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成仙1:断尘绝念》 第1章 断念 第1章 断念 「轰隆——」 黑云涌动的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哗啦啦」,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如注的雨水从青青的瓦檐上飞泻而下,砸到已经坑坑洼洼满是泥水的地面上。 两扇没关稳的窗被风颳得直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正在屋内做针线活儿的见愁,听见这声音,吓了一跳,险些扎了自己的手。 望着那不断摇晃的窗,她总觉得有些心惊肉跳,连忙放下手中缝了一半的袍子,走到窗边来,将两扇窗拉回来关上。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窗已关,外面的雨声却半点儿没小。 时不时在天边滚动的闷雷,也越来越近,好似在他们家房顶上滚动一般。 见愁一听,不禁嘆了口气。 伸手在自己尚未显怀的腹部轻轻抚摸,她瓷白的脸上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 兴许,这就是老天给自己最好的恩赐了。 新婚三月,见愁也没想到,自己竟能这么快有孕。 今晨也不知怎的,平白呕吐起来,她请了乡里的大夫来看,大夫却一个劲儿地说恭喜。见愁追问了好半天,对方才笑着说:「您是有了身孕。」 半晌,她都没反应过来,就连到底是怎么付了诊金、送走大夫的,她都全然回忆不起来了。 见愁,原本是个只有名没有姓的孤儿。 自有记忆开始,她便知道自己无父无母,幸得好心人收养,方能安生平顺地活下来。 后来,她遇到了谢不臣。那时候他还不是秀才,只是谢家的少爷,两个人并没有什么交集。直到谢家家道中落,谢不臣被仇家追杀,正好为见愁所救,两个人才算是结下了不解之缘。 三个月前,他们终于在这小村庄落了户,成了亲。 于是,见愁也有了姓,从此以后叫「谢见愁」。 谢不臣熟读「四书五经」,在家里时便小有才名,已经是童生。后来他参加县试,又得了秀才,便越发用功读起书来。 他捨不得见愁受苦,曾握着她的手说,等他回头拿下了更高的功名,便能做官,以后,见愁也算是个官夫人了。 今日一早,谢不臣就去了县学读书。 往日里这时候,他也该回来吃饭了,可偏偏赶上这样的大雨天。 见愁想着,他带了伞,多半是道路泥泞,不好走,所以迟迟未归。等他回来,她便将这天大的喜事告诉他。 唇边挂上一丝浅笑,听着周围淅沥的雨声,她也不觉得心烦了。 从窗边走回来,见愁没再拿起针线活儿,她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一柄鲛皮为鞘的宝剑——这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是谢不臣在家破时拼死也要带走的。 她走到屋前,望着窄小的院门,等待着谢不臣从雨幕里出现。 这是个很简单的农家小院,几只大白鹅被竹篾篱笆围了起来,正欢快地在雨里叫唤着,不时将修长的鹅颈转过去梳理羽毛。偶尔一抖,便见落下来的雨珠被油亮的鹅毛抖得飞旋出去,一片晶亮。 透过厚厚的雨幕,能瞧见不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深深的墨绿色被雨水打湿,仿佛更浓了。 层层的雷声,便在山那边滚动。 见愁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抚摸着腹部,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伞去县学找人,雨幕里便传来了一阵穿行的脚步声。 「哗啦啦……」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也渐渐近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慢慢从晕染开的雨幕之中凸显出来,伞边沿滑落的雨水,像是连线的珠串,不断地落下,溅在地面上,与周围的雨水混杂在一起。 谢不臣的眉是长的,鼻是挺的,唇是薄的,有一线近乎冷峻的弧度。 湿冷的水汽,晕染在他的眼角眉梢上,似乎又增了一分霜寒。 握着伞柄的手,是握笔的手,修长,白皙。 见愁瞧见了他,脸上立时露出放心的表情来,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你回来了?」 谢不臣淡淡地点了点头,双唇一分,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牵出一抹笑来。他走到屋檐下,将伞收起,小心地倒立在了门轴旁。 见愁赶紧将他让进屋,伸手就要为他解下外面已经湿了的袍子。 苍青色的袍子,被雨水打湿,呈现出一种与外面群山一样的墨绿色。 见愁唯恐他着凉,却没想到,在这一剎那,手却被另一只冰凉的手给按住了。 顺着这只手看过去,见愁看见了谢不臣带着浅笑的脸。 为什么觉得有些奇怪? 见愁不解:「你手好凉,怎么了?」 谢不臣摇摇头,转眸打量屋内的陈设。 这里与他今晨走的时候一样,除了放在简单方桌上的那几件衣裳——有一些已经迭好了放在一旁,还有两件则散放着,其中一件的袖子上还插着针线。 见愁解释道:「方才窗没关好,又打雷又下雨的,我顾着关窗,回来便只顾着想你怎么还没回来,一时便忘了继续缝。不过其余的几件衣裳,我已经缝好了,一会儿你可以换上,下午雨小了,便继续去县学——」 「见愁。」 清冷的嗓音,这一次却带了一点儿奇异的沙哑。 见愁以为他是被雨淋了,染了风寒,担心得不行:「你嗓子都哑了,必定是急着回来,路上不当心,在雨大的时候赶路。若是回不来,在县学里待着也是可以的……」 话是这样说,可她心里却甜滋滋的一片。 说着说着,唇边的笑弧便扩大了。 谢不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他浑身都湿透了,脚边全是水迹,眼前的见愁,满心满眼都是他,笑起来的时候也暖暖的。 今日冒雨归来时见到的场景,又一次在他脑海之中回放,同时回响的,还有那振聋发聩的苍老声音。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 「人为肉体,为凡胎,心为七情六慾所系,难离酒色财气。」 「世外有仙山,苍茫云海间。凡尘如芥子,红尘几度皆为虚妄。问世间人,何不脱去凡根,寻仙问道?」 「斩情根,断尘缘。若要求道,须舍尽一切,汝以何证之?」 汝以何证之? 短短的五个字,却像是一道天堑鸿沟,隔绝了人世与仙途。 而谢不臣,必须跨过去。 他抬手,冰凉的手抚摸着见愁温暖的脸颊,淡淡笑道:「你在家,我总归要回来一趟的。」 这冰凉的手,让见愁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哪里用得着那样麻烦?我又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娇小姐。不过你回来也好,我有件事……」 说着,她伸出手去,温暖的掌心覆盖在谢不臣的手背上,才一碰着,便感觉到了那种冰冷。 嘆息一声,见愁都担忧得忘了要说什么:「你身上太凉了。」 「无事,我身子可比你壮多了。」 谢不臣笑着,退后了一步,平静地转过身,一眼就瞧见了挂在斑驳墙壁上的那柄剑。 乌黑的剑鞘上满布着片片鳞甲,那鳞甲依旧黑亮,没有半点儿灰尘。 他慢慢伸出手去,将这柄宝剑取下,轻轻一拧,再一用力,一寸一寸的寒光乍泄而出,伴着窗外的雨声雷声,令人不禁屏息。 随着剑身不断抽离,隐隐的剑吟之声也渐渐清越起来。 他抽剑,却像是要释放什么一样。 见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里盘算着怎么告诉他自己有孕的事。 「这剑我每日都要擦上一遍,没沾上多少灰尘,不过倒从没拔它出来过,这模样真是漂亮,难怪你要把它带出来。」 谢不臣终于完全将这柄剑抽了出来,寒光闪烁的剑刃倒映着他深潭般的眼眸。 这一刻,他忽然看清楚了。 这是他自己的眼眸,无情无欲,无悲无喜,无怅惘,无不舍。 世间人,都不过梦幻泡影。 有什么不能捨弃? 即便是…… 见愁。 不过证明自己有求道之心而已。 他眼眸一转,从霜寒的剑刃上移开,落在了见愁的脸上。 打扮简单,荆钗布裙,只有一张脸是白皙的,狭长的眼尾拉开,有一种难言的端丽。纵使是在这般寒酸的地方,也遮不住她满身的光芒。 谢不臣从未觉得,他的妻子有这般美过。 然而,这样的美,已经不能撼动他的心半分。 「见愁。」 他又唤她的名字。 见愁眨眨眼,走上前半步,张口想要问他到底怎么了。 可下一刻,迈出的脚步陡然止住。 剧烈的疼痛袭来—— 剑! 见愁困惑地低下头,看见了自己胸前那柄剑。 她顺着雪亮的剑刃看过去,看见了一只持剑的手。 那是谢不臣的手。 执笔的手,撑伞的手,持剑的手。 谢不臣漠然地注视着她,昔日的柔情仿佛过眼云烟,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是一种冷硬、有情还似无情的眼神。 刺入胸膛的剑,像是一块冷寒的坚冰,冻得她连疼都要忘了。 瞳孔剧烈收缩,见愁微微张开了两瓣唇,迷茫又惊痛。 谢不臣手持着三尺青锋,而三尺青锋的剑尖,已经没入了见愁的胸口。 鲜红的血迹晕染开来,顺着锋利的剑刃,一滴,一滴,又一滴…… 「嗒!」 第一滴血,落在了地面上,像是一枚带血的棋子。 谢不臣苍白的脸,被这样鲜艷的颜色映照着,也有了一分奇异的血色。 「你……」 见愁竭力地想要说话,她张大了嘴,却像是被人抛上岸的鱼,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她眸子底下,有泪光闪烁。 为什么…… 谢不臣将她的一切神态收入眼底,却仿佛隔了一层屏障一般,无动于衷。 缓慢地,残酷地,又近乎优雅地,他将长剑抽回。 见愁胸口溅开一朵血花,怎么也站不稳了。 谢不臣淡淡地看着,剑尖斜斜点地,任由剑上的血落下,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 「大道无情,众生无我,是我负你。」 见愁站不稳,她捂着胸口的伤,低头时,只看见了指缝里汩汩流出的鲜血。 那是她的心头血,眼底泪。 身形晃了几晃,她终于还是倒在了地上。 这一刻,谢不臣提剑,脚步无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手指用力地握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然而,只有一片湿透的衣角,从她眼前划过。 「哗啦啦……」 瓢泼般的雨还在下,天的边缘,依旧有闷雷滚动。 小院外,目之所及的连绵群山仿佛又苍翠了一层。 院子里的大白鹅在雨里踱步,谢不臣走出来的时候,有几只就要朝篱外扑腾,他没多看一眼,只是抬眸望向了低矮的院墙。 几根枯草的断茎在雨里颤抖。 院墙上有个苍颜白发的道士,负手而立,脚却离墙上的枯草有不多不少恰好三寸的距离,竟是浮在上面的。 他沧桑的目光,仿佛通达天机,此刻正落在谢不臣的身上。 谢不臣剑上的血,正在被雨水洗去,渐渐变淡。 微微一笑,老道开口:「尘缘已斩,心性绝佳。他日寻仙问道,通天大能,必有你一席。」 大雨三日才歇。 瓦蓝瓦蓝的天空中,一丝云也没有,明澈至极。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芳香,林间茂密的枝叶上垂下点点露珠,不经意间滑落,便润湿了一片土壤。 远处起伏的山峦,有着柔和的曲线,清风拂过,带来牧童的笛声。 还有奇怪的歌声。 「左手一只鸭,右手一只鸡,今天吃完了,明天吃什么?」 四面环山的谷底断崖下,见愁坐在一口用新鲜树干剖成的棺材里,怔怔地望着站在她面前哼歌儿的老头儿。 一身油腻腻的、像是百年未洗的道袍罩着老头儿枯瘦的身体,他脸上脏兮兮一片,腰间挂了个酒葫芦,一手捏着细细的破竹竿,另一手却抓着一只鸡腿,正鼓着腮帮子看她。 她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老……老丈,您刚才说什么?」 那一瞬间,老头儿险些气得一个踉跄磕死在棺材上! 「呀呀呀……气煞山人!」 他使劲挠着自己头上不多的头发。 「你在棺材里躺了三天,脑子都化了不成?我乃扶道山人,见你命不该绝,才把你救起来的。你不要再什么老丈老丈地叫了,一点儿都不好听啊!」 见愁讷讷地开口:「那我叫您什么?」 「当然是……」 说了一百遍「扶道山人」,她没记住是不是? 老头儿离气晕不远了,直接抬起右手,给了自己左手手背一巴掌:「叫你手贱,叫你手贱,行善积德这种事也是你能做的吗?再不敢手贱了吧?」 见愁不是很明白,只静静地看着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子里木木的一片,似乎的确如扶道山人所言「躺了三天脑子化了」,她只觉望着周遭的山峦、树木、花草,都陌生无比。 有零碎的画面,从她脑海之中闪过。 农家小院,雷雨交加的天,哐当作响的窗,出现在雨幕里的伞…… 那是她的夫君,她曾要託付一生的良人…… 谢不臣。 那一把刺入她心口的剑! 谢不臣! 见愁心口忽然一阵剧痛! 她低头看去,粗布衣衫上,胸口处有一个破洞,边缘整齐,似是利器所伤,还有一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没有流血,像是那衣衫下根本没有伤口,像是从来没有过那一剑,像是…… 谢不臣不曾杀她。 可衣服上那个破洞,却轻轻地咧着嘴。 那一瞬间,见愁像是被什么扎了一样,痛的不是她的身,而是她的心,她霎时脸色苍白,手指颤抖。 昔日相处的一点一滴,都无法控制地从她记忆里疯涌而出。 枝叶茂密的树上,谢不臣躲在浓荫之中,手里握着一卷书,轻轻念着:「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 她就坐在树下,抄写着谢母要的经文。 聒噪的蝉声无法打破他们平静的相处。 小巷子里,出来避祸的谢不臣,脸上带着难掩的憔悴,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撑住了他的肩膀,扶着他一路在暗巷之中逃窜,跑着跑着,最后没有了路,谢不臣抱着她滚到巷中的柴草堆里,用扎人的干草将两个人遮挡起来…… 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 成亲的那一日,谢不臣用喜秤挑开她的盖头。 见愁还记得他脸上温暖的笑意,比旁边燃着的红烛还要叫她心神摇曳。 闪烁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了谢不臣持剑的手上。 那是她在心里描过千遍万遍的轮廓,手的主人是她许之以真心,将要终身託付的良人! 可他却持剑相对! 剑上,染着的是她的鲜血! 他们不是夫妻吗? 莫大的悲苦与仇恨,一瞬间向见愁席捲而来。 她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 他们曾同甘苦,共患难,甚至她还怀了他的孩子…… 一日夫妻百日恩,换来的竟是拔剑相向! 见愁觉得自己眼眶里热热的,仿佛有灼烫的泪水被锁在其中,可她哭不出来,反而想笑。 大笑。 嘲讽,带着一种难言的苍凉。 见愁难以抑制地抖动着肩膀。 笑一日夫妻百日恩,不过戏言;笑真心尽付东流水,万般转头皆成空…… 她所有的泪,都往心里淌,坐在潮湿的棺材里,越发显得身形单薄。 周围是散落的泥土,苍翠的树木……雨后的世界,充满了生机,一切都蓬勃生长。 只有她的一颗心,如同死灰。 旁边的扶道山人见她此番情状,只觉得毛骨悚然:「你……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 笑过了,心也就空了。 反倒是在她意识消散之前,曾听见的一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尘缘已斩,心性绝佳。他日寻仙问道,通天大能,必有你一席。」 寻仙问道。 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见愁下意识地看向了那老头儿——扶道山人。 脏兮兮的鬍子,贼兮兮的一双眼,浑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字:猥琐。 这时候,他一双眼睛正骨碌碌转着,仿佛在看四周有什么情况,手上动作却毫不含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只鸡腿来就朝嘴里塞。 「真是世道变了,人心不古。这年头救个人跟救了个祖宗一样!唉……」 「山人,」见愁忽然问了一声,「您是神仙吗?」 扶道山人正专心致志地啃着鸡腿,陡然听见这清越的一声,真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险些把手里没啃完的鸡腿给扔出去。 「神仙?你以为飞升那么简单啊?真是,山人我也就是个修士,当然了,是厉害一点儿的那种修士。不对,你怎么问这个?嘿嘿,难道也想拜我为师,求仙问道,长生不死?」 求仙问道,长生不死? 不。 见愁撑着树干剖成的棺材边缘,硬硬的小刺扎着她的手心,她却半点儿也不在意,缓缓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弯腰将衣服上的碎屑和尘土拂去,她的脸上浮现出了难言的讽刺与讥诮。 天空晴蓝,见愁的目光从这所谓的「藏风聚气之龙穴」游离而去,停在那一片广阔之中。 「我不想求仙问道,也不要长生不死,我只想问,为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凭什么?」 扶道山人不明白。 见愁一笑:「山人有所不知,杀我之人乃是我枕边的夫君,若我没猜错,他杀我,乃是为寻仙问道。」 「……」 这一瞬间,扶道山人抬眼望着她,陡然说不出话来。 人无牵挂,抛开一切慾念,方能贴合天地,感悟自然,所以一直有修士领悟天地真理,必得「斩断羁绊,断尽俗念」一说。 扶道山人心下复杂,目中有些微的怜悯:「你……」 「我没事。」 还能有什么事呢? 她不过在想:枕边人尚且能杀,这样的天地至理,寻来何用?冷血狠毒,上苍也能允他们成仙? 共患难的夫妻情义,在长生不老面前,当真有那般脆弱? 低低一声嗤笑,见愁脸上的神色,一下变得无比嘲讽起来。 潮湿的木棺材躺在土坑里,棺内下方还有晕染开的一团血迹,扎眼极了。 她面前一步的地方,一块木牌歪倒在地,被雨水打湿,晕染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隐约可辨。 吾妻谢氏见愁之墓。 是她的墓碑。 是谢不臣的字迹。 吾妻谢氏见愁之墓? 哈! 真是再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了。 谢见愁? 不,不是了。 在那一剑之后,一切便已恩断义绝。 她不再姓谢,更不是谢不臣的妻子。 她有名无姓,无父无母,只是这天地之间一片飘萍。 见愁一步迈出,没有半分留恋、甚至冷酷地踩在了那块墓碑上,像是踩在自己的过去上。 「昨日之日不可留……」 「什么?」扶道山人没听清。 「没什么。」 见愁回过神来,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淡笑,只朝扶道山人躬身一拜:「见愁自知本已奔赴黄泉,山人救命之恩,如同再造,见愁无以为报——」 「要以身相许?」 扶道山人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身子前倾,期待地望着见愁。 方才那个满口「大道仁义」的老头儿,这一瞬间,脸上写满了猥琐。 「……」 一时之间,见愁所有道谢的话,感动的话,全部被噎在了喉咙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山……山人取笑了……」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喽? 扶道山人才亮起来的眼睛,顿时就暗了下去,只觉大倒胃口,长嘆一口气:「果然是世道变了,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山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你给救了回来……」 见愁默默想,的确是世道变了,人心不古。 这年头这些方外之人,施恩图报也就算了,还……还想这些? 不是说,修道之人,都要断情绝欲吗? 显然,见愁的疑惑,此刻是无人能解答的。 扶道山人看见愁最终也没什么表示,不由得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樑,老脸颇有几分挂不住,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呃,那什么,现在你人已经没事了,准备干什么去?」 准备干什么? 见愁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谢不臣,下一刻回荡在脑海之中的,便是才住了没几个月的农家小院。 她朝断崖上面望去。 黄色的泥土最近浸饱了雨水,将断崖断面上的黑色岩石染污了一片。有几棵老树扎根在岩缝里,枝干遒劲。断崖不高,两侧有树木掩映,左边便有一道斜坡,上头长满了杂草,从这道斜坡,可以上这一层断崖。 见愁道:「我想回家看看。」 说完,她竟然直接朝着前面斜坡走去。 「哎?回家?你脑子没坏掉吧?」 扶道山人简直傻眼。 「回去干什么啊?别人都认为你死了。」 死了她也要回去看看。 见愁没回他,两步上了陡峭的斜坡,小心翼翼地向上走去。 扶道山人白眼一翻:「你是不是傻啊?你要回去被村民们发现怎么办?死而复生,你会被弄死的啊!山人我不是白救你了?你说说你,浪费人家心意,救了你,你就以为自己厉害了不成?像你这么忘恩负义的我还是第三百六十七次见!」 她哪里忘恩负义了? 不过…… 见愁忽然问道:「三百六十七次……那您救过多少次人?」 「这个吗……等我数数……」扶道山人连忙掐着手指头,最后道,「算上你一共三百六十八次了。」 「那有多少个忘恩负义的?」 「三百六十七。」 扶道山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言的悲愤。 「哦……说到底不忘恩负义的也就一个呀?不过也挺好。」 「挺好?」扶道山人瞪圆了眼睛,怒视见愁! 见愁轻轻一笑,只道:「我会是第二个。」 「嗯?」 扶道山人顿时诧异。 第二个不忘恩负义的人罢了。 见愁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去。 扶道山人却愣住了,他不由得打量起见愁来:苍白的脸色,已经因为爬坡过于吃力,染上一层病态的红晕,草叶锋锐的边缘,偶尔会划伤她的手臂,她却半点儿不在意一样,一心往上爬去。 是个有心气儿的姑娘。 他思索了起来:要不,真收个徒弟试试? 上面,见愁已经爬完了这不长的斜坡,眼前一片开阔。 草丛如地毯一般平铺而去,远处树木葱郁,一条大道向着林中延伸,又朝着远处的山峦蜿蜒盘旋而去。 近傍晚,天色已经开始逐渐变暗,山坳之中的小村庄,似有裊裊的炊烟飘起。 那边的那边,便是她的家了。 「你真要回去呀?」 扶道山人的声音,一下从见愁耳边响起。 她吓了一跳,侧头一看,刚才还在斜坡下发愣的扶道山人,一下就跑上来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扶道山人啃了一口鸡腿,皱了皱眉。 见愁只好压下那疑惑,回道:「回自然是要回的,不管以后如何,我想回去看看。」 「我都说了,你死而复生,被人看见是要被抓起来的,再说万一你夫君还在怎么办?」 「那我正好杀了他。」 见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平缓而淡静。 「咳!」 扶道山人险些被鸡骨头噎着:「你……」 见愁见他似乎惊诧,也不由得一笑,不过说了一回真话而已。杀她之人,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她何必留情? 而且…… 「山人不必担忧,我不会被当妖怪抓起来的。」 「咦?你怎么敢肯定?」 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扶道山人完全迷惑了。 看来,自称「修士」的扶道山人,在思考这一块上,与寻常人没有很大的差别。 见愁一笑:「我向来与山中村民为善,若他们知道我身故,必定有香烛纸钱相送。可我只有一口树棺,还葬在山崖之下,便可知他们并不知情,一切都是我夫君所为。说不准,还为我找了个失踪的理由。」 「有……有道理!」 一拍自己脑袋,扶道山人看着见愁的目光简直带了几分惊异和赞嘆:这脑瓜子,真灵光啊! 「如此,我回家,应当不会有事。」 见愁下了最后的结论,便率先朝前走去。 傍晚的夜色,渐趋迷离,缓缓笼罩下来。 很快,便是夜色深深,斜月高挂。 足足一个时辰,见愁与扶道山人才走到了山道的尽头,来到了那座素朴的小村庄。 村子最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榕树,皎洁的月光给它披上了一层纱衣,即便是站在西面村口,也可以一眼望见。夏日里,正是它枝叶繁密的时候,隐约还能瞧见上面垂下的一根根许愿的红绸。 见愁有些恍惚。 风里飘来几丝烟火气息。 扶道山人鼻子一动,使劲嗅了嗅,惊喜道:「好香,好香!有哪家在烤乳猪!还有野鸡!野鸭……」 见愁却仿佛没听见,她缓缓抬步,走入了村中。 或是狭窄或是宽敞的村道边上,堆放着村民们煮饭做菜要用的柴火,一星又一星的灯火照亮家家户户的窗,越往村东头,人家越是稀少,排布在黑夜里的,只有零星的灯火。 她身上带有血迹,可在这黑夜里,难以看清。 这个是刘家,那个是李家…… 一户一户。 见愁都认得。 不远处一扇柴扉忽然打开,一圆脸农妇嘴里咕哝着什么,匆匆朝外走出。 「咦,谢家娘子?你怎么回来了?前儿谢秀才不是带你去城里享福去了吗?」 她一眼看见了见愁,惊讶地喊了一声。 见愁一怔,而后莫名地一笑,和善地对那农妇道:「劳张家大姐记挂,有些东西没拿,所以回来找找。」 「原来是这样啊。」 张家大姐倒没怎么怀疑,知道这对小夫妻是伉俪情深,身份更是不一般,那谢不臣以后是要做官老爷的。 她笑得纯朴又热情,道:「那你先找着,我急着去刘家借点儿针线,赶明儿再来找你叙话啊!」 「哎。」 见愁应了一声,便见张家大姐满面笑容地走了。 自始至终,她好像都没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得意地挑了挑眉,也不说话。 约莫又是他的术法,见愁想起之前他一步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事,也不多问,打起精神来,就朝着村子尽头走去。 前面就是她家了。 一间漆黑的农家小院,用木栅栏围起来,当中朝南开的一道门,也是用木头拼起来的,顶上铺着茅草遮雨。 此刻,那两扇门上,竟然还有一把黄铜小锁。 门锁着。 无数的回忆,再次从见愁脑海之中闪过。 她走上前去,站到门前,轻轻地踮起脚尖,伸手朝着门框上面一摸,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 见愁将之取出,摊开放在手里,果然是一把钥匙。谢不臣即便是撒了谎离开,钥匙也还像以前一样放着…… 见愁眨了眨眼,只觉心底一股悲凉涌上,险些抑制不住,就要哭出来。 在看到门锁着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谢不臣不在。在翻出钥匙的时候,她却能肯定,当年的那些情义都绝非作伪。 「大道无情,众生无我,是我负你。」 见愁倒想找他索命。 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将泪意压回眼眶,用钥匙开了锁,将门一推。 「吱呀——」 细细的、悠长的一声响。 门开了。 干干净净的院落,几乎看不到什么杂草,靠西的墙边围着篱笆,里面原本的一群大白鹅,不知为何,只剩下了最后一只,正缩在角落睡着。正面有三间屋子,门没锁,看得出只是虚掩着,门轴旁还立着那日谢不臣撑回来的青色油纸伞。 见愁走了进去。 扶道山人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瞧见这番萧然景象,忍不住啧啧嘆气。 「你家也真是够破败的,回来有什么意思?反正山人我也救了你一命,哎,我说,不如你顺便直接拜我为师算了,山人带你走遍天涯海角,说不定你以后还能在六道十九洲遇到他。怎么样?只要你肯……」 絮絮叨叨的话还没说完,扶道山人的脚步就停下了。 在经过养鹅的篱笆时,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只大白鹅,肥肥的,正缩在角落里睡觉。 他两眼陡然亮起来。 多好的鹅啊! 羽毛油亮,膘肥体壮,若能拨了毛下锅,不多不少,正好一锅菜啊! 扶道山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走到了篱笆旁,直接一抬腿,翻了过去。 同时,他没忘对见愁来一句:「那什么,只要你让这大白鹅跟山人我走,什么拜师的束脩都给你免了!」 见愁一直往前走,来到了门口,没搭理他。 扶道山人也没在意,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那只大白鹅。 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着大白鹅的头,像是在摸着一个好孩子。 「好肥的鹅啊……」 这时候,见愁已经走到了房门前,倒没注意背后扶道山人在做什么。 推开门,入目的是一片漆黑。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在窗台上摸到了火摺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亮起来,照亮了屋内熟悉的简单摆设。 三只凳子,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盏没点的油灯,放着迭好的衣服,还有没做完的针线活儿…… 见愁只觉得两腿灌了铅一样,有些走不动。 她来到桌前,将火摺子靠在油灯边,点着了,便把火摺子灭了。 一星弱火升腾起来,见愁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有几分明灭不定的阴影。 她坐在凳子上,看着这空寂的屋子,对面墙上已经空荡荡一片。 那柄剑不见了。 见愁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衣物,每一件都是谢不臣的,每件衣服上的针脚都异常细密。针线篓子里,斜斜靠着一把剪子,是平日用来剪布的。 见愁伸手就拿了过来。 然而,在她握紧了剪子,将它拿开之后,针线篓子下面,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拨浪鼓,旁边盘着一根红绳,繫着一把小小的银锁,上头刻了个「谢」字。 那一瞬间,见愁的手一下颤抖了起来。 拨浪鼓,是在得知有孕后,她从货郎的手里买来的;银锁是谢不臣小时候戴的,说等他们有了孩子,便将这把小小的银锁传给孩子。所以那天她找了一根红绳,把银锁穿了起来。 如今再见到这一切…… 剪子从见愁的手里滑回了针线篓中。 一时之间,她只觉心如刀绞。 缓缓收回手来,见愁下意识地抚向了自己平坦的腹部。 她豁然回头,看向黑漆漆的门外,大声道:「山人!山人!」 院子里,扶道山人已经两手搂住了大白鹅的脖子。 大白鹅惊觉有敌人来袭,死命地叫唤起来,更把一对肉肉的翅膀使劲扑腾,顿时只见鹅毛乱飞,泥水四溅,折腾得扶道山人身上一片狼藉。 这大白鹅,竟然敢这样扑腾! 扶道山人心里发了狠,眼馋地吞了吞口水,就要对这只大白鹅下手,冷不丁听见里面见愁在喊,吓得一个激灵,一下就缩回手,两手高举,朝着屋内见愁道:「我没偷鹅!」 见愁已经起身,脚步踉踉跄跄,背后一盏油灯的光照不亮她的身影。 扶道山人更看不清她的表情。 「山人,我……我其实有身孕。可否……请您为我诊个脉?」 第2章 如此师徒 第2章 如此师徒 见愁的声音,在夜里,被夜风吹着,仿佛深秋树梢上挂着的树叶一样,飘零又颤抖。 见惯了人世的悲欢离合,看多了修士之间的尔虞我诈,再看见这样的见愁,扶道山人忽然有些不忍。 他自然不是那些赤脚大夫,需要通过把脉,才能判断一个人的情况。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双眼睛,只消一看,便什么都知道了。 「山人?」 见愁又问了一声,满含着希冀。 或许她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只因初初得知有孕,竟毫无自觉。到了如今,才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即将为人母! 掰着手指头算算,也就那么几天而已。 扶道山人两只手慢慢放下来,尴尬地打了个哈哈,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道:「把脉?山人怎么可能会这种凡人才干的事?我说丫头啊,你问错人了。」 「……」 见愁一下变得颓然起来,扶在门框上的手,也顺着滑了下来。 她清亮的目光,落在扶道山人的身上,像是在衡量他言语的真假。 「山人神通广大,即便不会诊脉,别的法子也总能……」 「我哪里会?」 扶道山人连忙摇头,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一会儿看看檐角的青瓦,一会儿看看院子外面黑沉沉的夜幕,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 「哎呀,山人我夜观天象,星月齐出,乃是这世上要出一个有大造化之人啊!丫头,说不定就是你了!」 「……山人,我腹中的孩子,是不是没了?」 见愁忽然问了这么一句,扶道山人一下就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见愁。 见愁神色之中有颇多悽惶,在看见扶道山人的反应之后,她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棺材里出来时的那一摊血,忽然浮现在了见愁的脑海里。 扶道山人身负神奇之术,看来也没能保住她的孩子吧? 才不到两个月的胎儿,就这样离她而去了? 她甚至都不曾有即将为人母的自觉…… 短得像是一场梦。 见愁陡然觉得浑身无力,喉咙里像是卡着千万把尖锐的刀片。她僵硬地转过了身子,嘴里喃喃道:「我知道了……」 一步一步走回桌旁,见愁重又坐了下来。 放在针线篓里的那把剪刀,尖得像是能扎破她的眼,更不用说下面的那把银锁了。 她呆呆地坐着,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 院子里的扶道山人见状,长长嘆了一口气,转过身去,重新将目光放回了大白鹅的身上。 就在他转身的一剎那,背后的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而隐忍的抽泣声。 那哭声的主人,仿佛在百般控制自己内心的悲痛,可终究控制不住。 于是,洪水霎时决堤,席捲一切。 原本隐忍的抽泣,一下变为了悲恸的大哭,她像是要把自己一切的委屈和无助都宣洩出来。 她经历的是丈夫的背叛,是丧子的苦痛,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不过来的…… 扶道山人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去看,只是翻过了篱笆,把满地乱跑的大白鹅往怀里一抱,不顾大白鹅拼死的挣扎,幽幽开口道:「鹅啊鹅,这会儿山人心情不大好,你可千万别扑腾……不然啊,山人只好生啃了你。」 大白鹅浑身一抖,修长的脖颈顿时垂了下去,仿佛听懂了扶道山人的话一样,再也不敢动了。 扶道山人这才满意地摸着大白鹅的羽毛。 「好鹅,好鹅啊!生作畜生多好,这些人间的悲欢离合,你都不用懂……」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星月都慢慢地移了位置。屋子里的哭声,也渐渐止了。 扶道山人抬起头来,看向屋门口。 见愁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抬首望着那片夜空,过了好久,才开口问:「山人,你刚才说要收我为徒,这话可当真?」 扶道山人心里猜想她应该好了不少,不过收徒之事,却不能这般贸然。 他道:「方才我问你,你半句话不答,可见你一点儿也不想拜我为师。如今你却改了主意,那山人便问你一句:你拜我为师,要干什么?」 「求仙问道。」 见愁笃定地回答。 扶道山人一笑,半点儿不相信:「是求仙问道,还是去报仇?」 见愁不说话了。 哭过了一场,她眼圈红红的,月亮的光,霜白一片,照进她波光潋滟的眼底,一时竟有几分难言的美。 「也不是我不想收你为徒。只是若你入我门,修我道,只是为了复仇,不说在修道路上无寸功之进,即便有所建树,他日也会因今日之遭遇,而成无上心障。心障一起,寻仙问道,不过是个笑话。」 扶道山人这一番话,难得地正经和严肃。 修道之路,往往充满了艰辛和险阻。 世上之人千千万万,大半都是凡夫俗子,能有大智慧大成就者得无二三。一万个鍊气期的修士之中,兴许能有十个筑基,十个筑基期的修士里,却不一定能有一个修炼到金丹期。 修行,本就是万中无一的事情,出不得半点儿差池,对天赋和心性的要求,高得离谱。 以见愁此刻的心性,着实不适合这一条路。 此前扶道山人会开口询问见愁,只因为其诚心所感,又与见愁有一点儿缘法在,所以想要收徒。 心性能决定一个人的成败。 见愁遭逢大变,仍能偶有欢颜,甚至说出「我会是第二个」这样的话来,扶道山人并非已通达天意、全无人情之人,自然也能感觉到见愁心地如何。 至于「那我正好杀了他」一句,又偏偏有修行之人独有的一份强硬冷漠,近乎天道。 若无心障,他收她为徒,未必不能有大作为。 可惜了…… 扶道山人就要将收见愁为徒这个念头,彻底抛开。 然而下一刻…… 「大白鹅跟您一起走,您收我为徒。」 见愁从屋檐下走出来,站到扶道山人的面前,声音镇定而冷静。 如果不是此刻他们身处于这山坳之中的小村庄,如果不是周围的一切太过破败,如果不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见愁只是荆钗布裙! 扶道山人简直以为她说的是「万世仙皇的剑冢给您,您收我为徒」了! 开什么玩笑? 区区一只大白鹅! 扶道山人低头看着还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大白鹅,一脸的愤懑。 「山人在你眼里便是这般俗不可耐吗?我像是那么贪小便宜的人吗?修道可是大事!山人我当年一根竹竿挑遍了六道十九洲,人人见了我都要磕头叫一声爷爷,我这么厉害的人,你拜我为师竟然只给一只大白鹅?实在是欺人太甚!」 两个鼻孔里仿佛喷出火来,扶道山人瞪着见愁的眼睛都红了。 「难道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被一只大白鹅收买吗?」 说完,他的愤怒似乎已经达到了顶点,只把怀里大白鹅往地上一摔。 「至少也要两只吧?」 「……」 见愁定定地看着扶道山人,目光里尽是难以言说的鄙夷。 这人真的是…… 让人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啊! 见愁也不知到底应该怎么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她沉默了很久,才从那种诡异的情绪之中逃出来,道:「眼下我家的鹅都跑了,没有第二只。不过找鹅是简单的事,他日见愁再给您寻一只来。」 「这还差不多。」 扶道山人哼一声,算是满意了。 他看了看方才摔在地上的鹅,那鹅现下已被摔蒙了,像是完全没明白自己之前那般「得宠」,现在怎么就被打入「冷宫」了。 扶道山人连忙一弯腰,又把地上那只大白鹅抱起来。 刚才因为气势需要,一把把大白鹅扔了,虽做了点儿手脚保护,必定不会出事,可也千万别受惊了。 他头都没抬一下,只对见愁道:「那我们就这样成交了,你行个拜师礼吧。」 「拜师礼?」 见愁只在路上见识了他一些神奇手段,知道这位不简单。可到底应该怎样行拜师礼,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礼节,却是一概不清楚了。 她虚心请教:「还请山人指点。」 大白鹅在扶道山人的怀里,简直被吓坏了,变成了一只呆头鹅,没什么反应。 扶道山人忧心不已,嘆了一口气对见愁道:「你家的大白鹅都比你有灵性,拜师礼有什么可指点的?磕三个响头就是。」 说着,他的表情却忽然一肃。 另一只空着的手握着竹竿,往地上一敲。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便有一个深蓝的光圈以竹竿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去,水波一样,最终泛到了一丈三尺六的位置定住。 光圈定住之后,只维持了三息,便渐渐隐没下去,像是藏在了泥土之中。 见愁与扶道山人,呃……还有一只大白鹅,都在这圈子里。 这般神奇的手段,见愁还是头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 那一瞬间,扶道山人脸上仿佛也笼罩了一层光环,道:「拜吧。」 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尊师重道的道理,见愁比谁都明白。 可这种感觉也挺奇怪,自己竟然也要有师父了,而且也是要踏上仙道…… 将身前的粗布裙摆提起,见愁跪在了地上,将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下,贴到额头的位置,而后俯身而拜。 月斜风清。 树影摇摇。 随着见愁拜下,向下的掌心,自然地贴在了院子里润湿的泥土上。 冰冷的泥土,像是她此刻波澜不惊的心。 若说六亲灭绝是尘缘尽斩,那么此刻的自己,约莫也算是斩尽尘缘了。 她无父无母,不知自己从何处来,更不知今后要往何处去,夫君已背她而去,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儿已再无叫她娘亲的机会。 天地虽大,竟再无一人一物一事能叫她牵肠挂肚。 这感觉,空落落,寂寥寥。 一拜一叩首,再拜再叩首,三拜三叩首。 在拜师礼成的一剎那,一阵蒙蒙的微光忽然亮起,以见愁所在之地为中心,朝着周围辐散开去。 那光芒很淡,有一种灰扑扑的混沌感,暗暗的,并不很分明。 可在这样的夜里,已经足够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一丈见方的八角图形,上面有四个方向交错纵横的线条,将整个八角划分成了无数的小格子,看上去像是一个八角棋盘。 随着见愁起身,这八角棋盘的图案又渐渐隐去,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刚才这是……」 见愁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好像这图案是因拜师礼成才出现的。 她望向扶道山人,却见他一脸的呆滞。 这时候,扶道山人已经有点儿做梦的感觉了。 后知后觉的大白鹅终于反应了过来,从他怀里跳了出去,他竟然也没回头多看一眼:「一丈……一丈的万象斗盘……」 万象斗盘? 「那是什么?」见愁好奇起来。 「万象斗盘,是世间万物修行的基础,如同千丈高台,必有层石垒土。常言道,一个人在初初踏入修行之路,完成拜师礼后,便能在天地契约之力的引动下,激发斗盘。斗盘越大,那么此人的天赋便可能越高。」 扶道山人渐渐恢复了神志,看着见愁的目光,也渐渐发亮起来。 那一瞬间,见愁险些以为自己就要变成一只鸡腿,一只大白鹅。 她强忍着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又问:「您的意思是,我的天赋不错?」 「……算不错吧。」扶道山人点了点头。 见愁明白了,那就是已经非常好了的意思。 她一想,又不禁好奇:「斗盘是每个修行的人都会有的吗?那您的斗盘一开始多大?三丈吗?」 「……」 面上的表情一下僵硬起来,扶道山人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四处乱看:「呃……好像,一丈零一寸吧!」 一丈…… 零一寸? 见愁怀疑地看着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眼睛一瞪:「你不信,是不是?」 「徒儿不敢。」见愁心里已经明白了,老老实实道,「您说是多少就是多少。徒儿虽比不上师父,可看师父的斗盘还能变大,想来此刻斗盘的大小也不决定一切。」 好吧,这话勉强还算动听。 扶道山人巴不得把天赋斗盘大小这事儿赶快揭过去,连忙道:「那是当然了,一般而言,万象斗盘会在踏入修行之后变大,至于变大多少,就看个人能力。所以如今的天赋,也不过是暂时的而已。修行之路,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多少天才夭折在了道上?反而是当初那些天赋一般的,更能有所作为。等你正式踏入修行之路,就会知道,能点亮斗盘的才是真天才。」 如今的一切概念,于见愁而言,都很新鲜。 外头夜风吹着,她困意全无,继续问道:「点亮斗盘又是怎么回事?」 「哎呀呀呀,你好烦啊!怎么一直问一直问?」 扶道山人抱着大白鹅,有种昏厥过去的冲动,带个徒弟怎么这么麻烦?太久没带徒弟,他都快忘记自己当初带徒弟是多艰难的一件事了。 现在一听见见愁开始问问题,往昔的记忆就像洪水直接冲破了大堤,朝着扶道山人狂奔而来。 见愁默默道:「圣人说,虚心求教……」 「那算什么圣人!」 凡人的圣人,扶道山人又不是没听过,当即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了。这是你今天最后一个问题了啊,我回答完这个,你不许再问。」 「好……。」 他不回答,自己也拿他没办法。 见愁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点了点头。 于是,扶道山人轻轻摸了摸大白鹅的头,靸着破草鞋的右脚伸出来,在湿润的泥地上轻轻一点。 唰—— 那一瞬间,整个院落都被奇异的光彩照亮了。 一个巨大的三丈方圆的八角斗盘出现在扶道山人脚下! 那庞大的斗盘,蔓延到了见愁的脚下,也蔓延到了屋檐下,微微闪烁的光华一下衬得这农家小院有种梦幻之感。 与见愁方才那个暗淡混沌的斗盘不同,扶道山人的斗盘颜色要亮得多,尤其是上面交错纵横的经纬线,竟然呈现出一种炫目的雪白。 在这斗盘之上,竟然还密密麻麻地落有不少黑色的「棋子」。这些「棋子」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三五个成一组,在雪白经纬线的勾勒之下,竟然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印符。 「看到这八个方向的光线了吗?」扶道山人手里的破竹竿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轻轻点在了斗盘的其中一根线条上,「六道十九洲,统称它为坤线。坤为地,这坤线长在斗盘上,贴地而生,乃是修行的根基。」 坤线。 见愁仔细地辨认了那四根八个朝向的线条,牢牢地记下了它的名字。 扶道山人破竹竿收回,重新一点。 这一次,是斗盘上的「棋子」。 「黑色的这些,看着像是棋子,我们称它们为『道子』。天行有常,星汉灿烂,有道生焉。这道子,便是一名修士修行的法门,乃是『术』。不同的道子排列,会形成不同的术法。」 道子。 又是一个新的词。 见愁默默地点着头,认真听着。 原本扶道山人觉得,一个对修行毫不了解的人,没必要知道这么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就在他正要收回破竹竿的时候,抬头一看,见愁脸上一片认真,眉眼低低,注视着他踩在脚下的斗盘。 也不知为什么,方才举起的破竹竿,鬼使神差地又落了下去,在一组非常靠近的七枚棋子周围一划。 「你可以看到,整个斗盘上的道子排布,都有其规律,有时候有些地方会没有道子,把坤线组成的格子空出来。这七枚,是山人我修行的一个法术,在斗盘上,它们被称为道印。」 道印。 瞧着那排布玄奥的几枚道子,见愁想,这个也能明白。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问道:「师父救我时用的也是这斗盘上的术法吗?」 