我准备了一篮子炸饼,打算去青岳馆送给他。 可柜上的生意实是忙碌,到了子半,方得闲暇。 我推开青岳馆的门。 到院落中,却见一个黑影闪过,再度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我揉揉眼睛,只见风吹着竹林,竹影斑驳。 冯高似没想到我会半夜来,有几分意外,很快便平复了。 我将饼递给他:「你带去京城吃。」 他道:「原想着明日一早,去柜上辞姊姊,姊姊竟这个时候来了。」 「豆芽,你何日能从京中脱身?」 「约莫半年。」 我笑道:「我等你来。」 他迟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簪子,递给我。 那簪子是用竹子做的。雕成同心状。很是精緻。簪子的背面,用方方正正的小楷刻着一行字:嬿婉良时,欢愉今昔。 我接过,道:「哪儿来的?」 他道:「白日里,在集市上买的。我见这簪子上的祝福词甚是别致,便买来送姊姊。」 正说着。 墙头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声音道:「厂公大人,上头有旨意。」 来人是宫里的太监,对冯高很是恭敬。 冯高道:「是何旨意?」 两人到了竹林中,秘密说了会子话。 那人去了。 冯高方走向我。 我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冯高摆摆手,道:「没什么。看来,驸马人选得换作梁邦瑞了。」 此时,我没有在意这件事。冯高也没有。既内廷有旨,遵着办就是了。 我握着手中的竹簪,爱不释手。 「豆芽,这簪子姊姊很喜欢。明儿再去集市上买一支吧。」 「这……」他为难道:「不知还能不能碰到那个匠人。」 第66章 圈套 第66章 圈套 「能做出这簪子的匠人,必是心思巧、念过书的。或是附近乡里科考不第的秀才也未可知。雕琢、刻字,要花上许多的工夫。豆芽,你该多给些银子与人家。」我抚摸着竹簪上的同心结。 「姊姊放心,给了……十两银子。」冯高道。 里间,蔡青遥早已睡了。 天际一颗流星划过,像河里溅出的一滴水花。 外头起了风,将门窗吹开。 冯高上前,细细将门窗掩好,又走到内室,给蔡青遥加了层毛毯。 我道:「时辰已很晚了。豆芽,你明日还要赶路回京,歇着吧。姊姊去了。」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他从身上将黑袍取下,披在我身上。 「夜里风大,姊姊莫受了凉。」 黑袍上,有金线织就的几个字:宫廷敕造大明东缉事厂督公。 他看着我,道:「姊姊,我走之后,恐那郑泰再来骚扰你,有这件黑袍在,他会有所顾忌。我会以监察河运为由,留两个厂卫在扬州。我已交代下去了,姊姊若有事,就去河道司衙门找他们。他们会飞鸽传书与我。郑贵妃虽得势,但总要给东厂、给司礼监几分薄面。」 我点头。 「豆芽,你在京中好好照顾自个儿。」 他看着我上了马车,将篮子里的饼取出一个,咬在口中。 「好。我等着卸官归来,日日吃姊姊做的饼,喝姊姊酿的酒。」 人生聚散常如此,相见且欢娱。 他单薄而颀长的身影,站在青岳馆的门口,与夜色融到一处。 我们每一次的相见,他都欢天喜地,每一次的告别,他都用尽全力。 翌日,冯高带着新定驸马梁邦瑞去了京城。 梁府被红色的绸布围了起来。 扬州城里不少人赶去梁家恭贺。 一朝成了天家婿,便是皇亲。梁家老爷长袖善舞,与八方来客周旋。其中,与郑家走动得尤其亲密。郑泰几乎日日都去梁府,俨然在与梁老爷筹谋商谈着什么。 祝家酒坊,郑家的订单尤其多。 郑泰自在运河边饮了祝家酒,情有独钟。命手下所有的青楼妓馆、地下赌庄,都用祝家酒做客饮。 伙计们一车车的花酿运过去,一沓沓的银票收回来。 我在记帐的时候,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 郑泰欺男霸女,横行一方,如何上次在柜上吃了冯高的鳖,就这么忍气吞声,丝毫动静都无,反倒更加眷顾祝家? 这不似他的做派。 我命伙计们倍加小心,凡是运过去的酒,做好标记,让那边负责的人当面验查,签字,方妥。以防止,不留神间,他们在酒上做文章。 伙计们道:「东家,您多虑了。我们每回去,郑国舅手底下的人都客气着呢。他们说,郑国舅吩咐了,要对东家您格外关照。」 一个花花太岁的「格外关照」,并非好事。 我喝命伙计们道:「无论如何,小心驶得万年船。」 「是。」 初六,花练从山里回来,晒黑了不少。 祝西峰坐在门墩上,老远看见她,便咋呼起来:「死丫头,你可是回来了!小爷还以为,你在山里被狼叼去了呢!」 花练瞪了他一眼。 他吓得连忙后退几步:「你你你,你别想放蛇咬我,我姊姊在里头等你呢……」 花练不发一言,闷头进来找我。祝西峰颠颠地跟在她屁股后头。 「东家。」花练唤我。 我笑:「在家里,农事还顺利吧?」 她点头,黝黑的面庞上带了几分不自在:「顺利。就是村里的族老说,给我说门亲——」 她话还没说完,祝西峰插话了。 祝西峰听得「说亲」二字,忙损道:「就你?还嫁人?谁愿娶你这样的婆娘?长得难看,黑乎乎的,掉进炭堆里便寻不见了。人又凶,不晓得伺候丈夫。嫁了人,三天不到,便要被休回家。还是莫要丢那个人了……」 花练闻言,挽起袖子,摩拳擦掌。 祝西峰见状,拔腿就逃。 花练将他撵得满院子跑。 祝西峰鬼嚎鬼叫。 府里的僕役们偷笑着。 少顷,祝西峰挨了揍,花练进来。 我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一盏明前。 我道:「方才说到哪儿了?」 花练道:「说到村里的族老要给我说亲,我拒了。我不想成婚。就想跟着东家学本事。」 她顿了顿,道:「东家,我从山里回城的时候,路过乱葬岗子,瞧见一个人。」 「谁?」 「程家大少爷,程沧时。他去乱葬岗子,给那个害东家的女人收尸。」 王玉珍前番在大牢里被乞丐们活活儿打死。她本就是个罪人,官府便将她的尸首随意丢去了乱葬岗。 程家老夫人早已发过话,不许程沧时给她收尸。 他竟还是瞒着老夫人,偷偷地去了。 我道:「程沧时与王玉珍十来年夫妻,还是有情分在的。人既已死了。他要收尸,便随他吧。」 「是。」 我向花练道:「身边习惯了有你。这几日,你不在,我总是像缺了左右手。」 她不吭声,走近两步,偎着我。 她忽然看到了我头上的发簪,紧紧地盯着。 我问道:「怎么了?」 她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做这簪子的明玕竹,我们村里便有许多。」 陶潜有诗云: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瑶流。 这竹子竟有如此雅致的名字。 我笑道:「说不定,卖竹簪的匠人,便是你们村的先生呢。冯厂公给了他十两银子,你们先生两年的柴米钱就不愁了。可好好儿给孩子们教书。」 花练低头,沉默一会子,道:「东家,西街口有笔帐,说了初六交银,我得去收了。」 我点头。 她放下香囊,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我,道:「东家,我心里有事不明白。但我想,我以后会明白的。」 我会错了意,道:「西峰那孩子,是顽劣些。你教训他,我没有意见。他该好好受管教的。」 花练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去了。 黄昏的时候,我在酒坊盘点,郑国舅来了。 他好几日没来,一见我,便神神秘秘道:「祝老闆,有件事说与你。」 我没有抬头。 他趴在柜檯上,道:「关于秦明旭的,你不想听吗?你不是跟那小子很是熟络么?」 我停下手中的活计,道:「何事?」 「你听说过春香院的梨落没有?」 梨落,扬州第一名妓。听闻她有个奇妙处,柔如水,嫩如棉,男子近身,如卧云端,忘乎所以。 一夜,千金。 郑泰见我没有开口,伸出一根手指来,愤愤道:「那秦明旭,平日里惯会在祝老闆面前献殷勤,装得人模狗样的。祝老闆打量他是个正经人呢?呸!背地里还不是个衣冠禽兽!他晌午进得春香院,到这会子还没出来。跟梨落在房里,门儿紧关着,都不知颠鸾倒凤多少回了!」 「别胡说。」我道。 秦明旭虽孟浪,但风流不下流,当不至此。 他不会一边与我走得近,一边狎妓。 郑泰信誓旦旦,道:「祝老闆不信?我郑泰指天发誓,没有撒谎。」 「你又如何知道?」 「春香院本就是我郑家的产业啊。我听下人们说起这回事,本想替他瞒着,不叫祝老闆伤心。可一想,祝老闆是何等刚烈的人儿,若是受了欺骗,可就不好了。祝老闆觉着,我郑泰家有八房妻妾,不是个正经人,秦明旭比我正派。这可就错了。我郑泰好色,都摆在明面上,不似有些人,明着一码事,暗着一码事……」 他道:「我带祝老闆瞧瞧去,叫祝老闆落个明白!」 我沉吟了一会子,随着郑泰去了。 这件事古里古怪,我担心秦明旭被郑泰所害。 一路到了春香院。 郑泰带着我,上了二楼,指着最东侧的一间房。 那门首上挂着「梨落」的沉香牌。 房门果是关着。 郑泰一副笃定的神情,开了门,进去—— 一个美艷的少女,身着若有似无的薄纱,体态婀娜,躺在床榻上。那等媚态,便是连我这女子看了也面红耳赤。 房中除了她,无有旁人。 窗户是开着的。 郑泰见状,怒斥道:「怎么回事!」 那少女迷迷糊糊从床榻上起身,看了看床边,忙道:「国舅爷,奴婢不知是怎么回事啊!那秦公子,明明是进了房,还与奴婢饮了酒……」 郑泰一脚踢过去:「废物!」 我转身,离去。 郑泰犹在身后喊着:「祝老闆,祝老闆,祝老闆……」 回到酒坊来。 伙计们禀道:「东家,秦少爷来了,在后院等您。」 我走到后院那间小屋,他坐在里头,脚受了伤。 我轻声道:「跳窗了?」 「嗯。被墙下的荆棘颳了下,不要紧。」 他眼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欢悦:「桑榆,你真的去捉姦了,我很开心。你……是在意我的。」 我取了布条,给他包扎。 他道:「天盛楼给郑家供绸缎,郑泰今日寻了个由头,叫我过去。我一进门,他便从外头锁上了,我……」 「你不必解释,我信你。」 「我身上落了什么污名,不要紧,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只是怕你失望。」 他伸出手,将我额前的发捋开。 「桑榆,我们成亲吧?」 我缄默。 小屋内沉寂了。 「成亲」二字,对我是那样突然。我自以为有重新开始的勇气,但对这两字,本能地,万般抗拒。 秦明旭打破了尴尬,张罗着唤花练拿酒来。 这一页轻轻掀过。 在江南的岁月从百花盛开的馥郁中流过时,四月,京城出大事了。 第67章 母子互相猜忌 第67章 母子互相猜忌 《明会典》有载:凡遇公主长成,当择婚配。有子弟容貌齐整,行止端庄,父母有家教者,许于部报名赴内府选择。本部先将报到子弟挑选,请命司礼监于诸王馆会选。 即,大明驸马所具备的条件:首则相貌佳,二则家世清白,三则有家教。 平宁长公主,慈圣李太后亲女,陛下之同母妹,故,其婚嫁更受瞩目,是今年开年以来,宫廷最隆重的事。 因陛下信赖冯高,亲自下旨,司礼监为平宁长公主选婿,此事由冯高全权负责。 驸马甄选毕。 三月,冯高带梁邦瑞进京复旨。 梁邦瑞容貌俊美,玉树临风,万里挑一。 李太后亲赴会馆,遥遥见之,甚喜。 诸子女当中,唯幼女平宁尚未许婚,此事得办,慈怀可慰。 李太后语与陛下:「驸马端方,上可告先帝在天之灵,下可安哀家爱女之心。」 陛下见李太后无异议,遂令礼部定婚期。 众所周知,陛下与李太后因为「国本之事」生了龃龉。 朝臣们嚷着立太子。长子朱常洛,为王娘娘所出。王娘娘原是李太后宫中的仕女。李太后自是也支持立朱常洛为太子的。但陛下迟疑不肯定。他偏宠郑贵妃,后宫中,郑贵妃一人独大。他寄希望于郑贵妃将来能生个皇子。 陛下亲政后,竭力拂去万历初年,张首辅和李太后对朝堂的干预。他又怎肯立李太后的人所生的儿子? 母子俩僵持许久。 这个节骨眼儿上,陛下想着,平宁长公主的婚事,或可缓和母子间的矛盾。 四月初一,公主大婚。 然,婚礼当日,梁邦瑞竟鼻血不止,沾湿礼服。 仪式都险些没有完成。 梁邦瑞是冯高亲自从江南带回的人。在场的太监们为了遮掩,急中生智,连忙高喊:「驸马新婚挂红了!上上吉兆!」 观礼的宾客们见状,也忙齐齐跪在地上,道:「圣德巍巍,上上吉兆。恭喜太后,恭喜陛下,恭喜驸马,恭喜长公主。」 太后并没有在一片恭喜之声中,高兴起来。 她冷冷地看着陛下、看着陛下身旁的郑贵妃,铁青着脸,不发一言。 婚礼毕,太后看着平宁长公主被宫人们搀着,送入洞房。她那富贵而圆润的脸上,涌现一丝不可测的哀愁。 大婚已经办了。 公告已发往四海九州。 天家颜面要紧。 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当晚,慈宁宫的灯火,至天亮未熄。 而陛下,这一夜,没有去郑贵妃的寝宫。他秘密召见了冯高。 冯高向陛下交代了实情。他离开扬州的前一晚,储秀宫掌事太监持金牌去见他,宣了内廷口谕,责冯高选定梁邦瑞。 储秀宫,是王娘娘的居所。王娘娘是太后在后宫中最看重的人,平宁长公主又是太后的亲女,王娘娘宫中的人来传旨,顺理成章。 且,王娘娘起先被陛下打入冷宫一个月,是太后亲自去冷宫把她接了出来,拨了储秀宫给她住。陛下为了安抚太后,一月中总有两三夜,歇在储秀宫。王娘娘最是怯懦,平日在宫中,唯太后之命是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故而,冯高没有起疑,遵旨办事。 陛下听到这话,眉头紧锁。 储秀宫的原掌事太监,在公主大婚前夕,因心悸病,死在宫中的直房。现时,储秀宫的掌事太监已换了人。 所谓的「内廷口谕」,成了无凭无据的泡影。 无人可审。 无可追查。 王娘娘绝不敢在公主的婚事上动手脚。且,这样做,对她没有丝毫好处。 难道,这是太后的釜底抽薪之计? 冯高是陛下钦点的人。太后可以「公主大婚,所託非人」为茬,将此怪罪在陛下头上。陛下便可愧对太后。那么,在立太子一事上,便不好再与太后争执了。 以小博大。 「去慈宁宫,看看太后歇了没?」陛下吩咐一个小太监。 不多时,小太监回来禀道:「回万岁爷,太后没有安歇,慈宁宫的灯还亮着。」 陛下坐在龙椅上,眯起了眼。 他觉得,暗中有一双手,在与他博弈。 张首辅,他可以处决。 但,他的母后,他却无可奈何。 黑心宰相卧龙床。母后曾经是那么支持张太岳,信赖张太岳。如今,张太岳死了,母后仍然与他斗。波云诡谲。皇宫从来冷冰冰。 他向冯高道:「梁邦瑞到底有什么病,查清楚了没?」 「回万岁,他面色白皙,仪表堂堂,身材高大,无人能看出他有病。但,伺候在公主府的奴才来报,他鼻血不止,洞房之事都行不得。太医连夜去看了,说是痨病。」 「梁邦瑞这个人选,最初是谁呈上来的?」 「一层层的府衙,一本本的公文,早就寻不清源头了。可以肯定的是,呈报上都道,梁邦瑞身体康健,无有疾病。」 这张网早就撒了多时了。 陛下阴鸷地笑笑。 转瞬,向冯高道:「朕一向待你如何?」 冯高连忙跪禀:「陛下待臣,恩重如山。」 「还记得朕命你们观看豹子厮杀么,冯高,你是最后留下的那只御豹。」 陛下端起茶盏,用茶盖颳了刮茶沫,缓缓道:「不得已时,你得受过,该怎么说,明白吗?」 冯高何其老练聪慧,当即领会了陛下的意思。 他拜了三拜,道:「回万岁,臣明白。」 冯高猜到了陛下怀疑太后,但,他又觉得,太后不可能拿亲生女儿的终身大事来做局。 不论如何,眼下,这个罪,能担的只有他。 翌日一早。 公主、驸马往慈宁宫敬茶。 公主眼圈儿红红的,显然哭了一夜。 敬完茶,公主伏在太后膝上,哭了起来:「母后,母后……」 太后抱着公主,老泪纵横。 「我的儿,苦了你。」 大明公主,无有改嫁先例。只能,闭着眼,忍下去。 驸马瑟瑟缩缩地,跪在一旁。 太后道:「传哀家懿旨,举国寻医,为驸马治病。」 公主凄楚地摇头,道:「母后,不中用了,不中用了……梁邦瑞的病,他自己心里明白,时日恐无多。梁家只是商人,断无手眼通天的本事。儿臣想不透,为何司礼监,会定了他做驸马?儿臣是父皇母后的女儿,皇兄的亲妹,为何皇兄会如此待儿臣?」 忆及年幼时,父皇尚在,皇兄与她,是何等的兄妹情深。 这番话,说在太后心坎儿上,太后的眼泪禁不住流下来。 勉强支撑着,送走公主和驸马,太后吩咐太监道:「去,叫万岁爷过慈宁宫来。」 「回太后,干清宫的人说,万岁爷昨儿批了一夜的摺子。这会子,刚散朝。万岁爷怕是刚睡下。」 太后手中的茶盏「砰」地摔碎在地。 太监吓了一跳,忙退了出去,疾步赶往干清宫传话。 陛下到慈宁宫时,地上的碎茶盏还未收拾。 他踏着褐色的茶汁,走进去,向太后请安。 尔后,转头厉声道:「慈宁宫的奴婢们是干什么的?怎的茶盏碎了都不扫?伤了太后,当如何?」 宫人们跪了一地:「回万岁爷,太后吩咐奴婢们,不可扫。」 陛下没有再做什么。 太后挥了挥手,殿内的人皆退了出去。 太后道:「陛下如今,还怕哀家伤着么?」 陛下闻言,俯身赔笑道:「母后这话,儿子如何敢当?母后是圣母,儿子以天下养。普天下,任谁也不敢让母后伤心。」 「是吗?驸马的病,你知道了吧?」太后说着,喘气急促起来:「新婚挂红?亏那帮子奴才说得出口。是吉兆,还是凶兆,神明知道。你父皇临走时,将苍生交予你手。你连自家皇妹都要谋算,天下何治?」 陛下连忙跪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看太后,幽幽道:「母后,有些话,儿子本不想挑明。但母后话既说到了此处,儿子想问问母后,驸马的病,母后事先,当真不知么?」 太后怔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匪夷所思。 陛下道:「母后是不是还想如七年前那样,让朕下罪己诏?可惜,世间已无张太岳,朕已非七年前的少年天子。」 他笑了笑,以为自己言中了太后的心事。 「万历四年,母后曾让张太岳效仿汉朝的霍光,废了朕,立潞王。如今,母后知道立潞王行不通。是不是退而求其次,想让朕下罪己诏,然后,顺了母后的意,立宫人子朱常洛为太子?」 外头忽有雷声传来。 一场春雨从天而降。 细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硕大无比的网,从云层里一直垂到地面。 太后的手颤抖着,指向陛下:「你,你,你……」 陛下低头,道:「朕,是母后的儿子。孝,乃天下之始。母后放心,朕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不论母后如何待朕,朕孝敬母后如初。朕认下这个错。」 他从地上起来,道:「朕会下旨,革去冯高督公之职,将他收监,严刑拷打。冯高会招供,说他收受了梁家的贿赂,财迷心窍,才错选驸马。这个结果,母后满意么?」 太后颤巍巍道:「你真的以为,这件事是哀家做的?」 陛下不语。 太后流着泪,却笑了:「你真是哀家的好儿子。」 陛下俯身:「母后安养,儿子告退。」 「等等!」太后唤住他。 「哀家要去诏狱,亲审冯高。」 第68章 郑家的罪证 第68章 郑家的罪证 诏狱。 冯高被绑在一个木架上。身上,御赐的金丝官服早被脱去,只穿着单薄的囚衣。 一侧,是齐刷刷的刑具。 另一侧,是一个燃着的火盆,火盆边上摆着一块烙铁。 牢房里,阴暗潮湿。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火盆的光映着他的面孔。轻眉凤目,皓齿薄唇。火光在一片邪魅上摇曳。 牢门打开。 有几个太监搬了把金丝楠木的大椅来。 香风阵阵。 冯高知道,此番来人不一般。 未几,一个盛装的中年妇人走进来,慢悠悠地坐在大椅上,审视着冯高。 冯高没有想到,慈圣李太后会来亲审他。他想起昨夜与万岁在干清宫的密谈,不觉间,紧紧地抿着唇。 李太后瞧着他,半晌,开了口:「冯高,这些刑具,你想必是很熟悉。其中有不少折磨人的法子,还是你创的。哀家素日在深宫,听人言,你有个外号,叫黑无常。阎王爷身边,最厉害的鬼。」 冯高道:「罪人贱命一条,不值得太后屈尊亲审。太后想问什么,罪人回答便是。」 「梁邦瑞,是谁指使你从扬州带回来的?」 「罪人财迷心窍。收了梁家的钱。犯了天孽。罪人万死难赎。」 李太后冷冷笑了笑:「一个阉人,断了子孙根的东西,要万贯家财带到棺材里去花么?你一向在万岁身边做事,难道不知,黑无常,索谁的命,都可,唯独不能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突然厉喝道:「来人,上刑具,先让冯厂公松快松快。」 太监们连忙应声,拿着刑具上前,却因骨子里对冯高的畏惧,打了个哆嗦。 刑具终是上了。 通红的烙铁烙在冯高身上。牢狱中有皮肉烧熟的味道,飘散开来。 冯高面色不改。 李太后道:「冯厂公是在钉板上滚过的人,区区烙刑,算得了什么?来,给冯厂公弹琵琶伺候。」 《明史》卷第37《刑法志》有载:其最酷者曰琵琶,施刑之时,百骨尽脱,汗如雨下,死而复生,如是者二三次,荼酷之下,何狱不成。 这「弹琵琶」原是冯高所创,在东厂、锦衣卫中一度风行。 等闲官员,只需听得这三个字,便浑身颤慄。 刑上,冯高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 李太后起身,走两步上前,道:「冯高,哀家是信佛的人,本不愿造杀孽。你如实招来,哀家可饶你狗命。你若只知愚忠,活不过今日。哀家不信你是铁打的人。」 冯高闭上眼,紧闭着口。 李太后道:「此事,关乎我大明国本。万岁被妖孽所惑,一心只疑哀家。哀家是公主的生母,无论如何,都不会拿公主的婚事做筹码。若哀家与万岁母子猜忌,疏离,妖孽祸心便可得逞,越发兴风作浪。大明暗无天日。冯高,你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上,除了陛下的恩宠,你必也有你的过人之处。你细细想想哀家的话。想明白了,哀家便与你做个交易。」 她挥了挥手,牢房中的人尽数退去。 牢门关上。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徐徐道:「你自个儿的命,你不要也罢。祝桑榆的命,你要不要?」 冯高睁开眼。 李太后扶额道:「你当真以为哀家是深宫妇人,全然糊涂么?」 冯高艰难开口道:「什么交易……太后请讲。」 他试图在太后、万岁之间,周旋一个微小的罅隙,容身。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他答应过,有朝一日,卸下官服,吃饼、饮酒。这是他残缺的人生里,最大的奢念了。 扬州。 祝家酒坊。 我坐在柿子树下缝补一件衣衫。 忽而,针戳破了手指,血流出来。 我没来由的心慌,看着京城的方向。 有人走进来。 是冯高留在扬州的那两个厂卫中的一个。 「祝老闆,京中有消息,厂公大人被革职收监了。」 我猛然站起。 「是因为何事?」 「厂公大人带进京的驸马梁邦瑞有问题。太后动了大怒。京中的人传信说,厂公大人是收了梁府的巨额贿赂,财迷心窍,才犯下大罪。可属下是陪着厂公大人到扬州办差的,属下清楚,厂公大人没有受贿。他一定是当了替罪羊。」厂卫道。 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猫腻。 我兀地想起那夜,在青岳馆,过来传旨的太监。 扬州官府的人,断然不敢动皇家的手脚。此事,一定与内廷有关。 厂卫跌足嘆道:「近来,为了立太子的事,万岁爷与太后本就意见相左,众所周知。现时,公主的婚事有变,两宫该越发不睦了。冯厂公捲入其中,怕是难以保全啊。」 对。 立太子。 那晚,冯高跟我说的话犹在耳边:「陛下宠幸郑贵妃,一心等着郑贵妃产子……」 我在院内来回踱步。 半月前,郑泰在酒坊的订单中,有一批上好的云思,是送到梁府。梁邦瑞被选作驸马前后,梁家与郑家走动甚是密切。 原以为,这不过是梁老爷长袖善舞,攀慕皇亲。 现在看来,或许没那么简单。 我抬头,向那厂卫道:「城中郑府可有什么动静?」 厂卫道:「好似听说,郑国舅的第六房妾室昨儿生了个小姐,送礼的人络绎不绝。旁的,倒是没什么了。」 我想了想,道:「从现在起,你暗中盯着郑府的动静。别让他们发现了。有什么异常,你便来告诉我。」 厂卫不解,但还是照着我吩咐的做了。 我心急如焚。 闭上眼,仿佛看到冯高浑身是血的样子。 不由地,在暖春中打了个哆嗦。 天上的日头,那般和煦,此刻,我却觉灼人。 豆芽。 你答应过姊姊,将来日日陪着姊姊,吃姊姊做的饼,喝姊姊酿的酒。 你平安回来,好不好? 好不好? 这人世间,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苦楚,若一定天降横祸,请降在我身上。 我怔怔地走向柜檯,心头一片荒凉。 豆芽,我们长大了。不是在杂技班子中的时候了。我没办法再像从前替你受班主的抽打那样,替你挡住灾难了。 你总是想护着姊姊,可姊姊拿什么护你啊? 一抹莲红的身影拂来。 「祝老闆——」 郑国舅不知何时来了,倚在柜檯边,嘴角带笑。 我按捺住胸口的汹涌,道:「你来做甚?」 「家有弄瓦之喜,我来买酒。」 「买酒打发下人来便好,国舅爷何必亲自来。」 他咳嗽一声,挥了挥袖子:「祝老闆听说了没有?冯厂公……哦,不,冯高那厮,被抓起来了。你说说,这可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冯高何许人?熘须拍马、揣度圣意第一人。爬得越快,跌得越惨,该!」 他阴阳怪气地说着。 我向花练道:「送客!」 花练走过来。 郑国舅一昂头,道:「休得胡来!祝老闆,我需提醒你,你已经没有靠山了!在扬州府,与我郑家作对,是什么下场,你可知道?祝老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道:「我是酿酒的人,敬酒罚酒,分得清。国舅爷莫要得意过了头。那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送给你。」 他愤愤地扭头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涎脸一笑:「本爵爷就喜欢祝老闆的暴脾气。」 他走后,花练走到我身边。 花练虽不知冯高被抓意味着什么。但见郑国舅如此,不免为我担忧。 「他若当真敢欺东家,我捨得一身剐,不会让他好过!」花练道。 山里人,耿直而热烈。一身义气,不惜命。 我忙道:「花练,不可如此。」 傍晚,秦明旭来了。 我思忖一会儿,还是告诉了他,冯高的事。 花练端着一碗汤圆来:「东家,你两顿没吃了,多少吃点吧。」 我摆摆手,半分食慾也无。 秦明旭走出去,半个时辰,方回来。 他带回来街边的许多小吃食,糖酥饼,芝麻糕,荷叶丸子,梅花烙。他戴着一个大头翁的面具,逗我开心。 良久,他摘下面具,柔声道:「桑榆,你切莫熬坏了身子,该吃还是要吃的。冯厂公定也不愿你如此煎熬。我相信冯厂公是个极聪明的人,或有良谋脱身。」 我知他良苦用心,敷衍着,吃了几口。 厂卫断断续续来给我报了几次郑宅的情形。 几日间,无有异动。 只有城中大户去送贺礼,和郑泰六姨娘的娘家人去探望。 京中无有人来。 郑宅的人也十分谨慎,不再与梁府的人往来。 「对了,祝老闆,郑宅好似没请到称心的奶娘,六姨娘又不下奶,郑泰听说穿山甲能催奶,让管家满街寻去。还真的寻到了。连续五日,都有一个穿草鞋的汉子,去郑宅送穿山甲……」 我有些失望。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等宅院琐碎。 我饮下一盏酒,嘱厂卫继续盯着。 夜阑风静欲归时,唯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回得祝府。 深夜,洗脸安歇。 醒来梦里,行卧起坐,皆是与冯高分离时的情形。他拼命挥动的手。他清矍的身姿。他那双永远天真、永远悲伤的眼。 他一声声地唤我:「姊姊,姊姊——」 翌日,晨起,去柜上。 开门,见一封信函从门缝中掉落。 伙计们揉着惺忪的睡眼与我打招呼:「东家,早。」 我拾起信函,问道:「昨夜,你们几时睡下的?」 「回东家,约莫子时。」 「半夜可曾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 「没。除了风声,甚都没。」 我打开信函,上面的字,触目惊心。 这是郑贵妃年初写给其父郑老爷的信。 短短几行字,隐隐透出一个布了许久的局。官府的文书,内廷的嬷嬷…… 我连忙环顾左右,将信握紧。 是谁,找到如此重要的证据? 是谁,把它送来给我? 倏尔,我注意到信函中还有一张窄窄的纸条。 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句话:郑氏侵占私田,民怨已久。 原来,此人是郑家的仇人之一。郑家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想必仇家良多。 送信人不愿露面,多半是不想惹上是非。 我怀揣信函,坐在酒坊半日,心里有了主意…… 第69章 送信 第69章 送信 这封信函,得送到京城,送到太后手中。 但,郑贵妃如今势广,心思深沉。从那夜去青岳馆传旨的太监可见,宫廷的角角落落,都渗透有她的人。这信函稍有不慎,便会被截下。到时,适得其反,不仅信函起不到作用,还会让郑贵妃追查传信的人。引火烧身。 且,退一步讲,信函就算能顺利到太后手中,太后乍然收到此物,定会心生防备。她会质疑信函的来源,真假,以及送信人的动机。 要想信函顺利送到,并让太后信服,放下戒备,需得一个人呈上去最妥:平宁长公主。 这件事,从头到尾,最受其害的人,是她。 最想知道真相的,也是她。 为了防止驸马惧郑贵妃,将信函吞没。 可派遣一人,假作驸马的故旧,去公主府求见驸马,故意露出马脚,让公主看到…… 我握着信函,起身,秦明旭从外头进来。 他面色沉重,似有事与我说。 我与他一同到了后院。 他道:「桑榆,我今儿听京里回来的人说,冯厂公现时的情形很不好……」 庭院中的柿子树上开满了星星点点的小黄花,引来蝴蝶翩翩飞。 春风掠过我的发,我伸手,抚摸着一朵小黄花,道:「上头用了大刑,是么?」 他道:「虽说还未有明旨给冯厂公定罪。但,东厂有人传出话来,多半是要按贪墨处决。」 《大明律》,重其重罪,轻其轻罪。贪墨量刑甚重,动辄便要处绞刑。 我犹豫了一霎,压低声音,对他讲了信函的事,和我的打算。 他听了,浓黑的眉,横在发髻两边,眼中的柔光漾来漾去,看到我心里。 「桑榆,我去。」他脱口而出道。 我手上不觉一用力。 黄色的小花,掉落在地。 京中一行,去送信的人,若出了什么岔子,未必能回得来。 「自冯厂公出事后,桑榆,你一直忧心忡忡。我是该做些什么的。」 他微微笑笑,仿佛理所当然。 往日,我总觉得,他是一个心里有算计的人。 可当他说出这番话时,我蓦然觉得,我看错了他。在他的算计里,没有我。为了解我之忧,他是如此自然地,将自身的安危看淡了。 「明旭,你莫要去。我总能寻到合适的人。」我轻声道。 他双手置于我的两肩上:「桑榆,你听我说,天盛楼每个季度,都会往京城各王公贵族的府邸上送丝绸。近来,南洋新进了一种云影纱。我以送云影纱之由,去公主府,见机行事。」 我想了想,点头,郑重将信函递到他手上。 他春衫如雪,离了扬州。 在渡口,他迟疑着对我说了句话:「桑榆,我其实……很感激冯厂公。」 我没有去思索他这句话的深层意思。我以为,他感激冯高,是因为冯高待我好。 我挥着手,看着客船在运河上远去。 到后来,我明白了,他很感激冯高,是因为冯高替他隐瞒了很久以前他做过的一件事。冯高的初衷,是为了不妨碍我开始新的生活。 当我知道了那件事后,并没有恼怒。我理解秦明旭,也理解冯高。 我理解了每一个人。 这世上的人,各自下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晦与皎洁。 秦明旭抵京后,一番周折,进了公主府。 新婚燕尔,平宁长公主的脸上,却总是乌云密布。 驸马梁邦瑞,小心翼翼地瞧着公主的脸色行事。他身患痨病,自己清楚。在扬州的时候,他得知自己成了驸马的候选人,不是没有过惊诧的。父亲告诉他,郑贵妃已为他打点好了,绝不会出岔子。他若遵从,一步登天,成为皇家的东床婿。他若不遵从,郑贵妃不会放过梁府。 诱惑、威胁。 双重原因。 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地接受安排。 洞房花烛夜,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想和公主行周公之礼,成就夫妻之实。然,他没能办到。肺里像是藏了个风箱,呼啦呼啦的。龙凤烛燃了一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帐外,是近身嬷嬷隐隐的嗤笑声。帐内,是公主屈辱的哭泣声。他躲在被褥里,成了全天下最窝囊的男人。 太医们开的药,他一碗碗地喝下去。 于事无补。 成婚半个月,顶着「驸马」的头衔,他日日惶恐。公主还能哭,他连哭的权力都没有。他是众人眼里,占了天大便宜的人。他不配委屈。 这一日,下人们说,花园中的魏紫牡丹开了。他小心翼翼地陪着公主去赏花。 墙外,不知哪家的丝竹管弦声飘过来。 戏子们唱着《西厢记》。 小红娘骂张生:你原来是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镴枪头。 公主兀地怒了,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下。 驸马本能地跪下来,低着头。 这时,管家来报:「回禀公主、驸马爷,天盛楼送云影纱新衣过来了,公主和驸马爷瞧瞧,满意否。」 良久,公主将手抬了抬,一群人捧着云影纱进来。 秦明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驸马,又看了看公主,在心中酝酿着。 「这是驸马的新衣。」秦明旭道。 驸马起身,上前,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忽地,一封信函掉落。 公主看到了,狐疑道:「这是什么?」 秦明旭不答,只是看着驸马。 驸马战战兢兢地捡起信函,递到公主手上。 公主取出信笺,看了看,脸上似颳起了狂风,倏尔,骤雨落下。 她将手中的信笺掷向驸马,颤声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驸马匆匆看了信上的内容,心内思量着:这或许是洗刷自己、洗刷梁府的一个绝好机会。 他低头,缓缓说着,自己如何被郑家所逼,作配公主,心中有愧。信,是他派人,千难万险,从郑府偷出来的。万望公主能相信他。 公主迟疑了一会子,唤僕役道:「备马,本公主要进宫,见母后。」 她急匆匆地走了。 秦明旭悄悄舒了口气。 驸马从地上起来,摇摇晃晃地,欲问秦明旭什么。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公主府的僕役们连忙扶住他,管家奔跑着离府,去唤太医。 慈宁宫。 李太后看了信函,问公主道:「此物从何处得来?」 公主道:「回母后,这是驸马着人去郑府偷到的。兹事体大,儿臣不敢擅作主张,忙进宫来,禀报母后。」 「原来如此。驸马倒还不是蠢笨之人。」 李太后蹙眉:「看来,这件事,是那小蹄子,瞒着你皇兄做的。你皇兄并不知情。」 公主跪在太后面前,道:「母后便将这信函交予皇兄,揭开那妇人的真面目。儿臣不信,证据当前,皇兄会偏袒那妇人。她害了儿臣一生。天理难容,国法难容。」 李太后在殿中来回走动着。 「不可。」 「母后,为何?」公主急道。 李太后道:「为了那小蹄子,你皇兄与哀家置气多回。哀家若贸然将信函公示,你皇兄颜面有失。他心中必然不快。或是以为,这是哀家的计谋,旨在祸水东引。纵是信了,也会更加痛恨哀家,让他下不来台。往后,越发与哀家对着干了。」 她吩咐一旁的太监道:「去诏狱,传哀家的懿旨,将冯高带到慈宁宫来。」 「是。」 太监答应着去了。 这厢,李太后安抚好公主,让她好生回府,暂且只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冯高被两个太监架到慈宁宫的内室。 见了太后,他恭敬行礼。 李太后瞧着他身上的伤,道:「厂公便是厂公,伤到这步田地,礼数仍是周全。」 内室只有太后与他两个人。 四月,深深密幄阴初茂。 窗外,有树枝延伸到窗内来。 从窗台向外望去,繁花如翡。 李太后道:「哀家与你说的交易,你可还记得?」 「罪人但听太后吩咐。」 李太后如此这般,细细交待了一番。 半个时辰后,冯高悄悄潜入郑贵妃的寝宫…… 第70章 太后布局 第70章 太后布局 午时,万岁召郑贵妃陪侍午膳。 申时,万岁携郑贵妃前往无逸殿观戏。 本朝成祖皇帝,酷爱戏曲乐章。永乐二年,周王畋于钧州获驺虞献之,进颂九章,百僚庆贺。此后,成为风气。 大明宫廷戏剧,以声乐饰太平。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至当今万岁,宫廷戏剧,空前繁荣。 郑贵妃起初,便以擅填词、通音律而获宠。 近来,因太后千秋节将至,郑贵妃新编了一折《百鸟朝凤》,以作贺寿之用。 「不论太后如何不喜臣妾,臣妾心中想的,都是如何孝敬太后。太后是陛下之母,万民之母,臣妾宵衣旰食,能得太后片刻欢愉,便是臣妾的福分。」 万岁喜她通达、机巧,大赞一番。 无逸殿中,丝竹悠扬。汇千古忠孝节义,成一时离合悲欢。 韶光渐过。 万岁正陶醉其中,兵部尚书来报,北方,鞑靼又犯境了。 此等军国大事,不能不理会。 万岁勉强起身,去了干清宫议事。 郑贵妃送万岁到无逸殿门口,暮色已经模糊起来,堆满了晚霞的天空,也渐渐平淡下来,没了色彩。 她心里有些担忧,害怕朝中那些大臣又趁机提国本之事。 那兵部尚书,便是叫嚷着「立太子」的群臣中的一名。 她所有的,是陛下的宠爱。而皇长子朱常洛所持的,不仅有太后的支持、群臣的支持,还有祖宗的礼法。 好在,驸马这件事,办成了。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万岁的心思,以及万岁与太后的嫌隙。她很好地把握住这一点,利用了这一点。 万岁这几天,深恼太后。慈宁宫的母子争执。宫人子朱常洛,越发让万岁厌恶。她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个节骨眼儿,万不能出岔子。 她从无逸殿往寝宫去。 她不知道,身受重伤的冯高,已在太后的安排下,在承干宫侍卫换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从窗棂处潜入了承干宫的内室。 冯高所受的琵琶刑,让他皮开肉绽,唯双脚,尚可勉力行走。太后吩咐他的事,他得做。做了,才有机会。他深知这一点。在东厂多年,他早已练就了「忍常人之所不能忍」的本事。 郑贵妃进了内室,见帘帷处有一黑影。 她刚想叫喊,却见那黑影颇为熟悉。 东厂的冯高。 他不是被关在诏狱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想了想,喝退了婢女,尔后,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 她看到了冯高满身的伤,淡淡笑笑:「冯厂公不愧是黑无常,伤成这样,还能来找本宫。」 冯高俯身,轻声道:「罪人有要事面见贵妃娘娘,想请贵妃娘娘做个决断。」 郑贵妃听了这话,徐徐道:「有什么事,奏与陛下圣断便可。本宫但知家事,不知国事。」 冯高道:「这件事,罪人只能跟贵妃娘娘说。」 「哦?」 郑贵妃一步步上前,道:「何事?」 「罪人两难。」 「你的难处,与本宫有何关系?」 「有关系。」冯高答道。 郑贵妃面色无波,手上却就势关了窗,等着冯高继续说下去。 「罪人替万岁办差日久,从无差错。公主大婚当日,驸马出了问题,而驸马是罪人亲自从扬州带回的。罪人入狱,是万岁的意思。此举,不过是稳住太后,好暗中调查而已。这,贵妃娘娘应该知道吧——」 说到这里,冯高看了一眼郑贵妃。 郑贵妃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冯高继续道:「现时,罪人手中已经有了证据,而这证据直指贵妃娘娘您。罪人心中惶恐。」 「胡说,这件事与本宫有什么关联?」郑贵妃呵斥道。 「正月初三,父亲大人尊鉴,扬州府衙文书刘文正,可託事二三。下月,内廷嬷嬷前往扬州,其……」冯高不紧不慢地念着。 所念内容,正是那封信函上的话。郑贵妃写给其父的信。 听见如此私密的内容从冯高口中说出,郑贵妃面上变了颜色。 她用手扶住灯台:「你想怎么样?」 冯高道:「贵妃娘娘莫慌。这信函上的内容,唯罪人一人知晓。罪人深知,这信函,若给了万岁,万岁不会公开此事,只会拿罪人当替死鬼。这信函,若给了太后,必会拂了万岁的颜面,且让万岁十分被动,罪人当然也会跟着遭殃。贵妃娘娘是何其聪慧的人,应该明白,这两种结果,对贵妃娘娘都不利。对罪人,也不利。所以,罪人既不能把信函交给太后,也不能把信函交给万岁,只能……交给贵妃娘娘。」 郑贵妃盯着冯高,咂摸着他的话。 「本宫为什么要信你?」 「在这件事情上,贵妃娘娘与罪人立场相同。」 「可你,是万岁的人。」郑贵妃道。 「娘娘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罪人,不过是想自保而已。」 郑贵妃冷冷地打量着他。 她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脸上的恭谨与讨好。 这种时刻,她的每一步,都尤为重要。 良久,她道:「依你之见,本宫当如何?」 「娘娘得想个法子,让驸马认罪。这样,贵妃娘娘无恙,罪人也可脱身。」冯高道。 郑贵妃摩挲着灯台。 冯高拱手,道:「娘娘颖悟绝伦。罪人等娘娘的好消息。」 郑贵妃道:「冯高,你若跟本宫玩花样——」 「罪人万万不敢。」 冯高伏在地上道。 让驸马认罪。郑贵妃千娇百媚的面孔上,涌起一丝寒郁的笑容。 那个痨病鬼的作用,已起到了。 不该留了。 畏罪自杀,是他最好的路子。 至于冯高…… 郑贵妃的手心微微一晃。 这件事后,冯高亦留不得。 宫墙深深,容不得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她郑氏,岂能被一个阉人拿捏? 从他进内殿提及「合作」的那一霎起,郑贵妃的杀心早就萌动了。 是夜。 公主府。 太医给驸马行过针,驸马歇在书房。 熄了灯。 书房内一片寂静。 过了两炷香的工夫,瓦片上有声响。 几个黑衣人从房顶上落下,手脚极轻。 大刀砍向床榻—— 忽然,灯亮了。 床底下钻出几个人来,将黑衣人捉个正着。 人证物证,齐了。 慈宁宫中。 太后收到报信,问身旁的太监道:「万岁今晚歇在何处?」 「回太后,万岁在干清宫被几个大臣拖住了,商量北抵鞑靼,粮草军需的事。」 「去,叫郑贵妃来一趟慈宁宫。」 「是。」 未久,郑贵妃来了慈宁宫。 李太后对她笑,这样的笑,她从来没在太后的面孔上见过,不觉如芒在背…… 扬州城中。 芙蓉水霞,素舸浅泊。旧成谙的江南,花事缠绵。 踌躇的暮烟,灯火没蒹葭。 我站在渡口,望着北方,等着秦明旭的消息。 从京城回扬州,最快也得八日。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豆芽得救了不曾。 这些疑问盘桓在我的脑海。 伙计过来寻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东……东家,郑……郑国舅来了……花……花管家拦在门口呢……」 我扭头:「来便来,怎慌成这样?」 「郑国舅带了一大群人来,敲锣打鼓的,还抬来十几箱的聘礼。他说,他说,他说要纳东家为妾。已择好了吉日,便是五月初一。」伙计用袖子抹了把汗。 我回到柜上。 郑国舅瞧着我笑。 「祝老闆,之所以迟了几日来,只因本爵爷在准备聘礼。祝老闆瞧瞧,南洋上等的珠子、珊瑚,西域的狼皮、羊毯,胡人的玛瑙、宝石,都是价值连城的物件儿。本爵爷想着,虽是纳妾,但祝老闆不比旁人,该郑重待之。怎么样?祝老闆欢喜否?」 花练瞪着他。 他一挥手,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冲上来。 花练与他们打做一团。花练蛇高高地昂着头,郑国舅早有准备,身后一个红脸的汉子走过来,作势要捕蛇,他熟稔地要攻击花练蛇的七寸。花练慌了。祝家酒坊门外,乌烟瘴气。 郑国舅道:「本爵爷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绝不收回。要是连纳个妾,都办不到,我郑家的脸面便沉到运河底了。」 「住手!」 我喊了一声。 郑国舅看向我:「怎么,祝老闆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他将手背在身后,满意地看着我:「好。很好。与我郑家作对的人,没有好下场。祝老闆果然识时务。五月初一,本爵爷派轿子来,抬祝老闆过门儿。」 他将头探过来:「府中给你留了院儿,都收拾好了,九姨娘。」 「九姨娘」三个字,咬得极重。 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 「本爵爷早就说过,当与这酒、这人成就一段佳话。」 他大笑着离去。 那群喽啰都跟着他去了。 「东家——」花练走到我身旁,忧心忡忡。 整个祝家酒坊,笼上了一层前路未定的茫然。 我从未想过,与程淮时的姻缘结束后,我会面临这样难堪的场面:被他人逼婚。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豆芽被关,秦明旭不在。四壁萧然,阒无一人。 第71章 设计脱身 第71章 设计脱身 不远处的运河边,有不知从何处漂来的花船停泊。 实时更新,请访问??????9.?????? 歌姬用生涩的扬州官话唱着曲调:闻听江南是酒乡,路上行人慾断肠。谁知江南无醉意,笑看春风十里香…… 夜色渐深。 月亮昏晕。 星光稀疏。 东关街的商铺陆陆续续关上了门。 我向花练道:「从柜上拿三千两银票,随我去趟神居山。」 花练不知我是何意,但她麻利儿地照做了。 我从后院那间小屋的床底下,取出一个黑色的箱子,抱在怀里。 「去套辆马车,别叫车夫,你驾车就好。」 「是。」 马车离了城,越走越荒僻。 神居山,淮南第一山。 山明水秀。树林茂密。葱葱茏茏。有熔岩丘陵,怪异奇美。 神居山上,有一帮土匪。为首的那个,叫「独眼龙」,率领五六百弟兄,藏在山坳深处。时不时下山抢劫绑架,专挑富人下手。扬州不少官家商户,听到他的名字,便害怕。府衙曾派官兵上山剿匪,然,周旋七日,大败而归。那时的扬州知府深觉失了颜面,将此事按下。后来,便不了了之。扬州知府换了好几任,回回剿匪,回回落空。 独眼龙成了扬州府一个介于官民之间特别的存在。 市井上流传着不少关于神居山上土匪窝的传奇。 我在回答郑泰那句「想明白了」的时候,已想到了一个计策。 马车在山腰停下,前方已没了路。 我下了马车,抱着黑箱子,带着花练,继续往深山中走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见丛林中有星星点点的火把。 有两个汉子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我扬声道:「我有大礼,送与大当家。」 汉子道:「好端端的,怎的要送大礼?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我们大当家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笑道:「我既深夜前来,自是有事。有桩生意,想与大当家谈谈。」 「谁知道你们身后是否跟着官兵!」那两个汉子十分警惕。 我道:「从山腰一路过来,想必都有你们的人暗中盯着。若有动静,你们焉能没接到报信?我在扬州城中,早闻神居山义匪大名,今日,诚心前来拜会。还请禀报大当家一声。」 一顶「义匪」的帽子戴过去,两个汉子的口气多少松动了些。 「你要送什么礼?」汉子问道。 「火铳。」我道。 汉子们沉默一会儿。 火铳对于山中的土匪来说,十分急缺,十分紧要。恰如送笔与秀才,送刀与伙夫,送镰与农人,送胭脂与女子。送到了心坎儿处。 两人悄声商量了几句,向我道:「只许一人进去。且要蒙着眼。」 「可以。」我干脆答道。 花练忙道:「东家,危险。」 我摇摇头:「你放心。我有分寸。」 我将花练带的银票掖入袖中,抱着黑匣子,向那两个汉子走去。倏尔,双眼被蒙上。汉子们将我套入一张网中,吹了三声口哨。网口猛地收紧。上方不知哪处机关,一用力。我只觉被提到半空中,又放下。 又有两个人抬着我,七拐八绕走了好一会子的路。 我再度被放下。 眼睛上蒙的布被揭开。 我睁开眼睛,见前方有一把粗木做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正打量着我。他左眼有伤痕,应是被重物所击,瞎掉了。只余右眼。 想必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独眼龙」了。 我原本以为,土匪皆是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一脸悍气。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却颇清秀。瘦高的身材,俊逸的脸孔,竟带着几分书卷气。如不是在这里瞧见他,光看面相,我或还以为他是城中哪个书院的士子。 我环顾左右。 独眼龙身旁的一个汉子忙呵斥道:「别乱看!」 独眼龙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 他起身,手中摇着扇子。扇子上,用颜体写着《周易》里的句子:谦谦君子,用涉大川。 他看着我,缓缓道:「听说你要送礼给我。」 我将黑箱子打开。 里头有两条火铳。 火铳在市面上售价极贵,且不易寻。前几日,我托厂卫从漕军一名军官手中购得。豆芽出事后,我日夜睡不安稳,本想买来火铳,以作自保之用。 今夜,我打算用这火铳,换一齣戏。 独眼龙命人将黑箱子抬走,随后,问我:「礼,我收下了。你现在可以说,需要我办什么了。」 他笑了笑:「你一个妇道人家,深夜上山,必是有所求。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这个道理,你明白。我自是也明白。」 「请大当家帮忙,抢亲。」 「抢谁?」 「我。」 他回到大椅上坐下,手中的扇子「啪」地合上,右眼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扬州城,十二门,四水关,六吊桥。五月初一,轿子路经挹江门,大当家可带着兄弟们来劫持,将我掳走。」 我将银票掏出,呈上,道:「大当家放心,不会让大当家白跑一趟。这些银票,送与大当家和兄弟们喝茶。」 我若明着拒绝郑国舅,必会给祝家酒坊带来灾难。 我爹、祝西峰、花练、伙计们,这些人,我不能不顾。 郑国舅在扬州势广,他若想找祝家的麻烦,轻而易举。 但,花轿抬出祝家,被土匪所劫,便与祝家没关系了。 郑泰纵是再不满,也只能找土匪的麻烦。 一茬茬官兵都剿不了的土匪,他又能如何? 横竖,我在土匪的山寨里躲过一阵,便是了。 京城那边,若有好消息,豆芽会来救我。 若无,我也只能另作打算,徐徐图之,离了扬州,带着家人另择一隅过活。 天无绝人之路。 避过风头再说。 独眼龙仰头道:「抢亲的事,我倒是做过。可从没有新娘子自个儿求着我,去抢亲的。你倒是说说,娶你的人,是谁?扬州城中的大户,我尽是知晓的。」 我想了想,道:「不拘是谁,扬州府,还有大当家畏惧的人么?我在城中,素闻大当家之名。绿林好汉,勇字当先。莫非,这世上还有大当家不敢的事?若大当家怕了,我也不敢说什么。礼物、银票,俱留给大当家,我下山便是。此番,打扰了。」 他笑起来。 「有何不敢?阎王爷,老子也不怕。」 他向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过来,将银票收了。 他道:「这个亲,我独眼龙抢了。」 我俯身道:「谢过大当家。」 他用扇子敲打着手,吩咐手下人,道:「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谦卦。财来。把银票给兄弟们分了吧。」 手下一片雀跃。 我的眼睛重新被蒙上。如来时一样,装进网中。 花练在原地等我。 「东家,你没事吧?」她解开我身上的网。 我道:「我们赶紧下山,在天亮前回去。」 「是。」 花练扶起我。我们疾步到山腰,上了马车。 回到祝家酒坊时,天刚破晓。 两三日的辰光,匆匆而过。 郑泰命人送了新衣、簪环。 我爹、祝西峰皆知道了这件事。 我爹长吁短嘆:「桑榆,原本以为,咱们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谁能料,出了这么档子事。那秦相公……可惜了,可惜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面有愁容,惋惜不已。 祝西峰不知从哪儿,弄来两根顶粗的烧火棍,道:「姊姊,明儿我藏在轿子里,与你一同去郑家。有人掀轿帘,我一棒子挥过去……」 我道:「你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别添乱。」 夜里,我睡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明日,必有一番波折。 无论如何,我得稳住。 三更,落了场雨。 我睁眼到天明。 雨停了。庭院中湿漉漉的。鞋底踩了两朵落花。 郑府派来的老僕妇,给我画了个喜庆的妆,胭脂涂得格外红。新衣是海棠色的。披在我身上,两袖空旷。像是山野里,没有归处的风。 我上了花轿。 我爹站在祝府门口,浑浊的眼里,神色复杂。他拉紧祝西峰,朝我摆着手。他的手,苍老如枯枝。 因是纳妾,一应器乐唢吶,都是没有的。 轿子抬起,穿街走巷。 临近挹江门,我心里紧张起来。 我藉故轿子颠簸,让轿夫慢着些。 可,迟迟未见土匪们来。 轿子过了挹江门了,还是没有动静。 我手心不觉出了汗。 难道独眼龙打听到郑家的权势,背信弃约了吗? 正当我焦急之时,打斗声起。 轿子被搁置在地上。 来了。来了。我心略安。 未久,轿子重新被抬起,往西走。 不是神居山的方向。 我问道:「敢问壮士,这是去往何处?」 轿子外头,无人回答。 正当我准备掀开轿帘一看究竟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开了口:「别动。」 第72章 误打误撞 第72章 误打误撞 我的手停滞了一霎。 终缓缓地放下。 或是土匪做事,有他们的规矩。 独眼龙为避人耳目,欲先将我安置在别处,也未可知。 既然他答应我,接了这单生意,现时践约派人来了,我便不该多心。既信之,何疑之?按他们的安排就是了。 我道了声:「辛苦壮士们了。」 轿外再度没了声音。 抬轿的人跑得愈来愈快。 耳畔有风声拂过。 不知为何,我隐隐闻到一股秋野茶的味道。 这味道熟悉又陌生。 仿佛离我很近,又仿佛离我很远。我在一缕缕的隐约中,捕捉到些许不可捉摸的气息。 思往事,空陈迹。 我也不过是站在绿水旁感嘆着「曾是惊鸿照影来」的人罢了。 纵有秋野茶,也不会与他有关。 销声匿迹,是最决绝的告别。他走了。离了我。不会再出现了。那日突至的暴雨,浇灭了桃花庵的大火,只留住了他的命,没有留住他的心。 我靠在轿中,不觉念了句:「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轿子猛地晃了晃。 「桑榆!桑榆!」 一阵熟悉的叫喊,由远及近,将我从无边的思绪中拉回。 是秦明旭的声音。 他从京城回来了,正在追赶着轿子! 抬轿的人听到了叫喊声。 突然。 「砰」的一声。 轿子落在地上。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咱们走!」 抬轿的几个人松了手。 几人飞奔离去。 我掀开轿帘的时候,他们已经跑远了。我只能模糊地看到他们的背影。 太奇怪了。 秦明旭来了,土匪们为甚要跑呢? 难道,他们以为我在玩花样,一边让他们来抢亲,一边暗通官府来捉他们? 不应当啊。 土匪们对扬州的富户尽皆知晓,不会不知道秦明旭是天盛楼的东家,他和他带来的人,并非官府的人。 须臾,秦明旭已奔至我的轿旁来。 「桑榆,你别怕,我来了。」 我环顾左右,只一会儿的工夫,轿子竟停在了崇德巷。 秦明旭风尘僕僕,满脸疲倦,定是赶了很久的路。额上因为焦急,汗津津的。 他带来的几个人将轿子抬起来。 「从京归来,半路上碰到南来的皇家贡船,运河上巡检极严,一应客船回避。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刚到扬州,我便去祝府寻你,听西峰说了郑国舅逼婚的事,立刻便带人追来了。桑榆,让你受惊了。」他双眼中满是自责,慌乱地向我解释着。 「明旭,你能安然回来便好。」 我问道:「信函送到了么?」 他点头。 我心里稍许慰藉,又问道:「冯厂公出了诏狱么?」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我,便听得兵刃之声。 独眼龙带着一帮子土匪沖了过来。 独眼龙看见了我,向手下人喊了一声:「兄弟们,上!把花轿抢回山寨!」 我一下子懵住了。 他们怎么在这里出现了? 那刚刚在挹江门抢亲的人,又是谁呢? 秦明旭见土匪来抢亲,连忙喝命家丁:「将轿子抬回秦府!」 两帮人打了起来。 乱了。 乱了。 全乱了。 我喊道:「明旭,快住手!大当家是我叫来的人!」 可惜,我的声音被一片激烈的打斗声掩盖。 独眼龙以为秦明旭就是娶我的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答应了帮我,便全力以赴。 秦明旭以为独眼龙是郑国舅雇来的人,拼了命想解救我,将土匪们逐走,护我平安。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今日这场乌龙事件发生的原因。 独眼龙行事谨慎。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但,土匪有防备心,担心有诈。他们没有在我事先说的地点「挹江门」出现。而是守在不远处的崇德巷,伺机而动。 只不过,这时,我对此是不知的。我在轿中思忖一会儿,猜测挹江门出现的抢亲人跟独眼龙是一伙人。我以为,土匪们去而又返,其中有什么猫腻。 土匪们惯于打斗,秦明旭一行人很快就落了下风。 秦明旭有备而来。他向一个矮小精悍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那家丁迅即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擦了火镰,点燃。 烟雾瀰漫开来。 秦明旭领着一群人,继续与土匪纠缠。而那矮小精悍的家丁,带着一个人,在烟雾的遮掩下,抬起花轿便跑。 我的心悬起来。 仿佛置身于漩涡之中,越卷越深,无有出口。 我扭头看着秦明旭。 他恰好也看向我。 隔着烟雾,他的面孔似是而非。 他从前中过狼毒的右手,无力地垂着。他用仅余的那只完好的左手,抵抗着。他的身影挺拔、无畏。 距离越来越远。 我仿佛看到有人钻进烟雾中助他。只是,已看不清来人是谁了。 花轿抬到了秦府。 秦府中所有僕役垂手而立,待我极为恭敬。 矮小精悍的家丁道了声:「还不拜见新夫人!」 那群僕役跪在地上,齐声道:「拜见新夫人!」 家丁的话,我身上的喜服,我坐着的花轿,这一切都给了秦府中人一个错误的讯息:我是秦府的当家人秦明旭新娶的夫人。 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从花轿里下来。我此刻若这样进了秦府的门,恐是难以说清了。 我向那家丁道:「莫要胡说,没有的事。」 矮小精悍的家丁俯身,恭敬道:「小的听新夫人的话,不乱说了。」 这…… 我干脆敛了口,不发一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秦明旭回来了。 「桑榆,桑榆——」 他急急奔到轿边来,打量着我:「你没受伤吧?」 我摇头:「我没事。你呢?可有受伤?土匪们哪儿去了?」 他不无诧异道:「那会子,突然冲过来几个义士相帮,不知怎的,土匪们都退走了。我待要谢那几个义士,他们却跑得无影无踪了。崇德巷里乱糟糟的,他们都蒙着面,我寻不到人,也不知是谁。谢也无处谢去。」 秦明旭为人疏阔,乐善好施。关键时刻,城中有人暗中出手,或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我无暇深究,那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的「义士」是何人。 我待要告诉他,那夜去山上请土匪的事,和今日情形的怪异。忽听见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着金丝官服的人,腰间挂着金灿灿的腰牌。 我看清了来人的面孔,眼泪顷刻而出。 我从花轿中下来,跌跌撞撞奔过去:「豆芽——」 马近了。 他从马上爬下来,握住我的手:「姊姊。」 万语千言,都在这两个字中。 秦明旭走水路回。冯高虽晚出发几日,但因骑马走的陆路,故而与秦明旭前后脚到。 我看着他,他那张单薄、绝色的面孔上,添了几道伤痕,还未来得及结痂,血肉翻出来,就像一张精緻的花笺上,泼洒了几许凌乱殷红的朱痕。美而萧索。 我伸手,抚摸着他的脸:「豆芽,你又受苦了。」 他笑了笑:「无事的。一点儿也不疼。姊姊莫要被这些伤唬住了。我不过是做出样子来,好给旁人看。」 「太后和陛下恕了你?」 「嗯。」 「郑贵妃有没有……」我问道。 他摇头:「郑贵妃无事。但陛下已经下诏,立皇长子为太子了。天家的事,不是『是非』二字能说得清。」 是啊,皇家没有「是非」,只有「利弊」。 太后或许根本没有将证据呈给万岁,只不过藉此,与郑贵妃做了个交易。 何为交易?以己之物,易彼之物,各取所需。 太后得到了她想得到的。 郑贵妃也知道借坡下驴。 一切都有权衡。 横竖,豆芽已出了诏狱,我的心愿已达到,那些事,与我何干? 「郑家丢失了信函,郑贵妃定会惩治郑泰。姊姊,想必,他不会再来骚扰你了。太子已立,郑贵妃和郑家往后,都会有所收敛。」冯高道。 「但愿如此。」 「姊姊,我替太后办了事,太后答应我……」 冯高止了口,想了想,问道:「对了,信函的事,是不是姊姊找人做的?太冒险了。」 我道:「是明旭去送的。」 「哦?」冯高有些意外。 这时,祝西峰三蹦两跳地来了。 他见了秦明旭,便欢欢喜喜,高喊一声:「姐夫!」 冯高听了这个称呼,顿了顿。 他注意到我身上的喜服,不远处站着的秦明旭,以及秦明旭眼里炙热的光。 祝西峰向秦明旭道:「姐夫,多亏你了!依我说,你对姊姊真心真意,比那什么狗屁的郑国舅强远了。姊姊该与你成亲才是呢!」 冯高看了看花轿,看了看秦明旭。 昨夜的一场雨,把天空洗得剔透。 五月初的江南,瘦红肥绿,绕屋树扶,草木繁盛。鸟託身丛林,自有其乐。 良久,冯高淡淡说了句:「秦公子,若想这样娶姊姊,过于简单了吧?」 秦明旭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冯高话里的意思,喜不自胜。 他忙拱手道:「若娶桑榆,必当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第73章 状告抢亲 第73章 状告抢亲 糁径落花片片。 拂云新竹离离。 轻柔的云朵映着我身上的海棠红喜服,所有人都看向我,我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我爹觉得是合适的。 祝西峰觉得是合适的。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花练觉得是合适的。 现在,冯高也觉得是合适的。 他们都觉得是合适的。 中人之家,不娶再醮之妇。秦明旭肯许出「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的诺言,决然是对我的真心。在场的每个人,都懂。我亦懂。 秦明旭的爱,自始至终,都是热烈的,像是一盆火。 我从一场狂风暴雨中走出来,浑身湿透,被动地,一点点向火盆靠近。却,本能地,不敢走得太近。 我或许一直都是一个太清醒的人。 想得太多,顾忌得太多,不敢将心扉彻底敞开。 因清醒而伶仃。 我还未开口的时候,花练从不远处奔来了,鞋子上全是泥。祝西峰连忙凑上去,道:「死丫头,你不是跟着姊姊花轿走的吗?怎么这会子才来?我还以为你被土匪掳去,做压寨娘子了呢!哦,不,就你这姿色,最多给土匪做个烧火丫头!」 要是往日,花练肯定要揍他了。 但今天,花练没有。她愣愣地,走到我身边,久久没回过神来。 我以为她被刚才的乌龙事件惊到了,安慰道:「花练,别怕,没事了。」 她低头,不断地念叨着:「东家没事就好,东家没事就好……」 天盛楼来人,说柜上出事了。 秦明旭忙跟着他去了。 我带着冯高、祝西峰和花练,回了祝府。 我将冯高安置在正院的暖阁中。 他虽竭力瞒我,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他伤得很重。从马上下来那一剎,很是吃力。 他顶着满身的伤,又骑了几日的马,精疲力尽,倒在暖阁的床上,说了句「姊姊,我略歇一会儿,这趟来扬州,身上还有差事」,便睡去了。 我命小厮去抓了些治外伤的药。 药抓回来,我想了想,坐在榻边,伸手解他的衣扣,睡梦中的他猛地按住我的手。 他是一个时时警惕的人。纵是睡觉,也满身的防备。从无半分安全感。 我轻轻唤了声:「豆芽,别怕,是姊姊。」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醒来、梦里,他只对姊姊,是不设防的。 我解开了他的衣扣。他身上的伤比脸上重多了。没有半块好皮肉。新伤摞着旧伤。 我扭过头去,就哭了。 须臾,我将药粉细细撒在他身上。 他微微皱起眉,模模糊糊中,呢喃一句:「姊姊,我疼。」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东厂的督公,朝中威名赫赫的都领侍,他只是东昌府杂技班的流浪儿,羸弱的小豆芽,那个在高高的舞狮架上充满恐惧的孩子。 我似哄婴孩般哄他:「马上就不疼了。」 他平静下来,睡得很香甜。 我在暖阁中,待到晌午才出来。花练在檐下等我。她已回过神来,神态如常。 我看着她,问道:「花练,花轿走的路上,你去哪儿了?」 她双手揉搓着,不答。 我道:「花练,你向来说话干脆,不拘有什么事,不必瞒我。」 她犹豫一会儿,道:「东家,我……那会子看到一个熟人。」 「什么熟人?」 「……我们村里的人。」 「你们村里人投了匪?是你的亲眷么?」 「……是。」 我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跑得满脚是泥。依我说,个人有个人的选择,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儿。不拘是做民,还是做匪,想来此人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水浒传》里有句话,叫逼上梁山。你也不必介怀了。」 「东家说得对。」 柜上的伙计来府里,说来了几个外地的客商,要谈买卖。 祝西峰听了,跃跃欲试,道:「姊姊,让我去试试吧。」 「你行么?」 他一拍胸脯:「好歹我也是祝家的男子汉,姊姊该让我历练历练的。」 我沉吟一番,道:「花练,你跟着西峰去吧。有你盯着,我放心。」 「是。」 花练向祝西峰道:「少爷当稳成一点。」 「你莫要小瞧人!」祝西峰盯着花练,不服气道。 两人一前一后地去了。 冯高睡到申半,方醒来。 我端上肉汤和炸饼,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我问道:「豆芽,你这次来,是有什么差事?」 「北抵鞑靼,军饷不足,万岁要查江南的盐税。姊姊,我得忙公务去了。」 他起身,发现身上涂了药,道:「姊姊,你让谁给我上的药?」 「我自己。别人我不放心。」 他脸腾地红了,似喜非喜,似恼非恼,局促不安。 「辛……辛……辛苦姊姊了。」 他起身,慌乱地走开了。 我道:「你慢点儿走,办完事回来,我们一道去青岳馆吃肉粽。」 日头一点点落下。 舒云剩影。 门外的小厮进来报:秦府有人来拜见。 我命他请进来。 来的,居然是早上那个放烟雾的矮小精悍的家丁。他似乎是秦明旭手下颇得力的人。 「新夫人,大事不好了,我们东家出事了!」 我听了这话,已无心去辩驳他对我的称呼,忙问:「怎么了?」 他道:「那会子官府的差役,去柜上传东家,东家去了,才知,是郑国舅搞的鬼。郑国舅现在咬死了,是东家抢亲,依《大明律》,要告东家。花轿停在秦府,郑国舅找了人证,言之凿凿,东家辩无可辩……」 若是往日的郑泰,定会让家丁直接追打到秦府去,哪里顾什么王法? 现时,他收敛了,便去告官。 这件事,确实难说清,让郑泰钻了空子。 该如何是好呢? 我踏着院中的青苔,脑海中浮现出许多情景。 「只要我有,只要你需。」程家的柜檯上,他拿着大把银票替我打发催债的人。 我和程淮时去秦家赴宴,他明敲暗指,道:「他日山高路远不能相见,唯愿你珍重万千,身无痛,脚无疾,得偿所愿,一世皆安。」 元宵节,我和他站在巷口,天上炸开一朵大大的烟花,他说:「桑榆,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是最大的周全了。」 陪我去大理寺探程淮时,雨中,他道:「谢甚,桑榆,十年修得同船渡,我们可是在船上就认识的。」 王玉珍的毒药迎面撒过来,他大喊一声扑过来:「桑榆,小心!」 …… 如果说,程淮时自始至终都是让我仰望的人,而秦明旭,却一直是浅笑着站在我身旁,让我可以平视的人。 他的一喜一怒,眼角轻扬,带着红尘中最寻常的烟火气。 出身富家,倜傥不羁,轻狂半生,他的等候,已经是他能给予的最大认真。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我与秦明旭,在前生今世的轮回里,究竟修了多少年? 郑泰的状告,是飓风,将我乘坐的船刮去了一个终点。 我在百转千回的思量中,有了决定。 我随着那家丁去了衙门。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重。 郑泰站在公堂,咄咄逼人。 堂上坐着官员。 地上跪着证人,秦明旭。 秦明旭见了我,呵斥那家丁:「谁让你去告诉祝老闆的!」 家丁慌忙跪下。 秦明旭道:「桑榆,不关你事,你快些回去吧。」 我迳自走上前,因身带乡君爵位,故而见官不必行跪礼。 「请问大老爷,原告所告何事?」 官员道:「原告郑爵爷,状告秦明旭抢亲。可是确有其事?」 郑泰与我同有爵位。官员不欲得罪任何人,便打算按实情办事,不偏不倚。 「何谓抢亲?」我问道。 「劫掠他人之妻妾,是为抢亲。」 「那么,抢亲的,该是郑泰。」我沉声说道。 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郑泰恼羞成怒,道:「祝桑榆,你胡说什么!」 官员清了清嗓子,道:「可是,本官已经查明,义德乡君……并无夫婿。你自愿上了花轿。」 我扬声道:「我是上了花轿,可我,是打算让人将花轿抬到秦家的。因为——」 我顿了顿,指着秦明旭,道:「因为,我与秦公子,已有夫妻之实!」 一语出,石破天惊。 第74章 姻缘是什么 第74章 姻缘是什么 秦明旭怔怔地抬头看我。他没有料到,我为了替他开脱,竟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人言是门上的锁。 我既如此说,此生与他的姻缘,便坐实了。 郑泰气得面色发白,道:「祝桑榆,你信口雌黄!你既与这姓秦的有了夫妻之实,那为甚要上我郑家的花轿?众人皆可作证,我郑家的花轿,被抬到秦家,这怎么说?」 官员想了想,问道:「郑爵爷此话有理。那花轿确是郑家的。义德乡君有何言可辩?」 我笑了笑,反问道:「官老爷可见过哪家新嫁娘,上轿前要掀开盖头看是谁家的?」 官员愣了愣。 我道:「我又怎知郑爵爷的花轿如何出现在祝府门前?我与秦相公两情相悦,本就要成亲。郑爵爷此举,着实令人费解。以势欺人,抢亲的人,该是郑爵爷才对。」 「你,你,祝桑榆,你那天在酒坊门口,明明说,说……」郑泰指着我。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我道:「请问,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想明白了。」 「对,我是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嫁给秦相公。」 郑泰被噎住,不断怒骂道:「无商不奸,无商不奸,祝桑榆,你这贼妇人!你敢耍我!」 公堂上乱闹闹的。 争执一片。 官老爷见状,动了和稀泥的念头,一拍惊堂木,退了堂。 「抢亲」之事,不了了之。 我和秦明旭,一同走出衙门。 他看着我,仿佛一直没能从我刚才的话语中醒转。 「桑榆,你不该如此说,于你的名声有碍。」他道。 我瞧着他,他淡蓝色的衣衫上带着几许落拓,即将消逝的、最后一抹晚霞,罩着他,如隔帘弄影。他的眼神,像江畔的渔火,时明时暗。 我往渡口走去。 他默默跟在我身旁。 今年的雨格外多,运河的水位涨了不少,满满当当的幽绿,晃来晃去,像是要挣破河堤的禁锢。漕运衙门的人带着许多差役,在渡口防汛。 河堤边的杨柳愁肠百结地飘荡着。 今夜的晚风,如斯柔和。 浅淡的花香轻漾。 我道:「明旭,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我愿意同你成婚。」 他走了几步,道:「桑榆,我知道,你在公堂上说出那样的话,是为了解我之罪。这不是你的本意。我从不是趁人之危的人。我可以等。哪怕等到时光老了,你还是我在船上遇见的祝小姐。」 我站在柳树边,道:「人们常说,有位月下老人,负责牵世间的姻缘红线。也许,月下老人为我牵线的时候,打了个盹儿,红线拴得不牢靠,轻轻一碰,便断了。我想了很久,姻缘是什么。」 「山念水一程,水绕山一生,风等云一程,云漂泊一生。其实,女子是很容易认命的。我带着婚书,九死一生到扬州来成亲。一路上,我打定了主意,不管嫁的是什么人,我都认。是死人,我守灵牌。是活人,我跟着他。跟程淮时夫妻一场,我是想着白头到老的。他做的事,有些,我并不理解,但我一直支持他。哪怕明明知道前方一片荆棘,可我不忍浇灭他的火焰。我想做一个好妻子。我只想做一个好妻子。可他还是休了我。他不愿我与他共患难。这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这根刺从未片刻消失。可是,现在,我忽然想明白了——」 「他是我幼年定亲的夫。我与他携手走了一程。我心里有他,可也有四季烟火,三餐茶饭,有我身边的亲人,有祝家酒坊,有早晨的云霞,傍晚的落日,深夜的更鼓。我珍爱一切我想要珍爱的东西。我要想好好活下去,就必须学会放下。也许,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不是吗?」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说着说着,眼角像是被运河的水波涤过,带着江南五月的温软。 秦明旭走近我,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指微微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桑榆,自此,你的四季烟火有我,三餐茶饭有我,早晨的云霞有我,傍晚的落日有我,深夜的更鼓有我。」 翌日,冯高从南直隶回来。 秦明旭在秦府办了场家宴,商议大婚的日期。 我因再醮之故,不愿大张旗鼓地操办,简简单单便好。 秦明旭却坚持给我一个风光的婚礼。我知道,他是想弥补我第一次婚姻里缺失的东西。 祝家酒坊进帐颇丰,我爹晚年享福,待我逐渐有了些真情。他从前与林月一起将我草草打发出门子,故而对我心怀愧疚,亦主张大办。 秦老爷已死,蔡青遥以秦明旭高堂的身份,与我爹一起商定婚期。 一群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饮酒吃饭。 冯高既欢喜,又沉默,饮了十数壶云思,枕在花园的山石上小憩。 我爹命祝西峰请来城中有名的打卦先生,卜婚期。 终,定了六月初六,上上大吉。 我沿着秦府的花园小径,寻到冯高。 他面颊上带着几分醉色,眯着眼看我。 我道:「石上凉,快起来,到榻上睡。」 他将双手枕在脑袋下,笑道:「姊姊,我真开心。你能走、愿走这一步。我总是怕你孤苦。」 我拉他起来。 他赖着不肯起。 「姊姊,让我在花间睡会儿。人睡着了,会做许多无从抵达的美梦。若醒了,想再梦回去,就难了。」 蔡青遥手里拿着一层薄薄的被褥寻过来。 她将被褥盖在冯高的身上。 上回冯高入狱的事,我们都瞒着她。她只知道冯高脸上习武受了伤,不停地念叨着:「该小心些的,该小心些的……」 冯高突然抱住她的腰,将面孔贴在她身上,像个小孩子。 蔡青遥伸手,摩挲着他的头。 「姊姊会幸福的,对吗?母亲。」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句话。 蔡青遥温柔道:「是的。桑榆会幸福的。」 「那多好。」他呢喃着,枕在蔡青遥身上睡着了。 蔡青遥一动不动地,守了他很久,直到他醒来。 祝西峰比从前懂事了一些,上回来的几个外地客商,他居然将生意谈成了。 我渐渐将柜上的一些事务交予他去做。货船走水运,由他去渡口清点。花练在一旁盯着。 端午的那日,码头上出了事。 年年的春节、端午、中秋三节,扬州商埠各商家的订单多。运河上的货船排满了。有商家插队,祝西峰认死理儿,不肯相让。一群人在码头上打了起来。 花练见祝西峰吃亏,一片护主之心,忙沖了上去。 手中的花练蛇从袖中爬出,吐着蛇信子,要咬人。 那些人在商场浸淫多年,哪个都不是吃素的。手下一堆家丁,凶神恶煞。 厮打之时,有个汉子拿着叉子,要去捉蛇,口中叫嚣着:「炖了她的蛇!看她往后怎么嚣张!」 祝西峰听了这话,一把抱住汉子的腰,张嘴咬下去。 汉子想要挣脱他。 他抱得死死的,不撒手,手上的骨节挣得发白。 汉子骂骂咧咧,拿拳头打祝西峰的头。 祝西峰咬得满嘴是血,头都被打懵了,还是不撒手。 码头上乱得不可开交。 待我闻讯,请了官府的兵丁过去,众人才停手。 花练受了点伤,忙奔向祝西峰。 祝西峰松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头上满是血,看上去甚是吓人。 我上前,道:「快将少东家抬回去,请大夫。」 祝西峰傻傻地瞪大眼,不动弹。 花练拍拍他的脸。他方咧开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呵斥:「你一个男子汉,挨点打算什么,你哭甚!没出息!敢惹事,就该不怕事。」 他仿佛没听见我的话,只是喊着:「我怕他杀了死丫头的蛇……呜呜呜……那蛇是死丫头的宝贝。要是没有了,死丫头会不高兴的……」 花练推了他一把,粗声粗气道:「蛇好好的呢!不必哭了!」 她袖中的蛇,像是通人情,爬到祝西峰身边,温驯地靠着他。 祝西峰仍有惧怕之心,不敢伸手去摸。 花练骂道:「东家说得对,没出息!」 祝西峰嘴硬道:「我才不怕!」 他硬着头皮去摸,蛇爬到他手臂上,他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 第75章 防患未然 第75章 防患未然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今年,运河的水位涨得怪异。 扬州府衙各官员,十分重视,上报朝廷。 朝廷命运河沿岸各州府长官,任本地的「河堤使」,对水位涨落随时上报。 官府设报汛驿站。 报汛又叫「水报」,与战时的「兵报」一样重要。 扬州府衙派了许多差役,修葺闸门。然而,水流的巨大冲力却将闸门沖坏了。差役们急得焦头烂额。 一个治水的小吏,忽然想到,去年岁尾,修堤的时候,一个工匠提过「明沟暗渠」的方法,现在想来,不失为一个好点子。 小吏翻册子,查到那个工匠是从三十里外的「花家洼」来的,似乎还是个教书先生,模样丑了些,谈吐却不俗。 小吏带了几个人,去了花家洼。 山民们见了官兵,大骇,听闻是找先生,便警惕道:「何事?」 待小吏说清来由,山民们方指着村西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道:「先生在那里,给孩子们讲书呢。」 小吏来到茅草屋门口。 天热了,那先生却还裹得严严实实,如麻风病人一般,怕见风。 他身上的衣裳,虽破旧,但一尘不染。他手执书卷,向孩子们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孩子们跟着他念。 先生讲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士不可以不弘大、刚强而有毅力,因为他责任重大,道路遥远。把实现『仁』作为自己的责任,难道还不重大吗?奋斗终身,到死方停下来,难道路程还不遥远吗?」 有个赤脚的小孩儿,问道:「先生,什么是仁?」 先生微笑道:「仁者,爱人。」 小孩儿歪头,认真道:「先生,仁者爱的人是谁呢?」 先生顿了顿,朗声道:「天下的每一个人。」 「包括不认识的人吗?」 「是。举凡百姓,都在其中。若有一日,你们科考得中,做了官,一定要做个爱民的好官。」 他拿起一块土疙瘩,在地上写着: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在门外站着的小吏心中兀地升起一股敬畏。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股敬畏从何而来。 眼前的这个人,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乡野教书先生罢了。 为甚觉得,他的身影模糊成陈旧的书本上的剪影呢?他那嘶哑的声音,竟像庙堂上久违的清鸣。小吏看着自己身上的皂袍,竟无所适从起来。 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可如今的官府衙门,上下贪墨,鱼肉百姓,何曾有半点不忍心? 过了许久,课散了,小吏方清了清嗓子,向那先生说明来意。 先生思索了片刻,点头道:「治水是大事。」 遂即,收拾了几件衣衫、几本书,随小吏去了。 小吏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曾是两榜进士,以一篇《谏上治水疏》的时策文,得获鼎鼎大名的前任首辅张太岳青眼。于国事,无论是民生、吏治、税收、水利,皆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他险些成为万历新政的继施者。 只是,随着张太岳的死亡,万历新政很快化作了尘烟。不过留下一段「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的传说罢了。 先生的到来,帮了小吏不少忙。 渐渐地,小吏待他颇为敬重。 所谓「明沟暗渠」,便是将地上、地下结合起来,构成水系,相连,成为蓄水池,调解雨水流量,减缓排水压力。 可是,五月中旬,接连下了几场大暴雨,乃往年所未有。 至五月底,方停。 五月的最后一日,扬州出了很大的日头。 接下来,连晴几日。 人们放下心来,以为防汛的危机已过。 唯有花家洼的那个先生,一遍遍在河堤巡视着,时而看看水位,时而看看河堤沿岸的树木,时而抬头看看天,心事重重。 六月初五。 小吏喊他去庆功喝酒,他没去,仍守在河堤。 天快黑的时候,柳树后头猛地蹿出一个人影。 「先生——」 来人是花练,她急急唤道。 先生抬头,环顾左右,道:「不是说过,让你莫要来找我么。若让她看见了,便不好了。」 花练坐在他身旁,沉默一会儿,道:「先生,明日,便是东家的婚期。」 「嗯。」 先生轻轻应了声。 他的双眼有片刻的凝滞。 心里有一根弦,断了。剩下残余的音调,晃晃荡荡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在心中早早设想了无数次这个场景,今,这个场景终是要到了。 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先生念着这句话,眼前仿佛出现冬日的屋檐,水结成冰棱,从屋檐上掉下来,落在他心里。凉凉的。昔日,红纱帐中,她的唇亦是这般凉凉的。 花练说着:「东家今儿试了嫁衣,大红色的,上面绣了凤凰,还有云霞……」 「好看吗?」 「好看。」花练道。 她猫一样的眼睛盯着先生。 「东家从前穿过嫁衣,先生看到过。」 机敏如她,在看到东家头上的竹簪时,就觉察到了不对。在乡间时,她曾看到先生在打磨一支簪子,小心翼翼地刻字。一次做得不好,便重做。一遍一遍,不知厌烦。 在五月初一的抢亲事件中,她脑海中模糊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她跟着先生,跑了几里路。先生恼了,让她回来。她没有见过这样的怪人。既担心东家,为甚又不肯让她知道?既不曾远离,为甚不肯相守? 先生一定是遭遇了很大的苦难,才变成今天这副模样。浑身烧伤,隐姓埋名。一身的才学,只能如乡野匹夫一般讨生活。上山,下地,做工匠。倒是不收一文束修,教孩子念书的时刻,是他最快乐的辰光。 先生是想让东家更好地活着吧。 先生曾经说过一句话,她似懂非懂。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花练无数次忍不住开口,想告诉东家,可一想到先生的叮嘱,便左右为难。 她本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瞒着这么大一件事。瞒得很辛苦。 当秦相公将新嫁衣送来的那一霎,她站在东家身后,张开嘴,觉得有些话在嗓子眼儿里打转,最终却随着风飘走了。 来不及了。 花练觉得这种感觉就像她在山里的时候,眼睁睁看着一只兔子在她的眼前消失,她怎么都抓不住。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觉不是滋味儿。 「她从前穿嫁衣的时候,我没看到。这次,我应该……也看不到了。」先生道。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壠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先生看着运河的水,再也不发一言。 霜打梧桐,半生半死。他如今,可不就是一个半生半死的人么? 又有什么资格伤怀? 何忍负之。 何忍负之。 他现时能做的,不过是尽己之力罢了。 花练离开后,先生去找了小吏。 他告诉小吏一个他观测很久,慎重得出的结果:明日开始,扬州城的暴雨会捲土重来。扬州内城地势颇低,一旦运河的水泛滥,会倒灌,淹城。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今晚,必须将泄洪口炸开。 他等着小吏将他的话上报知府。 小吏听到他的话,面露难色,道:「连晴多日,府衙诸位大人皆道危机已解。你看,现时没有半点下雨的迹象,我若突然如此上报,只怕是会被责怪。」 先生道:「此事非同小可,《吕氏春秋》中将云分为山云、水云、旱云、雨云,我连续几日,观……」 小吏摆摆手,打断他,道:「先生休要再说,我知你有几分本事,但天象难测,不是你一个山里人能知的。朝廷派了司天监的人到扬州来,岂不比你通达渊博?司天监的人说无碍,便是无碍。我敬先生助我,但先生也该不叫我为难才好。」 先生还要再坚持。 小吏急道:「实话告诉先生,泄洪口绝对不可能炸!」 「为甚?」先生追问。 「泄洪口正对着郑家的私田,一旦泄洪口炸开,郑家的大片私田全要被淹!且,还有郑家的家庙!」 立太子后,郑贵妃不过是被冷落了半月,很快就复宠了。因太医诊出了喜脉之故,万岁大喜,加封其为「皇贵妃」。虽有孕不能侍寝,但万岁仍然夜夜前往承干宫陪伴。爱重之心,人人尽知。 郑贵妃此番圣眷,更胜从前。 这样的情势下,谁敢毁了郑家的私田? 若惹怒了郑皇贵妃,乌纱要不要?项上的头颅要不要? 先生心中愤慨,一股气憋闷在肺腑,挣红了脸。 他不再磨缠小吏,而是到府衙门前,敲响了鸣冤鼓。 过了今晚,就晚了,晚了。 然而,当他在公堂上陈明事由,官老爷一拍惊堂木,道了声「胡闹」,便命衙役将他叉了出去…… 先生心急如焚,行至河堤。 他在河堤上,站到子夜。 良言唤不醒享乐人。 他的孤独比在朝堂之时犹甚。 疏星点点。 明日。 明日是她的婚期。 明日更是扬州城极有可能被淹的日子。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转身,向花家洼奔去。 第76章 大雨出嫁 第76章 大雨出嫁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先生记得,一月前,花家洼的村民曾用土制炸药炸山石。 村里有个叫三驼的老人,便擅制此物。 他有一个小作坊,以此谋生。据说,每年春节,花家洼附近村落的山民都来找他买炮竹、烟花。 先生跑得气喘吁吁,身上旧日的烧伤似乎又牵动了,时而如蚂蚁在爬,时而如针尖在扎。 自桃花庵那场大火后,这样又痒又痛的感觉从未远离他,动辄发作。每一次发作都提醒着他,他不可能再和过去一样了。纵是能强撑着,做一点事,到底,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半条命罢了。 到了三驼老人屋前,他叩门。 三驼老人披衣开门,见是他,忙请他进去。 整个花家洼的人,都对先生礼敬有加,信任有加。 先生艰涩地开口,说讨些火药。三驼老人丝毫没有犹豫,丝毫没有怀疑,将先生带到小作坊,任由先生自取,想要多少拿多少。 先生从怀里取出仅有的一点碎银子,给三驼老人。 三驼老人忙摆手道:「先生快收着吧。老汉儿不识字,活了这么大岁数儿,却也知些道理。我那小孙子,多蒙先生教育,会读不少文章了。先生是菩萨,收菩萨的钱,罪过,罪过的。」 先生拿了火药,将碎银放在桌上,扭头便跑入苍茫的夜色中。 到明天,他的预测是否准确,便有答案了。 他得提前准备好。 「民用火药的威力,差军用火药甚远。若想一举炸开泄洪口,必得有个万全的法子……」先生想着想着,抬头看着天。 漆黑的夜空上,一颗星星也没有。 六月初六。 祝府。 头天晚上,我爹和祝西峰便指挥着府中的僕役们,将府内各处都挂了红绸。 早上,我睁开眼,一片喜庆。 便是连洗脸的铜盆上,都围了一层红布。 小音伺候我梳洗。 花练归置着我爹准备的各色嫁妆。 小音眉梢眼角都是笑,道:「小姐这次出嫁,可比上次气派多了。犹记得那年,我和小姐出门儿坐船,就带了半包旧衣服,半包冷馒头。小姐连身像样的绸衣都没有。到了程府门口儿啊,我气儿都不敢大了喘,生怕人家笑话……」 花练恐我听了这话伤心,赶紧借寻珠冠,将话头岔了过去。 忽听外头小厮来报:「程家老夫人,程家三小姐,吕老闆来了。」 我起身,迎了上去。 老夫人今日特特换了新衣,头上戴了她最喜欢的钗环。三小姐和吕圭一左一右地搀着她。三小姐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肚子隆起,头发挽成一个圆圆的髻。吕圭神采奕奕,小心地呵护着她,嘱她小心台阶。他们身后跟着十来个僕妇。每个僕妇手中都捧着礼盒。 「桑榆——」老夫人唤道。 「母亲。」我俯身行了个礼,上前去。 三小姐笑道:「桑榆姐姐大喜。母亲乍听见消息,激动得睡不着,说着,桑榆姐姐也是我们程家的人,此番成婚,无论如何,她都要备上一份嫁妆才好。母亲还说,得信儿晚,若不然,她定亲手给桑榆姐姐缝喜帕,尽尽心。」 「母亲费心了,孩儿感念。」 我招呼花练,将东西收下。 老夫人握着我的手,细细地看着我,眼圈儿红了:「桑榆,我昨儿四更,梦里,瞧见淮儿了……」 她察觉到这样的日子,说起这个不妥,将话咽下,只轻轻拍着我的手,眼泪落在我手上。 三小姐连忙掏了帕子给她擦着,逗乐道:「听闻川地有爷娘哭嫁的习俗,母亲这一哭,是桑榆姐姐的吉兆,往后,桑榆姐姐诸事顺遂。」 老夫人唏嘘一阵。 我爹过来,热情地请他们去前厅喝茶。 吕圭和三小姐扶着老夫人去了。 老夫人走到回廊,扭了三回头。她的眼里,有哀痛,有惋惜,有无奈,亦有欣慰。 我知道,她看着我穿着嫁衣的模样,愈发想起了我在程府的日子,想起程淮时。 纵我仍然唤她母亲,纵在冬日,她寒疾发作的时候,我仍然像过去那样,去给她按腿,但我们都明白,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我与她不再是婆媳。 无论如何亲热,见了面,总隔着一层薄而伤感的雾气。 「桑榆,好好儿的……」老夫人道。 我点头。 庭前的六月雪打了苞,枝叶扶疏。 我回到妆檯前坐好,小音替我擦上胭脂,然后一笔笔地描着远山黛。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薄雾轻拂初阳淡。 少顷,镜子里头多了个人。 我微微笑:「你呀,走路总是悄无声息。属猫的?」 冯高走过来,反身靠在妆檯上,深深打量着我:「从没见姊姊画这样艷的妆。」 「胭脂的颜色是不是重了些?我这张面孔原是素淡,与这颜色不相配。小音,过来,擦去吧。」 他拦阻道:「姊姊不配,天下便没有女子配。」 他今天穿着一身儿茜色的锦袍,愈发衬得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我将他的领口抚了抚,道:「豆芽今天的衣衫很好看。」 他认真道:「姊姊大喜,我得给姊姊送亲。」 他特特做了新衣裳。 还牵来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 为的便是今日,骑马走在我的花轿旁,送我去秦家。 小音捧来珠冠。 冯高从她手上接过,戴到我头上,镜中霎时喜气洋洋。 门外唢吶声响,鞭炮起。 祝西峰小跑着来喊:「来了来了!秦府的迎亲队伍来了!」 冯高抓起一旁的红盖头,盖在我头上。 那片红色遮住我眼眸的前一刻,我看见他的眼角湿润了。就像花开得最热烈的时节,往花瓣上泼洒的雨水。热闹与凄清并存,喜悦与沉郁同在。 风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很快,他便用很轻松的语调跟我说:「姊姊,我扶你出去。不能误了姊姊的良辰吉日。」 他的手,还是那样冰冰凉凉的,哪怕是在六月夏日。 他扶着我,迈过门槛。小音和花练跟在我身后。 门外,一个戴着红花的僕妇高喊:「新人出门,良辰佳期,一步一礼,一寸欢喜。」 又有礼宾先生唱道:「比翼从此添双翅,连理于今有合枝。琴瑟和鸣鸳鸯栖,同心结结永相系。」 一路走出府外,吹吹打打的声音热闹极了。 秦明旭请的是扬州城中最好的司乐班子。 一声又一声,洋洋盈耳。 花轿抬起。 走了不到半刻钟。 只听得雷声隆隆而来。 一名轿夫道:「早上明明还有朝霞,晴朗无云,怎地现时竟打了雷,古怪,古怪。」 冯高道:「看样子要下雨了,快些走,早点到秦家。」 轿夫连忙称是。 雷声并没有停止。 一道闪电,一声清脆的霹雳,瓢泼大雨来了。 风大得将花轿吹得晃了晃。 轿帘吹开。 我头上的红盖头从轿帘中飞了出去。 冯高飞身下去,去拾。 我从轿帘往外看去,雨下得很密,雨点如鼓点,砸在地面上,沉闷极了。 自来扬州,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 轿夫道:「我们折返吧,看样子,雨会越下越大。」 有个礼宾道:「不可,不可,花轿抬起,中途不能落地,这是规矩,落地不吉!」 小音扶着轿子,怨道:「还说什么吉不吉的话!什么劳什子先生,卜的黄道吉日,吉个什么,下了这样大的雨!」 礼宾坚持着。 小音同他吵起来。 礼宾道:「花轿折返,姻缘不顺,自古,都这么说……」 小音敛了口。 好不容易捡回红盖头的冯高走到轿边,听到这句话,道:「继续走!不能停!」 他向轿夫道:「撑到秦家,每个人都有重赏!」 轿夫们听到这句,不再抱怨,强稳住,继续往前。 冯高骑在马上,暴雨倾在他身上,他看着我,道:「姊姊的吉日,一定是吉日。不过是下点子雨罢了。姊姊权当老天助兴好了。」 后来的后来,我一想起今日的暴雨,便如万箭穿心一般。 南地有风俗,大婚时下雨,寓意夫妻要伞,伞在南音里扣着「散」字。我做了所有准备开始的再醮,就像隆重绽放在天空的烟火,放开,点燃,腾空,绚烂。最终,没有逃过消散。 但,和当初不后悔坐船从东昌府到扬州赴婚约一般,我亦不后悔今日的婚礼。 人的一生,所有的遇见和告别,都是有定数的。 花轿过了傲子岗,穿过东关街,巨大的爆炸声,突然惊震了暴雨中的扬州城。 第77章 独自赴死 第77章 独自赴死 先生怀抱炸药,在堤坝上坐到卯时。 他希望自己的预判是错的。 天渐渐亮了以后,呈淡淡的青色。 未久,日头出来了。 朝霞既集聚,又分散。既凌乱,又整齐。变幻莫测。 他将炸药抱得很紧,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他一夜未眠,眼睛红通通的。 运河的水不知他的思绪,兀自流淌着。扬州城还未醒来,偶尔有农人挑着担子,赶早去城中卖菜。早点铺子门前,蒸包子的笼子摞得高高的,冒着热气。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然。 辰半,他听到敲敲打打的声音路过沿河的道路。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看。每一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他们抬着花轿,往东走。他知道,那是祝府的方向。 他的妻,今日要嫁人了。 那个总是微笑着、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女子。为他怀过孩儿、他曾整夜将手放置在她腹上的女子。他潜意识里想要保护她、希望她获得幸福的女子。 要坐着这顶花轿,进别家的门了。 花轿真好看。 罩轿的帷子是大红色的彩绸,绣有百子图的花样,缀以金、银两色线,尽显隆重。朱红漆的藤编成的踏子,是她踩着入轿的地方。轿身是用银杏木做的,两边浮雕着和合二仙。轿帘上的富贵牡丹格外生动。 先生想,她要嫁的那个人,是真的很喜欢她吧。每个细节都用心了。 她曾流着泪向他说的那种安稳喜乐的日子,很快便会拥有了吧。 她的夫是不是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本就欠她一个安稳。 她从嫁到程家开始,从来没有轻松过。 他已经给了她太多太多的波折。 他永远记得她清冷素净的面孔上,汹涌的悲恸。 先生跟着花轿走了几里路。 他躲在祝府对面的大槐树下,一直等到她出了门。 虽然她盖着红盖头,他没有看到她的脸,但是,能亲眼看到她上花轿,于心已慰。 日头突然藏进云层里。 天越来越阴了。 乌云霎时起,离地面越来越近。 