扶道山人眉毛一扬,听见愁提起自己救人的事情,得意之情顿时涌上心头,立刻开口道:「那是当……啊嚏!」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劲,立刻截住了。 抬眼,怒瞪见愁,扶道山人咋咋呼呼:「都说了刚才就是你最后一个问题了!你这徒弟怎么这么不自觉不省心?实在是太坏了!」 「我——」 见愁有些傻眼,张口想要为自己辩解。 扶道山人一摆手:「不许说话!」 见愁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只好生生吞了回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看你还不老实。」 这一下,扶道山人才算是满意了,优哉游哉地把竹竿往肩膀上一扛,道:「万象斗盘,坤线,道子,道印,你都该明白了。现在,不必我解释,你也该明白斗盘为何名为『斗盘』了。刚才你问的是,点亮斗盘,其实就是点亮这些坤线。斗盘本身混沌,人力有修为积累,于是自天元而起……呃,天元?」 好像忘了说这个挺关键的东西。 扶道山人一拍自己脑门儿,有些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将自己的一只脚抬起来,露出之前一直被踩在他脚底下的那团光。 原来,在整个斗盘的中央,竟然还有一颗最大的「棋子」,约莫有拳头大小。 这一颗的颜色,与整个斗盘原本的颜色很接近,只是要亮得多,仿佛拿一束光对准了瀰漫的雾气,萤火状的光斑不断在「棋子」内闪烁。 不用扶道山人说,见愁都知道,这一颗就是「天元」了。 「哈哈,天元,天元在这里。」 干笑两声,扶道山人觉得自己有些丢脸。 竟然连最关键的东西都忘了。 「天元乃是一名修士踏入修行的关键,吸收天地灵气之后,便要渐渐填满天元,天元发亮,其后才能点亮原本灰暗的坤线。你看这些坤线,都是发亮的,有的却是不亮的。理论上讲,斗盘上的每条坤线都能点亮,只是人力有时尽,天赋与努力限制,很多人无法将之全盘点亮,便开始筑基。」 也就是说,修行的话,是要先点亮斗盘上的天元,其后再以天元为中心,将尽可能多的坤线点亮。 见愁理解起来也不困难,一面听,一面点头。 扶道山人继续道:「筑基只是修行之中的一个境界,在此之前乃是鍊气期。鍊气,即炼精化气,便能逐渐点亮斗盘。点亮斗盘之后可以封存斗盘,冲击筑基,成功筑基后再开始修炼灵宝法术,正式踏上修行之路。现在懂了吧?」 「谢师父赐教,弟子明白了。」 见愁总算是牢牢记住了这几个概念,同时也在心里猜测:每个人最开始出现的天赋万象斗盘,可能大小不一,而自己的这一块斗盘,并不算小。 也就是说,她并非毫无潜质。 只是不知道,谢不臣的斗盘如何? 不知不觉地又想到这个人,见愁恍惚了一下。 扶道山人没察觉,心想徒弟也收了,大白鹅也收了,真是两全其美。 他心里美滋滋的,抬起头来便道:「那你收拾收拾跟山人走吧,既然要踏入修道之路,这地方也没什么待头了,师父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要走吗?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乍然提起来,见愁也有些惶惑。 沉默片刻,见愁望了望这农家小院,道:「如此,还请师父宽容一会儿,容见愁处理些事情,再收拾收拾东西。」 扶道山人眼睛一亮:「难道你家还藏着许多只大肥鹅?」 为什么她的师父满脑子都是大白鹅? 见愁实在有些无法理解,有一瞬间想要剖开扶道山人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飞着一千只大白鹅。 她愣了半天,僵硬地回答道:「不是。」 扶道山人顿时面露失望之色,顿足道:「师父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倒霉徒弟?连鹅都不知道多养几只,真是罪孽,罪孽啊……我的绿叶老祖唉,怎么叫我遇到了你?」 这惨呼声,那叫一个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可见愁只注意到一个词:「绿叶老祖是谁?」 扶道山人白了她一眼:「一个很厉害的老妖婆,不许你提她!」 「明明是师父您先提的。」见愁小声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看着扶道山人这么凶,见愁也知道这一位「绿叶老祖」约莫是不能提了,赶紧闭嘴。 「我回屋收拾去。」 她转过身,赶紧进了屋。 这时候天还很黑,夜还很深。 屋子里那一盏油灯,依旧静静地燃烧着,不时晃动的火焰,让整个屋子里的光线,都有些闪烁不定,在明灭之间。 见愁掀开了里屋的帘子,里屋的摆设也与往日一样。 她想起与谢不臣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曾受过许多人的恩惠,既然自己要走了,总要还上这些人情的。 普通的双鱼柜子上摆着一面铜镜,昏昏地映出见愁的影子。 她看到桌上还有零散的胭脂水粉,俱是自己往日用的。她记得不远处刘家的大妞挺喜欢这些东西,兴许可以留给她…… 见愁这样想着,就坐到了妆镜前。 伸手将高高绾成妇人发髻的头发放下来,一时之间,只见黑瀑洒下。顺滑的头发贴在见愁的脸颊边,她慢慢用梳子将头发梳好,重新绾了一个简单的髻。 衣箱里还有干净的衣物,见愁翻了一套出来,将那一身沾有血迹的衣裙换下。一身浅青色的衣裙,裙裾翩翩,随着见愁的走动而摇摆。 她重新望着镜中的自己,恍惚回忆起来:那代表已嫁为人妇的发髻,她竟只盘了三个月。 伸出手,见愁慢慢将铜镜翻了过去,轻轻盖在了桌上,只露出铜镜的背面花纹。 不再多看一眼,见愁转身去收拾屋里的东西。 谢不臣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 甚至,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见愁发现了,却也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能毫无意义地一勾唇。 她去找了一块不小的青色粗布,铺在外面的桌上,又将收拾好的东西都放到粗布上。不一会儿,上头就铺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甚至还有一把小斧头。 必须的换洗衣物被她放到了另一个小包袱里,另有一些散碎的银钱,则放入了钱袋,系在腰上。 站在外间的桌前,油灯的光已经暗了不少。灯盏里的灯油,已经渐渐要见底。 见愁并未为它续上油,只是转眸瞧向桌面。 针线篓,再次出现在她眼前。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把穿了红绳的银锁。 外面,扶道山人叫了半天,也没见见愁搭理自己,只好悻悻地停了,等她收拾完了出来。 可等了好半天,只听见叮叮咚咚各式各样的响声。 他一时纳闷儿:有那么多东西要收拾吗? 实在等得不耐烦,扶道山人直接迈步走了进来,便瞧见见愁站在桌旁,桌上则放着零零碎碎一大堆东西! 「我的绿叶老祖唉,你这是出行呢,还是搬家呢?你都是修行中的人了,还带这么多干什么?」 赶紧掏只鸡腿出来吃,压压惊! 扶道山人真是没想到,看见愁是个挺聪明的丫头,怎么要出门了居然这么麻烦? 见愁摇摇头:「不都是要带走的。」 她声音平缓,有一种难言的惆怅。 伸手过去,终于还是拿起了针线篓子里那把用红绳穿着的银锁。 温热的手指指腹,抚摸着冰冷的花纹,见愁却觉得心里烧得慌。 她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才将银锁也收了起来,道:「我好了,师父,我们走吧。」 说完,她将那个装着衣物的小包袱背在了肩上,另一只手却拎起了另一个较大的包袱,甚至还有那把斧头。 扶道山人嘴角抽搐个不停:「拿包袱也就算了,你拿斧头到底是想干什么?」 见愁淡淡道:「总比您抱一只鹅来得好些。」 「……」 呜呜呜,这个徒弟的嘴好毒啊! 扶道山人觉得自己受伤了,再也不想说话了。 见愁轻轻吹灭了油灯,一缕青烟在黑暗里裊裊升起。 只有屋外,还有霜白的月光。 一地碎银。 见愁出了门,将门掩上,经过养鹅的篱笆,终于站到了门口。 回望一眼,眼前的庭院简单极了。 周遭静寂,偶尔有虫鸣之声响起。 她之前的二十三年,就这样静静地流淌了过去,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这农家小院,便是她这二十三年的终点。 而在今夜之后,她将踏上一条未知的路。 以后会怎样? 她不知道。 转身的那一瞬间,见愁似乎将从前的那些都放下了。她走出大门,见扶道山人抱着大白鹅也跟了出来,便一笑。 「吱呀——」 门被她重新拉上。 「哗。」 铜锁往门上一挂,轻轻一按,便锁住了。 见愁照旧把钥匙放到门框边,像是她只是出一趟远门,以后还会回来一样。 扶道山人望着这一幕,一手抱着大白鹅,一手拿着破竹竿,腰上挂个酒葫芦,脸上则露出一种很莫名的笑容。 「嘿嘿,心境很复杂吧?」 「也不算。」 有一点儿罢了。 见愁缓缓呼出一口气,便转过身,踏上了她回来时的路。 扶道山人指着另一头:「你家在村庄最东头,我们直接继续往东走不就出村了吗?你怎么还往那边走?」 见愁没答。 她一路往前走。 这时候,村里的人早已歇息了,四处都是一片黑暗,只有满天的星斗,显得格外明亮。 距离见愁家最近的一户人家,姓徐。 她与谢不臣刚搬来的时候,曾蒙这家人帮忙,前段时间谢不臣还借了他们家的斧头要做一只凳子。 见愁弯下腰,将手里那把斧头放在了徐家紧闭的门口。 接着,是李家,张家…… 夜里,见愁的身影在一扇又一扇门前停留。 胭脂水粉也被她带了出来,用一个小匣子装了起来,放在了刘家的门口。 也许,明天早上太阳从山谷里爬出来,照亮整个村落时,刘家大妞醒来,将门打开,就会露出惊喜的表情吧? 想着,见愁轻轻一笑,在放下了匣子之后,拍拍手,直起了腰。 这时候,她带出来的那个大包袱已经不见了,只有简单的一个小包袱。 扶道山人一开始像是看怪物一样看她,到后来已经只有满心的赞赏。 见愁返回来,与扶道山人一起朝村外走去,笑着道:「师父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不奇怪。」扶道山人脚步很轻,悠闲得很,「有恩当报,有情当还,是至情至性,山人喜欢。」 至情至性? 见愁倒不知这一句是不是真的能安在自己身上。她想,既然师父都这样说了,她就受着吧。 两个人一路前行,很快到了村子中央那棵老树旁。 见愁看了一眼,扶道山人却停下了脚步,看着上面飘来飘去的许愿红绸布。 他道:「把你那把银锁挂上去吧。」 「师父?」 见愁诧异地抬起头来。 「为什么?」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得放下。」扶道山人这般道。 见愁下意识地皱眉,摇头,表示自己不愿,苦涩一笑:「我未出世的孩子,只给我留下这么一个小小的念想,这都不容我带走吗?」 扶道山人望着她许久,最终无奈地长嘆了一口气:「罢了,走吧。」 兴许,以后她会明白的。 见愁回望了老树一眼,月光洒满枝丫,红绸迎风摆动,有新有旧,像是无数的人,无数的心愿。 她默默思索着扶道山人让自己这样做的含义,却最终不愿放下那把银锁,只将这无数的念头抛开,一路走着。 「师父,我们去哪儿?」 「呃……」 扶道山人挠了挠头,抱着大白鹅,思索着。 「你知道十九洲吗?」 「不知道。」 见愁老实回答。 扶道山人笑道:「修行者能力通达,强者更有毁天灭地之力,所以一直不与凡人在一处。如今你所处之世,乃为大夏朝,是一块不小的陆地,四面都是海,我们称之为『人间孤岛』。海外则向来有仙山,渡海而去,便是十九洲,修者云集,大能遍地。我们,就是要去那边,师父还要顺道办件事,走吧。」 说完,他一搂大白鹅,就要前行。 天边的星子,依旧闪闪发亮。 见愁走在山道上,背后的小村庄已经离她很远。 她瞥一眼扶道山人抱着的大白鹅,眼底含了几分笑意,道:「师父,你还要抱着鹅走吗?」 「鹅?」扶道山人一愣,一拍脑门儿,「那什么,要不我吃了再走?」 「吃……」 见愁莫名笑了一声,似乎有些憋不住。 「师父,这鹅徒儿也养了许久,虽孝敬给您了,不过还有些感情……那什么,刚才我没说您可以吃。」 「啊?」扶道山人有些蒙,「你要我收你为徒的时候,不是说大白鹅跟我一起走吗?」 「哦……」 见愁似乎恍然大悟,然后面色一淡。 「是这样,大白鹅跟你一起走,请师父放它下来走吧。」 「……」 什……什么? 扶道山人瞬间露出一脸被雷噼了的表情:「你……你居然蒙我!」 悲愤的声音,霎时传遍了整个山林,惊起一片睡梦中的飞鸟。 第3章 惊世之才 第3章 惊世之才 十日后。 一身素衣的见愁,走过蜿蜒的山道,站在山腰处,朝下看去。 连绵的群山,自北向南渐渐低矮,终于将自己起伏的脉络藏入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繁华的城镇错落分布在平原上,已然一派人间烟火气。 「师父,到了!」 吭哧吭哧,咕噜咕噜。 扶道山人依旧一身破衣烂衫,腰上挂个黄黄的酒葫芦,一手持着破竹竿,另一手却牵着一根麻绳。麻绳后面,拖着一辆小小的、安了滚轮的板车,板车上站着一只气定神闲、大老爷一样的……大白鹅——那只能看不能吃的大白鹅。 在惊觉自己被见愁坑了之后,扶道山人没处说理,又捨不得扔掉这鹅,干脆不知从哪里找了辆板车拉着走。 见愁是个天赋高的好徒弟,收了不亏,这鹅也不能亏! 眼下,听见见愁的声音,扶道山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当初来到这人间孤岛的时候,他到这个地方就从剑上下来了,自己走过去的,可要他御剑飞在天上找到准确的方向,却又是另一种难度了。 还好,一路上有见愁,勉强辨认了个方向。 只要到这个山腰上,再经过平原,便是自己要到的地方了。 扶道山人一下高兴起来:「认得路了,认得路了!」 「那师父你可以飞了?」见愁不由得有些好奇起来。 扶道山人假模假样地一摸下巴,扬眉道:「现在就看师父我的吧,来——看剑!」 他的两根手指忽然一併,啪!空气中仿佛有一声爆响,紧接着,见愁便惊讶地看见那载着大白鹅的木板车竟然「咔嚓咔嚓」地一阵乱翻,迅速合拢! 「唰」地一道璀璨蓝光过去,原本的小板车竟然就变成了一柄木剑,缓缓悬浮在了离地一尺高的地方。 大白鹅原本站在木板车上,哪里想到会发生这样惊魂的变故? 它顿时一阵乱叫唤,好像在说:干什么,干什么?我车呢! 然而…… 大白鹅早在木剑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摔落在地,哀鸣了一声。 扶道山人一见,方才还摆的姿势瞬间就撤了,连忙跑过去一把将大白鹅给抱了起来:「哎哟,鹅啊鹅,没摔坏吧?」 大白鹅垂下了鹅颈,可怜巴巴的样子。 见愁嘴角一抽,霎时不想说话。 一只不能吃的鹅,越不能吃,越是紧张。这位师父,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她转头去看那柄悬浮在地面之上的木剑。 形制古拙,乃是一柄大剑,宽有两掌并排,长则有四尺。钝而无锋,颜色有些沉暗,某些地方还呈现出深深的玄黑色。 靠近了一看,那些玄黑色的痕迹,竟然都是一个一个小蝌蚪的图案,像是某种神秘的印记。 整柄剑,看上去实在不美观。 可在它出现的一剎那,见愁却感觉出了一种融于天地的朴实与自然。 扶道山人眼瞧着见愁的惊讶,总算是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此剑名『无』,你闭上眼睛就看不到它了。」 「……还有闭上眼睛能看到的剑吗?」见愁木然地问。 「没见识,没见识!真是,反正说了你也不懂,赶紧上车……哦不,上剑!」 扶道山人自己当先一脚踩了上去,站在剑尖一尺处,那木剑竟纹丝不动,依旧稳稳地浮在地面上。 见愁迟疑了片刻,约莫明白过来:这是要飞了。 她走上来,小心地踩在后边靠近剑柄的位置,因为怕摔倒,所以伸手拉住了扶道山人的胳膊:「师父,这不会摔下去吧?」 「你站稳了就摔不下去了。」扶道山人嘿嘿一笑,却摸了摸自己怀里大白鹅的头,道,「好鹅,好鹅,这就带你乘风御剑去也!无剑,起!」 乘风御剑去也! 迎面一阵狂风吹来,扶道山人枯瘦的身躯裹在乱颤的衣襟里,似乎不堪一击,可他的眼神,却霎时炽热而明亮起来,有一种莹然饱满的光彩蕴蓄在他身体之中。 他稳稳地站在剑尖,手诀一掐,便见一道蓝色的毫光自木剑剑身溢出。原本悬浮在地面上的木剑,竟然陡然拔起,自这山道上一飞沖天! 道旁高大的树木,原本遮天蔽日,此刻却在见愁的视野之中飞快退出。 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斜斜往上的剑,将她带得更高。 蓝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越高,颜色越是纯粹。 只是片刻,他们已经离开了原本所在的群山万壑,向着广阔平原而去。 浮云飞快地从脚下飘过,繁华的城镇都被那层淡淡的浮云笼罩,只看得见一点儿模糊的影子。 见愁站在这层云之上,一时之间,心神也摇荡起来。 秀丽的群山,像是一尊尊亘古的雕像,伫立在平原的边缘,像是大地起伏突出的脉络。 广阔山河,都在脚下。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见愁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想说什么,只近乎着迷地看着这一切。 仿佛能明白此刻见愁的心境,扶道山人也少见地没有多话。 脚下的广阔平原,在御剑的急速之下,早已不是长途跋涉才能跨越。 木剑无,化作一道雪蓝的毫光,自天际飞掠而去。 茫茫东海,已近在眼前。 深蓝的海水自天边而来,翻出滚滚的波涛,泛起雪白的浪花。 海岸一片平坦,只在与平原交接的地方,有一些低矮的山脉,当中最高的那一座,名为黛山,上有青峰庵,正是扶道山人要去的地方。 远远地,扶道山人就瞧见了黛山后山那道绝壁,只控制着木剑,朝那边而去。 「落!」 手诀再掐,木剑剑尖向下。 见愁有些站立不稳的感觉,可脚却牢牢固定在剑上,想来是有什么防护。她心里忽然有些感动,看向前面,这时候扶道山人搂紧了他那只大白鹅,像是搂着亲儿子一样! 到底谁才是你徒弟啊? 方才升起来的感动,霎时化为乌有。 「呼!」 落了地,扶道山人长舒了一口气。 见愁也从剑上下来,放眼朝四面打量。 这里的景色与她昔日所处的小山村截然不同,树木越发高大茂密,叶片油亮,脚下的山崖石质灰白,有一层碎末,像是被经年累月的风给吹成这般。 这是一道高高的绝崖,崖壁上斜着几棵没长几片叶子的老树。 阵阵的罡风从崖底吹来,刮面生疼。 扶道山人却凛然不惧,在风吹来的一剎那,陡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见愁以为有哪里不对劲。 扶道山人摇头道:「无事,只是有人给山人送信?」 「人在哪里?」见愁四处看了看,也没瞧见有人来。 她回过头去,只见扶道山人站在悬崖边,破衣烂衫随风飘摆。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感受着风的轨迹,而后微微眯眼,眉头皱起,手指在风中轻轻搅动。 接着,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食指中指一併,竟在风中一夹! 一道银亮的毫光被他从虚空之中夹出。 「没人,信在这里。」 银亮的毫光就在扶道山人手里,见愁看着奇怪。 「这就是信?」 点了点头,扶道山人算是给了见愁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眉头皱起,只用拇指与食指指腹轻轻一捻,那道毫光就炸裂开来,散成一片银雾,飘在了空中,而后一凝,变成一行行的文字。 这是? 见愁看了过去,却发现那字迹在自己看来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楚。 扶道山人却聚精会神地看过去。 扶道山人敬启,昆吾山横虚拜上。 诚依天道之常,曾以大术测算百年,昆吾百年内有大劫将至。有一子惊才绝艷,将于六月廿二横出于世,取吾而代之,救昆吾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 仆托昆吾而生,亦必以身献昆吾,遂于十日前西取大夏,收此子于门下。 此子心性绝佳,尘缘尽斩,面如冠玉,温文尔雅,尽通百家。虽左手持道,然天赋卓绝,十日筑基,实乃吾生平仅见。 山人与吾相交多年,今有喜事,诚请山人同喜之。 另附,望山人早归十九洲,有大事相商。 一字,一句。 扶道山人看完,也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两排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横虚老怪物!不就是刚收了个徒弟吗?什么面如冠玉、温文尔雅!修行又不看脸!还左手持道,左撇子就左撇子,说那么文雅干什么!装,装,装!十日筑基有什么了不起?徒儿,徒——」 他大声喊着,看向了见愁,声音却一下卡住了。 一身素衣的见愁,身无半点儿修为,正疑惑地看着他。 扶道山人想起信中所言的「十日筑基」,一时之间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了喉头,险些就要吐出来。 看看人家收的徒弟,再看看自己这徒弟…… 一时之间,扶道山人已是满脸的沧桑。 见愁方才听扶道山人大喊大叫,倒是听明白意思了,好像是什么人收了徒弟? 只是…… 面如冠玉,温文尔雅,十日筑基…… 还有—— 左撇子。 见愁怔怔地抬起头来:「师父,你说的这个横虚老怪物收的徒弟,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知道这人姓甚名谁?信上没说啊。」 扶道山人一指已经开始渐渐消散的银雾,翻了个白眼。 他又开始嘆气:「徒儿啊徒儿,这横虚老怪物,乃是师父自踏足修路之后,遇到的毕生仇敌!此人奸诈狡猾,无恶不作,为非作歹,哄骗少女……」 说到这里,他一下顿住。 好像说错了…… 「咳咳。」咳嗽了两声,扶道山人面皮都没红一下,正色道,「总而言之,这就是整个十九洲如今最大的毒瘤,偏偏还占据着『第一人』的名头,实在令人齿寒!徒儿,你一定要争气啊!」 语重心长。 见愁想听的不是这些。 在扶道山人说自己不知道以后,她就失望地垂下了眼眸。 十日筑基。 不久前收的徒弟。 应该没有那么巧吧? 见愁不断地想要安慰自己,可「左手持道」几个字,却又不断地撞击着她的心房,让她心底那股仇恨,瞬间激荡开来。 「师父,横虚老怪物很厉害吗?」 见愁缓缓吐出一口气,用有些发颤的声音问道。 扶道山人冷哼一声,面露不满:「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吧,就这么多!」他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头,轻轻掐了那么一点儿。 这表情动作,与说自己的天赋万象斗盘比见愁的大出那么一寸的时候,一般无二。 见愁一下就知道真实的答案了。 她没戳穿,又问道:「他是什么人?」 「挺厉害一人吧。十九洲分南、北、中、极四域,中域居中,内有无数门派,横虚老怪便是中域之首昆吾山的首座。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如我。」说到后面,扶道山人生怕被自家徒儿看清了,连忙补上一句。 「那也真的挺厉害了……」 昆吾山,横虚老怪,中域第一门派第一人? 会是他吗? 见愁思绪翻转,眼底却一片冰寒。 「那……十日筑基呢?」 「……」 扶道山人的脸一下就绿了。 「十日筑基,十日筑基!山人绝不相信!当年爷爷我惊才绝艷,横空出世,筑基也花了整整百日,十九洲所传『百日筑基,踏破凡尘』的便是山人我!如今横虚老怪一定是故意整出这风头,要压我一头!」 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很对,扶道山人点了点头,一脸肯定地看向见愁:「一定是这样!十日筑基根本不可能!」 见愁还记得,鍊气点亮斗盘之后,才可封盘筑基。 扶道山人称当年他的斗盘乃是一丈多一寸,就算那一寸是假话,可见愁还是相信,不会差到哪里去。即便如此,也花了百日才筑基,这个传说中的「左手持道」之人,却只花了十日。 她可不与扶道山人一般自欺欺人,觉得这是假的。 如果此人真是谢不臣,见愁回忆起自己乘风御剑时候心旌摇荡的感觉,倒能明白谢不臣怎么会愿意捨弃一切,去寻仙问道了。 只可惜,能明白不代表不恨。 昔日的经历一桩桩一件件闪过心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从某个地方升腾而起。 十日。 「师父,那寻常人筑基需要多久?」 「快则数月,慢则数载,还有人一辈子也筑不了,无缘修道一途呢。」扶道山人随口答道。 心底泛上几分苦涩,见愁忽然低笑出声,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笑什么?」老觉得有点儿怪怪的,自打他刚才抱怨了一通之后,见愁就不对劲了,扶道山人未免有些心虚,「我又不是真的觉得你这个徒儿不好,反正山人是个很讲缘法的人,我救了你,便是有缘,所以收你为徒。师父真的不嫌弃你的……」 扶道山人向来是个不会安慰人的,竟连什么「不嫌弃你」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见愁幽幽地望了他半晌,心情虽有一种奇怪的低落,可说出来的话,却气得扶道山人倒仰过去。 「师父,徒儿也不嫌弃您的。」 「……」 扶道山人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我忍,我忍,我使劲忍! 忍…… 忍无可忍! 实在是忍不了! 欺人太甚,这个坏徒儿欺人太甚了! 「啊哇哇哇!你实在是欺人太甚!什么叫你不嫌弃我?你什么天赋,我能收你为徒乃是你八辈子也求不来的福分,竟然还敢嫌弃我!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时候,扶道山人一下就想起横虚老怪的那封信来,一下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起来。 「你看看人家收的徒弟,十日筑基,十日筑基啊!再看看我这徒弟,这叫个什么事儿啊!十日过去了半点修为都没有!」 「师父。」见愁淡淡喊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扶道山人像是没听见,却把那一只大白鹅抱在怀里:「我怎么这么倒霉,收了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徒弟啊?人家的徒弟十日筑基,我的徒弟十天了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哎哟喂……」 「师父……师父!」见愁嘴角抽搐得厉害,她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大喊一声。 「呃?」正哭喊得起劲儿的扶道山人一下回过头来,看着见愁。 他愤愤:「还喊我干什么?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尊重老人家的!」 「师父说我十日之中修为全无,徒儿倒要问,师父这十日教了徒儿什么?」见愁脸色淡淡的。 「这……」扶道山人老脸一红,想起自己刚才抱怨的那些话,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咕咚。」 轻轻吞了吞口水,扶道山人眼珠子乱转,眼神乱晃:「那什么……师父这不是忙吗?」 「忙着赶路,忙着吃鸡腿,忙着抱大白鹅,忙着看美——」 见愁想想最后那个词,实在是不好说出来,有辱师长颜面,眼瞧着说了一半出来,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总之,师父,你有什么脸面夸人家的徒弟好?」 徒弟总是别人家的好,那也要看看师父到底什么样啊! 见愁内心已经有些崩溃了。 同样,这会儿扶道山人内心也是崩溃的。 叫他嘴贱! 数落人家之前,没好生看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扶道山人连忙安抚见愁:「别急别急,那话怎么说来着,亡羊补牢,师父认错!你这么好的徒儿,怎么可能不如横虚老怪那个左撇子徒弟?你看——」 在提到横虚老怪的左撇子徒弟的时候,见愁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她不知道十九洲有多少个十日之前被修士们收为徒弟的左撇子修士,也不敢去想。 扶道山人伸手朝着后面山下一指,见愁顺着看过去。 芳草嘉树,禽鸟啁啾。 青峰庵就在黛山山腰上,朴素的浅淡灰白色矮墙在林间露出隐约的痕迹。 见愁能依稀看见挂着「青峰庵」三个字匾额的庵门。 「下面就是青峰庵,有几名弟子在后山隐界之中查探,好像出了点儿事,师父得去看看,这山崖之上少有人来,师父传你口诀,你就在此处修炼,等着为师办完事回来。」 她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扶道山人眼睛一瞪,不乐意了。 他伸手一招,右手两指併拢如刀,朝着悬浮在半空之中的无剑轻轻一点,便听到「唰」的一声,无剑飞回,一下插在了见愁面前三尺处。 扑簌簌,剑身进入了岩石之中,震起了一小片灰尘。 「开!」扶道山人凝眉怒目,又是一个指诀一掐,同时吐气开声,一声大喝。 「当!」见愁耳边似有钟鼓齐鸣之声,身体内的气血一阵翻涌,险些有些受不住。 她定睛朝前面一看,竟然有一道深蓝的光圈,以无剑为中心,逐渐升起,最终在离地三丈高的位置合拢,形成一个深蓝色的光罩。 此时,红日西斜,残阳铺地。 深蓝色的光罩映着夕阳,有一种绚丽的美感,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在一群群昏鸦的鸣叫声中,如同脉搏一样,轻轻地膨胀,收缩。 像是……这深蓝色的光罩,本身就有生命,会呼吸一样。 见愁不禁屏息。 扶道山人倒已经习以为常,道:「你入内,盘腿坐下,把眼睛闭上。」 「是。」见愁依言走了过去,踏入蓝光之内的一剎那,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无剑静静地扎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明明是一柄木剑,竟能破开这坚硬的岩石。 兴许,这就是寻仙问道的魅力所在吧! 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散去,见愁盘膝坐下。 扶道山人并未走进来,只道:「所谓修行,便是以肉体凡胎沟通天地。天地有气,名曰『灵气』,蕴藏于万物之中,非有灵者不能见。凡人看不见灵气,也就无法修炼,除非天地之间有大才者,能领悟一些天道,能发现灵气。不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若你精诚所至,必定金石为开。现在我便帮助你先感受一下天地自然之气,你且闭眼。」 见愁依言端坐,将两手放在膝头。 扶道山人一弹指,便有一道暗光从他手中飞出,霎时间便到了见愁的眉心处,抖着尾巴往里面一钻,一下不见了踪影。 同时,见愁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眉心似乎滑入了一点儿凉凉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灵台一时清明至极。 那进来的东西,像是一股清泉,不断在她头脑之中洗涤。 见愁一下觉得昏昏沉沉起来,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 她感觉有风从自己的身边吹过,远远近近的鸟雀声也能听见,空气里有青草的香味,还有隐隐约约的炊烟…… 不。 还有点儿什么别的东西。 见愁也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它们像是忽然出现在她感知之中,有的细细的,有的一团团,像是随时在流动,就如云朵一样,有的高,有的低。 莫名地,见愁就有一种想要触碰它们的欲望。 她念头一动,那些东西就自动朝着她靠拢过来。 见愁能够清楚地感知到,随着它们的靠近,自己周身也一下放松了起来,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放松,亲切又随意。 那些东西从她皮肤的毛孔里,从她周身的气穴处,从她的眉心、掌心……涌了进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剔透的瓶子,只要将瓶塞拔开,就能不断地吸纳外面的东西。 风好像大了一些,身体仿佛充盈饱满了一些。 见愁感觉身上暖洋洋的,清凉凉的。 矛盾的感觉,几乎同时出现。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形容…… 它们很乖,进来之后,就顺着某个路线,在她的身体之中游走,像是在河流里游动一样。 见愁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 如呼吸一般收缩又膨胀的蓝色光罩外,扶道山人保持着弹指的姿势,动也没动过一下。 此刻,他因震惊张开的嘴巴已经大得能塞下一枚鸡蛋了。 他怔怔地看着无剑领域内的见愁,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阵发紧。 疯了…… 怎么可能? 这丫头片子不是跟自己一样,天赋斗盘一丈吗?怎么可能有这么惊人的天赋? 扶道山人简直要疯掉了! 日头早已沉入了山谷,天地之间一片昏暗,悬崖上罡风猎猎,颳得崖上的花树草木狂颤不已。 只有那三丈方圆的深蓝光罩,纹丝不动,依旧收缩,膨胀,呼吸不停。 这青峰山上的灵气,像是参加集会一样,不断地朝着光罩内涌来,见愁就在当中盘膝而坐。 在她身下,那一丈方圆的斗盘,以一个恒定的速度缓缓旋转。 斗盘中央的那一点——天元,竟然正在逐渐由灰暗变得明亮,甚至在不断变大。 有一点又一点的淡淡星光,从见愁的身体里漫出,又像是微尘一样洒落,落到了经纬纵横、旋转不停的斗盘上。 星光落下的剎那,斗盘上距离它最近的坤线便会发出一阵耀眼的亮光,随后变暗。 那一点星光,也就被吸入了坤线之中,并且逐渐顺着坤线,慢慢朝着天元汇拢。 越朝着中间,星光越璀璨,仿佛有一团星云,被见愁坐在身下。 山风吹起了见愁柔顺的头发,点点星光如萤火一样,映照着她瓷白的脸颊。 汇拢的星云逐渐下落,灿烂的亮光闪闪烁烁。 黑暗的悬崖上,树影摇曳,大白鹅已经将脖颈转过去,藏到身后,似乎正在酣眠,扶道山人站在这凛冽的山风之中,一双眼亮得惊人,枯瘦的身体竟如一棵老树一样遒劲。 此时此地,举世皆暗。 唯眼前—— 星河璀璨! 漫长的黑夜,还没有过去。 扶道山人知道,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他靠着旁边一棵老树坐了下来,将还在沉睡的大白鹅抱在了怀里,看着沉入修炼之中的见愁,人还在恍惚之中。 传闻之中,世上有人被称为「道之子」,乃是修行一途可遇而不可求的天才。这一类人,因其心无杂念,所以亲近自然,融合于天地。不踏入修行之途则已,一旦踏入修行之途,便可畅通无阻,他们修行一日,当得上旁人修行百日。 眼前的见愁…… 他只帮助她感知天地,可她却无师自通,竟然开始自动吸收天地灵气,运转自如。 或者说,不是见愁无师自通,而是这天地,这灵气,对她有好感,所以愿意在她经脉之中自行流转。 人与天,本就有感应。 而见愁的感应,约莫…… 强得可怕。 扶道山人想着,竟有一种倒吸凉气的冲动。 点点的灵气不断通过周身窍穴汇入见愁的身体,又在运转之后漫散出点点星光,落在斗盘上,被斗盘的坤线收集,而后汇入中心的天元处。 天元,在不断地变大。 十日筑基? 扶道山人想起横虚老怪说的徒弟,又想起见愁问自己,普通人筑基需要多久。 他记得自己说自己百日筑基已经很厉害了,可如今这徒儿…… 即便不能十日筑基,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是筑基与筑基之间也有差距,若能有一些灵药、阵法辅助,筑基会越发完美,更何况他们这一门有些出奇,若见愁在外筑基,只怕有不好的影响。 夜,还在渐渐变深。 见愁身下,万象斗盘缓缓旋转。夜空之中,素月隐没,只有满天的繁星点缀,星光闪烁。 天上地下,遥相呼应。 见愁的身上,似乎也缠着一点儿淡淡的薄雾,缭绕起来。 此刻,万象斗盘之中的天元位置,已经渐渐充盈起来,有婴儿拳头大小,里面一片混沌和朦胧,只有星尘一样的光芒,游弋其中,灵性十足,仿佛有生命。 虫鸣鸟语,越发衬得此处寂静。 山下,青峰庵也是一片黑暗,只在零星几处有一些灯火闪烁。 没有人知道,绝崖上有人在修炼。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扶道山人的目光,始终落在见愁的身上,错也不错一下。 满天星斗,被渐趋明亮的天光给衬得暗淡了,慢慢消失在爬出海面的日光之中。 一线光明,陡然从远处的海上倾泻而出。 这一刻,见愁万象斗盘上的天元,仿佛感知到什么一样,猛地一颤,光芒大放,那流溢而出的光彩,一下注入外部坤线之中。 「唰——」 一条坤线,以天元为中心,竟然一点儿一点儿地变亮! 原本暗淡的灰色,逐渐变成了炫目的白色! 点亮! 第一根坤线! 也是在这一剎那,见愁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有奕奕的神采从她瞳孔之中投射而出,一转才没了影子。 此处山崖,乃是附近最高的地方,从这里,能远远看见东面的一片茫茫大海,漫无边际。 一轮红日,此刻便从远处跃出,缓缓升高。 夺目的光芒,绽放在粼粼的海面上,深蓝色的大海,在那一瞬间,仿佛要跟着这一团亮光,一起燃烧起来。 目之所及,一片炽烈。 见愁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日出,竟然怔了好半晌。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跟着,是扶道山人的声音:「海外有仙山,缥缈云海间。人们都说,日出之处,便有仙人居住。」 「那日出的地方是十九洲吗?」见愁心神已为眼前画面所夺,并未回头,只下意识地问道。 扶道山人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是。」 见愁这才回过头来,诧异地望着扶道山人。 一夜过去,扶道山人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瞧着那荒诞不经的神情已经收起来许多,披着满身的光,别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若此刻说扶道山人乃是得道高人,她是信的。 「师父,我……」 「幸好只过去了一夜。」毫不客气的一个白眼翻过去,扶道山人「哼」了一声,「我倒没想到,你竟是个天才。」 或者说,没想到天才到这地步。 见愁闻言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昨夜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里,她明明不懂怎么修炼,可那些飘浮在天地之间,仿佛是「灵气」的东西,却像是故意来引导自己。 她不知不觉就为其所惑,随着心意而去。 经扶道山人一提醒,她才连忙起身,低下头。 身下,一轮万象斗盘,在旋转之中渐渐暗淡,可见愁依然看了个清清楚楚! 婴儿拳头大小的天元! 一条雪白的坤线! 甚至…… 她隐隐约约感觉出,就连斗盘似乎都大了一点点。 「这……」见愁有些目瞪口呆。 扶道山人「嘿嘿」一笑,绕着见愁走了两圈,不住地摸着自己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鬍鬚,像是看什么稀有动物一样看见愁。 「你是一下进入了亲和自然,融于天地的状态,倒得了无边的好处,你师父我都要看红了眼了。你是不是感觉那些灵气引导着你修炼,在你经脉之中自动运行?」 「是。」 见愁听着,扶道山人像是知道这种情况,心也就定下来大半。 扶道山人继续道:「这就对了,兴许是你天生性子并不功利的原因,它们格外喜欢你。这种融于天地获得意外收穫的情况,一般被称为『顿悟』。但对于初涉足修行的人而言,我们一般称为『天眷道之子』。也就是说,这种人被天眷顾,是天道认为最适合领悟的人。」 语气一下变得酸熘熘的,扶道山人又绕着见愁踱步,好像想要把她仔细扒开看看一样:「你说说你,经历简单,无父无母,又有过丈夫,准确地说是曾为人妇的人,按理早就过了亲近自然的时候了啊。凭什么?山人真是不明白了,难怪那些老傢伙时不时就要叫唤一声『天道不仁』。山人我算是见识到了!」 唉! 扶道山人忧郁地望着她:「难道,以后我十九洲之中,竟要多多收一些已为人妇甚至为人母的凡人为徒了?」想想那个场面,扶道山人忍不住头皮一麻,他赶紧掏出一只鸡腿塞进嘴里。绿叶老祖唉,这回可真得压压惊了,真是要被自己给吓死了! 整个过程中,扶道山人的目光都极为古怪。 见愁自己也没闲着,一直在回想当时扶道山人介绍给自己的一些境界划分。 「您说天元落成,便算是真正踏入了修行之途。待点亮斗盘,便能封盘筑基。如今徒儿已经点亮天元并坤线一根,是否已经算是一名修士了?」 「这倒是不错。」扶道山人含糊地说着,并将最后一口鸡腿肉吞了进去,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见愁思索片刻,又问:「那依师父所见,徒儿筑基会花多久?」 「……」不知为什么,在听见见愁这句话之后,扶道山人有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憋了好半天,他才梗着脖子道:「不会很久吧。」 「不会很久是多久?」怎么自己这个师父老是这样含含糊糊的?见愁皱着眉追问。 扶道山人险些被这没眼色的徒弟气得半死,他把竹竿使劲往地上戳着,灰尘不断溅起,他也不停手。 「不会很久就是不会很久!你问那么详细干什么?想要欺师灭祖不成?你师父我百日筑基容易吗?我容易吗?啊?前儿来了一个十日筑基的气我也就罢了,现在连我自己的徒弟都不知道体谅一下师父,你到底是有多想努力修炼把师父踩在脚底下?」 「这……」见愁总算是听明白了一点点,然而…… 「可是不把师父您踩在脚底下,怎么能把您痛恨的横虚老怪的徒弟踩在脚底下?」 「……」 「你这徒弟,山人我教不了了!拿着!」扶道山人早已气得吹鬍子瞪眼,打怀里一阵掏摸,一把将摸出来的一本破烂小册子砸给了见愁。 见愁吓了一跳:「师父!」两手慌忙接住小册子,她低头一看,封皮破破烂烂、油油腻腻,上头好像写着什么字,但见愁着实辨认不出。 扶道山人只把大白鹅一抱,气呼呼地说:「这就是修炼的方法了,你既然要把山人踩在脚底下,那就好好踩去!我下去办事,回头来接你,你好好在这里修炼。若我回来瞧见你在偷懒,哼哼,仔细你的皮吧!」说完,他直接一扭头,朝着悬崖背后的山道而去。 「师父!」见愁有些惊讶,大喊了一声。 扶道山人背对着她摆摆手:「别喊了,生气了!」 「……」 彻底无话可说。 见愁忽然嘆气,这师父,也真是…… 你办事就办事,把大白鹅抱去干什么? 眼见着扶道山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山道上,见愁原地坐了下来,一时有些出神。 过了好久,她眨了眨眼,从袖中取出那把穿着红绳的银锁,想起那未出世的孩子,想起扶道山人口中的「十日筑基」之人,顿时有一种烈焰灼心之感。 谢不臣…… 手指缓缓收紧,重新将这把银锁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提醒自己:她没有资格停下。 她还要为自己,为她腹中无辜丧命的孩儿,讨回一个公道。 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见愁将破烂的小册子放在膝头,慢慢翻开。 灿烂的阳光铺满大地,青峰绝壁上,见愁的影子孤零零的。 一页,一页,又一页…… 第4章 崖山门下 第4章 崖山门下 小册子上所绘,乃是修行的基础。 从人体各处的窍穴、经脉开始,到具体灵气运行的方法,里面都有所讲述。 见愁很幸运。 昨夜她是误打误撞,竟然直接顺利地开始了修炼,对修炼的过程就已经有了很直观的体验。在有成功经验的情况下,对照着小册子上写的修炼方法慢慢阅读,竟然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只是与昨夜不同的是,她引动灵气非常容易,仿佛它们天生喜欢她一样,任由她使唤。可今日再要修炼,却不一样了。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她尝试着闭上眼睛,去重新感知灵气的存在,可兴许是没了扶道山人的帮助,她能感觉到灵气的存在,却难以与它们产生共鸣。 所有的灵气只保持着原有的轨迹,不受她吸引,也不移动半分。 她以为,修炼乃是如臂使指一样简单,看来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那一瞬间,见愁感觉到了一种失落。她盘膝坐在原地,莫名地轻笑了一声。 或许,扶道山人说的是真的,她的确不是什么天才。 既然不是什么天才,那就按照普通人的路线去走好了。 见愁知道,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即便开头再难,她也不能就倒在这里。 重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见愁摒除心中的杂念,尝试着再次与周围的灵气沟通。 这一次,似乎好了一些。 如果说上一次是她向着它们招手,而它们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搭理,那么这一次,就像见愁朝着它们放声大喊,它们终于扭过头,朝着见愁走来。 努力,必定有收穫。 见愁一次次地失败着,又一次次地继续尝试着…… 红日渐渐移高,又渐渐西斜。 见愁落在地上的影子,渐渐变短,又渐渐变长。 不变的,只有无剑扩散出来的光罩,始终一呼一吸,保持在恒定的三丈方圆内。 见愁,就坐在这三丈之内,绝崖之上。 一道灵气从她天灵而入,在她的指引下,奔流在经脉之中,滋养着她的身体,并且不断地变得精纯起来。 最终,这一道灵气化作了点点的星芒,又从她眉心之中扩散而出,洒在斗盘上,被坤线搬运,汇入天元…… 如此,才算是一次修炼结束。 见愁的额头上渗出密密的薄汗,「嘀嗒」一声轻响后,她浓密的睫毛一动,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周遭的世界,变得一片黑暗。 唯有悬崖之上,高挂着一轮明月。 崖底的风吹来,吹得见愁身后山上的树木都簌簌作响。 她吐出一口浊气,站起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轻灵了不少。 按着小册子上的法门,见愁两手无名指朝内扣拢,掌心相对,一个手印结出。 「唰——」 她眼前为之一亮。 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浮现出一座如浮雕一般的万象斗盘,一丈三寸方圆,内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天元,同时还有一根半的坤线在混沌之中雪亮! 这是见愁自己的斗盘! 初学者需要手印才能唤出斗盘,可若是稍微熟练一些的修士,只需心意一动,就能让斗盘在脚下转动。 至于见愁,自然只能通过手印来唤出。 可即便如此,她也已经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了。 不过是十日。 十日之前的她,手无缚鸡之力,为人妻,为人妇;如今的她,尘世牵挂已无,却渐渐习得了一身的本领,甚至还踏入了寻常人梦寐以求的修行之路,将要寻仙问道去。 十日,恍然如梦。 喜也? 悲也? 或恐大悲之后,有喜矣。 见愁的手印,渐渐松开,脚下的斗盘也慢慢隐去。 她放眼望去,悬崖上的风很大,悬崖上的月也很大。 山下的青峰庵早已看不到什么人影和灯火,更不用说她那说走就走的师父了。 修炼了整整一日,兴许是有灵气滋养的缘故,见愁并不觉得飢饿,只是觉得口中干燥。她弯腰从包袱里取出从家里带出来的水囊,朝四周看去,想要寻个地方汲水。 不料,就在此刻,见愁忽然听见了一道怪异的响声。 「嗡——」 她豁然抬头,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竟是那柄木剑! 插在悬崖坚硬岩石上的木剑,此刻竟发出了一声哀鸣,宽大的剑身剧烈颤抖起来,原本恒定的三丈蓝光,也陡然一阵剧烈的收缩,摇晃不稳。 霎时间,三丈蓝光朝内收缩,竟然依附在了剑身之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逼了回去! 「呼啦啦!」 狂风席捲而来! 悬崖上,顿时飞沙走石一片。 山上的树木尽皆摇晃,落叶飘飞满地。 见愁站在悬崖上,素衣猎猎,险些被这阵风给吹走,她忍不住用袖子遮了遮,怕沙石眯了眼。然而,她只遮了那么一瞬,便放下了。 瞳孔放大,一怔之后,便是满眼的惊嘆! 茫茫的黑夜之中,竟然出现了无数道金光,从山腰的位置,朝着满布层云的夜空,直射而出!一片片云,如裂帛一般,被金光照破! 就连原本皎洁的皓月,在这强烈的金光之下,也不由得黯然失色。 若非周围还是漆黑的一片,见愁险些要以为此刻还在白天。 发出金光的位置,不是别处,正是扶道山人此前去了的青峰庵! 此刻,青峰庵庵门紧闭,无人进出,整个庵内也看不见半个人影。 只是见愁却能看见,整座青峰庵底下,像是压着什么一样,一阵金光从青峰庵的周围漫射而出,投入天际。那些金光,时有时无,在不同的位置闪烁流转,竟然汇成一个巨大的印记,像是一个古拙的符号。 这古拙的符号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竟然冲上了云霄! 见愁的眼底,也变得金灿灿一片,除了这个古拙的符号,再无他物。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一种神奇的预感:这个符号,绝不简单! 寂寂的黑夜,被这个印符照亮,也因这个符号沸腾。 十九洲。 一座临海的高楼上,正在饮酒作诗的狂士猛然将酒杯一放,豁然站起,目露震骇光芒,朝着海面上茫茫的海雾望去。 那锋锐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的阻隔,看到对岸的一切。 「出事了……」 同样是十九洲。 明澈见底的湖泊里,幽幽地亮起一双眼睛,深蓝色的长发浸泡在湖水里,随着水波缓缓摆动。 女人的眼眸也是蓝色的,眼底有一簇幽暗的火苗。 远在人间孤岛的那枚印符,诡异地出现在了这眼底的火苗上面。 她似是困惑地将秀眉皱起,又慢慢闭上眼睛,沉入那片纯粹的湖泊里。 依旧是十九洲。 地底洞窟之中,一座巨大的祭坛表面,乃是一面平滑的巨大铜镜。 铜镜上,盘坐着一位枯瘦老者,鬚发皆白,身上落满灰尘。 一枚印符缓缓浮现在铜镜上,金灿灿的光芒,霎时间将洞窟照亮…… 老者干枯发皱的眼皮一动,慢慢掀了开,低头一看,目光晦涩,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整个十九洲,所有有感于天地的大能修士,此刻都仰头而望。 那枚印符,都镌刻在他们的感知之中! 无一例外! 然而,此刻的见愁还不知道这到底是多大的一件事。 她极力地注视着那枚印符,直到它渐渐消散在云气里。 青峰庵下面的光芒,也渐渐地暗淡了,消散了。 无剑上原本收缩依附回剑身上的光圈,也像是恢复了几分胆气,又缓缓地撑开,将见愁笼罩在其中。 夜里,玄奥无比的印符消失了,剧烈的狂风也停歇了,刺眼的金光也消散了…… 一切归于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有一瞬间,见愁简直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只有满地的断枝落叶在提醒着她,方才所见的一切,并非幻觉。 是下面的青峰庵出事了?方才无剑也有异动,该不会是她那个便宜师父出什么事了吧? 这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见愁还在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下去找扶道山人,眼角余光一瞥,眼神一错,就瞧见下面青峰庵处忽然飘出了一缕深蓝的毫光。 那道毫光来势极快,从山腰处顺着山嵴而上。 恍惚间,见愁甚至能听见它呼啸的声音。 毫光霎时就来到见愁眼前,同时到来的还有一声惨呼:「太倒霉了,太倒霉了!徒儿,徒儿!」 「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见愁借着无剑光圈的光芒,终于看清了来人。 不是别人,正是她方才还在想的扶道山人! 「师父!」见愁不由得惊喜地喊了一声,连忙走过去,没想到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扶道山人两手撑着那根破竹竿,气喘吁吁,满脸乌黑,重要的是身上还有大片的血迹! 一时之间,见愁大惊:「师父,你受伤了!」 「我……」扶道山人低头一看,还在想自己今日表现勇猛,怎么也不该受伤,没想到一低头果然瞧见自己满身鲜血,顿时被见愁气了个半死! 「这当然都是别人的血了!」 「哦……」见愁讪讪地收回惊讶的表情,脑子里的念头左一个右一个,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是又不知到底应该先问哪个。 「师父,刚刚……」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都给我忍着。现在事态严重,刻不容缓,你赶紧跟我过来!」说着,扶道山人朝着无剑一招手,无剑立刻拔地而起,直接飞到了扶道山人身边。他一脚踩上去,顺便拉了还没反应过来的见愁一把,直接把见愁也拽上了剑,而后一个手诀掐出去,无剑立刻飞驰而去! 迎面的夜风很冷,吹得人直打哆嗦。 无剑发出深蓝色的毫光,呼啸着朝着半山腰上的青峰庵而去。 这一路上,不像是上一次御剑一样,视野开阔。 见愁放眼望去,所能见的不过黑影幢幢,似妖魔鬼怪。 「师……师父……我们要去干什么啊?」 青峰庵庵门已在眼前,可扶道山人却未停下,而是直接从半空之中掠过,朝着庵堂后面而去。 「中域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弟子竟然来这边历练,被困在了青峰庵隐界之中,还不是要山人我去救?现在传送门开启的时间就要到了,但是中间出了差错,要凑齐五个金丹以下的修士才能开启。」 扶道山人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随即啐了一口。 「你只有鍊气期,也去凑一个算了!」 见愁只能隐约明白意思,还没来得及再问,又听扶道山人道:「一会儿见了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你就说自己是崖山门下——」 无剑仍在呼啸,霎时间已经掠过了半个庵堂。 见愁朝着四周看去,庵堂之中竟然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周围的景物都在眼前飞逝而去。 「那徒儿行几?师父,您收了几个徒弟?」 「收了七个。」 无剑忽然腾起,翻过后山一片小小的斜坡,又立刻沉了下去,前面出现了一条小小的山溪。 扶道山人随口答着见愁,身体却已经紧绷起来,就要到了。 见愁浑然不知,点了点头,明白了:「那徒儿行八,算是小师妹了。」 扶道山人险些一个跟头从无剑上摔下去,他真是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身上血腥的味道不断散开,他说话的声音在黑夜之中格外响亮:「你二十来岁,还嫁过了人,那些三十六代的弟子入门的时候可都比你小,你当然是大师姐!」 大……大师姐? 见愁忍不住眼前一黑。 她这是…… 老了? 人还在怔营之中,见愁半天回不过神来,「大师姐」三个字不断在脑海中盘旋,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一丈方圆的山洞,还在不断放大! 见愁瞪大眼睛,张大嘴,还来不及惊叫出声,扶道山人已经御剑而去,朝着狭小的山洞之中扎了进去—— 一往无前! 「到了!」 扶道山人一路从庵门而来,直杀庵后而去,过了山涧,便看见一座洞穴,毫不犹豫直冲而入! 见愁原以为自己会随着无剑一头扎入黑暗之中,然后碰得头破血流,却绝没想到,能看到眼前这开阔的景象。 短暂的黑暗之后,见愁的心猛地顿了一下,随后屏息。 浓重得有如实质的黑暗,渐渐被流转的五色光芒驱散。 柔和,明亮,却不刺眼。 这像是在一座山的山腹之中,山腹底部乃是百丈方圆的水潭。 迎面一道石壁峭立而起,如刀刃削平,高高地抵在三十余丈高的山腹穹顶之上。 石壁的下部有两扇紧紧关闭着的金色巨门,在巨门上方约十丈处,石壁上深陷着一个足足占去三分之一石壁大小的巨大球体! 那是一个朝外凸出一半的球体,石质,表面坑坑洼洼,像是有镂空的古老花纹,内里却有明亮的白光,轻轻旋转,像是在球体之内流动。 那白光散射而出,也不知怎的就成了五色。绚烂的光芒,几乎夺走了见愁全部的注意力。 她还站在无剑上,耳边是呼啸的声音,距离那道石门越来越近! 越近,也就越发现自己的渺小。 「唰!」 无剑剑尖向下,降了下去,扶道山人一下落地,站在了那道巨大的石门前面。 见愁跟着走下来,在望着石门的一剎那,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要高高仰起脖子,才能艰难地看到这两扇金色大门的顶部。石壁上那巨大的球体更像是随时要落下来一般,惊险无比!球体上不断有光芒散射而出,投入四周浓重的黑暗里,倏忽消失不见。 见愁看着,都觉得心惊胆战。 「晚辈等拜见山人!」 空旷而奇异的空间里,忽然响起了几个人齐声说话的声音。 见愁吓了一跳,收回目光转身,才发现,原来这道绝壁下面,竟然还站着两男两女,身上好像都有血迹,此刻皆朝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扶道山人俯身而拜。 她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们好像太过恭敬。 扶道山人仿佛感觉到了见愁的诧异,一手持着宽大的无剑,一手杵着那一根破竹竿,一面朝着见愁转过头来,一面得意地挑着眉毛。 那一瞬间,早已了解扶道山人秉性的见愁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怎么样?师父厉害吧?害怕了吧? 见愁仿佛已经听见扶道山人说出这些话来,不由得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哼。 小丫头片子。 扶道山人见见愁没搭理自己,心里有些不爽,也不能叫人家其他门派的小辈行礼太久,遂扭头,拿起了腔调来:「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我不在的时候没出什么事吧?」 四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收了架势,抬起头来。 「从隐界出来之后,我们便再也没进去过。不过那孽畜曾多番冲撞隐界大门,都没能成功。」一道清丽柔和的声音从旁侧响起,带着一点点的心有余悸。 见愁闻声望去,说话的是两名女修之中身材纤长的那名女子。 那女子也顺势看了见愁一眼。 一袭水蓝色的纱衣,四角都绣着奇异的图案,粗粗一看像是两扇闭合的窗。她细瘦又苗条,眼波流转时有一种醉人的光晕,唇瓣更有饱满的光泽,狭长的凤眼里透着一种隐隐的刺探的神情。 见愁微微有些别扭,没说话。 她左边是个一身暗红色长袍的男修,身背赤红色剑鞘的长剑,相貌普通,身上有深褐色的血迹。更左边是第二名男修,面相憨厚,眉毛粗黑,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肩扛一把黑色大斧,右手手指上满布着新新旧旧、密密麻麻的伤疤,戴着黑色金属质的护腕。 见愁不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做成,只一看就觉得沉甸甸的。 最后,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一脸怯生生的模样,身穿红衣,脸盘儿圆圆,很是可爱,正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见愁也眨眨眼。 那小女孩一下就像是受惊了一样,收回了目光。 扶道山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不多言,只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你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处试炼,虽是不自量力,可并非你们的过错,都怪你们自家的长辈不带脑子做事。今日之事,既然被山人我撞见,自然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这番话说出之时,站在他面前的几个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见愁心里觉得奇妙,竖着耳朵听了下去。 扶道山人继续道:「传送阵必要五人才能启动,如今第五人我已经寻来。你们的试炼也就不必继续了,待会儿你们直接启动传送阵,回到十九洲。」 「多谢山人。」四人终于算是将心放回了肚子里,齐声道谢。 不过,他们同时也对扶道山人口中的「第五人」好奇了起来。 方才是一直不敢说话,不敢挑战扶道山人的权威,所以,目不斜视。可现在,松下一口气后,他们便都看向了见愁。 这几道目光一落到身上,见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心里想着,该自己自报家门了? 话已经到了喉咙口,见愁心里还有些紧张。就要开口时,扶道山人朝着她一招手:「见愁,你过来,我还有事交代于你。」 见愁? 她叫见愁? 四个人都竖着耳朵在听呢,那背剑的青年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那扛斧头的咂摸咂摸嘴,像是在心里念了念这名字。 那蓝衣女子则是多看了见愁一眼,目光流转。 至于小女孩,仿佛又克服了恐惧,好奇地看向见愁。 他们四个人心中的疑问都是一样的:她跟扶道山人是什么关系? 只可惜,见愁还不会什么读心术,无法知道旁人的想法。 听见扶道山人喊自己,她倒是吃了一惊,朝着扶道山人看去。 扶道山人朝着旁边走去。 这山腹之中的巨大空间到底是怎么形成的,见愁并不知晓,眼下她所站的这片地面,乃是从山腹深潭之中突出来的,呈半圆形向外扩展。半圆形的平台背靠石壁,面向周围的潭水,被环了一圈。 扶道山人一直走到了水边,距离那四人所站的位置有些距离。 见愁也跟了过去,正要说话,却见扶道山人抬手一弹,便有一道光幕在见愁背后亮起,将他们师徒二人与后面四人隔开。 「不必惊讶,不过隔绝声色罢了。」 在这里说话,那四个人看不到也听不到。 见愁心下瞭然,却奇怪地问:「师父有什么事情交代我吗?」 「方才怕他们出事,急着赶路,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告诉你。此处时刻可能发生危险,我要你跟他们一道离开,到达十九洲。你到那边的时候,会出现在一座海岛上,到了那边不要乱走,带着这东西,在原地等我,顶多两日,我便来寻你。」说着,扶道山人将手里那从未离身的破竹竿递给了见愁。 破竹竿脏兮兮的,共有九节,有四尺来长,平日里大概被扶道山人折腾得狠了,青翠的表面似乎也有了不少白色划痕。它看上去平淡无奇,半点儿特色也没有。 见愁犹豫半晌,还是接了过来,拿在手里。 「多谢师父。」 「我给你的《万象如一法》你也看了,内有最基本的法宝驾驭之法,你天赋卓绝,有样学样地用着唬唬人也就是了。只是传送过去,约莫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扶道山人说着,朝着那半点儿动静也没有的巨门看了一眼,眼神之中竟然藏着深深的忌惮。 「只是十九洲乃修行之地,这四人又不是我崖山修士,终究人心难测。师父看那扛斧头的像个傻子,好骗,关键时刻兴许是个靠得住的。」 人心险恶? 为什么…… 跟自己想的有点儿不一样? 见愁两手握着那根破竹竿,点了点头,在对那个扛斧汉子的印象上,倒与扶道山人判断一致。 「徒儿也这样想。对了,师父,您这破竹竿有名字吗?」 「……」 破、竹、竿? 扶道山人险些被她给气炸了!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吗?这是我远赴南海,斩来的九节竹!你知道多少人哭也哭不来半截儿吗?还破竹竿?你别拿着了,还我!」 「别别别!」 眼见着这不靠谱的师父竟然还要收回破竹竿,见愁简直惊讶万分,连忙护住。 「师父,你东西都给了,怎么还能收回?徒儿谢师父赏!」 「算你识相!」 扶道山人见她总算是老实了,心也就放下去了。 原以为有很多事情要交代,可想想除了这根破竹竿也没什么好交代的,只要见愁还有点儿脑子,到了那边之后应该不会出事。 他尽快解决这青峰庵隐界之中的问题,也可以回十九洲交差了。 于是,扶道山人直接伸手,将方才的光幕给撤掉,便带着见愁朝着那四人走了回去。 四人齐齐看向见愁,或者说她手里的破竹竿。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背剑男子沉默不语,扛斧汉子瞪圆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那蓝衣女子眼角也是一阵狂跳,有些隐隐的抽搐。 她迟疑着看了见愁许久,才向扶道山人道:「山人,这位便是您找来的第五人了吧?请恕蓝儿无礼,不知高姓大名,师出何门?」 扶道山人眉一挑,瞅了她一眼,才看向见愁。 见愁会意。 她持着那长长的苍翠九节竹,略上前半步,两手合拢朝前面抱拳,同时微微垂首,笑意清浅。 「崖山门下,见愁。」 崖……崖山门下? 一剎那,见愁短短的几个字,简直像是平地里炸开了一连串的惊雷! 开什么玩笑? 什么时候崖山竟然能看得上这样的弟子了? 自称「蓝儿」的女修听了,怔怔地看着见愁半天,惊得甚至合不拢嘴。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扭过头去看了看旁边的三位同伴,却发现他们竟与自己一样,都是一样震惊的表情。 崖山,崖山。 只这两个字,在舌尖这么回旋上一圈,就有一种涤荡人心的力量,让人望而生畏,不敢有半分轻侮。 许蓝儿还记得,当年自己自恃天赋卓绝,拜上崖山,希望能被看中拜入山门…… 可没想到…… 当日的一幕幕飞快地浮现在许蓝儿的脑海之中,让她这时候的表情,变得无比奇怪。 定定地注视着见愁,许蓝儿忍不住上下将她打量了起来,仿佛连她到底有几根头发丝也想要数个清清楚楚。 长相一般! 穿着一般! 打扮一般! 看不出半点儿仙气儿,要紧的是根本没有什么高人模样,这竟然也是崖山弟子? 为什么自己从未听过? 一系列的问题,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许蓝儿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其余的几人也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见愁,仿佛这是多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咳咳。」 眼见着所有人都傻了,扶道山人终于还是咳嗽了两声,吸引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许蓝儿这才回过神,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眼底的不相信,将方才略生硬的声音给放软了,朝着见愁一拱手:「没想到这位师妹竟然是崖山门下,倒是蓝儿眼拙……」 「什么师妹?」见愁还没开口,扶道山人首先皱了眉。 许蓝儿怔然抬头,疑惑地望着扶道山人,笑了一下,想要解释:「晚辈看这位师妹修为不高……」 「她乃我崖山门下第三十六代大弟子,按理,你们都得叫一声大师姐。」 心里骂了一声「没眼色」,扶道山人若不是顾忌着眼下都是晚辈,这会儿早一个白眼翻过去了。 见愁自报了名号之后,就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扶道山人的身边。 在听见那句「大师姐」之后,她险些没站稳,一个趔趄就要摔下去。 扶道山人像是脑门儿后面长了眼睛一样,迅速伸手扶了她一把,回头就骂她:「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见愁:「……」 其余四人:「……」 终究还是许蓝儿反应快,心中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爽,可她依旧朝着见愁强笑了一声:「原来是崖山门下大师姐,是蓝儿唐突了。在下许蓝儿,乃中域左三千剪烛派弟子,见过大师姐。」 见过大师姐…… 强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见愁慢慢弯起唇角,扬起一个极其虚伪的笑容—— 没办法,真诚不起来! 她以为自己是小师妹! 「许师妹客气了。」 许蓝儿眼角一阵跳动,放在身前的两只手险些就要掐到一起了。总觉得眼前这位「大师姐」,皮笑肉不笑,好像不怎么喜欢自己。强忍住那种转身就要走人的冲动,许蓝儿垂下了眼皮。 这一下,轮到旁边的三人了。 身着红袍的背剑青年两手抱拳,朝见愁一拱:「封魔剑派张遂,见过崖山大师姐。」 张遂。 见愁听了,默默点点头,一个字不改地回道:「张师弟客气了。」 师弟…… 已经修炼了四十六年的张遂,头一次有点儿不淡定。 眼前这位崖山「大师姐」,身上凡气未脱,就连手里持的那根九节竹都是扶道山人方才给的。 张遂虽沉默寡言,这时候却也特别想问一句:这就是为了启动传送阵,临时收来凑数的吧? 「沖霄门周狂,见过大师姐!」 中气十足的声音,接着响起。 见愁只觉得耳朵旁边嗡嗡作响,感觉这山腹穹顶上的灰尘都要被这声音给震落了。 不用说,这是肩扛大斧,长得魁梧凶悍的那位了。 瞧他这个头儿,配这名字很合适,只是性格嘛…… 见愁觉得这应当是个朴实的。 她目光淡淡,也一拱手,还是一个字不改:「周师弟客气了。」 客气了! 就不能换个词儿吗? 扶道山人在旁边听着,有一种嘆气的冲动。 不过,看见愁这僵着一张脸应付的样子,他竟然觉得有点儿爽? 「咳,好了,你们也都相互见过了,那我们——」 「还……还有我……」一个弱弱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扶道山人一愣,四下看了看,没人,接着一低头,才发现矮了许蓝儿一个半头的小姑娘。 「忘了,这儿还有一个呢!」扶道山人一拍自己的额头,对见愁道:「这里还有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可怜兮兮地站在那边,仿佛因为自己被遗忘而有些惶恐。 说实话,见愁有些奇怪。 十多岁的小姑娘,怎么也在这个看起来似乎很危险的地方? 她好奇地望过去。 感知到见愁的目光,那小姑娘像是被烫了一下,脸颊一下红了起来。 她垂下头,嗫嚅着开口:「我是无妄斋门下弟子,叫聂小晚,见过见愁大师姐。」 这一次,见愁终于换了词儿:「你多大啊?」 「啊?」 难道不应该说「聂师妹客气了」吗? 聂小晚听惯了此前见愁的说辞,这时候被她问了一句,一下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愣愣答道:「十三。」 见愁倒吸一口凉气。 扶道山人忍不住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年纪好小……」 摇摇头,见愁有些感嘆。 此言一出,许蓝儿立刻看了见愁一眼。这眼神里,透着一种惊讶,不理解…… 周狂则是愣了,然后笑了一下。他扛着那把斧头,憨厚地对着见愁道:「见愁大师姐有所不知,修士修行,年纪自然是越小越好。别看小晚才十三,可现在已经是筑基中期了,在我们四人中,境界仅次于张师兄。」 她也猜到是如此,随后看向了那背剑青年:「那看来张师弟的修为乃是最高的了。」 「正是。」周狂点了点头,用空着的那只大手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虽修行已有八年,却也才刚筑基不久,不能与他们相比。」 旁边负剑的张遂听了这话,脸便黑了,眼角微跳。 修行八年,筑基初期;修行四十余年,筑基后期。 张遂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偏偏这大个子周狂不是个会说话的,在这危急时刻,也没办法与他计较。 只有旁边的许蓝儿听了周狂的话,咯咯笑出声来,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气氛一时诡异。 见愁一眼扫过去,虽不明白这里到底有什么玄机,却也看出这几个人的确是巧合凑在了一起,彼此之间颇不对盘,貌合神离。 她没说话。 扶道山人回头看了一眼那金色巨门,沉声道:「你们也算是认识了,废话山人也不再多说,进去吧。」 「是。」四人齐声应道。 许蓝儿从袖中取出一枚方形玉佩一样的东西,与几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便朝着不远处的水潭边走去。 其余几个人连忙跟上。 扶道山人拍了拍见愁的肩膀,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见愁心里有些忐忑,在感觉到扶道山人手掌的力度之后,才安心许多。 将手中的九节翠竹握紧,见愁深吸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原来,在水潭旁边不远处的地面上,竟然刻着一个古老的阵法。勾连的直线深陷入地面之中,纵横交错,每个交错的点上都有一个比较大的凹槽。 此刻,许蓝儿从袖中取出一枚又一枚晶莹剔透如白玉一般的等大石头,放入凹槽之中。 见愁走了上来,恰好站在聂小晚的旁边,也跟他们一起看着。 这就是传送阵吗? 这东西能送她去十九洲? 见愁心里未免存了几分疑惑。 也许是看出见愁在想什么,扶道山人解释道:「宇宙宇宙,四方上下为宇,古往今来为宙。传送阵,便是一种对空间规则的领悟和使用,原本是领悟了天地的修士才能使用,不过手里有『钥匙』,也能借用阵法,穿梭于不同的空间。其玄奥处,待你修行有成,就能了解一二了。若是好奇,便努力修炼吧。」 空间规则? 见愁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谢师父指点,徒儿谨记。」 这边许蓝儿忙完之后,便直起身子,手持那枚玉佩,也就是扶道山人口中的「钥匙」,站在了传送阵中央,朝外面四人点点头。 张遂、周狂、聂小晚和见愁,一一走入了传送阵中,站在许蓝儿的身边。 扶道山人上前来,就站在传送阵外。他手中持着那柄宽大的无剑,枯瘦的身影在背后金色巨门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渺小,头顶上那个巨大球体,依旧在不断地放射光芒。 「此次青峰庵隐界之行,尔等已闯下大祸,待回到十九洲后,自有你们的师门向尔等问罪。往后切记,试炼之事,当量力而行!」 许蓝儿等人被他这句话说得脸颊发烫,又因扶道山人在中域赫赫有名,并不敢顶撞,只唯唯诺诺道:「晚辈谨记。」 「嗯。」扶道山人这才点了点头。 于是,许蓝儿直接一把将手上的玉佩捏碎,朝扶道山人拱手道:「晚辈拜别山人。」 倏忽间,一片绚烂的白光,从传送阵深陷入地面的线条里迸射而出,数十枚白玉石头「啪」的一声碎裂,散成烟雾! 见愁只觉得一股沛然的力道,伴随着这阵白光降临。她的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在这阵白光之中,竟然有轻如鸿羽的感觉。 地面仿佛也跟着摇晃起来,金色的巨门一阵颤抖,更高处那陷入石壁之中的巨大球体也似乎晃动不停,震颤的五色光芒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乱射而出! 许蓝儿已经露出了放心的表情,传送阵已经启动,只三息过后,他们就可以回到十九洲外的海岛了。 然而,一直在注意周边情况的张遂,却忽然睁大了眼睛,盯着那震动不停的金色巨门。 陡然一声大喝:「不好!」 同一时间,背对他们而站的扶道山人豁然转身,仿佛已经感知到即将发生什么一样,脚下重重一踩,巨大的万象斗盘瞬间在空旷的山腹之中亮起。 「轰——」 金色的大门猛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仿佛里面忽然有什么东西朝外撞了过来。 两扇高大的门,竟然也被撞开了一条门缝! 一股腥臭的气息,从门内喷吐而出。 「簌簌……」 石壁上的碎石块也跟着不断掉落下来,砸到地面上。 扶道山人毫不犹豫,立刻双手持剑,一道深蓝的剑光亮起,噼波斩浪一样,极其准确地朝着门缝而去! 深蓝的剑光与金色巨门的光芒轰然相撞! 一片气浪霎时被激起,沖向四周。 见愁所在的传送阵,立时光芒不稳,摇摇欲坠! 许蓝儿面色大变,站立不住。 站在见愁身边的聂小晚更是小脸煞白,险些摔了下去,见愁手疾眼快,连忙扶了她一把,抓住她的小手握紧。 「大师姐!」 聂小晚修为虽高,可似乎并没有见过这些大场面,关键时刻竟然比见愁还要慌乱。 见愁手心里已经是一层冷汗。 她怎么可能见过这些? 那门缝里的怪物,似乎极其厉害,撞得巨门一阵猛烈晃动,仿佛随时会冲出来。 在被扶道山人透门一剑击中之后,门内发出了一阵疯狂的哀号,只静止了一瞬,立刻就更疯狂地撞击起来! 见愁身边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将自己的法宝取出,脚下斗盘接二连三地亮起。 一眼扫过去,见愁就发现他们的斗盘都跟扶道山人的很类似,雪白的坤线上,已经落下了一颗又一颗的黑色道子,一些道子被坤线勾连在一起,像极了夜空之中的星斗。 那一瞬间,见愁忽然震了一下。 前方巨门处,扶道山人已经持剑与门内的怪物困斗起来;身边,四个十九洲的修士严阵以待;眼前,传送阵的白光在一阵颤抖之后,终于稳定了下来,更为灿烂。 快了,快了。 她感觉到天地之间那股玄妙的力量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就要将自己吸走。 可这一刻的见愁,无法收回自己的目光,无法收回—— 那落在石壁顶端巨大球体上的目光! 坑坑洼洼的表面,投射出五色光彩的巨大石球,像是镶嵌在石壁顶端一般。一道又一道光芒从石球上朝外发出,又似乎在不断旋转。这些光芒的颜色都不一样,只一看便叫人觉得目眩神迷。 然而…… 一道金色的印符从见愁脑海之中飞快划过,其后是许蓝儿他们脚底下踩着的道子和道印…… 那些一道一道投射而出的光芒,并非普通的光柱,反而像是一个又一个被光芒投射出去的印记,奔向了远处的黑暗! 见愁的目光,霎时变得迷惑又震惊起来。 伴随着扶道山人与怪物斗法,整个山腹顿时潭水乱涌,碎石乱溅! 传送阵的白光沖顶而起,照得阵中所有人面色发白。 最后一息! 传送开启! 「轰——」 一声巨响! 金色的巨门仿佛不堪重负,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呻吟。 这一剎那,安静极了。 「咔嚓。」 这样轻微的声音,听在扶道山人耳中,却如雷鸣一般。 一道细小的裂痕,缓缓爬上了金色巨门…… 第5章 仙道十三岛 第5章 仙道十三岛 「哗哗……」 腥咸的海风吹拂着,夜色下墨蓝的海水朝岸边涌着,拍打着深黑色的礁石,发出一阵阵的响声。 此刻,还是夜晚。 天上的月已经斜斜挂在了海面上,金黄金黄的。 一道炽烈的白光闪过,整个海岛上空的空间,仿佛有一瞬间的扭曲。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白光散去。 见愁强忍住眩晕的感觉,第一时间朝四面望去—— 方才种种震天撼地的场面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静而广阔的大海,腥咸的海风,偶尔耳边还会飘过海鸟的鸣叫。 这里没有扶道山人。 一座海上孤岛,周围都是茫茫大海。 目之所及,只有岛上零星的树木,不远处似乎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小石涧,涧中水倒映着天上的明月,有着浅浅的波纹。 见愁脚下有些发软,站立不稳。 与她一起出现在此处的其余四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皆脸色煞白,也不知是之前在青峰庵山腹之中吓的,还是因为传送导致的不适。 「见愁师姐,你没事吧?」 手还被见愁握在掌心的聂小晚,感觉到了见愁的颤抖和虚弱,转过头来问她。 见愁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摇头道:「还好。」 她倒没想到,聂小晚竟然主动跟自己说话,不由勾起一丝微笑来。 聂小晚眨巴眨巴眼:「我一直觉得这跟坐船一样,每次都晕,师姐,你若不舒服的话,还是坐一会儿吧,坐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她伸手来扶见愁的胳膊,指了指她脚边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的石头,示意见愁坐下。 见愁也的确有些站不稳,一犹豫,最终还是坐下了。 「多谢。」她朝着聂小晚淡淡地道了声谢。 聂小晚耳根子一红,有些不大习惯。她好奇地看了见愁好半晌,又收回目光来:「你好像跟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不一样?」 见愁不知道她认识的人到底是什么样,不过…… 「反正我就这样。」 「……」 聂小晚两瓣粉唇微微分开,愣愣地看着见愁,仿佛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见愁倒没解释很多,只是朝前面看去。 许蓝儿与张遂、周狂三人,在经历了最初的不适之后,已经很快缓了过来,面上瞧不出太大的异样,只在这海岛上分头查看了一下。 三个人分作三个不同的方向,都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他们回来了。 见愁发现,这三人站定之后,相互望了一眼,脸色都不大好。 「可是出了什么事?」 见愁如今担心的只有扶道山人,毕竟片刻之前,他们还处在巨大的危机之中,如今既然已经到了海岛上,那她需要做的,就是在此处等待。 担心已经无用,毕竟自己帮不上任何忙。 只是…… 许蓝儿他们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见愁发现的异常,聂小晚也注意到了,于是跟着扭头朝他们望去。 许蓝儿的脸色很难看,张遂也是紧抿着嘴唇,脸上阴云密布,周狂则是古怪又苦恼地挠着自己的头,一把将巨斧杵在了地上。 「总觉得这地方有点儿不对劲……怎么办?」前一句是回答见愁,后一句却是问众人。 许蓝儿铁青着一张脸道:「仙路十三岛,我们原本应该被传送到第十三岛才对!」 「方才传送之时,正好遇到那孽畜冲撞隐界之门,只怕是起了波动,我们被传错地方了。」张遂开口时,倒还勉强算是平静,「我在门中之时,曾看过仙路十三岛的地图,这里乃是第十二岛,名为斩业。」 「那我们继续往东走就能到了?」周狂一下明白过来,兴奋不已。 这边的见愁却听得一头雾水,不是很明白。 聂小晚轻轻附在她耳边道:「其实从凡人世界,顺着正东方向一直渡海而出,就能到达十九洲。只是很多人会在茫茫大海之中迷失方向,而仙路十三岛,便为世人指引正确的方向。从人间孤岛的东海岸起,一共有十三座较大的岛屿,东西方向排列,一路走过这十三座岛,便有机会寻仙问道。」 所以,凡俗之人以为,这是仙路。 遂称,仙路十三岛。 见愁想起那些海外有仙山的传说,再看看脚下这座孤岛,便隐约明白了过来。 流传了千万年的那些故事,其实不过才是仙路的起点罢了。 一座一座的仙山孤岛,只是艰难的开始。 有了聂小晚的介绍,见愁一下就明白了他们的处境。 原本传送阵要将他们传送至仙路的最后一岛,如此就可轻而易举地登临十九洲,却没想到传送阵出错,把他们扔在了半道上,还要往东走,到达下一座岛,才算是到了他们最初的目的地。 也就是说,见愁与扶道山人约定的地方,也不在这里。她想着,放眼一望,便知道,此刻她面临一个更大的困境。 见愁与聂小晚说话的时候,那边的三个人也在商议对策。 这一会儿,聂小晚说完了,见愁想完了,那边的三个人也商议完了,都朝着这边走过来。 见愁抬起头来,看向他们。 站在最前面的是许蓝儿。 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见愁,目光在她抱在手臂间的九节翠竹上一晃而过,便道:「师姐,聂师妹,我们方才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 见愁听出她这声「师姐」喊得别扭极了,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心里一时觉得奇妙,见愁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聂小晚也道:「我在门中的时候,也听师门长辈说过仙路十三岛的事情。听闻,只有第十三岛才有直通十九洲的传送阵。如今我们困在这里,对这斩业岛半点儿也不了解。若此处有传送阵,兴许也能免去一些麻烦。」 说着,她看向了张遂。 张遂是此处修为最高,见识也最广博的人,此刻却摇了头:「传送阵只给十九洲的修士用,这第十二岛哪里会有?即便有,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去第十三岛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这里有五个人,而且都只有筑基期,要安全渡过茫茫大海,谈何容易? 海底又不是没有妖兽出没,运气差一些,遇到海上风暴,只会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还是周狂想得开,嘿嘿笑一声,摸着鼻子道:「实在没办法,我们也只有飞过去了,好歹也都是筑基期的修士,问题应该不大吧?」 筑基期的修士可以藉助特殊的法器,御器飞行,周狂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说了。 可其他几个人,却都露出迟疑的神色。 聂小晚悄悄看了见愁一眼,没说话。 张遂也似乎想要问什么,最终没问出口。 最终还是许蓝儿没客气,脸上带笑走出来一步,问见愁道:「我等几人或高或低也都有筑基期了,可御器飞行,只是不知见愁师姐如今是什么境界,可否驱使法宝?」 她的境界? 见愁早料到有这一出,却没想到有这么快。 她看了许蓝儿一眼,倒没撒谎:「堪堪鍊气。」 「……」 众人一时无言。 「哈,鍊气……」 许蓝儿真是一时没忍住,竟轻蔑地笑了出来,她的嘲讽,终于变得直白起来。 「见愁师姐莫怪,如今我等五人困在这斩业岛上,要想去第十三座登天岛,必要向东渡海。师姐虽是崖山门下,可我等毕竟修为微末,一己之身尚且难渡,更何况要带上一个人?如今,却是难办了。」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可也是实话。 见愁如今不过是刚刚踏入修行之路,修为微末,虽有扶道山人与似乎很厉害的崖山招牌作保,却也难保旁人不会因为她实力微末而起轻视之心。 更何况是如今? 说得难听点儿,这就是大家要逃命的时候,自己的存在于他们而言,无疑是累赘。 大难临头,夫妻尚且如同林鸟般各自飞,又何况是这原本就貌合神离的几位伙伴? 见愁还记得谢不臣的穿心一剑,如今也没想旁人帮自己什么。 她手撑着那九节竹,慢慢站起来,纤细的身子直起,竟然比许蓝儿还要高一些,挺拔一些。 望着许蓝儿,见愁淡淡笑道:「许师妹所言有理,诸位与我本无什么因果关联,不过是我师门长辈曾出手搭救你们罢了。我与师父曾约定两日后他来找我,如今虽与原来的地点略有差异,不过想来也不是很大。若我与诸位一起上路,想必是个累赘,就不拖累大家了。」 话说得很明白了,见愁并非死皮赖脸要跟着他们走。 她以为,扶道山人给自己这根九节翠竹必定有深意,这毕竟是扶道山人的法宝,兴许能据此找到她的踪迹。既然旁人不欢迎她,她也没必要厚着脸皮贴上。 要紧的是,见愁并不喜欢许蓝儿的为人与作风。 其余几人听了见愁的话,都面面相觑起来。 周狂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左看看张遂,右看看许蓝儿,见他们一个不说话,一个面露冷笑,也不知到底应该开口问谁。 目光一转,他忽然发现小姑娘聂小晚咬着嘴唇,像是已经有了什么主意。 周狂不由得眼前一亮,一下前倾着身子问道:「小晚师妹,你怎么看?」 聂小晚瞅了许蓝儿一眼,又看了面色淡漠的见愁一眼。 方才在青峰庵山腹,地颤不已,这个仅有鍊气期修为的师姐,竟然直接拉了站立不稳的自己一把…… 嘴唇轻抿,聂小晚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有些怯生生地开口:「见愁师姐乃是崖山门下,又是山人带来的,山人于我们有救命之恩,更何况,没有见愁师姐的加入,我们连到这斩业岛都不能够做到,说不准现在已经死在了青峰庵隐界外。不管怎么说,都是见愁师姐于我们有恩,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抛下她自己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许蓝儿脸色一下变了,她一手按在腰间,咬着牙喝问。 张遂与周狂两人对望了一眼,暂时没说话。 倒是见愁诧异无比,没想到关键时刻,一群素昧平生的人之中,站在自己身边的,竟然是这个小姑娘。 这跟她预想之中的结果不一样。 眼瞧着许蓝儿似乎一副随时就要动手的模样,见愁有些担心,看向了聂小晚。 没想到,聂小晚倒是半点儿害怕的神情也没有。 她紧紧地皱起了秀眉,望着许蓝儿的双眼里写满了不贊同,生硬道:「许师姐是要跟小晚动手吗?」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紧绷。 许蓝儿按在腰间的手指像是痉挛了一般,抽搐了一下,她十分忌惮地看着比自己矮许多的聂小晚,最终还是慢慢将手放了下来,掩唇轻笑。 「小晚师妹说什么呢?我怎么会?」 「不会便好。」 聂小晚咕哝了一句,倒半点儿也没客气,她转头直接看向张遂:「张师兄,若你们不肯带见愁师姐,我来就好。只是见愁师姐与我们一道走,你没意见吧?」 许蓝儿气得不行,方才压下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旁边的周狂似乎在憋笑,不过见愁看他似乎不怎么能憋得住,唇边的笑纹都荡开了。 张遂看了见愁一眼,慢慢点了头:「既然小晚师妹主动开口,我自然没意见。」 于是,聂小晚开心地去拉见愁的手:「真好,见愁师姐,张师兄都开口了,我们一起走吧!」 见愁实在有些想不到。 她发现,在这个对峙谈判的过程中,周狂只充当了一个引子的角色,许蓝儿反对,聂小晚支持,在反驳掉许蓝儿之后,直接徵询了张遂的意见。 在张遂同意之后,其他人反驳似乎也没用了。 这里面仿佛有什么规则存在。 然而,见愁并不很明白。 许蓝儿拂袖:「既然决定好了,我们调息一下便即刻赶路吧。」 说完,她懒得再多看一眼,直接转身走到一旁去,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海风吹来,仿佛带了几分清爽的味道。 见愁的目光从周狂的身上,移到张遂身上,两个人都还算是友善地对她点了点头,不过也没多说,很快就开始盘膝打坐。 原地,只剩下见愁与聂小晚二人。 聂小晚穿着一身鲜艷的衣裳,越发衬得肌肤白皙,她见见愁望过来,便调皮地朝着见愁一吐舌头。 见愁失笑:「你不怕她跟你动手吗?」 「怕。」聂小晚老老实实地点头,「不过,更怕的应该是她。我们四个人之中,她跟周师兄的修为最低,我只比张师兄低。真打起来,她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这句话一出,萦绕着见愁的疑惑,忽然就消解一空。 她什么都明白了。 垂眸瞧着聂小晚有些小得意的俏皮模样,见愁忍不住摇头笑了。 原来如此。 这就是十九洲的修士,十九洲的法则吗? 她明白了。 「见愁师姐在想什么?」 眼瞧着见愁脸上露出一抹恍然的笑意,聂小晚有些不明所以,忍不住开口问道。 见愁没说真话,只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师父会不会有事。」 毕竟那么危险的地方。 聂小晚瞪大眼睛:「是扶道山人吗?」 「是啊。」 见愁说完之后,就看见聂小晚脸上出现了仿若做梦一般的表情。 她不由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聂小晚也不知道怎么说,瞧了见愁一眼,眼底有解不开的疑惑,「你不知道崖山收徒门槛很高吗?整个中域之中,只有昆吾能与之一比。」 聂小晚的话没说全,可见愁已经明白了。 她微微一笑:「收徒门槛很高,可你又怎么知道,我的天赋不高呢?」 这一剎那,聂小晚怔怔地望着她,产生一种仿佛此时才算是认识了她的感觉。 那边,方才已经在打坐调息的三个人,听见这一句,都忍不住回头看了见愁一眼。 这句话的意思…… 好像不那么简单。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个修为极低的凡人,刚被扶道山人收为徒弟,然而现在,她竟然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天赋不错? 许蓝儿怔了半晌,一声嗤笑,直接转过头去闭上眼,封闭了五感,懒得再听一句。 其余两个人虽然心底好奇,却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好强行忍住,继续打坐调息。 只有聂小晚,望着见愁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 见愁朝她眨眨眼,难得有点儿俏皮的样子。 聂小晚一下有些兴奋起来,拽着见愁的袖子:「师姐,师姐你过来,我们聊。」 见愁好笑地任由她把自己拽到一旁去,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并排坐下。 这个夜晚,已经在结束的边缘。 天边渐渐有光亮显现,映照在聂小晚的脸上,有一种天真的美好。 「师姐……」她嗫嚅着开了口。 见愁挑眉:「想问我的天赋斗盘?」 「对。」聂小晚点头不迭,眼睛底下仿佛都要冒出小星星来。 「问旁人之前,得先要自报家门。你问我的斗盘,那你自己呢?」见愁侧头望着她。 聂小晚犹豫了一下,凑到见愁耳边,悄声道:「五尺六!」 见愁听了,一时没说话。 聂小晚说完,眼神里却露出一种满足和得意,两只眼睛眯起来,像是好看的弯月:「我们无妄斋,这一代弟子里面,就我的天赋最高,只用了六个月就成功筑基。听说就是我师父当初也只有六尺斗盘呢!」 「……」 五尺六,这一代天赋最高。 见愁琢磨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再想想自己的斗盘…… 她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来:「你师父是六尺斗盘?」 「对。」说到师父,聂小晚原本腼腆的表情,一下子飞扬了起来,「我师父也是中域里很厉害的修士,至今已修行一百六十年,如今是师门之中唯一的一个元婴期修士。」 鍊气,筑基,金丹,元婴。 见愁掐着指头算了算,又问:「元婴很厉害吗?」 「……」 一瞬间,聂小晚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话了。 「原来你真的是什么也不懂啊……」 见愁半点儿尴尬也没有,照旧一副老实人的模样点头,道:「的确什么也不懂,所以才要问你啊。」 「……好吧。」 聂小晚没脾气了。 「怎么说呢,如果说从鍊气到元婴,都是修士在修炼自己的力量,就像是一个习武之人,锻鍊筋骨皮肉。但是一旦到了出窍,就进入了心灵和精神的修炼。就像是武学的宗师,与人交战,只是坐在那边,旁人就觉得自己输了。总之是从外在修炼,转入内在,是真正的体悟天地。无妄斋虽小,却因有师尊,一直受人敬重,十万个修士里能有一个元婴就很了不得了,出窍更是难寻,寿数更有上千年,近乎长生。」 近乎长生…… 兴许还有些差别,不过相去不远。 见愁约略明白了。 她点头,想起谢不臣要求的仙、道、长生,一时莫名地笑起来:「这回明白了,那你师父也是很厉害了。」 「那是当然了。」 聂小晚把见愁说明白了,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成就感,可接下来她立刻就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问题。 「那见愁师姐你呢?你的斗盘多大?」 