他猛地往堤坝奔去。 果然,半路上,暴雨就噼头盖脸地落下来。 风颳得人睁不开眼。 先生知道,此刻,扬州城的灾难已经在叩门了。 这样大的暴雨持续下,运河的水,只需数个时辰,便会溢出,倒灌。 扬州府衙里的人,不会有人敢做决定。他深谙官场上的处事规则。那些人都怕担干系,出了事,则互相推诿。君道有亏,臣职不明,这天下早已千疮百孔了。 一层层地呈报上去,等消息到了京中,或许还未见天颜,奏摺便「巧妙」地沉下去了。纵使奏摺得见天颜,当今圣上肯下旨泄洪,待旨意传到扬州,晚矣。 扬州城会有多少人死于这次决堤? 这些人,仅仅是将来奏报上统计的冰冷数字。最多引起庙堂上诸人的几许嘆息罢了。有的人,甚至连嘆息都不会有。 先生想起早起挑着担子进城的菜农,蒸包子的笼屉上冒起的热气,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扬州城该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早晨。她也该有一场无恙的大婚。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运河的水似张开嘴的兽。 这个偌大的人间,没有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以他一人之命,换取全城的平安,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隔着急促的雨帘,他最后看了一眼花轿。 桑榆。 他在心底喊出了这个名字。 桑榆,我的妻。 你好好儿的。 他抱着火药,以血肉之躯做铳,跳向泄洪口。 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运河洪水的倾泻发出的怒号,震动了扬州城。 死亡如风,急促而至。 水深。 火热。 他的两次死亡,将两种酷烈尝遍了。 如果他可以重新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走这样的路。 他想起,他与桑榆初尝人事不久的时候。一个丰盛旖旎的晚上,两人大汗淋漓躺在榻上。桑榆问他一句话:「二爷,你爱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平生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爱」这个字。 桑榆没有催问他,她翻了个身,很快便睡去了。她好像很恐惧从他口中听到别的答案。好多次,她都以为,他爱的人是荀意棠。连他自己,都曾经以为是这样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明白的呢? 是在动了休妻念头的时候吧。 如果那时,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是荀意棠,他会与她一同赴死。但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是她,他本能地想要保全她。哪怕用最决绝的方式。他只想她好好儿地活着。哪怕她恨他。 她不过是他幼年定下婚约的妻子,并非他自己选择的。可失去她,他是那样难过。 在牢狱里,他将休书递给她的那一刻,心就像一脚踩上去的薄冰,碎成一块一块的。 她一把撕掉休书,他险些要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牢门关上后,他便抱着头蹲在地上哭了。 他反覆在脑海中回忆有关于她的场景。 他眷恋的,不是两人的鱼水之欢,而是漆黑的夜里,她放在他心口上的温热的手。 桃花庵前,他一直盯着她,才会忽略荀意棠啊。 荀意棠点了火,他方注意到。 言语可以作假,动作可以做假,心却做不得假。 他爱桑榆。 比他想像中还要深。 他笨拙地爱着她,说出口的话,却像尖刀。 沖入火中,抱住荀意棠,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一则,新政废除,他一时间万念俱灰;二则,桑榆何其刚烈,唯有此举,能让她彻底地放下,重新开始;三则,恩师的女儿,是个痴人,能让她在死去时,得到她臆想中的圆满,也算对得起少年相伴的情分,弥补她一世错付的心。 谁知,天意并没有让他烧死。 那日,一场暴雨救了他;今日,一场暴雨送走他。 也许,老天爷怜悯苍生,让他晚些死,救今日扬州之苦难。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桑榆穿着一身家常的睡袍向他走来。 她的笑容像六月的树荫般清凉:「二爷,歇着吧。」 嗯。 歇着。 如今可真的要永永远远地歇着了。 他竭力睁大眼。 人之生有崖,而念卿无崖。 负民如负国,何忍负之。民不可负,卿亦不可负。 很抱歉。 那句爱你,这一生都无法说与你知了。 你知道我的,从来不善言辞。从此,自有旁人在你耳边,说一世的温言软语。 愿你子孙绕膝。 愿你百岁长乐。 愿你不再记得我。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 轿夫们都怔在原地。 乐手忘了吹打。 许多人都循声往河堤跑。 我掀开轿帘,往河边看,雨帘密密,什么都看不清。 冯高厉声呵斥众人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着些!误了吉时,我拿你们是问!」 众人畏惧,继续往前。 我问道:「豆芽,那边出了什么事?」 冯高道:「不拘发生什么,姊姊大婚要紧。」 我放下轿帘,心中莫名慌慌的。 这样大的雨,河堤边出了什么事呢? 我向花练道:「你去瞧瞧。」 花练忙道:「是,东家。」 花练一去,很长时间没有回来。 到秦府门口,轿子落地。 秦明旭一身红色锦袍,头戴冠玉,站在檐下等我。 冯高将我搀出轿子,僕妇打着伞要来接我。秦明旭抢过她手中的伞,用他仅余的一只完好的手将伞高高举起,迎了上来。 礼宾拖着长腔道:「喜鹊登枝迎新人,天长地久结同心!」 冯高将我的手,放入秦明旭手中。 这时,来了个人,向冯高禀道:「厂公大人,属下有要紧的事上报!」 冯高想了想,向秦明旭道:「过会子,再来喝喜酒。」 随后,跟我说了句「姊姊,我去去就回」,便随那来人走了。 花练走了,冯高也走了,我一下子觉得空落落的。 秦府中敲锣打鼓,一片热闹。 秦明旭牵着我,进了门。 乐声中,他轻轻说了句:「桑榆,刚刚看到你从轿子上下来,我的心才算是安了。」 蒙着盖头的我,低头看着他的鞋。 上面有许多泥点。 他定是一次次走到雨中张望。 我轻声道:「你我良辰,我自该是来的。」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有小厮端来火盆,让我跨。 风俗,再醮之妇过门,无须拜堂,酌酒祭神便可。秦明旭却坚持以初婚之礼相娶。蔡青遥坐在高堂之位。我迈过火盆,与秦明旭拜了天地、高堂,又行了夫妻对拜之礼。 礼宾高喊一声:「礼成——」 管家招呼着客人们落席吃酒。 秦家的族老一笔一划地将我的名字写入族谱。 就这样,我与秦明旭,成了夫妇…… 第78章 洞房 第78章 洞房 伴随着礼宾拖着长腔的「送入洞房——」的声音,两个丫鬟搀着我,进了正房。 来客们已纷纷坐上了席,秦明旭依礼陪客。 众人起闹,灌他酒喝。 闹哄哄的。 我遣退了丫鬟,独自一人坐在房内。 与秦明旭拜完堂,我心中那丝因巨响带来的慌乱平静许多。 木已成舟。 此处,便是我的归处。 s??to9提供最快更新 无论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动静,我总归是有枝可栖,有人可倚。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冯高回来了。 我听到他向众人笑道:「冯某来迟了,自罚三杯。」 他的出现令四周响起一片阿谀之声。 冯高强忍着,应承那些人。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众目睽睽之下,他出现在筵席上,所有人便可知道他与我、与秦家关系匪浅。秦家便有了一重无形的庇护。 不知怎的,纵使他竭力克制着,我还是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到几许阴霾。 也许是与方才他属下所禀报的「要紧的大事」有关。 夜,渐渐来临。 客人们陆陆续续散去。 秦明旭被灌醉了。 冯高扶着他,将他送来洞房。 我忙揭掉盖头,与冯高一起,将秦明旭搀到床榻上,脱掉鞋履。 「怎得喝成这样?」我道。 龙凤烛的光,将屋内漾得柔和。 冯高的身上带着酒气,亦有微醺之态。他笑笑:「娶了姊姊,大喜,多喝几杯,难免的。」 我问道:「方才,那人喊你出去,是什么事啊?」 「是……」他低下头,想了想,道:「是公务上的事,说了,姊姊也不明白的。」 我笑:「你不说,又怎知道我不明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姊姊,人都说,命有一尺,难求一丈。」 我道:「老天爷给一尺,就收一尺。给一丈,就收一丈。不必强求。」 「姊姊,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在光岳楼前失散,现在会怎样呢?」他的话语里带着薄雾的清凉。 我想了想,道:「或许,我们都跑回了杂技班,长大后,仍然走南闯北,打把势卖艺。有时吃得饱,有时吃不饱。」 「那样……挺好的。与姊姊时时在一处。」他抿了抿嘴角。 我柔声道:「别胡思乱想。我等你辞官回来呢。到那时,你就可以和姊姊时时在一处了啊。」 他天真地笑了笑:「好。」 有僕妇端着百合莲子汤进来。 我接过,僕妇退下。 冯高夺过那碗汤,咕嘟咕嘟喝了半碗,面孔上是耍赖的神气。 「我喝了姊姊的百年好合。」 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他的额。 「吃多了酒,喝点汤压压也好。」 「我该走了。不该再打扰姊姊的洞房。我去找母亲。」他转身离去,步子走得太快,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我上前扶起他,道:「慢着些。你竟醉成这样。我找几个小厮送你过去。」 他兀地笑起来,用手划拉了一圈儿,道:「姊姊,这洞房真好,你真好。」 当我白发苍苍,人到暮年时,常常会想起这晚冯高在我与秦明旭的洞房里说的这句话。那时,冯高痴痴傻傻地坐在我身边,眼神混沌,神智似幼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我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姊姊,这洞房真好,你真好。如果他当初没有被秦老爷丢弃,秦明旭的人生,是他的。秦明旭所享的母爱,是他的。这洞房,或许也是他的。 此时,我只当他是醉话。 「好好好,都好,都好。」我哄着他,唤来小厮,吩咐道:「备车,送冯厂公去青岳馆。」 小厮想去扶他,他猛地推开,跌跌撞撞地走了。 「我不要人送,我不要人送,我去找母亲,我去找母亲……」他喃喃道。 他的背影,看上去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秦明旭仍在熟睡之中。 我用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夜深了,秦府一片静谧。 雨,还在下。 花练还没有回来。 我没有解衣,趴在床榻的一侧,听着雨声,渐渐睡去。 我做了一个很浅的梦。 梦里,是连绵起伏的山峰,我拼命地往上爬,山顶上,有人在等我。他背着身子,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孔,我不知道他是谁。等我气喘吁吁,终于到了山顶,一阵疾风颳过,人影不知所踪。我独自一人站在山顶,好像生命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被巨大的茫然笼罩住。 睁开眼睛的时候,秦明旭恰好也刚刚从床上起身。 他端过一边桌上昨夜冯高喝了一半的百合莲子汤,将剩下的一半喝了下去。 一碗百合莲子汤,冯高一半,秦明旭一半。 「明旭,你醒了?」我道。 「桑榆——」他轻轻地唤我。 「嗯。」 「桑榆——」他又喊了一声。 「嗯。」 我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 他靠在床边笑了笑:「我就是想喊喊你。醒来,你在身边,我喊一声,你应一声,这感觉真好。」 我绞了温帕子,递给他。 他擦了脸。 忽然他探过头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亲。 他身上苏合香的味道若有似无。 这是他第一次与我这般亲密。 亲完,他笑着离去。 我摸了摸面颊,热热的。 小音白日里出门买珠花,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河堤边许多人洒酒、烧纸钱,有人炸泄洪口的事,满扬州传得沸沸扬扬。 郑家数万亩私田被毁、家庙被淹,郑贵妃的父亲气得当场吐血,差点背过气去。 扬州府衙的人派了许多官兵,在河堤附近巡视,查看究竟是何人所为。 老百姓们皆暗中拍手称快。 那个死去的人,寻到了尸首,血肉模糊,不知姓名。扬州百姓深为感念这个无名英雄,称其为「河神」。 朝廷得到奏报。 当今万岁见事已至此,横竖,郑家已然受损,不可挽回,与其追究一个死去的人,不如顺着民意,倒能落个好名声,便下了道迟来的旨意,「允扬州泄洪」。 听闻郑贵妃动了胎气,太医院的人齐齐出动,连续几日,方才保住郑贵妃腹中龙脉。 既有旨意,那炸泄洪口的人,便算不得「罪犯」。 于是乎,老百姓们自发组织,在河堤附近,修河神庙。 工匠们轮班,日夜赶工。 花练一直没有到秦家来。 新婚毕,我重新回到酒坊,见她如从前一样,搬着一个大大的酒罈子,从后院往外走。 我在柿子树下拦住了她。 「花练,你怎么总也没去寻我?」 我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的样子。 见了我,她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 「东家,我回了趟花家洼,今儿一早才回来,赶得急,没来及告诉您。」 我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低头,道:「我们村里这几天办丧事,我回去帮帮忙。」 我点头道:「这样的事,原也应该。」 入夏,柿子树的枝叶更繁茂了,绿叶覆盖,舒展着,像一把伞。 她纯净的眼睛看着我:「东家,您顺顺噹噹大婚了,我真高兴。」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面孔。 第二日,河神庙建成。 甚是轰动。 许多百姓去祭拜,络绎不绝。 我亦是当日被河神救下的一员。与其他百姓一样,我对河神有崇敬,有感恩。 我命小厮准备了些香烛纸钱,也打算去拜拜。 人流涌动中,我挤进庙里。 抬起头,看向庙里供奉的河神。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香火,隔着供桌,隔着生死,隔着无名英雄的传说,我蓦然怔住了。 第79章 河神的身份 第79章 河神的身份 那尊河神像,虽遍身伤疤,面容可怖,但我却从那泥塑的眉眼中,隐隐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河神的脸,稜角刚毅。河神的眼睛虽然有伤,但眼神儒雅坚定。河神遍身的疤痕……桃花庵的大火…… 我分明记得,当初,冯高命人将他从庵中抬出来时,他身上的烧伤从大腿至两肩尤甚。 眼前的河神像亦是如此。 我置身于青烟裊裊的庙宇中,刻意封存的记忆像是从某个隐秘的匣子中钻了出来。 前头的人磕完头,离去,后面的人挤进来。我被人群推动着,往前,离河神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我忘了上香祭拜,只是盯着那河神的眼神。 程淮时。 这样的眼神与程淮时何其相似啊。 昔日,在房中,他跟我说「知我罪我,惟其春秋」的时候;他在纸上写「我心皎洁如明月,奈何明月有圆缺」的时候;他初升户部,铁了心要跟张大人一起干一番大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时候,眼中不正是散发着这样的光芒吗? 也许,这世间心怀大义的人皆是如此吧。 我一阵唏嘘。 缓缓回过神来。 青苔满地初晴后,唯有南风旧相识。 程淮时自在冯高私邸消失后,杳无音讯,他应该是在某个山清水秀的隐蔽角落,安然地活着吧。我不该胡思乱想。 我取出香,虔诚地拜了几拜,谢河神捨身庇护之恩,便起身离去。 走出庙外,见大树下有个穿着黑布衣裳的老人,一边走,一边哭,提着篮子,摇摇晃晃地,忽地栽倒在地。 我连忙让小厮扶起那个老人,将他带到祝家酒坊,请大夫过来瞧瞧。 大夫来了,号过脉,开了方子。 我命小厮按方子去抓了药,煎好,晾温,给老人餵了下去。 未久,老人醒过来。 他急着俯身向我致谢:「多谢姑娘,姑娘怜老惜贫,好心肠。」 我忙道:「老人家莫要急着起来,且歇息好了,再走不迟。我让马夫套了车,一会子送您回家。」 他惶恐道:「这怎么好,这怎么好……怎么好麻烦姑娘……」 我道:「不麻烦。举手之劳罢了。」 他自言自语道:「好心的人多啊,先生也是这样的好心人,可我害了他。火药是我给他的。他还付了银两……」 他说着说着,呜咽起来。 「先生文武双全,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先生是菩萨,来渡凡人的……先生身上本来就有伤,这回连个全乎的尸首都没有……先生不爱吃鱼肉,就爱吃苦瓜。我做了一篮子葱油苦瓜来,送予先生吃。可是,先生再也吃不到了……」 他抱着怀里的小篮子,面孔上满是悲痛。 我听了他的这些话,身子一凛。 凭空出现。 身上本来就有伤。 苦瓜。 我向那老人道:「老人家,您说的先生,是河神庙里的河神吗?」 他仓皇地看了看左右,我示意伙计们退下,他方道:「姑娘,不能叫旁人知晓的。我们先生炸泄洪口,淹了郑家的私田和家庙,郑家的人心里怨气大呢,怕是要报复。我那会子在庙里,半句话都不敢说……看姑娘是个善人,老朽才敢说实话……」 他看着我,道:「先生,在我们村里教孩子们念书,一文的束修也不收。他是个大好人啊。」 「先生身上的伤,是什么伤?」 他思忖道:「瞧着,像是烧伤。先生说,是小时候玩炮竹,火引子烧的。」 「他是什么时候到你们村里的?」 「去年冬月底。」 算来,正是桃花庵的大火过去一个月的时间。 「你说,先生爱吃苦瓜?」 「是啊。先生说,苦瓜清心。我们村里,挨家挨户轮流着给先生做饭。我上回做了道葱油苦瓜,先生甚是喜欢……先生从不肯麻烦我们的,饭菜都要最简单的……」老人又哭了。 与程淮时夫妻一场,我记得甚是清楚,他不爱吃甜腻之物,喜苦瓜。 一层层地重迭。 怎么会这样巧合呢? 我沉思良久,走到桌边,按脑海中程淮时从桃花庵中抬出来的模样,画了幅肖像。 我拿着肖像,递给老人看:「老人家,您看看,这人,是不是您村里的先生?」 老人的双手颤抖起来,他惊诧道:「这就是我们先生啊!姑娘,您认识他?」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炎炎六月天,我只觉身上的血一寸寸凉下去。 「东家,城西赵记酒楼的帐,结了。一共八百七十六两三钱银子,您点点……」 花练从外头回来,见了屋内躺在大椅上的老人,一下子愣住了,余下的半截话再也说不出来。 老人唤道:「练丫头,你怎在这儿?」 花练嗫喏道:「三驼伯伯,你……你怎在这儿?」 老人将我在庙前如何救了他的事说了一遍。 花练上前,道:「三驼伯伯,这就是我做活路的东家。」 少顷,马夫套好了车,扶着三驼老人上去。 三驼老人道谢不迭。 他走后,我坐在院中的柿子树下,不发一言。 风吹乱了头发。 举目顾盼,天边的血色残阳映照着,似不愿带走它剩下的几抹余晖。 辽阔苍茫的天上,有浮云掠过的影子。 花练迟疑着走向我。 「东……东家……」 我没有抬头看她。 「你昨天说,你们村里办丧事,就是为他办丧事,对不对?」 花练咬咬牙:「是。」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月初一那天。我随东家的轿子出门,看到了先生。他穿着黑衣,蒙着面,过来抢亲。我认出了他,跟着跑了十多里地。东家,我很想告诉您的。可先生央告我,万万不能告诉您,他想让您跟秦相公好。他说了很多道理给我听,我听不明白,只记得有句话,是,是……」她努力地回想:「是……什么舟渡,什么达岸,什么归……」 「与君同舟渡,达岸各自归。」 「是,是!就是这句。」 我心中霎时无比地凄凉。 「花练,你瞒我。」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急得满头是汗。 「东家,我真的不想瞒您。好多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您还记得我看着您头上的簪子出神吗?我那时候告诉您,有些事,我想不明白,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想明白。我原本打算,等我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一定第一个告诉东家。可先生,先生的话,我得听。」 簪子。 我头上的竹簪。 嬿婉良时,欢愉今昔。 竟是他为我准备的新婚贺礼。 好一会子,我道:「花练,你起来,忙去吧。」 「东家……」她看着我,还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 「去吧。」我又道。 她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东家,您别伤心。先生说,最不愿见您伤心。」 我将头埋在膝上。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他早就与我做了此生再不相见的打算了。 我所以为的他的避世偷安,只不过是我的自以为。 不管他如何隐姓埋名,他是程淮时,永远是程淮时。从前是新政,现在是炸泄洪口,没有这件事,还会有下一件事。他只要有半口气在,就不会避世偷安。 他送我一个圆满。 送扬州城一个平安。 他从俊逸的公子,化为庙里的泥塑。 我与他,不止是阴阳两隔。 从新政覆灭,他被捕入狱,写了休书后,他就已经在我与他之间划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银河了。 不知我坐了多久。 天黑透了。 有人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桑榆——」 是秦明旭。 他柔声道:「我等你回家吃晚饭。」 他将一件薄衫披在我身上:「你想再坐一会儿,没关系的,我陪你。」 我起身,才发现双腿麻了。 我踉踉跄跄走到后院的那间小屋中。秦明旭跟在我身后。 我抱了一坛最烈的「青冢」,仰头喝下去。 心里的沉重,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只想一醉方休。 秦明旭没有阻止我。 他也抱了坛酒,道:「桑榆,我同你一起喝。」 黑夜迷迷茫茫。外头蝉鸣稀稀。 不知喝了多少,酒气溢满小屋,眼前朦胧起来。 好像程淮时又回来了。 他坐在我身边,还是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 他没有被大火烧过。也没有受伤。 他的面孔还跟从前一样。 酩酊大醉,我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80章 逼捐 第80章 逼捐 不知外头的更鼓敲了几声,我倒在床榻上,昏睡过去。 满屋子的酒气,似乎要将我湮没。 青冢。 青冢有情犹识路,平沙无处可招魂。这是我起初为它取名的由来。 青冢之烈,烈在灼心。 等闲不可挡。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一只手,在解我的衣衫。 那只手充满渴望。 我试图拂去,却没有一丝力量,双眼亦睁不开。 梦境的那头,山谷深幽,隔烟朦胧,桃花流水,渔舟轻泛。我带着满身的风尘、满身的疲倦,问讯渔人,寻找桃花源。 这不正是我那幅《桃花溪》里所描画的场景吗。 那船上的渔人告诉我,往东走,一直往东走,便是桃花源。 往东走,东边是何处? 待我醒来,夜幕早已如渐行渐远的雁,轻扬着翅,离去。天光乍破,鱼肚白的天空,薄雾冥冥。 我的外衫、罗裙,尽被脱去,身上,只着亵衣。 我觉出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外头传来脚步声。 我悉悉窣窣地穿衣,起身。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停住了步子,隔着门,道:「桑榆,我做了枣粥,你吃一些吧?」 我没有作声。 他端着粥,进来,小心翼翼地给我盛了一碗,吹了吹,不烫了,方递给我。 「对不起,我昨晚也吃多了酒。原本只是想陪你一同醉一场。哪知……」 他面孔上有愧对之色。 大婚好几日了,他没有刻意要同我圆房。晚间,他与我躺在一张榻上,我听到他热烈的心跳、呼吸。他在克制着。我知道,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水到渠成的契机。他在等我完完全全地敞开自己,迎接他。所谓鱼水之欢,鱼游于水,水漾于鱼,才成欢。 然而,昨晚的一场大醉,却让我们阴差阳错地有了夫妻之实。 这非我的本意,亦非他的本意。 我接过他递来的粥。 须臾,我道:「明旭,你也盛一碗,同我一起吃吧。」 他略略怔了怔,笑了,忙点了个头:「好。」 我和他在晨光熹微的早上,默默坐在小屋中,一同吃了粥。就像人世间无数寻常夫妻那样。 我不怪他。 也不该怪他。 在河堤边,我答应了他的求婚。我是他的妻,床榻人伦,早晚之事。 纵三驼老人的出现,让我知道了许多真相,心痛难抑,意难平。可筵席已散,世事无常。 有句话叫,山和山不会见面,人和人总会重逢。我和程淮时,成了不可见面的山。 一想起,还是会作痛。 一念及,还是会遗憾。 庭中树,亭亭如盖。 旧梦人,魂散泉台。 所有的思绪,不过深埋心底罢了。 有了昨夜的恩好,秦明旭对我,比往日更添一份亲近温柔。小音捧了铜盆进来,他试了温凉,绞了帕子,递予我。 「桑榆,江南织造局来人,与我商议御用丝绸採买之事,我去了。我忙完回来,陪你去桑园看戏。今晚有你喜欢的《绣襦记》。」 我点头。 他离去,一路嘴角带着和煦的笑意。 小音道:「小姐,从来没见姑爷这般开心过。」 伙计们陆陆续续地起来忙活了,花练将酒坊的门打开,盘点着昨日的收支进帐。 我坐在小屋中,翻看着《绣襦记》的话本。 冯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深锁阳台天黯黯,襄王梦断巫山。翻云覆雨虽分散,换羽移商反合欢……」他在我身后轻声念着。 我扭头:「你几时来的?我竟没有察觉。」 「来了有一会子了,姊姊看得认真,我便没有打扰。江南的公务忙完了,这两日,我就要返京了。捨不得姊姊。过来瞧瞧。」 他笑着站在书桌边。 忽地,笑容凝滞。 昨天我画的那幅程淮时的肖像,他看见了。 上头的墨迹初干,显然不是旧作。 燕尔新婚之中,我画程淮时,敏感的他遽然担忧。 「姊姊……知道了?」他脱口而出。 我盯着他。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下头。 过去好多朦朦胧胧、不得解的事,都清晰起来。 「豆芽,你一直都知道的,是么?」 当日,程淮时身受重伤,何以能躲得过东厂的搜寻呢? 青岳馆,竹林中一闪而过的黑影,冯高的若无其事。 我猜到了。 我什么都猜到了。 他的声音像冷月般清凉。 「姊姊,你欢喜程淮时,我便想法子将他从死牢里救出来。你接受了秦明旭,我便庇护秦家,给天盛楼做靠山。你身边是谁,我从来都不在意。是盗是匪,是官是民,是谁都没关系。那天晚上,程淮时满身是烧伤,他求我,让我放他走。他说他这辈子不想再拖累你。我……」 他缓缓抬头,哽咽了。 「姊姊,你不要怪我。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想让你快乐。」 我握着他的手,与他相对默默垂泪。 我的弟弟。 我的小豆芽。 他有什么错呢。 他不过只是护短。他的短就是姊姊。他眼里没有是非,没有原则,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想让我快乐而已。 豆芽走后,我在小屋里沉坐良久,方踱步到柜上。 花练向我禀道:「东家,方才,我在铺子门外,瞧见了一个黑匣子。」 「什么黑匣子?」 「咱们当初带去神居山的那个黑匣子。咱们送给独眼龙的三千两银票和火铳,原封不动地被送回来了。」 「哦?」 「对了,除了还回咱们的东西,还送了一盆碗莲来。」 我顺着她的视线,瞧见那盆碗莲。花大色艷,清香远溢,凌波翠盖。 我道:「这独眼龙果然是个义匪。」 花练道:「的确义气,没有将事情办成,便不肯白收钱。那匪首许是知道东家成婚,不愿以打劫的物件儿相送。送盆碗莲,干净又诚心。」 庙堂之中,犹有小人。 绿林之中,犹有好汉。 我兀地想起船上的渔人告诉我,往东走,一直往东走,便是桃花源。 神居山,不正是往东么?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也许正是因为这剎那的念头,在走投无路,退无可退时,我才会驮着豆芽,带着豌豆和樱桃,拼命往东逃。 黄昏的时候,秦明旭回来了。 桑园的《绣襦记》开场了,我们却没顾得上看。 因扬州府衙下了命令,让城中所有商户募捐,赔偿郑家被淹的私田,为郑家重修家庙。 知府大人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皆透出,这是上头的意思。府衙中人,不过是迎合上意罢了。在一派冠冕堂皇的官话中,郑家仿佛成了此次扬州泄洪的最大功臣,居功至伟。 知府大人召集了所有商户,到公堂商议募捐事宜。 我和秦明旭都在其列。 郑国舅也来了。不过,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打了个照面便走了,留手下一个管事盯着,命其将各家捐了多少,都详详细细记下来。 各商户心内都不愿捐款,奈何,这种时刻,若不出钱,恐得罪郑贵妃,招来麻烦。于是,陆陆续续地喊出一个数字。 「赵记米店五千两——」 「沈家酒楼八千两——」 管事一一记着。 我悄声与秦明旭道:「明旭,咱们跟众人差不多便行了。不过应付个场面。」 秦明旭不作声。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神色十分不自然。 他额头有一层薄汗,手心紧紧地攥着。 「明旭,你怎么了?」我问道。 他方回过神来,强作无事,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其他的商户都报过数了。 管事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明旭,道:「秦老闆,该你了。」 秦明旭像是避着那管事一般,没有抬头,局促不安。 他沉吟一会儿,道:「天盛楼,十万两——」 满座譁然。 我吃惊地推了他一把。 郑家平素「掠之于民」,今,私田被淹,便「掠之于商」,委实不厚道,旁人都是虚应场面,他为何要出这般多? 上回,郑国舅告他抢亲,他与郑家已无半点交情可言。 何况,江南夏日渐浓,制薄衫的时节来了,要支出大笔银钱採买生丝。帐面上一下子挪出这么大一笔数字,对生意多少有些影响。 管事满意地拊掌,笑道:「好,千里大运河,万家天盛楼,不愧是秦老闆,大气,大气。」 我觉出不对劲来,看着那管事。 进门时,没有注意。现在仔细瞧了,暗暗惊诧。 我向来对人的面孔记忆深刻。但凡有过一面之缘的,脑海中便有印象。 我记得,我曾经在张府见过这个人。他叫邹成。是张大人的手下。昔日,张大人将杂技班主囚禁在张府,便是派此人看守。杂技班主离奇死去。张大人疑惑邹成是旁人安插在他府里的细作,以「办事不力」为由,将他赶出了张府。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 没想到,他现在是郑府的管事了。 秦明旭潦草地向邹成点了个头,起身,便要走。 「秦老闆,留下。旁人,都散了吧。」邹成意味深长地说着。 「其他的商户,回去好好想想,事情该怎么做。」 商户们走出公堂,口中皆骂骂咧咧,怨秦明旭不该做出头鸟,抬高募捐的门槛。 我在公堂外,回头看了一眼。 邹成阴晴莫测地瞧着秦明旭。 秦明旭越发紧张了…… 第81章 被要挟 第81章 被要挟 我回到秦府的时候,天已黑透。 僕妇恭恭敬敬地问我:「少夫人,饭菜已按少爷吩咐的做好了,都是您爱吃的菜,现在要端上来吗?」 我道:「等少爷回来吧。」 我在卧房中整理秦明旭的衣物。 见屋角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樟木箱子,箱子上刻着两个字:桑榆。 我打开箱子,看到许多零碎之物。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一个手炉。红铜色,炉盖镂刻缠枝菊花,光洁圆浑,平整素净。炉身用阳文小篆刻着两个字:风清。 我记得在扬州初雪的日子,我去渡口送程淮时,回来的时候,耽搁了时辰,城门快要关了。我碰到秦明旭,他往我手中递了这样的一个手炉,不过炉身刻的是「月明」二字。 月明,风清。 这手炉原来是一对。 还有,昔日,我为蔡青遥祝寿所画的牡丹图,后来,这幅牡丹图到了张大人手中。秦明旭有段时间,被错认成张大人的儿子,住在张府。他竟将这牡丹图又带回扬州了。 牡丹图边,新添了一行小字:牡丹昨夜方开遍。毕竟是、今年春晚。荼付与薰风管。 接着翻看,有一条十分旧的粗布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个「桑」字。 是我当年坐船从东昌府到扬州时随身带着的。不知怎的,寻不到了。 想是遗落在船上,被他拾去了。 关于我的点滴琐碎,他都当作宝物,细细收藏着。 我将箱子盖上,放回原处,心被夜色浸泡得柔软而温和。 二更时分,秦明旭从外头回来。 我吩咐僕妇将饭菜热了,端进房中。 「明旭,他留下你,说了什么?」我问道。 他的神色已经比在公堂时平复了好多,没有那般的紧张和不自然了。 他向我轻轻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道:「你别担心,没事的。无非是多出些银两罢了。钱财身外物,全当破财消灾了吧。」 「明旭,那个管事,是从前张大人身边的人,名唤邹成。他本是琼林书院的士子,武功颇高,为张大人所赏识,只听命于张大人一人,甚是忠心的。他缘何投到了郑府门下呢?我总觉得内中似有什么隐情。」我斟酌道。 他盛了碗汤给我,道:「他从前忠心,是因为张大人是首辅,位高权重。现时,张大人故去,张府寥落,有道是良禽择佳木而栖,他另投门庭也不奇怪。世情本如此。听坊间传言,郑贵妃这胎,太医们皆道十有八九是个皇子,万岁爷动了易储的心思。」 「太后她老人家好不容易才让万岁爷立了太子,岂容轻易废之?太子是国本,国本不会轻易动。」 他喝了口汤,道:「听闻……冯厂公,帮太后做事?上回立太子的事,他出了不少力。」 我停箸,道:「东厂历来不涉党争,只听命于万岁,你休要听旁人胡吣。」 他顿了顿,为我布了菜,道:「你快吃,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以后再不提了。」 邹成的事,这么一岔,我倒是忘了提。 只忧心冯高。 他若果真为立太子的事出了力,想必郑贵妃一党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了。 秦明旭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好久。 潦草食毕晚饭,他躺在榻上,双手枕着头。 「桑榆,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会离开我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我觉得奇怪。 我踱至榻边,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放在胸口上:「我不愿你离开我。我很珍惜现在这样的日子。桑榆,与你成为夫妻,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我的内心很安宁,从未有过的安宁。世间最大的幸福不过如此,我回家来,有一盏灯亮着等我。我不想失去。」 「我本是再醮之身,既嫁与你,自是想和你白头到老的,哪里会轻言离去呢?」我道。 话音刚落,外头小厮来报:冯厂公来了—— 我起身,走到外屋,冯高已经进来。 他身上背着装满公文的行囊,赶得很急。 「姊姊,巡盐事毕,我今晚得回去了。」 我往厨房走去:「我给你做点吃的,你吃饱了再走。」 他解下行囊,放在椅子上,尔后,随我去了厨房。 他看着我揉面、做饼子,倚在门框道:「姊姊,今年岁尾,我就可以回来了。」 岁尾,是郑贵妃临盆的日子。 「果真?」我喜道。 「嗯。姊姊要相信我,我素来算无遗策。」 他郑重道:「我那会子跟母亲说了,她也很开心。我不想再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住在青岳馆。早早回来与她做伴,尽尽孝道。」 锅里的油烧热,面下锅,发出嗞嗞啦啦的声响,热闹又欢庆。 是啊。 他是算无遗策的厂公大人。 多大的波折都经历过了。 只要他想,他一定能全身而退、平安归来。 饼子做好了,端上桌,他连吃了几个。门外的番子催,他抓起行囊便走了。 镜里孤鸾。 庭前玉树。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我回到榻上安歇。秦明旭紧闭双眼,已经睡熟了。 那厢,冯高回京,才发现行囊中的公文被动了。 有些页码乱了,显然是仓促之间,没有来得及复原。 冯高身旁有个小太监,是他两个月前从十二监调来东厂的。这小太监名唤张鲸,原先在宫里刷马桶。尿盆子洗得干净,人又伶俐,恭谨,会说话。冯高被关进诏狱时,好多人做了墙头草,唯有这个张鲸,一句坏话都没说,还给关在狱中的冯高偷偷送去些汤水。冯高出狱后,调查了这个张鲸的背景,见他家世清白,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便将他调到身边近身服侍,升了五品执事太监。张鲸可谓是一朝幸运,平步青云。 这回到扬州,张鲸亦随行在侧。 公文被动的事,张鲸也发现了。他小心问冯高道:「厂公大人,此事要不要查?」 冯高前思后想,行囊只在姊姊房中离身过,他摇摇头,示意张鲸莫要吱声。横竖,公文没有被偷,不是大事。 他已经算到了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有告诉我。 他希望我的婚后生活,无风无浪。 他只是派张鲸暗中敲打了一下秦明旭。 而这些,我都不知道。 人只要做错一件事,就不得不继续做许多事来掩盖那件做错的事。秦明旭有把柄握在邹成手中,才会被邹成所挟。 一开始,邹成让秦明旭翻冯高的公文,不过是试探。 秦明旭照做了。 这个举动越发让邹成觉得,秦明旭可以利用。 冯高派张鲸敲打秦明旭,反而让秦明旭更加惶恐。惶恐失去。一错再错。直到走入深渊。 我们每一个人,都裹挟在滚滚洪流中,无意识地推动着悲剧的发生。 翌日,天还没亮,有人「砰砰」地敲门。 我迷迷糊糊从床上起身,开门,花练上气不接下气道:「东家,出事了!」 「怎么了?」我一下子全然清醒过来。 「老爷,老爷半夜出恭,摔了一跤,恐怕,恐怕……」花练面色惶惶。 我连忙穿了外衣,擦了把脸,就往祝府赶。秦明旭醒了,忙道:「桑榆,我跟你一起去。」 我爹花白的头发散开,衣裳皱巴巴的,躺在榻上。 人上了年纪,这一跤摔得非同小可,新伤勾着旧疾,药石无医,气息奄奄。 祝西峰伏在榻边,哭得双眼红肿。 我爹看见我,将泛黄的手伸出:「桑榆,桑榆——」 我连忙上前,将他的手握紧:「爹,我在这里。」 我爹哽咽道:「桑榆,你娘在下面向我招手了。她说她苦得很,叫我下去陪她。」 我摇头,道:「不会的,我娘最是善解人意,她会在黄泉路上,等爹大寿足了再去。」 「我这一辈子,窝囊啊……一点子祖业,败得干干净净……幸亏……幸亏你娘收养了你,让我老来有靠。如今,我福也享了,有什么捨不得去的呢?西峰,被你教得越来越懂事了,我到了下头,也算对得起林月。」他颤巍巍地说着。他的两个妻,他都不想辜负。 「岳丈的福气,没享完。岳丈爱吃暹罗茶,小婿着人去南境弄了好些,下月便能到扬州,岳丈想喝多少,便喝多少。」秦明旭道。 我爹笑了,浑浊的老泪落下,鬍鬚抖动着:「祝家养了好女儿,得了好姑爷……」 他向我道:「桑榆,取纸笔来。」 「爹这会子要纸笔做什么?」 他挣得额上青筋凸起,坚持道:「快给我取纸笔。」 我依言,拿来纸笔。 我爹挣扎着,握起笔,写起遗言来:我死之后,祝家花酿的方子,留予养女祝桑榆,准其全权处置…… 我眼眶一热:「爹,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的。」 如果说,刚到扬州时,他还对我存着几分戒备。 此刻,则是全然的真心。 这段时间,朝夕相对,我对他极尽孝养。 他真的把我当女儿了。 他将最珍贵的东西留给我。 他信我会一生善待祝西峰,不需要契诺。 他信我会经营好祝家酒坊。 写完,他舒了口气。 转而,指着祝西峰,对我和秦明旭道:「桑榆,姑爷,我死前有个心愿……」 我和秦明旭齐声道:「爹,您尽管说,我们一定照做。」 「西峰这孩子大了,该娶亲了。我前些日子,跟赵记米店的赵老爷说了亲事,他家的大小姐跟西峰年龄相配,赵老爷允了。桑榆,姑爷,你们赶紧……赶紧把西峰婚事办了……我就算立时蹬腿去了,也圆满……」 我想了想,道:「听爹的。」 祝西峰乍一听说要与赵小姐成婚,很是茫然。 他拉着花练,道:「咱们偷偷去赵记米店,瞧瞧那赵小姐是何模样。」 花练不作声,闷头跟在他身后去了。 他一路咕咕叨叨的。 花练猛地一拍他的肩膀道:「讨厌鬼,以后有那赵小姐管着你,你可再也不必烦我了!」 祝西峰道:「休想,我就算娶一百个媳妇,还是要烦你,天天烦你。」 两人打打闹闹,到了赵记米店。 门外停了一辆马车,丫鬟扶着一个穿着嫣红色衣裙的小姐从马车上下来。 花练拉着祝西峰,躲在一旁。 只听得那小姐说道:「爹真是不该,稀里糊涂就将我许了人。谁人不知,那祝家是祝桑榆当着家,有这么个厉害的姑姐,进了门,日子怕是难过。」 丫鬟道:「小姐,您想岔了,祝家凭甚就一外嫁的女子顶门户?说不过去的。祝西峰才是祝家正经八百的少爷,将来成了家,祝家的都是小姐的,听说那祝西峰心无二两肉,呆愣得很,想必很好拿捏。待小姐嫁过去,便赶走那祝桑榆,当祝府的家……」 那小姐点头道:「你说得很是。」 花练气得面色发白,冲上去,道:「你说谁呆愣?你说谁心无二两肉?我们少东家前阵子还谈成一桩大买卖,轮得着你们嫌弃他么?」 那丫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是哪根葱?管得着么!」 两人厮打起来。 那丫鬟不是花练的对手,喊了米店的伙计们过来帮忙。 祝西峰见花练被团团围住,急了,大吼一声:「我看谁敢欺负我家死丫头!这个亲,小爷不娶了!」 第82章 花练的心意 第82章 花练的心意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赵家的家丁们听得此言,方知眼前这人,是准姑爷。 恐惹了祸,纷纷住手。 那赵家的小姐并不觉自己方才失言,只是恼着祝西峰为了一个野丫头,便嚷嚷着「不娶亲」,有失体统,愤愤地扭头进了铺子,向赵老爷告状。 须臾,赵家老爷走出来,以准岳丈的身份,教导了祝西峰几句。 原以为祝西峰会借坡下驴,说几句软话,此事便过了。 谁知,祝西峰不仅不道歉,还拉着花练就跑了。 当着众人,赵老爷面上难堪。 遂即,打发小厮将聘礼退回祝府。 赵家小厮向我爹说了今日的事,并道:「我们老爷说,贵府少爷心性未定,不敬尊长,我家小姐高攀不起。贵府还是为少爷另择佳偶吧。」 我爹听了这些话,不免上火,喝下去的汤药吐了出来,直指着祝西峰,大骂:「逆子!逆子!」 祝西峰跪在门槛外头,嘴里嘟囔着:「她家不乐意,我还不乐意呢,便是娶妻,我也该娶个自己欢喜的,那赵家小姐,心跟针眼一样窄……」 我爹道:「畜生!你还敢顶嘴?」 我连忙劝慰道:「爹不必动怒。许是西峰跟那赵小姐没缘分。」 花练随着祝西峰跪在外头。 她总觉得这桩婚事黄了,是她的责任。她深悔不该在米店门口闹一场。我爹本就身子不好了,赵家的退婚更是让他的病情雪上加霜。 黄昏的时候,咯了三回血。 秦明旭忙前忙后,重金请了游方的神医来为他诊治。 晚间,我爹睡下了,我将他们俩搀起来。 花练低头,道:「东家,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少爷去胡闹。」 祝西峰瞧着她的脸色,手心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好半天,他一咬牙,一跺脚,鼓足勇气道:「花练,你将我的婚事搞黄了,不如,你将自己赔给我当媳妇吧!」 花练一懵。 她啐了一口:「混说!」 她几乎是逃一般地回了屋。 祝西峰见状,坐在门槛上,圆圆的脸覆满失落。 「姊姊,花练瞧不上我。」 他两道粗粗的眉,向下耷拉着:「姊姊,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读书读不好,学武没学成。我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他自小被林月惯得蛮横霸道。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能这样清醒地反思自己。 我坐在他身旁,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你呀,做什么都没有长性,怎怪做不好?便是对花练,你也许就是一时兴起,顺嘴一说,调戏人家,难怪花练生气!」 他拼命地摇头。 「姊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说,我对死丫头是认真的……她越是对我凶,我就越想往她跟前凑,她打我,骂我,我也不恼……我悄悄跟你说——」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我,脸红道:「姊姊,我从前虽然收了两个房里人,但那都是母亲做主的,不是我自己要讨的。母亲说大家子少爷,三妻四妾寻常事。我……我……我那时候太小了,我稀里糊涂的……母亲去世后,我就让爹把她们遣散了……你能不能跟花练说,说,说我不是那样坏……我怕她听说了那些子事,嫌弃我……」 我道:「你可是真心喜欢花练?」 他将手举起,认真道:「姊姊,我发誓,我发誓我对她是认真的。我要是撒谎,让我嗓子眼里生疮,头上长癞,天打五雷轰……」 我起身,道:「既如此,我便去跟她说说。若这事成了,你可一辈子不许负她。花练是个好姑娘,我素来把她当妹子看待的。」 「是,是,是。」 他喜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搁:「谢姊姊,谢姊姊,姊姊是天字号第一好的人。你放心好了,我哪里敢负她?她不打我,我便阿弥陀佛了。」 我哭笑不得:「你老老实实待着。我可不保证一定能说成。最终还是要看花练自己的意思。咱们祝家的人,不能干强人所难的事。」 他点点头,又紧张又担忧,同时,又充满期待地看着我离去。 花练房间的门是掩着的。 我抬手叩门。 她喊了声:「少爷,别闹了!」 「是我。」我轻声道。 「东家。」她忙打开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我走进去,道:「花练,我今夜来找你,不过是以西峰姊姊的身份。你不要把我当东家,我也不把你当伙计。」 她掏出火镰,点了灯。屋里有了些亮光。昏镜重明。 她有些心神不定。 「东家,对不起。」 「花练,你无需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打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你直白的性子,活得真实。」 我顿了顿,道:「我爹一病不起,他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在活着的时候,看着西峰成亲。西峰跟我说,他想娶你为妻,你愿意吗?」 她缓缓坐下来。 「东家,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事。