「这个嘛……」 其实在知道聂小晚的斗盘有多大之后,见愁已经不想说了,她现在明白扶道山人在瞅见自己斗盘的时候,为什么连鹅都不要了。 一时间,见愁犹豫了起来。 聂小晚见她这般,只当她不想说,越发磨人起来。 「我都告诉你了,还把我师父的斗盘也告诉你了,你却不说,不公平!说嘛说嘛,又不吃亏。」 「好吧。」 无奈一嘆,见愁算是知道自己磨不过聂小晚了。 她看了看那边看似专心修炼的几个人,摊开手去,道:「手给我。」 「这么神秘……」 聂小晚心里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可还是依言将自己的手伸出去,放在了见愁的手心里。 见愁握着她的手,只在她掌心轻轻画了几下。 聂小晚霎时瞪圆了眼睛:「你、你、你……」 「嘘。」 见愁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聂小晚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手心,只疑心自己是看错了,她有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见愁师姐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普通,半点儿看不出是个天才的样子啊! 一想到她写在自己手心上的那个天赋斗盘大小,聂小晚就有一种恐怖的感觉。 疯了疯了…… 真是要疯了! 当初她五尺六的斗盘都在整个中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啊! 外面那个还在修炼的许蓝儿,当初仗着自己有五尺一寸的斗盘,以为自己天赋不错,去崖山出门拜师,没想到当时的崖山长老都没多看她一眼。 都说崖山门槛高,可没想到高到这种程度! 不不不,不是这样…… 应该说,见愁不是捡来凑数的吗? 这样随随便便捡来的一个修士,竟然都能有一丈的斗盘…… 果然,这才是崖山吗? 中域无冕,崖山一剑,横绝九天! 聂小晚想起师门里流传着的那些有关崖山的古老故事,好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见愁看她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道:「你也应该去打坐修炼了吧?」 「是……」聂小晚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声音都虚弱得缥缈。 她慢慢起身,就要走过去打坐修炼,可走出去三步,她又停下了脚步,霍然回头看见愁:「见愁师姐!」 「嗯?」见愁抬头看她。 聂小晚两只眼睛明亮:「三年之后的左三千小会,你会去的吧?」 那又是什么? 见愁不明白,还没来得及问,聂小晚便又自己拍了一下手掌:「师姐这么厉害的人,肯定会去的。嗯,我一定要好好修炼,不能太丢脸!」 见愁一怔。 聂小晚却没再管她,自顾自说完,给自己打完气,就直接自己点了点头,朝旁边走去。 于是,一行人之中四个筑基期的修士都盘膝坐下了。 见愁坐在半远不近的地方,支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每个人身下都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斗盘,天元,坤线,道子,按着玄奥的线条分布…… 挨得比较紧的几枚道子之间,有坤线相连,不时有流光划过,堪称赏心悦目。 这就是道印了。 思绪,霎时顿住。 见愁脑海之中的画面,在这一刻被触发。 站在绝崖之上看见的那个神秘的金色印符,立于山腹之中那巨大的球体,发现的那些朝着四周投射的五色光柱…… 不自觉地,见愁回忆起它们的形状来。 面前就是铺着细沙的地面,见愁思索着,抬手握住那一根九节翠竹,轻轻在沙地上点画。 横,竖,横,横,竖…… 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见愁耐心地回忆着,她庆幸自己当时距离那印符很近,看得竟然十分清楚,在将最初的轮廓勾勒出来之后,她便把那些点都添加了上去。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海面上一轮红日缓缓跃出,微红的光,落在了整个海岛上,有雪白的海鸟从小岛上飞出,一下扎进了海里,溅起一阵雪白的浪花。 见愁已经停了手,这时她面前的地面上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图案。 这些图案,无一不像是星斗图。 一个又一个的点,被直线连接起来,有的是方形,有的是圆形,还有的像是一柄勺,甚至像是一棵开枝散叶的大树…… 一个,两个,三个…… 见愁数了数,加上后来在山腹之中看见的,恰好有六个。 「师姐,我们要出发了。」 脚步声近。 见愁听见声音,连忙抬头,那边周狂等人都已经结束了打坐修炼,站了起来,与许蓝儿、聂小晚一起站在那边看着自己。 修为最高的张遂朝她走来,站到她不远处,对她说话。 见愁起身,从沉思之中醒悟了过来,随意抬脚,将地上那些图案一扫,便不怎么看得清楚了。 她对着张遂一笑:「有劳张师弟提醒了。」 张遂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她脚下已经倏忽残破的种种图案,一时倒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聂小晚远远朝着她招手:「师姐快来,我们一起走!」 见愁笑着走过去。 她一身素衣,乌发如瀑,身材纤长,有种说不出的秀雅,瓷白的手指搭在翠绿的九节竹上,有着如玉一般的光泽。 在她走过来的时候,聂小晚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晃了晃。 许蓝儿一声冷哼:「都别废话了,我们此刻出发,等到了登天岛也是深夜,耽搁不起。」 说完,她直接袖子一甩,便见一道水蓝色的剑光飞出,许蓝儿身子一下抬高,凌空落在了那一把水蓝色的秀气长剑上。 只听得一声剑吟,水蓝长剑便从海岛上直冲出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毫光。 聂小晚见了,眉头皱紧,道:「走那么急,也没见飞多快。」 「哈哈哈……」旁边扛着大斧头的周狂一下就笑出声来。 张遂倒没什么反应,反手将背上的剑一拔,便连鞘朝着空中一扔,也踩了上去,道:「我们也走吧。」 聂小晚点头,左手抬起,露出了洁白的手腕,腕上有一银质的手镯,上面刻着各种各样的纹路,有些老旧。 周狂眼馋地看了看:「这就是无妄斋的明心镯吧?小晚师妹果然是无妄斋如今最得意的弟子啊。」 「不过是师父疼我罢了。」聂小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脸颊红红。 她左手两指一併,像是一个起势的手诀,那一只银镯立时就从她手腕上飞了出去,凌空旋转起来,眨眼竟然变成了一只六尺方圆的古银圆盘,其上篆刻七星法阵,一道又一道的光圈伴随着旋转散了出去。 周狂与张遂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聂小晚的法器了,却还是满眼的惊嘆。 无妄斋虽小,可底蕴也不浅哪! 见愁虽不懂十九洲到底是何情况,可也能从周狂与张遂二人的神情上看出一二,这银镯化作的圆盘,约莫很厉害。 聂小晚手一指,圆盘便自动飞了过来,停在见愁与她脚边。 她甜甜一笑:「见愁师姐请。」 见愁没客气,踏上了圆盘,这感觉与上次踩着扶道山人的剑又有不一样,颇为新奇。 聂小晚也跟上来,干脆地盘坐在圆盘上,手诀一起,圆盘便飞了出去,划出一道绚烂的银光。 「走啦!」 张遂踩在剑上,闻言竟淡淡笑了笑,瞥一眼站着瞭望远方的见愁,也直接从岛上拔起,直冲出来。 「哎,你们等等我啊!」 后面一声大喊,粗犷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见愁诧异地回过头去,便瞧见在张遂后面,周狂将那一把巨斧朝着天上扔去,斧头竟然霎时变大,周狂猛地朝上头一蹦,才算落在了斧头上,朝着这头急速飞来。 御器,似乎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见愁看看这各式各样的法宝,忍不住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九节竹,如果她也能成功筑基,这九节竹,是否也能飞起来? 一时陷入奇妙的想像之中。 见愁没说话。 聂小晚专心地驾驭着明心镯,张遂脚踩飞剑,一直跟在旁边,后头周狂的巨斧也没落下半点,大家保持着一个恒定的速度,在海面上飞行。 离开斩业岛之后没半个时辰,他们就已经看不见海岛的影子了,只有海面下时不时出现的巨大鱼群,或者是偶尔露出海面的礁石。 初时见愁还能四处打量,没一会儿,便只觉得四海茫茫,怎么看都一样。 也不知到底飞行了多久,眼见着日头已经到了正中,前面的聂小晚忽然站了起来,一脸戒备:「她怎么又回来了?」 见愁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划来一道比深海颜色更浅的水蓝色,速度极快。 这不是之前就甩开他们一直走在前面的许蓝儿吗? 竟然回来了? 「后面还有人!」 张遂目光一凝,脚下一点,长剑顿时悬停在半空之中。他眉头紧皱,已经看见了后面紧咬着许蓝儿不放的四道毫光! 有人在追她! 只这一两句话的工夫,许蓝儿就已经御剑来到他们前方。 此刻,众人终于能够看清她的表情,惊慌至极。 「救我!」许蓝儿一声大喊,声音里带着仓皇。 后头追着她的几个人紧咬着不放,跟着许蓝儿就朝见愁等人杀了过来。 张遂脸色顿时沉下,霜寒一片。 站在斧头上的周狂更是回忆起了还在青峰庵时许蓝儿的伎俩,直接叫出声来:「又玩这招!」 当初几个门派听闻青峰庵隐界开启,于是送了各自门下的精英弟子过传送阵,直接去了青峰庵。没想到,进去之后遇到种种险象,当时张遂与周狂二人正好与许蓝儿一道。 当时他们瞧她修为不高,又是个女子,并没怎么在意。 没想到,同行不久之后,许蓝儿便要独自出去,没一会儿就带回来一拨追兵。 正所谓同道有难,出手相助,他们也不好见死不救,所以就一起帮助许蓝儿抵挡追杀她的人。 没想到,他们在那边打着,许蓝儿竟然趁机逃跑,自己去取隐界之中的某样法宝,还触怒了隐界之中那头恶兽。 若非大家死伤惨重,到最后只剩下他们四个人,张遂与周狂早就跟这表里不一的女人翻脸了。 现在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周狂直接就忍不住黑了脸。 别看他是条糙汉子,真到这时候下手绝不手软! 手直接朝右边一伸,脚下的斧头一下浮起来,被周狂一手握住,眼瞧着许蓝儿飞来,他毫不犹豫直接一斧头噼出去! 「唰!」 一道暗紫色的斧影擦着许蓝儿俏丽的脸蛋噼了过去! 许蓝儿「啊」地尖叫了一声,吓了一跳,险险从侧面避开,在不远处悬停了下来,手抚着脸颊,惊诧地望着周狂:「你干什么?」 「干什么?」 周狂一声冷笑,毫不给她留面子,「嘁」了一声:「我干什么要你管!」 见愁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么离奇的一幕。 虽然早看出这几个人貌合神离,可她绝料不到这四人竟然在这当口翻了脸。 反观聂小晚,她竟然笑了一声。 她悄悄对见愁道:「这女人在隐界里的时候就耍心机,张师兄和周师兄早看不惯她,不过之前在隐界外有山人在,大家好歹都是中域修士,没胆子在崖山面前把面皮撕破,所以才忍了。」 见愁点头,明白了。 所以,现在就是不能忍了。 那厢,后来的四个追兵皆一身青色道袍,脚踏一色飞剑,直接合围上来。 打头的那一个蒙着左眼,只睁着右眼,分明是男子,眉目之间却阴柔至极,说话的时候声音细细的,仿佛一根尖针刺入见愁等人耳中。 「一年前伤了我左眼,被你逃了。没想到,十九洲这么大,竟然又让我师兄弟四人遇到了你。哼,若你肯自剜双眼,今日我们便放过你!」 森冷的声音传来,让人不寒而慄。 见愁闻言,眉头紧皱。 她看了许蓝儿一眼,此刻许蓝儿胸膛不住地起伏着,神色之间显然惊慌不已。 她倒没工夫去计较周狂方才的狂言,只对那男子道:「昔年是你想抢我法宝,害我性命,伤你一只眼,都是便宜了你。今日封魔剑派、无妄斋、沖霄门乃至于崖山门下的同道都在,且让大伙儿评评理!」 「崖山?」 那男子眼眸陡然一眯,面露骇然。 然而,他朝着后面见愁等四人一扫,却一下轻笑出声:「原来是吓唬我呢!无冕崖山,纵横中域,若有崖山门下,也不是你这等阴险狡诈的小人能结交得上的。我只问你,剜,或者不剜!」 许蓝儿恨得咬牙。 周狂与张遂已经自动靠拢到聂小晚与见愁的身边,两手一抄,直接在旁边看戏。 聂小晚年纪小,莞尔一笑,轻松建议道:「想来是许师姐你旧日仇家寻上门来了,竟连人家眼睛都伤了。天底下的事,都是有因有果,你还是早早剜了,也好逃出一条命来!」 这话虽说得讽刺,却也不无道理。 有因有果,有业有报。 于修士而言,没了双眼,也不过就是丢个面子罢了。 单看眼前这四人的修为,约莫都在筑基中期以上,一个许蓝儿哪里能抵挡? 见愁转眼已经分析出了事情的原委,便多看了那阴柔男子一眼,而后看向许蓝儿。 她会怎么做? 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巨浪袭来,拍打着近处的礁石。 雪白的浪花飞溅,轰然有声。 许蓝儿的心绪,也随着海浪的起伏而起伏。 她忌惮眼前那男子至极,又恨方才与自己同行的四人竟然不站在自己这边,屡试不爽的招数忽然失效,如今竟然只剩下自己孤军奋战! 一种难言的悲愤,让她红了眼眶。 聂小晚年纪小小,就站在见愁的身边,更有张遂周狂两人在身侧。 他们四人所在的位置,正正好,竟然挡住了自己逃跑的路…… 聂小晚是故意的! 许蓝儿回首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以阴柔男子为首的四人,也早已把她来时的路给封死。 头上,是苍苍青天;脚下,是茫茫大海。 可没有一条,是她能逃生的路。 手指越握越紧,许蓝儿知道,孤注一掷的时候到了。 她缓缓沉下心去,竟然露出了嫣然的笑容,近乎妖娆地看了聂小晚一眼:「小晚师妹说得对,看来,是到了我决断的时候。」 聂小晚戒备地望着她。 许蓝儿却没做什么,她直接一伸手,接住水蓝长剑,侧身对着那阴柔男子:「若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五夷宗门下弟子,陶璋。」 「你记性不错。」 陶璋弯唇笑了,即便没了一只眼,这笑容也颇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感,比女人还妖娆。 「既然还记得我的名姓,想来也应该记得你曾趁我重伤,连出十三剑,重创于我,还剜我一只眼的事。现在你想好,要还我一双眼吗?」 「我辈修士,能屈能伸,正如小晚师妹所言,还你一双眼,你放我一马,何乐不为?」 许蓝儿依旧在笑,她已经持剑而起,似乎要用剑尖对准自己。 聂小晚倒没想到她有这个魄力,霎时间就决断出来,倒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同时,见愁却皱了眉。 不对劲。 许蓝儿不像是这种人。 前方,陶璋凌空而立,衣袂翻飞,注视着许蓝儿。 许蓝儿拔剑而起,霎时间一片剑光绽放在海面上,周围海水被炽烈的剑光逼退,竟然朝着四面涌去,以许蓝儿为中心,矮下去一截。 一声轻喝,许蓝儿面露决绝,眼见着那一剑就要刺入她眼中。 然而,也就是在那一刻突生变故。 她手上法诀顷刻之间一变,蓝光炽烈的长剑竟然方向一转,闪电一般直奔聂小晚而去! 聂小晚就站在其中,身旁还有一个修为低微的见愁,这短短时间内,根本反应不过来,才刚察觉到,剑光就已经到了眼前。 她勉力一个手诀掐出,脚下巨大的斗盘立刻飞旋而出! 可根本来不及! 太快了! 许蓝儿这一剑,来得太快、太险! 就连站得稍远一些的张遂与周狂,都还没反应过来。 「小晚师妹!」 滔天剑光霎时间已经淹没一切,就要将聂小晚吞没。 她咬紧了牙关,小脸煞白,心底是一片惊慌。 就这样? 她第一次出远门历练,竟然就要以这样的结果惨澹收场了吗? 她还没有参加左三千小会,还没有名扬十九洲,还没有成为最厉害的仙人…… 一系列纷乱的念头闪过,聂小晚忽然发现,她不想就这样结束! 蓝色的剑光,越来越近! 聂小晚眼底泛泪,撑起薄弱的护身光罩来,就要与许蓝儿拼个玉石俱焚。 可没想到,就在这一剎那,一点翠色的光芒,忽然出现在她眼角的余光里。 聂小晚愣住了。 匆忙朝这边赶来的张遂与周狂也愣住了,甚至是远处的陶璋也没想到,「咦」了一声。 这一段时间,说来极长,实际仅有弹指。 仅仅片刻,那通透的翠色便陡然盛放,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一下横扫开去,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铺天盖地的翠色光芒背后,见愁持着九节竹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此刻她心跳如雷,握着九节竹的手也是颤抖不已。身体里不断地有灵气朝着九节竹涌去,她竟然有一种自己就要被抽干的感觉! 方才情急之下,她直接一挥九节竹朝着许蓝儿的剑光而去,却没想意外之下竟然将灵力注入,这一注入便再也无法停下。 九节竹光芒大放,原本斑驳的痕迹也瞬间被光芒沖走,变得如玉一般晶莹! 隐隐约约,所有人竟然在一片翠色的光芒之中,看见了那些光芒幻化出来的竹叶,一片片,一片片…… 剑光终于到了! 见愁再不犹豫,握紧了手中的九节竹,狠狠朝前面挥出! 「轰!」 铺天的一片翠色与剑光狠狠相撞! 一阵巨大的气浪排开,以相撞处为中心,所有的海水都翻天而起,掀起数十丈的巨浪,一片沸腾! 许蓝儿大骇,在剑光撞上那一片翠色的一瞬间,便魂不附体。 「噗!」 她一口心头血吐出来,像是遭受什么重击一样,轰然一下,被这一撞砸进了深海之中! 「砰!」 水花溅起,染红了一片。 蓝光散了。 翠色散了。 漫天的幻象也跟着散了。 见愁手持九节竹,看似平静地站在聂小晚的身边,实则已经四肢无力,头晕目眩,险些就要栽倒下去了。 她旁边的聂小晚唇边溢出鲜血来,一张小脸涨红,气血一阵翻涌。勉强笑了一下,聂小晚想要说什么,没想到一开口竟然就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小晚师妹!」 张遂周狂两人也受到了方才一撞的波及,体内气血不平,却还能勉强悬浮在空中,一见聂小晚竟然吐血,顿时大惊。 没了聂小晚驾驭,那一张古银圆盘霎时变回原形,回到她手腕上。 她与见愁两人,齐齐朝着海面栽倒下去! 幸好张遂速度够快,一个俯冲将两人接住,而后险险落在了附近的礁石上。 周狂随后跟来:「没事吧?」 张遂摇头:「还不知道。」 见愁扶了张遂的手一把,勉强还能站稳,她连忙去看聂小晚:「小晚,小晚?」 聂小晚早已闭上了眼睛,昏迷过去,身上染着血污,脸上一片煞白,没有半点儿意识了。 见愁只觉得心底一片慌乱,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她一下想起方才出手的许蓝儿,霍然回头朝着海面望去。 方才的轩然波涛,已逐渐平静下来。 陶璋站在剑上,贴着海面扫了一圈,竟然没发现半点儿踪迹,那剩下的一只右眼里,顿时寒气直冒,整个人森然又阴冷。 「好本事,身受重伤,竟然也能跑!」 跑了? 见愁听见了,一颗心幽幽沉了下去。 方才许蓝儿会朝聂小晚出手,多半是因为她在聂小晚身边,即便聂小晚是筑基中期,可要护住一个修为低微之人,也必定困难。 只要聂小晚出手抵御,许蓝儿就能直接打开一个缺口,从他们这个方向逃跑。 可没想到,关键时刻,见愁手里还有扶道山人留下的九节竹。 只是…… 许蓝儿没有得逞,换了另外的方式逃跑,如今聂小晚却昏了过去。 见愁心里乱极了,伸手握着聂小晚毫无知觉的手,茫然地问张遂、周狂二人:「她怎么样了?」 「剪烛派的澜渊一击,乃是出了名的攻击力极高,破坏力极强。你这一位朋友,即便有你挡着,也受到了波及,她仓促应对,身无防护,只怕凶多吉少了。」 一道凉凉的声音,从半空之中响起。 见愁心绪惶然之间抬眼望去,看见的是一身青色道袍踏在飞剑上的陶璋。 陶璋那一只露在外面的眼眸也一动不动地瞧着见愁:「许蓝儿满口胡言,没想到,竟还说了一句真话。你乃中域执法长老、扶道山人弟子,崖山门下?」 其他的见愁不知道,但她的确是崖山门下、扶道山人的弟子。 她不知道对方还想要做什么,也不知对方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一句,只能用已经无力的手,握紧九节竹,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将身后已经重伤的聂小晚挡住。 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 见愁的声音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而冷冽:「许蓝儿已逃,你的仇人如今重伤了我们的朋友,我们之间有共同的仇人。你想痛下杀手吗?」 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九节竹泛起了蒙蒙的翠光,又有隐隐的竹叶纹在光芒之中闪现。 见愁一双眼眸一动不动,紧紧地盯着陶璋。 陶璋的目光,则从她毫无颤抖的手指上一掠而过,似乎在猜测见愁到底是否还有一击之力。 剑拔弩张。 「呵……」 忽然一声轻笑,见愁立时警惕。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大笑。 「哈哈哈,崖山门下,哈哈……」 陶璋负手而立,竟不再多看见愁一眼,只扬长而去。 「崖山!崖山,崖山啊……」 那长笑声之中,有一种难言的壮阔与沧桑。 见愁听着那渐渐远去、混杂在浪涛声中的声音,一时有些怅惘。 「崖山……」 第6章 寒夜蜉蝣 第6章 寒夜蜉蝣 五夷宗乃中域之中一等一的大宗门,此刻所有人之中除却见愁身后的崖山,也就张遂所在的封魔剑派能与之相比。 十九洲数万万修士,兴许是张遂周狂二人闭门修炼,竟然从未听过有陶璋这一号人,倒是之前的许蓝儿很清楚对方的背景。 这人来时如风,去时无痕,只莫名其妙地嘆几句「崖山」,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是,张遂与周狂两人又不得不承认:只「崖山」二字,在舌尖转一圈,便是整个十九洲无数的传奇,无数的传说,无数的过往,无数的故事……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一时之间,只因陶璋嘆这一句「崖山」,二人也跟着怅惘起来。 过了许久,张遂慢慢收回落在虚空之中的目光,回头看向见愁,脸色又顿时复杂起来。 眼前的这女子,与他们相遇在凡世间,乃扶道山人随手拉来凑数的人。 可她,也是崖山门下。 兴许不久之后,她的名字,也会与那曾经的许许多多的故事刻在一起,成为流传在十九洲修士之中的一个传说…… 纵使有过大难,崖山,也依旧是崖山。 张遂难以控制自己脑海之中纷繁的想法,倒是周狂性子一根筋,没有想很多,他看见愁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不由得越发担心起来:「师姐,师姐?」 见愁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勉力一笑:「没事……」 「当!」 忽然一声轻响。 见愁手上一松,手中的九节竹竟然直接落了下去,砸在礁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的危机感都消散而去,她早已无力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一黑,见愁脑海之中最后的画面,便定格在了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上。 见愁做了一个梦,自被杀以来唯一一个梦。 她坐在农家小院里,慢慢地缝着谢不臣的衣服,屋子里传出一阵婴儿的哭声。于是,她连忙将手里的针线活儿放下,朝里屋走去。 似乎还是夏日。 窗外有知了声声,青翠的树木排在外面,煞是好看。 窗前摆着一架简单的摇床,在轻轻摇晃着。 见愁走了过去,却一下站住了脚。 因为,摇床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可是整个屋子里还回荡着婴儿的哭声,清脆又嘹亮。 梦里的见愁一下慌了手脚,四处走动着,大声喊着,可又不知到底在喊什么。 她找不到自己的孩子。 屋里找过了,屋外也找过了,她怔怔然回到了做针线活儿的院子,看见了还没缝完的那一件衣服,还有放在针线篓里的小拨浪鼓和…… 穿着红绳的银锁。 那一瞬间,见愁忽感万箭穿心之痛,一点儿也不亚于当日谢不臣那一剑。 她一下就醒了过来,睁开眼。 进入她视野的,是天上闪烁的星斗。 一颗,又一颗,缀在暗蓝的夜空里。 空气里有腥咸的味道,是海风。 什么时候天又黑了? 她似乎躺在一片很平坦的地方,身下并不很硌,只是从她四肢百骸之中,都传来一种酸痛的感觉。只要她一动,就仿佛有千百根针在她身体深处穿扎。 见愁想要坐起来,却难以忍受这样的疼痛,一下子跌了回去。 站在前面不远处的张遂一下看了过来:「你醒了!」 他快步走了过来,看见愁是想起身,迟疑了一下,还是俯身下去,将见愁扶起。 见愁认出他来,只觉头痛欲裂,嘴唇干裂。 「小晚呢?」 张遂一怔,半点儿也没想到见愁醒来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聂小晚。 他朝着旁边看过去。 周狂魁梧的身躯就盘坐在那里,聂小晚脸色苍白,身子娇小,就躺在他前面。 此刻一道深紫色的光芒,从周狂的手上,慢慢地延伸到聂小晚的身上,盘踞在她眉心处,缓缓转动。 见愁可以看见周狂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仿佛维持这样的动作对他而言,已经极为艰难。 张遂的声音平静而苦涩:「许蓝儿一击伤了她心脉,打乱了她体内灵气的运行,无法自愈。我与周师弟修为太低,暂时无法,只能竭力保持她伤势的稳定,等回到十九洲,去通知无妄斋,兴许她师门长辈会有办法吧。」 不过,有一句话张遂没有说。 那就是即便聂小晚能保全一条命,修为也会倒退。 不过看见愁状态并不好,所以张遂不忍告诉她。 见愁沉默了良久,才道:「一定会有的。」 她强撑着,艰难地从原地站起来,深深望了还毫无知觉的聂小晚一眼,而后朝着四面望去。 这里并不是她当时昏倒过去的狭窄礁石,而是一处巨大的岛屿。 现在见愁就站在这岛上一处小石潭旁,脚下是丈长的石块,因为靠近水潭,有青苔已经爬上石块,覆盖在表面。青苔上有浅浅的痕迹,是刚才见愁躺在这里的时候被压下的。 更远一点儿的地面上,有深深凹陷的线条。 见愁认出来,那是一座传送阵,不过上面有不少碎石,像是被人破坏了。 「见愁师姐晕倒之后,我与周师弟商议了一下,当时距离第十三登天岛已经不远,所以一人带了一个,就把见愁师姐和小晚师妹一起带到了登天岛。」 张遂慢慢叙述起见愁昏迷时的经过。 「我们以为,在登天岛有先辈们留下的阵法,我们身上也正好还有传送匙,一定可以回到十九洲陆地,寻求师门帮助。可没想到……」 见愁的目光,从那已经有些年头的传送阵收回。 「没想到,这传送阵竟然被人破坏了,是吗?」 「是……」 张遂打量着见愁,有些没想到她思维如此敏捷。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她,道:「我与周师弟在传送阵旁发现了一些血迹,还有这个东西。」 见愁手中的,是一小块碎片,玉质,触手温润,边缘处断口锋锐。 「这是什么?」 「是一块用过的传送匙。」张遂也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到底是挫败,还是无奈,「还是剪烛派的传送匙,你看右下角。」 右下角? 见愁垂眸看去,手指轻轻一挪,便瞧见了先前被她挡住的那一枚印记。 两扇窗的图纹,与之前她在许蓝儿的衣服上看见的徽记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她与我们交手,不知使用什么秘法逃脱之后,沿着先前的路线,竟然抢先我们一步来到登天岛,在使用过传送阵之后,用特殊的方法毁掉了传送阵?」 传送的时候发生波动,会影响最终传送的结果,这一点见愁已经深有体会。 「她应该也用了阵法辅助,反正先传送走了自己,再破坏掉了传送阵。」张遂声音沉重,「想必,她应该能算到小晚师妹身受重伤。如此破坏传送阵,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 心如蛇蝎。 今日张遂算是领教了。 一切都已经说完,现在的状况见愁应该也算了解了。 张遂一下提不起任何精神来。 见愁打量着这座岛,问他:「这登天岛经过的人多吗?」 「不很多。我们近暮时分到的,现在还没一个人经过。」张遂摇头,「再说,经过也没用,不会有人愿意带我们,也应该不会有人能修复传送阵。」 传送阵事关空间法则,没有那么简单。 如此一来,见愁也忽然没了话说。 这座岛屿,明显比之前的斩业岛要大上很多,一眼望不到头。 也不必去想这岛上还有第二座传送阵的可能,若见愁是许蓝儿,不会犯下这种大错;若见愁是张遂,也不会忽略这种救命的可能。 她冥思苦想,竟没有任何解决的方法。 「咳咳……」 一阵咳嗽声忽然传来。 见愁与张遂闻声同时望去,却不是聂小晚已经醒来,而是周狂咳嗽着,艰难地起身。 「怎么样了?」 见愁连忙问道。 周狂走过来,脸色黯然而沉重,摇摇头:「我修为有限,无能为力。而且……而且她伤势太重,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尽快回到十九洲,才能找到人救她。」 「……」 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十九洲,谈何容易? 张遂也觉心头一片苦涩。 见愁的目光,从二人的脸上慢慢扫过,最终落在了聂小晚的身上。 她还记得初见时这姑娘的羞涩,后来的俏皮,得知她的天赋斗盘有一丈时的震惊,还有说到左三千小会时的可爱…… 如今她却悄无声息地躺在这里,连呼吸都很微弱。 眨了眨眼,见愁慢慢垂下眼帘,转身面对周狂、张遂二人说道:「这一路上,见愁与两位师弟素不相识,却能得二位出手相助,实在幸甚。」 张遂下意识地皱了眉。 周狂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见愁应该有话要说。 「只是如今小晚伤重,实在刻不容缓。见愁知道,以两位的修为,自己渡海而去,返回十九洲,应当无虞,可若带上两个人,只怕无能为力。」见愁的声音轻轻缓缓的。 周狂一下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见愁师姐,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 周狂回过头去,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是张遂,他对他摇了摇头。 见愁见状微微一笑,心里一下轻快起来,对二人道:「不过,我还是要为难你们一下,请你们两位带小晚先去。早先已听你们说过,第十三岛,已经很接近十九洲陆地,应当不远。我们不确定什么时候这里会来人,也不敢赌,更赌不起。」 「那你怎么办?」 纵使张遂阻拦,周狂也还是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 周狂修为较低,要带一个人会很吃力,可若是张遂,却不会有问题。 只是他们带走了聂小晚,那见愁怎么办? 「如今已经过去了一日多,接近两日,我与师父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 见愁伸手一指躺在地上的九节竹,道:「我休息一下,便能恢复一些力气,用此物防身。青峰庵隐界虽险,可你们都说崖山厉害,想必师父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本来也是要在这里等他的,所以就不随你们一道去十九洲了。」 一番话下来,合情合理。 见愁的自保能力,应当无虞。 张遂与周狂之前都目睹了见愁以鍊气修为,凭藉九节竹一力硬扛了许蓝儿的澜渊一击,还是在仓促之间。若见愁能恢复过来,遇到寻常危险,自保想必不在话下。 张遂与周狂对望了一眼,已经相互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周狂被说服了。 见愁看他们两人都不说话,便知道自己一番话已经奏效,她笑道:「事不宜迟,你们赶紧先去吧。」 「可……」周狂始终觉得这样走了,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倒是张遂懂得变通,也更知道见愁此刻需要什么,他在自己腰间的一个小袋子上一拍,再伸手时,掌心之中便躺了五块白玉一般的石头和一枚黄色的纸符。 「还请见愁师姐收下。」 「这是?」 见愁觉得这石头有些眼熟。 张遂解释道:「这是五颗下品灵石,直接吸收灵石内蕴藏的灵气,会比自己调息打坐吸收来得快一些,也纯一些。至于这纸符,名为干雷符,能发出一道雷击,给师姐防身。」 这些,的确都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见愁需要恢复,需要东西防身以备不时之需。 她没有矫情,大方地伸出手去,将东西接过来,朝张遂笑笑:「那我便不客气了。」 周狂见了,也一拍脑门儿,道:「我这里也有两块,给你!」 两块下品灵石摊在周狂手上。 见愁一笑,也收下了。 「差不多了,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灵石,还这么多。回头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见愁师姐客气了,原本是我等该报答才是。」张遂犹豫一下,又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交给见愁,道,「这个也请见愁师姐收下。」 见愁接过。 这是一枚像是由乌木做成的令牌,正面一把剑,背面则刻着两个篆字,乃为「封魔」。 张遂道:「封魔剑派在十九洲自不敢与崖山并论。只是崖山树大招风,师姐若报崖山名号,或许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回头若山人那边没有消息,岛上有人经过的话,师姐持封魔剑派的令牌,更好行事一些。」 真是周全的考虑。 见愁有些没想到,她抬眸,仔仔细细地将张遂打量了一番,他还是这般沉默模样,似乎寡言少语。 只是方才所说的话,简直比前面几日加起来还要多。 见愁攥紧了令牌,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张遂这才算是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去,将躺在地上的聂小晚小心抱起来,唤出那一柄连鞘的剑,浮在他身边。 周狂也将斧头一扔,踩了上去。 见愁知道他们要走了,只站在原地望着。 张遂眼见着就要上去,临走时又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见愁。 见愁奇怪:「还有什么事?」 张遂迟疑半晌,还是开口问:「见愁师姐可有道侣?」 「道侣?」 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很明白。 旁边已经升到半空中的周狂,险些一个跟头栽下去,好不容易稳住之后,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张遂。 张遂却没半点儿知觉。 在听到见愁的疑惑之后,他怔了一下,而后轻声一笑:「我知道了。」 说完,他直接抱着聂小晚,御剑腾上半空。 「见愁师姐保重。」 见愁目送着他们离去,两道法宝的毫光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天边。 她眨了眨眼:「道侣又是什么?」 身子乏力,她重新坐在了那一块丈长的石板上,青苔的味道有些涩,她能闻到。 此刻,似乎已经是后半夜,水涧上方有不少蜉蝣飞动,像是一群微尘,透明又细小。 一只初生的蜉蝣慢慢挥动着透明的翅膀,落在了见愁身边那一根翠色的九节竹上,静止不动了。 见愁的目光下移,落到那九节竹上,也注意到了小小一点的蜉蝣,却不怎么在意。 「天下生灵……谁的命,不是命?」 无端端生出来的感想,让见愁自己也怔了片刻。 这巨大的岛屿上,只有见愁一人,显得形单影只。 天上的星星渐渐稀疏了起来,月也隐入了层云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海浪拍击海岸的声音还在,海鸟们隐约的鸣叫也还在。 只是见愁的心,忽然放空了。 十余日来,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情。这些事情计算起来,仿佛比自己之前的二十余年经历的还要多。 丈夫背叛,腹中子失,拜师扶道山人,离开山村,一路行来,甚至开始修炼,竟然也有了不同于寻常人的手段和修为,尽管非常微末。 甚至,她还结下了一些仇人,见到了一些有趣的人,结交了一些…… 朋友。 若以她十余日前的眼光来看,这一切都不可思议。 而如今,却如此真实地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天地如此广阔,是昔日的她绝对无法想像的。 正如她此刻,坐在这石潭边,孤岛上,大海旁,四面一望,是宇宙的浩瀚无尽。 大海和陆地,便是全部了吗? 不一定。 见愁抬眸,望着那缓慢移动的星斗,思绪渐渐沉下来,也纯粹起来。 她想起张遂的沉默和稳妥,想起周狂的憨厚和狂妄,想起扶道山人的荒诞不经和睿智强大,想起为了心中一时恶念而对聂小晚出手的许蓝儿,甚至…… 想起为了寻仙问道杀了自己的谢不臣。 寻仙问道? 扶道山人说,人若要成仙,便是要去寻「道」,得了「道」的真谛,便可成「仙」,超脱于世俗,飘摇于世外。 可…… 「人者,顶天立地,既怀七情六慾而生,又经生离死别之痛,终究归于天地尘土……天地为人母,人却想摆脱天地,居于其上?」 如此而言,寻仙问道,岂非悖逆人伦? 若仙便代表着灭绝人慾,无情无我,那见愁要寻的不是仙,要问的也不是道。 她想起自己很久很久以前读过的很多古书,已过去了那么久,她早该忘得一干二净了,可脑海中藏着的记忆一晃,竟然又全数迸现出来。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什么又是道呢? 若按着书上说:「道可道,非常道。」 见愁一边想,一边轻声地呢喃着。 落在九节竹上的那一只蜉蝣扇了扇翅膀,飞起来,又落回原地。 见愁又想起谢不臣这名字的来源:「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 所以,谢不臣,姓谢,名不臣,字无名。 见愁一时竟有些分辨不出他名字到底是哪个含义。 是天下没有人能让道臣服,还是他将不臣于道呢? 想到这里,她莫名地笑了一声。 心下,竟意外地平静。 袖中,藏着她放了许久的那一把银锁,见愁取出它来的时候,红绳的颜色依旧鲜艷得扎眼。 她温热的指腹,一点儿一点儿摩挲过红绳的纹路。 银锁上一个「谢」字,依旧让她心痛如绞。 仇恨。 只有在这寂静无人的时候,她才能听到心底那一片疯长的声音,穿破土壤,拔地而起,沖入云层,将整个天地都缠绕起来。 风拂面。 见愁拿着那一把银锁,脑海之中浮现的,却是村落中心,那一棵老树上飘拂的一根根红绸。 只不过过去了十几天,再想起昔日的一桩桩一件件,却像是过去了一辈子一样。 见愁慢慢吸入一口海岛上腥咸的空气,再慢慢吐出。 她终于彻底平静下来了。 白日里在斩业岛上画过的那些图案,一下出现在她的记忆里。见愁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翻开了随身带着的一本小册子,最后的几页写着灵石的用法,见愁盘腿坐下,有样学样地握住一颗张遂留下的灵石,闭上了眼睛。 肉眼可见的一缕缕白光,从见愁手中的灵石中幽幽亮起,顺着她掌心处的经脉,汇入她的手臂,而后在全身窍穴之间游走一圈。 与此同时,身下的斗盘也开始旋转,并且若隐若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见愁白日一战消耗太大,斗盘上原本被点亮的两根坤线,都有些暗淡。不过,随着新的灵力的注入,它们又渐渐饱满明亮起来。 灵气流淌到见愁身体一处,斗盘上便会有一个地方格外明亮。 斗盘与修士的身体内经脉窍穴息息相关,每一枚道子对应的位置便是一处窍穴,每一条坤线对应的都是一条经脉。 渐渐地,那一枚下品灵石变成了毫无灵气的灰白色石块,在最后一缕灵气被抽走的同时,它发出「啪」的一声哀鸣,终于崩碎成粉末,从见愁并未握紧的指缝间流下。 见愁睁开了眼睛。 此刻,她能清楚地看见旋转的斗盘,斗盘上每一根或明亮或暗淡的坤线,还有那些暗淡的应该落下道子的位置。 见愁伸出右手,前倾身体,用食指在铺着一层薄沙的地面上画了几笔。 若有大能修士在此,只怕会大吃一惊。 只因为,见愁画的不是别的,正是青峰庵出事那一日浮现在上空的巨大印符。 见愁尝试着控制斗盘轻轻旋转了一个角度,便立刻停了下来。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钥匙捅进锁眼里,正好契合在一起的机括咬合之声。 不偏不倚,见愁画出的那一枚印符的线条,竟然正好与斗盘上的一些坤线重合! 而印符上转折的那些点,落在斗盘上,恰好都是一枚又一枚还未点亮的道子的位置! 这凭空而起的神秘印符,竟然就是一枚道印! 道印,便是修行的法门! 见愁至今还记得扶道山人说过的那一句话。 修士的窍穴经脉与斗盘对应,如今斗盘上的道印已经有了,只要见愁能明白这道印上的坤线与道子,对应的是自己身体哪个位置,便能习得这道印代表的法术! 一剎那,见愁的眼眸明亮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旁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道印…… 还不仅仅是一枚,她脑子里还刻着青峰庵隐界外,那巨大的光球投射出去的五色道印! 一共六枚! 「……老天爷这是在补偿我吗?」 见愁想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随意拍了拍两手,将灵石碎裂后留在掌心的粉末拍去,收了盘膝打坐的架势,身下的斗盘,便渐渐隐没了。 然而,周围却并没有变得黑暗起来。 一点点米白的萤火,忽然闯入了见愁的视野。她微微一怔,转过头去,便瞧见了一幕静谧而优美的场景。 不知何时,水潭边竟然飞来了一群萤火虫,振动着它们小小的翅膀,在水潭边的草丛里飞来飞去,尾巴上提着小小的灯笼,只照亮自己周围小小的一片黑暗。 它们丝毫不知道,不远处还坐着一个在窥探它们的人类修士。 深沉沉的黑暗里,它们美得惊人。 见愁不觉之间,竟然有些看呆了。 直到这些萤火虫尾部的光芒,开始渐渐变得暗淡,她才感觉到,天地之间,有更加强烈的光芒投射而出。 天边,已经渐渐泛白。 一个夜晚,竟然就要这样过去了。 清晨的露珠,从石潭周围低矮草丛的叶片上滑落。 见愁眨了眨眼,一声低笑:「萤火之光,果真难以与日月争辉……」 「你也这样以为吗?」 一道难以形容的声音,从见愁的背后响起。 说年轻,似乎又饱含沧桑;说清越,却又带着隐约的沙哑;说轻浮,却又夹着一种难言的沉重…… 见愁一下转过身去,便愣了一下。 她此刻坐在那巨大石板的这一头,而那一头却站着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年。 清晨的雾气似乎遮了他的眉眼,有一种隐隐的模糊,一身浅浅的艾青色长袍,上头绣着古老而过时的花纹。 明明是个少年,却给见愁一种垂暮老人的感觉。 她竟未察觉,这少年是何时到自己身边的。 伸手自然地拿起手边的九节竹,上头落着的那一只蜉蝣,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见愁手指握紧,脸上却带笑:「你是何人?」 「我?」 少年似乎有些迷惑,他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没名字吗?」见愁诧异。 少年依旧摇头,眼底仿佛没有半点儿情绪。 他照旧问见愁:「你也觉得,萤火之光,难比日月吗?」 「萤火短暂,而日月永恒……更何况,米粒之光……差太远了。」 见愁说的不过是个事实,她虽喜欢黑暗之中的萤火,却不得不承认二者之间的差距。只是眼前这突然出现的少年,对这个问题似乎过于执着。 少年站在那一块石头的末端,青苔仿佛也爬到了他的身上。 「萤火短暂,而日月永恒。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不知道。」 见愁不很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少年一笑,竟然给人一种清风拂面的感觉。 他说:「这就是道。」 道? 见愁一怔。 她忽然感觉出眼前这少年的不凡来。 「你知道什么是道?」 「我知道。」少年淡淡地回答,「听说人人都想知道什么是道,想要向上苍求一个明证,知道自己的道是不是『道』,谓之『证道』。你也想要证道吗?」 见愁敢肯定,即便是扶道山人也不敢如此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知道什么是「道」。 千千万万年以来,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知道? 见愁以为,知道了「道」的人,约莫都已经长生不死了。 所以对眼前这名少年的话,她将信将疑。 眨眨眼,见愁道:「我倒不想证道,只是有些好奇,道到底是什么样。」 「道吗?」 少年一动也不动,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海平面。 一道红光,被冒出海平线一些的日头投射出来,映入他眼底,有种血腥的微红。 「那是一种很丑、很丑的东西。你不会想看到的……」 见愁觉得,这孩子可能脑子有点儿小毛病。 不过跟他说话的感觉很奇妙,会让见愁觉得心底宁静。 她倒不介意,换了个话题:「道这东西,我不明白。我比较好奇,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原本就在这里,是你惊扰了我,所以我才出现。」少年慢慢蜷缩着身子,坐在了见愁的对面,却一点儿也不靠近,「你听过一句话吗?朝生暮死,不饮不食;沧海一粟,蜉蝣天地。」 「不全,但听过。」见愁点了点头,「蜉蝣者,朝生而暮死。」 那少年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我是一只蜉蝣,今朝方生。」 「……」 见愁一下愣住了。 蜉蝣是种很小的虫子,常生在水边,寿命仅有短短一日。见愁曾在很多地方看见过,可自称为「蜉蝣」的「人」,却是头一次见。 少年一下笑出声来,仿佛觉得见愁很有趣:「我刚才在旁边看了你一阵,你是人吧?人都像你这样有趣吗?」 「我……不算有趣。真正有趣的人,应当像是我师父那样……」 见愁想告诉他扶道山人是什么样,可脑子里却一下冒出了方才自己说的话。 蜉蝣者,朝生而暮死。 声音一下顿住,见愁没有继续说下去。 少年道:「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没什么好说的。」见愁摇头。 少年又问:「一只蜉蝣在跟你说话,你不惊讶吗?」 「……有,不过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我今朝方生,等夕阳沉落,暮色来临,就要死去。」少年的声音,似乎开始改变,见愁能明显感觉出这声音成熟了许多,又沧桑了许多。 朝生,暮死。 眼前这少年,黄昏的时候便要死了吗? 倒是少年自己半点儿激动的情绪都没有,声音平缓得像是一条线。 「蜉蝣者,朝生暮死,生命只有一日。这也是道。可是跟你们这些修士一样,我才生不久,为何要死?我不想死。」 他又说:「你说,世上会有活过一日的蜉蝣吗?」 见愁无法回答。 少年的目光落在见愁的脸上,他道:「你们闻道可得长生,我也想。我不信我活不过一日。」 「如果不能呢?」 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沉重,兴许是因为,这少年的三言两语,好像触及了一些东西? 见愁不清楚,只是问。 「日出,我生;日落,我亡。闻道则死,凭什么?」 那少年慢慢地站了起来,望着那一轮徐徐升起的红日。 他的声音,由轻缓,而逐渐惊心动魄起来。 「若道让我活不过一日,我必使日出永不落,日落永不出!让天下无朝暮,无日夜!令时光永不流动,万古如一日!」 「……」 明明是那样轻柔和缓的语气,见愁却听出了一种逆天而为的壮阔! 