我脑子乱得很。我就是个山里的野丫头,我不会做少奶奶的。」 我道:「你不必想着要不要做少奶奶,你只需想,愿不愿做西峰的妻子。西峰那孩子,跟我一处长大,我知道他的。他虽然不成器,爱捣蛋,也不会说话,没心眼子,但他……」 花练脱口而出道:「少爷没有那么不堪的,少爷要是认真起来,比谁都细心,装船的货物他都一笔笔记上。少爷心地善良,我跟他在路上瞧见一只受伤的雀儿,少爷将雀儿带回来,治好了才放生的。少爷还很勇敢,上回在渡口,明明知道打不过人家,还死死拖住人家的腰,就是为了不让人家害我的蛇……」 我笑了:「竟不知西峰有这许多的好处。」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双手来回绞着。 好半天,她才抬头看我:「东家,你有没有尝试过,在黑暗里奔跑的滋味儿?」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盯着桌上燃着的灯油,道:「我从小没了娘,我爹有肺痨,干不得重活儿,我六岁就下地,八岁跟着我们村里的人进山打猎。有一年春天,我爹病又发了,我想上山捉条蛇卖了,给我爹抓药。春天雨水多,我走得满脚都是泥。到天黑,我仍是一无所获。我听到野兽的叫声,我并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得做家里的顶樑柱,我没有害怕的本钱。我捉到了一条母蛇。可我发现它怀孕了。我不忍心,就把它放了。有一匹狼,盯上了我,眼睛绿油油的。我拼命地奔跑,薄雾漫过山岭,月色朗照小溪,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那时候,我想,日子有时候很短,眼睛一眨,就过去了。可有时候很长,就像跑不完的大山,翻过一座,还有一座。我每翻过一个山坡,都想着,如果能碰到一个人,来救我,多好。但是,没有。一直没有。」 「我那天跑到天亮。狼没有跑赢我。我满头大汗,倒在回村的小路上睡着了。后来,我经历了好多次这样的事情。我越来越有经验。我知道怎么抄近路,怎么爬树,怎么越过山崖。我已不需要任何人陪伴我。我杀死了我所有的期待。」 「在街上遇见东家那天,我爹死了,我卖些山货,想买口棺材,把我爹葬了。少爷嬉皮笑脸的,我立刻断定他不是好人。我准备跟他拼命。」她笑了笑:「我总是这样,很容易想着要拼命。大概,从心底里,我觉得我的命,是不值钱的吧。我们村里人都说,没见过我这样不怕死的姑娘。」 「少爷说,不想让人杀死我的蛇,因为我会难过。码头上的人都笑了。大家都觉得这样的行为是很可笑的,对不对?少爷被打得满头是血。我忽然觉得,他根本不怯懦。」 「我无数次地在山里奔跑。春天的时候,野花压满枝头,热热闹闹。夏天的时候,鸟儿成群回巢,烈日照在头顶。秋天的时候,叶子一片片飞舞。冬天的时候,雪从满树的梅花上跌落。我有好多的话,跟大树说,跟蛇说,跟鸟说,跟花说,唯独不会跟人说。」 「山里的小溪,无论跑多远的路,还是会流入河中。从码头回来的那个黄昏,我偷偷地哭了。从来没有人,像少爷一样,在意我是不是难过,在意我的蛇会不会死掉。我追打他,满院子跑,他也不生气,他装出一副怕我的样子。他大概不是怕我,是在意我吧。」 「如果,我回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希望,爬过山坡,等我的那个人,是少爷。」 「我不要少爷与我一起厮杀。我一个人厮杀就好。少爷只需等我,就是很开心的事了。」 夜,静悄悄的。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我从来没有听花练说过这么多话。 她还是深山里徒手捕蛇的少女,一双眼纯净而野性。 七月七,乞巧节。 秦明旭与我张罗着,为祝西峰和花练办了婚礼。 祝西峰的嘴,一直咧着,就没合上过。他屋前屋后地穿梭,大着嗓门儿,发放喜糖,招呼客人吃酒。 他的身躯里仿佛装不下那样多的欢喜,泼洒出来,走一路,淌一路。 我爹起初对花练的身份、家世,颇有微词。但很快被我劝服了。人的一生,十分短暂,很多东西都是稍纵即逝的,薄凉又冷漠。而爱,会使人变得勇敢,抵御人世的无常、汹涌。 我爹看见婚礼上祝西峰的笑容,彻底地释怀了。 他欣慰而满足。强撑着,从床榻上起来,被僕役们扶着,坐在椅子上,喝了花练敬上的新媳妇茶。 当晚,宾客们散去,秦明旭和我,忙到三更方歇。 穿过回廊的时候,我眼睛一花,体力似乎不支,脚下踉跄。 秦明旭焦灼地扶住我,命小厮去喊大夫。 大夫来了,把过脉,连连恭喜秦明旭:「尊夫人有喜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秦明旭像是掉入一个丰盛的梦里,不可置信:「果真?」 大夫忙道:「老朽行医多年,喜脉焉能号错?尊夫人初有一月身孕,当好生调理,切不可过度操劳。」 一月前,我与秦明旭在酒坊后院的小屋中,共度一夜。 便是那一夜,有了孩儿。 我抚摸着小腹,谢菩萨垂怜。 失去豌豆以后,我的心总像是缺了一块儿。 现在菩萨,把豌豆还给我了。 七月七,得双喜。 秦明旭送给大夫六锭金元宝,又命管家,赏秦府、祝府两府僕役三个月的月银。 上上下下,一片欢欣。 他搀着我,回到房中。我们坐在榻上,他俯下身来,将面孔贴在我的肚皮上:「桑榆,我多幸运。我多幸运。往后余生,我会用我的性命对你好,对孩子好……」 他的眼泪隔着衣裳渗入我的身体。 温温热热的。 第83章 秦明旭的把柄 第83章 秦明旭的把柄 风来暗香满,一点明月窥人。 秦明旭与我,和衣而卧。 夜半,他几次起身给我掖被角。 庭外的茑萝层层翠羽,爬满檐角,似张开的罗帐。 轻心似茑萝,一隅得生平。 有了孩儿,便有了对来日的企盼。这一夜,是我自住到秦府来,睡得最香甜的一夜。 翌日一早,我给冯高写了封信。 「豆芽,姊姊有孕,豌豆得归,一切都好,宅静日长,念你平安。」 我去河道司衙门,找冯高留下的那两个厂卫,将信函交给他们,看着他们将传信的飞鸽放出去,我心里才安稳。 豌豆没了的时候,冯高是最伤心的。 之后的这些天,他虽然竭力避过这个话题,但我知道,他的愧疚,一直都没有消减。 在东厂,他曾是那样笃定地说,姊姊的孩儿是天下最好的孩儿,有他在,一定会平安无虞。 王玉珍所下的毒手,是我们都没有料到的。 这件事,是冯高的心结。 现在好了。 豌豆回来了,所有的阴霾都会散去,天光明媚。 七月初十,花练三朝回门。 因她娘家已然无人,所以,我既是她的婆家人,也是她的娘家人。她和祝西峰来秦府给我敬茶。 她不肯穿绸缎衣裳,说还是穿葛布自在舒坦,祝西峰便随她。 她走到前头,祝西峰习惯性地跟在她屁股后头,像个小跟班。 秦府的人都笑谈,舅少爷惧内。 祝西峰倒是不以为然。 「惧内怎么了?小爷我惧内不惧外!」 众人笑起来。 七月中旬,我爹的病情有所好转。 中元节那日,竟能下地走动了。他带着我、祝西峰、花练,给我母亲和林月烧纸上香。 可这不过只是回光返照。 七月十八那天早起,丫鬟端了铜盆过去,准备伺候他洗脸,喊了三声,床上的人不应。丫鬟上前,探了探鼻息,惊叫起来:「老爷过身了!老爷过身了!」 我正在柜上盘点,听到这个消息,连忙带着祝西峰和花练往回赶。 祝西峰不可置信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爹前几天不是已经好转了么?昨儿丫鬟还说,他吃下去一整碗粳米饭……」 我爹的确是咽气了。 他躺在床榻上,身躯单薄,如纸片一般。 祝西峰嚎啕大哭。 花练握着他的手,无声地劝慰着。 未久,秦明旭也赶回来了。他怔怔地站在床榻边。他请来的神医明明告诉过我们,如果调养得当,我爹至少能挨到明年。 我用帕子拭了泪,道:「咱们请衙门里的仵作来瞧瞧吧?爹死得突然。我……」 祝西峰道:「姊姊何必要请仵作?爹病了这么久,吃了那么多的药,受了那么多病痛折磨,现在人没了,入土为安吧。扬州城中的大夫都说没救了,姐夫请来的神医或是安慰咱们,也未可知。若是仵作来了,必要开膛破肚,爹连全尸都留不得。爹最是怕疼的人,就别折腾了……」 说着,他又伏在爹的尸首上哭了起来。 爹疼爱他十数年,今朝去了,他像是被抽走大梁的房屋,塌了。 我想了很久,喊来积年的老僕,为爹洗身,换寿衣,入殓。 秦明旭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三更。 郑府。 邹成正伏案写着什么,一个小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道:「邹管事,秦明旭来了。」 「走的前门,还是后门?」 「后门。」 「带人了么?」 「没,就他自己一个人。」 邹成笑了笑,起身,道:「我去后门见他。」 七月江南的夜晚,如柔软的柳丝,轻缓抒情。 月光芳菲,梧桐影,百花香。 邹成走到后门,见秦明旭脸色铁青地看着他。 邹成道:「秦老闆想通了?」 「我岳丈的死,是不是你派人搞的鬼?」秦明旭声音如寒冰一样。 邹成低头,思量了一番,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秦明旭一把揪住邹成的衣领:「你到底想怎么样?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罢了,你都不放过,你还有没有心?」 「啧啧啧,秦老闆这会子跟我说有心无心的话,当初,那杂技班主,难道不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秦老闆杀死他,可是一点儿没手软呢。张大人,难道不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冯厂公杀死他,也是一点儿没手软呢。」邹成道。 「这不一样!」秦明旭压制着怒火。 「有什么不一样?」 邹成将双手抱在胸前,道:「祝老头儿死不死,对我来说,对国舅爷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不过是给你敲个警钟罢了。你若早一点答应跟国舅爷合作,祝老头儿也不会死。怎么?你现在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了?你继续犹豫不决,死的,可就不只祝老头儿了。」 秦明旭咬牙道:「我这便去衙门里自首。横竖,杀人偿命罢了!我认!」 那时候,杂技班主被张大人囚禁在张府。而他,被错认成张大人的儿子,留在张府,张府诸人都叫他明旭少爷。 他在花园中,无意偷听到张大人和邹成的谈话。他向父亲秦坷求证,得到了真相。 他深深恐惧。 冯高能屠冯家满门,若得知秦坷丢弃他,才导致悲剧的发生,会如何对秦坷、如何对秦府上下? 杀了班主,真相的源头便没了。一切都能掩盖。 张大人与东厂关系紧张。班主之死,绝对不会有人往秦家身上联想。 祸水东引。 父亲可得保全。 他请厨房送饭的一个小厮饮酒,将其灌醉,悄无声息在看守班主的邹成饭菜中下了蒙汗药。邹成昏睡过去。 等邹成醒来,他已做好了一切。 事情果如他所料,班主死后,冯高疑是张大人做的,张大人疑是皇帝做的。邹成被张大人驱逐出张府。真相不了了之。 他没有想到,事隔这么久,他又在扬州看到邹成。 邹成投奔了郑家。 那天,募捐会上,秦明旭之所以那般紧张,是因为,募捐会开始前的两个时辰,邹成便找过他。邹成告诉他,真相已查清了。《大明律》,杀人偿命。若他帮郑家做事,邹成会继续帮他隐瞒。若不,等待他的,便是律法的惩罚。 邹成并非恐吓。 邹成手中有实证。 连他在何处购得蒙汗药,邹成都一清二楚。 偿命何难?他只捨不得桑榆,捨不得他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他用了很久的光阴去等待。 不想一夕失去啊。 他在一条黑暗的路上徘徊。 进也难。 退也难。 邹成拊掌,道:「秦老闆有种,连未出世的孩子,都捨得不要了?别忘了,国舅爷曾经可是要纳祝桑榆做九姨娘的。你去投案,丢了性命,妻子孩子何安?」 秦明旭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如芝兰般的面孔上,笼罩了一层云烟。 「我不愿做违心的事。」 邹成道:「事成之后,倒霉的,只是东厂。东厂恶贯满盈,冯高死有余辜。这算什么违心之事?你秦老闆纵是个商人,不习孔孟,难道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你和你的家人,绝不会有事。妻贤家和,太太平平。」 「我凭甚要信你的话?」秦明旭道。 邹成道:「你只能信我,别无他选。」 「冯厂公对我没有敌意。他对秦家颇多关照……」秦明旭目光躲闪。 「上回,翻公文一事过后,冯高曾派小太监张鲸来敲打你。冯高已经起疑了。你以为,你不做,冯高就能信你吗?本朝自成祖爷设东厂起,历来督公,只听皇命,不涉党争。冯高投靠太后,为太子党效力,他迟早有一死。你何苦为了他,搭上全家人的命?」邹成的目光如鹰,直直地探到秦明旭的心里去。 「我要想一想,我要想一想……」秦明旭喃喃念着,失神地离去。 见他走远,邹成冷冷地笑了,吩咐一旁的小厮:「咱们去告诉国舅爷,这事儿,成了。」 秦明旭眼里的摇摇晃晃的堤,决口了。 邹成笃定,他会做。 有衙门的助力,郑家共计在扬州筹得捐款五十万两白银。 在朝廷的默许下,郑贵妃的催促下,郑家家庙开修。 选址是由司天监派来的官员定的。 风水极佳。 离家庙地基不远,有一座仓库。 此仓库专门用作囤储修庙白银以及各方调度来的珍稀木材之用。白天黑夜,皆有郑府的家丁和衙门里的差役巡逻。 八月初的一夜。 新月如钩。 秦明旭迟迟未归。 柜上伙计来传话,浮梁来了客商,少爷忙着应承,约莫着晚些回来,少夫人不必等,早些安歇为是。 我喝了小音端来的银耳汤,坐在榻上翻书。 更鼓敲到第三声。 倦意袭来。 我吹灭了灯,躺下。 清梦只做了一半,我被悉悉窣窣的动静惊醒。 睁开眼一看,床榻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蒙面男人。 我闻到血腥味儿。 这个男人,受了很重的伤。 我正欲叫喊,外头有刀兵之声传来。 这男人迅疾捂住我的嘴。 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第84章 勾结异族 第84章 勾结异族 独眼龙。 是他。 他蒙住了面孔,一袭夜行衣,但他受伤的那只左眼,我印象深刻。他右眼看向我的眼神幽深、精明、儒雅、匪气。除了他,这世间再无哪个男子,能将这许多迥异的气质杂糅于一身。 他为何人所伤? 寻常下山打劫的事,他不会亲自出马。 定是有大事。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 我将被褥一拉,将他盖住。 门外站着的几个汉子,皆是土匪的打扮,说出话来,却带着僵硬的蛮族之气。 「可有看到一个受伤的男人?」为首的汉子问道。 我竭力镇定,呵斥道:「放肆!你们可知,我是朝廷封诰的义德乡君,你们竟敢擅闯我的宅院!」 那汉子被我的气势震了震,许是不想节外生枝,道:「我等只是寻人至此,乡君见谅。」 「我在房中安歇,何曾见到什么男人?当家的在外忙碌未归。你们莫要胡言乱语,伤了妇人名节。」 他们在房中各处搜寻了一遍,不愿再多停留,彼此对视一眼,道了声「往东追」,便去了。 府中的家丁连忙赶来,问道:「少夫人受惊了不曾?这伙强盗着实彪悍,明日,咱们便去报官!」 我道:「你们退下。这些事,明日再说。」 「是。」 过了好一会子,我起身,将门掩上。 独眼龙从被褥中起身,脸上有隐隐的潮红。 我撕了帕子,给他包扎伤口。 我知他所想,道:「十年成败一知己,七尺存亡两妇人,便是人杰韩信,亦有落难被女子所救之时。我非扭捏之人,大当家又何必羞惭?」 他释怀,拱手道:「祝老闆大气!」 我没有点灯。 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中,倒了碗茶水,递予他。 「大当家能否告知,今夜发生了何事?」 他没有作声。 我道:「方才那些人,并非神居山的土匪。」 他看向我:「祝老闆看出来了?」 「是。」 他道:「他们假扮土匪,不过是想栽赃罢了。观之今晚的形势,恐怕,引朝廷下令剿匪,只是其次,还有更大的阴谋,我暂时无法看清。」 他打开窗户,将手放在嘴边,发出三声鸟叫。 须臾,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临近。 几个真的土匪来了。 独眼龙问道:「查出假土匪是什么来头了么?」 「大当家,他们不是汉人,好像是……鞑子。」 独眼龙摇头道:「不可能。郑家纵是做局,也断不敢跟鞑子勾结。」 「大当家,水好像越搅越浑了。在西坡岭,发现十几具尸首,都没穿衣裳,光着身子。似乎,郑家指派的是另一拨人假冒咱们。但,鞑子趁机捣乱,将那拨人杀了,剥了他们的衣裳,去劫仓库。郑家的人并不知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等事情闹大。」 在他们的交谈中,我渐渐梳理出大概来。 八月初三,是郑家阖府进香的日子。郑家早早放出话来,这一天,要去三清观打醮。 独眼龙在城中的兄弟们打探到这个消息,原本想着,这是个劫仓库的大好时机。五十万两白银,若是抢来一半,散与贫苦人。那么,扬州周边的百姓,五年无飢馁。 但他提前守了几日,觉得不对劲。 仓库的守备,明显松懈。像是撒好了网,在等待。 他下令给兄弟们,不许轻举妄动,埋伏在四周观察便可。 戌正三刻。 有人来劫仓库。 独眼龙发现,那群人居然打着神居山的旗号,假扮成神居山的土匪。 而郑家的人,连问都不问,查都不查,匆匆去官府,嚷着:「土匪来啦,土匪来啦!」 独眼龙出手了。 他想捉住那群人中的头头,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能稀里糊涂被扣了屎盆子。 对方人多,且个个出手狠辣,似行伍中人。他渐不能挡,逃命为上。 于是,便有了起初那一幕。 独眼龙道:「我汉人与鞑子势不两立!不论是何因由,告诉兄弟们,捉住鞑子,有一个算一个!」 「是!」 那几个人去了。 独眼龙向我告辞。 我道:「大当家,保重。」 他回头,犹豫了一霎,向我道:「祝老闆对夫君,所知几何?」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问。 我将手放置在小腹上,轻声道:「我与夫君,两相恩好,诸事无有隐瞒。他的一切,我尽知。」 他想了想,道:「那你知道,他今晚为何也去了仓库么?」 「什么?」 我摇头道:「定是你看错了,我家夫君今夜和浮梁的客商谈买卖。」 他仰头道:「但愿如此。我一只眼,总不比两只眼的人看得清。」 我道:「既是看错,大当家不妨说说,还看到了谁?」 「有两个人,穿着东厂的服饰,似是东厂厂卫。是祝老闆的夫君将他们带去仓库的。他们一到,便被郑家的人拿下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喃喃念着。 独眼龙道:「是我失言,叫祝老闆忧心了。多谢今晚祝老闆救命之恩。我独眼龙有恩必报。来日,祝老闆有用得上我和兄弟们的地方,只管开口!」 说完,他纵身一跳,跃过墙头。 我回到房中,却再也睡不安了。 茑萝,冷冷清清。 四更的时候,秦明旭回来。 他以为我还在睡觉,蹑手蹑脚地,走到榻边,躺在我身边。 「明旭,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开了口。 他惊了惊,侧过身体,面对着我:「浮梁的那帮客商善饮,我不得已,陪着多喝了几杯。」 他身上的酒气佐证着他说的话。 我问道:「生意谈妥了没?」 「妥了。」他答。 「那就好。」我微笑着。 「桑榆,现在还早呢,你多睡会儿。听大夫说,孕中女子,都嗜睡的。」他轻轻拍着我,哄我入睡。 我道:「明旭,你知道么,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小时候,我跟冯高在杂技班里的事。他很瘦,顶不起狮头,班主总打他。我就跟班主说,我顶狮头,他负责抛绣球就好。我病了,他用碎瓦片,一点点去河里舀水给我喝。明旭,我和冯高,亲如手足。任何时候,我都不愿看到他有事。你懂吗?」 「我懂。」他道。 「你真的懂吗?」 「我真的懂。否则,上次冯厂公被关进诏狱,我便不会去京中送信了。桑榆,我知道你和冯厂公的情谊,我不会让你伤心。」 他眼中的光亮无比赤诚。 昼苦短,夜苦长。我看着他的面孔,一时竟分不清,他话里的真情有几何。 他与我,历经患难,终成夫妻。 我腹中有了他的孩儿。 我该信他的。 我该信的。 天亮了。 我洗漱毕,到酒坊。 祝西峰道:「姊姊,昨晚上郑家的仓库出事了。今儿一早,整个扬州城都传开了。」 「什么事?」 我尽量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我希望独眼龙确实看错了。 这不过是郑家与土匪间的纠葛,与冯高无关,与秦明旭无关。 祝西峰道:「昨晚上,神居山上的土匪,去抢郑家修家庙的银子。衙门的人,在现场活捉了两个东厂厂卫。郑家已经上报朝廷,东厂与土匪勾结,偷盗银两。郑贵妃的父亲说,土匪断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实是有东厂撑腰。这股子土匪之所以这些年,剿不干净,多半是东厂的人从中作梗。冯厂公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仿佛有一记闷棍砸到头上。 「郑家胡说八道,东厂的人偷银两何用?」 「姊姊,郑家的人说,东厂与潞王有勾结,想趁北抵鞑靼,朝纲混乱之际,犯上谋逆。偷银两,是想充作粮草之需。」 我瘫坐在椅子上。 谋逆。 沾上这两个字,全完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万岁爷不会听信郑家的人一面之词的。」我强稳住心神。 「可是,谁也没办法解释,为甚东厂厂卫出现在仓房门外啊!那两个厂卫也说不清,郑家的人已命衙门的人将他们严刑拷打……」 那两个厂卫,是冯高为了我,才留在扬州的。 冯高曾告诉我,不拘发生何事,尽可去河道司衙门找他们。 我思忖着,定是有人,以我的名义,将他们骗去仓房门口,被活捉。 东厂厂卫,警惕之心了得,寻常的人,根本骗不了他们。 除非…… 除非,骗他们的,是与我极亲近的人。 我的夫君。 我错信了他。 我的手颤抖起来。 郑家的奏摺发往京城,若六百里加急,约莫三天可到。 冯高这回,如何躲得过这飞来横祸? 我匆匆往秦府走去。 沿途的树木、房舍、路人,都化作可怕的幻影。 这个荒凉的人世,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我吞下去,将我的豆芽吞下去。 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悽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豆芽,我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护住你吗? 我踏入房中,秦明旭已经起身了。 他正在用湿帕子擦脸,见了我,笑道:「桑榆,今日柜上无事么?」 血气倒涌。 我扬起巴掌,用尽全力,狠狠抽过去。 「无耻!」 湿帕子掉落在地,蒙了尘垢。 年光,像是静止了。 过了好久好久,他缓缓蹲下来,捡起帕子,看向我道:「桑榆,你真的错怪我了。」 第85章 怀疑之心 第85章 怀疑之心 他站在离我三尺的距离。 没有往前。 他的眼里,月落乌啼。 四更,他躺在我枕边时的那无比赤诚的光亮,黯淡了。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浓而密的眼睫,结了霜。 屋里的僕役丫鬟们都退下去了,只余我和他两个人。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三尺的距离,这样长,这样长。 「昨晚,浮梁客商的酒,好喝吗?」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语里,已不自控地带了三分讥讽,七分质疑。 「没有你酿的酒好喝。」 他还在撒谎。 事到如今,他还在撒谎。 胸腔的怒火蔓延出来,烧成一片。我将屋角的樟木箱子寻了出来,猛地掷在地上。香炉、牡丹画、旧帕散落一地。 我眼泪汹涌地落下来:「冯高若遇害,你觉得我们还能圆满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郑家,我也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已经成婚了,你就算不为我着想,难道不为我腹中的孩儿着想吗?」 他终于迈了步子,慌乱地捡着旧帕和牡丹画,生恐它们被风颳走了。 「桑榆,你明明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我珍藏的念想,怎么忍心?」他的声音那么悲伤,面孔却是平静的。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看向我,道:「桑榆,你从来不曾信过我,对不对?如果是程淮时,你会这样吗?」 我一下子懵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这句话,将我和他都推到极难堪的境地。 「你昨晚去了郑家的仓库,对不对?」 「对。」他答得很干脆。 「那你为甚要骗我,你去跟浮梁的客商饮酒了?」 「我没有骗你。与浮梁客商饮酒在前,去仓库在后。」 他将樟木箱子扣上,用手掌一遍遍摩挲着。 我站在他面前。 动弹不得。 「你将厂卫带去了仓库,是,还是不是?」 「是。」 明明八月初,江南仍旧暑热,我却觉得寒凉。 独眼龙没有看错。 我也没有猜错。 我嗓子眼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艰难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低头,一字一句道:「这件事,冯厂公知情。」 「怎么会?他怎会留这样的把柄在郑家手上……」话说半句,我觉得不妥,硬生生斩断。 他既如此笃定地说冯高知情,兴许此事另有隐因。 我不该再用质问的口吻同他说话。 世间万般亲缘,最难是夫妻。至亲,至疏。至远,至近。 就像琉璃盏。有光亮的时候,美轮美奂。落在地上,便是破碎不堪。 「桑榆,很久以前,我便跟你说过,军国大事,庙堂筹算,君其不与,何所知。这件事很复杂,我看不明白,你也不明白。但,冯厂公是最明白不过的。我想,他一定谋好了计策应对。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一则,冯厂公怕你孕中忧心,于胎儿有碍,特嘱我不要讲;二则,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便做得越逼真。便是连那两个厂卫,都没有告诉。」 他苦涩地笑了笑。 「我想了很多种你的反应,但没有想到是这样。桑榆,也许,我真的错了。我高估了我在你心里的位置。」 他起身,像一棵霜雪掠过的树。 一步一步,移向门外。 小音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见他走出门,忙道:「姑爷,您跟小姐新婚燕尔,莫要置气。不值得。天大的事也不值得的。夫妻和睦最重要。小姐纵是说错了一句半句,您就当风过耳,过了便过了。」 他轻声道:「我没有置气。小音,好好照顾小姐。厨房里我炖了燕窝,约莫过三刻钟,就好了。你晾温了,端给她喝。放一匙糖便好。」 大夫说过,我孕中不能吃得过甜,他记得深刻。 他大踏步走到庭院。 我赶出来,问道:「明旭,你去哪儿?」 「江南织造局的五万匹丝绸,今日装船交货,我需去看看。」他道。 青色的衫子,在日头底下,似运河流淌的水。 他转过身来,补了一句:「是真的。」 这三个字,湿透了屋檐。 自与他相识,我第一次觉得,我与他之间,隔了烟,隔了雾。 他走远了。 小音扶着我,到房中坐下。 「小姐,姑爷脾气真好。您抽他一巴掌,那样狠,他都没跟您说一句重话,临走还不忘交代给您炖的燕窝。」 是,他没有跟我说一句重话。 我倒希望他理直气壮地与我吵一架。 愤怒,在脸上。 失望,却在心里。 我的怀疑,我的一巴掌,我毅然决然摔到地上的樟木箱子,在他心里划了重重的伤口,也在我们的夫妻感情上划了重重的伤口。 如果是程淮时,你会这样做吗? 他问出这句话来,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若道春风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来。 在忐忑不安中过了几日,蓦然听说,郑家仓库被盗一事,有了惊天的逆转。 万岁爷不仅没有责怪东厂,反倒在郑家上奏的摺子上批了句话:捕风捉影,再不可尔。谋逆二字,岂能轻言? 郑贵妃等待的冯高倒霉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万岁连审案都不曾。 郑家的人,百思不得其解。 万岁爷的疑心,素来深重。怎么这回,在现场捉了两个厂卫,事实当前,万岁爷却轻轻揭过呢? 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这件事发生前,冯高早就跟万岁爷密奏过了。他说,郑家的家庙,是因运河泄洪被毁,此次修建,应倍加重视,东厂得到情报,北方鞑子因粮草短缺之故,对这笔修庙钱款动了心思,不可不防,他在扬州留有两个厂卫,暗中时时侦察,一旦有变,马上就近调军灭寇。 万岁爷允了。他告诉冯高,此等军国大事,不能漏了风声。 所以,厂卫出现在仓库,万岁早就知道了。 郑家不经上报,这样大张旗鼓地将厂卫扣下,闹得沸反盈天,只显得他们心胸狭窄,排除异己。 八月初三那晚的闹剧,冯高不仅知情,他压根儿就是一个下棋人。 棋子走到哪一步,全在预料之中。 郑家自以为计高,找了一伙子人冒充土匪,再让秦明旭去喊来厂卫,坐实东厂通匪、意图不轨的假象。 却没有想到,这是一个计中计。 秦明旭辗转之中,做了个决定。他将郑家命他做的事,告诉了冯高。 冯高知晓后,让他照做,莫要引起郑家怀疑。 于是—— 序幕打开,锣鼓敲响,新月清平,一齣好戏。 更为严重的是,那晚,鞑子确是来了。 郑家揪住厂卫不放,错过了灭寇的大好时机。 郑家雇的那伙冒充土匪的人,被鞑子杀了,弃尸西坡岭。 鞑子剥去了他们的衣裳,来劫仓库。 拦阻鞑子的,不是朝廷官兵,不是郑府家丁,竟是真的神居山土匪。 疑云重重。 迷幻深深。 郑家所谓「通匪」中的神居山的土匪,不仅没有劫仓库,阴差阳错,反倒护住了仓库。 神居山匪首独眼龙,紧急率部一千余人,与鞑子血战西坡岭。 铁汉勇猛,死不旋踵,独眼龙高喊一声「杀——」,神居山的兄弟们沖了上去,西坡岭尘烟瀰漫,死尸伏地。 独眼龙一战杀鞑子百余人,生擒百余人。 其中,有一人,正是鞑靼军中的猛将阿古拉。 独眼龙立了泼天大功。 虽郑家言之凿凿,称其为悍匪,但,冯高命厂卫查清之后,禀报朝廷,并将战俘献上,文武百官俱惊。 绿林土匪竟有此等报效之心。 与寇战,不畏死。 万岁下旨,命冯高亲自前往神居山招安。 冯高到扬州那晚,中秋月圆。 硕大的满月,像泪珠。萧索,凄惘。 第86章 心里的坎 第86章 心里的坎 秦明旭办了一桌中秋家宴。 特特将蔡青遥请了过来,坐在席首。 s??to9提供最快更新 祝西峰和花练也来了。 他握着我的手,迎客。 饭桌上,他细心地给蔡青遥布菜,给我盛汤,笑着招呼祝西峰和花练吃羊腿。 「这羊腿是城中的胡商用快马从草原运来的,一路上,冰块就用了十来桶。满扬州城,再寻不到这样鲜的羊肉了。西峰,花练,快尝尝。」 他热情,周到。 人前,他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我知道,他握着我的手时,手心的僵硬。 他不肯直视那日的疮口。 越若无其事,越铭心镂骨。 戏台子上,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绣襦记》。 「锦屏空把青春贱,百岁流光箭离弦。青春一去迟暮感,桃花人面怅当年。孽冤解脱休留恋,莫听浔阳商妇弦……」 蔡青遥听着这戏词,惶惶然,有些伤感。 她随着戏子,念着唱本:「万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终日似乘船。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 须臾,她问我道:「桑榆,高儿几时回来?」 我道:「回母亲的话,大约就是这几日了。」 她点头。 席半,小音捧来热毛巾。 众人擦脸的当儿,蔡青遥对我说:「桑榆,你跟旭儿,怎么了?」 我笑道:「我与他很好。昨儿,三清观的老道来府里化缘,那老道说,我腹中的胎儿将来是个大人物。明旭说,大人物小人物没要紧,孩子平安就好。我亦是如此想。」 蔡青遥道:「我怎么觉着,旭儿有点不对劲。」 到底是母子朝夕相对廿多年。 她了解他。 我低头道:「母亲,没什么的。拌了几句嘴。舌头还碰牙齿呢,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她怅然道:「桑榆,你们既能走到一处,做了夫妻,便是难得的缘分。这世上许多有情人,连在一处都是奢望。想拌嘴,都没处拌去。你是个明白孩子,应该知道,旭儿对你的感情。有什么坎儿,得迈过去。珍惜彼此,白头到老。」 我俯身道:「母亲说得极是。」 她眼圈儿红了。 「高儿也不希望你的日子再起波澜了。」 我忙将帕子递给她:「母亲万勿伤怀,孩儿知道该怎么做。」 戏终。 宴席散了。 秦明旭将蔡青遥送回青岳馆。 祝西峰和花练回了祝府。 我回到房中,将《桃花溪》摊开。 这幅画,辗转多日,终是快要画完了。 画中的葛衣女子,身边站着一个青衫公子。那青衫公子,高挑秀雅的身材,眉目清秀,眼神飘逸,举手投足,倜傥潇洒。天边晚云渐收,淡天琉璃。一树一树的桃花,开得宛如仙境。花瓣落在溪水上,漂到远处。渔船上停着一只飞鸟。 我将画着了色。 外头传来脚步声。 秦明旭回来了。 他熟稔地往西厢房走去。 他独自睡在西厢房已经十几日了。 这些天,他该有的关心不曾少,该有的照顾亦不曾少,却不肯与我同榻而眠。 屋檐下的风,来了又去。秦府的桂花开得馥郁热闹,满府飘着清香。他和我,隔着两道门,做最疏离的夫妻。 最后一笔落下。 画成。 我想了想,揣着画,往西厢房走去。 门没有拴,是虚掩的。 好像,它一直默默地等着我来推开。 床榻上的人听到动静,被褥略动了动,却没有作声。 我点了灯。 屋里有了亮光。 「明旭,我有件东西,给你瞧瞧。」我道。 他还是没有作声。 我捧起画,走到床边,推了他一把,笑道:「今儿月亮又大又圆,你睡这么早,岂不是辜负了好月色?《桃花溪》,我画完了,打算送给你。」 他睁开眼,想说什么,又敛了口,很小心地不肯流露出欢喜的神色。 我拱手,行了个男子的礼节,道:「小的作画,辛苦多时,秦老闆就不赏几个钱?」 我佯装要将画往烛台送:「既秦老闆不喜,便烧掉吧。」 他起身,嘆息道:「我宁肯你将这屋子一把火点了,也不愿你烧这画。」 我笑:「偏不。画不点,屋子也不点。我自己的画,我自己的屋子,我自己的相公,凭什么要点了去?」 他看着画上的人,画上的景,眼眶湿润。 他捧着画,看了一遍,又一遍。 足足有一刻钟,才放下。 他从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道:「这是什么?」 「你刚刚不是问,秦老闆怎么不赏几个钱么?喏,这就是。」 这不是普通的纸。是公文。选祝家花酿为贡酒的公文。 有了这个,祝家的生意会更顺畅,祝家花酿的名头会更大。 他一定是为这个奔忙很久了。 他道:「江南织造局的丝绸,我今年多上缴了两万匹。这是织造彭大人许我的奖励。」 烛火舔着黑夜。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帮我。纵便是与我有嫌隙的时候,他心里想的还是我。 他把祝家的事,当作自己的事。 「明旭。」 我唤了他一声。 他看着我,眼里有伤,有爱,有无奈。 「桑榆,这十几天,我想了很多很多。这个亲,是我要成的。孩子,是我酒后迷情有的。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我。我又怎能责怪你?可我不知为何,就是过不去我自己这一关。我不敢去面对好多残酷的事实。越是紧急关头,危机时刻,越是能看明白的事实。」 他自嘲地笑笑。 「我不是个磊落的人,唯一的好处,就是爱你。我希望你也爱我,哪怕没有这样多。」 「明旭——」 他伸出手,将我额前的发捋到耳边。 「桑榆,你去歇息吧。」 我轻声道:「你还是不肯回房么?」 他吹熄了灯,重新躺下,抱着《桃花溪》,闭上眼。 良久。 我走出西厢房。 月圆如镜。 月华如洗。 庭院洁白,如笼轻纱。 一个身影闪到我面前:「姊姊,中秋快乐。」 他来了。 比我预料得早一些。 我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又不走正门。」 他薄薄地笑笑:「我不肯兴师动众的,一大群人拥着。我不过是想来找姊姊罢了。」 「你呀,前番那样大的动静,将姊姊吓坏了,生恐你出事。」 他摸了摸我的肚皮,道:「让我瞧瞧豌豆。」 须臾,他抬起头,眼里落了满月。 「姊姊,你只需记得,除了你和母亲,没有人能真的伤害到我。」 冯高这次来扬州,是带着圣旨来的。 万岁命他去神居山招安,并,命郑泰协助。 万岁之意,无非是这次郑家犯了众怒,表面上,是想让郑泰将功补过。私心里,是觉得冯高一定能将此事办妥,让郑泰跟着一起,白捡个功劳。 到时候,朝堂上说起来,也不算偏袒外戚。 冯高身为万岁的亲信,自然是无法拒绝这样的要求。 我道:「豆芽,姊姊觉得,那独眼龙,不像是会被招安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引起了万岁的注意。招安,比剿匪强。我且去走一趟再说。」 「也好。你注意安全。」 「姊姊放心。」 翌日一早,冯高便去了。 郑泰磨磨蹭蹭,穿上最奢华的衣裳,坐上八人抬的轿辇,在街上走一路,停一路,恨不得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他要去办大事了。 冯高已寻到了山寨,他才刚到山脚下。 秋老虎,晒人。郑泰本想在树荫下歇着,横竖,样子已经做足了。但邹成劝他,好歹得往山寨去一趟。不然,万岁想论功行赏,都找不到由头。 郑泰上山,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出了事。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脸蛋圆圆的,眼睛水汪汪的,闪着机灵的光。她在高高的树杈上坐着,看见郑泰一行人,朝天发出几声暗号。 一张巨大的网,落下来,将郑泰所坐的轿辇套住,猛地一拉。 轿辇迅疾地被拉到密林中。 郑泰的随从们连忙朝着轿辇的方向赶,噗通噗通,尽数掉进深深的陷阱里。 小姑娘像猴子一样,从树杈上爬下来,拍拍小手,道:「告诉阿叔,我捉了大鱼喽。」 大鱼,是土匪中的黑话。 意思就是,绑了大肉票。 第87章 招安 第87章 招安 郑泰在网中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王八蛋!知道本爵爷是谁么?居然敢绑我!我看你们别想被招安了!等着朝廷派人将这神居山炸平吧!一个活口也别想留……」 小姑娘并不理会他的话。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她一双生猛的眼睛,好像天生就不知惧怕。 神居山上,机关重重。 她拉了大树后头的一个木闸,「嗖」的一声,装着郑泰的大网腾空而起,在一根粗粗的藤条上前行数十丈,落在一个地洞囚牢中。 郑泰的骂声远去。 可算是清净了。 陷阱里的那些随从们吓得瑟瑟发抖。唯有邹成十分冷静。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试图逃跑,只是叫喊着,让暗处下手的人露个面,所谓不打不相识,他愿下山回府,商讨赎金一事。 有个五大三粗的土匪,名唤武通的,听了这话,欲上前,被小姑娘拉住。 小姑娘摇摇头,将武通拉到一旁,道:「你忘了阿叔说的话么?敌暗不如敌明,我明不如我暗。咱们不能露面。这些是肥鱼,待禀了阿叔,再宰。」 武通捏了捏她的鼻子:「丫头人小鬼大。」 小姑娘在山野里摘了许多小白花,一蹦三跳地往大山深处去。 一个背阴的山坡上,埋了十几座坟。 小姑娘坐在最角落的一座大坟前。这座是新土。才埋没多久的。她将手中的小白花,沿着坟地插了一圈。 「爹爹,娘亲,这些花很美,对不对?我知道你们能看到的。阿叔说,如果我很乖,你们就会常常回来。阿叔还说,你们杀掉了好多鞑子。人有志,竹有节。我失去了爹娘,旁的像我一样的孩童,就不会失去爹娘啦。」 小姑娘说了很久的话,才回山寨。 阿叔在厅堂议事。 咦? 今天山寨里好热闹,来了许多陌生人。 小姑娘偷偷熘进议事厅,钻到狼皮凳后头,双手蒙住阿叔的眼睛。 独眼龙一点儿也不惊讶,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柔和:「让我猜猜你是谁。你是武通,哦,不,你是四饼……」 他故意说错,饶有兴致地猜着。 小姑娘咯咯地笑起来。 坐在一旁的冯高,本是很严肃地商讨招安事宜,忽然看到这一幕,他有些意外。方才满身是刺、一脸肃然、凡说出口的话必斟字酌句的独眼龙,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紧张的气氛,被小姑娘的笑声浸得松缓。 小姑娘松开手,佯装皱眉向独眼龙道:「阿叔,你越来越笨啦。」 独眼龙道:「是,丫头最聪明。」 小姑娘注意到旁边坐着的冯高,她盯着他:「你是谁?」 冯高清了清嗓子,想了想,道:「我是……你阿叔的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直直问道。 独眼龙忙道:「丫头,你出去玩吧。过会子,阿叔同你吃烧鸡。」 冯高狭长的眼眸里,带着旧事的追念。 小姑娘的样子,让他想起从前的姊姊。他有片刻的恍神。十多年前,姊姊便是这样的。不知惧怕,有主意,一双眼带着狡黠。那时候,他觉得姊姊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拉着他的手,闯风历雪,在薄情的人世,勇敢地活着。 冯高看着小姑娘,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坦荡地拍拍胸口,道:「我叫樱桃,山寨里的人都叫我丫头。你既是阿叔的朋友,我便罩着你了。你在山上,尽管提我,寨子里的人就不会打你啦。」 多么熟悉的话啊。 我罩着你。 冯高笑了,他冰凉的唇角,有些许温柔:「哦?是吗?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小姑娘对他的怀疑有点生气:「我从来不说假话!」 「好,我相信你。」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对桑榆说的。 「姊姊,我相信你。」 小姑娘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冯高的官服。 她居然不觉得他可怕。 这时,武通带几个人进来,跪在地上,道:「大当家,关在地窖里那鱼,口吐白沫,装死呢!咱们该怎么办?」 「什么鱼?」独眼龙问道。 「丫头今日捉的。派头不小……」 独眼龙突然意识到什么,觑了眼冯高,连忙打断武通的话:「出去!这里正在议事!晚些再说!」 「是!」 武通出去了。 冯高眯起眼,问道:「万望大当家不要瞒着冯某,做一些不利于招安的事。万岁爷天心难测,若有什么不慎,对你,对冯某,都不好。」 独眼龙飞速地在脑海中思量着。冯高是朝廷的人。不能尽信。 他让手下的人端上来一些菜,向冯高道:「冯厂公且吃菜饮酒,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抱起樱桃,向地窖走去。 麻烦了。 真的是郑泰。 那个睚眦必报的国舅爷。 上次,抢亲之事,郑泰便恨上了神居山。 仓库设局,恐怕也是想捎带脚,引朝廷发兵剿匪,除去让他不悦之人。 今日,郑泰磨磨蹭蹭,没有与冯高一起来。且举止纨绔,做富豪装扮,半点没有官家之气。 樱桃误捉了他。 现在,若是将他放出,赔礼道歉,也无法挽回。郑泰势必得理不饶人。 一直关着他,又恐事情闹大。 前是狼,后是虎,进不得,退不得。 至于冯高,独眼龙拿不准他的态度。东厂恶名遍天下。神居山本无招安之意,这个节骨眼,又出了这事,保不齐冯高会拿国舅做筏子,威胁神居山全盘接受朝廷的条件。 这一刻,独眼龙觉出前所未有的为难。 樱桃似乎看懂了独眼龙的面色,她睁大双眼,道:「阿叔,我是不是闯祸了?」 独眼龙不忍心责怪她。 稚子何辜? 何况,她的亲生父母在十几天前,与鞑子激战时,壮烈死去。她是勇士的遗孤啊。作为神居山的大当家,他有责任将她抚养成人。 一切事,他顶着便好。 他抱着樱桃,回到厅堂,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冯高已经离去了。 独眼龙心里笼罩了一层不祥的阴云。 他对樱桃道:「丫头,以后,不管谁问起你,你都不要说,地窖那个人是你抓的,明白吗?人,是阿叔抓的。」 「为什么?」樱桃问。 「你听阿叔的。」独眼龙坚定地说。 冯高从神居山上下来时,已是黄昏。 我正在祝家酒坊,与花练一起对帐。 有了贡酒的名头,酒坊的生意越发好了,柜上现有的人忙不过来,花练又多雇了七八个伙计。从早到晚,帐目繁多。所幸花练谨慎细心,一笔笔捋下来,未曾出错。 「这五成银两,送去城东的家安钱庄,存起来。」我向花练道。 「好。」花练答应着去了。 冯高走进来,我递了一盏热茶给他:「豆芽,事情办得如何?」 他踱步到后院。 我擦了擦手,跟在他身后。 「姊姊,我方才去了一趟郑府,可以确定,郑泰出事了。」 「他怎么了?」 「多半是被神居山上的土匪误绑了。」 既圣旨上要求郑泰协助招安,郑泰便算是钦差。绑架钦差。神居山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这个把柄若被郑贵妃捏住,便是连冯高,也有失职之罪。 「独眼龙不放人,也不肯承认郑泰此时就在神居山。」 我沉吟道:「不放是对的。不承认也是对的。」 「备车——」我吩咐马夫道。 「姊姊去哪儿?」冯高问道。 「我去神居山一趟。」 「姊姊怀着身孕,怎能往土匪窝里跑?我是不允的。」冯高拦阻。 我道:「我与那独眼龙,前番有过来往,他应是信我的。有些话,以你的身份说,不合适,只能我去说。姊姊有分寸,豆芽,你放心。」 「我与你一起。」 「不,我一个人去,独眼龙才没有戒备。」 冯高左思右想,道:「那我悄悄跟在姊姊身后。不管怎样,不能叫姊姊有半分危险。」 《可书》有言:若要富,守定行在卖酒醋。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但,独眼龙并非寻常头脑简单的匪类。 他根本无心招安。 他带着一群志同道合的兄弟们,守在神居山,与其说做土匪,不如说,是过着一种理想化的快意恩仇的生活。 神居山,是他的江湖。 那个江湖里,没有苛捐杂税,没有繁重的徭役,没有盘剥百姓的贪官,没有欺压弱小的豪绅。人人友爱,同心协力。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 这是我第一次去神居山,便觉察到的事。 我一路想着,上了山。 马蹄陡然被什么东西扎到,马吃痛,嘶鸣起来。马车颠簸。 一团红色的影子跳进马车。 我定眼一看,竟是一个小女孩。 她有一张十分明丽的面孔,表情镇定得不似孩童。 她递给我一根绳子。 我茫然不解。 她道:「你将我绑起来吧。」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来赎人的,想来,是那男子的家人。我告诉你,人,是我抓的,与我阿叔无关,更与神居山上的其他人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将我绑起来见官吧。我不怕!」 她竭力忍着不哭,一双眼坚强又不服输。 多么可爱的孩子。 我伸手,想要抱她。 她避开。 「我不绑你,我来同你阿叔一起想办法,救你。」 第88章 妙计解困 第88章 妙计解困 马车外有刀出鞘的声音。 跟在后面的冯高以为我有危险,现身了。 车帘被刀锋挑开。 冯高看见车内的小女孩,眉心微挑,手腕猛地一用力,刀硬生生地收回去。 小女孩扭头,看着冯高,带有隐隐泪花的双眼笑得很干净。 「你来了?」 冯高鼻腔里发出一个「嗯」字。 小女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冯高的脸:「你一定是很担心我,来接我的,对不对?不用啦。我不怕疼的。你告诉阿叔,丫头已经长大啦,不能叫阿叔为难。」 冯高素来很厌恶与人肢体接触。他总觉得这个世界是脏的。人心是脏的,人的躯体也是脏的。但他此刻却没有拨开这小女孩的手。 他指着我,轻声对小女孩说:「她是好人,你别怕。」 我问道:「豆芽,你识得她?」 「嗯。她是山寨里的孩子,叫樱桃。便是她,将郑泰一行人捉住的。」冯高答。 樱桃。这个名字多有趣。 豌豆斩新绿,樱桃烂熟红。一年春色过,大半雨声中。豌豆。樱桃。这个孩子像是与我有某种宿命的缘分。 她的手依旧贴在冯高的面孔上。 见冯高与我相识,她对我的戒备减了不少。 「你要去见阿叔?我带你去吧!」 「好。」我微笑道。 马车往前。 走到半山腰。 一道隐隐绰绰的山门显现。 「凡山外人,进山寨,都要蒙住眼睛。」 樱桃谨守规矩,从怀中掏出布条,将我和冯高的双眼蒙上。 铁索悬着一块厚厚的木板,放下来。 我们上了木板。七拐八绕。走了三盏茶的工夫,樱桃方停住步子。 「武通,阿叔呢?」樱桃问。 有个男人的声音答道:「大当家刚刚回武陵阁歇息了。要不要我去唤他来议事厅?」 樱桃道:「不必了,我去武陵阁找他去。」 「丫头,你一个人去就好。大当家不喜外人扰他。」那男人特意叮嘱了一句。 显然,他对樱桃身后的我和冯高,有很深的防范心理。 樱桃对我们道:「你们在此处等着,我去跟阿叔说。」 我想了想,道:「樱桃,你跟大当家讲,是祝家酒坊的祝桑榆来找他。」 「嗳——」樱桃答应着去了。 过了好一会子,樱桃过来,牵着我的手:「阿叔说,让我带你去武陵阁。」 冯高被武通带去议事厅。 我则跟着樱桃,往东走。 不知爬了几座山坡,又淌过一条浅溪,樱桃摘去蒙在我眼睛上的布。 我睁开眼,环顾四周,被眼前奇异的美景惊呆了。 八月中下旬,山外秋意渐浓,这里却满山坡的桃花盛放。粉红色的桃花一朵挨着一朵,挤满枝丫,似胭脂,又似云霞,充满生机,映着格外幽僻的山谷,无风自婀娜。 这里的桃花,没有丝毫的妩媚之气,倒是清冽凛然,有一种难言的倔强。 桃花深处,有座木阁楼。 独眼龙听见脚步声,迎了出来。他站在桃花树下,向我颔首:「祝老闆好。」 樱桃蹦蹦跳跳地,扑进他怀里。 我笑道:「大当家好。怪道这里叫武陵阁,原来是遍种武陵花。置身于这片桃花之中,竟像是在春日一样。」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他笑笑:「祝老闆同我一样,将桃花唤作武陵花。多年前,我带着几个弟兄来神居山安营扎寨,无意中发现这块山坡,光照持久,雨量充沛,武陵花四时不败,便在此处建阁楼做书屋。」 「请——」他道。 我随着他上了阁楼。 满屋子的书。 其中不乏珍贵的古籍,名流的画作。 书桌上,有一张摊开的徽纸,新墨未干。上头写着一行词:小桃初破两三花。深浅散余霞。东君也解人意,次第到山家。 谁能想到,这满是书卷气的屋子的主人是一介土匪头子呢? 可握刀厮杀。 可握笔挥毫。 这样的人,竟甘心在山里做盗匪。 我站在书桌前,思索一阵,开门见山道:「大当家,我这次上山,是有事由。听闻郑国舅被绑,现在,大当家想必很为难。我这里,有个主意,请大当家斟酌。」 他听了这话,向怀里的樱桃道:「丫头,你去溪边给阿叔舀一瓮水来,阿叔泡茶。」 「好。」 樱桃去后,独眼龙拱手道:「当着祝老闆,我不说虚言。我们没有想着要绑郑国舅,这是一个误会。他现在受了惊,在地窖里说话颠三倒四,怨气冲天。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块烫手山芋,我竟不知如何丢开手才好。这个关头,旁人若说什么,我必不信。但祝老闆,我是信得过的。祝老闆既有妙计,还望赐教。」 我将腹中推敲半日的话,如此这般,细细说与他听。 他沉思片刻,拊掌道:「好。便按祝老闆说的做。」 「今夜行动。」 「嗯。」 阁楼的窗台,吹进来几缕风,书桌上的那幅字掉落在地。 他低头捡起,道:「祝老闆,我……有个不情之请。」 「大当家但讲无妨。」 「朝廷招安,前路不明。冯厂公奉旨而来,不日便要将山寨中所有人登记造册。这浑水,我既搅了,也说不得什么。是风,是雨,我不怨。但,我放心不下樱桃。」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道:「她爹娘跟了我八年,在西坡岭与鞑子厮杀时,双双阵亡了。我亏欠她良多。实不忍她再有什么磨难。我想请祝老闆收养她,给她一个良民籍。让她远离打打杀杀,刀光剑影,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沉默一会儿。 他道:「祝老闆是否觉得这个请求过于唐突?」 「我答应你。」我郑重道。 我知道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那便是在这场招安里死去。 元末明初,浩浩荡荡一部《水浒传》,早已写尽了招安的结局。 他忽地双膝跪地:「多谢祝老闆。丫头,就拜託你了。」 我连忙搀起他。 这时候的他,以为樱桃跟了我,是最好的归宿。其实,到最后,民与匪,又有什么区别呢?乱世之中,安稳,是不可能的。 樱桃捧着一瓮水,从外头走进来。 独眼龙沖她招招手:「丫头,你过来,给祝老闆磕头。从此,你便是她的孩子了。」 樱桃小脸儿煞白:「阿叔,你不要我了么?」 独眼龙以命令的口吻道:「你闯了祸,不宜再留在神居山。随祝老闆去。」 「我不。」她咬咬牙,跑了出去。 独眼龙看着她的背影,怜爱又不舍。 深夜。 几个「鞑子」喝得酩酊大醉,往地窖里走去。 冯高、独眼龙,蒙着面,带着几个人,在地窖中装模做样地与「鞑子」打斗。 关在地窖中的郑泰,见有人来救他,大喜。 他嚷嚷着:「快!捉住贼寇!」 倏尔,一个「鞑子」从怀里掏出烟雾棒,点燃。地窖里顿时瀰漫了浓雾,呛人得很。「鞑子」们逃跑时留下了要紧的东西:一顶蛮族头盔,一枚鞑子军中的腰牌,和一根狼牙棒。 独眼龙赶紧上前,解开捆绑郑泰的绳子。 「草民来迟,叫国舅爷受惊了!」 说完,背起郑泰便跑。 冯高等紧随其后。 黑暗中,跑了二十多里路。 在深山中绕来绕去,绕得郑泰眼花,连连问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独眼龙才将郑泰放下。 议事厅中,满是举着火把的土匪。 「国舅爷,咱们现在,可算是安全了。」独眼龙道。 他吩咐手下:「快!杀鸡宰羊,准备美酒,给国舅爷压惊!」 「这……这……」郑泰云里雾里:「绑本爵爷的……不是土匪?」 冯高忙道:「怎可能?咱家在山寨里盯着,苦等国舅爷来。若非傍晚下山,得知国舅爷不在府中,咱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国舅爷也在这神居山。」 有人将蛮族头盔等物呈上。 郑泰思忖道:「既不是土匪,那便是鞑子了……难道,扬州还有残留的鞑子余部?」 冯高道:「国舅爷聪颖至极。可,咱家想不明白,鞑子为甚要跟国舅爷过不去呢?难道,八月初三那晚,仓库的事,有什么猫腻?鞑子是受了算计,想……报仇?」 一句话,戳到郑泰的痛处。 他当然不愿意让旁人知道八月初三的隐情,郑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戏码。 「冯厂公当真是疑心太重!太重!」郑泰打着哈哈道:「鞑子诡计多端,想害本爵爷,还需要什么理由不成?」 独眼龙附和道:「国舅爷所言极是。」 饭菜端上来。 郑泰撕了一大块肉啃着:「罢了,罢了,若让万岁爷知道本爵爷被鞑子捉住,难免又是一番指责。我姊姊脸上也没有光彩。便当没有这回事吧!咱们还是说招安,说招安……」 冯高做出极为难的神态,半晌,方勉强道:「那,咱家便听国舅爷的吩咐吧。」 独眼龙跟着道:「听国舅爷吩咐。」 郑泰用油乎乎的手,在空中划拉一圈儿,道:「你们还算懂事。」 这件事,就这样矇混过关。 幸亏,绑郑泰之时,土匪无一人露面。 幸亏,神居山地形复杂,如迷宫一般。 幸亏,郑家本就做了亏心事,不敢深究。 幸亏,土匪们保留了少许与鞑子作战时的战利品。 三更时分,山寨一片寂静,我向独眼龙辞行。 他送我到山门外,看着我上马车。 大树后头,蹿出来一个小小的人影。 樱桃来了。 她跪在我面前,磕了个头,唤我:「榆娘。」 她还是将独眼龙的话放在心上的。 她是个听话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阿叔,我听你的,我跟榆娘走。」她很认真地对独眼龙说。 独眼龙点了个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阿叔,你知道的,丫头是最听话的。你让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你要开开心心哦。不要喝冷酒,我让武通叔看着你哦。我晌午到山上采了很多你爱吃的菇子,给你做下酒菜。阿叔,你跟人打架的时候,打不赢就跑啊。听到了吗?打不赢就跑。」她一边想,一边说。 原来,她那会子从武陵阁中跑出去,不是赌气,而是为独眼龙采菇子去了。 她没有真的想违抗他的命令。 她只是想最后为他做点事。 独眼龙笑了笑:「听到了。」 樱桃一步步走近我。 我伸出手,拉她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飞奔。 我拉开车帘,回头看,独眼龙站在原处。 七尺高的汉子流泪了。 第89章 十八坡遇险 第89章 十八坡遇险 神居山的夜,升腾着神鬼莫测的氤氲山气。 粗犷的山峦,陡峻的岩石,乳白色的雾,敦厚的树。山泉叮咚,在这个秋日的晚上,苍凉而淡远。 澄静的清露,沿着地上衰草的叶脉滑落。 月在梧桐缺处明。 马车颠簸,我小心地护着腹。 樱桃看着我,眼里有新奇,有对新生的渴望。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她指了指我的腹:「这里有个小孩子,是吗?」 「是。」我答。 「他什么时候出来呢?」 「算来……差不多是在明年的三月。」 她圆圆的脸上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多好。跟我一样。我娘说过,春天出生的孩子,一生不会挨饿。」 「哦?」我捏了捏她的面孔,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你想啊,春天到处都是肥美的青草,牛儿马儿都可以吃个饱,生灵都富饶,人自然也是。」 我笑了:「嗯,说得很有道理。」 她悄悄掀开车帘,往外看,却又不敢将头探出去,唯恐被独眼龙发现了。 我注意到她的神态,道:「樱桃,你捨不得离开这里,对不对?」 她的眸子里似乎沾染了衰草上的清露。 「我捨不得离开这里,可我更捨不得阿叔为难。」 马车渐行渐远,车帘外,独眼龙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我将她搂在怀里:「樱桃,我既答应了你阿叔收养你,便会把你当作亲生的孩儿一样看待。从此,你是秦家的大小姐。」 须臾,她从我的怀里探出头来,小脸儿湿润润的。 「榆娘——」她唤了我一声。 与当着独眼龙时唤我「榆娘」的刻意不同,樱桃此时唤的这一声,是发自肺腑的。 她已经试着敞开心扉,接受新的生活。 无父无母、身世飘零的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点:从不给自己的悲伤留太多空隙。在世事难料的叵测里,紧紧握住能依託的浮木。 一炷香的工夫。 马车行到十八坡。 过了这个坡,便是下山的坦途了。 倏尔,我隐隐约约听到有熟悉的声音。 「桑榆,桑榆——」 秦明旭一声声地叫我。 他似乎寻了我很久,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担忧。 我出发时,从柜上走得急,没有来得及知会他。 他一定是在家里等我,等不到,心急如焚,四处找寻。 我命车夫勒住缰绳。 我下了马车,天上的云朵遮住大半的月亮,朦朦胧胧的,我正准备喊秦明旭过来,忽然,几个人从草丛里蹿出来,挡住我的去路。 为首的那个人,是邹成。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陷阱里出去的。 此刻,他冷冷地打量着我。 我不动声色道:「邹管事,有何贵干?」 「我守在下山的路边,等了很久,我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搞的把戏。」他阴恻恻地笑了笑。 「把戏?什么把戏?」 「你们不要以为,我同国舅爷一样好骗。」他自负道。 「这话,邹管事应该跟国舅爷说去。像邹管事这样识时务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说。」我微微笑笑。他从前为张大人做事,现在为郑家做事,说好听些,是识时务,说不好听些,便是奴颜媚骨。 他听出了我的讥讽,涨红了脸。 「宵小妇人,知道个甚!」他骂道。 「早晚有一天,你们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的志向。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你让开。我没兴趣听你升官发财的志向,更没兴趣听你如何抱上大树。我要回家。」我道。 「等我弄明白我想明白的事,再放你走不迟。」 他伸手,想掀开车帘。 我站在车前,挡住他。 他用力一把将我推开。 「祝桑榆,好端端的,你今晚为什么要上山?你能解释得清么?」 我的手蹭在一块坚硬的土疙瘩上,破了皮,血流出来。 「我上山,是为……是为……是为……」我努力地编排着。 他步步紧逼:「你说啊。」 「我与冯厂公有些渊源,听闻他在神居山,我来寻他……」 他打断我:「你少拿冯高吓唬我!我最看不起的人就是他!一个阴阳怪气的阉人,就知道背地里搞阴谋!祝桑榆,你今晚上山,恰恰,独眼龙和冯高就一起去『救』了国舅爷,你不要告诉我,天底下有这样巧的事!待我搞清楚了,必会向国舅爷禀报清楚。你想把我们这些人当猴子耍,办不到!」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掀开了车帘,看到了马车内坐着的樱桃。 他盯着樱桃看了会子,吩咐手下,道:「把这个小女孩带回去,好生审讯,问出因由!」 「是!」那些人答着。 邹成看向我,道:「祝桑榆,今晚上,别说一个人,你连一只苍蝇都别想带下山。」 我脑子就像断了弦的琵琶,声音乱成一片。 绝不能让他们带走樱桃。 独眼龙将她交给我,我怎能让她被邹成刑讯折磨? 我大吼一声:「住手!她是我的女儿,你们若想带走她,除非我死!」 我上前,想抱住樱桃。 两个人将我死死摁住。 邹成大笑起来:「你的女儿?你哪来的女儿?」 他一挥手。 那些人上前。 樱桃紧紧地用手抠住马车的门,手抠出血来,不肯下。 「榆娘,榆娘……」她咬紧牙关,面无惧色。 我咬向摁住我的人的手,那人吃痛,扬起巴掌,欲抽向我的脸。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秦明旭终于循声找到了我。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明旭。」我抬起头,看着他风霜遍布的脸,心头一阵酸涩。 「桑榆,我来了。」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深更半夜出现在山上。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被这些人擒住。他没有问我,那个叫我「榆娘」的小女孩是谁。 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说一句「我来了」。 不管我做什么,他都无条件地相信我。 邹成看到秦明旭,脸上的阴云越发重了:「秦老闆,你怎么来了?我劝你不要往浑水里搅。」 「我来寻我的妻子。」 「呵。」邹成嘴角一弯,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要知道你是谁,你要识趣。」 秦明旭平静地看着他:「我很识趣。你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笑话。」邹成摇摇头。 秦明旭用他完好的那只左手拔下腰间的剑。 他的神情是那样决绝。 纵然寡不敌众,纵然结局必败,他还是打算尽己所能地守护我。 我看着他与那些人厮打,受了伤,眼泪无声地落下。 他困兽犹斗。 满脸是血。 我猛地踢向身后男子的裆部,趁空往山上跑。 身后有人在追。 我跑得快极了,耳边风声呼呼的。 我的丈夫,我的女儿,都身处险境。 从来没有一个秋夜,让我如此绝望,如此惊心。 一双手一把将我抱起。 「姊姊。」 是冯高。 冯高来了。 他看着我。 我的伤口,我的惊慌,我的恐惧,统统触到了他的逆鳞,激起他心底深深的戾气。 他抱着我,跃起,两只脚重重踢在追我的人的胸口上。 他的双眼,比寒冰更冷酷。 「我来看看,是谁伤害我姊姊。」 他袖中飞出两把薄薄的刀片,割破那两人的喉咙,血喷薄而出,溅在冯高脸上。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血。 绝美的面孔上露出嗜血的笑容。 他没有将我放下,抱着我,循声往马车处疾奔。 邹成等人看见他,怔了怔。 冯高看都没看那些人,径直走向马车。 拉扯樱桃的人,松了手。 冯高将我放在马车上。 他摸了摸樱桃的脸:「别怕。」 樱桃的几个指甲抠得掉落了,血肉模糊,她向冯高笑了笑:「嗯。」 冯高也笑了。 淡月下,他们俩都笑得那样天真。 「送他们回家。」 冯高向车夫道。 车夫已吓得半死,瑟瑟发抖,从地上爬起来,差点儿连马鞭都握不住。 冯高徐徐转身。 他换了张面孔。 难以琢磨。 阴狠毒辣。 他的声音,邪魅如带着花香的晚风:「好久没有大开杀戒了。冯某可真是寂寞得很。」 「冯高,你别乱来!我是国舅爷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邹成强自镇定道。 桃花面上轻薄笑。 冯高道:「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真是杀人的好地方。我曾经说过,我最喜欢看人血开成花了。今儿晚上,十八坡,花尽可以开得热热闹闹。」 第90章 留了后手 第90章 留了后手 车帘被风吹得打了个转儿,晃晃悠悠。 眼前的豆芽,周身仿佛笼罩着乌云。 十八坡,人血开成的花,可以热热闹闹。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是从刀尖上滚过,身经百战,无所不能的厂公大人。 他瞥了一眼秦明旭,道:「跟我姊姊一起回去。」 不远处的秦明旭,受了重伤,却没有撤离之意。 「冯厂公为我的妻子涉险,我又怎能逃离?」 我扶着马车的车门,看向他。他向我坚定地摇摇头。 我知道,他心意已决。 马夫使足了劲儿,抽着马鞭。马车跑起来。 「豆芽,明旭,我等你们回来——」 山谷将我的声音拉扯得断断续续。 十八坡远去。 隔着云雾,难以眺望。 我缩回马车,坐稳。 樱桃依偎着我,道:「榆娘,你放心。」 我抱住她,看着她血肉模糊的小手,轻声道:「等到了家,便好了。」 她乖巧地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秦府门前。 我带着樱桃进去,吩咐僕役们唤大夫。 未久,大夫来了,给樱桃上了药,包扎好。我将她抱到床榻上。她倦极,沾上枕头,便睡去了。她睡前,握着我的手。睡眠中,打了个哆嗦。像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 她毕竟只是个孩子。今晚的血腥场面,让她受惊不浅。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茑萝未谢,缠缠绕绕,我靠在枕头上,一声声地数着更漏。神居山上现时情形如何了?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几次风把门吹得轻微作响,我赤着脚下了床,跑到门边,往外看。 除了茫茫的夜色,什么也没有。 那厢,冯高一番激战,惨叫声连成一片。 他自幼跟着曹厂公习武。一身功夫,出神入化。离鸿幻影,步步杀招。 邹成手下的一群乌合之众,死得死,伤得伤。 他恐惧地往密林处逃窜。 冯高一跃而起,双手如鹰爪般勾住了他。 「你觉得你今晚走得了吗?」 月亮全然没入云层。 四周漆黑一片。 邹成看不清楚冯高脸上的神情,他厌恶,恐惧,大声道:「冯高,你这个恶魔,恐怕秦明旭进张府冒充张大人的儿子,就是你指使的!你残害忠良!不会有好报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张大人之死,冯高一直耿耿于怀。 普天下的人都认为,张大人是死于他手。 这成了他身上最大的污点。 但此刻,他不屑跟邹成解释。 从邹成对姊姊动手那一刻起,邹成在他心中,就与死人无异了。 他袖中的刀片,正要发出。 邹成忽然喊道:「冯高,你这么在乎祝桑榆,可想她家破人亡?」 冯高停住。 邹成指着一旁的秦明旭道:「此人杀害班主的证据,我已交给了亲信。今夜,我若死在这里,明日,状纸会立刻出现在官府!」 秦明旭低下头。邹成留了后手,压根儿没打算放过他。 冯高冷冷道:「我纵是将扬州城翻个底朝天,也会将那人找到。」 邹成斩钉截铁道:「你寻不到的。不可能寻得到。」 他好像握准了底牌。 他的笃定,让冯高略有迟疑。难道邹成的亲信,是官府中人? 邹成笑着讥讽道:「冯厂公这般深情,做个太监可惜了。」 这句话像一条藏在深处的蛇,五彩斑斓,粘腻不堪,爬向冯高的心口。 这世上好多事,寻不出因果,禁不起深究。 他残破的躯体,无处缝补。 他永永远远也不能成为一个正常的男人。 深情。 这两个字跟他有关系么? 他不过是一个弟弟,躲在亲情这道屏风背后,护她周全。 秦明旭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让他去揭发吧。事到如今,我也不惧了。该怎样,便怎样。我认。只求厂公大人……」 他顿了顿:「只求厂公大人,照顾好桑榆和孩子。」 话说出口,他蓦然觉得轻松了。 长久以来,压在嵴樑上的石头好似被搬去了。 何苦要被拿捏? 男儿敢作敢当。 他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潇洒落拓的秦公子。 要杀要剐,一身尔。 冯高却厉声道:「不可。你不能有事。姊姊在家等你回去。」 两人争执之际,旁边的草丛中突然有悉悉窣窣的响声,邹成一喜,猛地挣脱冯高的手。草丛中飞出几个蒙面人,架起邹成,一跃而逃。 冯高想了想,招招手,唤来一个厂卫,在其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厂卫动作轻盈,顺着蒙面人和邹成的方向追了过去。 冯高叮嘱他,紧跟邹成,顺藤摸瓜,找出证据所在,毁之。 唯有这个法子,最为稳妥。 能保住秦明旭。 做好这一切,他淡淡向秦明旭道:「你快回去吧。」 「你呢?」秦明旭问。 「我,自是去做我该做的事。你告诉姊姊我平安无事,便好。」 秦明旭点了点头,踉跄地下山。 冯高回到山寨。 招安之事未完,他的差事还没有办妥。 天,不觉亮了。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地上的鲜血浸着草木。 草木在乍破的天光中摇摆。 天寒红叶稀。 空翠湿人衣。 一切声响,化为寂寂。只有宿鸟、虫鸣、来鸿、去雁,曾看到这许多的纠葛,这许多的心思,这许多的纷杂,这许多的嘆息。 我在浅眠之中,感觉到一双手在抚着我的发。 睁开眼,见秦明旭回来了。 他自与我分床睡以来,好久没到卧房了。 我连忙坐起身来:「明旭,现时如何了?」 他揽住我,道:「没事了。桑榆,你别紧张,仔细伤了胎。」 我摸了摸肚子,道:「大夫说,胎相稳着呢,不碍甚。想来,这个孩儿,一定是个十分刚强的孩儿。」 我又问:「豆芽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轻声道:「冯厂公说,办完招安的事再下山。」 我想了想,道:「也好。邹成那边,摆平了么?」 他道:「摆平了。别操心。」 「桑榆,每一次同你一起经历险境,我都好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将我搂得越发紧。 我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儿,想起他为了我不顾一切的模样,似乎好多的沟沟坎坎都被柔软的柳絮填满。 我指着熟睡中的樱桃,道:「明旭,她叫樱桃,从今往后,她就是我们的女儿了。」 「好。」秦明旭道。 他根本不问樱桃这孩子是何身份,是何来历。我说是女儿,那便是女儿。 一个「好」字,百转千回,满满都是爱意。 「明旭。」我唤着他。 在这段婚姻里,他给了我万分的珍重与爱惜,让我再也没有琢磨不透的熬煎。他做到了在河堤边许下的承诺。永远信任。永不猜忌。 作为夫君,他尽职尽责。 作为爱人,他用尽全力。 我又怎能不用心待他呢? 「明旭,今晚留在这里睡吧。抱着我和樱桃睡,好吗?」我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满是胡茬的下巴上蹭着。 从前,我没有在他面前有过这等娇憨之态。 他躺下来,温存道一声:「好。」 他眼中的芥蒂,一点点消散。 好似,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 第91章 樱桃 第91章 樱桃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樱桃在秦府不到七日,就适应了。 我去酒坊,她就跟着去酒坊。她叫祝西峰「舅舅」,叫花练「舅母」。有客人进来,店里的伙计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会像模像样地招呼。她爬到后院的柿子树上,摘柿子分给店里的伙计们吃。 我回府安歇,她便陪着我回来。虽然我已命府中人对她以「大小姐」呼之,但她从不在僕役面前摆「大小姐」的架子。年长的僕役,她叫阿爷、阿奶、伯伯、伯娘。别人为她端茶倒水,她必先起身,认认真真地接过。 她叫秦明旭「义父」。夜里,她提着灯,站在府门外等秦明旭回来,听见车轮声,她就奔跑着去迎。一家人吃晚饭,她会依次给秦明旭和我盛汤。渐渐的,秦明旭真的把她当作了女儿,把她的喜好记在心上。天盛楼到的丝绸,以最好的料子,给大小姐缝衣。樱桃爱吃糖葫芦,秦明旭每天都牵着她的手去买,后来索性把做糖葫芦的匠人请到秦府做厨子。他宠溺地说:「什么时候大小姐想吃,就给大小姐做。」 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她实在是个太懂事的孩子。 樱桃最喜欢的,是「豆芽舅舅」。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很奇怪。她似乎天生与冯高投缘。 招安的事,办得如火如荼。期间,冯高下山几回。 樱桃看见他,眸子就像小太阳一样燃起来。她像猴子爬树一样,爬到冯高瘦而清癯的身躯上。阳光晴好的午后,她骑在冯高脖子上。两人在花园里跑来跑去。 有一回,他们一起玩捉迷藏。 樱桃蒙着眼睛,找寻冯高。恰好冯高手下的一个厂卫来禀事,冯高离开了一刻钟。樱桃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坐在假山上嚎啕大哭起来。她一声声喊着:「豆芽舅舅,豆芽舅舅——」 旁人怎么哄,她都不肯下来,也不肯摘掉蒙在眼睛上的布。 直到冯高回来,纵身一跃,将她从假山上抱下来。 樱桃止住了哭,一抽一抽的。 冯高道:「寻不见我,你可以坐下来等我一会儿,我总会来的。」 樱桃道:「我怕豆芽舅舅回来,看不见我。我坐在假山上,最显眼的位置,豆芽舅舅就能一眼看到我了。」 冯高眼里倾泻出非常和煦的光。 樱桃道:「豆芽舅舅,你永远都不会找不见我的,对吗?」 冯高点头:「对的。」 樱桃破涕为笑。 小时候,我跟他如果在繁闹的集市上走失了,我便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他。这是我和他的约定。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在樱桃身上,他看到了我从前的影子。与樱桃在一起的时候,他的面容格外宁静。他好像还是杂技班子里羸弱的小豆芽。樱桃是他的外甥女,也是他的小伙伴。他在樱桃那里得到了一个罅隙,透过罅隙,这十几年的光阴都不存在了,他回到了幼年时。 前后历时一月,神居山的土匪们,正式被朝廷收编,赐予番号。 万历十一年,缅军焚掠施甸,进攻顺宁、盏达,所到之处,杀掠无算。缅甸军队在云南境内攻城掠地,杀人放火,深入顺宁府境,窥视腾越、永昌、大理、蒙化、景东等地。 明廷为之震动。 云南地方当局马上採取行动,对付缅军入侵。云南总兵官,从昆明移驻洱海。云南巡抚、都御史也移驻楚雄,调动数万军队,命令参政赵睿驻蒙化、副使驻腾冲、金事驻永昌、赵州,与监军副使、忻督参将等分道出击。 同时,云南巡抚同巡按一起上疏朝廷,请求朝廷增兵,赶赴前线,全力反击。 时,朝中有人上奏,土匪刚刚收编,如今朝廷用人之际,不如派他们去与缅军作战。 万岁允。 我牵着樱桃的手,和秦明旭、冯高一道,去城外送独眼龙出征。 独眼龙已不再是土匪,他受封「云南征讨史」,一身戎装,威风赫赫。 樱桃将一块佛牌挂在独眼龙的脖子上:「阿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独眼龙笑着摸摸她的脸:「嗯,丫头说得对。」 独眼龙看向我,道:「祝老闆,谢谢你将樱桃照顾得这样好。我独眼龙虽一只眼睛,但看人从未有错。」 我颔首:「愿大当家此去,杀敌戍国,建功立业。」 他笑了笑,一挥袍子,上了马:「建什么功,立什么业,我志不在此。但凭一腔热血,御寇护民尔。」 「平安回来。」我道。 「山坡上的武陵花,等着我。我不敢不归。」他说这句的时候,眼神中的匪气化作了犹霜似雪的温雅。 侠骨柔肠。 马蹄奔去,溅起尘埃。 戎装远去。 独眼龙所率的队伍,到了云南,发布「与我同仇」「慕义效忠」「谬力赴敌」的文告。一路风尘,一路血战。在当地土司的配合下,大破缅军于姚关以南的攀枝花地,杀死耿马土司,俘虏甸州土司之弟。 一时间,南蛮之气大挫。 耿马土司的儿子布置了五百多名药弩手,凭藉险要的山势,负隅顽抗。 独眼龙从当地蒲人那儿得知上山小道,在山后设下伏兵,活捉了耿马土司之子。接着,收复湾甸、耿马。 万历十一年十月,独眼龙率部长驱直入,逼近缅甸丞相盘踞的陇川。缅甸丞相知大势已去,投降,尽献所受缅书、缅银及缅赐伞袱器、甲枪鞍、马蟒衣。缅甸许多将官,骑象逃走。 消息从边境陆续传来,我和樱桃在酒坊中酿柿子酒。 江南的冬天,素颜不饰,柔情款款。青石板湿气寒生。淡淡的阳光,竭力透过迷离的树影。灵动的秀色都沉寂着。 「榆娘,阿叔赢了,是吗?」樱桃睁着大眼睛问我。 我微笑道:「嗯,他赢了。」 门外,程府来人递帖子。 三小姐程清时,一月前诞下一名男婴,明日,办满月酒,请我前去赴宴。 我接过帖子,笑道:「请告知三小姐并老夫人,明日,我一定早早去。」 那人答应着去了。 晚间,榻上,我跟秦明旭说了此事。他道:「明日,商会议事,桑榆,你先去,我忙完便去找你。」 「好。」 翌日一早,我梳洗毕,带着樱桃、小音,去了程府。 因吕圭入赘之故,三小姐的孩子姓程。程家终于有后,老夫人笑得满足而慈祥。 三小姐和吕圭,恩爱甚作。宴席之上,十指相扣,片刻不离。 我瞧着那孩子,一张小脸方方正正,竟有几分像程淮时的模样。 也许,他回来了吧。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的。身为人子,孝道未尽,转世轮回,他重新到程家。我愿意相信这个猜测是真的。 我笑着,往襁褓中放一块如意结。 前生未得如意事,今世如意过生平。 席半,一个僕妇上菜的时候,不小心将汤汁泼到我身上,衣裳脏了一大片。 那僕妇诚惶诚恐,带我去后院的厢房换衣。 我随她去了。 谁知,衣裳换了一半,冯高竟然推门进来了。因蔡青遥生辰之故,他此次来扬州办差,多停留了两三日。本来说好,晚间一同在青岳馆用晚饭。他此时来这里做甚呢? 「姊姊,你没事?」冯高急急问我。 我不明所以,道:「没事啊,怎么了?」 「没事?方才……」 冯高话还没有说完,门外脚步声传来。 我将托盘中的外衫拿起,披在身上。衣衫抖动间,竟掉落出一个东西。 玉势。 第92章 隐瞒和偏袒 第92章 隐瞒和偏袒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在宫中做画师的时候,隐约听宫人们闲话讲过,玉势是太监对食所用之物。 冯高无疑是认得这个东西的。 他脸上先是羞赧,之后是震惊,最后,只余愤怒。 程府的僕役昨天也去青岳馆递帖子了,程老夫人与蔡青遥素有交情,添丁之喜,理应来贺。半个时辰前,冯高陪着蔡青遥一同来程府。刚走到府门外,见一个小厮匆匆忙忙地跑出来,说去请大夫,祝老闆被烫伤了。他听了,头一懵。上回,程府三小姐办喜宴,姊姊来,便是遇到了大险。 身居东厂多年的本能,让他疑心极重。 什么人潜在程府,要害姊姊? 他不由自主地跃上墙头,他看到了小音守在后院一间屋子前,他沖了进去。 姊姊竟然无事。只是在换衣。 玉势掉落在地的那一刻,他忽然看不明白了。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局。 栽赃他和姊姊,又是给谁看? 对方很好地利用他的疑心和对姊姊的关心,就是为了让他和姊姊这样两两难堪吗? 他没有用过玉势。 他不需要。 欲可以因爱起,但爱未必一定从欲中来。他对姊姊的感情,就像五月里满树的槐花,腊月里纷飞的雪,浓烈而干净。 脚步声到了门外。 是蔡青遥。 她见冯高跳墙进来,六神无主,亦担心出了事,问过僕役桑榆在哪儿,便跟着走过来。 我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落了下去。 这个场景若被不相干的人看到,定会误会,口口相传,到时候不一定传得有多龌龊,多难听。 还好是她。 幸好是她。 蔡青遥看到了地上的玉势,扭头,慌张地张望了一下左右。 她知道冯高跟我不是这样的人,但她怕旁人误会。 身为母亲,她本能地心疼冯高。 她看向冯高的眼神里有非常复杂的意味。 不过是一瞬,她拉着我的手往出走。 我们走到院落,秦明旭恰好也来了。 我兀自镇定下来,笑道:「商会的事,忙完了?」 秦明旭走过来,先向蔡青遥俯身行了个礼:「儿子问母亲安。」 尔后,向我道:「嗯,忙完了,惦记你,就匆匆赶来了。他们说,你衣服弄脏了,在后院换衣。你人没烫到吧?」 我摇头:「没。」 一个身影在墙角一闪而过。 十分迅疾。 像一阵风颳过。 秦明旭微笑问道:「屋里还有什么人么?」 蔡青遥连忙做出若无其事的神态,道:「没什么人。只我和桑榆。」 秦明旭点头,不再说什么,与我和蔡青遥一起到前厅落座。 不多时,宴席散,冯高来接蔡青遥回青岳馆,我和秦明旭带着樱桃回府。 我、冯高、蔡青遥,三人谁都没有提那会子发生的一幕。 我们心照不宣,默默地揭过。 有些事情,越描越黑,既然他没有亲眼撞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知为好。 我理所应当地认为,我与冯高之间的亲情,不必解释。 蔡青遥则是不愿自己的两个儿子生出嫌隙。 可我不知道,秦明旭的小厮在府外,看到了冯高从墙上跃下。 秦明旭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冯高那时候在房内,母亲却急着隐瞒。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母亲和妻子都要骗他。 自从出身之谜被揭开,他心里其实一直都戴着沉重的枷锁。 他爱母亲、敬母亲廿载,一朝得知自己并非母亲的亲生儿子,他很怕。他怕这份母子情变了味道。他竭力想让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今天,他才知道,不一样。 从不会撒谎的母亲,可以为了冯高,撒谎。 在母亲心里,冯高才是她的儿子。 而自己,不过是一段错爱罢了。 父亲丢弃冯高,以致冯高成了太监。 那晚,在神居山,邹成说:「冯厂公这般深情,做个太监可惜了。」邹成说这句话的时候,冯高的神情复杂。 连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冯高的深情。 他对桑榆,真的只是姐弟之情吗? 他又想起了,上次,桑榆为了冯高,抽在他脸上的一巴掌。彼时,他满心里想的,只是桑榆不信任自己。他拿自己和程淮时比。后来,他曾经自责过,死者已矣,与桑榆死去的前夫相较,不是大丈夫所为。 现在,他懂了。 他不是比不上死去的程淮时,他是比不上活着的冯高。 他却没有资格恼怒。因为,如果没有换子事件,他全部的人生都是冯高的。这才是最戳心的悲凉。 事情没有闹大。 郑府。 邹成端着茶盏,抿了口茶,嘲讽道:「程大少爷,你不是说,定能办妥吗?」 程沧时赔笑道:「时间都掐算得无错的。谁知,谁知……」 自他在乱葬岗为王玉珍收尸后,他心里的恨意从未消过。他与王玉珍是结发夫妻,恩爱甚笃。当他真实地触摸到她冰凉的尸体,看着她在牢房里被乞丐打到惨不忍睹的模样,他知道,他的妻子再不会回来了。她连死,都死得如此残酷。祝桑榆的心何其狠。 说甚王玉珍打掉了她的孩儿? 就沖她失节再醮,那孩儿是她自己在程府出事后嫌为累赘、做戏打掉的都未可知。 她从前使计逼他写认罪书。这女子惯是狡猾的。 程沧时是在一个月以前与邹成搭上线的。 他想以郑府做梯子,报仇。祝桑榆必定家宅不宁,名声扫地。 郑府想以他做工具,离间。冯高为人极聪明,外人难以对付,唯身边人方可下手。 借着三妹摆酒的由头,他想到了法子,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万无一失。 但,秦明旭和冯高并没有像程沧时预计的那样反目。 程沧时在邹成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他们都以为这件事办砸了。 命运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拐弯。 程沧时的这个计谋本是拙劣的。 可是,阴差阳错,因为蔡青遥和我的隐瞒,这个计谋结结实实在秦明旭心里撞开一道缺口。 与让秦明旭看到我和冯高用玉势比,蔡青遥和我齐齐偏袒冯高,才是对秦明旭的要紧伤害。 母亲,妻子,都把冯高看得比他重。 秦明旭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在偶尔的晃神中,仿佛置身于一片荒芜之地,寂寂黯然。 十一月,江南下第二场雪的时候,秦明旭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 关于邹成的秘密。 自神居山上,邹成说出他若死,手下的亲信会将秦明旭的罪孽公诸于众之后,冯高选择不杀邹成,而是让手下的人跟踪邹成,试图找出证据毁掉。奈何,邹成行事老成谨慎,三个月过去,仍没有线索。 秦明旭一度怀疑,邹成已经将证据毁了。不存在的东西,才一直找不到。邹成拿着不存在的东西,当最稳妥的底牌。 但是,秦明旭又不是很确定这个猜测。 事情一直僵持着。 双方都没有进一步。 那晚,漫天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如烟雾般轻灵。 秦明旭在渡口发了几十船货物,至晚方归。临近腊月,过节的冬服供不应求。他回府的半路上,马车坏了。剩下的路,不过两三里。他惦记桑榆和樱桃,索性下了车,自己走回去。 飞花入户,青竹变琼枝。路上的雪,踩上去,吱吱呀呀的。道路两旁的店铺关了门,隐隐飘散出酒香、胭脂香。 他疾步走着,离秦府越来越近。他怀里揣着给桑榆带的玉簪,和给樱桃的奶酥糖。 到一处巷口,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拼命地嚎叫着撞到他身上。几个汉子从巷子里头追过来。女人尖叫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秦明旭觉得她的声音似曾相识。 他看向那女人。 兀地想起来了。 她是百花楼的红姑娘。半年前,父亲便是死在与她行房之时。 后面的汉子凶神恶煞。到底是什么人追杀她呢? 红姑娘眼神涣散,两肩颤抖。她急于求生,似乎失去了理智,死死抓住秦明旭的手腕,道:「救我,救我,我……秦公子,我……我有秘密告诉你……」 秦明旭眼睛看向前方,高喊一声:「差役大哥好生勤勉,下这样大的雪,还出来巡逻。」 那些汉子听到「差役」二字,略有迟疑。 恰秦府的管家迎了上来:「少爷,小厮回来说,您的马车坏了,小的正准备去接您……」 秦明旭一把拉过红姑娘,上了马车。汉子们见状,退回巷子深处,四散逃离。他们似乎很谨慎,害怕行事败露。 秦明旭将红姑娘带到府中的门房。 门房的火炉子烧得很旺,红姑娘不断地搓着手。秦明旭命人端上一大碗温水,她接过,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秦明旭问道:「你方才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现在,可以说了。」 从恐惧中渐渐抽离的红姑娘,恢复了些许神智,她眼珠子转动着,一边打量着秦明旭,一边盘算着。 「秦公子能否借给我八千两银子?」 秦明旭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问道:「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我弟弟欠了赌债,若拿不出这笔钱,我……我弟弟就要被砍掉双手双脚。」她说着,眼睛里似有泪光。 「我是个生意人,做事一码归一码。凭甚要帮你?」秦明旭缓缓道。 「我,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红姑娘咬牙道。 「什么样的秘密,能值八千两?」秦明旭漫不经心道。 「秦老爷的死,另有蹊跷!」 秦明旭听了,心内一跳,面上却不慌不忙道:「这件事,衙门里不是已经断过了吗?你没有证据,故弄玄虚,不过是想从我这里骗些银钱。」 这么一激,红姑娘急了:「我有!我有证据!」 秦明旭淡淡笑笑,道:「你刚刚连命都要保不住了,我如何相信你能保得住证据?」 红姑娘起身,关上门。 「秦老爷不是死在百花楼。」她压低声音道:「他那天来了百花楼,不假,但刚跟我说过几句话,就被人从侧门叫了出去。过不多久送回来,人还热着,只是已经断气了。我收了银子,掩下这桩事。」 「叫我父亲出去的,是谁?」 「邹成。」她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出来。 眼前浮现邹成的脸。秦明旭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流擦过唇舌,像寻到罅隙的毒蛇,悄悄滑行。 第93章 做戏 第93章 做戏 他心里,有了主意。 红姑娘紧张地看着秦明旭,她满心以为,她透露出如此大的秘密,秦明旭一定会十分震惊,继而求她继续说下去。她可以拿这个秘密,卖个好价钱,救她的弟弟。她不必再跟邹成要钱,虎口里掏食。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可是没有。 秦明旭慢悠悠地喝着一盏茶,几片茶叶尖儿在碧绿的茶汤中起起伏伏。他吹开茶叶,茶盏里荡出涟漪。 他轻轻呷了一口后,道:「邹管事可是国舅府里有头有脸的要人,深受国舅爷信任,你一介风尘女子,如此造谣,敢是想害我么?」 红姑娘千想万想,没想到秦明旭是这个反应。 她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急道:「你不信?我可以赌咒发誓的,我发誓,我若有一个字是假,老天爷便打雷噼死我……」 秦明旭起身,一把甩开她,走出门房,厉声唤道:「管家,过来!」 管家连忙凑上来,俯身道:「少爷您吩咐。」 「唤五六个小厮来,将里头这个疯婆子抬着,扔出去!」秦明旭吩咐道。 「是!」管家答应着,一挥手,几个小厮冲过来,将红姑娘抬起。 红姑娘嚷着:「秦公子,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我,你会后悔的!」 她被小厮大力地扔到外头的雪地上,四仰八叉,疼得她龇牙咧嘴,骂道:「姓秦的!死了老子的,可是你!你这样糊涂,羞煞仙人了!呸!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秦府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秦明旭唤来当初陪他去抢亲的那个矮小精悍的家丁,耳语道:「你暗中跟着那个女人。记得,隔得远些,不要暴露。」 那家丁是他的心腹,秦府的僕役里头一号得力之人。他迅速领会了主子的意思,一点头,猫着腰,从墙根儿的狗洞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钻了出去。 外头,一棵大树后头,几个人一直盯着秦府门口的动静。从红姑娘进府,到被扔出来,那几个人的视线一寸也不离。 秦明旭站在紧闭的大门后头,握紧手心。 呵,红姑娘身量纤纤,将她赶出门,何必要动用那么多小厮,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他就是想,越明显越好。 动静越大越好。 红姑娘被扔出去得越惨,那些跟着的人,就越是认定,他秦明旭不会信她说的任何话。 通过红姑娘凌乱的言词,秦明旭梳理出来了大概。 父亲的死与邹成有关。邹成出了钱,让红姑娘帮忙遮掩。本来,这是各得其所的买卖,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是,红姑娘最近遇到了难处,她弟弟欠了大额赌债,八千两,对方威胁,若拿不出钱,便剁其手脚。红姑娘一下子拿不出这些钱来,她没有法子,想到了邹成。 她铤而走险,想去要钱救弟弟。她自以为手里有邹成的把柄,软硬兼施,威胁邹成。邹成岂是情愿受人威胁的人?红姑娘要不到钱,说,她要去秦家告密。 于是,就有了陋巷里追杀的一幕。 今日大雪,扬州城各家各户关门早,路上人烟稀少。一个烟花女子,死在街上,伪装成情杀的样子,没有人会当回事。 但,谁知,秦明旭撞见了。 巷子里追杀被阻,依邹成素日的谨慎,他绝不会再用同样的法子杀人。 他会更小心。 秦家不信红姑娘的话,他才会走下一步棋。 红姑娘的被驱逐、她的骂骂咧咧,能让邹成吃一剂定心丸。 装,是难以装得那么逼真的。 所以,红姑娘全然不知秦明旭的态度,最好。 秦明旭缓缓走进院子,樱桃穿着一身儿红色的袄儿来迎他:「义父,您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晚?榆娘炖了您最爱喝的鸡汤,我们等了您好久了。」 秦明旭将她抱起,从怀里掏出一颗奶酥糖餵到她嘴里:「今日义父去渡口发货,忙得忘了时辰,该罚。」 「奶酥糖!我早上说想吃的奶酥糖,义父晚上便带回来了!」樱桃笑着。 秦明旭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家大小姐说的话,焉能不放在心上?」 父女俩说笑着,穿过回廊,走向房内。 我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门框等他们。孕期初逾五个月,肚子却大得出奇,大夫说,似旁人八个月身孕。行动起卧间,颇觉身子沉重。 风雪夜归人。 庭院里白茫茫一片,一大一小向我走来。 一片雪花飘到我的眼睫上。谩转却,人间朝暮。只涓涓,日夜随流注。 我忽然无比眷恋这一刻。 我不过是个寻常妇人,渴望着涓涓流淌的温情,从日复一日中渗出来。丈夫,孩子,亲人,三餐茶饭,四季安稳。 「桑榆,我跟你说过多回,不必等我。」秦明旭放下樱桃,搀着我坐下:「再亲手做羹汤,我可是要恼的。」 我道:「不碍什么。大夫说,孕期多活动,将来好生。」 樱桃拍着小手:「义父,我给榆娘作证,大夫确实说过。」 秦明旭蹲下来,将耳朵贴在我肚子上,感受着胎动,道:「真是活泼的孩儿。」 我笑:「可不是么。调皮得很。动得勤。」 三人一起用了晚饭,洗漱安歇。 秦明旭抱着我,道:「桑榆,现在天寒地冻的,酒坊那边,你少去些。万一摔倒了,可如何是好。」 我点头道:「嗯,西峰那孩子越来越能拿得起事了。我在家养胎,安心。」 「听闻广府有个客家稳婆,甚是高明,我已着人去请了。你是明年三月末的产期,咱们早早预备好,我才安心。」他道。 我笑:「你竟跟冯高说得一样。我三日前收到他的信,他说那产婆已在来扬州的路上了。」 「哦?冯厂公对咱们真真儿是眷顾。」他轻轻抚着我的发。 我将樱桃的被角掖了掖,道:「你们呀,就是急性子,还有四个多月,且早着呢。」 风把窗棂颳得呼呼作响。 我躺在他的怀里睡去。 人间事,大喜莫过于生,大悲莫过于死,生生死死,无尽轮回。这雕樑画栋的秦府,若有了新生婴孩的哭声,将会更生动温柔吧。 更鼓响,在雪夜里悠长而凄凉。 红姑娘跌跌撞撞地走进南市的一间小屋中。 屋里有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扑上来,道:「姊姊,你可算回来了!你出去这么久,我都饿坏了。又不敢出去,怕被人家捉走了……」 红姑娘啐了一口,道:「哪里去寻你这样的现世宝!没心肝的贼囊子!好端端的日子你不过,非学人家去赌!