她骤然之间心跳如擂鼓,抬眸望去。 少年没有回头。 见愁也不知自己是沉默了多久,感受着炽烈的阳光落入她眼底,她轻轻一眨眼,笑着道:「那就只要朝生。」 只要朝生,不要暮死。 「只要朝生?」 少年慢慢回过头来,看着见愁笑了。 他慢慢坐下来,又去看那浩瀚深蓝的大海上浮着的红日,手指搭在膝头,声音缥缈:「那正好,我还没名字,就叫朝生吧。」 见愁有些诧异,张口想要说什么。 没想到,那少年忽然侧头朝西面一望,眉头一皱。 见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瞧见远处的天空之中划来了一道深蓝色的毫光,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声大喊:「见愁丫头,见愁丫头!」 见愁顿时惊喜,一下站起身来,朝着那一道毫光挥手:「师父,徒儿在这儿!」 半空中那一道毫光一顿,站在一片深蓝光芒背后的扶道山人,终于发现了见愁,连忙转了个方向就要过来。 原本还以为扶道山人在青峰庵之中必定危险,当时那样的情况,她虽然嘴上对张遂等人说不担心,可那不过是安慰旁人也安慰自己的话罢了。 如今看见师父出现,还中气十足地喊着自己的名字,见愁心里很高兴。 脸上的笑容一下绽开,见愁忽然想起那少年来。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有趣……」 声音戛然而止。 水潭边,只有振动着翅膀、轻轻飞动的一些蜉蝣。 它们初生不久的身体被灼热的阳光照着,像是昨夜的萤火虫一样,有淡淡的光芒,状若透明。不足米粒大小的翅膀,更是轻薄得不见影子。 潭边的石头上都爬满了青苔,也包括方才见愁立足的那石板。 只是,没有了那名少年。 石板上的青苔,半点儿被压过的痕迹都没有,仿佛那里不是现在没人,而是从来没人来过。 方才那自称「蜉蝣」的少年,像是见愁的一场梦。 现在她醒了,梦也就散了。 见愁有些微怔。 她原地转了一圈,四下看去,石潭还是昨夜的石潭,半点儿藏着人的痕迹都没有。 见愁于是立住,脑海之中回荡的却是那少年惊心动魄的话语。 兴许,是走了? 她低头去看方才那一块站着人的石板,刚想要转过身去与扶道山人说话,却忽然目光一顿,凝在了那石板上。 这登天岛上的小石潭,平日应该从没人注意过,一丈长的石块就斜斜铺在水潭边,边边角角上全是青苔。 见愁慢慢走过去,弯下腰。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将石板中部有些湿润的泥土拂去。 泥土慢慢被清走,露出原本坚硬的石质表面。 一条又一条深深镌刻的痕迹,终于出现。 见愁退后了几步,将这痕迹收入眼底,是一个字。 ——朝。 朝? 除此之外,再无一字。 见愁微微一怔。 这石板,看上去像是一块倒下的石碑,不过底部有残缺,似乎是断裂的。 「呼啦啦……」 身后忽然一阵飞沙走石。 「真被他们给害惨了,呜呜呜……山人的老腰哦……」 「咚」的一声,扶道山人总算是落了地,把脏兮兮还多了一条巨大裂痕的无剑一收,立时就哭喊了起来。 见愁连忙回转身看去。 一身血污,衣衫破烂,一张皱纹横生的脸上刻满了沧桑,瞧着苦哈哈的,不知比初见面时落魄了多少。当然…… 见愁也看见了,他怀里死死搂着的大白鹅,那一只悲恸欲绝的大白鹅。 之前去青峰庵的时候,扶道山人便带着鹅,后来他抓见愁去凑数的时候,鹅不见了。见愁那时候还以为陪伴了自己许久的大白鹅已经没了,没想到…… 嘴角微微一抽,见愁听着扶道山人夸张不已的抱怨,什么同情心都没了。 「都什么关头了,师父您竟然还带着鹅!」 「那是!这可是我的大白鹅!」 扶道山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似乎是累极了,吐着舌头,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一下又一下摸着大白鹅的头,光滑的羽毛拂过掌心有不错的触感。 「舒坦,这才是舒坦日子啊……」 他摸一下,大白鹅就颤一下,扑棱扑棱翅膀,老不满了。 可惜,扶道山人半点儿没觉得自己的动作有多过分,有多「虐鹅」,他心满意足,对着见愁道:「你呢?看你身上怎么也有血?」 也有血? 见愁还看着扶道山人这一副模样发呆呢,却没料想他竟然忽然说起自己。 这一下,低头一看,她身上果然有浅浅的血迹。 她想起来了。 「不是我的,是……小晚师妹的。」 「出事了?」 扶道山人不摸鹅了。 他皱着眉抬起眼来,打量见愁,才发现她眼底虽神光奕奕,可表情并不轻松。 那四个人貌合神离,扶道山人早已看出来。 可是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四个人即便有矛盾也会忍了,更何况见愁与他们毫无利益牵扯,即便是他们在隐界之中有获得什么东西,最后产生恩仇,也不会连累到见愁。 当时拉见愁去凑数,一是因为正好合适,二来也是因为见愁几乎没有危险。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扶道山人等着见愁的回答。 见愁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离开青峰庵山腹传送阵之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扶道山人听。 扶道山人初时还好,后来就皱紧了眉头。 「你说那追杀许蓝儿之人名叫陶璋?」 「是这个名字。」见愁想起许蓝儿说的话,又道,「许蓝儿说他乃是五夷宗门下。」 对十九洲之中的宗门,见愁是半点儿也不了解,扶道山人很清楚,想了想,便对见愁解释道:「五夷宗在中域左三千宗门之中,若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排前五,乃在『上五』之列。许蓝儿出身小小剪烛派,竟然敢对五夷宗的弟子出手,这回也算是她活该。」 「上五?」 见愁又开始问了。 「罢了,原本不想跟你说这么多的,不过也快到十九洲了,该知道的还是要叫你知道。」 一只鸡腿出现在手中,扶道山人一口咬下去,大半只鸡腿就没了。 见愁看得无言。 扶道山人一边吃一边说道:「十九洲分南、北、中、极四域,师父曾告诉过你了。简单点儿说,中域就在十九洲中间那一部分。中域西面有广阔山河平原,无数宗门林立,规模或大或小,人数或儿多或少,因其数量众多,自古以来都称之为『左三千』。其中最厉害的五个宗门称为『上五』,次之的则看数量,有时候是『中五十六』,有时候是『中二百五』,其他的小门派都被划进『小三千』里去。」 「原来如此,那左三千小会呢?」见愁忽然问。 扶道山人一怔:「你怎么知道这个?」 「小晚师妹曾提过。」一提起聂小晚,见愁的神情便有些暗淡,「她好像很想去参加,还问我会不会去。我不知道,所以没答。」 「去,当然要去!」 扶道山人眼睛一瞪,鼓得老大,鸡骨头朝地上一扔,立刻气势逼人起来。 「山人我好久没去看过左三千小会了,我跟你说啊,这可是咱们中域一大盛事,左三千无数宗门都要选拔弟子去参加,每一届都会出一些惊才绝艷的人物!当初你师父我,就是从左三千小会上出来的!」 见愁明白了,有点儿像是凡俗世间的各级科举。 不过,十九洲必定更自由一些。 她一下好奇起来:「那师父是左三千小会上的第一吗?」 「……」 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扶道山人幽幽地望着见愁,有种立刻想把这徒弟团吧团吧扔进海里餵鱼的冲动。 他平复了好久的心情,才心平气和又语重心长地对见愁道:「徒儿啊,名利都是身外之物,你怎么可以这么重视排名呢?我跟你说……」 哦。 见愁抬眸瞅了扶道山人一眼。 这语气,她太熟悉了。 见愁假装什么也没听出来,道:「徒儿谨遵师父教诲,看来师父当年一定很厉害,力压群雄吧?」 「这算什么呀?」 被见愁这么一夸,扶道山人的尾巴立刻就翘起来了。 他自以为风度翩翩地一抹下巴上稀疏的鬍鬚,一副高人模样:「江山代有才人出,过三年,师父就指望你长脸了!」 「……」 忽然觉得压力好大。 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嚮往。 见愁不说话了。 扶道山人「嘿嘿」了两声,道:「你呀,等回了崖山,就好好修炼吧。十九洲可是个好地方,只要你实力比人强,别说报仇了,你想屠了十九洲都没人能把你怎么着。」 见愁想起此前聂小晚与张遂谈带不带她那件事的时候,也弯唇,莞尔道:「那还得仰仗师父调教了。」 「放心,山人我的徒弟差不了!不就是个小小的剪烛派?回头师父就带你去踏平它!」扶道山人嚣张地啃了一口鸡腿,「我还记得你有个负心汉夫君是吧?只要他踏上修行路,迟早都会到十九洲,到时候也一起撂平了!」 负心汉? 见愁闻言一怔,而后失笑。 她眉眼弯弯,想起那昆吾山横虚老怪十日筑基的徒弟,心头一阵浪涛翻涌。 海风拂面,日头已经有些火辣辣的味道。 见愁四下里一看,忽然想起时间不早了。 「师父,这岛上的传送阵已经被许蓝儿破坏,我们要怎么走?」 「这个简单。」扶道山人半点儿不在意,直接走到了见愁的身边,朝她伸手,「破竹竿给我。」 见愁看着他,没说话。 扶道山人奇怪:「叫你把破竹……」 他忽然闭嘴。 见愁唇角扯开一个微笑,和善极了:「师父,这不是你当初辛辛苦苦从南海砍来的九节竹吗?」 她还记得,在青峰庵山腹之中,她口称「破竹竿」,被扶道山人好一阵教训,结果现在…… 呵呵。 扶道山人自知失言,眼珠子骨碌碌地看着四方,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啊,风好大,真是什么都听不清了。我还是去修传送阵吧。」 其实,他心里已经哭了起来。 用破竹竿画阵法简单,要换作别的东西画真就是要吐一口血了,可现在他才不要去找见愁拿破竹竿……哦不,九节竹呢! 扶道山人决心一条道走到黑,慷慨赴死一般走到了传送阵旁。 见愁拿起九节竹,低头这么一看,真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她跟上这不靠谱的师父,走到传送阵旁看他忙碌,脑子里却忽然冒出几个字来。 见愁忽然问:「师父,我还有一个问题。道侣是夫妻的意思吗?」 「咔嚓」。 扶道山人刚刚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就要比画一下,看看能不能用,没想到突然就听见见愁这么一句话。 他手上一没留神,那石头就直接脆脆地被他摁碎了。 扶道山人见鬼一样抬起头来,仿佛想要从见愁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你……你不会告诉师父,竟然有人想要与你结为道侣吧?」 见愁有些反应不过来,扶道山人却立刻哀号了起来。 「天哪,地哪,没天理哪!山人我都单着这么多年了!不公平啊!」 第7章 九重天碑 第7章 九重天碑 这反应,真是大大出乎了见愁的意料,她用一种近乎愕然的神情瞧着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兀自用石头狠狠敲击着地面,一副委屈的模样:「徒儿啊,你实在是伤师父太深,太深啊!师父都没有道侣,你怎么可以现在就去外面勾勾搭搭?」 「师父……」 这是见愁无力到极点的声音。 不过,经过扶道山人这么一闹,见愁不用他解释,倒已经明白了「道侣」是什么意思。 「原来,修士们也是可以成亲的吗?」 「那不叫成亲。」扶道山人哭喊了一阵,听见愁误会了道侣的意思,终于还是将假模假样的眼泪给收了起来,冷哼了一声,道,「男女修士若是看对眼了,可以结为伴侣,日后一起修行,自然有双修的法门,阴阳协调,比两个人各自修炼起来可要快一些。说什么断情绝欲,大部分修士还是做不到的。」 「……我明白了。」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见愁点了点头,只是神情之中似乎多有沉默。 扶道山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只以为她是为道侣这件事烦恼,倒也没想到别的地方去:「我说,到底是谁跟你提道侣这件事的?山人我没记错的话,你才是鍊气期吧?」 「是封魔剑派的张师弟。」 见愁没隐瞒,她自己也觉得怪怪的。 「不过兴许不像师父你想的那样,他只是问我有没有道侣罢了。」 扶道山人直接送了见愁一对干净的白眼:「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当师父我瞎呢!这小子,老牛竟然也敢吃嫩草,他自个儿可修行了近五十年,你多嫩啊?」 「……」 内心是崩溃的。 见愁嘴角抽搐了一下,能不用「嫩」这个词儿吗? 「你别不服气,道侣道侣,其实跟你们凡人一样,也是要门当户对的。一个封魔剑派的臭小子,天赋平平,还敢觊觎你?做梦去吧!」 扶道山人恨得牙痒痒,他举起自己手里的小石头来,使劲地捏着,就仿佛捏着那张遂的骨头一样。 「山人我好不容易收了个女徒弟,整个崖山都找不出第二个姑娘家来!他还想挖墙脚?回头领着那群臭小子灭了他!」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见愁听着这话里的意思怎么越来越不对了? 什么叫挖墙脚,什么叫「找不出第二个姑娘家」? 难道崖山没有女弟子吗? 还有…… 「师父你收我为徒,宗门也知道?」 「废话。」扶道山人得意,「青峰庵隐界出险,崖山那帮人担心得跟什么似的,山人我脱险了,自然要搭理他们一下,顺道就说了你的事。他们呀,听说我收了个姑娘为徒,啧,那嘴脸,回头你就知道了。」 头有点儿大。 别问见愁为什么。 她扶额:「别告诉我,崖山没女弟子……」 「说对了,还真没有!」扶道山人一脸痛心的表情,「你是不知道啊,天赋高的女修都去了白月谷,说我崖山不适合女修修炼……」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下来,然而转眼就变得愤懑。 「都是瞎扯!我崖山乃整个中域唯一一个靠脸吃饭、靠脸修炼的门派!还有最痴迷于修炼的一群优秀男弟子!这回既然收了你为弟子,山人我非要他们好好睁大眼看看,崖山也能出靠脸吃饭、修为高强的女修!」 说完,他期待地看向了见愁。 「徒儿,你觉得……咦,徒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忽然有点儿头晕罢了。」 见愁咬着牙,强忍住了磨牙的冲动。 扶道山人点头,一脸欣慰。 「反正,以后就靠你给咱崖山正名了。」 师父,徒儿担不起这个重任啊!见愁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疼。 「说起来,山人我三百年没回崖山,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想来,大家久不见山人我飒爽英姿,该想得慌了。徒儿,你看师父怎样,俊不?」 他两手一张,仿佛是个很潇洒的姿态。 见愁幽幽地望着他,还有他唇边冒出来的鲜血,忍不住提醒:「……师父,你吐血了。」 一点儿也不俊! 「……咦?」 扶道山人低头,擦了擦嘴角,果然瞧见一手的鲜血。 「早不流,晚不流,这时候流!真是败坏山人形象!」 见愁见他似乎一脸无所谓,心里着实有些担心:「师父可是受伤了?」 扶道山人眼神闪了一下,一时没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道:「小伤,你这是怀疑师父没本事,竟然会受重伤吗?真是太伤师父的心了!不跟你说话了,我生气了!要修传送阵,别跟山人说话!」 都吐血了而不自知,会是小事? 见愁不相信,可看扶道山人一脸没事儿人的样子,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没走远,就一直站在他身边,怕他出什么意外。 扶道山人心里无奈,真是个惹人烦的臭丫头。 三两下把原本被破坏掉的传送阵复原,扶道山人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点儿,他随手招了招,刚才被放出去的大白鹅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被他抱在怀里。 扶道山人一手直接甩出去一把灵石,嵌进凹槽里,下巴一抬,道:「走了,入阵。」 见愁连忙踏入了阵法之中,随后扶道山人进来,直接捏碎了一枚传送匙。 「啪!」 一声轻响过后,传送阵发动。 一阵雪亮的白光,自登天岛沖天而起,直入云霄。 待到光芒暗后,这仙路第十三岛上,已空无一人,只有小石潭边的那一块丈长的石碑残骸,静静躺着。 十九洲的名字从何而来,已少有人知。 这里是修士们寻仙问道的地方,是凡俗世间传颂于诗篇之中的「上古仙乡」。这里有举手投足便能毁天灭地的大能修士,亦有汲汲营营、为了一块灵石争得头破血流的蝼蚁众生…… 几乎这里的所有人,都有一个成仙的梦,却不是人人都能成仙。 闻道碑,则是一个有关于成仙的美梦与传说。 它露出海面,约有十一丈,屹立在茫茫西海靠岸的边缘,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常年涌动的海水拍击在古老的石碑上,把石碑的底部侵蚀得坑坑洼洼。 古拙又沧桑的「闻道」二字,则竖着排列在石碑的最顶端,半点儿也不受海浪的影响。 不管是潮落还是潮起,海水从未没过此碑。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只有石碑,而无「闻道」二字。 直到,一名来自上界的真仙到此处传道,盘坐于石碑之上三天三夜。传道后,真仙飘然而去,而闻道之人皆一步登仙,白日飞升! 从此以后,这无名石碑,遂名之曰「闻道碑」。 一阵已经有些熟悉的白光闪过后,见愁的视野之中,便出现了茫茫无际的大海和那一座古老的石碑。 她看见,露出海面十一丈的石碑顶端,似乎有不规则的痕迹,像是由于常年海风吹着而风化,并不十分齐整。 扶道山人在她旁边舒爽地伸了个懒腰:「终于回来了,这里还是这个样子啊,一点儿也没变。」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闻道碑上,不过转瞬就收回了。 见愁被他的一句话拉回了注意力,终于收回目光,仔细打量起来。 她脚下踩着的是一座巨大的传送阵,地面却已经不是海岛上那样凹凸不平,而是一整块的巨大而平滑的地面,光可鑑人。 将目光从地面上收回,见愁便因眼前之所见而震颤。 传送阵并非刻画在普通地面上,而是画在一座巨大的广场上,他们所站的位置,只是这巨大广场的一个角落。此刻广场上还不断有传送阵的白光亮起,而后有不同袍服打扮的人从里面出来。 显然,这是一个刻满了传送阵的广场! 灿灿的烈日悬挂在天空上,白色的海鸟从晴朗的天边一掠而过,留下清晰的鸣叫声。 百余丈方圆的广场上,人来人往。 整个广场再无多余的建筑,显得视野开阔,只有在靠近陆地的那一面,从低到高,排列着九根玄青色的大石柱。石柱上雕刻着上古瑞兽图案,足足有三人环抱粗,屹立于广场上,被背后的青天蓝海白云一衬,给人以通天之感。 无数人站在下面,仰首而望。 见愁的目光也被吸引了。 「那是什么?」 扶道山人咂吧咂吧嘴,颇为不屑:「不过就是九重天碑,也没什么好看的。」 说着,他抬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见愁一时无言,不是说没什么好看的吗,你往那边走什么? 她真是一点儿也跟不上扶道山人的想法了。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走过,不过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显然,在这种不断有人来不断有人往的地方,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样普普通通的一个鍊气期修士,更不用说前面那个邋遢的老头儿了—— 在十九洲,这种特立独行的修士一抓一大把,大家都不稀罕看了。 当然,在看见扶道山人抱着的白鹅的时候,依旧有人嘴角抽搐。 「九重天碑是什么?这不是柱子吗?」 见愁是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起名,当然,她最好奇的还是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扶道山人手一指远处的闻道碑,道:「山人我估摸着,鼓捣出九重天碑的无聊傢伙,必定是想要学那闻道碑吧。那是咱们十九洲很有名的一个故事,回头师父有空了讲给你听。」 既然他说有空了再讲,见愁也就点了点头没多问。 她忍不住左右看看,这些走过去的人都是修士,兴许随便抓一个出来,修为都比自己高,这种感觉挺奇妙的。 见愁有些奇异的紧张,握紧了扶道山人之前给的九节竹,或者说——破竹竿。 扶道山人一面朝前面走,一面继续道:「这九重天碑,你看,最左边这个最矮,依次升高,代表的是修炼的九重境界。依次是鍊气,筑基,金丹……最后一个是通天。每一重天碑上都烙有名字,乃当世那个境界之中的最强者。」 「每个境界之中的最强者?」 见愁一下明白了。 她重新投向九重天碑的目光,一下变得有些奇怪。 「嘿嘿。」 扶道山人不用回头都知道见愁脸上是什么表情。 「年轻人哪,嚮往吧?是不是想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也烙在上面?师父可告诉你,你一会儿过去,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山人我的名字也在上头呢!」 当世,当前境界,修为最高。 如果在那个境界里,这个修士没有被打败过,他的名字就可以保留在九重天碑上。 扶道山人如今的境界虽然高了,可他年轻的时候,却是有过不败纪录的,所以在某几重天碑上,依旧能找到他的名字。 见愁知道扶道山人一定是许多年前的天才人物,可在真实地接触到这种象徵着荣耀的九重天碑时,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澎湃。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带来的。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九重天碑的近处。 站在下面朝上面望去,便能看见玄青色的石质上,镌刻着不少的名字,从底部开始,一个一个往上,镌刻的痕迹越来越新。 此刻第二重天碑下,站了不少人。 而上面,一个个名字,都是触不可及的传奇。 见愁好奇地看过去,耳边传来许多修士说话的声音。 「如今的昆吾真是了不得啊。」 「都说中域左三千专出惊艷之才,没想到这次被昆吾给捷足先登,哎,十日筑基啊!真是想都不敢想!」 「这才过去几天啊?这位的名字竟然就刻上来了,我不敢信……」 「筑基巅峰,天外剑周承江啊!竟然败给一个才踏入修行界十三天的人!」 扶道山人与见愁,几乎同时僵硬了一下。 扶道山人是因为自己百日筑基,而那些人说的却分明是「十日筑基」,这不就是横虚老怪的那个新收的徒弟吗? 这里是九重天碑啊! 现在距离横虚老怪那徒弟筑基才过去了三日,怎么可能就在这里烙名? 扶道山人不信。 他想也不想,直接穿入人群,抱着大白鹅就挤了进去,一面挤还一面喊:「见愁丫头,快来一起看看!」 站在原地的见愁,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鲜血都要逆流,无数的冰碴子混合在她的血液里,不断地冲撞着,让她迈一步,都显得艰难无比。 然而,她还是往前面走了。 距离玄青色的二重天碑越近,她血液里咆哮的冰碴子也就越凶猛。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周围不断有声音传入她耳中,她也能看见扶道山人那愤怒的表情,世间万象都飞快地从她眼底掠过。 见愁的脑子里,却空空一片。 她缓缓抬眸,从二重天碑的底部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往上面看。 这上面镌刻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他们可能已经陨落,可能已经成为传说,可能现在还光华璀璨…… 见愁目光所及之处,这些名字都飞快地闪了过去。 最终,她的头越抬越高,视线也越移越高。 仰视。 在看见最顶上那个名字的剎那,见愁觉得血液里那些冰碴子仿佛就要破体而出! 然后,它们安静了,不动了,甚至慢慢地开始消散。 一路上,见愁都在想,那个昆吾十日筑基的惊艷之才,会不会是谢不臣。这个疑问,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而如今,这疑问一下解开了。 她四肢百骸之中,又开始有暖暖的温度漫散开去。 谢不臣。 仿佛心里最沉重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仿佛心里最沉重的一种仇恨扎了根。 见愁任由它们生长着。 刻在二重天碑上的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她伤痕累累的心上。 她站在这里,卑微地仰视着那个曾经的夫君,看着他的名字高高镌刻在顶部,遥不可及。 真是陌生得快要认不出的名字。 有人嘆:「二重天碑最高,筑基修士最强,如今他可算得上是金丹以下第一人了!」 金丹以下第一人,谢不臣。 见愁听了,竟然慢慢勾唇一笑。 「师父,我们走吧。」 她淡淡地说着,目光顺着这高高的九重天碑望去,九根石柱仿佛通天,整齐地排列开去,最后一根石柱更仿佛插入云霄。 一根,两根,三根…… 一重,两重,三重…… 九重天碑呢,谢不臣不过才到第二重而已。 今日,她见他名姓如此,不知他日,他见她名姓,当如何? 她慢慢收回目光,只想:修行的路,还很长,很长。 转过身,从热闹的人群之中穿过,见愁不想再多看一眼。 背后的扶道山人整个人都有点儿蒙了:「见愁,见愁丫头!」 哎,这丫头,跑什么跑? 还想让她去看看自己的名字呢! 真是,他这个当师父的可少有这么光鲜的时候,不少天碑上都有他的名字呢! 这徒弟,半点儿也不配合! 扶道山人气呼呼地抱着没精打采的大白鹅三两步就撵了上来:「你说,你到底是有多不喜欢师父?走这么快,招你惹你了?」 朝着外面走的时候,见愁一眼看过去,就能看见开阔的广场,茫茫无际的大海,甚至海面上还有几只造型奇特的帆船在航行,她顿时觉得胸怀为之一阔。 停下脚步,见愁转过脸来就对上了扶道山人愤愤不平的目光。 她微笑道:「师父误会了,师父这般惊才绝艷的大人物,徒儿早仰威名已久,哪里需要再从这区区九重天碑上得知?所以,徒儿不看。」 头一次听见拍马屁拍得这么冠冕堂皇的。 扶道山人看着见愁,一副明白见愁已经堕落的样子,忍不住挪出一只抱鹅的手,沉重地拍了拍她肩膀,语重心长道:「徒儿啊,为师就喜欢你这样专门说大实话的人!」 「……」 扶道山人脸皮的厚度,比她想像之中的,可能还要厚那么一点儿。见愁乖觉地点了点头,一副受教模样:「那我们可以走了?」 「走吧!」 这一回,扶道山人开心了,脚步迈出去的时候那叫一个轻快。 大白鹅在他怀里把鹅颈朝天伸了伸,后仰过去。 见愁瞧着,竟觉得这大白鹅竟然像是在翻白眼。 她没忍住问道:「师父,先前在青峰庵你回来的时候也没瞧见这鹅,你把它藏哪儿了?」 「青峰庵隐界那么危险,就连山人我都是匆匆逃命,当然把它拴在了外面啊,万一伤了磕了碰了怎么办?」说着,他用手指抠抠大白鹅额头光滑的羽毛,讨好一笑,「你说是吧,好鹅。」 「……」 那个疑问又冒出来了:到底谁才是你亲徒弟? 见愁想,反正不是她自己。 海岸边的广场很大,见愁与扶道山人走了一会儿才走到广场边缘,抬眼一望,对面是茫茫大海,背后则是一片广阔的平原,沿着海岸一条低矮的山脉修筑了不少的房屋楼台,似乎是个海边的城镇。 这里,就是十九洲了。 走来走去的人们,身上服饰与人间孤岛的相比都有些不同的地方,颜色更加多样,材质也稀奇古怪。 见愁一面走,一面看,只觉眼界渐渐开阔。 扶道山人从广场旁边的台阶上走下来,笑着道:「这里算是十九洲的西南海岸,仙路十三岛的尽头就在这里,所以十分热闹。不过这地方可不平静,走在路上可要担心自己小命的。」 「有吗?」 怎么看,也像是比较普通的地方啊。 见愁没明白,危险从何而来。 扶道山人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左边,那是北。 「朝北面继续走,是斜穿十九洲的九头江,江边有一座高楼,盘踞着我十九洲中域最独特的宗门,叫望江楼。」 他又一指他们右边,那是南。 「南边继续往南,临海有一片高楼,向海而建,这里也有一股势力,与望江楼实力相近,名望海楼。」 望江楼,望海楼。 见愁下意识地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两个宗门的名字,未免太相近了吧?」 「是啊,所以山人就说了……」 扶道山人掐着自己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鬍鬚,目光深沉,仿若一个智障……不,智者。 「这两家经常打架。原本十九洲只有一个望江楼,早从中域剥离出去,不算在左三千之内,大得吓人,谁知后来内乱,自己人打自己人,一家分了两家,所以又多了一个望海楼。」 明白了。 见愁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所踩的这一片地面。 他们眼下所处的地方,正在望江楼与望海楼的交界处,可不正是最容易滋生事端的地方吗? 她想了想,道:「那我们要怎么去崖山?」 从见愁身旁经过的一个路人,忽然侧头多看了她一眼。 后头走着的他的同伴问道:「怎么了?」 那人耸耸肩,连忙与同伴一起继续往前走,道:「唉,咱们十九洲的乡巴佬真是越来越多了,刚才那人竟然问怎么去崖山,崖山啊!」 「哈哈哈,是吗?做梦的人总是很多啊……」 「唉!」 见愁听见了,不由得有些无语。 她侧头看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得意地一扬眉毛,看见见愁那表情,忍不住哼了一声:「这时候你难道不觉得有一种自豪的感觉吗?你看看你这是什么表情?」 见愁有些不解:「崖山……徒儿总觉得有些奇怪,他们对崖山……」 「心嚮往之,触不可及。可不都这样嘛。」 扶道山人这时候倒不嘲讽了,摸了只鸡腿出来,悠悠然地看着前面的道路。 崖山…… 三百年不见了。 「至于为什么,等你看到了就会知道。」 就会知道,为什么所有人提起崖山,都会是这样的口吻,都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自修行之日起,扶道山人便以崖山为荣。 同样,自踏入这一片十九洲大地开始,见愁亦会以崖山为荣。 崖山门下。 四个字,凝结着多少东西? 扶道山人想着,忽然豪气上来,鸡骨头一扔,袖子一甩,抬手一指! 「剑来!」 呼啦啦,狂风骤起,脏兮兮破烂烂的袍子随风摆动! 伴随着一声清晰悠长的剑吟,无剑—— 凭空出现。 一道深蓝色的光圈弹射而出! 这一刻,整条人来人往的大道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然而,扶道山人视若无睹。 「走,徒儿,师父带你看看这十九洲大地!上剑!」 站在剑尖的位置上,扶道山人抬首望着远方,仿佛感觉不到任何人或是震惊或是诧异的注视,他的目光之中,只有缥缥缈缈的云气,只有广阔无边的十九洲大地,只有那—— 遥远的崖山! 枯瘦的身体里,蕴蓄着惊人的力量。 那姿态,犹如老树一样遒劲又峥嵘。 见愁望着这一幕,心驰神往之情顿起,然而更多的,是胸中一股顿生的浩然之气! 她一笑:「徒儿遵命!」 上剑的动作已异常熟练,人刚站稳,扶道山人就长声一笑,直接手诀一起! 无剑,飞驰! 一道深蓝毫光沖天而起,呼啸而去! 地面上,不少修士都惊异地抬起头来。 路边高楼。 一名正在下棋的垂垂老者正与身旁的青年说话,手上一枚棋子正要落下,他却忽然一下抬起头来,望向天际。 那一道深蓝毫光乍然而起! 这是…… 那一瞬间,老者睁大了眼睛,豁然起身:「这……」 「师尊,怎么了?」 青年怔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问道。 那老者的目光,凝在那一道渐渐远去的毫光上,久久难以收回,声音里,是震撼与艰涩。 「是中域执法长老,崖山!崖山修士回来了……」 执法长老? 玩忽职守了三百年的那位崖山的修士? 青年惊愕不已,顺着师尊的视线望去。 那一道蓝光,却已经穿入浩渺的云气之中,与湛蓝的天空融为一体,踪迹难寻。 人在剑上,随着剑渐高,一路向东北方飞去,见愁的视野也开阔起来。 她能看见大海与陆地分明的界线,能看见一条大江自东北而西南,奔流入海,江边有高楼一座,直入霄汉。 莽莽平原,一片碧色,参天古树如一层层绿云覆盖在十九洲大地之上。 半空之中,则云气缥缈,位置越高,越是稀薄。 见愁抬首一望,炽烈的旭日便在头顶上,仿佛触手可及。 她低头一看,则不时有法宝的毫光从低处掠过,应当是十九洲别的修士在云间穿行。 「师父,崖山在东北方向吗?」见愁一面看着,一面发问。 「还在前方,过了这一片望江楼的范围,便是中域左三千所在,不远便是崖山山门。」扶道山人的声音在风里,依旧显得清晰有力。 见愁想了一下,却咋舌不已:「我们来时是望江楼地界,飞了这许久,还没过望江楼?」 「早着呢。」 扶道山人笑了一声,颇为洒然。 「望江楼原在江海交界处,连通海陆,海上陆上的灵宝仙药器用都在此处汇集,所以望江楼算是我十九洲的土老财,由此也拓展出了极大的势力范围。光是望江楼所辖的区域,便与整个中域左三千等大。」 「……那么大……」 见愁有些无法想像。 扶道山人摇头嘆气:「只可惜,也没有什么用,修界从不以势力范围论英雄。」 这倒是。 依着自己一路来的见闻,所有人都对崖山敬重有加,或是忌惮,或是嫉妒,却还从未听人提起过望江楼,想来不是一路。 见愁对望江楼也不感兴趣,她转问道:「那剪烛派与无妄斋呢?」 「你是想起聂小晚那丫头了吧?」扶道山人倒也明白她的心思,「我崖山与中域左三千各大门派都有联络,出了这样大的事,想必张遂处理好之后会托师门长辈送消息到崖山来,无妄斋只怕也是一样,届时你便会知道,不必担心。」 见愁听了,慢慢点头。 自登天岛一别后,她最担心的也就是聂小晚了。 也不知,他们如今怎样。 扶道山人倒是看得很开:「修行岁月漫长,千百载都是弹指一挥间,相聚有时,迟早还会遇到的。若你认真修行,三年后便是左三千小会,必定能碰上。若遇到什么旁的事情,指不定用不了三年那么久。再说了,无妄斋距离崖山也不算很远……」 「不算很远是多远?」见愁忍不住问。 扶道山人慢慢掐了掐手指,轻飘飘道:「嗯,以筑基期修士的修为来看,也就飞个七八天吧。」 「……」见愁无话可说。 她如今不过是个堪堪鍊气修为的入门者罢了。 「对了,那师父到底是什么修为?徒儿听他们说,师父很厉害。」 「我吗?」 扶道山人眉毛一扬,一副谦虚的口吻。 「你师父我不很厉害,三百年前已经是入世修为了。」 见愁立刻掰着手指数起来。 鍊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入世! 第六重! 见愁如今大约也知道修道的每一重境界的提升有多困难,忍不住惊嘆:「三百年前便已经是入世修为了,那师父如今肯定有第七重返虚或者第八重有界了吧?」 「……」 这一瞬间,扶道山人真的好想直接停下来,把无剑一抽,直接砍翻背后这个瓜娃子!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扶道山人终于还是…… 冷静不下来! 他站在剑尖张牙舞爪地喊:「你以为修炼是什么?吃饭喝水就能长个子吗?都说了修为一旦过了出窍就都是修心了,三千年也未必能修得大圆满!你还问师父是不是返虚或者有界了!你说,你到底对山人我有什么不满?你说!」 「我……」 我说不出来! 见愁哪里知道那么多?再说了,他什么时候说过过了出窍就是修心了? 只是瞧扶道山人这恼怒的模样,见愁实在不敢顶嘴半句,非常识时务地道歉:「是徒儿见识浅薄了,师父勿怪,勿怪。」 「哼!」 扶道山人这才觉得舒坦了一点儿。 「山人大人有大量,懒得跟你计较。」 「多谢师父。」见愁乖乖缩在后面,「那师父如今的修为是?」 「……哦,修为吗?」扶道山人摸了摸怀里大白鹅的羽毛,云淡风轻道,「出窍啊。」 「那也很厉……」 厉害……个头! 见愁舌头险些打结,反应都慢了半拍:「出窍?」 不对啊,三百年前是第六重入世,怎么三百年后反而到了第五重出窍了? 见愁想不通,修炼回去了,扶道山人到底怎么做到的? 扶道山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咕哝道:「山人都说了,过了出窍就是修心,修心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出窍期还是入世期有那么重要吗?哼,你给山人一打入世期修士,山人一样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好了,山人修为多少干你个小毛孩什么事,不许再多嘴!」 见愁终于知道自己这师父有多不靠谱了。 她幽幽地在扶道山人背后道:「徒儿好像知道为什么你救了那么多人,他们都忘恩负义了……」 这都是被逼的啊! 扶道山人懒得搭理,假装没听到:「风好大,风景真好,看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今天吃饱了,明天吃什么……」 说着,竟然还哼唱了起来。 见愁心里默默道:你不还抱着一只鹅吗? 前头扶道山人怀里的大白鹅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危险,扑棱了两下翅膀。 扶道山人只以为它也是兴奋了,哈哈一笑:「好鹅好鹅真聪明,下面就是崖山了!」 见愁一怔。 扶道山人朝着下面一个方向一点,便道:「徒儿站稳,我们下去了!」 啊? 见愁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整个无剑立刻朝下沉了一下,接着竟然以一个俯冲的姿态,朝着下面落去! 那一刻,见愁觉得自己仿若一颗坠地的流星! 深蓝色的毫光,在莽莽原野上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坠落在了苍苍群山之间! 见愁落在了一座河边的高台上,这高台乃是用一整块的石头雕刻而成。 过了河边的浅滩,便是一条奔流的长河,高悬于河上的乃是一条长长的索道,铺着颜色暗沉的木板,像是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有些年头了。 河对岸,则有一座苍翠高山。 见愁极目朝上远眺,却看不见山巅到底在何处,白云飘浮在山腰上,阻隔了人的视线。 扶道山人站在见愁身边,看了许久,许久。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他慢慢地朝前面走去,伸出皱纹满布的手掌,搭在索道旁长了青苔的木桩上,一声长嘆:「从索道过去,便是崖山了,这一条道,叫崖山道。」 崖山道。 见愁顺着索道望去,对岸,便是崖山。 这一座山,太高,太陡峭,面对着河岸的部分,像是一道绝壁,上面似乎隐隐有些建筑,不过隔得太远,见愁看不分明。 扶道山人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当先抬脚朝前走去。 索道很长,从河对岸的低矮山丘上延伸出去,并非过河便停止。 见愁发现,这一条索道,竟然是朝上的。 一路走过去,脚下大河奔流,浪涛咆哮,有蒙蒙水雾瀰漫起来,扑到见愁的脸上,润湿一片。 人在索道上走动,难免有些晃动。 见愁险些从这桥上摔下去。 好险。 她抬首前望,索道斜斜向上,竟然连接到了对岸那一座山的山腰位置,尽头都在云里,让人以为这一条索道乃是天梯,直入九天一般。 崖山道,还有很长。 整个这一路上,扶道山人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直到,他们走到了对岸河滩位置的时候。 见愁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她怔怔地望向了河滩:「师父,这……」 这是什么? 巨大的河流依旧奔流而去,东岸的河滩上,荒草丛生,一片青绿。 然而,这荒草之中,还有一座又一座的坟堆,或大或小,将见愁的整个视野都铺满! 成百上千座坟! 成百上千座碑! 它们都在这一条索道的下方,所有经过索道的人,都相当于踩在这上千座坟的顶上。 那一瞬间,见愁只觉得天好像也不那么亮堂了,眼前陡然有无尽的幻象展开。 孤冢千家,孤坟千里。 阴风怒号,从这千座坟间奔过,只带得荒草摇动,沙沙一片响。 「这群坟,号曰崖山千修冢,冢内所躺,皆为十甲子前极域一战中殒身的崖山门下。」 扶道山人的声音,从见愁的前方响起。 眼前的种种幻象都消散干净,见愁眼前,一片清明。 脚下,坟冢依旧,青草依依。 扶道山人脚步不停,负手而行。 「这一条大河,则是九头江的支流。传闻上古有鸟,身圆如箕,十脰(音豆,颈、脖子)环簇,其九有头,其一独缺,居于江尾,每逢子夜,溯江而上,载鬼而归…… 「他们都葬在九头江边,兴许世上真有九头鸟,能载着他们的魂魄,入极域轮回。」 声音沧桑而沉缓,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此前见愁还在奇怪,为什么那一条大江,会有那么奇怪的名字,原来有这样的出处。 只是…… 低头一望脚下无数的坟冢,见愁有一种莫名的怅惘。 听说,修士一旦身亡,便是神魂俱灭,哪里还有什么魂魄? 葬之于九头江的支流,约莫只是崖山一个美好的愿望吧? 索道很快朝着更高处延伸,师徒二人已经慢慢离开了这一片坟冢所在的河滩区域。 一步一步,像是要登天一样。 扶道山人仰头向着索道尽头望去,伸手一指,让见愁看去。 崖山万仞绝壁上,在索道穷尽的山腰之处,竟然横向朝绝壁内,凿开了一条狭窄的道路,像是一条带子,勒在山腰上。 鸟道横绝,有如天梯石栈勾连,高标如六龙回日,奇险无比! 而在这山腰的一条道上方,隐约能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的影子。 一道嘹亮的鸣叫声,响彻群山万壑。 见愁循声望去,便见更高的绝崖边缘,一只老鹰展翅从尖锐的山石尽头翱翔而去,原本巨大的影子霎时化作一枚小小的黑影。 她一时觉得踩在索道上,像是踩在浮云上一样,有些头晕目眩。 扶道山人手指着那一条横着的绝壁之道,胸中有万千的豪气。 「那也是崖山道! 「你脚下这一条索道,乃是无数崖山先辈用骸骨撑起来的,可让崖山门下弟子畅行无阻。可修炼之事,却艰苦卓绝,险峻异常,如前面这一条崖山绝道,一不留神就要摔下万丈悬崖。 「崖山是这十九洲修士最大最光辉的一条坦途,亦是最险最难熬的一条绝道! 「你想好了吗?」 是坦途,也是绝道! 见愁心神已为这一条长长的崖山道所慑,听了扶道山人的话,她遥遥望着整座崖山,仿佛与天近在咫尺的崖山! 慢慢朝前面走了三步,然后停住,见愁目光渺渺,声音冷静。 「师父,这不是坦途,也不是绝道。它只是一条…… 「我选的路。」 第8章 初入崖山 第8章 初入崖山 「好,有气魄。」 扶道山人目露赞赏之色,心里想,这不愧是只有我才能培养出来的徒弟! 想想崖山之中那一群不中用的,他觉得自己得到了安慰,遂微笑道:「既然你意已决,便去吧,此乃崖山弟子必经之道。」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见愁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向着云雾深处走去。 此时,山腰绝道之上约三十丈处。 一座大殿。 雕樑画栋自不必说,殿中燃着八只雕刻着古拙花纹的大铜炉,里面火光熊熊,仿佛自荒古燃烧至今。 殿中,一名体形微胖的男子,身穿织金长袍,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下方的云气。 一条长长的索道,从河对岸延伸而来。 他瞧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的姥姥,扶道师伯总算是回来了,这烂摊子本座真是管不了了!」 站在他身后的四个白发长老,听见这悲切的一声,齐齐对望一眼,同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前这白白净净的胖子,不是旁人,正是外面人人称颂的崖山掌门—— 郑邀! 唉,人人都说崖山好,他们却不知道…… 崖山的掌门压根儿不靠谱! 一个不靠谱的掌门,指望着一个不靠谱的扶道山人,咱崖山到底还能不能好了? 担忧地看了看外面晴好的天空,四位长老一声长嘆。 这天,怕是要塌。 「对了,那个师伯新收的弟子,是什么来头啊?」崖山掌门心里欢呼了半天,终于想起正事来了,于是回头一问。 一名长老出列道:「听说乃是人间孤岛的一名凡人女子,曾为人妇,扶道师伯说与她有缘,如今收为弟子,乃是崖山大师姐。」 「哦……」 崖山掌门郑邀点了点头,没话了。 长老一愣,还以为掌门要问什么,没想到就这样完了。 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掌门,这样是否不妥?」 「哪里不妥?」 「刚收一个徒弟,听说如今才堪堪鍊气,竟然离谱地排到大师姐的位置上,就连掌门您,往后见了她都要叫一声大师姐,这……这……」 其实几位长老当初在听见这消息的时候,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崖山什么都好,就扶道山人不好。 偏偏扶道山人还是眼下崖山辈分最高的一个,收了好几个徒弟,掰着手指头算算辈分,都跟现在的掌门长老等人相同! 如今来了一个大师姐,他们不都得跟着一起叫「大师姐」吗? 原本几位长老心里无奈,想要找掌门讨个说法,总不能叫个鍊气期的小傢伙为「大师姐」吧? 这样的话,他们几个老傢伙也委实太过丢脸。 没想到,掌门竟然无动于衷! 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神神秘秘的崖山掌门,只轻飘飘地朝着他们一摆手,半点儿不在意。 「我说你们呀,在意这许多虚名干什么?本座还巴不得整个崖山都是辈分比我高的人呢。唉,千万不要得罪扶道师伯,不然回头我这掌门之位的烂摊子甩给谁去?你们都通通给我闭嘴!谁要敢坏了我的『禅位』大事,我……」 掌门似乎思索了好久,最后眼前一亮,有了个好主意! 「谁坏我大事,我就把掌门之位传给他!」 四位长老一听,顿时冷汗直冒,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掌门之位? 嘁! 累死累活的命!谁要谁倒霉! 眼瞧着掌门望着下面索道两眼发光,四位长老心有余悸地再次对望一眼:可怜的扶道师伯啊! 「阿嚏!」 崖山绝道。 扶道山人一个喷嚏打了出来,惊得石道旁边浮动的云气都搅动起来。 正踩着一块石头的见愁被身后猛然出现的声音一吓,脚下一滑! 「哗!」 踩着的石块猛然被她这一滑脚踩松,竟然一下垮了下去,直直滚落! 见愁险些惊叫出声,心都要跳出喉咙口了。 关键时刻,她脚下一错,借了一把力,才连忙扶住山壁上突出的石块,站稳了脚跟。 这开凿在山壁里面的石道极为怪异,宽阔时如一条畅通无阻的栈道,狭窄时只如一根羊肠,连踩过去一只脚都困难。 阳光只能照到石道外部的边缘,里面则全是崖山祖师、历代掌门长老和出色弟子的浮雕,一幅一幅全在石道内侧,一眼望去,极为恢宏。 见愁剧烈地喘息着,僵直的嵴背紧紧贴在身后不知哪位祖师爷的浮雕画像前,她小心翼翼稍稍探出头去,朝下面一看。 深深的绝崖下,只看见一片一片浮动的白云,方才落下去的那几块石头,在云层里打出了一个小洞。风吹来,云渐渐流动,又将稀薄的小洞给填补上了。 只有见愁脚边的那一块陷下去的缺口,昭显着方才的惊险。 「真是,一个喷嚏就把你吓成这样,至于吗?」 风凉话,从旁边响起。 扶道山人揉搓着自己红红的鼻头,其实心里也奇怪,到底是谁在背后说自己坏话,竟然让自己打了个喷嚏? 见愁一听,简直有种一盆狗血给他淋下去的冲动。 「还不都怪您!」 她咬紧牙关,手指紧紧抠住石壁上突出的石块,磨牙道:「师父,现在我后悔了。」 「后悔?」 扶道山人愤愤地瞪眼。 「喂喂!你也太没毅力了吧?师父一路上这么多话,还不是为了锻鍊你?爬山是一件需要心性的事情,更何况还是这样的悬崖峭壁?我分散你的注意力,是为了让你以后跟人打架的时候不受到干扰,这都是为了你好!」 「我都要没命了!」 见愁还从没见过这么坑的「好」呢! 这一路登上石道,见愁就不断地遭受着扶道山人噪声的干扰,能保住小命爬到这里,简直已算是奇蹟。 「求师父您离我远点儿。」 「你这徒弟,真是一点儿也不好。」 扶道山人又开始了。 「刚才你还跟我说什么这是你的路,自己选了自己就要走到底嘛!居然还说什么后悔?你以为现在还能后悔?我看你这丫头啊,退一步就要掉下这万丈悬崖去!」 「我后悔的是没把师父您的嘴巴封上!」 见愁内心已在崩溃边缘。 还有,她就应该做那第三百六十八个忘恩负义之人! 「总之,请师父您安静一会儿。」 帐,等她过了崖山道,再跟他好好算。 「我不,我不,我就不!」 扶道山人脚步轻松,如履平地,仔细看的话,便能发现他两只草鞋根本没落到地面上。 他不紧不慢跟在见愁身后,欣赏着她艰难的姿态。 「想当年山人我走这条道的时候,可比你惨多了,外头都是鹅毛大雪,就你脚下这些石头,全都被雪给盖着,时间长了,就压成了坚冰,那叫一个坑人!你现在太阳晒着,走起来多轻松,知足吧!」 见愁闭了闭眼,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头落下去,滴在干燥的石头上,一下就看不见半点儿湿润的影子,被蒸干了。 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平复着心情。 重新睁开眼,面前是她走过的整条崖山道上最狭窄的地方,边缘似乎有垮塌的痕迹,石块之间也有裂缝,若是这时候下脚,只怕逃不脱掉下去的命运。 而在这一极窄极险处五尺外,便是坚硬又厚实的石质地面。 只要能过这里,前面的路就好走了。 见愁没有说话,思索了起来。 扶道山人见她半天没动,有些奇怪:「不会真的不敢走了吧?爬山,尤其是爬悬崖,最怕的就是后退,该冒险的时候就冒险。你再犹豫下去,我真怕你成为一个摔死在崖山道上的弟子啊!」 这么一想,扶道山人简直幸灾乐祸到了极点,大笑起来, 「那什么,哈哈哈,要不你告诉师父,你喜欢什么样的墓碑,师父给你——」 扶道山人还在大笑着,然而下一刻就瞪大了眼睛! 面前原本静止不动的见愁,竟然直接松开双手,猛然朝前面一跳! 千丈绝崖! 纵身一跃! 一剎那,见愁头上如瀑的青丝都被凛冽的山风吹起,一片狂舞! 无尽的层云,一下彻底进入了她的视野。 堪称疯狂的举动。 然而,见愁心底是冷静的。 身体开始下坠,下面的层云仿佛都有了生命,想要涌上来将她吞没! 就是这一瞬间! 雪光乍起! 一座一丈方圆的万象斗盘骤然绽放,见愁一脚踩在绝壁上一块凸起的地方,轻轻借力,她纤细的身体立刻腾起,竟然像是一片羽毛一样一下飘起。 下一刻,她已经一个翻身,直接落地! 手轻轻一撑地面,将沛然的冲力缓解掉,见愁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来,回头一看。 隔着中间的五尺断裂处,扶道山人站在那边,张大了嘴巴,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方才那一幕,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扶道山人根本还来不及反应! 一直到此刻,他才讷讷道:「你……你……你……」 「师父,墓碑的话,您就不必给我准备了。」 见愁抬起袖子,擦一把头上那不知是冷是热的汗珠,声音清脆。 「倒是如果师父您想,徒儿会先给您备上一口棺材。」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意真诚无比。 「你!」 扶道山人顿时大怒,直接一步跨出,身形一隐,竟然直接到了见愁的身边。 「你……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快告诉我,刚才你怎么弄的?」 「师父您给我的小册子上有个借灵气轻身的小术法,徒儿刚才想起来,就随便试了试,没想到成功了。」 见愁想想,也是心有余悸。 不过她对这一次尝试还算满意。 扶道山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随便试了试……你才鍊气啊……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要善待老人家?」 「啊?」 见愁不明白。 这又跟老人家扯上什么关系了? 扶道山人痛斥:「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有多危险,会吓到老人家的!山人我心脏不好,受不了啊!」 「……是吗?」 见愁幽幽的目光,从扶道山人那一张气愤的脸上滑过,原本是想随口开个玩笑的,可话出口,不知怎的就变了。 「徒儿这不是仗着有师父在身边,所以随便试试吗?反正徒儿掉下去,师父肯定救我。」 「……」 扶道山人一愣,一看见愁,只瞧见这丫头脸上浅浅的笑意。 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老脸一红。 「咳,那是当然。」 对,我就是这么负责尽职的师父!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 旁边的见愁,此刻已经彻底放松下来。 崖山道乃是环山腰而修,他们从索道上来的时候,便直接选了右边的路走,此刻越朝前面走,见愁便越能感觉到索道在朝左边弯。 扶道山人道:「崖山前山仅有崖山道和最上头的揽月殿,只算个门面。后山才是真正的崖山,转过前面摘星台就是了。」 那里,就是见愁的目的地。 见愁点了点头,朝前面走去。 很快,她眼前的道路转角处,就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平台,从石道上延伸出去,像是一条栈道,尽头处是无尽云海。 摘星台。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见愁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心里想的却是夜晚若在此处,约莫是能瞧见满天星斗的。 不然,也不会叫这名字了。 一名沉稳的青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就站在摘星台旁,一直不断地朝着崖山道上望去。 「嗒嗒……」 是见愁轻微的脚步声。 那人一听,立刻抬起头来,在看见见愁与扶道山人的剎那,眼底掠过一道惊喜之色:「师父,您真的回来了!」 走在见愁身边的扶道山人,那脸上云淡风轻的高人表情,一下就凝固了。 见愁明显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那名青年快步走上前来,直接袍子一掀,就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磕了个结实的响头:「弟子曲正风拜见师尊!」 扶道山人抱着大白鹅,咳嗽了一声:「哎呀,不就三百年没见吗?瞧你这样儿!赶紧起来吧,别在你大师姐面前丢脸了。」 「是。」 曲正风连忙起身来,眼底仿佛有几分奇怪的热泪。 见愁见了,不由得悄悄咋舌。 她偷偷瞅了扶道山人一眼,若论当师父,这位可真不够负责,三百年不在崖山,看看这徒弟都激动成什么样了? 分明是这三百年根本就没跟扶道山人说过话,见过面啊! 才起身的曲正风,听见扶道山人提到「大师姐」,于是朝见愁看去,仿佛这才有时间打量。 「这位便是大师姐吧?」 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规规矩矩长身一揖到底。 「正风拜见大师姐!」 「……」 大、大师姐! 明明你看上去比我大啊! 当初在青峰庵隐界外,扶道山人说过的那句话,又回荡在耳边。 「你二十来岁,还嫁过了人,那些三十六代的入门的时候可都比你小,你当然是大师姐!」 看来,眼前这一位「师弟」入门的年纪比自己小。 只是…… 三百年没见师父一面,眼前这一位「青年」的真实年纪…… 见愁一想,只觉得头皮一炸,若遇到像扶道山人这样懒得驻颜的,只怕会有一群老头子跑出来叫自己「大师姐」吧? 见愁觉得自己是上了「贼船」了。 她心里乱了好久,才把意识找回来,僵硬着一张脸,说出那一句万用的回答:「曲师弟客气了。」 曲正风抬头,望着见愁那没有表情的脸,心里也觉得奇妙。 这姿态,还挺淡定! 听说眼前这位「大师姐」是师父才收的徒弟,年纪小小,修行也低,如今才是鍊气期,来到崖山,头一次见自己,竟然仿佛没有半点儿的惶恐与惊讶。 「不愧是大师姐啊!」 曲正风眼底露出一种异常真诚的赞赏,微妙的目光看得见愁头皮继续发麻。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慨嘆。 见愁只觉得毛骨悚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被自己刚来就当大师姐这件事刺激了? 见愁连忙亡羊补牢:「还请曲师弟不要误会,这大师姐之位实在是——」 她话音未落,曲正风就直接续上了自己刚才的话。 「大师姐真是正风所见崖山新弟子中最镇定淡然之人,果真要大师姐你这般优秀的人,才能征服师父这种眼高于顶的老浑蛋,才能让他结束三百年的浪荡生活回到崖山啊。大师姐,师弟替崖山上下诸位弟子,谢过了!」 说完,他恭恭敬敬,一个长揖到底! 见愁蒙了。 彻底蒙了。 曲正风的话语不断回荡在她耳边,让她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眼高于顶的老浑蛋,三百年的浪荡生活,替崖山上下谢谢她…… 她忍不住慢慢转过头去,看向旁边的扶道山人。 这时候,扶道山人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他掐着大白鹅的翅膀,阴森森地朝曲正风笑:「你说谁是老浑蛋?」 曲正风竟半点儿不惧,抬头挺胸,义正词严、云淡风轻地开了口:「掌门说的,还请师父勿怪。三百年离宗,不理世事,把中域执法长老的担子撂下,听闻中域左三千所有宗门都到昆吾说过了您的坏话。掌门还说您是根老油条,老——」 「闭嘴!」 扶道山人有种晕厥的冲动。 他握紧了拳头:「不行,不行,三百年没在崖山,山人我的威信都没了!郑邀竟然也敢在背后编排我了!好,好!」 杀气腾腾,表情酷烈。 见愁简直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呆了。 崖山…… 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怎么听上去,感觉师父跟这个叫郑邀的崖山掌门的关系并不好? 可又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劝架,免得这师徒二人打起来或者闯下什么祸事,就忽然听见一声响。 「啪!」 扶道山人一拍自己脑门儿,满脸愤怒的表情一下就消散干净了。 「嘿,差点儿被这徒弟给带进坑里去了!我怎么能去找郑邀这浑球呢?等我一去,他铁定把掌门之位的烂摊子甩给我,差点儿中计,差点儿中计!还好山人我英明神武啊……」 说着,他忽然大笑了起来。 旁边的曲正风顿时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见愁彻底迷糊了。 眼瞧着扶道山人大笑着朝前面走去,简直猖狂到了极致,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曲师弟,这……到底是?」 曲正风看了看前面,朝见愁一侧头,压低了声音。 「你初入崖山,可能不知道,我崖山从来没人愿意当掌门,掌门就巴望着把烂摊子到处甩。唉,我还以为师父会中计呢!」 说完,他一脸沧桑地摇了摇头。 大概明白了。 但是…… 听上去依旧觉得自己在做梦。 见愁感觉自己脑子有些木,她想了一阵也没想明白到底为什么,干脆直接放下了。 曲正风一摆手:「大师姐请。」 过了摘星台,前面还有一条长道,隐约已经可以看见亭台轩榭的影子。 见愁点了点头:「多谢曲师弟。」 她迈步朝前面走去,慢慢跟上了扶道山人的脚步。 崖山道一过摘星台,便退去了狰狞的模样。山壁上粗犷的人像浮雕,一变成为精緻而绚烂的图纹壁画。 祥云仙鹤,远山猛兽,长剑古刀…… 俱在眼前。 不同的图纹,用不同的颜料描绘,仿佛还有芳香。 就连石道顶部,也绘制着巨大的图纹,一个又一个的图案凑成一团圆形,连成一排,铺在头顶。 地面则变得平滑如镜,仿佛被人一刀削平,弯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偶尔有一些镶嵌在交接点上的灵石,看上去像是一座万象斗盘。 从脚下到头顶,竟都美得惊人,透出一股宏大的气象。 见愁一时有些惊嘆,放缓了脚步,一面看着,一面走着。 又行进了百来步,见愁便彻底惊住了。 崖山后山,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了她眼前。 此刻,她站在开凿在山腰上的崖山道内,朝外面一望,便能看见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地势比崖山道所在的位置略低十丈。 在崖山道与广场之间,有东西两座石梯相连,供人上下。 隐隐能看出广场周围修建有不少房屋,正中央有一个三丈方圆的泉池,尽头则是一座似悬空三十丈的巨大高台。 「出来了!」 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崖山道下方响起。 见愁正看得出神,乍一听这声音,只觉得不像是才认识的曲正风。 她诧异地一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正对着崖山道的广场下方,竟然聚集了近百人,每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真的是个女弟子耶!」 人群顿时沸腾。 「我崖山百年冤屈终于可以洗刷了!谁说我崖山不出女修的?站出来!」 「拳打白月谷,脚踢无妄斋,干掉剪烛派,指日可待啊!」 「嘁!别丢咱们崖山脸了,我们不是要干掉人家,是要把他们的弟子都抢过来!」 「对对,还是师兄说得对!」 一眼望去,全是男修。 气氛热烈。 见愁听着下面乱七八糟如一锅粥一般的议论声,僵硬地扭过脖子,去看旁边抱着大白鹅微笑着的扶道山人。 「师父……」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崖山跟她想的有点儿不一样? 下面广场上,所有的崖山弟子都像是看珍稀动物一样看着见愁。 他们都是今晨就得了消息,知道扶道山人要带着一名女弟子回来,所以齐齐拥出来,等着看热闹。原本他们都觉得没有哪个女修愿意加入崖山,只以为扶道山人是回来吹牛了。 没想到,现在一看,还真是个女弟子! 不少人都兴奋了起来。 扶道山人简直乐不可支,好歹也三百年没回来了,如今一回来就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感觉,真是棒啊! 他装模作样地走上前来,摆了摆手,咳嗽两声。 「嗯哼,嗯哼!」 整个广场上有一瞬间的安静,接着便是震天的欢呼! 「差点儿没认出来,这不是师伯祖吗!」 「师伯祖回来了!」 「太感动了,看样子掌门可以放我们一条生路了!」 「有生之年竟能……」 听听,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扶道山人简直气急了,生怕这一群人再喊出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来。 他偷看一眼见愁,便瞧见见愁脸上的表情仿佛裂开了一道缝,吓得连忙将手抬起来,朝下面一压,扯着嗓子大声开口道:「才三百年不见,就认不出山人了不成?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不就是山人收了个女弟子吗?至于这么激动吗?没见过女修是不是?」 下头所有人都听出扶道山人训斥的意思来,可是…… 真的好委屈啊! 人群之中大家面面相觑,也不知是哪个浑小子胆子大,竟然咕哝了一句:「我在崖山这么多年,真的没见过女修嘛!」 「哈哈哈……」 下面顿时笑成一片。 扶道山人一看见愁表情,就知道—— 完了。 他只能破罐子破摔了,手一指见愁,道:「好了,好了,都别吵吵了!从今天开始,我崖山便是一个有女弟子的门派了!」 下面顿时一片欢呼。 扶道山人顿了顿,继续道:「她,便是山人新收的弟子,行一,名见愁!」 话音一落,所有人便仿佛约好了一般,两手抱拳在身前,朝着崖山道上站着的见愁一拜,声震云霄。 「拜见见愁师伯!」 大家真是好热情的样子。 见愁唇边挂了一分微笑,便待还礼,可只在一剎那,她忽然有点儿蒙。 见愁…… 师伯? 她怔然半晌,愤怒地转过头去:「师父……」 「回头跟你解释!」扶道山人悄悄遮住自己的脸,压低了声音,「先还礼!」 他说着,连忙给见愁递眼色,示意见愁看下面。 崖山道下,所有人躬身朝下。 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西边的一片赤色仿佛从地底升起,落在所有人的身上。 见愁有种冲过去把扶道山人摁住狂揍一顿的冲动。 不过关键时刻,她还是很能撑得起场面的。 嘴角上弯三分,见愁十分有礼地朝下一拜:「诸位师……师侄,见愁有礼了。」 「好了好了,都别客气了,起来起来!」 扶道山人知道见愁不自在,连忙上来挥了挥手。 所有人这才陆陆续续收了礼。 只是他们都很奇怪地站在原地,没走。 见愁并未注意到这一幕,她回转头去,露出纯善的笑意,淡淡看着扶道山人:「师父,你好像还有好多事情没告诉徒儿。」 「啊,很多吗?有吗?你又瞎说了!怎么可以欺负老人家呢?」扶道山人一拍自己后脑勺,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哎哟,山人我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我在山下种的人参,这时候怕是熟了!不说了,我要下去採摘了!那什么,崖山的事情,自有你师弟们给你介绍!」 说着,抱着大白鹅,他拔腿就跑,速度可快了。 一边跑,他还一边大喊:「老三,啊不对,老四,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赶紧的!」 话音落下时,人已化作一道残影,消失不见。 见愁愕然不已。 她还没来得及追上去,便忽然瞧见,一道雪白的影子,披着这落日下的万丈霞光,从下方腾空而起,飘飘然落在了自己的面前。 来人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负手而立,面带微笑,朝着见愁一欠身,风度翩翩。 「山人座下四弟子沈咎,拜见见愁大师姐。」 声音轻柔和缓,如琴音悠扬。 沈咎慢慢直起身来,十分和善、近乎深情地注视着她:「不知,大师姐可有道侣?」 见愁:「……」 十九洲的修士,都这么直接的吗? 她还没有回答,下面一直聚集着没走的崖山弟子们,立时群情激愤起来。 「作弊!」 「沈师伯好不要脸!」 「太过分了!」 「怎么可以这样?」 「明明说好了有师姐咱们一起追的!他居然作弊!」 「……」 如今,见愁只想长嘆一声,问一句:到底什么情况? 眼瞧着自称扶道山人座下四弟子的沈咎,在问完见愁是否有道侣这个问题之后,竟然遭到了下面聚集着的所有崖山弟子的反对! 而且…… 他们说出来的话,着实让人有种冒冷汗的冲动。 若非一路走来关于十九洲的所见所闻,让见愁对崖山在外的名声有了很清楚的了解,她只怕要认为这是个土匪窝子了。 前面,姿态优雅的沈咎也听见了背后传来的大片质疑之声。 他朝着见愁抱歉一笑:「见愁师姐莫怪,我崖山弟子向来是这十九洲大地上最痴的一群人,所以不怎么通晓人情世故,待师弟为你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瞎扯!」 下面立刻有人不给面子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太不厚道了!怎么可以仗着有机会给见愁师伯引路,就先下手了?」 沈咎白衣如雪,一张脸上堪称完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见愁只见他缓缓转过身去,站在石道上,面向下面沸腾的众人。 「刚才是谁大喊着要追见愁师姐的,给我站出来!」 「……」 下面一片寂静。 有几个愣头青觉得奇怪,终于还是站了出来:「我们!」 「你们?」沈咎唇边浮出几分异常纯善的冷笑来,他两手往胸前一抱,「你们是什么辈分?也有资格追求见愁师姐?你们两个,要叫她师伯!要不要我把这件事告诉掌门,看看他怎么说?看看长老们怎么说?」 众人一瞬间没了话。 这时候,大傢伙儿发热的头脑才算是冷静了下来。 告诉掌门,告诉长老? 那还要不要活了? 他们扬言要追求新来的见愁师伯,万一成了,辈分怎么算? 难道回头要自家师父见了自己还要低头? 要知道,掌门和四位长老见了见愁也得喊一声「大师姐」啊! 所有人被沈咎这么一提醒,总算是醒悟过来了。 眼看着沈咎唇边那一点点纯善的笑容,所有人只觉得嵴梁骨一寒。 沈咎这小子! 欺人太甚! 有人反应了过来:「可见愁师伯明明是我们大家的,你凭什么先追?」 「凭什么?」 沈咎扭了扭自己的脖子,抬起手来,指着自己的一张脸。 「虽然咱们崖山都是靠脸吃饭,但是,本人,才是崖山长得最好看的那个。你们这么不满,是要拔剑不成?」 说到最后「拔剑」二字,沈咎的声音忽然铿然起来。 一剎那,一座两丈方圆的斗盘一下在悬在山腰的崖山道上亮起! 陡然出现的磅礴银光,在这渐渐沉下的夜幕之中,极为耀眼,清晰而夺目! 疯狂旋转的斗盘带起一阵旋转的灵气! 沈咎衣袍猎猎,翻飞而起,一张脸被这斗盘一衬,越发俊美起来。 站在广场下的众人,抬头便能瞧见站在斗盘中心位置的沈咎,同时没了声音。 如今沈咎可是元婴期修士! 拔剑? 他们哪里有资格跟沈咎谈拔剑? 简直变态! 这是明目张胆的欺负啊! 可惜,无人敢置喙。 眼瞧着自己放出斗盘就震住了这许多人,沈咎自己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了见愁一眼。见愁的目光落在他脚下的斗盘上,仿佛很感兴趣。 沈咎一个闪念过去,脚下万象斗盘一闪,便倏忽隐没在了地面上。 他回头向着众人,放缓了语气:「好了,诸位师侄还是先回去吧,天色已晚,今日诸位为大师姐接风,想必大师姐也感动异常。师尊还交代了我要安顿好大师姐,不能耽误,大伙儿还是明日见。至于有什么不服气的,咱们拔剑台见!」 「算了,还是散了吧。」 「原本我也就是凑个热闹,咱们崖山有了第一个女弟子,距离有一群女弟子,还远吗?」 「哈哈哈,是啊。」 「看见愁师伯好像挺和善的,跟扶道师伯祖完全不一样啊。」 「我也奇怪,师伯祖怎么会收到……这么……这么正常的徒弟?」 「会不会见愁师伯也只是表面看起来和善啊?」 「不会吧……」 有人哀号起来。 在一片高高低低的议论声中,人群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见愁站在原地,从中听出了不少的东西。 她看向沈咎,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 这位四师弟,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 沈咎见人散了,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 他姿态怡然地走回了见愁身边,笑道:「这一下他们走了,总算清静了。师父将师姐你交给了我,不如,我带师姐在这崖山之中转转?」 见愁暂时没说话,她朝着旁边看去。 从崖山道上来的时候,她记得还有一位曲正风师弟,这一位虽然好像也不是很靠谱,可也许比眼前这一位靠谱。 然而,在看清曲正风脸上表情的剎那,她终于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 「曲师弟?」 曲正风依旧用那种奇异的欣赏目光看着见愁,声音里有一种咏嘆之感:「果然不愧是能把师父带回来的见愁大师姐啊!」 然后,他又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向沈咎。 「果然不愧是我崖山最俊的沈师弟,刚才亮斗盘的时候也很有气势啊!我崖山后继有人……」 「……」 这个曲师弟,怎么有点儿吓人呢? 见愁无端觉出几分危险来,想了一下,还是假装自己什么也没问过,回头去:「沈师弟。」 「我在。」沈咎连忙一笑,「师姐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不过今日初到崖山,初识沈师弟,觉得沈师弟是个很风趣幽默之人。」 说这番话的时候,见愁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她顿了一顿,续道:「方才沈师弟问我有没有道侣,我的回答是……没有。」 「真好!」沈咎眼前一亮。 见愁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微微一笑,问道:「不过,这一路行来,我也有个疑惑,想要请沈师弟帮忙解答。」 「见愁师姐但问无妨,沈咎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毫不犹豫,夸下海口。 沈咎一脸的信誓旦旦。 见愁点头,问道:「你们问人有没有道侣,是对人表白自己的心迹吗?」 「……算是。」 沈咎万万没想到,见愁竟然直接问了这样一个问题,直白得让人猝不及防啊! 他怔了片刻,才答了两个字。 「原来如此。」 见愁想,若按这样说,张遂也算是对自己表白过心迹了? 可是…… 她看了沈咎一眼,终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天边的红日,此刻已经沉沉地降入了地平面。 整个广场上一片昏暗,有一弯淡白的月亮,慢慢从天边浮现,越来越清晰。 见愁看向了右手边的石梯,从这里可以下广场。 她也想去崖山四处走走,所以便抬步而去。 这一番举动,落在沈咎的眼底,无端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连忙跟上见愁的脚步,走在她身边,一步步走下石梯。 「见愁师姐怎么不问了?什么原来如此?」 「没什么好问的,只是觉得你们修士的道侣,与凡俗世间的夫妻,似乎不一样。」 见愁踩着那一级一级的阶梯,看着广场边缘亮起来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竟有一种看到了往昔村落灯火的错觉。 然而,她知道不是。 「我来十九洲,在斩业岛上,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道侣。」 听到这里,沈咎愣了一下。 见愁却没看他表情,笑容浅淡:「我在凡间有过夫君,还曾有过一个孩子。凡人兴许真是比较世俗,要求的是两心不离,白头偕老。只可惜,我没能得到。修士间的道侣,仿佛要随意得多,功利得多。我并不喜欢,今日不会,往后也不会。」 听出来了,这是拒绝。 只是这番拒绝的言语,竟然让沈咎产生一种难言的感觉来。 只听说师父收了个年纪不小的徒弟,可沈咎没想到,这不仅是个曾嫁过人的有夫之妇,甚至还有过孩子。 她人来了崖山,那孩子呢? 沈咎下意识想要问,可在看见见愁脸上那平淡的微笑时,却不知怎的,一下忍住了。 「我明白了,今日是沈咎冒犯,平日里这样轻浮惯了……还请见愁师姐莫怪!」 他假作憨厚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嘿嘿一笑,颇有几分扶道山人的风采。 「还有今日那些师侄们,其实大家说着玩的居多,都没有什么恶意的。毕竟我们崖山有女修,是件很稀罕的事情,可能师姐刚来崖山,不很清楚,呃……反正久了师姐你就熟了!」 之前的场景,见愁也看在眼里。 她倒没看出什么轻浮来,只有一种真心实意的热闹,看不出有什么讨厌与恶意,自然也没有什么介意。 她不过是奇怪,修士们的「道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罢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最后一级石梯也终于到了,见愁的脚步落了地,站在广场上抬眼一望,便更能感觉到脚下广场之广,对面高台之高。 「崖山,挺好。」 这语气里,有种莫名的笑意,叫人听来觉得暖融融的。 崖山,挺好。 好吗? 沈咎入门这许多年,竟从没听人用这样暖和又简单的话语说过崖山。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大师姐,的的确确与那些糙得不能再糙的崖山同门是不一样的人,倒并非因为她是一名女修这么简单。 她跟别的女修也不一样。 那一刻,沈咎脑子里甚至有一个荒诞的想法:难道是师尊忽然良心发现,专门给找了这样一位独特的大师姐来感化他们? 脑海之中顿时浮现出扶道山人奸诈的笑容。 沈咎恶寒了一下,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连忙把这想法给压了下去。 「崖山说大挺大,说小也小。崖山宗门的范围很大,但是真正的崖山就在此处。这一座广场,我们都叫它灵照顶,不过一般都做演武之用。」 见愁听着,点了点头。 这时候,沈咎终于充当起了一位引路人与解说人,他略略领先前面半步走着。 广场很大,他们的脚步不算快,也不算慢。 沈咎朝左手边一指,那是广场边峭立的山壁,似乎有灯光从里面透出。 「广场靠着崖山绝壁的这边,一般都住人,山壁里开凿出了不少房间。方才我看曲师兄已经走了,约莫是帮见愁师姐准备屋子去了。你再看那边——」 方向一换,是广场的周边建筑。 「从左边开始,依次是炼器堂,炼丹堂,观星堂,执事堂。哦,最右边这个是佳肴堂,不过一般没人用……」 前面炼器炼丹见愁还能理解,至于观星约莫是看天上的星斗图,兴许还跟万象斗盘有关,执事堂也好理解,可是…… 「佳肴堂?」 传闻修士修炼都是可以辟谷的,怎么这佳肴堂的名字听上去特别像是厨房? 说起这个,沈咎伸出一根食指,挠了挠自己脑门儿,有些尴尬。 「这个嘛……跟咱们师父关系比较大,那什么……我以为师姐你……那个什么……」 他说得断断续续,不过一边说,却一边朝见愁做出一个「你知道的」表情。 见愁竟然轻而易举地意会了他的意思,想起扶道山人自初见时起便从未离嘴的鸡腿,想起他垂涎于大白鹅的馋样……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见愁这表情,引得沈咎笑出声来。 「笑什么?」 「没。」沈咎忍住,「只是觉得,见愁师姐与师父相处的这几日,铁定不好过。」 岂止是不好过? 见愁着实不怎么想说话,却道:「话虽这么说,师父是馋了点儿,懒了点儿,笨了点儿,抠门了点儿,坑人了一点儿……」 说着,见愁忽然没了声。 沈咎望望天:「他还能有什么优点不成?」 见愁沉默半晌,试探着开口:「人好?」 「……」 沈咎顿时用那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见愁! 这位大师姐跟他一开始的印象好像有点儿不一样啊! 竟然可以这样面无表情特别淡定地说出「人好」两个字来!果然跟扶道山人那个老浑蛋是一路货色啊! 沈咎简直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他怔怔然望了见愁半天,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好不容易,他才抽搐着嘴角,挤出一句:「也许吧。」 呵呵,扶道山人能「人好」? 太阳一定打西边出来,连崖山掌门都特别喜欢他眼下的位置了! 骗鬼去吧! 自从成为扶道山人的徒弟,沈咎就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被折腾得那叫一个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才终于混成今日这老油条的模样,简直一把辛酸泪! 没想到,今天师父收了个大师姐,大师姐竟然说师父人好! 到底是大师姐白皮儿黑馅儿,还是师父真的对大师姐不错呢? 沈咎这么一思索,顿觉浑身寒毛直立。 无论哪个,都很可怕! 所以,还是不想了。 擦一把头上无端冒出的冷汗,沈咎终于重新打破了沉默。 这一回开口,已经明显带着点儿胆战心惊的味道了。 「总之,这佳肴堂一般只有师父会用,师父不在的这三百年,估摸着都要长蘑菇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灵照顶的中心位置,这里是之前见愁站在崖山道上,瞧见的那一个泉池,看上去不小。 泉池两边各有一道溪流,分向灵照顶左右两边。 这个风很小的夜晚,泉池水面上倒映着天上弯弯的月亮,将洒下来的月光揉碎了,铺在细细的波纹上。 见愁站在泉池边看去,竟看不到底。 「这泉池好像挺深。」 「这泉池乃是冷泉,很深没错,从这里直直向下穿过这一座山,到达地底。每年八月便会有一群白鹤自天上飞来,栖息于此,听闻乃是崖山开山祖师当年养的那一群,此井名曰『归鹤井』。」 沈咎也笑着站了过来。 「再过一个月,大师姐就能瞧见鹤了。」 原来是口井,她还以为是登天岛上所见的那座小石潭。 目光落在归鹤井水面粼粼波纹上,见愁脑海之中却飞快地闪过一群在晨光下近乎透明的蜉蝣之影。 一时之间,她怔了片刻。 抬首望月,原来今天就要过去了,此刻,已是深夜。 那少年如何了? 「大师姐?」 沈咎半晌没见见愁有反应,有些奇怪,忍不住喊了一声。 见愁这才回过神来,道:「方才瞧见这归鹤井,便想起了一位……」 「故人?」沈咎接话。 见愁摇头:「不,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无关紧要之人罢了。倒是这归鹤井,不知到八月会如何,到时得看看、开开眼界了。」 「崖山风景好的地方还有很多,除却归鹤井之鹤,还有崖山道上的摘星台,前山揽月殿的揽月阶,顺着灵照顶下去,有一座风音谷……」 总之,好玩好看的地方太多了。 沈咎一一数着,带着见愁继续往前面走。 更前面,便是那一座巨大的高台了。 之前在崖山道上,见愁远远看着的时候,只看见这一座高台底部距离地面足足有三十丈,却没想到,走近了看,才发现这高台与地面之间,并非没有东西支撑。 只是,这支撑之物,反而令人震撼不已。 撑着高台的,竟是一柄三十丈长剑! 长剑太细,剑尖落地,插在这巨大的灵照顶上,剑柄处却紧紧抵着上方的高台。 这一座高台,宽有足足二十五丈,长有四十丈,厚度也有整整五丈! 如此巨大的高台,该有多重? 这一柄长剑竟然能撑住? 站在高台投在地面巨大的阴影之中,见愁驻足仰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震颤之感。 沈咎的声音,在夜里,也异常平和。 他站在见愁的身边,开口道:「此台名为拔剑台。」 「拔剑台……」见愁呢喃了一声。 沈咎道:「凡我崖山弟子,正心持道,遇邪魔拔剑,遇不平拔剑,遇违心拔剑……世间有种种忧愁烦恼,何不拔剑解之?」 「所以,你方才才会对那么多人说,拔剑?」 见愁还记得,在崖山道时,沈咎曾一声大喝「拔剑」,下面一时之间便安静了。 沈咎原本只是随口说一说有关于拔剑台之事,没想到见愁竟然真的就想到了那边去了。 他有些赧颜地摸了摸鼻子,开口道:「都说拔剑斩心魔,斩去世间烦恼……不过在咱们崖山,大家都是……一言不合就拔剑!」 一言不合就拔剑! 胜者王,败者寇! 很明显,沈咎乃是崖山这一群「拔剑派」弟子之中的佼佼者,拔剑之后从无败局。所以,今日在崖山道上放那一句狠话,所有人才都 了。 见愁倒没想到沈咎忽然来这么一句「一言不合就拔剑」,听上去真是够简单够粗暴,偏偏很直截了当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思考了一会儿,见愁点了点头,道:「这个我喜欢。」 「咦?」 沈咎十分惊奇地看向见愁,顿时眼前冒光。 「难道大师姐有意成为我拔剑派的一员?」 拔剑派? 见愁不解。 沈咎一下有些兴奋起来,连忙解释:「大师姐你也知道,这宗门之中总有一些人想法不一样,有人觉得讲道理比较好,有的人呢天生脑子里就没那么多弯弯绕,为人豪爽又直接,比如师弟我这种。」 他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见愁默默想,这跟扶道山人很像。 沈咎自然不知道见愁在想什么,继续道:「拔剑派,便是我崖山弟子之中最大的一个派别,大家做事不讲道理,只讲实力,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直接来硬的。师姐你……那什么,要不要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一言不合便拔剑? 见愁听着,只觉得眼前的沈咎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考虑考虑。」 她长声一嘆,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拔剑台,慢慢地转过身去,这一下,整个崖山都被她收入眼底。 来时她从崖山道往下看,此刻,她站在拔剑台下,仰视崖山。 弯月一般的山壁半抱着圆形的灵照顶,崖山山壁上仿佛有一扇又一扇的小窗,透出深深浅浅的灵光来,仿佛有人在里面修炼,偶尔还能看见人影。 崖山道上的壁画图腾,在柔和的月光之下,只能照见一半,其余的有些模糊不清。 正前方,崖山道下方,却有一扇巨门,灯火煌煌。 沈咎心里想着来日方长,反正大师姐也是师父的徒弟,迟早也会加入他们拔剑派。 眼瞧着见愁朝前面看过去,他想起来:「那是崖山弟子聚会的地方,有事儿没事儿坐在一起聊聊天什么的,不过重大的集会都在这灵照顶上。」 见愁点头,仰视着这高高的崖山。 她从崖山道一路攀越而上,此刻脚踏实地,实际却在层云之上。 崖山…… 从大夏的小山村,东渡大海,来到十九洲,如今站在这里。 那种巨大的变化,一下让见愁生出一种无边的感慨来。 这里,便是自己以后的家了。 她慢慢地低下头来,将素色的衣袍一掀,两只手掌交迭在一起,手背覆盖在额头上,郑重而肃穆地,长身跪拜而下。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凡世间那个嫁为人妇、相夫教子的谢见愁,而是—— 崖山门下,弟子见愁。 直到此刻,那种真真切切重获新生的感觉,才笼罩了她。 见愁的掌心触到了灵照顶冰冷的地面,她回想起自己当初拜扶道山人为师的时候,似乎也是如此。 冰冷的一片。 可不同于当时的是,此刻她心里暖暖的。 「见愁师姐……」 旁边站着的沈咎没料想到见愁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怔然了片刻,才连忙要上去扶她。 见愁却只是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回头时淡然一笑:「不必担心,我无事。」 「……」 沈咎的眼神闪了一闪,心里着实有些奇怪。 他想起见愁说,曾为人妇,曾有过一个孩子,如今却孤身一人站在这崖山灵照顶上,想起她说修界的道侣与凡间俗世的夫妻不一样,白首不相离,可她却未能得到…… 没追问见愁为何会拜入崖山,沈咎想了想,甚至把自己的所有疑问都压了下去,笑着道:「时辰不早了,师姐一路从崖山道上来,估摸着也累了吧?想来曲师兄已经把师姐的房间准备好,请师姐随我来。」 他一摆手,前头引路。 见愁点头跟上,从这宽广的灵照顶上慢慢行去,化作素白月色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千里月色,笼罩整个十九洲大地。 从崖山继续往东,越过一道绵长的山脉,跨过一片莽莽平原,便能瞧见那突兀地耸立在平原之上的十座山峰,九头江蜿蜒的曲线,从这十座山峰边缘绕开,秀美而壮阔。 一座古老而斑驳的石碑,便伫立在这九头江边。 ——昆吾。 「没想到,三百年撒手中域之事不管,如今真的回来了……」一名苍颜白发的老道负手站在江边,注视着江面。 一向奔流暴怒的九头江,在流过昆吾之时,变得异常平静。 阔大的江面如同一面平滑的镜子,不起半点儿波澜。 水光接天,月华如练。 另一名青年男子负剑站在老道身后,皱眉道:「师尊,扶道山人一向是不理俗事,既然三百年不管,那应当对这执法长老之位没有什么心思。眼见着便到了重选执法长老之期,他这时候回来,会不会有点儿太过巧合?」 老道脸上挂着平和的笑意,睿智的目光穿透江上浅浅的薄雾。 「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对我昆吾不会有很大的影响。他与我作对了许多年,脾气我熟,估摸着,倒不是为了这执法长老之位,只是因为新收了个徒弟吧。」 十九洲中域,说崖山地位特殊不错,可若论实力与地位,昆吾敢称第二,再无宗门敢称第一。 更何况,这里还有如今修界修为最高的横虚真人。 青年男子闻言,开口虽谨慎,可话里却有隐隐的不屑:「崖山一群不务正业的,如今收了个女弟子,叫什么见愁,徒儿也早听说了。师父——」 青年男子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横虚真人忽然手一抬。 他所有的声音立刻止住,抬头看去。 一道蒙蒙的青光,穿破江上迷雾,横渡而来,速度极快。 一人一身青袍,猎猎随风,脚下不曾御器,竟凭虚御风而来,缥缥缈缈,气质拔俗。 待得人近,便能看见他冰霜染就的眉眼,淡而无情的面目。 正是十三日前,横虚真人新收的弟子—— 谢不臣。 疾如一道流光般,见了横虚真人也并未有半分减速,反而越发迅疾。 青年不禁紧绷着身体,皱紧了眉头,有隐隐的忌惮。 而横虚真人则是面露微笑,赞赏不已,不闪不避。 那一道青光直冲而来,未带起江面半点波纹,霎时悬停在了江面上,不远不近,恰好在横虚真人身前三尺处。 他拱手一拜,神情淡漠。 「拜见师尊。」 横虚真人见他这般,心下慨嘆不已:「不臣天赋卓绝,实乃贫道生平仅见,本来我不欲打扰你修行,不过近日有些中域之中的事,要交代与你。」 谢不臣并未言语。 他眉梢挑起,如三尺青锋的剑尾一样冷峭,眼底淡漠甚至冷冽,是一双不含情的眼,注视着眼前的横虚真人,也未见得有特别的尊崇与敬畏。 仿佛,任何人在他眼中,都与草木无异。 人,只淡淡往江面上一站,便仿有璀璨光华加身。 横虚真人眼底的欣赏与赞嘆更甚,只将事情徐徐道出。 而站在横虚道人身后的青年,却无心去听,只将目光移向了谢不臣的脚下—— 筑基可御器,金丹可御空。 传闻之中十日筑基,十三日登临筑基巅峰,成为金丹以下第一人的这位「谢师弟」,轻飘飘地凌空立于江面上,脚下空无一物! 那一刻,青年觉得有一股寒气,幽幽从心底升起。 谢不臣并未注意,依旧淡然模样。 在听见横虚真人交代的事后,他慢慢点了点头,声音平缓:「弟子明白。」 第9章 友人信 第9章 友人信 十九洲的夜,深而长。 这山中的静寂之感,带着暖黄颜色的灯火,无一不让见愁想起往昔。 只是,她也只剩下这些往昔的回忆了。 「这里就是大师姐日后的住处了。」 伸手朝前面一指,沈咎的声音显得很是轻松。 他们一路从下面上来,然后唤出了崖山云梯,很快便来到了崖山更高处。 于是,见愁便瞧见了眼前的场景。 夜晚,缥缈的云气都薄薄的,也看得不怎么分明。 遒劲的老树扎根在岩缝里,旁边坚硬的山壁被凿成一块巨大的凹陷,凹陷处往内三尺,竟然镶嵌着两扇雕花的木门。 木门旁边的石壁上,挂着一个崭新的木牌子,上头两字正是「见愁」。 这木牌,像是凡间房屋的匾额一样,能让旁人知道,这是她的住所。 曲正风正负手站在木门旁边,笑着对见愁道:「方才沈师弟引着大师姐四处观看,我便来把大师姐的住处收拾了一下。不过,我们都不怎么接触女修,所以也不知大师姐是否满意,还请大师姐看看吧。」 说着,他退了半步,示意见愁上前来看。 见愁慢慢走过去,距离很短,也就是两步。 她伸出手去,按在门上,便听得耳边有细细的「吱呀」一声。 门开了,里面的摆设一时清晰可见。 这只是异常简单的一间屋子,不同的是它开凿在岩壁之内,内里四墙都嵌着木板,正好将所有的灰色的岩石都覆盖起来。 见愁能闻到空气之间飘散出来的木料的清香。 屋内靠墙摆放着简单的四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只灯盏,灯盏上只放着一只玉质的小碗,里面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却有暖黄的火光,从小碗内部燃烧起来。 其后,是一架朴素的木屏,后头摆着一张异常简单的木床。 她抬步入内,便发现脚下的地板上镌刻着一座又一座的阵法。 沈咎与曲正风两人,都没进来,只一左一右站在外面门框边上。不同的是,曲正风端端正正地站着,而沈咎却像是没骨头一样歪在了门框上。 「这地面上共有三座阵法,分别是聚灵阵、示妖阵、清心阵。」沈咎见见愁似乎在打量地面的阵法,于是解释起来,「崖山之中灵气虽充裕,不过若有聚灵阵聚合,修炼效果会更好,也省了许多力气。至于示妖阵,乃是怕邪物侵扰,以警示修士。清心阵则可明心见性,保持头脑清醒!」 三座阵法,各有各的功用。 见愁点了点头,踏过那三座阵法,走到了桌旁,伸手抚摸。 木桌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偶尔竟然还有流光闪过,兴许也是材质极为特殊的木料。 见愁环视一圈,此处虽十分简单,却干净朴素,让人心里有种安定之感。 她笑着回头,对曲、沈二人道谢:「二位师弟费心了,这屋子我很喜欢。」 沈咎嘿嘿笑了一声:「大师姐不嫌简陋就好,咱们崖山多的是粗心大意的糙男人,不是很明白女修们喜欢什么,若是你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支使二师兄帮忙好了。我们二师兄,可是整个崖山最热心肠的人了!」 说着,他伸手一拍旁边曲正风的肩膀。 「是吧,二师兄?」 曲正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四师弟,在大师姐面前,还请你正经一些,莫要败坏了我崖山弟子的形象,丢了师父的脸……」 这词儿,怎么有点儿耳熟? 见愁默默地看了一眼正经无比的曲正风,没说话。 沈咎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显然半点儿也不想听曲正风说这些,他连忙比了个暂停的姿势。 「今日太晚,我不跟你理论。大师姐,今日太晚,我们便不打扰你休息了,明日等大师姐休息好了,我们再来叨扰。」 说着,他朝着见愁一抱拳。 旁边的曲正风也没跟他计较,两人拜别见愁。 「大师姐,告辞。」 「两位师弟慢走。」 见愁目送二人离去。 曲正风走的时候,还帮忙把门给她带上了。 见愁回身,走到桌旁,看了看那一只没有灯油自己燃烧着的灯盏,觉得很是奇妙,研究了好半晌也没明白,只能想,这崖山上神奇的事情约莫还有不少。 今日不明白,日后慢慢会明白的。 她收回目光,又朝屏风后走去。 和衣躺在木床上,见愁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原本她以为自己新到了一个地方会睡不着,却没想,只是眼睛一闭,便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很快入眠。 今夜,无梦。 屋外。 才出来不久的沈咎与曲正风二人,皆回头望了那紧闭着的门一眼。 沈咎道:「我怎么觉得你布置的房间那么丑!」 「有吗?」曲正风思索起来。 「有。」沈咎一口咬定,不过他目中又透露出几分疑惑,「不过,我怎么瞧着大师姐屋里那一盏灯,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哦,那个啊……」曲正风眼皮一垂,「你没认出来?」 「认出来?」 不知怎的,一瞧见二师兄这淡淡的表情,沈咎心里就「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曲正风看向他,伸出手来拍了拍他肩膀:「我看你屋里藏着那一只天火盏挺久了,一直偷偷摸摸不让我们知道,今日想着大师姐屋里正好缺个照明的,就顺手给安上了。还别说,大师姐那屋里看着亮堂堂的,你那玩意儿还真好用。」 天……天火盏…… 他的天火盏! 沈咎只觉得脑门儿前面一道白光闪过,晴天霹雳! 「你……你……你说什么?」 天火盏? 屋里那一盏灯竟然是他的天火盏? 「师弟,淡定。枉我前段时间还夸你老成了不少,怎么如此禁不住夸?反正你放着也是放着,不如造福大师姐。」 「什么叫『放着也是放着』啊!」沈咎立刻就要跳起来! 他的心都在滴血! 「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曲正风却摆摆手,一副淡然模样。 「东西已经进了大师姐的屋子,与我无关喽,你想要要回来,可别问我要,去问大师姐要吧。哎呀,天这么晚了,我好睏,回去睡觉喽!」 话音落下,一阵风吹来。 沈咎伸手朝前面一抓,正想叫曲正风别跑,没想到,竟然抓了个空。 眼前曲正风的影子,被风一吹,竟然缓缓消散。 「跑了!」 沈咎蒙了! 「二师兄,你欺人太甚!」 悲愤的声音,乍然响起,响彻整座崖山。 次日。 见愁醒得很早,睁开眼时,只觉得整个人精气神都饱满至极。 那一只白玉碗里的火光,还静静地燃烧着。 见愁起了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踏过屋子正中的阵法,两手按在门上,缓缓将门拉开,却被前面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沈……沈师弟?」 屋外,已经是天光大亮。 因为此处地势极高,所以见愁能看见的,只有茫茫的白云,太阳的光芒从地面钻出,斜斜穿上来,照亮涌动的云气。 风里带了一点点的冷意。 扎根在门旁岩石上的遒劲老树,树叶稀疏,不过此刻都染着几分露水。 同样,站在见愁门前的沈咎身上,也有几分湿润的痕迹。 像是…… 露水? 他两眼眼窝里似乎有些乌青痕迹。 见愁惊讶:他从哪里来?怎么在自己门前? 沈咎内心又是痛苦,又是尴尬。 