我卖笑的钱都被你赌干净不算,还惹出这样大的祸来!早知今日,娘生你的时候,我便该拿沸水烫死你,落得干净!」 她一边骂,一边哭。 饶是如此,她还是从怀里掏出几个热馒头递给他。为了能让他吃口热乎的,她将馒头揣在怀里,一刻也未尝拿出来,胸口烫得生疼。 他到底是她一奶同胞的亲弟弟啊。 长姐如娘。 纵是他百般糊涂,百般不争气,她又怎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他。 年轻男子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问:「姊姊,钱弄到了么?」 他好像压根儿没看到她裙子上的污痕,她的狼狈之态,她的伤,心里只想着自己。 红姑娘道:「没有……姊姊明儿再去想想别的办法……」 她搂着弟弟,发狠道:「姊姊就算把这一身骨头拆了卖,也不能眼瞧着你断手断脚……」 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炭火的暖。 「怎么能忍心见你拆骨头卖?红姑娘,你这气性忒大了些。我们邹管事不过同你玩笑几句,你就当真了。啧啧啧。打是情,骂是爱,我们邹管事惦记着你呢。」 红姑娘抬头,见是邹成手下的一个小厮。 她慌忙道:「你别乱来!我可是要喊的!这里是闹市!每隔一刻钟就有巡逻的官兵经过!你若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里!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她选这里做暂时的容身之所时,便想到了这一点。 「谁说我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帮你的。」小厮涎脸道。 红姑娘戒备地看着他。 小厮接着道:「邹管事已经打算给你弟弟还赌债了。」 「真的?」红姑娘不太相信。 小厮从袖中掏出一张欠条,那欠条上清清楚楚写着「采乐坊」的字眼。 确是弟弟的欠条。 红姑娘伸手去抢,小厮退后两步:「红姑娘,急什么?你难道不知赌坊的规矩?两相画押,才能勾帐。明日,邹管事在采乐坊的流云厢等你们姐弟俩。」 红姑娘不作声。 小厮道:「怎么?你不敢去?不想救你弟弟了?」 红姑娘道:「去!我去!」 她真的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走投无路了。 小厮笑道:「好,咱们便说定了。」 「说定了。」红姑娘答。 风雪交错的夜里,月色显得有些苍茫。扬州城遍地皎洁,人寐灯熄。凉风簌簌,吹着积雪的枝桠,摇下微小而倔强的雪沫,瑟瑟有声。 子半,矮小精悍的家丁回到门房,秦明旭在等着他。 他禀完事,秦明旭道:「明日,采乐坊,安排。」 几个字而已。 家丁瞭然。 「是。」 秦明旭重新踱回房中躺下。妻女酣睡。妻子鼓起的肚皮,像满月。 会好的。 什么都会好的。 自己的事,自己了。了过,便好。 桃花春水生。明年三月,桃花开,孩儿来。他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第94章 不存在的证据 第94章 不存在的证据 葭月的最后一日。 浮云无光,天色暗沉沉的。 风又湿又冷。 路面上的积雪被马车压过,被脚踏过,染了尘埃。 申半,红姑娘在南市的小屋中熬了点粥,她给弟弟盛了一碗:「一会子要出门,喝点热乎的,御寒。」 弟弟喝粥的当儿,红姑娘转身,将小屋里的东西归置整齐。 她悄悄从被褥里摸出一把匕首,塞到胸口,以备不测。若果真发生什么,至少,她还能用这把匕首为弟弟争取到一点逃跑的时间。 她自嘲地笑笑,在百花楼多年,身子早已污秽了,死便死,不值什么,可是弟弟,他不能有事。父亲母亲早年亡故,她带着弟弟四处讨生活,她早就习惯了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弟弟身前。不管是风霜、是雨雪、是明枪、是暗箭,她替他承受。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事到如今,赌债不可不还,邹成也不可不防,她只能怀最稳妥的希冀,做最坏的打算。 匕首贴着胸口,传来冰凉的触感。她起身,摩挲着弟弟的头,道:「过了今天,勾了帐,你便再也不用躲了,从此安生过日子吧。」弟弟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喝罢粥,红姑娘拉着弟弟出门,向采乐坊走去。 路上,风把弟弟的帽子吹歪了。红姑娘认真地给他理了理。 采乐坊,在城郊,离南市约莫有二十里的路。红姑娘走得很稳、很慢。 天色慢慢变青、再变灰。好像在阴恻恻的云后,有许多双眼睛,在打量着这对姐弟。 冬日,天黑得早。 等她们到的时候,夜幕已经落下来。 赌坊里头,闹哄哄的。赌红了眼的赌徒们围着赌桌摇着骰子、叫喊着。一旁有几张软椅,有赌累的人,躺在上面,赌坊的小么儿烧烟泡,以供他们抽鸦片烟排遣。乌烟瘴气。 那个昨夜去给红姑娘传话的小厮迎了出来,笑道:「邹管事一刻钟前就到了,现在流云厢等您二位呢。请吧。」 流云厢在二楼最边角。 踩着喧嚣,踩着鸦片烟诡异的香气,七拐八绕才到。 门打开,邹成坐在里面,窗户是紧闭的。 红姑娘刚进门,便闻到屋子里有一种好闻的香气,像雨中的桃花,淡淡的,带一点甜香。这味道,不知不觉让她紧绷着的思绪略略放松。 「坐,请坐。」邹成温和地招呼着。 红姑娘俯身道:「多谢邹管事,邹管事真真儿是菩萨心肠。」 邹成拍拍手,那个小厮捧上来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有厚厚一摞银票,和一张欠条。 红姑娘看了银票、欠条,对邹成的诚意多信了几分。 她讨好道:「邹管事,您放心,那件事儿,我谁都没说。我的嘴,比死人还紧哩。」 「哦?」邹成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红姑娘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急急递给邹成:「这是您从前给我的,我还给您。」 这是她能表达的最大诚意了。 这玉佩是她的底牌。再难都没敢去卖。 到这一步,她把底牌交出了,只求一个平安。 邹成笑着接过玉佩,将银票放在桌子上,吩咐小厮道:「去,把赌坊的刘老闆唤来,当面锣,对面鼓,把帐勾了。」 「是。」小厮答应着去了。 红姑娘的心安定下来。她扶着邹成的肩,道:「邹管事如此大度,不计前嫌,我感激涕零。这回,您解了我们的难处,我们姐弟俩后半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邹成笑道:「我又不耕田,不打仗,要什么牛马?」 这时,小厮来报:「刘老闆去江都办事了。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就回来。」 红姑娘忙道:「半个时辰不久,我们可以等,可以等的。」 外头有人来喊:「邹管事,国舅爷唤您有事交待。」 邹成为难道:「那我……只好先去了。银票留在这里,欠条留在这里。等刘老闆回来,你们直接办就是了。」 红姑娘点头:「好。」 「天寒,火炉拨得旺些,别冻着他们。」邹成体贴道。 「谢邹管事周到。」姐弟俩齐齐道谢。 小厮拨了拨火炉,又添了点炭。 屋内的香味更浓了。 邹成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小厮新添的炭里,有一剂「千里销魂香」,采云缅边境九十九种毒药,取其汁液制成。半个时辰,他们便会在不知不觉的睡梦中死去。 此香料,烧尽,不留灰烬,干干净净。 人死在赌坊。他的手,清清白白。 嘴比死人紧,不可能的。死人才最安全。 如果连一个风尘女子都玩不过,他邹成也白白在张大人手下做那么多年的事了。 他正待离去,一群人迅疾地冲进来。 打开的门又「砰」地关上了。 是秦明旭。 他带了十几个人过来,个个持刃。 邹成此次来,为了掩人耳目,只带了一个心腹。他心里的鼓点敲起来,暗暗盘算着怎么对付眼前的场景。 他看着红姑娘道:「江南烟柳地,尽出你这样的女人。」 红姑娘面色惨白道:「不不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想到他会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秦明旭冷冷道:「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不想害你,我只想安生过日子,不再被人威胁。我杀了班主,你杀了我父亲,我们两清。玉佩,你可以带走,你的证据也要留下。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邹成笑了笑:「我手里没有证据。真的。」 「你撒谎。」秦明旭伸出手中的剑:「那么,玉佩留下。」 邹成身子一晃,左腿出其不意地袭击秦明旭。 别人不知,他自己却知。 这屋子里有千里销魂香,久留不得。他只想速速离开。然而证据,他确实拿不出来。只想趁乱离开。 秦明旭一面避,一面还击。身后的家丁连忙过来帮忙。 两帮人打起来。 桌上的匣子掉落在地,银票散落。 红姑娘的弟弟见状,生恐银票没了,自己的赌债再也没办法销掉,连忙猫着腰俯下身子去捡。 邹成手下的那个小厮,以为红姑娘姐弟耍了他们,本就心内愤懑,一见这不要脸的居然还惦记着他们银钱,火从心头起,他挥刀向红姑娘的弟弟砍去。 红姑娘的弟弟手上刚捡到钱,嘴角正咧着笑,冷不防身上挨了一刀,都没有来得及叫喊,直挺挺地倒下。 红姑娘见此,悲戚地大喊一声,扑了过去:「弟弟!」 年轻男子的血喷薄而出,像决堤的河,流了一地,他喘着气,艰难地将手里紧攥着的银票往红姑娘身上塞:「姊姊,钱,咱们有钱了,快,快收好。我……我死了……赌债不用还了,你拿着钱,从良吧……」 红姑娘嘴唇颤抖着,凌乱不成句:「不,不,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没流泪,她只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一个深深的冰窟中,浑身冻麻了。 「姊姊,对不起,这辈子我连累你了。下辈子,我当你哥哥,像你疼我一样疼你……」年轻男子气息越发微弱,他忽地眼睛瞪大,瞳孔涣散,拼命挤出了一句:「姊姊,从良啊,从良啊!」 他头一歪,没了生气。 红姑娘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从胸腔里挣出绝望的叫喊。 她抱着弟弟,缩成一团,越缩越小,缩回十几年前,缩到幼年时,弟弟是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儿,她背着他在村子里走来走去。长姐如娘,长姐如娘,母亲死后,她分明一直把自己当成弟弟的娘啊。 一旁的邹成,纵一身的武艺,奈何,寡不敌众。十几个人向他逼来,他一步步往后退。 他想退到窗边,打开窗,跳下去。 好汉不争一时之勇。 他不能再跟这群人纠缠下去。 猛然间,一双手像厉鬼一样,拉住他的脚。他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红姑娘的双眼冒着森森寒气,与丢了心魄的恶鬼无异。 秦明旭带人,已逼了上来:「邹成,我不想难为你,我也不想手上再沾染人命。你把证据交出来,我与你,今日都好。」 邹成看向他,竭力镇定道:「你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传来,一把匕首,贯穿他的身体。 他身后的红姑娘,眼神浑浊,疯疯癫癫。 「死了,死了,真好,死了……我把他杀死了,杀死了……」她拍着手。 邹成没有想到,一个风流女子,在背后,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的身体,仿佛被拽到一片深渊中。 他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张满是皱纹的、严厉如父的面孔。 张太岳。张大人。 他虽因班主之死,被张大人责罚,驱逐出府,但他从来没有怪过这位昔日的主子。他只盼张大人能好好的,身体康健,为百姓多做些事。在张大人手下多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张大人的操劳。 可是,他离开张府不久,就听到了惊天噩耗。张大人死了,死于东厂之手。昔日赫赫扬扬的张府,上下几百口人,死得死,逃得逃。张大人险些遭万岁鞭尸,死后还被泼了脏水,污为贪官…… 郑贵妃答应过他,有朝一日,诞下皇子,待皇子成年,做了新君,第一件事,便是为张大人平反正名。 这个诱惑太大了。 他投到国舅府,为郑家办事。 如今,事未成,身先死。张大人啊,我到了九泉也要告诉你,人不移志,狗不易主,我邹成,不管在哪儿,永永远远对您一片忠心。 他微笑着,看向秦明旭:「证据真的没有,被我毁了。否则,冯高怎么会找不到?东厂冯高,素有黑无常之名,我想要瞒过他,必须兵行险着。不存在的,才是最安全的。我诈你们的。」 秦明旭紧紧盯着他,揣度着他的话。 邹成道:「我死后,你安全了。你可以忘记这件事,和祝桑榆安稳一生。知情人除了你自己,只有冯高。你看外面,街面上所有的脏东西,一下大雪,便全都遮住了。真好,真好……」 月照积雪,朔风劲哀。 雪光与月光相映,清冷寒冽。 屋外,扬州城,沉沉寂寂,一枕黄粱。 第95章 无人再知的罪孽 第95章 无人再知的罪孽 秦明旭看着邹成,一霎时有些恍神。这个屡屡威胁他的人,让他睡梦里也不安的人,让他一次次恐惧枷锁到来的人,正躺在血泊中。 「你说的,可是真的?」秦明旭俯下身子问道。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邹成眼睛已经无力地闭上,手指着前方,口中喃喃地念着:「黑无常,黑无常……」 似乎是在说阴间来索魂的鬼差。 又似乎在说冯高。 他在神智涣散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呢? 须臾,邹成的嘴唇像两片叶,在枝头枯萎,静止,没了声息。 一个家丁伸手探了探,道:「东家,他死了。」 秦明旭点了个头。 屋内的桃花香,混着人血的气味,浓烈如酒。 「东家,我们快走吧!」矮小精悍的家丁催促道。 加之捅了邹成一刀后,疯癫痴傻,不知何时自尽在弟弟身旁的红姑娘,短短时间,屋内陈尸四人。 此地不宜久留。 秦明旭起身,步子有点踉跄。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有些头晕,憋闷,好像快要喘不过气。这些人都不是他杀的。他在跟踪红姑娘姐弟过来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他只想让邹成把证据交出来。他亦不会再追究邹成杀他父亲的内情。 在这些恩恩怨怨中,秦明旭累极了。他只想与邹成两清。 两清便好。 当初在张首辅府中杀杂技班主,乃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冲动之举。冯高曾将冯家上下灭门、不留一个活口的举动,让人胆寒。那时候的秦明旭,太害怕冯高从杂技班主口中知道真相后,秦家也会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他也害怕会失去自己拥有的一切。 事后,他无数次懊悔。 他在人性、利益的拐角处徘徊好久。 他只有看到桑榆的时候才会心安。 桑榆的笑脸,是那样沉静。沉静得就像皎洁的月亮。 他们大婚那日,满府的红绸,桌上的喜烛,一身红衣的桑榆,写着「天长地久」字样的对联,于他而言,都是深深的救赎。 现在,这个罪孽真的被永久掩埋了吗? 他真的可以卸下心头的重负,从容地过余生吗? 秦明旭从邹成的怀中寻出玉佩,藏在袖间,走出流云厢。 更鼓声,在黑夜的扬州街道千回百转。 他强撑着醒过神来,吩咐手下道:「和来的时候一样,三三两两分开走!」 「是。」 穿过七拐八绕的木质回廊,走到楼梯处。 秦明旭往下看,楼下的赌徒们仍是高声叫喊着,吵闹着。 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门口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他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融入黑夜中。 没有人注意到,天盛楼的老闆进来了,又走了。 一炷香的功夫,生生死死,惊心动魄。 唯有愈来愈浓烈的绮香,从流云厢曲曲折折地飘出来。 冷风颳在脸上,他猛吸了几口气,又大口地舒出来。方才的头晕、憋闷,略有缓愈。 走出采乐坊的秦明旭,走到隔壁的「四季酒楼」。 晌午的时候,他已命小厮来知会四季酒楼的施老闆,夜里来谈生意合作的事,并顺道送来施老闆前番定的冬褥。约莫,正是这个时辰。 刚刚好。 他走进去,施老闆迎上来,两人一阵寒暄,到内室谈事。 施老闆道:「秦公子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 秦明旭笑道:「偶感风寒,不打紧。」 待他与施老闆谈完,已过了两刻钟。 从采乐坊陆陆续续出来的秦家家丁,从马车上,将数十箱冬褥搬进来。施老闆一一清点核对。 事毕。 秦明旭带着一众家丁回了府。 一切都那么自然,顺理成章。 是夜。 妻女早早地便睡去了。 秦明旭洗罢脸,解了外衫,躺下来。 床榻边的桌子上,有桑榆剪了一半的窗花。鲤鱼跃动,喜气洋洋。 他准备吹灯睡去,想了想,摸出袖间的玉佩,借着昏黄的烛光,细细打量着。 这是一块和田玉佩。 温润通透。 玉佩上刻着一行小字:根本固者,华实必茂;源流深者,光澜必章。 虽然秦明旭并非喜好诗书之人,但这句话,他却是知道的。 这句话,出自前首辅张太岳的《翰林院读书说》,一时风靡,被世人引为名句,广为流传。 邹成从前是张府的人。这块玉佩跟张府有关系吗?借用红姑娘杀死父亲,究竟是谁的主意? 秦明旭思索起来。 我夜半醒来的时候,看到他半坐在榻上发呆。 我睡眼惺忪道:「明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转过头,轻轻抚了抚我额前的发:「晚上去城郊送货去了,忙得晚了些。吵着你了吧?」 我摇头,道:「不是,我做了个噩梦,惊醒了。」 他伸出胳膊,揽住我,道:「什么噩梦?」 我心有戚戚焉,道:「我梦到豆芽了。他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再也无法痊癒。我背着他,拼命地逃跑。我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身后的追兵凶神恶煞的。」 他的眼神在烛光下很温柔:「怎么会呢?冯厂公智谋无双,绝不至到那一步。」 「是。豆芽一直都是很有分寸的。是我孕中多思了。」我喃喃道。 他笑笑:「桑榆,你似乎很多噩梦都与冯厂公有关。你就想,纵使到那一步,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背着冯厂公跑,到什么时候,我都会护着你,替你扛事儿。」 「嗯。」我将面孔贴在他的手心上。 我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很奇怪的味道。市面上没有哪种香料是这样的。 似桃花,又不似桃花,带着一股煞气。 「明旭,你晚上去了城郊哪里送冬褥?」 他的手心微微一蜷,道:「四季酒楼。」 「你身上薰香的味道,很特别。」我若有所思道。 他熄了灯,道:「四季酒楼近来有不少南域客商盘桓,南域人制香,跟汉人不同。睡吧,桑榆,为了腹中的孩儿,好生休息。」 「嗯。」我答。 黑暗中,他沉沉睡去。 他身上的味道慢慢变淡,渐至散去。 丝毫痕迹也无。 采乐坊的大案,在腊月的第一天,似一块巨石,惊破了扬州城多日的平静。 据说,一大早,采乐坊的僕役去收拾包厢时才发现,里头竟有几具尸体。仵作验过,说是死了半日了。 发现尸体的包厢,在采乐坊二楼最边角,十分偏僻。 出了这样大的事,采乐坊的老闆刘大头被官府立时羁押。刘大头直喊冤枉,昨日,他一整天都在江都,今儿一早才回来。若说杀人,他怎可能在自己的地盘?那岂不是把屎往脸上糊——生恐人看不见? 采乐坊一共死了四个人。 百花楼的头牌花魁红姑娘。 红姑娘的弟弟。 邹成。 邹成的小厮。 因邹成是国舅府的管事,衙门中人不敢怠慢,连忙去知会郑家。郑泰听说邹成已死,虽有一些可惜,一些遗憾,但,毕竟是一个废子了,他也不愿花太多心思,丢给衙役五十两银子,让衙役帮着给邹成买口棺材葬了。他自己连露面都不肯。 官府见国舅的态度不过尔尔,办案便开始敷衍起来。 横竖,死的另外三个人,都是无关紧要之人。一个风尘女子,一个赌棍,一个奴僕。 采乐坊的几个赌徒供词上说,红姑娘的弟弟特别爱玩儿,几乎每天都去赌,最近手气不好,欠了一大笔钱。 百花楼的老鸨子信誓旦旦作证,邹成曾是红姑娘的恩客,两人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官老爷听了这些话,便断定这是一场情杀,这姐弟俩,因利想套邹成,遭邹成主僕反击,未果,同归于尽。 加之,采乐坊的老闆刘大头,上贡了不少金银,又查实他当天确实去了江都,官老爷便将刘大头放了。 结案的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料。 我听小音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一声不吭,沉默良久。 腊月,秦府的梅花开了,暗香浮动,楚楚动人。 我坐在窗前,看着冬日的流云,一碗安胎药,到凉,忘了喝。 脚步声响起。 秦明旭从外头进来。 他急急向我道:「桑榆,我有件事说与你听——」 第96章 嫌隙渐深 第96章 嫌隙渐深 我心里浮着丝丝缕缕的云,时而舒展,时而移动。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明旭,何事?」 「听说,缅王投降了。经此一战,南方边境的土司们纷纷重新归顺明廷。市井上的百姓都在叫好呢!还有戏班子编了新戏,叫《独眼龙战南疆》,明儿,我带你去瞧瞧。」他兴致勃勃道。 我思忖道:「朝廷打了大胜仗,确是喜事。大当家快要回来了,咱们樱桃若知道了,定会很开心。」 秦明旭摇头道:「大当家不可能再回神居山的。他现在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肯定会受封将军,万岁在京赐其府邸,成为朝廷的武官新贵。」 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不会留在京城做什么新贵。 临走时,他说过,建什么功,立什么业,我志不在此。但凭一腔热血,御寇护民尔。 仗打胜了,缅贼受降,云南百姓得安,这就够了。 不负他拿命拼杀一场。 他心心念念的武陵花,四季不败,在等着他。 「桑榆,安胎药怎么没喝?」 秦明旭见桌上的药碗纹丝不动,问道。他喊来小厮,吩咐重新熬一碗来。 我想到采乐坊的人命案,低下头,拨弄着炭火,不经意道:「明旭,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他疑惑地看了看我:「怎么了?」 「扬州城出了大案子,邹成死了。你知道么?」我用夫妻闲话家常的口吻问道。 邹成葭月最后一天死,秦明旭葭月最后一天晚归。邹成死在采乐坊,秦明旭去四季酒楼送过冬褥,采乐坊就在四季酒楼隔壁。秦明旭那夜身上那种十分诡异的香味…… 我不知道他究竟与这件事有无关联。 潜意识里,我希望他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的问题。我希望我的联想是错误的。 「嗯,我看见官府贴的告示了。已经结案了。」他在我身边坐下来,神色如常,好像聊及天气、生意之类的话题般自然。 小厮端着重新熬好的安胎药进来,秦明旭亲手餵与我喝。 「桑榆,世事无常得很,令人唏嘘。」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坦荡,亦有平静。 我一口一口喝着他送到我唇边的药,笑了笑。 扬州城原本不大,偶有巧合,也不奇怪。 没关联就好。 嗯,没关联就好。 「桑榆,我不瞒你,其实那天,我去过采乐坊——」他放下药碗,郑重道。 我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他道:「我父亲的死,你是知道的,与红姑娘有些瓜葛。我到四季酒楼门口的时候,她瞧见我,说要与我说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事。然后……」 冬日的黄昏,来得快而短暂。夕阳似乎陡然断裂了,无声无息地消失,天上只残留着一条血红。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有声音响起。 「姊姊——」 是冯高的声音。 我扶着腰,欢喜地起身,道:「豆芽回来了。」 冯高一身黑色的家常袍子从门外走进来。很冷的天气,他习惯穿得很少。深沉的黑色衣裳愈发衬得他的薄唇浓烈而潋滟。 我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梳着低鬓,眉目祥和。 冯高伸手扶我坐下:「姊姊的肚子这样大了,小心些。」 我笑:「哪里有这样矜贵。」 「姊姊便是最矜贵的。」他指着身后那个妇人道,「这便是我信上提到的广府稳婆。」 那妇人上前,周到地向我和秦明旭行礼。 秦明旭喊来管家,让把院里空置的厢房收拾出一间来,给稳婆住,一应陈设,按府中待客礼仪来。管家答应着,带着稳婆下去了。 我向冯高道:「原以为你不拘让哪个手下把人送过来。谁知,你竟自己来了。」 冯高与我一同围坐在火炉边,道:「一则,举凡与姊姊有关的事,我总不放心让别人做,自己办,安心些;二则,我这回来扬州,也是陛下的意思。」 他顿了顿,道:「郑皇贵妃不日前诞下皇子,陛下大喜,命取太仓银十五万两,用作庆祝。并,加恩外戚。晋郑皇贵妃之父为一等伯,晋郑贵妃之弟为一品左都督,赏绢帛万匹。命我来宣旨。」 「你是东厂督公,宣旨这样的事,宫中那么多内侍,何必一定让你来?」我问道。 「陛下是想彰显他对这个皇子的重视、对郑家的恩宠。让满朝野的人,都知道他的态度。」 冯高似有些沉重,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将手轻轻搁置在我的肚子上,道:「本预计,今年年底就能回来陪姊姊。现在,宫中有些事很复杂,一时半会儿与姊姊说不清楚……总之,姊姊要知道,我一直在努力早点回来。」 他所说的麻烦,或许与皇子有关,与太后有关,他不便说,我也不便问。 我只是轻声道:「我知道的,豆芽,我知道。」 夜幕来临,冬日的月光,拉长了多情的树影。外间,庭院寂寥,清癯的树梢悬挂着一丝寒冷,凝结着一份宁静。这一夜的炉火、月光都不能预兆,紫禁城中那个刚出生的婴儿,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滔天大波。后世史书上,清清楚楚记载了这一切。由郑皇贵妃所出之皇子带来的国本之争,被称作万历朝最大的浩劫与动荡。 而我们,只不过是这次浩劫中微不足道的沙子罢了。 「姊姊,你歇着吧。我去了。」冯高起身道。 他终于看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秦明旭,笑了笑,道:「秦少爷,江南织造局有本帐册在你这里,冯某想瞧瞧。」 秦明旭连忙起身。 「请——」冯高道。 「冯厂公请——」秦明旭拱了拱手。 两人前后脚出去。 又相继扭头看我一眼。 孕中易睡。炉子里的火炭烧得红通通的,我烤着火,身子懒洋洋的,倦意袭来,上了榻,便眯着了。 我不知道,冯高口中所说的帐本,根本不存在。他不是喊秦明旭出去看帐本,而是有重要的话告诫。他从来都是一个警觉性极高的人,没有任何事情能瞒得住他。但因为,秦明旭是我的丈夫,他有意偏袒,不愿细查。这份出自好心的「不愿细查」,让他对事态估错了几分。 有时候,溃一条河堤,只需一只蚂蚁。撬开一块铁板,只需一根细针。 冯高对秦明旭的告诫,便是蚂蚁,是细针。 秦府,花园中的假山后头。 冯高和秦明旭相对而立。 两人都没有提灯笼。 黑漆漆的。 彼此看不到对方的神情。 「冯厂公所说的帐本,是何物,在下怎么不记得了。」秦明旭问道。 冯高淡淡道:「我不过是怕姊姊担忧,想法子替你遮着丑。你又做了什么事,难道你自己不清楚?」 秦明旭心内不快,道:「我做了什么,冯厂公倒是说说。」 「采乐坊的大案,还用我说吗?」 「人不是我杀的。」 「呵,不是你杀的,难道是阎王爷杀的?邹成死了,再没有人威胁你了。你的父亲死在那个风尘女子身上,她死了,你也算出了口气。为什么偏偏是与你有仇的人都死了?秦公子,在我面前,请你敢做敢当。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助你的。我既一心护着姊姊,便不可能为难你。」冯高道。 时至今日,他不理解为什么秦明旭在他面前都不说实话。 冯高的这番斥责,让秦明旭有口难辩。那句「请你敢做敢当」,仿佛认定了,事情是他做的,连辩解的余地都不给。「我既一心护着姊姊,便不可能为难你」这句话,更是激起了他克制了很久很久的怒火,伤害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 冯高的告诫,在秦明旭听来,与威胁无异。 秦明旭微微笑着,说了句话:「冯厂公位高权重,怎么冤我,我也奈何不得。只是,我的妻子,不需旁人来护。」 冯高沉默了。 这句话,对他而言,无疑是最扎心的。 秦明旭精准地刺到了他心里最痛最隐秘的地方。他眼里的月光破碎了,碎得怎么伸手都捞不起。 第97章 酒后失态 第97章 酒后失态 新婚那夜,秦明旭根本没有醉到人事不省的地步。 他起初晕晕乎乎地被冯高扶进来,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睁开眼,想唤桑榆。但他看到冯高跌坐在地上,对桑榆说:「姊姊,这洞房真好,你真好。」与他初初拜过天地的桑榆,待冯高是那样的温柔。她哄着冯高,说,等你辞官回来,我们日日在一处。 那时候,秦明旭不愿意多想。 尽管,冯高叫桑榆姊姊,却从不跟祝西峰一样叫他姊夫。 他一直尝试着理解桑榆。理解她与冯高年少的情分。 可他发现,在他和桑榆的婚姻生活里,冯高几乎是无处不在的影子。 凡事涉及到冯高,桑榆便失去全部的理智。 一次又一次。 他说服自己,冯高不过是个太监,纵使仰慕他的妻子,也不过是精神慰藉罢了。但当冯高用东厂惯用的逼问、轻蔑、凌厉的姿态同他讲话时,他还是本能地感到难受。 邹成临死前说,我已经死了,证据也已经毁掉,现在这世上知道你秘密的人只剩下冯高了,你可以和祝桑榆安稳到老。 而冯高今日的这番威胁,与邹成曾经对他的威胁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身下依然有块砧板,他头上依然有把尖刀。只是持刀的人,从邹成换作冯高罢了。 秦明旭说完那句话,感受到冯高巨大的失落。他身世不如冯高,手段不如冯高,权势不如冯高,但他此刻心里涌上来一阵痛楚的快意。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快意。 江南腊月,伶俜岁寒。 秦府的花园中,野梅几株。小窗烧烛,对着梅花,疏影款款。 花园中的两个男人,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明晦。 两相对峙着。 良久,冯高开口了。 「在神居山的时候,我没有杀邹成,是因为我想寻出证据,毁之,让你彻底地安全。早知你现在杀他了事,我何必多此一举?采乐坊大案,你这回幸运地避了祸,下一次,不一定有这样好的运气。请你以后,行事谨慎。姊姊……需要你。」 说完,他一跃跳过墙头。 他似乎是对秦明旭的那句话妥协了。 是啊,秦明旭才是桑榆的丈夫。他说出「姊姊……需要你」的时候,已经认输了。 但是,采乐坊的案子,冯高还是坚定地认为是秦明旭做的。 秦明旭心情复杂地转身,准备回房。 绕过假山,听到一块大石后有细细碎碎的声响。 秦明旭连忙警觉道:「是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一步步靠近,大石后头,一团黑影。 秦明旭正待出手,那团黑影哭着开口了:「义父,是我,是我……我怕……小兔子走丢了……」 居然是樱桃。 秦明旭收回短刀,将樱桃抱起。 他看着怀中睁大双眼的小女儿,温和地问道:「樱桃,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樱桃带着泪花的双眼,就像下着雨的池塘,朦胧而澄静:「义父,我刚刚才追赶小兔子过来的,它跑到这里就不见了。您说,它是不是被野猫抓走了……」 小兔子是半个月前,秦明旭从南市波斯人那里买来,送给樱桃的礼物。樱桃喜欢极了,常常在花园里跟小兔子追逐嬉戏。 「不急,不急,义父同你一起寻找。」秦明旭捏了捏樱桃的面孔,轻声道。 这一晚,秦明旭很有耐心地陪着樱桃在花园中找了很久的兔子。 四处找遍了,都没有找到。 樱桃趴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秦明旭将她抱回床榻上,脱了小鞋子,盖上被子。 熟睡中的樱桃犹在梦里喊着:「小兔子,小兔子,义父,义父……」 秦明旭将她的被角掖紧。 他沉静地看了女儿好久。 孩童是不会撒谎的。小樱桃应该是没有听到义父与舅舅之间谈话的。没有的。 少顷,秦明旭命小厮打了热水来,洗漱毕,他吹了灯,躺在榻上,心里流淌着一条河,时而湍急,时而潺湲,缓缓睡去。 同一轮冬月下。 那厢,冯高出了秦府,刚跨上马,国舅府忽然来人了。 「厂公大人——」 来人行了礼,谄笑道:「我们国丈老爷和国舅爷,在府里特特办了酒宴,请您过去。」 「你在此处守着,是知道咱家来了秦府么……」 冯高看了那人一眼:「难道你跟踪我不成?」 那人被冯高眼中的寒光吓得连忙跪在地上:「不不不,不是这样,小人有一万个狗胆也不敢跟踪厂公大人。皆因厂公大人这次来扬州,是为宣旨,与郑家有关,是而,国丈一早便派人在官道等着……厂公大人一路没下马,小人等不敢惊扰,候着厂公大人……」 「你告诉他们,咱家来扬州,是为万岁办差。明日,咱家会去郑府宣旨。酒宴,就不必了。」 那人忙道:「厂公大人容禀,我们国丈老爷年事已高,等闲不出来待客,这回,因等着厂公大人,直到这会子,还未曾歇息。恳求厂公大人赏些颜面,拨冗走一趟吧。」 冯高本不欲去,可郑皇贵妃的父亲做出这等姿态,再若拒绝,属实不妥。 另则,他今夜的心情就像腊月砸碎了的冰,那些冰砾来回滚动着,凉凉地、犀利地,一遍遍地扎着他,一遍遍地硌着他,一遍遍地凌迟着他。 他想了想,向那人道:「走吧。」 那人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显然想不到这趟差事竟然办得这样顺利,喜之不尽,从地上爬起来,道:「谢厂公大人,谢厂公大人,小的给您带路,给您提灯……」 冯高坐在马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一眉新月西挂,几点稀疏的星光,沿街路上偶有房舍传出婴孩的哭泣声、妇人的责骂声、男子粗犷的鼾声,在天光云影和人间烟火中,透着别样的温馨。 没有一户温馨是属于他的。 一路上走着。扬州啊,二十四桥明月夜,横的桥,竖的水,冯高在这样的天上人间中竟觉出荒凉。 郑府。 富丽堂皇。金砖玉梁。 极尽奢华。 小厮通报了一声,郑皇贵妃的父亲郑承竟以老迈之躯,亲自迎了出来。郑泰跟在其父身后,笑得十分和气。 冯高少不得上前寒暄,彼此见礼。 郑家父子没有因为郑皇贵妃诞下皇子受到万岁爷非一般的重视而骄矜,反倒对冯高十分客气、殷勤,一再道乏。 酒宴已在正厅备好。 郑泰俯身笑道:「听闻冯厂公是东昌府人,本爵爷数日前特意命人快马从山东运来这上等的秋露白。」 清影不嫌秋露白,新业偏带晚烟苍。 山东秋露白,是时下的名酒。 众人落座。 歌舞上来。 冯高不多言,只是闷头一杯又一杯地饮酒。 不知道喝了多少秋露白,他肚里似乎吞进了许多如珠的秋露,如烟的清影,脑子昏沉沉的。 他扶着额,继续喝。 蓦然,他抬头,看见一个女子朝郑泰走去。 那女子倔强的眉眼,素净而坚韧的笑容,一身青衣,不饰珠钗,分明就是姊姊。 姊姊。 姊姊。 她圆圆的肚子呢? 豌豆又丢了吗? 冯高起身,急急向那女子走去,他俯下身子,抱住她,又很快松开手。 他悽惶道:「姊姊,豌豆呢?豌豆怎么不见了?他又与我们走失了吗?你是来寻我的吗?」 依稀间,那女子嘴角绽开一个清冽的笑容。 第98章 弱点 第98章 弱点 秋露白的酒气,就好像浓雾,白茫茫的一片,在酒桌、屋内来来回回,冉冉升腾,慢慢下降,浮来飘去,扑朔迷离。 浓雾将冯高包围成一座孤岛。 他拉住那个女人。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你去哪里?」他问道。 那女人并不作声。 「姊姊,你去哪里?」他又问了一遍。 那个女人离他越来越远。 他踉跄着,追了上去。 走了几步,被门槛所绊,那女人回头,连忙扶起他。 她身上有他熟悉的草青气,她的掌心有他熟悉的茧子。 他怔怔然落下泪来。 「姊姊,你是不是也不愿再与我亲近了。对不起。姊姊,我不该总是去找你,我不该总是自以为是地对你好。我一定做错了很多事,让你不理我。我只是想守着你,守着豌豆。可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他摊开手掌,将面孔埋进掌心中,语无伦次。 那女子望着他,她早几天就听说今夜府里宴请一位宫中的大人物,可是,她没有想到,她无意中来酒宴上给郑泰送玛瑙碟,会遇上这样的一幕。所谓的大人物,原来是个俊美到极致的年轻男子,他失控地对着她哭泣,口中说出的话,就像冬日黄昏的乡野中湿漉漉的炊烟。 这哪里是什么大人物啊,他分明是一个失去了最重要东西的孩子,胆怯,心碎,自责。 郑泰见状,忙呵斥道:「柠月,愣着做甚!还不将厂公大人搀到席上坐好!」 柠月,是郑泰前番新纳的第九房妾室。本来,郑府的九姨娘该是祝桑榆。抢亲事件发生后,他吃了瘪,心里气不过,命手下人四处找寻与祝桑榆相类的女子。后来,终于在一条南船曲乐班子找到了眉眼酷似祝桑榆的卖唱女柠月。柠月过门后,郑泰故意给她穿着与祝桑榆一样的衣裳、戴着与祝桑榆一样的钗环。求而不得的占有欲,在这样的真真假假中,得到了报复性的补偿。 但,郑泰没有想到,冷面冷心、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冯高,会在看到柠月时,如此失态。他脑海中好像驱进来一辆马车,车轮疾速地转着。 柠月听了郑泰的话,俯身,谦卑道:「厂公大人,请——」 冯高凝视着她,猛地摇摇头。 他深深的醉意,似乎被一瓢凉水兜头泼醒。 她不是姊姊。 姊姊不会这样同他说话。 她不过是一个很像姊姊的人罢了。 冯高低着头,重新踱回席间。他淡淡向郑泰说了句:「国舅爷府上的秋露白,当真是好酒。」 郑泰笑着拱手道:「厂公大人不拘喜欢我这府里的什么物件,都是那物件的福气。」 他向柠月挥手道:「厂公大人既与你有缘分,你便坐到厂公大人身边,陪着厂公大人饮酒。」 柠月低头道:「是。」 她走到冯高身边。 冯高皱眉道:「不必了。」 郑泰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向柠月道:「皆因你,扰了酒桌上的兴致,你跪到檐下去!」 「是。」柠月平静地点头,走到檐下,木然地跪着。 郑泰道:「咱们接着喝,接着喝,琴师,接着弹。柠月,唱曲。」 众人齐齐举杯,仿佛方才那一幕未曾出现过。 冬日,夜里凉,跪在檐下,浸了寒气,柠月看着冯高。 她和着琴师的曲子,唱了首小曲。 「说东昌,城墙九里半,四门四关厢,东昌是个好地方。杏仁槐米黄花菜,年年外运下苏杭。阿娘给儿缝衣裳,送儿去远方。小儿郎,得了功名,娘欢喜。不得功名,阿娘也盼你早回乡。早回乡。要什么荣归故里,要什么锦带华裳,小儿郎,小儿郎,莫认他乡是故乡,莫让阿娘愁断肠……」 她唱得很轻,很慢。 温柔似水。 曲乐班子,走南闯北,南腔北调,都是会的。她听郑泰说,他是东昌府人,她便唱了这首东昌调。 冯高抿了口酒。 郑泰道:「厂公大人是陛下跟前儿极信赖的人,家姐在陛下跟前儿服侍,咱们,本该是自己人。厂公大人,你说这话,对不对?」 冯高笑了笑,不作声。 郑泰见他没有反驳,试探道:「因平宁长公主的那桩事,厂公大人与家姐有点子误会,家姐十分懊恼。家姐素来敬厂公大人勤勉忠君,厂公大人似乎会错了意……」 一旁沉默的国丈,捋了捋须。 郑泰起身,亲自给冯高倒了杯酒,转了话头,道:「厂公大人跟朝中那些酸腐文人,本不是一个路子。那些人成天叫喊着忠国,可厂公大人应该知道,忠君比忠国要紧。无君,便无天下。君王之意,没有人能比厂公大人更明白。一年前,陛下在承干宫说了什么,厂公大人可还记得?」 一年前,郑贵妃有孕,万岁与之戏逐,而伤身,致失子。郑贵妃因而怨怼于万岁,万岁怜惜贵妃,便在承干坤宫对其盟誓,若再生子,必立为东宫。 年初,因平宁长公主事件,太后借冯高之手,抓住郑氏把柄,威胁她劝谏万岁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郑氏当时虽被迫答应,心内却一直不甘。 郑氏生了皇子之后,太子朱常洛便愈发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速速拔之。 腊月初一,太子于东宫被刺,太后连夜前往,将太子带回慈宁宫抚养。此事震惊朝野,万岁不得不装模做样地命东厂彻查此事。 太后本已很少过问朝政,可在太子一事上,态度却非常强硬。她与郑氏博弈不止,冯高夹在其间,步步难为,步步小心。 本来,太后答应他,年底祭祀之时,借先帝託梦为由头,谴冯高去南直隶守皇陵。冯高可离开东厂,卸官身轻。可是,现在,横生枝节,太后不肯放他走。 太后与贵妃,招招刀光剑影。冯高枕戈待旦,日夜小心,祈望能顺遂地淌过这浑水。 大明朝从成祖年间设东厂起,历来东厂督公,几人能善终? 他笑了笑,向郑泰道:「陛下的话,咱家自然记得。」 「但不知东宫的案子,厂公大人查得如何了?」郑泰问道。 冯高饮尽最后一口酒,起身,道:「咱家酒醉,该告辞了。多谢国丈、国舅的好酒、好曲。」 他走到檐下。 那个叫柠月的女子仍在唱着。 他走过她身边,驻足了一剎,匆匆离去。 冯高走后,郑家父子彼此对视了一眼。 郑泰道:「这个阉人早就暗里投奔了那老妇。上回他坑了姊姊的仇,咱们还没报。父亲和姊姊何以指望他能被招揽?」 「原以为,你姊姊生下皇子,他能识些时务,没想到,还是这么冥顽不灵。这个冯高,心思细腻,手段毒辣,颇有智谋,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八月那场土匪乱子,咱们便是被他算计了。」郑父道。 郑泰走到檐下,伸出手指,在柠月的脸上来回游走。 「不过,今夜这场宴饮,有意外收穫,倒不算是白费心思。那阉人……」 他狞笑道:「再聪慧的人,都有弱点。那阉人的弱点,便是祝桑榆。走一步狠棋,套住祝桑榆,不愁拿不下他。这一回,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郑父点头。 两人驱散一众闲杂人等,到内室密谋。 郑泰道:「我有一策,说与父亲。」 他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郑父欣慰道:「避实击虚,致人而不致于人。泰儿,你如今可算是长了些脑子。此事成,不愁陛下不易太子。」 父子俩商定好,悄悄传信与贵妃。 翌日,冯高按圣谕,来郑府宣旨赐赏。 郑家父子喜气洋洋地接了旨,丝毫不提昨夜之事,也没有再问冯高关于「东宫案」的只言片语。 办完了差,冯高像往常一样,策马走官道离开扬州。 走到扬州城外的梅花岭,他进驿站饮马。 有个戴着斗笠、披着一身黑袍的人等了他多时。 「厂公大人,借一步说话。」 冯高听到声音,知道了对方是谁。 「你与咱家,有何话讲?」 那人走进一间屋子,冯高思忖片刻,跟了进去。 「我想跟厂公大人,做桩买卖。」 「咱家不与郑府谈买卖。」 「不是郑府,是我自己。」 斗笠摘下,柠月那张酷似桑榆的面孔素净宁和。 「我凭什么信你?」冯高的声音如梅花岭的冬梅般清冷。 「凭这个——」 她站在冯高面前,脱去袍子。 触目惊心。 第99章 满身伤痕 第99章 满身伤痕 伤。 满满都是伤。 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淌着血。 殴打的瘀痕,烟锅的烫伤,钝物的击伤……这具躯体哪里是活在人间,分明是在炼狱中啊。 她的面孔尚在花期,身体却在不得见人的地方腐烂。 她微笑着看着冯高:「厂公大人,凭这个,够吗?」 班主收了郑家一千两银票,她做了郑泰的小妾。郑泰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人,只把她当作一个物件。他酷喜虐待她。他把她打扮成那个他求而不得的人,将鞋履踩在她的脸上、她的胸口、她的小腹,他笑着说,祝桑榆,你也不过如此。 她不是贞洁烈女。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她不要牌坊,只要活下去。 她用她的苦难,让冯高相信,她想与他做买卖的决心。 冯高别过身去,不看她。他伸出手掌,翻覆之间,一股内力像是风,将地上的衣裳颳起,披在她身上。 半晌,他问道:「既是做买卖,你便说说看,你能为我做什么?」 柠月道:「我昨晚,偷听到了郑家父子的谈话。」 她走近冯高,冯高本能地后退一步。 一盏茶的工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郑家父子的密谋。 冯高忽然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柠月道:「你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内廷都领侍,东厂督公,陛下的心腹,令朝中官员闻风丧胆的冯高。你的外号叫黑无常。你手上,人命无数。」 冯高的眼里染了层薄霜:「那你知不知道,欺骗我,是什么下场?」 柠月笑了。 她笑得跟桑榆那么像。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镇定。就连唇角的那个小窝窝都一模一样。 「厂公大人的疑心,总是这样重吧。」她说着。 她迎着他的手往前,衣裳再度掉落。 「厂公大人,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忘了在国舅府,你唤我姊姊么?你叫得那样亲,那样小心,这辈子,从来没有人那样唤过我。你再叫我一声——」 冯高猛地推开她。 「你说了这么多,想要什么?」冯高问。 柠月道:「我想平安地离开郑府。」 梅花岭又下雪了。 驿站外,雪落的声音,扑簌清缠。 柠月悠然道:「我没有家,我从来都没有家,可是你信吗,我把这人间的好多地方都当成我的家。街头小贩烤红薯的炉子边,春雨潺潺中的一处草屋里,黄昏某个酒馆,只要我离了这牢笼,哪里都能是我的家。我只要自由。厂公大人,我只要自由。」 「我答应你,助你离开郑府。」 冯高说完,转身,急急往门外走。 他不想在这间屋子里再多停留一霎。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柠月上前,双手环住他的腰。 他那么高,像鹤一样。 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 「厂公大人,你看我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她把他当作一个正常的男人。 从来没有人这样。 冯高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芦苇,在眼中的水波边晃动。他是如此的怯懦。真的姊姊面前,他怯懦。假的姊姊面前,他一样怯懦。他不敢面对那张刻入骨髓的脸。 他不敢。 「请你自重。」冯高道。 柠月绕到他面前,挡在门栓处。 柠月仰起脸,风尘而懵懂。 她听出了他的话语里竭力克制的颤抖。 大梦一醒。他没有还手之力,没有招架之功。 他推开她,大踏步离了这间屋子。 风灌进他的脖子里。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女子。 他将手下的一个厂卫,带到一旁的马厩。 「换上我的衣服,骑上我的马,带着兄弟们,按原计划,走官道,回京。」 「遵厂公大人令。」 那厂卫没有问冯高是什么原因,在东厂做事,不可多言,绝对服从,是第一要紧的。 他披着冯高的黑长袍,拉低帽檐,跨上冯高的马,一路北往。 那厢,冯高向锦衣卫发出密令:调一千督卫来扬州,清查年末漕运税收。 办好这一切,他穿上寻常客商的毛氅,戴着斗笠,走小路回扬州城。 他走在雪中,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和梅花岭一起白了头。 秦府。 我抚摸着凸起的腹,捧着书卷,樱桃依偎在我身边。 