他并非在这里站了一夜,只是今晨起得早了一些,对于元婴期修士而言,不饮不食不睡都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沈咎看上去依旧挺有精神。 只是,他脸上那种奇怪的紧张和侷促,依旧让他看上去怪怪的。 两手不自觉地搓了起来,沈咎酝酿着情绪,就要开口:「那个,大师姐,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 「大师姐,你醒了。」 旁边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沈咎酝酿了许久的话,一下被打断。 「二师兄你闭嘴!」 沈咎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回头的同时就骂了出来。 曲正风踏着漫天云气而来,一看沈咎那副憋屈得不行的模样,心里暗爽,却半点儿没搭理他,直接看向了见愁。 他人落地,声音也随之而起。 「正风拜见大师姐,此刻师尊正与掌门在揽月殿议事,吩咐正风带师姐前去,还请大师姐随我来。」 「喂喂!你好歹等我把话说完啊!」 沈咎简直愤怒到了极点。 「你是不是嫉妒我比你好看,所以故意整我?」 曲正风终于回了头,看他,淡淡道:「你要对我拔剑?」 「我……」 之前还嚣张不已的沈咎,一下闭了嘴,露出一个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 在崖山之中,他对人拔剑,未尝一败,其实那是因为特别有眼色。 很简单,沈咎从来不对自己打不过的人拔剑! 就是这么无耻! 只是…… 到了这个时候,沈咎就只有满腹的辛酸泪了。 因为,曲正风正好属于他打不过的那一类人。 眼见着沈咎没了话,曲正风才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表情,回头看向见愁。 见愁不知他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沈咎这么早来找自己,到底所为何事。 她只道:「既然师父有命,我自然立刻前去。不过沈师弟的事,约莫只能等我回来再处理了。沈师弟,你看?」 「我……我……」 沈咎有心要开口,想讨回那一只天火盏,可旁边曲正风一副「你居然有脸问刚入门的大师姐要东西」的鄙夷表情,着实让他难以拉下脸来开口。 憋了半天,沈咎内心吐血。 「那就等大师姐回来,再谈吧。」 曲正风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得逞的表情,心情颇为畅快。 一侧身,他直接唤出一柄暗蓝色的长剑来。 「那就请大师姐上剑,我带大师姐去揽月殿。」 又是飞剑。 见愁的目光从这一柄狭窄的长剑上掠过,从容踩上了剑柄处。 什么时候她也能御剑呢? 「好了。」 曲正风微微一点头,而后看了站在原地的沈咎一眼,淡然地一笑,也不说话,直接一个手诀,剑起。 见愁此前曾乘过无剑,也曾坐过聂小晚的明心镯,不过都与曲正风这一柄剑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暗蓝色的长剑,与它给人的阴冷感觉并不相同。相反,见愁踩上去的时候,便有一股暖融融的感觉包围了她。 她心里暗自讶异。 曲正风道:「此剑名为海光,乃是采西海海底千丈处的千年海玉制成。海玉常在深海,却因深埋地底,而有暖光融融,与旁人从外看时不一。」 原来如此。 看上去冷,实际用起来却很舒服。 见愁慢慢点了点头,又问:「师父找我是为了何事?」 「约莫是要见见掌门吧,也可能是别的事。」说到这里,曲正风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师父一向是我崖山之中不理俗事之人,从来不爱搭理掌门。如今却都在揽月殿,的确有些古怪之处。」 兴许,的确就只是见见吧。 毕竟见愁是扶道山人收的弟子。 没问出什么来,见愁也没多想。 山边的云气,被闯入的剑光碟机逐。 曲正风的长剑乘风而上,贴着山崖绝壁,竟然一路往上,往上…… 终于升到了更高的地方,见愁往脚下一看,偌大的灵照顶开始变小。 山壁两边,已经只有裸露的岩石,连杂草都找不出一根来,怪石嶙峋,极为险峻。 一座石亭,就孤独地悬在半空之中,仿佛随时都会从这山壁上掉下去。 曲正风便带着见愁落在了这石亭之中,见愁朝山壁内一看,原来这里竟然有一条宽阔的大道开凿在山壁之内,通向前山。 「此处,便可通向前山揽月殿了。」 曲正风一摆手,示意见愁往内走。 见愁略一点头,便朝着里面走去。 宽阔的道路,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修建在山腹之中,头顶上是雕刻的巨大图腾和花纹,两边还有紧闭着的石门,也不知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尽头处,隐隐有光透出来。 见愁一路行去,乃是从崖山后山的山壁处,直接通到前山揽月殿。 揽月殿中心有一座高台,台上空无一物,四角却都立着铜鹤盏,八只巨大的铜炉内,依旧燃烧着似乎永不熄灭的火光。 此刻,殿内光滑干净的地面上,毫无形象地坐着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从来没有形象可言的扶道山人,正咂吧咂吧嘴,一只鸡腿吃得欢快。至于另一人,却是个白白净净的胖子,正是崖山掌门郑邀,他用一根手指慢慢地摩挲着下巴,身形虽有几分臃肿,眼底却露出了思索的光芒,俨然是个睿智的胖子。 「扶道师伯,你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吗?执法长老之争,恰好选在你修为倒退这个节骨眼上,来得未免太奇怪。」 「我倒想起横虚老怪前段日子给我的风信中,说有大事相商,估摸着便是执法长老之位这一件了。」扶道山人倒淡定得很,「本来当初这位置就是他们各自争执不下,硬塞给咱们崖山的。如今他们争得差不多了,自然也要拿回去。至于这时机赶巧不赶巧,便得问心了。」 一面啃着鸡腿,一面说着满含玄机的话语,扶道山人的脸色,倒头一回有些嘲讽起来。 郑邀就坐在他对面。 扶道山人是整个三十五代弟子之中,硕果仅存的一位,也是如今崖山明面上辈分最高的人,连他见了扶道山人都要恭敬地喊上一声「扶道师伯」。 从许多年前开始,郑邀就没见扶道山人这嘴巴停下来过。 他看了一眼那肥得流油的鸡腿,继续道:「执法长老之位,我崖山倒不稀罕。左右这位置对咱们也没什么用处,我只担心,是否有人在针对崖山……」 「废话,当然是有了!」 扶道山人骂了一声,嘴里一小块鸡骨头直接朝前面一吐。 「呼!」 只听得一声凌厉的破空之声! 郑邀头皮一炸,一个激灵,立刻迅疾地侧了一下头,避开了。 「师伯你又到处乱吐骨头!」 「啪!」 背后一声脆响。 郑邀一怔,回头看去。 不知何时,扶道山人座下大弟子与二弟子都已经站在那里了。 那一枚鸡骨头,被稳稳夹在两根手指之间,但是上面黏着的一点儿唾液,却粘在了那两根手指上。曲正风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那鸡骨头距离他身旁的见愁,仅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若是刚才进来的时候没防备,只怕现在这根鸡骨头就不是落在他指间,而是落在见愁脸上了。 见愁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自己到揽月殿,竟然会遇到这般「惊魂」的一幕。 扶道山人抬眼就瞧见两人,对于自己乱吐骨头这件事,半点儿愧疚都没有,竟直接开口道:「见愁丫头来了呀,赶紧过来吧,你掌门师弟想要来拜拜你。」 「……」 掌门师弟…… 见愁虽知道自己辈分高,可这未免也…… 不管何时,走在崖山,都有一种飘在云中的感觉。 眼瞧着见愁彻底无语,旁边的曲正风皱着眉头,不动声色地将鸡骨头扔了,给见愁递了一个眼神,便退了出去。 见愁回味着这个眼神,约莫是…… 自求多福? 「这位便是见愁师姐了吧?」 一道儒雅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见愁回过神来,循声望去,便瞧见了如今崖山的掌门人,扶道山人嘴里的「郑邀王八蛋」。 白白胖胖的脸,干净得如初生的婴儿一样的皮肤,一双眼睛不大,却是黑亮黑亮的,眯起眼睛对人笑的时候,半点儿敌意都看不出来。 和善。 太和善了。 见愁有些没想到,崖山的掌门人…… 竟然长这样? 约莫是想到了见愁在想什么,郑邀笑眯眯的,半点儿也不生气:「所有人见了我第一面,都觉得我不像是崖山掌门。」 「掌门玩笑了。」见愁不知该如何接话。 郑邀也不起身,坐在地上很是自然:「昨日初到崖山,见愁师姐感觉还好吧?」 「多谢掌门关心,都挺好,师弟们也挺好。」 原来是来关心一下刚入门弟子是否适应。 见愁大约明白了。 「挺好就好。」郑邀脸上露出一副欣慰的表情,「如今我崖山也算是有女修的门派了。」 又是这一句。 见愁只觉得自己自从进了崖山,就像成了珍稀的动物一样,人人见了她都要好一阵感嘆。 更要紧的是,见愁从这种奇怪的态度上,总感觉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为什么崖山会没有女修? 仅仅是因为对天赋的要求高吗? 不是。 仿佛是因为,没有哪个女修能忍受崖山之中的某些东西。 至于到底是什么,此刻的见愁还不得而知。 这条贼船她已上了,下不去,干脆一条道走到黑,索性也不问了,只恭敬道:「见愁蒙师父救命之恩,既至崖山,定当努力修炼,不负师父教诲。」 「……」 这一瞬间,睿智的崖山掌门郑邀,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了看一本正经的见愁,又回过头去看了看老不正经的扶道山人。 眼底恍恍惚惚了好半晌,郑邀才用胖乎乎的手指揉搓着自己的下巴,咕哝了一声:「不应该啊……这么正经的徒弟,怎么可能是师伯收来的?」 见愁方才见他一下没了言语,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没想到,过了好半天,竟然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她忍不住看了还在啃鸡腿的扶道山人一眼。 这位师父,到底是有多不靠谱? 可惜,扶道山人一点儿也没有自觉,反而扬扬得意。 「怎么不可能?你对山人我有什么误解吗?像山人这样仙风道骨又有正义感的修士,简直十九洲少见,稀缺!收到个好徒弟有什么不行的?好了,咱们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赶紧给见面礼!」 郑邀顿时无言。 他看了见愁一眼,终于还是一声长嘆,对见愁道:「见愁师姐新入崖山,按理,时任崖山掌门需要给备下一份见面礼。不过师姐入门匆忙,我等都有些措手不及,也没备下特别适合女修的东西,这一面里外镜,便送给见愁师姐,聊作护身之用吧。」 说着,手掌一翻,一面古铜色的圆镜便出现在了他手上。 见愁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叫自己来是为了给见面礼。 她迟疑了片刻,转头看向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斜斜看着那一面圆镜,不屑摇头:「这么多年没见,师侄你出手越来越抠门了。见愁丫头,别客气,这玩意儿不值钱,收下!」 郑邀转头,怒瞪扶道山人,心都在滴血。 扶道山人优哉游哉,继续啃鸡腿。 「如此,见愁多谢掌门。」 既然师父已经发话,见愁自不好拒绝,也不忸怩,便双手将圆镜接过。 掌门郑邀又随手多给了她一枚玉简:「这上头刻录的乃是里外镜的使用之法,若能发挥它的威力,便能抵挡普通金丹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另一则,昨日深夜,封魔剑派与无妄斋都有消息要传给你。你出揽月殿后,照旧问正风师弟即可。」 封魔剑派与无妄斋? 见愁心下一喜,倒一下忘记自己初得见面礼的喜悦,转而想起了张遂与聂小晚。 早先扶道山人便说过,他们若回了山门,必定会与崖山联繫,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见愁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分笑容来:「多谢掌门,若是无事,见愁这便告退了。」 「见愁师姐不必客气。」 郑邀微微一笑,目露欣赏,可有一点儿异样的目光,却从她手上捧着的里外镜上一晃而过。 那一瞬间,见愁有一种错觉:怎么掌门师弟好像有点儿捨不得? 不过师父都说了是不值钱的东西了,见愁也就没继续往深了想,她拜别了郑邀与扶道山人,便出去了。 人一走,郑邀就跺脚长嘆了一声:「我的里外镜啊!」 「不就是面破镜子吗?瞧你那心疼的样子!你送给我我还不稀罕要呢!让你给我徒弟见面礼,你还委屈上了?」 扶道山人鸡腿一甩,袖子一撸,就站了起来。 郑邀捂着自己的心口,道:「师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当这个掌门吗?还不都是因为你们剥削我的小金库!我的天啊,要藏那么多的珍宝利器,你以为容易吗?今天你收个徒弟,我要送见面礼;明天他收个徒弟,我还要送见面礼!太过分了!我哪里有那么多宝贝可以送?」 「这个嘛……」 扶道山人嘿嘿一笑。 「这可不怪我,你得去怪崖山的前辈们,怎么搞出这种破规矩来?唉,我崖山规模越来越小,一定是因为你们这些当掌门的越来越穷啊……」 这才说了几句话就开始扣帽子了! 郑邀简直被这位师伯气得吐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最终一声长嘆:「若非因为师伯你此刻修为出问题,我必定是要拔剑的。」 「拔剑?」 扶道山人满不在乎,直接一抖手,一柄裂开了一条大口子的无剑,便「噹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郑邀定睛一看,在看见那无剑上巨大的裂痕之时,竟一下跳了起来,瞳孔剧缩! 「师伯?」 扶道山人脸上老不正经的表情,终于退散了个干净,他负手站在这破烂的木剑前面,道:「跟了我也有六百多年了,没想到会折在青峰庵隐界。这回,那一枚横出于世的道印,怕是已经惊动了十九洲的老傢伙们。这青峰庵隐界早几年我也去过,竟不知内中似乎还有玄机。十九洲只怕是真要出大事了。这中域执法长老之位,到底让,还是不让?」 「……」 白胖的脸上,之前的轻松神情也跟着隐没不见,郑邀眼底那睿智的光芒重新显露了出来,缓缓道:「师伯有所怀疑了?」 扶道山人一笑,道:「倒也不算,慢慢说吧。」 出得揽月殿,见愁便一路顺着来时的路走,等到了外面绝崖石亭之中时,便瞧见了站在亭中的曲正风的身影。 见愁走了过去:「曲师弟。」 「大师姐,恭喜了。」 曲正风显然已经看见了见愁手里拿着的那一面不大不小的镜子,知道怕是掌门给了见面礼,于是一笑。 见愁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镜子,倒是有些好奇:「掌门说是给的见面礼,叫里外镜,不过我还不知道怎么用。」 「想来掌门也应该给大师姐一枚玉简,他日再习便可。」曲正风留意了一下那一面古镜边缘的花纹,忽然轻「咦」了一声,「等等,师姐方才说这一面镜子叫什么?」 「里外镜。」见愁奇怪,「可有何处不妥?」 这一刻,曲正风摇头失笑。 「我才想起来,大师姐刚才就说了这是里外镜,我都没注意到……」 见愁眼底有迷惑。 曲正风解释道:「修界修士所用武器,统称为法器,一般有三个大等级,曰法宝,灵宝,玄宝,每一个分级内又有上、中、下三品之分,正好对应修士修行的九个境界。这里外镜乃是一件上品法宝,即便是师姐到了金丹期也完全可以拿得出手,看来掌门还是下了一番血本啊。」 当然,曲正风默默在心里想,一定是师父摁着头,掌门才肯给的。掌门那抠门劲儿,他又不是不知道。 倒是见愁,又了解到了一些修界的新东西,一听说这里外镜是个金丹期修士也可以用的东西,顿时觉得它周围隐约的铜锈都发光起来。 她脸上的喜欢半点儿也不作伪,更无半分忸怩,显得坦坦荡荡。 曲正风见过的入门修士多了,大多有几分羞赧之色,像见愁这般落落大方的还是头一次见。 果真是有些不同之处的,不然也不会被他们那眼高于顶的师尊给看上。 曲正风想着,微笑着问见愁:「大师姐要回洞府吗?」 「不。」 摇摇头,见愁将里外镜一收,看向曲正风,道:「掌门说,昨日有从无妄斋与封魔剑派来的消息,是给我的,不知……」 她一说,曲正风一下就想起来:「是有这一回事,还请师姐随我来。」 他重又唤出那一把海光剑,请见愁上来。 见愁熟门熟路上剑,便随曲正风而去。 「掌门与长老们事务繁多,所以一些门派与门派之间互通有无的消息,都有专人负责打理。当然,也有一种情况是只知道门派之中有自己要找的人,却无法将消息单独送达给那个人,所以直接送到门派来。大师姐你的消息,约莫是后者。」 修界修士之间传递消息,多用风雷雨雪电,将消息以特殊手法刻入风雷雨雪电中,便能借着天地之间那一股玄妙的规则,让特定的人接收到消息。 而这一次从封魔剑派与无妄斋来的消息,都指明是给「崖山见愁」。 见愁听明白了,知道是张遂等人想要传递消息给自己,却不知怎么联繫自己,只好递到了宗门。 她以为曲正风应当要带自己去某个类似于驿站的地方取消息,却没想到,曲正风乘风而下,如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在了归鹤井旁。 此刻,整个崖山已经沐浴在一片日光之中。 灵照顶上有不少弟子在相互过招演练,一片热闹场景。 见曲正风与见愁一出现,不少人都恭敬地打招呼。 「见愁师伯好,曲师伯好。」 曲正风微微点头示意。 见愁心里奇怪,不知曲正风来此处干什么,她却没有发问,只看着他。 曲正风一笑:「请师姐稍待片刻。」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袖子带起一阵清风,从归鹤井并不狭窄的水面上一掠而过,浅浅的波纹泛起。 一剎那,光华陡现! 归鹤井水面之上,竟然出现了一片稀疏的银光。 每一道银光,都像是一根细细的牛毛针,竖着排列在水面上,伴随着起伏的波纹而起伏。 见愁看着这银光模样,脑海里陡然闪过一幅画面。 青峰庵,悬崖顶,罡风猎猎,扶道山人手指往无形的风中一夹,便取出了一枚银针一样的东西,而后一捏,便是他要收的「信」了。 那一瞬间,见愁眼底露出一种奇异的神采来。 「修士的手段,真真妙不可言。」 曲正风倒没想到见愁竟似乎知道这是什么,而且这般淡然,心里不由得又高看了她一眼。 他轻轻一招手,那一片牛毛针一样竖着的银芒之中,便飞出两道来,落在了他的掌心。 「风雷雨雪电传讯之术,我等其实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会用,却不明白为什么,就像是传送阵一样。所以,也并非那般妙不可言。师姐若是想,只怕不用一刻便能学会。」 曲正风微微收拢右手,将掌心的两道银芒递给见愁。 「归鹤井乃是我崖山的消息集散地,所有不是直接送到门下长老弟子手上的消息,都会自动汇入归鹤井,回头会有专人来处理。师姐的信指明了要师姐来读,所以便留到了现在。」 那两道银芒,在曲正风的手里,像是两条银色的小鱼儿。 见愁伸手去接,它们却似有灵性一般,轻轻一弯身子,竟然就从曲正风的手里跃了出来,跳到自己掌心。 她怔了片刻,却不由得微微一笑,莞尔道:「它们还能认主不成?」 「约莫还是能分辨到底是谁要读它们的。」 毕竟,这两道信是指明了只能见愁来看的。 曲正风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只是好奇,封魔剑派,无妄斋,这些在往昔都是与崖山毫无交集的门派,未见与崖山有什么消息往来,没想到,头一遭联繫,竟是因为见愁。 到底信中有什么呢? 见愁倒不知道曲正风心里怎么想,她只是轻轻伸手出去,捏住了其中一条银光,想起昔日扶道山人的做法,便用力一捏。 银光没有任何动静,并没有化作一道光幕。 见愁一怔,又思索片刻,这一次将自己身上微薄的灵力汇入指尖,只轻轻一捻。 「唰……」 指尖的银光,好似一下从坚硬的铜铁之质,变成了细细的银沙银粉,霎时间飘散到了虚空之中,而后组合成了简单的文字,一排一排。 她捏碎的这第一封信,来自无妄斋,只是看口吻却不像是聂小晚。 「拜崖山见愁小友。小晚乃贫尼爱徒,教之如己出。青峰庵隐界一行,小晚遭歹人毒手,多劳见愁小友出手相助,其事巨细,无妄斋上下已得封魔剑派小友相告,贫尼感激不尽。今已接小晚闭关疗伤,以期不损修为。崖山之恩,无妄斋上下没齿难忘,他日必当竭诚以报。无妄斋,玉心。」 这应当是无妄斋聂小晚的授业恩师所传的信息。 见愁从这字里行间,只嗅出了一种不寻常的味道。 看来,周狂张遂二人的确顺利地找到了无妄斋的人,将聂小晚送回了无妄斋,如今无妄斋也开始救治小晚,只是这一句「以期不损修为」,却为这一条好消息,蒙上了一层阴影。 只需细细一想便知道,无妄斋既然这样说,只怕不损修为的可能已经极低。 半空中的银光,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开始渐渐消散。 曲正风看见愁还站在原地,半点儿反应也没有,便提醒了一声:「见愁师姐?」 见愁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笑,却有些沉闷。 「无妨,左右还算是个好消息吧。」 也只能说「算是」了。 她淡淡抬眸,看向了掌心之中的第二道银光。 手指一捻,银光便自动跃至她指间,被她轻轻一捻,银光再次散开,又逐渐汇成第二封信。 这一封,自然是自封魔剑派处来的。 「见愁师姐安好。登天岛一别后,遂等二人已如约送聂小晚师妹归于无妄斋门下,无妄斋玉心师太已出手救治,万望师姐安心勿挂。另得知许蓝儿已全身退回剪烛派,甚得庇佑。遂与周师弟皆不平,然人微言轻,不能伤其分毫。唯愿,三年后中域左三千小会,可一雪前耻,报得今日之仇。」 这一封信看下来,见愁越发沉默起来。 她注视着那一行行的文字,竟有一种荒唐之感。 许蓝儿先有乘人之危惹下陶璋之祸,后又祸水东引想拉聂小晚、张遂等人下水之嫌,还为了逃命一力偷袭聂小晚,若非当时她手持九节竹,只怕聂小晚凶多吉少。 而后许蓝儿似受伤跌到海面,其后陶璋却搜寻无果。 这样,竟然叫她全身而退,回了剪烛派? 见愁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她拍了拍手,仿佛手里粘了什么脏东西。 「十九洲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见愁师姐,可是有什么苦恼之事?」 虽才认识见愁不久,接触也不多,可曲正风觉得见愁不是个喜欢冷笑的人,而方才她唇边浮出的那一抹笑意,却带着真实到了极致的讽刺。 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竟会让见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见愁笑笑:「在来十九洲的道上,我结识了几位朋友,没想到竟然被歹人偷袭。如今几位朋友送信回来,告诉我事情进展,被偷袭重伤的朋友如今能保住命,修为却不一定还能保住。而始作俑者,竟然全身而退,回到了山门之中。曲师弟,十九洲都没有寻仇这个说法吗?」 曲正风一怔。 他没想到见愁竟然将事情和盘托出。 联想一下最近封魔剑派与无妄斋的动向,曲正风一下就想到,约莫是青峰庵隐界一事。 他斟酌道:「恰好与见愁师姐所觉相反。十九洲寻仇之事遍地都是,只是宗门与宗门之间,毕竟都要顾及一些颜面,能不撕破脸的,很少会直接寻仇。」 也是。 倒是她一时钻了牛角尖。 深深地吸进一口崖山灵照顶微凉的空气,见愁笑出声来:「我明白了。」 张遂信中所言「人微言轻」,约莫便是一名弟子与一个宗门的利益冲突,他整个信中的口吻,竟都异常平静,只说想要在中域左三千小会上一雪前耻。 想来,封魔剑派是不会参与此事了。 再一想曲正风的话,见愁便能推断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大了,那是两个宗门的面子,可说小了,也不过就是私人恩怨了。 无妄斋信中也只字不提为聂小晚讨回一个公道,却不知…… 聂小晚到底会是何种心情? 或许,玉心师太也不能以个人的立场,影响了整个宗门。 「你若有那个本事,屠了十九洲也没人能管得了你。」 扶道山人的话,再次在耳边回荡。 见愁摇头轻笑出声,她也不再言语,只朝着曲正风道:「我初到十九洲,各种事都不明白,不知崖山可有相关典籍,可供一阅?」 「这倒是有。」曲正风点了点头,「不仅有十九洲的风俗人情,还有修炼路上的一些基础法门。那个……加之师父他老人家教徒弟向来比较随性……所以……」 随性? 见愁一下愣住:「说来师父三百年没有回过崖山,那你们的修炼……」 曲正风额头青筋一跳,嘆气道:「基本靠自己。」 「……」 见愁明白了。 难怪在说起翻阅典籍的时候,曲正风会在后面说什么基础法门,还要提到师父教徒比较随性,原来是因为……即便拜师了,也还是自力更生的时候多啊。 曲正风一面朝前面走,一面嘆气:「师父不靠谱的时候居多,如今正风修为虽然不算高,但也堪堪要迈入出窍,目前在元婴巅峰。大师姐若有什么修行方面的问题,问我可能比问师父更靠谱一些。」 能让一名弟子,说出这样的话来…… 见愁已经不忍去想扶道山人到底如何不负责了。 她看向曲正风:「那便多谢曲师弟,往后少不得要叨扰了。不过这话听起来总是怪怪的……」 作为一个鍊气期的大师姐,见愁说话实在是没什么底气啊。 曲正风自然知道原因在哪里,他只笑,如春风般和煦:「在大师姐被师父收为徒弟之前,我是崖山大师兄。」 呃…… 见愁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心里却在想,曲正风表面上看着不在意,不知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种崩溃的感觉? 说来,她还不知道师父收的其余几位弟子呢。 「对了,曲师弟,我记得,师父一共收了八个徒弟。」 「是有八个,不过如今算上大师姐你,也只有六个在崖山。我如今行二,四师弟你也见过了,他惯来是我们几个之中最不靠谱的那个。」 曲正风已经陪着见愁上了崖山道,站在上头,轻轻地一跺脚。 风起云涌,霎时凝成一座云梯,出现在见愁与曲正风面前。 这一架云梯,直直通向绝壁之上,见愁的住处。 昨日这一番神奇手段,见愁已经是见识过了,今日再见,眼底虽有惊嘆,却已经不算是什么了。 她跟随着走上去。 「那还有三个在崖山。」 「正是,一个是三师弟,他乃剑痴,常年都在闭关之中,轻易不出关,如今也是。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呆子,一个是胖子。」 曲正风笑了一声,道:「他们这几日都在执事堂,虽知道大师姐你来,心里抓心挠肝地想要见一面,却也不能够。我估摸着,今日做完之后,也快了。大师姐你可没几天清静日子好过了。」 昨日所见的沈咎,明显是个不怎么正常的人,有些凡尘俗世里的花花公子气,不过真沉静下来,又恣意洒脱,叫人讨厌不起来。 至于曲正风,朗月清风一样的翩翩君子,用以形容他,是再好不过。 只是…… 见愁暗暗思索,看沈咎这样嚣张的性子,竟然半分不敢招惹他,只怕内里是个蔫坏的,没有表皮这么白,剖开来说不定黑心,往后须得小心。 至于其他的三个,见愁还没见过,只听这剑痴,呆子,胖子,仿佛也没有多大的危险性。 不过…… 仔细一思考,她师父收的徒弟里有正常人吗? 见愁一时想起在揽月殿时,掌门郑邀那一句疑惑:那么不正常的扶道山人,到底是怎么收了她为徒弟的? 其实,这不仅是郑邀的疑问,也是曲正风等人的疑问。 看上去,见愁跟整个崖山都不搭调啊! 两个人各怀想法,不多时就已经顺着云梯而上。 沈咎竟然还站在原地,手里掐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可怜巴巴的花,一瓣一瓣地扯着:「去要,不去要,去要,不去要,去要,不去要……」 「沈师弟。」 见愁踏上峭壁里向内开凿的一块平地,这里算是她的「家门口」了。 「大师姐你回来了!」 沈咎听见声音,猛然一个激灵,一下就站直了,看向见愁。 若说他之前是个机械的木偶人,如今便像是被人注入了灵气与活力一样。 见愁心里觉得奇怪,他到底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 「方才我已经随曲师弟去拜见过掌门了,记得沈师弟刚才说有事要与我商谈。」 沈咎开口就想要说话。 然而,他眼角余光一闪,便瞥见曲正风抄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到了嘴边的话,一字一句,忽然仿佛变成了一把又一把的刀子,卡在沈咎的喉咙里。 沈咎张了张嘴,竟没能说出话来。 见愁越发奇怪起来,侧头望了望曲正风。 「沈师弟是要找曲师弟吗?」 「不是!」 沈咎一口否决,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崩溃。 他看了看曲正风,又看了看完全不了解情况的见愁,心底自打昨夜就被撕开的那一道口子,顿时裂得更开了,现在不是鲜血汩汩流淌,简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咆哮而出! 「那什么,二师兄,我这话要单独跟大师姐说,你能回避一下吗?」 「哦……」曲正风抄手,凌空踱了两步,打量着沈咎的目光变得异样起来,「有什么话不能说的,竟然还要单独说?我竟不知道你与见愁师姐有这么多的话要聊了。」 这声音里的调侃和讽刺,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更不用说自诩聪明绝顶的沈咎了。 「咔嚓咔嚓……」 这是沈咎磨牙的声音。 他瞪着曲正风,终于忍不住了。 仇恨的火焰熊熊燃烧,沈咎手往腰间一按,声音仿佛从牙缝之中磨出来:「拔、剑!」 曲正风脸上促狭的笑意,一下顿住。 他微微眯着眼眸,盯着沈咎按在腰间的那一只手,轻声道:「真拔剑?」 「当然是——」 沈咎豁然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真的!」 漫天磅礴银光,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暴涨而起! 两丈方圆的斗盘,凭空出现在这绝壁之上,内里汹涌的灵力仿佛风暴一样沖天而起! 这一剎那,整个崖山都仿佛能听到嘹亮的剑吟之声! 曲正风在这银芒暴涨的剎那,脚下便有一道暗蓝色的流光划过。彻底避开之后,他长笑一声:「就因为一只小小的天火盏,你就要对我拔剑,师兄真是好伤心啊!」 「谁信?」 沈咎此刻恨不得把曲正风剁成八段扔出去餵狗。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是绝对无法在人前拉下脸,去见愁大师姐那儿要回天火盏的! 而这个罪魁祸首,却站在一旁说风凉话!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咎脑子一热,心想:拔剑就拔剑! 第10章 筑基之后 第10章 筑基之后 打起来了! 自打那一声剑吟响彻崖山之时,整个原本冷清的灵照顶上,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有人兴奋地大喊一声:「快出来!沈师伯对曲师伯拔剑了!」 「快,快出来看啊!」 「要打起来了,赶紧的!」 见愁简直看得目瞪口呆,她下意识朝着绝壁之上望去。 在这一片绝壁之上,还有不少的洞府,相隔或近或远,不少人都将自家大门打开,朝着下面看来。 这崖山绝壁,简直就是天然的观战台啊! 见愁算是明白了。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发生了这种事之后,大家的第一反应竟然都是过来看热闹,仿佛这已经是常态,倒叫见愁有些惊异。 摆开架势之后,沈咎整个人气质都变得凌厉起来,挑衅一般看向远处凌空而立的曲正风。 「听闻曲师兄如今已经是元婴期大圆满,随时可踏入出窍期,今日便请师兄赐教了!」 说罢,他按在腰间的手,终于缓缓抽了出来。一道绚烂的银光,便被他握在了手中。 那应当是一把剑,只是见愁看不清这一柄剑到底长什么模样,仅仅能看见一大片的银光。 至于曲正风,却是不疾不徐,踏着他曾对见愁介绍过的那一柄海光剑,优哉游哉。 「师弟,你气量实在太过狭小,还得再练练。」 呵呵。 再练练? 再损失几件宝贝,被你当成傻子玩吗? 沈咎坚决不肯。 他咬紧了牙关,已经想像自己手里这一把朔月剑化身砍刀,把曲正风大卸八块时的模样。 身体里流动的热血,陡然加快了速度。 沈咎感受着那种前所未有的兴奋,眼睛睁得大大的,周身银芒更盛。 此刻虽是白天,他却已经像是将漫天的星斗,都披在了身上! 在那银光炽烈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瞬间,沈咎直冲而出,仿佛人也化作了一道流星,一点银芒霎时间便已经到了曲正风的眼前。 曲正风倒没想到,沈咎的剑,来势竟然会这样猛。 他微微一怔,便反应了过来,提剑轻轻一挡。 「叮。」 一声普通到了极点的声响,却在扩散开之后,砸进人的心底! 那一道迅疾的银芒,竟然被准确地挡了回去! 「还不错。」 曲正风手腕一抖,贊了一句。 这位师弟从不与自己过招,只因他从不对比自己修为高的人拔剑。 曲正风的修为在他之上,却鲜少出手,所以其实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正实力。 扶道山人最早收的七个徒弟,其实才是崖山最大的谜团。 他们的师父常年不在山中,即便是在山中也只在他们最疑惑的时候为他们指点迷津,其余时候修行基本只靠自己。 所以,七个人走的路数基本完全不同。 或许,他们都有一样的法器,可同样的法器,不同的人使出来效果也是不同的。 这七个人的修为所有人都清楚,曲正风元婴巅峰,沈咎则是才踏入元婴中期。 只是修为不等同于战力。 明面上,战力最高的应当是在崖山之中拔剑频繁的四弟子沈咎,自拔剑以来,从无一败。但是也有人说,是扶道山人的三徒弟,那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在闭关的剑痴,可能才是战力更高的那个。 至于曲正风,为人颇为温和,待人处事也如春风化雨一般,很少有人去思考他的战力。 只有有心人注意到,沈咎曾对其他人拔剑,却没有对曲正风拔过剑。 元婴中期与元婴后期大圆满之间的比试吗? 所有了解情况之人,几乎都是两眼放光! 元婴期修士放到整个十九洲,都是横扫一方的大人物了,纵使在崖山这等地方,也算是异常厉害。元婴期修士往往举手投足之间,便能使山倒河摧。 如今只在崖山上面比斗,手脚必定不能施展太开,顶多算是「切磋切磋」。不过,纵使是「切磋切磋」也足够使人心驰神往了。 一银一蓝两道华光,便在灵照顶上展开了激斗,不一时便落在了拔剑台上。 正正好。 沈咎越打越勇,只觉心里所有的愤怒和怨念都被注入了术法之中,脚底下万象斗盘上的星斗光芒频繁闪烁,每闪烁一次,便代表着他发动了一次道印所对应的术法。 他手里那一柄剑的银芒,也从未暗淡过半分。 相比于沈咎的大开大合,曲正风则要温和许多。 沈咎攻,他便守,沈咎进,他便退。 只是这一进一退之间,渐渐便到了拔剑台的边缘。 眼前,沈咎又是一剑凌空噼来,空气之中甚至隐隐有雷电闪烁,皆是被这一剑的威势带起! 曲正风终于猛地一跺脚,石尘四起。 一座暗蓝色的斗盘忽然浮现在了他的脚下! 这一瞬间,高高站在绝壁之上的见愁,甚至瞪大了眼睛! 三丈方圆的斗盘! 在整个打斗的过程中,曲正风都不曾亮出自己的斗盘,仿佛在顾忌着什么,这一刻忽然亮出斗盘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见愁不禁想起,扶道山人的斗盘似乎也才三丈…… 她记得,自己曾问扶道山人修为,他说三百年前乃是入世,如今是出窍。 天赋斗盘一丈。 如今出窍期修为,斗盘三丈。 那么这一位曲正风曲师弟呢? 天赋斗盘不得而知,可元婴期大圆满三丈却是不假! 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天赋斗盘超越扶道山人;其二,他此刻的实力与出窍期修士无异! 能看到曲正风斗盘的,自然也都能做出与见愁一样的判断。 所有人都有些不敢相信! 就连正在与曲正风打斗的沈咎也是大骂了一声:「你!咱们都是同门师兄弟,你还藏拙!」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曲正风的声音里有着淡淡的笑意。 他剑尖斜斜指地,地面上旋转着他的斗盘,那正好是一枚由七个道子组成的图案,道印! 话音落下时,那道印便微微亮起。 一道流光从第一枚道子开始,逐渐第二枚,第三枚…… 只剎那间,点亮整枚道印! 曲正风的身影,飘飘摇摇,如在云雾之间。 身处于曲正风的身边,沈咎只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海浪翻滚的声音,深海里的暗流,逐渐涌动着,让人安心又舒适,整个身心都仿佛愿意在这样平和的光芒之中沉睡。 若是从远处看去,便能看见滔天的暗蓝色光芒已经覆盖了整座拔剑台,曲正风的身影早已模糊不清,而沈咎手中所持的银光则渐渐微弱起来。 见愁紧紧地盯着,脑海之中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感。 胜负,约莫就在此刻了吧? 她看见,下方滔天蓝光之中,原本已经微弱下去的银光猛然一炽,仿佛炸开一样,漫天的暗蓝色华光都仿佛为之颤抖。 然而,终究没能挣扎成功。 「轰!」 两道光芒相撞之时,一道巨大的气浪从拔剑台上向着四周弹出去。 在感觉到这一股气浪之时,山壁上立时弹出一阵蒙蒙的青光,涟漪一样泛了泛,那一股爆开的灵力气浪,便随之消散。 众人只觉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再看时,那一道银光已经被抛出了拔剑台,摔在地面上。 沈咎落地时,险险将手中暗淡了的银光往地面上一插,避免摔个驴打滚,好不容易才稳住了。 他喘息不止,脸上有淡淡的苍白。 抬眼朝拔剑台上望去。 高高的拔剑台上,曲正风负手而立,面带笑容:「要向师兄拔剑,沈师弟怕是还要掂量掂量自己的火候。」 「呵……」 沈咎呼出一口气来,缓缓起身,手中那一道银光,在他站起身来的剎那,便已经被他收入体内,消失不见。 「崖山门下,何惧拔剑?」 他目光一下明亮得吓人,注视着曲正风的目光也变得火热起来。 「不过倒是没想到,曲师兄才是一直深藏不露的那个人啊。此次败于师兄之手,沈咎心服口服。不过下一次嘛……嘿嘿。」 「……」 听着那笑声,见愁顿时埋下头去,嘆了一口气。 前面都还说得热血沸腾,如今怎么…… 「嘿嘿。」 一声几乎与沈咎如出一辙的笑声,陡然在见愁耳边响起。 见愁吓了一跳,转过头去,便看见不知何时,扶道山人已经手持鸡腿,站在了自己的身边,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正前方斗罢的二人,嘴里还嚼个不停。 「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 见愁毫无知觉。 扶道山人摆摆手,咂咂嘴:「他们开打的时候来的。我倒不知这俩小子这些年竟然长进了,尤其是正风,斗盘竟然敢修炼到跟山人我的一样大小,实在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见愁无话可说。 曲正风跟沈咎两个人之间,似乎也就打过这么一场,走下来之后还相互打趣,根本没有什么大问题。 她想起方才两人打斗拔剑之时的剑拔弩张,又觉得奇妙。 扶道山人颇带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这就是崖山,你习惯了就好。」 这就是崖山。 你习惯了就好。 与这一句差不多意思的话,见愁已经听到不止一次了。 崖山,的确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眼瞧着沈咎与曲正风两人一面拌嘴一面往回走,她竟忍不住笑了一声:「说起来,我总觉得曲师弟好像……不那么简单。」 「废话。」扶道山人回想起当初,简直有种痛不欲生之感,「这一群弟子,个个都是心里蔫坏的。你知道师父为什么变成了一个不负责任的师父吗?」 「您竟然知道自己不负责?」见愁对扶道山人竟有自知之明感到无比诧异。 扶道山人险些被这毛丫头给噎死! 他怎么就忘记了自己的体质? 但凡他收的徒弟,就没一个是好东西! 见愁这丫头,也就是看着老实,指不定就跟曲正风那浑小子一个模样,白皮儿黑馅儿坏透了! 想想自己这几百年以来收徒的惨痛经历,扶道山人禁不住悲从中来,竟觉得连一向美味的鸡腿吃起来都味同嚼蜡了。 他默默地把啃了一半的鸡腿往袖子里一塞,便不见了。 抬起头来,他郑重其事地看着见愁:「丫头啊……」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见愁侧过身子看着他,疑惑地问:「师父?」 「这些年来,师父收的这七个徒弟,基本无一例外,都长歪了。」扶道山人沉痛无比地道。 见愁听了,眼角一跳。 扶道山人的声音里,又添上一分悲切:「都怪师父,太信任他们,让他们放任自流,自打曲正风一个蔫儿坏了之后,后面来的徒弟真是有样学样,虽没学来他两三成的心黑,却也差不了多少了。」 是吗…… 见愁默默回想起了方才听见的那「嘿嘿」一声笑,沈咎这作风,分明跟扶道山人一模一样啊! 所以,你的徒弟们到底学的是谁啊? 这样把责任推卸给唯一一个比较像正常人的曲正风真的好吗? 扶道山人半点儿没注意见愁脸上近乎抽搐的表情,他兀自沉浸在一个人的悲伤之中,难以自拔,沧桑无比。 「所以,师父此刻做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转过目光来,他认真地注视着见愁。 见愁眨了眨眼。 扶道山人道:「为了防止你被他们带成歪瓜裂枣,山人我决定亲自教你,一定会让你成为整个崖山最出色的女修!」 这个…… 见愁有一种扶额长嘆的冲动。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提醒扶道山人:「师父,我是崖山唯一的女修。」 不用你教,不会有人比她更出色了! 扶道山人一拍自己脑门儿,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连忙改口:「没事,还可以有另外一个解释嘛,那就是让你成为这一代崖山弟子之中最出色的那个人,即便是女修也没关系,回头把那七个都打趴下!你可以成为超越男修的女修!」 这一回倒是对了,可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像是好话啊。 见愁真的好想告诉扶道山人:有你在,我长歪的可能才比较大啊! 只可惜,扶道山人是听不见她内心的呼号的。 一看见愁那表情,他还以为自己这徒弟是感动的,不由得嘆气道:「择日不如撞日,你随师父来。」 扶道山人手一翻,摸出一块黑色的玉简来,上头刻了一个「经」字。 他抬手直接将这一枚玉简扣在了见愁屋子前面挂着的木牌上,原本刻着「见愁」二字的简单木牌,竟然霎时一变,古拙的纹路漫散开去,「藏经阁」三个古字镌刻其上。 见愁依旧看得惊异不已。 扶道山人走到见愁的门前,直接抬手一推,熟悉的大门打开,里面却不是见愁昨夜所见的那些摆设了。 推开这一道小门,竟然像是推开了两扇巨门! 一排又一排的书架整齐地列在房间内,高高的穹顶上装饰着仙鹤图纹。 见愁一看就知道,在扶道山人将那一枚玉简按在自己屋前的木牌上的时候,里面的空间似乎就改变了。 走进里面,见愁四处一转,便知道这一处空间真不知有多大,一排又一排的书架,根本望不到头。每一本书,或是线装,或是帛书,或是竹简,前面都悬浮有一枚隐隐发光的玉简。 「这里是我崖山的藏经阁。修为越是强大,在这里能看到的东西就越多。一般而言,这藏经阁每一年会对崖山弟子开放一次,不过你是新入门嘛,所以师父这算是给你开了后门。」 扶道山人没解释玉简的事情,只是背着手,得意扬扬地在这巨大的藏经阁内踱步。 「你是鍊气期的修为,应该翻看不了多少东西。山人我想了想,到封盘筑基之前,都只是积蓄力量,你也不要我指点什么。藏经阁是个修炼的好地方,干脆,你就在这里一口气修炼到封盘筑基再出来吧!」 一口气修炼到封盘筑基再出来! 见愁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觉得扶道山人在跟自己开玩笑:「师父您不是说有人三五年也不能筑基吗?难道这段时间我都待在藏经阁里?」 「三五年那是庸才。」扶道山人白眼一翻,「比如你当初在青峰庵隐界遇到的那个张遂,就是此类。但他们怎么能跟你比?你有一丈的天赋斗盘,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可见天赋卓绝。你只需在此静心修炼,把能点亮的坤线都点亮了,也就可以封盘筑基了。」 有那么容易吗? 好歹也是筑基啊。 从见愁了解到的基本情况来看,筑基似乎是一道坎儿,迈不过这一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扶道山人说起来却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仿佛理所应当一样。 她又转而想起沈咎等人的话,在崖山,云梯是给刚入门的弟子用的。 果然…… 这才是崖山吗? 见愁一下有些理解,为什么寻常人不能在崖山生存了。 「我崖山,向来收徒门槛高,是个天才会聚的地方。」扶道山人看见愁表情,忍不住开口宽慰她,「你也是这许多天才之中的一个。只是光有天赋是不能成事的。崖山之所以为崖山,不仅因为我们只要天才,还因为我们只要脚踏实地的天才。这里不仅是个天才会聚的地方,更是一个天才都比寻常人要努力的地方。我曾对你说,我不喜欢昆吾的横虚老怪,除了因为是死对头之外,他与崖山门下一样,深谙天才更需刻苦的道理。」 这其实是一个很严肃的话题。 见愁没想到,扶道山人真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好半晌,她才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扶道山人眯了眯眼睛,道,「放心,只要听师父的话,好好修炼。你的斗盘有一丈呢,只要能点亮一半,就已经是人上人了,若是能点亮十之七八,日后一定能干掉外面那七个人的!」 「我没想过要干掉……」 不…… 见愁险些被扶道山人给带歪了,她反应了一下,才连忙改口:「见愁对七位师弟并无任何……」 「好了好了,山人我还能不知道你吗?」扶道山人一副「我早看穿你了」的神情,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也不知刚才是谁看着拔剑台上那两个人斗法,看得眼睛发光。啧,山人我真应该用留影镜给你照下来,看你还敢不敢口是心非!」 「……」 见愁抬手,下意识地一按自己眼角。 她的眼睛很漂亮,狭长的眼尾,颜色比周围雪白莹润的肌肤要略略深一些,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妩媚,偏偏她眼眸又是清澈至极,给人一种冷冽之感。 眼睛发光? 有吗? 见愁回想起拔剑台上,炽烈的银光与漫天的蓝芒,不禁一笑:「或许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嚮往「一言不合便拔剑」的生活,只知道…… 此刻的她,没有任何拒绝扶道山人的理由。 在十九洲,她需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这里没有弱者生存的土壤,一切都需要用实力来说话。 与旁人不同的一点是,她不仅只有生存的压力。 谢不臣,聂小晚,许蓝儿,张遂……甚至是扶道山人,一个一个,都让见愁迫切地想要强大起来。 缓缓放下自己的手指,见愁两手交迭在身前,朝着扶道山人一拜:「见愁愿在藏经阁闭关,封盘筑基之前,必不出关。」 「闭……闭关了?」 站在见愁屋门口,沈咎的目光已经死盯在了变成「藏经阁」三个字的木牌子上,他简直有一种拽住扶道山人的脖子把他往死里摇的冲动! 「师父!这种时候大师姐怎么可以闭关?」 天啊,好不容易才等到二师兄那个死变态不在,他才趁机过来要天火盏! 沈咎简直欲哭无泪。 上午,他与曲正风拔剑一战,整个崖山到现在还在讨论两个人的战力问题。 可对沈咎来说,无非就是这辈子至今为止唯一的一败罢了! 对,他一点儿也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天火盏! 曲正风下午也不知到底去哪个地方闭关去了,沈咎在整个崖山四处侦察之后,也没发现他的踪迹,便琢磨着既然他不在,那天火盏自己如果去要,应该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情。 毕竟,天火盏可是件很独特的宝贝。 作为一个小抠门,沈咎可捨不得。 他好不容易摸到了见愁屋门前,结果竟撞上扶道山人。 沈咎一问,扶道山人竟然答大师姐闭关了! 他实在不能接受! 「大师姐才来多久?一天有没有?师父你太过分了,女修是用来疼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大师姐!