我给樱桃和腹中的孩儿念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冯高为我请的稳婆,给我揉着脚。 月份越大,双腿、双足的浮肿越来越明显。 稳婆的手法熟稔而麻利。 「秦夫人这一胎,是双生儿。」稳婆道。 樱桃拍着手在屋子里蹦来蹦去:「榆娘要生两个宝宝咯,榆娘要生两个宝宝咯!」 「果真么?」我实不敢相信,菩萨会给我这样好的运气。 稳婆笃定道:「老身这大半生接生的孩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看准的事,错不了。」 她是个极稳重的人,刚来的时候,几次欲言又止,似是想说,又没有。在我身边细细瞧了数日,方才敢下这样的断言。 外头有脚步声。 樱桃连忙奔过去。 祝西峰拉着花练的手走进来。花练捧着几件婴孩的衣衫,想来,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樱桃见了他们,忙不迭道:「舅舅,舅母,告诉你们,稳婆说,榆娘怀的是双胎!」 祝西峰咧嘴道:「好事!好事!若姊夫知道姊姊怀的是双生子,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儿呢。」 花练将衣服放下,握住我的手,伏在我膝边,道:「怀的是双生子,东家便更辛苦了。」 成婚后,她依然叫我东家。 双生子固然可喜。但她只担心我的身体,我的安危。 我笑道:「我好些日子没去柜上,生意如何了?」 祝西峰道:「很好。好得不得了。今日,刚刚发走皇家贡酒。我在码头,盯着他们装完船,发走,我才回来的。」 「贡酒?现在不是发贡酒的日子啊。」我道。 按照户部的惯例,至少要腊月中旬以后,才将皇家贡品发出的。 祝西峰不经意道:「是,还差着七八天,但昨日御用监来人,说今年与往年不同,因郑皇贵妃产子,宫中几乎日日有宴饮,贡酒提前发走。」 「渡口那边谁清点的?」我问道。 「姊姊这般紧张做甚,还怕我办不好事么?」祝西峰笑道:「是御用监的人清点的,清清楚楚,办妥了的。姊姊尽管安心养胎,如今柜上的事,我都是做熟了的。」 我点头:「办妥就好。」 花练劝慰道:「东家放心,我与西峰一起办的。」 听了花练的话,我方安下心,招呼僕役端来汤菜,我们围炉用了晚饭。 他们待了会子,告辞离去。 二更天,我与樱桃梳洗,上榻。 秦明旭前几日去了浮梁收帐,约莫月半的时候回。他不在家,我们娘俩睡得越发早。肚里的孩儿时不时调皮地翻滚着。 樱桃躺在我身边,很快便睡着了。 我翻了会儿书,熄了灯,掖紧被角。 倏地,听见熟睡的樱桃说梦话:「义父杀人了,义父杀人了……」 第100章 死讯 第100章 死讯 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黑暗中,我搂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樱桃别怕,樱桃别怕……」 她小小的身躯颤抖着,口中不断地呢喃:「义父,你不要伤害豆芽舅舅,不要伤害豆芽舅舅,不要……」 我心里像是灌了雪水,凉浸浸的。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好端端的,樱桃怎么会说这样的梦话呢? 自打我将她从神居山带到秦府来,她与秦明旭的关系一直很融洽。秦明旭疼爱她,她对秦明旭亦非常依赖。为何她在睡梦里,提及「义父」,会怕成这样。 我擦了火镰,重新点了灯。 樱桃稚嫩的面孔上爬满了泪。 她忽地睁开眼,坐起身来,用袖子抹掉眼泪,扑到我怀里,喊道:「榆娘——」 我抱紧她,问道:「樱桃,你做噩梦了吗?」 「嗯。」她点点头。 「告诉榆娘,你做的是什么样的噩梦?」我温柔道。 烛光下,她抿紧嘴唇,不说话。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心里装着很多事,我常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抚了抚她的发,道:「樱桃,你的噩梦跟义父和豆芽舅舅有关,对吗?你怎么会平白无故,做这样的梦呢?」 「不,榆娘,不是平白无故,不是……」她猛地摇头。 「榆娘,您爱义父吗?」她的双眼像是燃着两个小灯笼。 我将被褥披在她身上,道:「怎么突然这样问?」 「您告诉我,您爱义父吗?」她认真地问道,好像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我点头,道:「爱。我与你义父是夫妻,自然是爱的。」 「那,跟豆芽舅舅比呢?」 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怎么能这样比较。不一样的。我跟你义父是夫妻之义,跟你豆芽舅舅是手足之情。他们对我都很重要。」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榆娘,豆芽舅舅是最可怜的。不管怎么样,我不想让豆芽舅舅受到伤害。」 「没有人能伤害豆芽舅舅啊,」我问道:「樱桃,你是不是在何处听到了什么闲言?」 她不作答,探身,吹了灯,钻到被窝里,道:「没有,榆娘,梦而已,怎能当真呢?睡吧。」 她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她对她的梦境含糊其辞。 她一定有事瞒着我。 她毕竟是个孩子。就算藏得再好,还是会流露出些许痕迹。 我躺下来,枕着一腔疑惑睡去。 秦明旭和冯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为什么樱桃会言辞凿凿地说义父杀人了…… 今年冬天,扬州比往年冷。雪已经下了四场。一场比一场大。庭院外头全白了。我迷迷糊糊中,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恐慌的叩门声、叫喊声,醒来,却是什么都没有。 秦府格外平静。 平静之中,又似乎掩藏着危机来临的暗涌。 我抚摸着高高耸起的小腹,向菩萨祈求着平安。 平安。 平安。 这一生所求,不过是这二字。 腊八那日。 小音煮了一大锅腊八粥,屋子里到处都飘散着暖人的香气。 我命小厮去喊花练和祝西峰过来,一家人团聚过节。 小厮去了好半日,没有回。 我牵着樱桃站在檐下等。 偶有一片雪花吹到我的眼睫上,梦里那杂乱的脚步声逼近,成了现实。我没有等到花练和祝西峰,而是等来了一队冲进来的官兵。 为首的那个差役掏出一张公文,厉声道:「哪位是祝桑榆?」 樱桃抱紧我的腿。 我竭力镇定道:「我就是。各位官爷有何贵干?」 那差役肃然道:「呵,还敢问我们有何贵干?你捅了大篓子了!到了衙门就知道了!」 我抱着樱桃,向差役道:「我可以跟你们走,容我先安顿好我的女儿。」 差役冷笑:「安顿?你往哪儿安顿?你的娘家祝府,半个时辰前,已然被官府查封!上下人等,尽数收监。你的夫家秦府,一样要被查封!一个都跑不了。泱泱二十一部史书,只听闻灭九族的,唯有我大明朝,有过灭十族的先例。怎么?祝老闆,你敢闯滔天大祸,就没有想到今天的局面么?」 他一挥手。 官兵们贴封条的贴封条,拿人的拿人。 府中顿时乱成一片。 到了官府,我方知,祝家酒坊的贡酒出事了。 此事重大。牵涉到承干宫郑皇贵妃和刚出世的小皇子。 其中细情,知府不敢多言,只是命人将我关进牢房中,严加看守。 我一个人坐在潮湿逼仄的牢房中,牵念着樱桃,牵念着花练和祝西峰。他们都被收监,但不与我关在一处。 待秦明旭收帐回来,定也会被捉来。豆芽在哪里呢,他有没有受到牵连? 此等大祸,我当如何自救? 我不知道,此时,在冀州与京城相接的东安驿站,发生了一场灾难。 突如其来的雪崩。 数十人被埋。 其中,就有回京复命的东厂一行人。 唯一倖存的,是一个事发时恰好在出恭的厂卫。 当地官府紧急将此事奏于朝廷。 这名活下来的厂卫艰难地从雪堆里扒出一件黑长袍,御赐的「大明东厂督公」黑长袍。那些不幸殒命的人,尸骨无存。厂卫捧着黑长袍,慌张地骑上马,往京城赶去。 雪崩是天灾,纵是神仙也难料,断然做不得假。 东安官府的文书,厂卫的呈报,冯高的黑长袍……这一切都佐证着,冯高在东安殉难了。 这个消息像一声闷鼓,在宫廷炸开。 谁能想到呢,那个满面桃花、心如蛇蝎的冯高,就这样死了。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冯高为万岁做事日久,未出差错,深得圣心。故而,万岁赏了他一个「忠毅公」的虚衔,命人将他的衣冠厚葬,给他身后哀荣。 东厂、锦衣卫,宫中内侍衙门,将丧事办得热热闹闹。 他的死讯传到扬州,已是三日后…… 第101章 交换的筹码 第101章 交换的筹码 扬州城。 郑府。 郑氏父子坐在厅堂听曲儿,一旁,有穿红着绿的两个美貌丫鬟在烧烟。琴师拉着靡靡的调子。柠月唱着:「豆蔻开花三月三,肉儿小心肝……」 绢帕在她手里妖妖娆娆地绕着。 管家大踏步进来,朝郑氏父子俯身道:「老爷,少爷,京中有消息传来,冯高冯厂公死了!」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郑泰猛地坐起身来:「果真?」 管家道:「千真万确。陛下赏了忠毅公的爵位,已然发丧了。」 郑父捋了捋须,沉吟道:「怪道今儿一早,我便依稀听见两声喜鹊叫,原来是预兆这样天大的喜事。」 柠月手中的帕子兀地掉落在地。 她怔怔地听着这个消息。那日,梅花岭,冯高走出那间小屋,没有告诉她,他的去向。他只是答应过,会帮她离开郑府。可如今,她却等来了他的死讯。 郑泰瞧着地上的帕子,又瞧了瞧柠月的脸,笑了笑,走上前,一个窝心脚踹上去,柠月栽倒在地。 他将鞋履踏在她的面孔上,道:「怎么,那阉人不过是在人前抱了你一下,你心里头就有情有义啦?你装出这样一副哭丧样儿给谁看?」 柠月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她承受着郑泰的暴虐,嘴角微微地绽开。没有希望了。她再也没有希望了。这个魔窟,她离不得了。 郑泰又骂了几句,摆摆手,说了声:「滚吧。」 柠月平静地起身,抚平衣裙,去了。 须臾,后角门的小厮来报:「禀老爷,少爷,张鲸来了。」 郑家父子对视一眼,吩咐小厮道:「带他来内室,记得,避着人。」 「是。」 张鲸,原是十二监刷尿盆的小太监。为人伶俐,恭谨,会说话。约莫一年前,被冯高调到东厂。四月间,平宁长公主招驸马一事,冯高被牵连,入了诏狱。不少人做了墙头草。唯有他,对冯高忠心不改,冒险往狱中偷送了不少汤水。冯高出狱后,将他连升三级,留在身边,颇为信任。 任谁也想不到,他是郑贵妃埋在冯高身边最深的一枚棋子。 邹成挑唆秦明旭去翻冯高的公文那次,只是试探秦明旭和冯高之间的关系。是张鲸传信,秦明旭确是翻了公文,他们才敢放心地进一步利用秦明旭。邹成死在采乐坊后,又是张鲸,明里暗里几次「不经意」的提醒,让冯高笃定人是秦明旭杀的。 张鲸无父无母无有亲眷,是个孤儿,冯高当初调他来身边时,查过他的背景,的确清白。他悽苦的身世、心细如发的优点、谨小慎微的性格,都让冯高联想起最初的自己。冯高没有怀疑过他。 这是他得天独厚的优势。 此时,他以帽遮面,从角门处走进郑府的内室。郑家父子正襟危坐地等着他。 他行罢礼后,郑泰道:「冯高不在了,东厂却还在。你放心,娘娘还用得着你,厂公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 张鲸想了想,道:「咱家问句多嘴的话,现今,冯厂公没了,国丈和国舅打算如何处置大牢里的祝桑榆一干人?」 原本,以贡酒为由头,套住祝桑榆,是为了对付冯高。可是,出了雪崩这档子天灾,冯高自己悄无声息地死了,那么,就无需用祝桑榆来做引子了。 郑家父子不作声。 张鲸道:「人,可以放。」 郑泰忙道:「放了?宫中大案,涉及娘娘和皇子,岂能当儿戏?」 张鲸笑笑,大有深意。 郑父咳嗽一声,道:「泰儿,听张公公把话说完。」 张鲸道:「娘娘想要易储,陛下的恩宠自是不缺,缺的是什么?朝臣们的支持。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别看那些读书人,满嘴的仁义道德,可天下又有几个不贪的官?大笔的厚礼送出去,不愁那些人不动心——」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道:「那祝桑榆的夫婿是何人?千里大运河,万家天盛楼,他是江南第一巨富。贡酒出了事,正好儿可以敲得他倾家荡产。有了这笔钱,娘娘何愁笼络不了那些官员?」 一席话说得郑家父子喜笑颜开。 易储之日,仿佛就在眼前了。 郑父起身,拿了酒壶来,倒了三杯酒,亲自端起其中一杯敬予张鲸。 张鲸接过酒,面上闪过一丝疑云。 郑父察觉到了,问道:「张公公有何心事?」 「咱家只是猜测。不很肯定。国丈、国舅便当我胡言吧。」 「请讲。」 张鲸踌躇道:「冯高之死,固然可喜,但咱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咱家在冯高近旁做事,深知他的脾性。他无论做任何事,都留几分余地。可是这回,他死得这么干脆,他手下几个得力的掌刑千户俱默不作声,一字不言……」 郑泰笑道:「张公公是怕他怕惯了,万岁都认定他死了,岂会有假?」 郑父却肃然道:「张公公的意思是……冯高有可能没死?」 张鲸道:「他在回京前,用厂公令调了一千锦衣卫来扬州查年末漕运税收。那些锦衣卫进了扬州的地界儿,就寻不到了。」 郑父道:「锦衣卫行事,素来神出鬼没,倒不足奇。他们办完了事,会回京向陛下新任命的厂公奏报的。」 张鲸点头。 郑父琢磨许久,捻须道:「此事不可等闲视之,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可能,咱们还是得做好准备。他如果真的没死,后续一定会有动作,咱们防着便是。」 三人又凑在一处,说了好一会子话,至晚方散。 张鲸离开的时候,依旧是从角门出,掩人耳目。 南直隶。 栖霞驿站。 秦明旭怀中揣着两个瓷娃娃,坐下来打尖。从浮梁收完帐,一路紧赶慢赶至此,还有两百多里路便到扬州了。他就可以看到桑榆了。 他临走的时候说,等腊月,月亮圆了,就归来。短短廿余天,他似乎觉着月亮圆了好多好多回。他归心似箭。 怀里的一对瓷娃娃,是他在浮梁的集市上买的。那瓷娃娃的嘴角有圆月一样的涡儿,像极了她。他一看见,就好欢喜,紧紧握在手心。 她月份越发大了,行动不便。 他要早一点回到她身边,守着她,抱着她。 每一次短暂的分别,浓烈而汹涌的思念都提醒着他,他有多爱她。 驿站的饭菜,他潦草吃了两口,便又上了路。 黑暗中,马嘶鸣起来,一个身影轻捷地拽住他的缰绳往荒僻处拉。 「是谁?」他厉声道。 到了一处林子,马停下,那人出声了:「是我。」 冯高的声音。 自从上次在秦府花园有过一场针锋相对的交谈,两人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扬州出事了。姊姊现时在牢狱里。贡酒牵涉到郑皇贵妃和皇子的安危,想救姊姊,没那么容易,需从长计议。」冯高简明扼要地交代了扬州的情形。 秦明旭忽地失控了:「她在牢里?她现今身子那么重,如何受得了?」 冯高向他说了东安驿站雪崩的事。 尔后,道:「我现在不能露面。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何事?」秦明旭仓皇问道。 「我这里,有腊月初一郑皇贵妃戕害东宫太子的证据。你拿着它,去郑府,跟郑家交换。贡酒之事,说大则大,说小则小,我相信郑皇贵妃若是肯手下留情,能将这事掩过去。你跟他们谈条件的时候,注意分寸,莫要激怒他们,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若是他们不肯放姊姊,这证据还有一份,会在三日内出现在陛下面前。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救姊姊。」冯高一字一句道。 秦明旭听了,毫不犹豫,立即接过那几页信笺,往扬州方向奔去。 冯高道:「莫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秦明旭点了个头。 夜像凝涩的墨,化不开。 秦明旭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佛说,夫妻,是三生的因果,累世的前缘。 相遇本就是债,前生不欠,今生不见。相遇为了还债,恩爱是为了了缘。 他与她,还有好多好多的相思债没了,好多好多的恩爱未尽啊。 第102章 妒忌之心 第102章 妒忌之心 冬日的早晨,初阳轻射。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从东关街一路走来,卖阳春面、水煎包的小摊子上,升腾着热气。 各家铺子都开了门,栉比鳞次,像两相对峙的棋盘,厮杀到最激烈处。 屋檐瓦砾上未化的残雪,凛冬的花,映着浅浅疏离的霞光,半梦,半醒。 秦明旭在郑府门前下了马,贴身袷衣里冯高给他的信笺沉得像铅。他敲了门,向门房说了求见国丈、国舅之意。门房打量着他,问了名号,懒洋洋地进去禀报。须臾,门房小跑着出来,匆匆道:「秦老闆,老爷、少爷请您进去。」 绕过长廊、花园,门房一路领着他往里走。 初阳镀着他风尘僕僕的身影。对妻子的担忧与惦念,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着进入角斗的勇士。 走到花园小径的一隅,他忽然闻到一股纸钱焚烧的味道。 他循着这股气味望过去,一株梅花树下,一个女子一边烧纸,一边喃喃念着什么。那女子的侧脸,让他大吃一惊。 桑榆,桑榆怎么会在这儿?她在给谁烧纸钱? 秦明旭正待向梅花树下走去,那女子凄凉的声音入了耳。 「厂公大人,你我梅花岭一度缠绵,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一个五体不全的人。如今你死了,我什么都做不得,只能多为你烧些纸钱,愿你黄泉路上平平安安……」 秦明旭的脑子像是要炸开一般。 他往里走,草木有响动。 那烧纸的女子听见动静,知道有人来,连忙闪到花园水池后头,眨眼的工夫,就没了踪影。 她的衣衫、发饰、神情,那样熟悉。 秦明旭情不自禁唤了声:「桑榆——」 遥遥走在前面的门房回头,见秦明旭迟迟没有跟上去,忙走到秦明旭身边,道:「秦老闆,快请吧。」 「我去找我的妻子。」 秦明旭像是没听见一般,只管往里走。 门房拉住他,道:「秦老闆,郑府哪有您的妻子?您一定是看花眼了。我们老爷、少爷等着您呢。快请吧。」 一句话说得秦明旭清醒过来。 是啊,贡酒出事,路过东关街的时候,祝家酒坊明明白白地贴着封条。路人皆知,桑榆被羁押入狱,谈论纷纷。此时,桑榆又怎么会出现在郑府呢?何况桑榆现时怀胎七月有余,腹部高高隆起,而那女子,身量纤纤。 这个郑府中的女子为甚与桑榆如此相似呢? 她在烧纸钱的时候,念着厂公大人。分明是为冯高烧的纸钱。冯高的死讯竟让她如此伤心。 「你我梅花岭一度缠绵。」 这几个字像隔夜的馊饭,让秦明旭一阵膈应。 冯高与她,有私情。 呵。冯高居然还有脸口口声声说把桑榆当姊姊。那为何找这样一个替代品。司马昭之心。 五体不全。 五体不全的人,心一样骯脏。 这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被旁人肖想,并用替代品的方式来亵渎。 秦明旭竭力按捺住本能地作呕,随着门房,迈入正厅。 郑家父子在等他。 见他来了,郑泰笑道:「秦老闆,请坐下喝杯茶,搪搪寒气,一路从浮梁赶回来,辛苦辛苦。」 秦明旭依礼告了座。 客座的小桌上,摆着一盏茶,秦明旭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似乎算准了,他会来,何时来。 秦明旭心里先戒备了几分。 他慢悠悠地喝完了茶,试探道:「秦某今日来郑府,算是自投罗网吧?祝府、秦府的人全都被抓,一会子等着秦某的,该是枷锁和府衙的官兵了。」 郑父不作声,吹着茶盏中的茶沫子。 郑泰笑起来,道:「秦老闆是聪明人,前方是沟,是河,还是官道,都由秦老闆自己选。」 「家人身陷囹圄,秦某还有选择的余地么?」秦明旭不咸不淡道。 郑父放下茶盏,低声道:「自然……是有的。」 「请国丈、国舅赐教。」 郑泰仔仔细细地瞧着秦明旭的神色,道:「秦祝两家的人,便是都遇了难,于宫中娘娘,于我郑府,又有何益处?娘娘要的是什么,郑府要的是什么,秦老闆不会不知吧?」 秦明旭思忖一番,道:「凡秦某之所有,尽可取之。只要家人无虞。」 郑家父子对视一眼。 「昨夜,栖霞驿站……」郑父欲言又止。 秦明旭的心,倏地跳了一下。 郑泰捕捉到了他的神色,道:「秦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纵是你不说,我们也早已知道。不如摆到明面来,咱们有商有量。」 其实,他们只是诈他。 冯高做事是很小心的。昨夜,在栖霞驿站,并未露出痕迹。郑府派过去的人,被冯高设的圈套缠住,半个时辰才脱身,什么也没有跟踪到。 但因为有张鲸的揣度在前,郑家父子疑心已起,今见秦明旭敢主动来,便拿话套他。 果然,秦明旭亮出了底牌:「腊月初一,东宫太子案……证据现在秦某手中。秦某绝没有威胁国丈、国舅的意思。只是想救出家人。国丈、国舅若能高抬贵手,咱们两两相安。秦某一家俱感激不尽。」 秦明旭去了浮梁将近半月,证据怎么会忽然到他的手上? 种种迹象,让郑家父子确定,张鲸的猜测是对的:冯高没死。 「哦?秦老闆的话,我倒是听不懂了。什么劳什子证据,与郑府又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国舅您心中最清楚。」 「秦老闆是从何处得来?」 秦明旭想了想,道:「冯厂公生前所留。」 郑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秦明旭不解。 「国舅爷笑什么?」 「冯高的话,你便是这般听信么?怪不得人家都说,在秦府,你是表面的男主人,冯高才是实质上的男主人。你的妻子,你的家业,你的一切,都受冯高摆布。」郑泰直视着秦明旭。 这句话让秦明旭升起无名火。 他肃然道:「国舅休得胡言。」 郑泰步步紧逼,道:「冯高让你来跟我们谈条件,你便来。你就不怕今日,你出不了这个门么?」 秦明旭镇定道:「如若这般,不出三日,证据便会呈现在陛下的龙书案上。不仅如此,朝中每位要员,府里都会收到。不过鱼死网破罢了。」 「鱼死网破?谁是鱼,谁是网?死的是谁,破的又是谁?横竖,跟冯高没有关系。他跟祝桑榆从此可以逍遥自在了。阉人么,生不出孩子。你的孩子,正好儿可以做他的孩子。十全十美。祝桑榆跟你夫妻一场,不过是借个种……」郑泰道。 「住口!住口!」秦明旭起身,低吼道。 天知道,冯高每次伸出手抚摸桑榆的肚子,他看着有多扎眼。 姊姊的孩儿,便是我的孩儿。呵,冯高觊觎的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孩儿! 鱼死网破。死的不是冯高,破的不是冯高。冯高名义上「死」了,正好儿脱身,可以永永远远隐匿在民间。 冯高打的不正是这个主意么?一辈子吃姊姊做的饼,喝姊姊酿的酒。这句话,冯高早就说过了。 郑泰的笑,像是罂粟的蛊惑。 「你杀了冯高。我放了祝桑榆,我放你一家子。你们之间,从此再也没有这个阉人了……你再也不必忍受他的指指点点,你再也不必被他掣肘……你的家,你的妻子,你的孩儿,完完整整属于你自己……」 第103章 杀冯高的计 第103章 杀冯高的计 郑泰的声音像是从一层层幽深而黑暗的地狱中传来。 「秦老闆,秦老闆——」 秦明旭端起茶盏,一口气将里头的茶水喝干,他盯着郑泰,一字一句道:「你说,我该怎么做?」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旁的郑父满意地笑了笑,握住手中的香炉,眯上眼,好似秦明旭的表现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郑泰起身,从炭火上拿过一只雕花镂空的银壶,亲自往秦明旭的茶盏中续了水,道:「秦老闆,莫要急,这是秋雨茶,过四遍水,才出味儿,慢慢儿喝,咱们慢慢儿聊。」 秦明旭的手伸向茶盏,他的骨节挣得发白,在颤抖。 他越是紧张,郑泰心里的得意便多一分。 「杀掉冯高,没那么容易。」秦明旭道。 郑泰笑道:「当然没那么容易。莫要说他武艺高强诡谲,便是他那股子异于常人的机警,等闲人,是近不得他的身的。我早就说过,杀他的人,只能是最让他想不到的人。让他放下戒备,才能得手。」 「国舅爷又怎知,他对我没有戒备?」秦明旭低头道。 在秦府的花园中,冯高的傲慢、猜疑,犹在眼前。其实,秦明旭真的没有把握,能成功地杀掉他。 郑泰在秦明旭旁边的位置坐下,手指轻轻叩在桌面上,道:「你们现在有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营救祝桑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不会对你有戒备。咱们只需,设下一个局……」 冯高让秦明旭持证据来郑府谈判。 那便假装这次谈判是成功的。 郑府答应,放了祝桑榆。但因为贡酒案牵涉到御用监和户部,兹事体大,为了掩人耳目,从牢狱出来后,祝桑榆一行人需暂时离开扬州避一避。 以冯高对祝桑榆的挂心,必然会亲自护送祝桑榆。 祝家的人分坐两辆马车,从观音山绕小路离城。到时候,秦明旭和祝桑榆一辆马车,祝西峰花练樱桃等人一辆马车,让冯高骑马先行。 在观音山的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 冯高便能死得不知不觉。 等这件事风头过了,秦明旭和祝桑榆都可以回城,恢复从前的平静…… 秋雨茶过到第四遍水了,听着这些话,秦明旭的嘴唇有些颤抖。 如果桑榆知道冯高的死,与他有关,余生,还能平静吗? 郑泰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所想,缓缓道:「秦老闆尽可放心,观音山上的猎户众多,误入陷阱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不过是场意外罢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将此事怪到你头上。你只需将他诱骗到那儿,其余的,什么也不必管,什么都与你无关。」 不觉到了晌午。 太阳已经升起了一竹竿多高。冬日的阳光少了烈性,温暖遥不可及,舒舒地照着残雪。 秦明旭足足思索了两刻钟。 良久,他道:「我凭什么信你,做完这件事,我们便能平安。」 郑泰道:「冯高给你的证据,我不要,你尽可留着,做护身符。怎么样?这样,够让你相信郑家的诚意了吧?」 「容我再想想……」秦明旭喃喃道。 郑泰伸手烤着火,微微笑道:「没关系,秦老闆能等,我自然也能等。就是不知,尊夫人和腹中的孩儿能不能耐得住牢里的阴冷苦寒,他们能不能等?」 几缕淡淡的光线,透过窗棂,落到秦明旭俊朗飘逸的脸上。 他咬牙道:「我答应你。」 郑泰拊掌道:「好,好,好,我早就看出,秦老闆是个聪明人。天盛楼的东家,买卖做得大,最会权衡的。这件事平息之后,秦老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待尊夫人产子,我郑泰必将前去相贺,吃杯喜酒。」 秦明旭道:「我想去牢房里,见我妻一面。」 郑泰迟疑一霎,看了看郑父。 郑父道:「秦老闆按约定做,很快便能与夫人团聚,何必急于这一时?」 秦明旭摇头,道:「不见她一面,我心不安。」 郑父思忖一番,遂道:「既如此,便安排你去一趟吧。切记不可多留,勿让人发现端倪。」 「一定。我只待一刻钟,便走。」秦明旭忙答应道。 他揣紧怀里的证据,辞别了郑家父子,走出厅堂。 他又看到了那个酷似桑榆的女子。 她已经敛了那会子烧纸钱时的悲痛,抱着琵琶,妩媚鲜妍。 路过秦明旭的身旁,她似在唱着一支曲子:「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 秦明旭走到长廊,回头三次,看了三次这个女子。 牢狱中。 狱卒不耐烦地把几个馊馒头丢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午饭。 我赶紧抓起来,用手略拍了拍,大口地吃起来。 我腹中有两个孩儿,饿不得。锦衣玉食也好,牢狱之灾也罢,我得顾着他们。 能抓到什么,就吃什么。 几个狱卒坐在一张小桌上,烛光昏暗,他们吃着花生米,喝着酒,一起交谈着。 「咱们做这个苦差事,一年到头,俸禄没几个,起得比鸡早,活得比牛累,甚时能升迁,没指望啊。」 「知足吧。官做得大又怎样?听说了吗?东厂督公几天前死在回京复命的路上了,雪崩啊,没法子,啧啧啧,天灾,谁也料不得。万岁爷赏了爵位,厚葬,有个甚用?咋也没有活着好,对吧?」 「那是那是……」 我口中的馒头一下子变得坚硬不堪,噎得我好似腹有火烧。 我起身,抓着牢门,问道:「差爷,您说什么?谁死了?哪个东厂督公?」 狱卒呵斥道:「乱喊什么?关你什么事?再嚷嚷,馊馒头也不给你吃!饿你几天就老实了!」 「您告诉我,到底是谁死了?」我哀求道。 「我大明东厂督公有几个?还不就是冯高冯厂公。你管好你自己得了。都坐了牢了,还操这些闲心!」 我眼睛一黑,栽倒在地上。 心被撕裂,抽搐着,连疼的滋味儿都觉不出了。 豆芽美而悲怆的桃花面一下子就洒满了这间牢房。 不可能的。 他怎么能死? 我的豆芽从来都是无往不胜的。 老天爷欠他那么多,又怎会用天灾夺去他的性命。 狱卒说是几日前的事。豆芽,你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么?那你为什么不来我的梦里,不来跟姊姊辞别啊。 迷迷糊糊中,有人搀起我。 「桑榆,桑榆,你怎么了?」 我艰难地抬起头来。 是秦明旭。 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明旭,你怎么也来了?出大乱子了,你怎么不跑?你跑啊。」 秦明旭抱住我:「桑榆,你有难,我怎么可能跑?我很快就能带你出去了。真的。」 我的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 「明旭,你带我去找豆芽好吗?雪崩,他埋在雪地里,一定好冷好冷。他一定像小时候那样无助。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他带回家,带到我身边。在我身边,他就不冷了……」 「桑榆,你冷静点。」秦明旭轻轻拍着我的背。 「小时候,豆芽掉进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快要淹死。我去庙里向菩萨求了个愿,我说,拿我的命换豆芽的命,旁人都不知道,可菩萨知道。菩萨知道的。明旭,豆芽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亲人。明旭,明旭,你知道吗?」我绝望地哭喊着。 「桑榆,你别这样,你这样我真的好心痛。」他在我的眼泪里,慌乱不已。 污秽、黑暗、冰冷的墙壁上,豆芽嘴角天真地抿着,他说,姊姊,我们永远在一起。 豆芽,我们的命运就像握不住的浮萍,你说的永远,有多远啊。 「桑榆,你听我说,三日后,我来接你。冯厂公也在。他没有死。」秦明旭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附在我耳边道。 我似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吗?」 「真的。」 从我与秦明旭相识的那刻起,没有见过他这般郑重。 牢狱里的烛光,舔着我与他的脸,舔着深渊一样的伤口。 这一刻的寂静,晦暗而动人。 「桑榆。」他唤我。 「嗯。」 「我爱你。」他捧着我的脸,吻了下来。 他的吻,就像黄连池里的鱼,游动的每一痕水波,都是苦涩。 「嗯。」 「桑榆,我爱你。真的。」他又说了一遍。 他的脸,沉风宿雪。 第104章 偿还换子的债 第104章 偿还换子的债 这间牢房,成了断裂的崖。 我和秦明旭,站在两边,地动山摇。 他明明是紧紧抱着我的,我却好似闻到了诀别的味道。 桑榆,我爱你。真的。 这七个字,字字缠绵,字字悽苦,又字字透着不祥。 我泪眼矇眬地看着他。 好像隔着一场瓢泼大雨。 他在雨里彳亍,挣扎,痛苦。 我却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挣扎,为什么痛苦。 「明旭,豆芽真的没事吗?你是不是在骗我?」我只能猜测到这里。 他摇头:「不,桑榆,我没有骗你。冯厂公真的没事。等你亲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明白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想你这么痛苦。」 「那就好,那就好。」我心有余悸道。 「桑榆,只要冯厂公好好儿的,你就很开心,对不对?」他认真地问道。 我茫然地点点头。 我原本以为豆芽没了,万念俱灰,此刻听到他说豆芽好好儿活着,我自然是开心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嗯,只要冯厂公好好儿的,你就很开心。这就好。这就好。」 他笑了,依稀还带着当年下船逃难时,我与他初遇时的倜傥潇洒。 「桑榆,我会让你开心的。永远开心。」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我腹中的孩儿又闹腾了。两个宝宝一起翻滚着,伸着小拳头敲打。我伸出手,抚摸着肚皮凸起的一小块儿,孩儿好像能感知到,瞬间安静下来。 秦明旭目露柔光,看着这一切。 我试图说些什么,缓解牢狱中巨大的悲伤。 「明旭,三天后,你就能来接我了吗?」 「嗯。」 「樱桃,西峰和花练,还有秦祝两府的所有人,都可以出狱吗?」 「是。都可以。」他安抚地,轻轻拍拍我的面颊。 好像在他眼中,我是个惊魂未定的孩子,他是个能暗中处理好一切的长者。 「郑家苦心做了这样大的局,为什么又忽然同意放手?」我问道。在牢里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条路,很多种结局,但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容易。 越容易,越让人觉得蹊跷。 「是冯厂公帮了我们的忙。冯厂公总是这样厉害,对不对?」他轻松道。 「豆芽不是遇上雪崩出事了吗?他压根儿没能回到京城。他是怎么帮忙的?」我追问道。 「腊月初一,东宫太子案,郑娘娘残害太子未果,冯厂公留了证据。他拿证据,跟郑家的人换你平安。」他缓缓道。 我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他说的话不像是谎言。 豆芽在东厂,东厂是为万岁爷办案的所在,豆芽手中能握住如此要紧的证据,也说得通。 我渐渐放下心来。 「雪崩是意外。但冯厂公正好儿利用了这个意外,脱身。本来,太后和郑娘娘为了国本之事,斗得不可开交,他夹在其中,甚是为难。如今,朝堂上、宫里,都以为他死了,是好事。他以后就能一直陪伴你、照顾你了。桑榆,你欢不欢喜?」 他的声音,比烛火还要轻、还要暗。 我只是陷在他说的美好蓝图里。 「欢喜。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步步凶险,危机重重。我总担心他将来不得善终。他能全身而退,多好啊。明旭,豆芽这个人,你别看他那样高,有时候装作很严肃的样子,其实他就是个小孩儿。他永远算不清楚帐目,小时候,他拿着好不容易讨来的铜板去买馒头,都被小贩骗。想不到吧?」 我一边笑,一边呢喃:「他还不知道冷热,后知后觉的。立冬了,才知道添夹袄。夏至了,才知道穿单衣。以后我得好好照顾他。还有母亲。他能跟母亲团聚了,真好。豆芽终于能过得安生了……」 门外的狱卒催促着,打断我的碎碎念。 「秦老闆,该走了!别让小的们为难!」 秦明旭钝钝地起身,面对着我,倒退到门边。 他不舍地转头。 他努力地将我的样子装进眼眸里。 好像看一眼,便少一眼了。 「桑榆,愿你快乐,永远快乐。」 我似想起什么,追上几步,道:「明旭,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差点儿忘了告诉你,广府稳婆说,我腹中的孩儿,是双生子。她很确定的。」 他笑出声来:「好,桑榆,你总是这样给我带来意外之喜。咱们的两个孩儿,不拘男女,一个叫安,一个叫……」 「秦老闆,说好的一刻钟,已经超了多时了!」狱卒「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没有来得及听到他说的另一个孩儿的名字。 菩萨将灾祸与欢愉洒向人间,处处都藏好了玄机。 新婚夜的半盏百合莲子汤。 牢狱中他讲了一半被阻隔的话。 早就註定了我与他的悲苦。 他给两个孩儿取的名字,一个是秦安,一个是秦好,取「安好」之意。然动荡过后,我只有安,没有好。我无数次劝慰自己,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每每想起秦好,还是无限惋惜。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我的余生可以拥有许多个晴好的日子,可我再也没有秦好了。 秦明旭走后,我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平静地坐在牢房的稻草上。 我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馊馒头,努力地吃着。 前路是好的。什么都是好的。 我攒足力气,出牢房,和豆芽、明旭、花练、西峰团聚。 酒坊和天盛楼的生意,我已经不那么在意了。钱财身外物。我和秦明旭都是善于经商之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人在,什么都会有的。 我想着,虽有证据交换,但郑家可能没那么容易放过。原以为不过是在家财上吃些亏。可我居然忘了,身居高位者,怎能容把柄在他人手上? 在宫廷角逐中战无不胜的郑娘娘,怎么会那么轻易放过豆芽? 当豆芽亮出东宫太子案证据的时候,在郑娘娘心中,只有豆芽死,才是最安全的。更别提,平宁公主婚事阴谋败露后,豆芽帮着太后耍了她一次,她耿耿于怀,认定豆芽是太子党了。 她与豆芽的白刃相见,近在咫尺。 我没有意识到,牢狱中短短的时间内,秦明旭的改变。 秦明旭出了牢狱,已经下定决心,在与郑府商议好的那个局里,与冯高互换身份。 他打算,三日后,让冯高坐在马车里,他骑上马去赴陷阱。 牢狱中绵延不绝的眼泪,淌到他的心里。 这一次互换,他要彻彻底底偿还廿多年前,他父亲换子的债。 性命还给他,妻子还给他,母亲还给他。 统统还给他。 秦府的封条还没有揭掉。他回不去。 暂找了个城郊的客栈栖身。 他打了一壶酒,坐在房中喝。 酒到腹中,无甚滋味。不如祝家酒坊酿得好。 他喝过千百种酒,最挂心的不过一种。 他见过千百个正当好年纪的女子,最挂心的不过一人。 在牢狱里,他其实很想问一句:「你爱我吗?」 可他没有。 他不敢。 这世上的好多事,都禁不起深究。 他只需说出自己的爱,就够了。 客房的窗下,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秦明旭将窗户打开一个缝隙,看见一群人在追赶着什么。领头的那个,面孔白净、无须,说话的声音尖尖细细的,有几分面熟。须臾,隐约想起,这个人好像是冯高的跟班儿小太监,姓张,冯高带其去过一次秦府。 那个被追赶的人,飞檐走壁,进了窄巷。 一闪而过的面孔,竟是昔日神居山的大当家独眼龙。 独眼龙去云南边境打仗数月,大胜还朝,积攒下颇高的名声与威望。听说万岁厚赏于他,他现在怎么会出现在扬州的陋巷中? 姓张的小太监带人走远了。 秦明旭正准备关上窗,一个身影猛地从窗户蹿进来。 「是我。」来人急急道。 秦明旭听出来了,是冯高。 「你怎知我在这里?」秦明旭问。 冯高轻轻勾动嘴角,笑了笑:「我知道的,比秦老闆想像中多。多得多。」 秦明旭道:「我正准备去找你,告诉你三日后的计划。」 冯高简洁问道:「谁骑马?」 「我骑马。」秦明旭斩钉截铁道。 说完,他觉得不对劲,他都没有讲出他的计划,冯高怎么知道骑马的事? 冯高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秦老闆的心意,冯某领了。只是,姊姊想保全的人,我也绝不可能让他死。」 第105章 将计就计 第105章 将计就计 听了这话,秦明旭猛地看向冯高。 这时,他才咂摸出冯高那句「我知道的比秦老闆想像中多,多得多」是何意。 眼前这个人,就像深不可测的渊,永远也看不见底。 秦明旭后背出了一阵冷汗。 如果他真的听信郑家父子的话,诱骗冯高去陷阱,真的能得手吗? 如果他刚刚回答的是「你骑马」,冯高便会立时看透他的心思,又会如何待他? 原来,冯高对郑家的计划了如指掌。精确到骑马的细节。 一念之差。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秦明旭的那句「我骑马」,让冯高感受到他的善意。 冯高紧绷的面色,柔和了些许。他在小桌边坐下来,拿起秦明旭的酒壶,仰头,一口气喝了多半。他的脸霎时像春色正浓的桃花,艷煞,美煞。 「姊姊看上的人,果然是不差的。我喝这半壶酒,是为姊姊高兴。」冯高舒了口气,眯着凤目,欣慰道。 秦明旭站在他身边,道:「冯厂公是怎么得知的?能否告知一二?」 冯高笑了笑:「我很早就说过,没有人能真正算计到我。除非——」 他顿了顿,道:「除非我自己愿意。」 秦明旭思索片刻,道:「冯厂公在郑府安插了眼线?」 冯高指了指窗外,道:「准确地来说,是他们的眼线。他们以为的眼线。呵,间者,因间,内间,反间。下棋的人,动别人的棋子,才有趣,不是么?」 那个叫张鲸的小太监。 太不简单。 秦明旭觉得这汪水,更浊了。 「我是个无根的人。无根才无牵绊。是以,对身边的任何人,我都能做到足够的冷静。」冯高道。 小太监张鲸,十分隐忍,十分细緻,十分聪明,但道行与冯高比,还差得远。 冯高能坐到高位,一度成为万岁爷的头号心腹,远不止耍些聪明那么简单。 早在张鲸向邹成禀报秦明旭确是翻公文的时候,冯高就看出了异样。 他等着张鲸一错再错。 「君子重义,小人重利。我有时候,反倒喜欢跟小人来往。秦老闆知道为什么吗?」冯高带着微醺之态,笑问道。 秦明旭看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沉吟道:「我猜,是因为,跟小人,无须谈感情恩义,谈利益即可。」 冯高点头:「是啊,利益才是世间最简单的东西。他是我提拔上来的,他所有的心思我都看得透。他投靠郑家,无非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坐上厂公的位置,一步登天。我不过是顺势给机会,纵他做错事,抓住他的把柄,让他前功尽弃而已。他怎么捨得呢?他就算不想为我所用,也必须为我所用。他周旋在郑家和我之间,谁也不敢得罪。这样的人,心里不会把谁当主子。他只为他自己。」 秦明旭压低声音道:「接下来,冯厂公的计划是什么?」 冯高低下头,想了想。 秦明旭忙道:「冯厂公不信我?」 「不。我只是觉得,越机密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事关姊姊,我不允许出任何纰漏。」 客房中的烛光,悠悠地,从东晃到西,从南晃到北。 冯高道:「三日后,子初,从牢房里出来的时候,会碰上城中的几辆水车经过,那水车,我做了手脚,车夫是我的人,你悄悄带着姊姊和樱桃,上水车。我带着其他人很快便会赶过来跟你们碰头。」 「可是马车不去往观音山,郑家的人会起疑,片刻,便会知会官府,封了城门,全力搜捕。郑娘娘得势,郑家父子又升了爵,扬州府衙的那些人惯会见风使舵,全听他们的。」秦明旭不无担忧道。 冯高笑了笑:「自然会有人去观音山。郑家都把陷阱布好了,我又怎会让他们放空?」 秦明旭不再多问。既冯高运筹帷幄,什么都想到了,他照办就是了。 「这几日,你莫要露出马脚,郑家的人若再唤你,你照去就是。」冯高叮嘱道。 「嗯。」秦明旭答应着。 两个男人难得有默契地,彼此点了个头。 冯高起身,准备从窗户离去。 秦明旭犹豫一番,还是开了口:「冯厂公,我还有件小事想问你。」 「你说。」 「你……郑府……郑府那个女子……」秦明旭斟酌着,不知道怎么说合适。 冯高皱眉:「哪个女子?」 「郑府那个,很像桑榆的女子。」秦明旭说完,看着冯高的神情。 冯高转了头,从窗户一跃而下。 身轻如燕。 「在这人间,没有人可以像姊姊,也没有人配像姊姊。」 冯高的声音被夜风吹得很淡,很淡。 秦明旭回到榻上,闭上眼。 他脑海中,是冯高孤独的背影。 但愿,是他想多了。 嗯,一定是他想多了。他翻了个身,睡去。 秦明旭这一夜,做了个很安稳的梦。桑榆产下双生子,一男一女,儿子秦安长得虎头虎脑,很英武。女儿秦好,有一张粉雕玉琢的脸,正冲着他笑,笑得他心都化了…… 离了客栈的冯高,正周密部署着三日后的「观音山计划」。 半月前,独眼龙还朝。 等着他的,除了封赏,官位,还有一场鸿门宴。 万岁命兵部尚书高大人,在府中设宴,款待独眼龙和其手下的几个得力干将。 若要富,守定行当卖酒醋。若要官,杀人放火得招安。独眼龙打了再大的胜仗,也无法掩盖他曾经是土匪的事实。 对缅作战数月,独眼龙身为领将,在军中威望甚高,一呼百应。他一路挥师南下,一路打,一路收编残兵,队伍日渐庞大,已然比刚出发的时候多了十倍人数不止。为了对付缅军中最为难缠的象兵,他还训练了数十头狮子。他率领亲兵,骑狮作战,异常骁勇,象兵败走南荒。 朝廷起初下令让刚招安的独眼龙带着神居山一众去参战,无非是想把他们当炮灰。谁也没能想到,他们居然比正规军还要勇猛,且在战争中壮大至此。 这股势力已经大到让朝廷忌惮的地步。 有人在万岁爷跟前儿进了谗言,提及独眼龙在军中拉拢人心,酒后常对朝廷有不敬之语,曾将缴获的缅王王冠托在手上,说「王权不过如此」,实有不臣之心,至将来多半引起内祸。 然,独眼龙,于国于君,实有报效之功。 万岁不便明旨下令诛杀他,恐寒了前方归来的众将士们的心。于是,设计,在兵部尚书府,毒杀独眼龙一行。 独眼龙若死,其余的土匪群龙无首,自然也就生不出什么乱子。 独眼龙乃人中枭雄,江湖豪杰,怎能闻不出阴谋的气味? 他在兵部尚书府中,佯醉,以口哨为号,带着那几个过命的兄弟从茅厕一边的墙上逾墙而逃。 万岁震怒,命兵部和东厂暗中捉拿。 一路跟踪到扬州。 招安事件中,冯高与独眼龙打过交道,深敬他是条汉子,忠勇仁义,不忍他稀里糊涂死去。恰逢桑榆入狱,郑府设局。 两桩事搁在一起,冯高决定来一出请君入瓮,移花接木。 一方面,可解独眼龙之危。 另一方面,郑家的陷阱也能糊弄住,姊姊和家人可得平安。 冯高与独眼龙在扬州天宁禅寺的大佛后头见了一面。 高高在上的佛祖,无悲无喜。 庙里,青烟裊裊。 两个男子,皆不动声色。 接下来,是一片如海的沉默。 独眼龙饮血饮霜的儒雅面孔上,闪动着神居山的风,闪动着四时不败的武陵花,闪动着他在武陵阁写下的词句。 小桃初破两三花。深浅散余霞。东君也解人意,次第到山家。 良久,他道:「她会平安的吧?」 「自然。」冯高道。 独眼龙道:「祝老闆曾说,十年生死一知己,七尺存亡两妇人。我独眼龙绿林半生,无愧家国,无愧兄弟,无愧百姓,唯有祝老闆的大恩未报。」 第106章 情况有变 第106章 情况有变 八月初那夜,他被鞑子追赶,慌不择路,躲到秦府。她曾拉起被褥,将他掩在床榻之上。她告诉他,人杰不拘小节,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武陵阁中,他预感到招安过后的动荡,请求她收养樱桃。她笑着对他说,大当家,我答应你。她的确将樱桃照顾得很好。他在云南打仗的时候,收到过樱桃写的三封家书。樱桃口中的榆娘,抚平了樱桃失怙丧母的伤口,给了樱桃温柔而坚定的母爱。 他感激她。 又欣赏她。 大当家,我想请你抢亲。抢谁?抢我—— 从她带着小丫头半夜上神居山请他抢亲起,他就欣赏她。她的烈性,胆识和超出寻常女子的谋略。 如今,她落了难,他自当做些什么的。 为她,为樱桃,为一个「义」字。 「三日后见。」 独眼龙向冯高说完这句话,迅疾地从大佛边绕出去,混在熙熙攘攘的香客中,眨眼就不见了影踪。 冯高离了寺庙后,悄然去了趟青岳馆。 贡酒出事的消息,冯高一直刻意瞒着蔡青遥。他叮嘱母亲,天寒,这些日子莫要出门。好在,蔡青遥一向深居简出,街上的动静、闲言,一概不知。 她只是常常念叨,怎么不见桑榆来。从前至少每三日来一回的。冯高说,姊姊月份大了,走动不便。她信了。 冬夜,昏昏的。 蔡青遥在灯下缝着一只小袜子。 见冯高进来,她起身道:「儿,饿了没,我给你留了鸡汤,这就去端来。」 冯高扶着她坐下,道:「不饿,母亲,儿有件事跟您商量。」 蔡青遥道:「什么商量不商量的,诸事尽按儿的主意来便好。」 冯高低头道:「儿想带您,换个地方住。」 这个问题,他其实考虑许久了。他知道母亲捨不得青岳馆,这里就像一个时光盒,锁住她和张太岳年轻时候的旧梦。一应物件、陈设,无不与张太岳有关。但是,桑榆出狱后,大家一起跑路,他必须带着母亲一起走。 一则,恐郑家报复。虽然他与蔡青遥的关系,旁人不知道,但在外人眼里,蔡青遥是秦明旭的母亲,众人消失,郑家一定会迁怒于她; 二则,这次离开扬州,或许再也不回来了,他好不容易才在朝廷脱身,该日日侍奉母亲才好。 蔡青遥有些慌张,问道:「为甚要换地方,出事了么?」 冯高忙摇头,揽住母亲的肩,道:「无事,无事,我辞了官,在别处买了一所宅子,置办了几亩田产,想带着母亲一起去而已。」 「啊,你辞官了。」 蔡青遥欢喜起来:「多好,多好。我总担忧,你的官辞不掉,这么快就能不做了。」 不过是一瞬,她又流泪了:「太岳若早听我的话,放下那摊子事,何至于到那般地步?什么国啊君啊朝廷啊,哪有自个儿的命重要……」 冯高一边为她擦泪,一边道:「母亲莫哭,往后咱们都是好事了。」 「桑榆和旭儿呢?」 「跟我们一起走。」 「生意不做了么?」 「嗯,不做了。朝廷徵税一日比一日重。上下挥霍无度,掠之于民。恐激起民变,又掠之于商。姊姊的银钱,大半入了国库。索性,丢开手。」 「好,好,不做了好。」蔡青遥点头道。 「我们几时走?」 「三日后。」 蔡青遥执意去厨房端来鸡汤,盯着冯高,看他喝下去。母子俩又在灯下说了好一会子话,方歇。 夜风拂着青岳馆,拂着竹林,拂着屋檐。 腊月十五。 今年的最后一个月圆夜。 冬天的满月,尤其大。扬州城,在月色下,淌着深情。 独眼龙从亥正一刻起,便故意在兵部的追兵跟前儿露了脸,引其追捕。东南西北,他带着追兵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绕到子初,绕到牢狱门口。 此时,秦明旭刚刚带着妻子、樱桃,从牢狱里出来。 城中的水车也恰好路过。 水车。郑家的马车。兵部的追兵和独眼龙。 牢狱门口顿时十分杂乱。 水车与郑家的马车有一霎时的交汇。 躲在暗处的冯高向秦明旭使了个眼色,秦明旭拉着桑榆和樱桃匆匆上了水车。 郑家马车前头的马上,落下一个身形酷似冯高,披着黑袍,戴着黑帽的人。那人骑马往观音山的方向走。 独眼龙钻进郑家的马车,一个飞镖射在马上,马开始狂奔。追兵连忙追着马车跑。 冯高则带着蔡青遥、祝西峰、花练往另一处窄巷避。 按计划,半个时辰后,冯高一行人,将会在南城门外五里处的树林与秦明旭、桑榆所坐的水车碰头。 蔡青遥到了这个时候,已经猜到发生了大事。她握着冯高的手。母子俩相依前行。祝西峰和花练乍出狱,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深知冯高对桑榆的感情和冯高的智计,紧紧跟在冯高身后。 郑家的马车前行一刻钟左右,到了一条小河。 独眼龙卸掉马车的底板,从下面钻出来,落在河水中。马车继续走,那些追兵继续追。 到了观音山。 陷阱一步比一步近。 骑在马上的那个人,听到三声鹰叫,他从马背上一跃到一旁的树上。 马车停住。 追兵冷不防掉进陷阱。 郑家埋伏的那些人冲出来。他们全然不知陷阱里头的,是兵部的人,是朝廷的人,只顾一通厮杀。他们深记郑泰的命令:杀了陷阱里的人,杀了冯高。 而那些没有落入陷阱的追兵,一部分忙着营救陷阱里的同伴;一部分忙着去马车上寻找独眼龙,马车上早已空空如也,他们又追赶那个马背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其实是独眼龙的人,因身形与冯高最为相类,今夜担此重任。他从小在山林中长大,有个外号叫「钻山虎」。在密林中如在平地般穿梭自如,那些人,根本奈何不了他。 观音山上一片混乱。 兵戈相向,死伤无数。 等着收网、急不可耐的郑泰,派人去观音山探看,明白自己被秦明旭和冯高合伙耍了…… 幸好,在郑皇贵妃的叮嘱下,他留了后手。 不得不说,郑皇贵妃在宫中浸淫多年,到底是技高一筹。 郑泰在府中摔碎数只茶盏,冷冷地笑了。今夜,扬州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处,都设有眼线。片刻的工夫,南城门有奏报来。 郑泰厉声吩咐手下:「带上柠月,出发!」 「是!」 柠月全身被捆住,嘴也被布条封上了,仓皇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腹中塞了棉絮,鼓鼓的,看上去与桑榆更像了。 郑泰用手抓着柠月的下巴,又猛地一甩:「今儿,你陪着老子,跟那个阉人,好好儿唱出戏!」 南城门被关。 冯高等人正思索着,如何能出城。 马蹄声、脚步声从各方逼近。 一张天罗地网撒开。 冯高手心出了汗。他意识到情况有变。 而艰辛脱身了的独眼龙,在树林处,没有等到冯高。 独眼龙眸子暗沉,带着那几个跟他一起从京城逃回的生死弟兄,向南城门奔去…… 今夜,註定有一场血战! 第107章 一诺千金 第107章 一诺千金 冯高如果只身一人,区区城墙,根本难不倒他。 东厂督公,轻功了得,飞檐走壁,踏雪无痕。 可他身边有蔡青遥,有祝西峰、花练这些姊姊的亲人。这些人,都需要他来守护。他走不了。也不可能走。 他用尽全身内力,逼向城门。 那城门晃了两晃,并未打开。 身后,郑泰的声音响起:「扬州南城门,风雨千年,坚不可摧,岂是那么容易倒的?冯厂公,数日不见,别来无恙?这是要去哪儿啊?说来,给本爵爷听听。本爵爷或能帮上一帮。」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冯高回头。 郑泰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郑泰笑了笑:「都说猫有九条命,我看冯厂公也不遑多让。只是,你三番四次戏耍姊姊、戏耍我郑家,难道冯厂公以为郑家好欺负么。我今夜倒要看看,是冯厂公的命大,还是郑府的刀枪硬。」 冯高暗暗计算着郑泰所带的人马数量,计算着逃生的希望。 「就凭你手下的这群乌合之众,你以为真能杀了我么?最后一道厂公令调来扬州的那一千锦衣卫,也快来了。」冯高勾起嘴角,冷冷道。 这气势震了郑泰一下。 郑泰知道冯高的功夫高。也知道自前任锦衣卫指挥使穆林死后,冯高将锦衣卫上下大换血,所用之人无不是亲信。虽然,表面上,冯高已死,不再是东厂督公,但是,那帮子穿着飞鱼服的走狗,或许效忠的不是「厂公」这个官职,而是冯高这个人。 郑泰心里生起了畏惧。 说到底,他只是想要冯高的命,却不想跟冯高鱼死网破。 他惜荣华,更惜命。 郑泰一挥手,道:「将祝桑榆带上来!」 几个家丁将柠月推了上来。 今夜的柠月,穿着一身月牙白的云锦衣裳,圆圆的腹,梳着家常髻,未施粉黛,一张面孔干干净净,就和桑榆一模一样。 祝西峰以为桑榆没有跑成,被郑泰擒住了,连忙大喊一声:「姊姊!」 就连花练,亦慌张道:「东家!」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往前沖。 冯高一把拉住她。 郑泰看到他们的反应,很满意,故意朝柠月身上重重踹了一脚。 冯高看向被绑着的女子。她的双眼,就像初夏早晨的乡野,一层稀薄得像纱一样的乳白色的雾,在麦梢轻轻荡漾着。他看向她的时候,那乳白色的雾,化作了眼泪。 「你想怎么样?」冯高收起目光,向郑泰道。 郑泰一字一句道:「你过来,将她换回去。」 「好。」冯高点头。 不过是一个字,柠月的泪汹涌起来,好像怎么都流不尽一样。那些眼泪流向梅花岭的小屋,流向她满身的伤痕,流向她的那句,厂公大人,你忘了在国舅府,你唤我姊姊么?你叫得那样亲,那样小心,这辈子,从来没有人那样唤过我。你再叫我一声。 她向冯高摇摇头。 她的嘴被堵上,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告诉他,我不是祝桑榆,你莫要错付了性命,不值得。 冯高对她的摇头视而不见,他向郑泰道:「把她松绑,让她走过来。既是交换,国舅爷得拿出诚意来。」 郑泰眯起眼想了想,答应了。柠月在郑府一向逆来顺受,他谅她乖乖听话。 「那么,冯厂公必须要被绑住了。」 「可以。让你手下的人来吧。」冯高面无表情。 郑府的家丁怯怯缩缩地上去,将冯高的双手紧紧捆住。 柠月身上的绳子被解开,口中的布条也松开了。她准备喊出什么,冯高沉沉的一句话砸下来:「冯某答应过的事,一诺千金。你放心。」 人人都以为这句话是对郑泰说的。只有柠月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梅花岭,她乞求他,厂公大人,我没有家,可是你信吗,我把这人间的好多地方都当成我的家。街头小贩烤红薯的炉子边,春雨潺潺中的一处草屋里,黄昏某个酒馆,只要我离了这牢笼,哪里都能是我的家。我只要自由。厂公大人,我只要自由。他说,我答应你,助你离开郑府。 他答应了的。 一诺千金。 原来,不需要她的提醒,他早就发现了她是冒牌货。 他是为柠月而交换。不是为祝桑榆而交换。 在曲乐班,南南北北,好多年,好多地方,她曾碰到过好多说爱慕她的人。可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没有人对她有过真心。爱慕的不过是她的面容、她的身体而已。她一次次失望,心都结痂了。 柠月笑了,嘴角的小窝窝温柔地荡开。活了小半生,煎熬了小半生,居然真的有个男人,肯为她搏命了。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啊。 冯高俊秀的身姿、清冷的桃花面,在柠月心里,惊鸿照影。 「说东昌,城墙九里半,四门四关厢,东昌是个好地方。杏仁槐米黄花菜,年年外运下苏杭。阿姐送郎到船上,小儿郎,天黑多豺狼,富贵功名求不到,受了伤,你也早还乡,阿姐等你还乡入洞房……」柠月的歌声在满月下回荡。 她笑了笑:「上回,这支曲子只唱了一半,现在补齐了。」 冯高一步步近了。 只余不到三丈,他就要被郑泰擒住了。 柠月忽然转身,迅疾地抱住郑泰。 郑府的人没有觉得这个举动有什么不对劲。她本来就是国舅爷府上的九姨娘。与国舅爷亲密,也是寻常事。 没有人注意到,她袖中薄薄的刀片,划向郑泰的脖颈。 她早就藏好的刀片,无数次鼓起勇气想杀了郑泰而又不敢的刀片。她知道,她一个弱女子,刺杀郑泰,成与不成两说,只要她做了,就不可能再活在人间了。郑府的人不会放过她。她不敢。她犹豫。她想活着离开郑府。但现在,她敢了,她不犹豫了。 成与不成,她都愿意为厂公大人赌一把。 她不指望活着离开郑府了。她已经尝过被人拿命相护的滋味儿了。她还要什么呢?她满身的污垢,她得不到的春雨潺潺,她得不到的黄昏日落,她得不到的仁义好儿郎,今夜都已经得到了。 再多,就真的是奢望了。 郑泰的惨叫声,让十五的月亮惊心动魄。 「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女人!」郑泰猛地推了她一把。 数把冰冷的刀刺穿她的胸口,她的五脏六腑。 真冷啊。 江南的腊月真冷。 兵刃真冷。 郑泰受了重伤,淌了一地的血。 郑府的人骚乱起来。 他是郑皇贵妃的亲弟,郑府的独苗,当今的国舅爷啊。如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漫说国丈饶不了今夜在场的这些人,就凭郑皇贵妃的手段,还不得将他们全都活埋了啊。 众家丁抬人的抬人,请大夫的请大夫,手忙脚乱。 恰在这个时候,独眼龙带着兄弟们艰难地翻越城墙赶来。 冯高心头顿时燃起了希冀。 他跟郑泰所说的一千锦衣卫来相帮,其实是假的。诈术。锦衣卫的调动,瞒不过万岁爷。他若有心自此隐退,就不可能再用锦衣卫,那些锦衣卫神龙见首不见尾,早已回京复命了。 独眼龙奔来了。 今夜逃跑有望了。 郑泰带来的人极多,一部分人反应过来,连忙迎战,两方打斗起来。花练本身会些拳脚,赶紧过来帮忙。 冯高手上的绳子挣开,他一边抱起躺在地上的、无人问津的、奄奄一息的柠月,一边与郑府过来攻击的人周旋。 柠月脸色苍白,比月亮还白。 她微弱道:「厂公大人快跑。」 冯高厉声道:「别出声,我会救好你的,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梅花岭,他也是这样问她的,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柠月笑了,说着和在梅花岭时一样的话:「你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内廷都领侍,东厂督公,陛下的心腹,令朝中官员闻风丧胆的冯高。你的外号叫黑无常。你手上,人命无数。」 她好像是拼命地,想要记住这些称谓。 她怕她做了鬼,找不到他了。 冯高道:「你既然知道,那你就该相信,我说的话,一定能办到。」 「我相信你……」柠月的意识越来越涣散,说话断断续续的:「可从小,算命先生就说,我的命是很苦,很薄的。大概,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事,就是有一张和你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 医馆。 离这里最近的医馆。 冯高抱着她奔跑,风声过耳,声声都是死别。 「不用找大夫,你知道的,没用的……」 「我说有用,便是有用!」冯高踩着瓦砾,跑得很快。 「别人对我一点点好,我就坐立不安,想着马上还回去。我从来不欠别人的。可是,嗯,也根本没有什么人对我好。只有厂公大人对我好。所以,我不能欠你。」 「你没有欠我!」冯高大声道。 柠月拼尽全力伸出手,摸了摸冯高的脸:「嗯,我不欠你,除了身体。我应该给厂公大人世上最好的床笫之欢。厂公大人值得。」 满月硕大得像骤然跌落的眼泪。 柠月的面色忽然潮红起来,回光返照一般。 她鼓起全部的勇气,问道:「厂公大人,你有没有一剎那,对我动过心啊?」 说完,她侷促地补了一句:「一剎那,一点点,有吗?」 一剎那。 一点点。 冯高沉默良久。 久到柠月已经放弃得到答案的可能了。 他说了一个字:「有。」 「是因为我这张像极了祝桑榆的脸吗?」她睁大双眼。 「不是。是因为梅花岭的雪太冷了。」 冯高向天上的月亮撒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个谎。这个谎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自己险些信以为真。真实到柠月忘记了这一生的伤痕。 柠月仿佛看到了梅花岭的雪,扑簌清缠。 她的双眼沉重得不堪负荷。终于合上了。 冯高探了探她的鼻息,荒凉地跌坐在屋顶。 一大群穿兵服的人,向南城门赶来。 大明兵制,沿袭隋唐,自京师达于郡县,皆设立卫所,外统于都司,内统于五军都督府。 竟然有人就近调了卫所军队前来。 究竟是谁? 意欲何为? 第108章 历任厂公的结局 第108章 历任厂公的结局 南城门外五里处的树林。 水车上。 樱桃窝在我怀里,牢狱中的几日在她脸上遗下巨大的惊慌与疲惫。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月光那么清朗。被今年下了几场大雪的隆冬摧残的树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夜风吹着树林晃动。地上的树影也在晃动。 那声音,像极了女子的低声呜咽。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秦明旭不断地向前方张望,像是在等着什么。我问道:「明旭,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对不对?郑家没有打算放过我们,是吗?」 如果真如之前所说,豆芽用东宫太子案的证据换得了秦祝两府平安,那么,出狱就不会如此小心隐蔽,更不会坐着水车出城,应大大方方回秦府才是。 秦明旭手心微微一动,道:「应是出了点岔子,往后,咱们再详说。」 「豆芽呢?母亲呢?花练和西峰呢?明旭,他们怎么没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也越发焦急了。 「桑榆,你信我,信冯厂公。他跟我说过,让我们在此处等他,他不来,我们不走。」秦明旭道。 「好。」我稳住心神,观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樱桃慢慢地睡去了,梦里还在呓语:「豆芽舅舅,豆芽舅舅……」 我和秦明旭,彼此依偎,十指相扣,等待着豆芽一行人来与我们汇合。 没有哪一夜,像这一夜般难熬。 因为,等待带着无穷无尽的未知。 我不知道,南城一处房舍的屋顶上,此时的豆芽经历了怎样的一场动荡。柠月的死亡,在他冰冷的内心灌了一股清泉,这股清泉很快就干涸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荒芜。 野草丛生。 寂寞丛生。 其实他和柠月一样,满身伤痕,从卑贱处来。能承受世间最大的阴毒,却禁不住别人的一点点好。 他怀中的躯体一点点冷却。 他仰望着月亮,听见齐刷刷的军靴之声临近。 他来不及再多想一霎,脚踏瓦片,纵身而下,迅即来到一家棺材铺。他轻轻地将柠月的躯体放入一具棺木中。尔后,将装着柠月的棺木埋在不远处的明月湖旁。 天下三分明月,二分无赖扬州。 明月是干净的,湖水是干净的,这个唱曲的女子也是干净的。 从此,她可以躺在明月湖边,听雪,听雨,听月亮。 春日的繁花是她的,夏日的树荫是她的,秋天的硕果是她的,冬天的暖阳也是她的。 四季都是她的。 人间都是她的。 做完这一切,他肃杀地看了一眼城门方向,急步赶去。 独眼龙带着弟兄正在与郑府的人激战。虽郑家人多,但独眼龙等人身经百战,比之骁勇数倍。看似被围困,却不无胜算。 「江淮百户所镇抚,紧急公务,开城门——」城外喊话道。 守城吏不敢违抗。 南城门打开,百余名带甲兵丁沖了进来。 见兵丁赶来,众人心里各自打起了鼓。 不知是何人调兵。 亦不知这些兵丁会助谁。 冯高这时候赶到了,他站在离独眼龙不远处,彼此对视了一眼。 若前来的兵丁,是敌,他们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心照不宣。 待兵丁只有数十步远,停住,为首的那个人一步步走来。 独眼龙看清了他的脸,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那人的视线在独眼龙身上停滞短暂的一霎,便移开了,环顾着在场的所有人,朗声道:「今夜接到城中百姓密报,有人在此滋事斗殴,场面混乱,竟不能控。身为一方卫所镇抚,本将协助当地官府维持治安,职责所在!所有人等,放下武器!」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郑府的管家心里似乎略略有了底气,道:「镇抚大人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那镇抚道:「在下一介武夫,军中粗人,不认得什么人,只知按朝廷的规则办。」 「放肆!你——」郑府的管家吃了瘪。看来眼前这个莽夫,不识郑娘娘之势,或是不愿投靠。当真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时,独眼龙向冯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趁乱赶紧带着祝家的人走。南城门已开,卫所官兵与郑府的人纠缠,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时机。 冯高犹豫了一番,他并非不义之人,要走一起走,留独眼龙在此善后,太过自私。 然,独眼龙悄悄指了指腰间的一块铁牌,又指了指那领头的镇抚,冯高懂了。 明缅之战,独眼龙受封「征西大将军」。在云南行军时,他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浴血奋战,曾为救一队到山下设伏的士卒,差点儿命丧缅军铁蹄之下。敢于担责,不畏身死。军中之人,无不对他发自内心地钦佩。 那领头的镇抚,名叫吕良骏。 其实,他今夜之所以带兵赶来,是因为得到了赵秉的消息。 赵秉,便是那身形酷似冯高,骑马到观音山后逃跑的人。他离开观音山后,便去就近的卫所求助去了。驻扬州约莫二十里的卫所处的镇抚吕良骏是他们在云南打仗时的旧识。 吕良骏本是性情中人,当初,又是被独眼龙救下的士卒之一,素日视独眼龙为「恩公」。对缅之战,大军凯旋归来,朝廷依例论功行赏,吕良骏得了「镇抚」一职,从六品的小官。 他听了赵秉所说的独眼龙的遭遇,愤懑不已。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来如此。但朝廷藏得太快了些,烹得也太快了些。征西大将军戎马倥偬,得如此结局,让人寒心! 他左思右想,找出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带着兵就来了。 不仅是为感恩和对独眼龙遭遇的惋惜,更多的,是袍泽之谊。在战场上的生死、刀枪,积攒的无比真挚的袍泽之谊。 当然,他不会「明」着帮忙。 表面上,是维护城中治安。拳脚之间、打斗之间的偏袒与退让,只有行伍之人才懂。 冯高观察了片刻,确定了独眼龙在此善后,性命无忧,便带着蔡青遥、祝西峰和花练等人坐上马车,趁着浑水已被吕良骏搅起,匆匆出了城。他惦记着树林中,他牵挂的人还在等他。 更鼓敲了五声。 离天亮不远了。 在天亮前,一定要彻底逃离。 车轮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和秦明旭都猛地一惊。 秦明旭谨慎道:「桑榆,你和樱桃躲好,我去看看。」 他敏捷地跳下水车,猫着腰,往前探看。 须臾,他喊道:「桑榆,是冯厂公!冯厂公来了!」 啊。 这一声仿若天籁。 豆芽来了。 樱桃醒了,欢呼着:「豆芽舅舅来了,豆芽舅舅来了!」 冯高从马车上下来,大踏步走近我,唤道:「姊姊——」 在牢狱里听到他死讯的担忧和凄楚,这一夜等待的心惊,全都涌了上来,我伸出手,将他袍子的领口紧了紧,道:「活着就好,没事就好。」 一开口,才发现,从嗓子眼儿到肺腑,都是苦的。 他薄薄地笑了笑,道:「姊姊等我,我不敢死。」 蔡青遥哽咽道:「桑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为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这样颠沛流离。」 我摇摇头:「母亲,无碍的。」 祝西峰和花练亲昵地围着我。他们误认城中的柠月是我,以为我不幸殒命,很是伤心,现瞧我好端端活着,喜出望外。 冯高道:「我们赶紧走吧,往神居山走。大当家把寨子挪到深山坳一个极隐蔽的所在,机关重重,外人寻不到的。」 「嗯。」众人都点了个头。 郑皇贵妃得势,阴招不断。 秦祝两府封条至今未揭,独眼龙被万岁秘密追杀,冯高是「已死」之人,我们这群人,就像阴暗处的苔藓,实不宜再在人前露面。 我兀地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梦,山谷深幽,隔烟朦胧,桃花流水,渔舟轻泛。我带着满身的风尘、满身的疲倦,问讯渔人,寻找桃花源。那船上的渔人告诉我,往东走,一直往东走,便是桃花源。 往东。 神居山在东。 这或许是冥冥之中的註定。 扬州城中的一切,都要捨弃了。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到今日,能看着身边的人都在,幸运已极。 马车在树林中继续前行。 正当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已脱险的时候,马儿忽地抬蹄,尖锐地嘶鸣起来,马车剧烈地晃荡。 一个细而尖的声音响起:「厂公大人,留步。」 冯高凝眉,向我道:「姊姊,是张鲸,我下去看看,过会子就回来。」 他又附在秦明旭耳边叮嘱了几句,便欲下车。 樱桃拽住他的袍子,不肯撒手,道:「不,豆芽舅舅,你不许下去,要走,我们一起走。」 冯高拍了拍樱桃的头,轻声道:「你乖乖的,舅舅一定会回来。」 樱桃恋恋不捨地松开了手,眼神明亮。 冯高下了马车,打量着张鲸。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未了的事么?」 「有。」 「何事?」 张鲸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只露半截,冯高按住他的手,道:「借一步说话。」 他们往一旁的密林中走去。张鲸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黑衣的人,高大魁梧,身份不明。 我看着豆芽的背影,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回忆起了十多年前,我与他在东昌府光岳楼分别的场景。他也是这样,跟我说,姊姊,我过会子就回来。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从此,与他离散。 我禁不住地心颤。 蔡青遥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 她放心不下冯高,执意要跟着去看看。 秦明旭见此,也下了马车,向我道:「我跟着母亲和冯厂公一起去。桑榆,你身子重,千万不要下来。」 我道:「莫让豆芽和旁人起争执。把他平安带回来。」 秦明旭点头:「一定。」 他的眸子里的星辰衬着黯淡的天光。 他回答得是那样肯定。 他走后,拥挤的马车一下子空荡起来。 这片树林,像是幽邃的海,举目望去,四下苍茫。 密林中。 冯高压低声音道:「你从何处得到的龙纹刀?」 「自然是陛下给的。」张鲸微笑道。 「陛下给你刀,做甚?」 「不是给卑职,卑职哪儿配啊。厂公大人,这刀是陛下赏您的。」 张鲸尖而长的脸,带着某种隐秘的痛快:「陛下赏您龙纹刀,自尽。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冯高眯起眼。 他自认算尽机关,可皇权始终是需要绕开的渊,深不可测。 难道,万岁知道他没死。 难道,万岁一直是那个冷眼旁观、看戏的人…… 难道,张鲸这厮,不止是奔走于郑府和他之间做双面间者,还有更深一层的身份——万岁的眼线? 一股寒气从冯高的脚心蹿上来,直蹿到心里。他道:「如果,我不从命呢?」 张鲸俯身,悠悠道:「以厂公大人的功夫,不从命,我也断然没法子,无非是陛下治我一个『办事不力』之罪。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不行,自然有行的人。厂公大人觉得自己躲得过吗?」 大明朝自永乐年间设东厂起,至今一百六十四年,历任厂公,无不是惨死。 黑无常冯高,也躲不过这个结局。 那个深居宫廷、身穿龙袍的人,才是最大的幕后黑手。他知道枕边人和冯高斗,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看看郑家、冯高各自究竟有多大的本事,能搅出怎样的浑水。 冯高思索良久,道:「我可以让你顺顺利利地办好这趟差。」 「哦?」张鲸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莫要打扰我的家人,让他们平平安安地走。」冯高道。 张鲸忙答道:「好。」 横竖,那些人都不是要紧的,万岁的密旨上也并未提及,张鲸乐得送冯高一个顺水人情,让他乖乖受死。 冯高接过龙纹刀,淡淡地笑了笑。 月亮早已隐入云层。天上浓墨般的黑渐渐晕染。雾气在山林中逡巡。 死么? 没什么大不了。 净身的那一年,他七岁。刀片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掏空。被他叫作「义父」的曹厂公脸上阴晴不定,说着:「一刀下去,从此,你就只是半个人了。」 他的半条命,早就交给了老天。剩下半条,也没什么可惜。 他赤手空拳,在御苑中与豹子搏斗。 万岁说,为君者,没有什么喜好,不过是要用活下来的那个人。 他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人。 他手握重权,视性命如蝼蚁,可半夜睡觉,都不敢全然合上眼。 姊姊、母亲身边有秦明旭。商人重利,但秦明旭对姊姊还算情深,对母亲还算孝顺。他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须信人生皆有命,枉着黄尘三万丈。 他将刀对准自己的心口—— 「儿啊!万万不可!」蔡青遥扑了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声嘶力竭喊道。 冯高强自镇定道:「您如何来了?快快回去吧。我不过是与旧日同僚比划比划。一会子就回去。」 蔡青遥泪流满面,只是不断地摇头:「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 她跪行到张鲸面前,扑通扑通地磕着头:「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我可以死的,我没关系……」 一生淡泊的蔡青遥,此刻卑微地哀求着,扎痛了冯高的眼。 他不要母亲这样。 他不要。 正在这时,跟在后头的秦明旭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走到蔡青遥身边,道:「母亲敢是糊涂了么?」 蔡青遥茫然地抬起头。秦明旭道:「母亲,您的儿子是我才对啊。他死了,是好事,我们要多谢这位官爷。」 「旭儿,你在说什么!」 秦明旭卑躬屈膝,讨好地向张鲸道:「如此纠缠,倒是耽搁了官爷的时间。倒不如,我来为官爷动手,早早结果了他。」 张鲸不置可否。方才,就差一点儿,冯高便死成了,这个女人一来,他看见冯高迟疑了。他生恐冯高反悔了。冯高早一刻死在他面前,他早一刻心安。 「冯高曾说,最喜欢看人血,人血像开到最浓处的桃花。官爷快看看,他的血,是怎么开花的。」 说时迟,那时快,秦明旭夺过龙纹刀,向冯高刺去! 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传来。 蔡青遥惨叫一声,昏厥在地。 张鲸心中升起不可抑制的愉悦,上前几步。 秦明旭猛地一转身,反手勒住站在他身后的张鲸的脖子,将龙纹刀置于张鲸的脖颈上。他挟持着张鲸,一步步后退。 他向冯高道:「快,快带母亲走!」 方才那一刀,并无刺在要紧处。却能让张鲸放松警惕,趁机得手。 他答应过妻子,要将冯高平安带回去。他定能办到。 可他并非庙堂中人,也没有听到张鲸与冯高的谈话。他没有想过,如果挟持张鲸能让冯高活命,冯高自己为什么不这样做? 他抱着一命换一命的心,孤勇地做这件事。 他要把错换的一生,堂堂正正地,还给冯高。 第109章 大结局 第109章 大结局 冯高本不欲走。 但秦明旭那句「带母亲走」,触动了他。 从他与母亲相认起,他心里就有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宿感。母亲在,来处就在,他就不是孤魂野鬼,不是无根无茎的浮萍。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他一把抱住蔡青遥,往马车的方向跑。母亲只要无碍,他怎么样都不要紧。 秦明旭一边挟持着张鲸,一边紧盯着那几个黑衣厂卫。 张鲸见冯高跑走,急了。他额头上的汗流下来。他向厂卫使了个眼色,厂卫分散开,将秦明旭包围住。 秦明旭环顾四周,知道自己逃脱无望。他手上的龙纹刀暗暗用力,他想拉着张鲸一起死。 张鲸却发现了,秦明旭挟持他用的是左手,正常的人右手握刀,秦明旭用左手,那么,他的右手或有伤残。张鲸猛地向右一使劲儿,挣脱了,他尖锐地叫了一声:「上!」 几个厂卫扑向秦明旭。 秦明旭霎时间,成了刀俎之鱼肉。 张鲸笑着,揪住秦明旭的衣领,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想做两面三刀的人,也需要本事,秦老闆还差得远。」 说完,他吩咐厂卫道:「就用冯厂公昔日所创的刑罚伺候伺候秦老闆吧。让他好生享受,舒服完,再死。」 「是!」 厂卫们施酷刑,素来都是最在行的。 冯高这时尚未跑远,他怀里的蔡青遥虚弱地睁开眼。 她将手掌贴在冯高的面孔上:「儿,你无事么,母亲这不是在做梦吧?」 冯高摇头:「不,母亲,不是梦,儿好好的。」 「你受伤了。」蔡青遥看到他肩处的伤。 「不要紧,儿在东厂十几年,这样的伤,微不足道。」 密林中,惨叫声迭起。厂卫的酷刑愈来愈重。秦明旭万般忍耐,可痛入骨髓,身已不能由心。 蔡青遥听出了是秦明旭的声音。她朦胧中好似明白了什么。秦明旭自小养在她膝下,她给他餵饭,给他添衣,看着他磕磕碰碰第一次学会走路,看着他学会认第一个字,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秦明旭成年后,第一次远行,回来的时候,满府里找母亲,见了她,便扑到她怀里。秦明旭记得她的喜好,可以为了让她高兴,找一幅吴道子的真迹,四处奔忙数月。母子之情,打断骨头连着筋。 「旭儿落难了,对不对?」蔡青遥神色仓皇道。 冯高想了想,抱着母亲就往回跑。 母亲亲耳听着养子受刑,心头必如凌迟一般。 姊姊腹中的孩儿不能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张鲸拿着龙纹刀,奉圣旨而来,冯高本没想和他正面交锋,但眼下,顾不得许多了。 冯高的去而又返,让张鲸不胜欣喜。 其实,张鲸所说的「万岁密旨」,是假的。只不过,龙纹刀在手,让他多了底气。龙纹刀,是郑皇贵妃偷来的。若在寻常,这个把戏肯定瞒不过冯高。只不过,冯高现在已是宫廷「认定」的死人,没法子回去查,也不能露面,才暂时被蒙蔽。 张鲸故作轻松,假传圣旨,来杀冯高。郑皇贵妃说过,冯高的人头带回,厂公的位置就是他的。他生恐失去了这个机会。 他怕冯高。从骨子里怕。 冯高若果真逃脱,他失手了,郑皇贵妃便会彻底认定他是个废物。 他孤注一掷,让厂卫虐杀秦明旭。 果真把冯高引回来了。 厂卫的银针,刺向秦明旭的头顶。 这一刑罚,叫作「钻魂索魄」。全身脉络,依次扎去。最后一针,便是头顶。一针可致命。 秦明旭的双眼睁大,瞳孔溢出血来。他像一座山丘,坍塌了。 他口中喃喃念着:「桑榆,桑榆,冯厂公能平安回去,你会开心的,你一定会开心的……秦安,秦好,日日安好,好……」 桃花盛开的时候,桑榆就会临盆了。那将是最好的春日,只是,他不可能看得到了。 秦明旭脑海中闪现他与桑榆初见时的情景。 船上穿着粗布葛衣的姑娘。 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登徒子!」 想到这里,秦明旭笑了,他笑得倜傥风流。带着计谋得逞的小得意。 如果能选择,如果回到当年南下的船上,秦明旭还是希望遇见她,希望那条客船上有她,希望还能遇见盗匪,他跟着她一起逃难。 只是,他应该再大胆一点的。 偷走她的婚书。带着她私奔。 家业不要了。内宅争斗他不争了。他反正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就要带她走。他跟她做市井中的两个寻常小人物。早晨闻着水煎包的香味起床,晚上相依而眠。 他不要她遇见程淮时,不要她历经那么多磨难。程淮时的大义是天下人的。而他的心很小,装不下天下人,只能装得下她。他不要她委屈,不要她惶恐,不要她落泪。 桑榆,我爱你。我这辈子说过很多很多话,只有这一句最真。 我甚至可以不吃冯厂公的醋了。我死了,你有他,是好的。他心里有你,我知道的。你心里有谁,我不敢猜,也不猜了。你好好儿的就行。 桑榆,大运河的水,还会继续流淌,你好好活下去。 我这一辈子,最欢喜的事,便是拥有过你。 做了一场夫妻,过了一场人生。 蔡青遥看着秦明旭的惨状,泪流不止。 旭儿。在她怀里长大的旭儿。 冯高疾步走到秦明旭身边,封住他的穴位,试图挽回些什么。 秦明旭摇着头,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冯高凑近,听到他说:「告诉桑榆,一个孩儿叫秦安,一个孩儿叫秦好……」 冯高点头,手心颤抖了。 「桑榆和孩子,拜,拜,拜……托……给你……」 秦明旭拼尽全力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了气息。 蔡青遥扑在他身上,一声声喊着,旭儿。 明朝待晴旭,池上看春冰。这是她当年给孩儿取名的寓意。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孩儿会早逝。 旭儿,好孩子。母亲捨不得你。 母亲养你一场,你把命又还给了母亲,母亲情何以堪。 你当年只是襁褓婴儿。你父换子。你却没有任何过错。 旭儿,你真的不欠任何人的。 正当冯高和蔡青遥陷入秦明旭的死亡带来的巨大震荡中时—— 暗处,一支冷箭射向冯高。 冯高正待转身,蔡青遥却迅疾地如一把撑开的伞,挡在他面前。 母亲胸口的血,湿透了衣裳。 冯高忽然觉得自己呼吸艰难了。 数日以来,他的神智紧绷着,紧绷着,「砰」的一声,就断了。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了……」蔡青遥微笑道。 她看着苍茫的夜空,瞬间羞涩得像个小姑娘:「太岳,太岳,我早就想去找太岳了……他读书苦,灯穗子摇下的灰迷了眼都不知道……我得去照顾他了……我和他在阳间不是夫妻,到阴间便做夫妻好了……他还愿意娶我么?」 她的脸,失去血色。 血就像淌不尽似的。 那暗箭,有剧毒。箭头是乌青的。 「老东西一定会愿意的。」冯高说着,眼角剧烈地抽动着。 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他的身体来自于她,他的容貌像极了她,他脚上穿着她缝的鞋履,他胸口戴着她编的如意结,她怎么能死?怎么能? 冯高紧紧抱着母亲,吼叫声如一头困兽。 他眼里,除了血和无尽的死尸,什么都看不见了。 杀。 杀。 杀。 是你们逼我的。 你们逼我至此。 他纵身一跃,像鹰一般,抓起张鲸,将张鲸的头颅生生拧断。 杀。 杀。 杀。 我可以杀掉所有人。 可我的母亲,能活过来吗? 我七岁净身,在宫廷滚打,遍体鳞伤。我自负算无遗策,可我连自己的母亲都没能护住。 我对不起老东西。我是他的催命符。我在张府看着他死去。 我对不起姊姊。秦明旭死了。姊姊的孩儿没有父亲了。 我对不起母亲。那带毒的冷箭,要杀的本是我。 我对不起柠月。我说我千金一诺,可我没能让她活着离开郑府。 世人对不起我。可我对不起爱我的人。 我失败透顶。 我才是最该死的。 「大当家,人在那儿!」 密林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独眼龙终于解决完城中的混乱,赶来了。 只见冯高满身是血,抱着蔡青遥,目光呆滞地站着。 地上全是死尸。 除了冯高,没有一个还在喘气的人了。 独眼龙吩咐兄弟们将地上的秦明旭抬起来,他走向冯高,冯高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独眼龙想去将他怀里的尸首接过来,他如临大敌,猛地一凛,将母亲抱得死死的。 独眼龙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冯高不肯走。不肯挪动半步。 他力气很大,任谁也拉不动。谁若靠近他,他的目光便如兽一般凶残。 不能让他一直站在这儿。独眼龙沉思着。 祝老闆一定有法子让他走。 不。 不能唤她来。 丈夫惨死。婆母惨死。她一个有孕的妇人,如何受得住? 独眼龙正在犹豫,一抬眼,却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徐徐从林子中穿过来。 夜,已不是夜了。蛰伏的光明就要喷薄而出,所以这黎明前的黑暗那么的孤独。 水车上。 樱桃一直问我:「榆娘,义父和舅舅怎么还没回来?」 半个时辰了。 天快要亮了。 我牵着樱桃,下了马车:「榆娘和你一起去看看。」 花练要跟着我。 我道:「你和西峰在此处看着水车。」 花练看我坚持,便点了点头。 我和樱桃踏过枯草,踏过乱石,往密林中走。 寒意肃杀。 远远地,我看见独眼龙迎上来。 我微笑着向他问好:「大当家,久违。」 他颔首:「祝老闆,久违。」 我看见豆芽了,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走向他,独眼龙喊住我:「祝老闆——」 我回头,他说了两个字:「节哀。」 节哀。 我为什么要节哀。 谁出了事。 我环顾着密林,问道:「明旭呢?」 独眼龙不吭声。 我快步走到豆芽面前:「豆芽,明旭呢?」 豆芽看见我,一片死灰的眼里,眼珠略动了动。他向天长啸一声。一个字都没说。 我看到他怀里的蔡青遥,脸,手,都是乌青的。 「母亲,母亲——」我唤道。 我恍然意识到什么。 「明旭!明旭!明旭你在哪儿?」我急匆匆地在密林中转着。 独眼龙心下不忍,他终是告诉了我:「祝老闆,你的夫君他……没了。」 他手下的兄弟将掩在荒草中的秦明旭的尸首抬到我面前。 天旋地转。 我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秦明旭头上,一根细而长的针,触目惊心。 他没有了鼻息。 那会子,他在马车上跟我说的「桑榆,你放心,我一定把冯厂公平安带回来」成了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第一个夫君,死了。 我的第二个夫君,现在也死了。 这人间,真苦,真冷啊。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我就是那随水漂走的桃花,浮浮沉沉,无边无际。 我又一次失去了家,又一次孑然一身。 我又回到了最初的祝桑榆。 半盏百年好合。我和明旭的夫妻之路,如此之短。 明旭。 我将面孔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胸口硬邦邦的。 我伸手一摸,摸到一封信函。 开头写着桑榆吾妻。 厚厚的五页纸,他向我坦白了他所有的罪孽与私心。 过去那些迷惑不可解的情形,我全部都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的挣扎、犹豫,我明白了他的决心。我明白了他对我深如渊海的爱。 我不怪他好多次一闪而过的自私。这世上,每个人的心底都在下雪,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隐晦与皎洁。 明旭。 你不该那么自责的。 我原谅你,我原谅你的所有,真的。你听见了吗? 明旭。 这人世的肝肠寸断,不过如此啊。 我的腹倏尔猛烈地疼痛起来,下坠的疼,仿佛地下有一双手,在拉扯着我,不断地拉扯着我。 「哗」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开了。下衣浸透了。 在这荒郊野岭,孩儿要早早来了吗? 樱桃紧紧地挨着我,守着我,担忧道:「榆娘,榆娘,你怎么了?」 独眼龙脱下袍子,盖在我身上。 我疼得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去唤大夫——」独眼龙忙道。 我摇头:「不,不,来不及的……」 我已经感觉到婴孩在挣破我的身体了。 我看向樱桃,道:「你给榆娘接生。」 「嗯!」樱桃重重地点头。 山林中一声寥落的鸟叫。天上的黑,变成墨蓝,紧接着,沸腾起来。一道红得发亮的线矗起。白昼挣破了黑夜。 我身上全是汗水。 不断地用力。 须臾,一个婴孩钻了出来。哭声极其嘹亮。 「生了,生了!」众人道。 「脐带……」我虚弱道。 独眼龙抽出腰间的剑,递给樱桃,樱桃斩断了孩子的脐带。她将婴孩抱在手中,道:「弟弟,是个弟弟。豆芽舅舅,阿叔,快来看,榆娘生了个弟弟。」 豆芽依然是痴痴傻傻的,他听不见任何动静。他像是掉入了一个破碎而混沌的梦里,醒不过来。 独眼龙将那孩子抱在手中,道:「公子长得好生英武!祝老闆有后福!」 我的疼痛却未见少,反而越发重。 稳婆说过,我怀的是双生子。 今日早产,另一个孩儿迟迟出不来。 我咬住盖在我身上的袍子,握住躺在地上的秦明旭的手。明旭,你佑我。你佑我。 过了许久,那孩子出来了。 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筋疲力尽,却不敢躺下。 樱桃抱起孩子。 我忙问道:「怎么样?孩儿为何不哭?」 樱桃低下头,嗫喏道:「是……是……是个妹妹……可是……」 我强撑着坐起身,接过孩儿,一探究竟。 是个极可爱的女婴。眉毛疏朗,嘴角上扬,很像秦明旭。但她四肢皆不动弹,半点声息也无。 「妹妹,没气……」樱桃哇地一声哭出来,「榆娘,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义父死了,豆芽舅舅变了,现在妹妹也没气了。为什么?」 樱桃积攒的恐惧与悲伤,倾泻出来。独眼龙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肩。 「祝老闆,小姐落地即夭,就埋在此处吧。」独眼龙向我道。 我失神道:「让我再抱一会儿。」 在牢房里,秦明旭告诉我,他给孩儿取好了名字,一个叫秦安,另一个,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牢门就被狱卒关上了。 我没有听到第二个孩儿的名字。 原来,我与这第二个孩子,这一世,是没有母女缘的。我的大恸,伤了胎。 不知我静静地坐了多久。 天大亮了。 独眼龙道:「祝老闆,再不走的话,恐有郑家的爪牙追上来——」 我把婴孩递到他手上,看着他将明旭和孩子埋在一处。 明旭,你和女儿作伴,不会孤单了。 有朝一日,我下来陪你们。 你们要在黄泉路口,接我。 寸寸微云,明灭难消。魂魄俱断,闪闪摇摇。山山水水,隐隐迢迢。从今后,酸酸楚楚,似今朝。 樱桃将弟弟递给我:「榆娘,弟弟哭了,似乎是饿了,您喂喂他。」 我接过婴孩。看着他英气的小脸儿。 他叫秦安,小名豌豆。 我的豌豆。我失而复得的豌豆。 他吮吸着我。 我心底长出为母的铠甲。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我一向刚强,不是吗? 从不给欲望留余地。我是一条河,命运的悲与喜,都接着。 餵完豌豆,我爬起来,走向豆芽。 豆芽眼中还是死寂,任何人,他都不许靠近,除了我。 我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豆芽,母亲困了,我们让她睡会儿,好吗?」 他看着我,一霎时,蜕掉所有的壳,成了一个小小的孩童。 「真的吗,姊姊?」 「嗯。我们让母亲睡觉。」 他的手缓缓松开。 我看向独眼龙,示意他接过尸首。 逝者已矣。入土为安。 豆芽抱住头。我把豌豆递到他手上:「你看,豌豆回来了。他很想你。」 他伸出手触碰豌豆嫩嫩的小脸,又赶紧缩回去,他畏惧道:「姊姊,他不会喜欢我的,我是坏人。我是大坏人。」 「不会的。我们一起走,去桃花源。走,豆芽,我们一起走。」 他连连后退,悽惶道:「不,不,我是坏人,我不配。我只会给你们带来灾祸……」 血腥味浓烈极了。 我虽不知道方才那半个时辰发生了什么。 但,可以肯定的是,豆芽一定尽力了。 母亲死了,明旭死了,他受到的打击是空前的。他淹没在深深的愧疚和对自己的否定中。 「豆芽,班主说,今天城隍庙有庙会,姊姊背你去看,好吗?」我像小时候一样说道。 他怯怯地看着我,半晌,道:「姊姊,班主今天又打我了。」 他真的回到小时候了。 后面跌宕的十数年,仿佛不存在了。 我将豌豆递给樱桃,尔后,俯下身来,道:「我知道,没关系的,待会儿姊姊到庙会上给你买炸饼,好吗?」 「嗯。姊姊,买了炸饼,我们一人一半,你吃一大半,我吃一小半。」他认真地说着。 我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姊姊听你的,你快上来。」 「好。」他慢慢地,趴到我的背上。 豆芽是那样瘦啊。 我背起他,一步步往前走。 独眼龙想要帮我,我摇摇头。 如果是别人,豆芽一定放心不下的。把他惊醒了,他不肯走的。 我背着豆芽,带着樱桃,豌豆,走向水车,与花练、祝西峰汇合。在独眼龙的伴随和庇护下,我们一行人往神居山而去。 水车进山后,独眼龙炸断了所有进山的路。 春日,神居山的武陵花开了,一簇簇挤满枝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偶有风过,花瓣散落如雨。 山中的日头,是温和的,不骄不躁。 我坐在桌案前,画一幅绵长的画。这幅画中,我生命里遇见的所有人都在。淮时,明旭,他们音容如昨。 独眼龙陪着樱桃在山坡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远。花练和西峰,奔跑追逐。他们时不时地笑着。 豆芽呆呆地坐在武陵花下。 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清醒。除了有关于我和豌豆。 摇篮里,豌豆哭闹,他连忙抱在怀里哄。 我唤他,他会伏在我膝边,问我,姊姊,怎么了。 他的眼睛,干净得就像天上的云朵。 有一日,山中落了雨,豆芽看着漫天的雨帘,跟我说,姊姊,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杀死了? 我点了点头。 我们都哭了。 声声檐雨,百转千回。 走过刀光剑影,走过生离死别,我和豆芽要的平安二字,就像漫长而崎岖的黑夜尽头的曙光,终是得到了。 滚滚红尘。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