还不快把大师姐放出来!」 扶道山人眼皮一垂,直接一脚飞出去,踹在沈咎的身上。 「没大没小!你再号两声试试!」 沈咎一声惨呼,雪白的衣衫上顿时盖上一个黑乎乎的脚丫子印,根本猝不及防,直接被踹下了绝壁。 「三百年不见,您的破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愤怒的声音从崖下传来。 扶道山人两手一背,「哼」了一声:「小浑蛋想跟我斗,做梦!还想染指你大师姐,嘁!」 这回新收的徒弟,自己可一定要看好了。 怎么说,也不能被那几个已经长歪了的给带坏了。 他要教的,可是整个崖山最强的女修啊! 想想自己能收到一个正经人当弟子不容易,说不定回头让见愁出去站站,也能为崖山满山奇葩正正名呢! 好吧好吧,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心里想着,扶道山人回过头去,看了看挂在门前的「藏经阁」三个字,便不再多留,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原地。 藏经阁内。 关上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线。 可藏经阁内,却依然有光。 这光,是从见愁的头顶上发出的。 在扶道山人将大门关上的一剎那,藏经阁穹顶上的浮雕,便在瞬间化作了漫天银河,星尘倒悬,璀璨又柔和的光芒洒下,覆盖了整座藏经阁。 见愁仰着头,从藏经阁的这头走到那头,又停下脚步。 她面前的这一排,正好都是一些杂书,介绍修界的情况,或者是一些基本的修行常识,于见愁而言,这才是她如今急需的。 所以,她当下取下一册书来,慢慢翻看起来。 「玉简篇?」 在这本书翻到一半的时候,见愁忽然发现了这一个篇目,她看一眼悬在空中的那许许多多玉简,仿佛一下明白了什么。 低头,见愁耐心地将这一个篇目看完,便露出了微笑。 她起身,将厚重的线装书放回了书架上,而后站到一枚悬空的玉简前,伸手轻轻一捏,玉简便被她拿在了手中。 修界制作玉简的材料,乃是最普通的青玉,通过锻造将中间的杂质去除,再镌刻上阵法,便能承载大量的信息,携带也异常方便。 至于阅读…… 见愁沉下心来,闭上眼睛,将这枚触手温润的玉简,贴在了自己的眉心。 在玉简与她眉心相贴的那一瞬间,有蒙蒙的星光,仿佛从她眉心祖窍之中散了开去,一粒一粒的光尘弥散到空中,微小无比。 无数的信息,一下涌入了见愁的脑海。 因为不适,她微微皱眉。 这种一瞬间接收太多信息的感觉,有些让人头晕目眩,她仔细地调整着,适应着。 一刻之后,她将玉简放下,重新睁开眼。 「原来如此。」 不仅玉简的使用方法明白了,连玉简之中的内容,她也一併看完了。 用玉简看书,不需记忆,真是方便太多,一闪念的工夫,便能有无数的东西进入自己脑海。见愁最缺的那些知识,在这一刻之内,竟然就已经填补得差不多了。 顺着书架走下去,见愁挑选自己感兴趣的内容看了一些,脚步,终于停在了鍊气期的书架前。 一枚又一枚玉简飘浮着,见愁的目光一一挪移过去,最后落在了《封盘筑基》这一条上。 她伸手取过玉简来阅。 筑基,便是搭建一个人修行的根基。只有正式筑基,才算是踏上了修行之路。 万象斗盘上的每一根坤线,都代表着人体之中的经脉,或者巨大,或者细小;万象斗盘上的每一枚道子,都代表着人体之中的每一处窍穴,或者明,或者暗。 鍊气期,是为炼精化气,吸收天地精华,进入自身经脉之中,不断地流通和运转,便能打通一条一条的经脉。 反映在斗盘上,则是一根又一根的坤线亮起。 所以筑基的本质,是尽可能多地打通身体之中的经脉,疏通堵塞的窍穴,为日后的修行打造一个极好的根基。 这样想来,见愁也就明白了过来。 玉简之中已有不少前人的积累,不同的经脉运行路线,不同的走向,怎么才能打通更多的经脉,都在叙述之中了。 见愁思索片刻,也就放下了玉简,干脆盘膝坐在藏经阁干净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天赋斗盘,也渐渐闪现了出来。 一缕又一缕的灵气,被她吸引,朝着她身体窍穴而来,见愁的修行,终于开始了。 坤线,一根又一根,接连亮起。 整个过程持续了太久,连见愁自己都不记得时日了。 她脑海之中铭刻着许多条经脉的走向,每次运转灵气过去的时候,都没有遇到任何阻塞,直接就通过了,完全没有出现别的修士会出现的某些经脉本身就不能用的情况。 天赋斗盘的大小,代表着一个人的天赋和潜力。 斗盘越大,上面坤线的数量也就会越多,证明人体内的经脉更多,而能点亮多少坤线,却要看个人的本事。有的经脉死活打不通,对应的那一条坤线也就永远暗淡。 修界之中有「完美斗盘」一说,又称之为「天盘」,指的便是无一处不亮的万象斗盘。 见愁修炼着修炼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根又一根的坤线亮起,随着她打通一条又一条的经脉,变得迅疾无比…… 无数的灵气在她身体各处奔流,也无一丝不畅快的感觉。 见愁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斗盘,一点儿一点儿地估算了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 太顺利了,顺利得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还记得在闭关之前,扶道山人对自己说的话:你的斗盘有一丈,能点亮一半,便是人上人了;若能点亮十之七八,就能干掉你那几个师弟了! 虽不记得原话,可大意如此。 然而现在…… 玉简上有记载的人体经脉,自己都已经打通了,该亮的坤线也一一亮起,甚至整个斗盘的边缘都扩大了一尺有余。 剩下的没有亮起的坤线,是见愁毫无头绪,而玉简上也没有一点儿记载的。 一般而言,修士将自己能打通的经脉都打通了,便可以封盘筑基。 也就是说,见愁此刻完全可以筑基了。 只是…… 见愁这时候有些恍惚。 九成九的坤线,都点亮了。 只剩下最后的几根,如果能点亮的话,那她拥有的,便是一座堪称恐怖的「天盘」! 世间「天盘」少有,更不用说一丈「天盘」了! 要继续研究一下坤线跟自己身体经脉的对应关系吗? 还是直接就这样封盘筑基? 见愁脑子里两个选择闪过,最终她看了一眼这满藏经阁的玉简,停下了修炼。 此时此刻,封盘筑基,见愁依然会是人上人。她不觉得自己是个力求完美的人,只是能完美一些,谁不想要?更何况,坤线与经脉的对应关系,她现在也只是半懂不懂。 而偏偏…… 这对见愁而言,极为重要。 她脑海里闪过的,是自己画在斩业岛和登天岛上的几个图案。意外得自青峰庵外和隐界外的图案,都是道印。 道印乃是道子之间的组合,道子代表的是人体的窍穴,一道灵气经过不同的窍穴组合可以发挥出不同的威力,也就是寻常人所说的「术法」。 既然知道了道印,那么一定程度上说,反推灵气到底会经过哪几个窍穴,不一定不行。 甚至可以说,对于演算能力够强的人来说,是绝对可以做到的。 见愁如今脑海之中深深地铭刻着那几枚道印,甚至还能回想起,那穿破苍穹的金光乍起时,带给她的无边震撼。 那场面,很漂亮。 随着那金光被投入云气之中的道印,可能普通吗? 见愁是个普通人,而这是一个普通人都觉得不普通的东西。 所以,见愁的选择是:研究它。 接下来的时日里,见愁不饮不食,竟然也不觉得累,俨然早已过了辟谷的状态。 她翻阅大量的玉简,并且在自己身体经脉之中做着尝试,竟然误打误撞,轻而易举地沖开了几条经脉,斗盘上暗淡的坤线,再次亮起一根,两根,三根…… 若此刻有外人在,只怕早已骇得把下巴掉到地上了。 见愁更不知自己此刻在做的,到底是怎样惊人的一件事。 她一下陷入一种奇异的专注,竟然不觉得枯燥。 一面翻阅玉简,一面尝试着引导灵气在身体各处冲撞,感受着灵气在身体里流动,也同时观察斗盘上游走的光亮。 斗盘与人体有对应的关系,灵气走到哪里,见愁能感觉到,也能看到。 如果据此推测附近那几条经脉的位置,就简单多了。 最后一根没有亮起来的坤线,在最边缘的位置,见愁将自己的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指尖处。 她轻轻一动手指,一道灵光从指腹上划过去,斗盘上,暗淡坤线的旁边有一簇亮光燃起。 就在这里! 见愁心念一闪,控制着灵气缓缓刺入指尖那异常细小的经脉之中。像是刺破了一层薄膜,被隐藏在其后的经脉,终于接纳了灵气的进入。 斗盘上,最后一根暗淡的坤线,也终于像是汇入了涓涓细流,徐徐亮起…… 这一刻,整个斗盘上都有一种柔和至极的蒙蒙白光。 见愁盘坐在地,天元位置飘着的那些星尘一样的东西,陡然变得浓稠了一些,霎时在那一尺见方的天元上空凝结出来,化作一滴又一滴的液体,滴落。 于是,原本像是一座小星空的天元,一下变成了一只盛着液体的小玉碗。 见愁能感觉到那碗中充盈而饱满的能量。 搁置于双膝的两手,在这一剎那结印! 见愁两手合拢,收紧在胸前,一个又一个的手印打出,灵力顺着特定的轨迹在她身体里穿行,将一条又一条经脉的轨迹稳定下来。 这是封盘筑基的一套手印。 见愁因为不熟,所以打得极为小心。 每落下一道手印,便有一道坤线的光芒凝实一些。 待到最后一道手印打完,见愁已觉得额头上细汗密布。 待她重新睁开眼时,整个天赋斗盘已经扩大到了一丈一尺三,斗盘上没有任何阴影,所有的坤线都是亮着的! 天盘落定! 阅读过大量玉简的见愁,此刻只能模糊地理解这到底是多恐怖的一件事,却没有特别直观的感受。所以,她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心想自己应该不错,便将此事放到了一边。 筑基既然已经结束,就暂时不用去想了。 方才在冲击自己身体里每一条经脉的时候,见愁对于经脉与坤线之间的对应关系,已经很熟,可是道子与窍穴之间的对应,却还很生疏。 她有好几枚道印,想要凭藉道印反推灵气在窍穴之中的运行,得出一个术法的施展诀窍。 这难度,可比推测经脉要大得多。 道印不是见愁自己的,她不确定道印上任何一个点的具体位置,只能根据它们的组合不断尝试。 不过…… 从另一个方面想,却也简单。 人施展术法,无非是四肢七窍,少有术法脱出此类。 如此一来,见愁便可直接选定自己四肢七窍上的窍穴,作为道印结束的那一个道子所落下的点,于是范围就可以再度缩小。 「如此……先从哪里开始……」 见愁一手持着玉简,一手持着自己用藏经阁之中的毛笔画出来的道印,在藏经阁之中踱步。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一手要看玉简,一手要看道印,算了,还是从腿熟悉一下吧。」 这一枚道印,是青峰庵外那金光散射出的道印,一共有七枚道子,组合成一个勺柄一样的形状。 她心念一动,灵气自动从她眉心祖窍处流散开去,一路朝着腿部注入而去。 七个窍穴的组合,按位置可能是…… 足三里。 三阴交…… 最后一个是,涌泉穴? 见愁不过只是试试灵气这样运行会不会有什么效果,若是厉害的法术,在运行结束之后自然会显露出相关的法术效果。 所以,她只是下意识地在灵气注入涌泉穴的时候一抬脚。 霎时间,见愁只觉得足底一片火热,仿佛有一道旋涡在剎那之间开启,要抽走她浑身上下所有的灵气! 这感觉,有点儿熟! 见愁立时知道不好,虽刚入筑基期,反应却还算是迅速,连忙一个手印点过去,封住了自己眉心祖窍,锁住继续外泄的灵气! 祖窍处灵气不再外泄,可已经奔流出去的灵气却难以收回,它们尽数聚集在了她脚底下—— 然后,见愁便看见了自己毕生难忘的一幕。 她面对着藏经阁的大门而站,轻轻地抬起脚上软底缎面鞋,一道在筑基期的见愁看来堪称磅礴的巨大腿部虚影,便朝着大门悍然撞去! 「轰!」 一声巨响。 烟尘四起。 藏经阁的大门破了好大一个洞,甚至上面连接着山壁岩石的部分,也被撞空了一大截。整个破洞处连起来的形状,特别像是一条腿…… 见愁茫然地站在藏经阁内。 穹顶上的银河,因为外面有光线透入,已经不再明亮,恢复成了一圈浮雕的模样。 外面的声音,好像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此时此刻,见愁心里其实很平静。 早知道的话,用手会不会好一点儿? 第11章 一言不合 第11章 一言不合 这一天,姜贺照旧从自己的屋里出来,随便朝外面一蹦—— 住在崖山,没别的好,就是每天去灵照顶的时候,都能体会一把自杀的快感。 姜贺特别喜欢这种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 当然,他还年轻,看上去才十岁,自然不能就这样死掉。 所以,在身体坠落,即将掉到地面上的一剎那,他脚底下斗盘一闪而逝,紫红色的光芒快得像是幻象。 待得光芒消散,他人已经稳稳地站在地面上了。 抬眼一看,今晨的灵照顶依旧美好,再过半个月,归鹤井的仙鹤就要回来了,只是…… 在姜贺的目光朝着归鹤井移去的时候,一只奇怪的动物,便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他的视野。 「唉——」 一声长嘆。 姜贺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作为扶道山人座下第七……不,曾经的第七弟子,身形微胖的姜贺,对扶道山人的种种恶习,也算是有所了解。 但是,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师尊喜欢养鹅呢? 听说,这一只鹅一路跟着扶道山人,从人间孤岛到了十九洲大地,原本扶道山人是准备吃了它的,没想到真到了随便就能吃的时候,竟然说「能养一只鹅这么久,只怕不仅仅是果腹的缘分」,索性就留了这鹅一条禽命。 崖山上下闻言,全都用一种异常惊恐的眼神注视着扶道山人。 他们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扶道山人再也不吃荤了。 只可惜…… 姜贺走到归鹤井的近处,看到在颇为宽阔的水面上优雅地弯着脖颈,怡然打理自己光亮羽毛的……一只大白鹅。 这就是这只大白鹅的归宿了。 谁也没想到,扶道山人竟然直接把鹅养在了归鹤井里! 姜贺绕着这大白鹅左右走了两圈,手指搭在下巴上,老觉得心里有一股气咽不下去。 大师姐也就罢了,怎么连跟大师姐有关的鹅都这么嚣张呢? 虽然听说师父新收的大师姐是个样貌很和善的人,可姜贺就是喜欢不起来。 没办法…… 在当初听说师父终于又收了个新徒弟的时候,他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终于可以摆脱小师弟这个排名了,谢天谢地啊! 谁想到,一转眼,说好的小师妹变成了大师姐! 倒霉的姜贺,依旧是扶道山人座下的小师弟,不过从第七弟子变成了第八弟子。 这日子,没法过了! 前几日轮到他与六师兄陈维山在执事堂当值,又正撞上那不靠谱的掌门撂挑子,扔了好一堆杂事给他们做,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竟然一直没抽出空去看看新来的大师姐。 结果,转眼才过去十二个时辰不到,师父就直接勒令大师姐闭关了! 可怜姜贺与陈维山,连这传说中的「崖山大师姐」「崖山唯一的女修」的面儿都还没见着,如今姜贺也只好盯着这一只据说与大师姐渊源颇深的大白鹅猛看了。 大白鹅在水中嬉戏,两只脚蹼在水底下划动,姿态可优雅了。 姜贺摇头看着,忍不住嘀咕:「再过大半个月,那一群仙鹤回来,看不把你赶出去!」 大白鹅扭过头去,拿屁股对着姜贺。 姜贺一看,没了言语。 难道真是年头不顺,连只大白鹅都欺负自己? 正琢磨着,要不要悄悄找个机会,把师父的「有缘鹅」给弄进佳肴堂烹了,姜贺还没决定好,就听见背后轰然一声巨响! 一张小脸霎时紧绷,姜贺刚转过头,立时就感觉到一阵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精粹得可怕的灵气,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气息,从他头顶半空之中一掠而过! 速度,快得惊人! 姜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一道恐怖的攻击,已经消失不见。 一剎那,整个崖山都被惊动了! 巨大的声响,还在整个山谷之中回荡,灵照顶上一片嗡嗡作响。 姜贺僵硬着脖子,站在归鹤井旁,抬头望去。 只见高高的崖山绝壁之上,某一处据说是大师姐闭关的位置,不知被什么撞开了一个巨大的洞,足足有七八丈高,边缘轮廓颇为奇特。 姜贺眨巴眨巴眼睛,看了好久,终于吞了吞口水。 他认出来了,这像是一个人的一条腿。 原本在灵照顶上的修士,都朝事发地点看去,不在灵照顶上的修士,也迅速御器御空而出,密密麻麻的法宝毫光出现在半空之中。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敌袭?」 「怎么有人敢打崖山?不要命了?」 「不大像……」 「好大一个洞!」 「这形状怎么有点儿奇怪啊……」 的确有些奇怪。 姜贺伸出自己短短的胳膊,撑着自己带着婴儿肥的双下巴,乌熘熘的眼睛里闪过几分思索之色,他直接脚踩一道紫红色光芒而起,直直朝着那形状奇怪的破口处而去。 此时,闻讯而来的扶道山人也是一脸的凝重。 向来懒得言说的掌门郑邀,竟然也腆着肚子跟在了扶道山人身后。 几个人都没说话,径直朝着破洞处飞去。 那一个撞出来的洞,实在是太大了…… 才飞来的几个人,想不看见站在里面的见愁都很难。 隔着那一个形状奇怪的大洞,见愁的目光真的平静而冷静。 她自然也看到了悬停在半空中的扶道山人和掌门一干人等,里面还有好几张自己不认识的面孔,甚至连看上去跟个小萝蔔头一样的小孩儿都跟过来看热闹了。 见愁想了想,将右手上掐着的那一枚画出的道印一捏,那一张纸便消失在了掌心。 她持着左手的玉简慢慢走出来,四下里一片寂静。 踏过地面上留下的废墟,见愁发现藏经阁的大门,仿佛处于一个虚实交界的状态。 残破的藏经阁大门与残破的岩石顶部之间,仿佛有一道黑色的裂缝,见愁不看的时候感觉得出它在,去看的时候它又不在了。 见愁小心翼翼地踏了过去,外面的天光,终于照在了她的身上。 灵照顶上站着的所有崖山弟子,顿时都认出了她来,一片譁然。 这不就是十日之前闭关的大师伯吗? 到底是干了什么?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来? 难道真有敌袭? 弟子们的疑问,同样是掌门长老们的疑问。 扶道山人却没管那么多,他脸色出奇地严肃,一双深邃而通达的眼睛望过去,他立时就发现了见愁与之前的不同。 虽然闭关十日,可她脸上皮肤甚好,柔嫩而有光泽。 眼底有慌乱和惶然,却毫无疲惫之色,反而神光聚拢,再不外散。 左手拿着一枚玉简,右手却好像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仔细打量见愁周身,没有任何伤痕,扶道山人一下就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没大事。」 跟在郑邀身后四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都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终于有一个眉毛长得跟头发一样长的长老忍不住了,开口道:「扶道师伯,这样说怕不大好吧?崖山的事都不算是事了吗?」 扶道山人不屑于跟这后辈说话,并且送了对方一对白眼。 长老顿时没话了。 心里委屈啊! 长老又怎样? 架不住扶道山人辈分高啊! 谁叫他是十甲子前那一场大战里唯一活下来的一个遗老呢?若无扶道山人,便无今日之崖山。 长老心中有气,也只好忍了,吞了。 眼瞧着他们不说话了,扶道山人也落下了地,站在她面前,见愁终于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扶道山人开口便问:「可是遇到了歹人偷袭?」 「不是……」见愁僵着一张脸,迟疑了片刻,才答道,「徒儿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咳!」 后面的掌门忽然就被自己口水给呛住了,却来不及喘匀气儿,就惊诧开口:「你说什么?」 什么叫「徒儿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这么说,这动静根本不是旁人闹出来的,就是他们崖山自家的杰作? 开什么玩笑…… 那么恐怖的波动,到现在郑邀还心有余悸,别说别的弟子和长老了! 那一股穿壁而出的力量,极为精纯是其一,更要紧的是隐含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感觉,郑邀也无法形容。 兴许,那应该是凌驾于单独的「力量」之外的东西,比力量更为恐怖! 或许称之为—— 威压? 总而言之,郑邀不觉得这是一个鍊气期…… 「等等,你现在什么境界?」 他注视着见愁的目光,忽然变得怪异起来,惊讶地开口问道。 见愁回看扶道山人一眼,扶道山人也道:「对,什么境界了?」 「大约,刚到筑基期吧?」见愁其实也不很明白,「徒儿不久之前就封盘筑基了,不过藏经阁中无日月,也不知时日长短。我闭关了许久吗?」 「……筑基了?」 这是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掌门郑邀。 「不久之前?」 这是歪着头也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扶道山人。 两个特别不靠谱的领头羊几乎同时转过头来,对望了一眼。 这会儿,都有点儿蒙了。 「等等,等等,事情有点儿乱了,让本座来理理。」睿智的胖子,终于也落了地,同时注意到这门前的一小块地方特别小,干脆直接一摆手,吩咐道,「四位长老,让其他人都散了吧。我们几个,走。进去说话。」 说着,郑邀当先一步,走在前面,重新进入了藏经阁。 藏经阁中央有一张很大的圆桌,此刻空无一人。 郑邀走过去,随便拉了一把椅子出来,面朝椅背而坐,两手搭在椅背扶手上,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把见愁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这目光,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见愁之前的疑问还没得到解答,又隐约觉得自己试验的那个道印似乎惹来了不小的麻烦,一时心虚,也不敢再问,只能强忍住那种感觉,规规矩矩地站在前面。 扶道山人也拉了一把椅子来坐下。 这时候,郑邀终于开口了:「先来问第一个问题,大师姐你修为几何?」 「约莫筑基。」见愁想了想,又道,「应该没多久,所以是……初期吧?」 郑邀立刻低下头去,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数着数着,他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忽然又抬起头来,这一回是向着扶道山人:「师伯,师伯,她什么时候开始跟您修炼的?」 修炼? 扶道山人仔细想了想,只觉得自己头皮里的血管一下一下地跳着。 「十三天之前吧?不过……」 他抬起头来看向见愁:「在仙路十三岛的时候,你有修炼过吗?」 见愁摇摇头。 然后,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师父说十三天之前我开始跟着师父你修行,那就是在青峰庵悬崖上的时候,也就是说,现在才过去了……十天?」 她在藏经阁之中是不知外面岁月流逝的长短的,本来以为最少应该过去了三五个月…… 可没想到,才十天? 她陡然便意识到了为何郑邀与扶道山人都是这表情了。 十日筑基,谢不臣。 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这个,却不是因为谢不臣,而仅仅是因为十日筑基。 在百日筑基便可名扬天下的十九洲,十日筑基是什么概念? 是下一个谢不臣。 「这样算时间,约莫也就十天半……更何况……」扶道山人的眸子里,顿时是一片奇异的色彩,「我记得见愁丫头你说,你闹出那么大动静之前,应该早就筑基了吧?」 「……是。」 见愁眨了眨眼。 「只是徒儿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筑基的……」 「那也够了!」 郑邀猛地一拍大腿,毫无崖山掌门高高在上的形象! 他甚至狂笑了起来,站起来对着扶道山人道:「就算是十日半,又怎样?师伯,师伯,多少年了!十九洲大地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天才了!能有一个在我崖山,便是万世积下的功德,足够了!」 没有人能预料一个天才对一个门派的影响。 也没有人能预料两个天才对一个十九洲的影响。 此刻的见愁无法理解郑邀的狂喜。 此刻的扶道山人心里有些酸酸的,他无言地摸出一只鸡腿来,咬了一口:「我不高兴……我一点儿也不高兴……真是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说着说着,他竟觉得鸡腿都没味道了,连嚼蜡都不如! 「啪」的一声,鸡腿直接摔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扶道山人转过头来看着见愁:「等等,你斗盘乃是一丈,当初我点亮一丈斗盘,大致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我也了解。你怎么可能那么快?斗盘点亮了多少?」 封盘筑基是随时的事,一般只要能点亮一半多一点儿,便能筑基成功。 若见愁只点亮了一半,那就真是可惜了这天赋了。 想到这个可能,扶道山人那故作出来的低沉和无言,就变得真实了几分,他等着见愁的回答。 见愁想起「天盘」的事情,脸上便露出笑容来,正想要告诉扶道山人。 没料想,方才那位长眉毛长老又落了下来,竟朝藏经阁里面走来。 「启禀掌门……」 「不是叫你们走了吗?怎么又进来了?」 郑邀正等着见愁回答呢,被人打断,有些烦闷,不大耐烦地回道。 长眉长老长嘆了一声,道:「掌门,是有外客来访。」 「外客?」 郑邀皱了眉站起来,腆着肚子在桌旁走了两步。 「我们崖山近年哪里有外客走动?哪个门派的?什么人?」 「对方称来自剪烛派,共有三人,修为最高者是名女子,只有筑基中期,说是代她们师妹许蓝儿,来给见愁大师伯赔礼道歉的。」 剪烛派? 代许蓝儿给她赔礼道歉? 见愁一下就把所有与修为有关的事情给抛到了脑后,皱起了眉头。 郑邀并不知中间有什么恩怨,只看向了见愁。 扶道山人也看向她,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一日有封魔剑派与无妄斋的消息传来,见愁阅过消息后,便与曲正风一起回来,遇到沈咎,二人拔剑便斗了一场,见愁稀里糊涂地开始了自己的闭关,竟还没来得及将此事报给扶道山人。 她此时想起来,便将在斩业岛的前情叙述一遍,而后说了前些天传信之事。 「十日前,封魔剑派与无妄斋都送来消息,说小晚师妹已经在疗伤。许蓝儿却毫发无伤,回到了剪烛派,除此之外,并无什么别的消息了。」 郑邀奇道:「门下弟子偷袭他人,剪烛派竟没去无妄斋道歉?无妄斋也丝毫没提追究之事?」 这也是见愁疑惑和不解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以回答郑邀的疑问。 那一时,郑邀便冷笑了一声。 当掌门也有这许多年了,虽每日都说想要甩掉这烂摊子,但关键时刻总是甩不掉。 他两手一背,颇为不屑。 「无妄斋毕竟势小,弟子恩怨不上升到门派恩怨,也算是他们两派达成的一致。只是这剪烛派行径未免太下作,真正的苦主没得到道歉,他们倒巴巴赶到我崖山来,要给见愁大师姐道歉了。」 一群踩低捧高的! 郑邀最不耐烦应付的就是这种人,他直接一摆手:「一群刚筑基的修士也敢来崖山,当心我开护山大阵轰死她们!赶她们走,叫她们滚!」 「这……」 长眉长老到底要顾全大局一些,觉得这样做不大好。 见愁略一思量,却道:「启禀掌门,如此恐有错杀之嫌。兴许,她们来崖山之前,已经先派人去无妄斋道过歉了。不如见见她们,再赶她们走?」 「嗯……」郑邀微微有些诧异,仔细一想,其实也是,「不过她们要见的是你,到时候头痛的可是大师姐你,你可想好了。」 见愁不过想知道剪烛派到底怎么做的罢了,也实在是好奇,许蓝儿竟然能全身而退。 在她看来,五夷宗的陶璋,可绝非善类。 至于头痛? 见愁想,令人头痛的必定是她这已经有了崖山大树做依傍的人。 于是,她不禁莞尔:「见愁若是头痛,掌门亦会头痛了。」 郑邀一怔,而后大笑,便道:「那就出去见见。」说着就要走出去。 扶道山人在旁边半天没插话,眼瞧着见愁三下五除二就跟郑邀把话说定下来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啊,见愁那丫头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呢! 「你到底点亮了几根坤线啊?」 外头围观的弟子们都被长老驱散了,对外统一的说辞就是大师姐修炼着修炼着一不小心弄出来的动静,到底旁人信不信那就不得而知了,也不归长老们管了。 不过扶道山人座下的几位弟子,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难得,今天还在崖山的五个人都凑在了一起。 一个曲正风,淡然地立在旁边;一个沈咎,穿着一身雪白的袍子,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似乎也在思考;一个小萝蔔头,姜贺,一直望着最顶上的那个破洞,嘴里咕哝:「谁的腿有这么大这么粗啊?」 剩下的两个人,自然是所谓的「剑痴」和「呆子」了。 一个满身落拓的青年,腰上悬着一把长剑,一只酒壶。下巴上鬍鬚浅浅,应该是有几天没收拾了,有点儿邋遢的痕迹。可偏偏那一双眼睛,刀锋一样锐利,只看着那双眼,便觉有剑影在里面闪烁,吓人得紧。 另一个则面相憨厚,身材壮实,脸上带着朴实的微笑,虽然生得一张轮廓还算俊朗周正的脸,只可惜这神态表情,怎么也撑不出半个「帅」字来。这便是呆子陈维山了。他挠了挠头,又听见了姜贺一直咕哝的问题,便回道:「刚才听长老们说,是大师姐修炼的时候闹出来的动静,我想,这应该是大师姐的腿吧?」 那一瞬间,周围四个人之中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沈咎嘴角抽搐了老半天,抬起头来,才特别诚恳地对这憨厚的汉子道:「老六,别怪我没提醒你,到了大师姐面前,你还是一个字不说为好。」 曲正风就站在一旁笑,淡淡的。 姜贺瞅瞅他的表情,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恶寒。 陈维山一点儿也没明白:「为什么?」 沈咎直接翻了一对白眼,这智商,怕是没救了。 「出来了。」一直站在旁侧,没有参与过他们讨论的青年,一直落在那破洞口的目光终于一凝,顿时说了一声。他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粗粝和沙哑,让人听了难受。不过,这时候大家却都顾不上了,连忙跟着他的目光朝前面看去。 果然是有人出来了。 长眉长老在前,掌门与见愁等人在后,落在最后的竟然是他们「尊敬」的师尊,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一个劲儿地朝前面喊:「你倒是回答我啊!」 其实这时候见愁也没走出去多远,无奈又好笑地停下了脚步,只是眼角余光一扫,就发现了违抗长老命令,守在下面观察自己的几位「同门」。 仔细将眼光放开了一扫,见愁就发现,无数的目光从远处近处明处暗处投射而来,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将要说出的话一顿,出口就变成了:「师父,我们一会儿再说吧,我也不确定。」 天盘这种东西,怎么看似乎也…… 太玄乎了一点儿。 见愁总觉得自己的修炼过程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太顺利,反倒让人心里有些毛毛的。 这当口上,扶道山人也已经直接到了他们身边,听见愁这样说,心里是狐疑不定。 他一面走,一面念叨:「唉,早跟你说了,把能点亮的坤线都点亮了再筑基,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心急呢?想当初我最后去摸索那些经脉的走势,都花了不少的时间。一丈的斗盘,岂是那么容易就全部点亮的?更何况,当时我还是名镇十九洲的天才……」 「那师父有全部点亮吗?」 见愁又问道。 「……」 成功地被一句话噎死。 扶道山人恨不得一鸡腿塞进她嘴里:「山人我发现你真是跟那些臭小子学坏了!怎么可以这样欺负老人家?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哦……」 每次看见扶道山人这样,见愁就露出一个瞭然的表情。 扶道山人险些被这逆徒给气炸了。 走在前面一点儿的郑邀听着,心里简直乐翻了天,只竖着两只耳朵,也不插嘴。没办法,谁叫他这个掌门既不是天才,也不是天才的徒弟,更没有一个天才徒弟呢? 哎呀哎呀,清闲真是好啊! 大清早闹出这么大动静来,崖山上下其实都好奇着,虽然被赶走,也只是不敢在明面上围观罢了,像沈咎、曲正风这样的人还有不少,眼见着掌门等一行人有说有笑出来了,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内心都有点儿蒙。 藏经阁都差点儿被炸了,还这么高兴? 心思活络一些的,立刻就想到了见愁的身上去。 难道,长老们说的这动静是见愁大师伯搞出来的话,竟然是真的? 人的想法,在合理的时候,总是存在一种共性。 于是,在扶道山人一行人离开之后,不少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望着那个形状奇怪的破洞:难道,真的是见愁大师伯的腿? 小胖子姜贺也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站在自己身边的陈维山。 「你觉得呢?」 陈维山向来憨厚,他觉得师兄弟们都在看自己,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陈维山道:「我觉得大师姐挺厉害的,就是腿粗了一点儿,连墙都坏了。」 「……」 这智商,完全无法正常对话了! 姜贺无力地以手掩面,对沈咎道:「四师兄,你是对的。」 沈咎玉树临风地一甩袖子,道:「那是当然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见愁师姐闭关之前也就是鍊气期,到底是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来的……唉,他们上去干什么?」 目光上移,跟上之前离开的扶道山人一行人,沈咎说着说着,就怔了一下。 原来,以掌门郑邀为首,扶道山人等人竟然都乘云梯而上,往更高处的揽月殿去了。 去揽月殿,一般是议事或者见客。 众人在崖山待久了,也都是知道的。 曲正风在旁淡淡道:「方才我看羲和长老从外面来,听说是剪烛派来了三名女修,要找见愁师姐。具体是什么事我没问。」 毕竟不是他的事,不方便打听。 沈咎立时就好奇起来,一只手伸过来搭住曲正风的肩膀,嘿嘿笑道:「二师兄,别藏拙嘛。我知道你的,你向来是咱们崖山最深藏不露的老狐狸,咱俩斗了这么多年,我现在也被你打败了。在这种小事上,你就漏漏风声呗!」 前段时间还掐得要死要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有多大仇,一转眼就开始「哥俩好」了。 其余几人一见,只有齐齐的白眼相送。 曲正风听了沈咎的话,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道:「我的确不知更多了。」 「既然不知道,那我们去看就好了。」 粗粝而沙哑的声音,从旁侧插了进来。 众人惊讶回头,只看见落拓青年的身影,竟然直接消失在原地,化作了一道流光,飞向了通向揽月殿的那一处石亭。 剩下几人都有些没想到。 曲正风却嘆道:「论行动力,咱们师兄弟,还真是比不上寇师弟啊!寇师弟不善言辞,痴迷于剑,让他一个人上去,我有点儿不放心。作为你们曾经的大师兄,我得担着些,便去看看寇师弟吧。」 说罢,他仿佛一个十分负责的「二师兄」,直接御剑而起,也沖向了揽月殿。 胖胖的小姜贺直接骂了一声:「二师兄无耻,等等我!」 「你们都去了,要不要这样啊?带我一个啊!」沈咎向来是个不落于人后的,想也不想,踩着飞剑就追了上去。 原地,脑子里就一根筋的陈维山想了好半天,呢喃道:「大家都去,我也去,跟着大家一起行动,总不会有错。」 于是,陈维山一个闪身,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再看时,竟然已经在小胖子姜贺的身边了。 几个人蹑手蹑脚地接近了揽月殿。 此刻,揽月殿内,四大长老次席的羲和长老已经站在殿中。 他生得很矮,只到刚走进来的掌门郑邀前胸,下巴上却有一大把鬍鬚,看着仿佛要拖到地上去。 铜雀灯盏高衔着幽幽的火光,即便是白日也照常亮着。 外面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羲和长老半点儿惊讶也没有,直接回头行礼:「拜见掌门,扶道师伯。」 郑邀一手搭在自己腆着的肚子上,踱着步就进来了。 正中的位置上,安有一宝座,寻常时,郑邀是从来不会坐在这里的,不过有外人在,就不一样了。 装样子的时候到了。 他袖子一甩,当先坐了上去,身后跟着的扶道山人顺势落座在了他手旁的位置上,显然是地位异常崇高。至于见愁,乃是扶道山人的徒弟,便顺势侍立在了扶道山人的身边。 见愁朝大殿正中站着的几个人看去,除了崖山的长老之外,还站了三名女修。 她们穿着与当日的许蓝儿差不多的衣服,衣角上有徽记一般的两扇窗的绣纹,模样都是一等一的水灵。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眼角有一滴泪痣,还算镇静,中间的一个瞧着便有些平庸了,倒是站在最后边的那一个低垂着头,仿佛有些紧张,也不知长什么模样。 两扇窗,剪烛派。 何当共剪西窗烛? 见愁脑子里一下晃过了这样的一句诗,再打量殿中几人的时候,就有些异样了。 太浪费。 若剪烛派全是许蓝儿这般心机深重之人,当真是辜负了这么好一个名字。 羲和长老见人来了,便上前禀道:「启禀掌门,剪烛派三位求见弟子已在殿上了。」 这是引见的一句话。 后方三名女子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一起给郑邀行礼:「晚辈等拜见崖山掌门。」 如此整齐又娇滴滴的声音,一齐在殿上响起,倒真有一种格外异样的感觉。 郑邀猛地觉得有点儿冷,不动声色地悄悄伸出手去,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脸上却半点儿端倪不露,道:「三位小友请起。都是中域左三千的修士,不必如此多礼。本座听说,你们来是找大师姐的?」 大师姐? 当头那一名脸上有泪痣的剪烛派女修,在剪烛派也颇受师尊重视,名为周宝珠,虽不如许蓝儿,可也差不离儿。 这一次,她原本是做足了功课来的,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见愁是扶道山人的徒弟。 可现在,她有点儿蒙。 因为,她正准备开口,叫见愁为「大师姐」。 一身冷汗被凭空吓出来,周宝珠吸了一口气,才及时调整过来,她应变还算不错,及时调整了一下开了口。 「回禀郑掌门,正是如此。」 她沉了沉心,继续道:「我剪烛派门中弟子许蓝儿,前段时间与中域其他几个宗门一起出发去人间孤岛青峰庵隐界,没料想半路遇险,幸得扶道长老仗义相救,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在回十九洲途中,我门中许师姐被五夷宗心怀不轨的仇家追杀,在打斗时一时乱了手脚,竟不慎与见愁前辈交手……」 用「前辈」,还算聪明。 只是这说出来的话,却很不聪明了。 见愁默默站在扶道山人的身边,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 看来,自己的建议的确是错了。 上首坐着的郑邀与扶道山人,都是先听见愁讲过来龙去脉的,如今再一听周宝珠这避重就轻的话,心里就不大得劲儿了。 怎么听着这话这么刺耳呢? 郑邀那小眼神飞下去,落在周宝珠的脸上。 周宝珠只觉这一位崖山掌门实在跟传说中的不一样。 在世人眼中,崖山是崇高又神秘的,乃是一个专出高手之地。 即便是周宝珠,在经过崖山索道下那一片千修冢时,也忍不住心神摇动,可…… 崖山掌门怎么是个……胖子? 周宝珠无法形容心底的感觉,强行压住那种怪异之感,将自己师尊交代好的话,一一复述而出。 「崖山素得中域左三千门派敬重,剪烛派亦是其一。如今不慎伤人,许师姐虽受重伤,心里却愧疚不已,只怕两门之间起了什么龃龉,所以特求了师尊,派晚辈等三人前来,为当日之过失,给见愁前辈道歉。」 周宝珠以为一切顺利,最后的几句说出,表情终于略略轻松了起来。 「希望见愁前辈能原谅许师姐此次过失,不计前嫌。剪烛派亦将感念崖山大恩,他日必当回报见愁前辈与扶道长老当日救命之大恩大德。」 「说完了?」 郑邀听着她说了一长串,心里早不耐烦了。 一听着耳边没了声音,他眼皮一掀,总算是给了那周宝珠一个正眼。 周宝珠一怔,之后却生出一种丝毫不被重视的感觉。 崖山之人,未免也太过傲慢了吧? 只可惜,她这样一个小角色,没几个人会照顾她的心情。 扶道山人在一旁说风凉话,嘿嘿笑道:「像是说完了。」 「哦。」 郑邀点了点头,直接一侧头:「大师姐,这是你的事,你怎么看?」 周宝珠等三人,在方才行礼时,也匆匆看了一眼。 见愁打扮虽然素净,并不鲜艷,却一眼看得出是个女子。乌发如瀑,眉目如画,皮肤白皙,难得地秀雅,虽不见得绝色倾城,可站在这大殿上,竟也不失颜色。 听见郑邀问她话,周宝珠这才肯定了她的身份:这就是扶道山人如今座下首徒,崖山大弟子见愁了。 见愁站在旁边,自然也早已经听明白了周宝珠的话。 她先朝着郑邀行了个礼,才走出来:「禀掌门,我听了这一位剪烛派妹妹的几句话,有些不明白处,想要问询一二,不知可否?」 郑邀一点头,看向周宝珠。 周宝珠眼角的泪痣都仿佛跳了一下,事情跟她想的发展,似乎不一样。 这一位崖山大师姐的感觉,也与先前许蓝儿描述的不一样。 她一面为见愁「剪烛派妹妹」的称呼而不舒服,一面却又为她即将出口的问题而紧张,眼瞧着郑邀看向自己,她不敢有不从,忙答道:「见愁前辈请问。」 见愁从扶道山人身后挪出来几步,踱步到大殿中央,略略一颔首,算是给这周宝珠打了个招呼。 扶道山人打量着她,心里便开始啧啧赞嘆起来:果然是自己才能收到的徒弟,看看这姿态,多怡然!多悠闲!多有压迫力!多霸气! 看来,「崖山最强女修」的称号也不适合了。 扶道山人愉快地决定了:以后,就把见愁教成崖山最强修士好了! 殿中,见愁站住了脚,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看似十分友善。 「刚才,你说许蓝儿被五夷宗歹人追杀,这人可是陶璋?」 「……是。」 周宝珠没想到见愁竟然会问这样不相干的问题,愣了一下。 她显然在疑惑,只是见愁不准备回答,而是继续问道:「五夷宗陶璋乃是歹人,那你可知,陶璋曾被许蓝儿趁火打劫,剜去一只眼?」 周宝珠顿时瞳孔一缩,心里升起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她勉强笑了一下,答道:「见愁前辈误会了,那是歹人一面之词,做不得准。」 「也是。」见愁不否认,「我初入修界不久,对你们各自宗门之间的仇怨也的确不清楚。那陶璋的事暂且抛开,我只问,你许师姐只在交战之中误与我一人交手吗?」 心底那种不好的预感,终于落地了。 周宝珠知道,事情已经往最棘手的方向发展。 她手心里冒出冷汗来,抬眼一看见愁,只发现她眼底露出一种嘲讽的冷光来,仿佛已经看穿了她们的来意! 「今日乃为崖山而来,当时场面混乱,谁又记得清那么多?许师姐身受重伤,与师尊叙说此事时也颇为混乱,所以见愁前辈的疑惑,宝珠无法解答。」 那就是不承认了。 只从眼前这剪烛派女修的态度上,见愁就完全知道,事情到底如何了。 剪烛派不承认许蓝儿曾与聂小晚交战,自然也更不会承认许蓝儿竟然为了逃跑而使用澜渊一击重创聂小晚…… 既然什么都不承认,所谓的「致歉」也的确只对崖山一方。 见愁不用想也知道,到底剪烛派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一时竟然忍不住轻笑出声,实在是觉得可笑至极。 「罢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也懒得跟你打哑谜了。」见愁直接揭开天窗,质问周宝珠道,「许蓝儿为逃跑重创无妄斋聂小晚师妹之事,你剪烛派可承认?」 这是逼问,也是半点儿不留情面了。 周宝珠不是蠢人,她一扫坐在上首「看戏」的崖山掌门郑邀与扶道山人,就已经明白了崖山的态度。 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 来到崖山之后的每一件事,都与师尊推断的不一样! 师尊说,崖山久不涉世事,空有威名形于外,应当不愿与其他门派起争执。 师尊说,修士利己,许师姐与聂小晚的恩怨,乃是她们二人之间的恩怨,要寻仇也轮不到不相干的崖山大师姐来。 师尊还说,崖山大师姐原本便与许师姐没有牵扯,更没有受重伤,与那聂小晚等人不过是初识,谈不上多深厚的感情,应当不会蹚浑水。 这一切,也是许蓝儿选择向聂小晚出手的原因。 可是现在,周宝珠所面对的一切,都超出了师尊和许师姐的预判。 见愁只见这周宝珠神色变换,却半晌没见她答话,心下已是不喜。 「我问,剪烛派可承认许蓝儿偷袭聂小晚之事。」 「……」 缓缓地,周宝珠抬起了头来,仿佛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才能在崖山的大殿上,将嵴背挺直。 望着见愁那一双冷静的眼,周宝珠鼓起勇气,开口道:「见愁前辈误会,此事纯属子虚乌有。我剪烛派与无妄斋虽不说素来交好,却也从无仇怨,若有这种事,无妄斋又怎可能忍气吞声不来找剪烛派理论?还请前辈慎言。」 睁眼说瞎话! 慎言? 竟然还叫她慎言! 见愁险些就要嗤笑一声。 在这崖山大殿上,叫崖山弟子慎言! 坐在上头的郑邀与扶道山人都露出一种惊异的表情,过了好半晌,郑邀才古怪地笑了一声,却没说话。 见愁没有发怒,或者说,至少这一刻没有发怒。 她道:「道听途说的陶璋,你剪烛派不认;我亲眼所见之事实,你剪烛派也不认。既然统统不认,又何必上崖山来向我道歉?照样两眼一闭,不认,岂不更妙?」 「许师姐做事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她也没有对不起见愁前辈的地方,只不过是当时场面混乱,所以有失误罢了。」周宝珠道,「更何况崖山有正名,于许师姐有救命之恩,许师姐唯恐崖山误会,才有今日我等登门来访。」 登门来访? 分明就是不速之客! 见愁想起聂小晚当日重伤昏迷时的惨状,想起洒在斩业岛到登天岛那一段海面上的鲜血,想起张遂与周狂已无力至麻木的冷静…… 她陡然笑了一声,摇着头,终于不再看周宝珠,直接朝着大殿上走去。 郑邀目光复杂地看着见愁,旁边的扶道山人也一样。 修界有很多事情,是他们无力改变的。 见愁往上走了一步,踏上台阶。 扶道山人的椅子,还在台阶之上八步,只是见愁一下就停住了,停在了第一阶上。 抬眼望着郑邀,又看看扶道山人。 她想了一下,竟然又回转身去,看向来的三个人,其余两个人已经面如土色,最怯懦的那个姑娘早已开始颤抖,只有周宝珠还强作镇定。 连自己都藏不住、遮不了的谎言,她们撒谎的时候,就不心虚吗? 「我最后问一遍,许蓝儿当真没有以你剪烛派闻名的澜渊一击,重创聂小晚吗?」 澜渊一击! 这是当初陶璋所言,约莫是剪烛派很出名的一个术法,所以能被陶璋一眼认出。 见愁不知道,但她要这样问一番。 果然,周宝珠听闻「澜渊一击」之时,脸色大变。 不同的道术,会造成不同的伤势,而剪烛派的澜渊一击,的确有其特殊之处。 难道,这崖山大师姐竟然知道? 周宝珠一时有些惊慌,惶急之下,咬了咬牙,竟道:「即便是有,也是当时情况混乱,许师姐误伤了聂小晚也不一定。」 「误伤?」 见愁难以说明自己内心的感受,只能嗤笑一声,以示轻蔑。 她高高站在周宝珠面前不远处,睨视着她:「那可真不巧,只怕你也要为我所误伤了!」 郑邀心里顿时大叫一声「干得漂亮」,就差站起来给见愁喝彩了。 他强忍住激动,用手在脸旁边扇了扇,拉长了声音凉飕飕地道:「是啊,眼下这场面真是太混乱了……」 旁边扶道山人险些乐得把偷偷摸出来的鸡腿给掉到地上。 周宝珠的面色,已难看至极。 眼前见愁与郑邀一唱一和,她哪里还能听不出来这意思? 今日崖山一行算是失败了。 只是崖山如此行径,实在叫周宝珠一万个没想到,高傲不说,竟还如此蛮不讲理,实在让人厌恶! 她终于冷笑了一声,又不是不知道这所谓「崖山大师姐」只有鍊气期的底细,只盯着见愁道:「没想到崖山竟是如此仗势欺人的一个门派,倒叫我剪烛派大开眼界……」 这已经不是「一言不合」了。 一言,两言,三言…… 无数言! 见愁早该听沈咎的,也不用听这连篇鬼话浪费时间了! 她直接眼帘一掀,眼尾一抬,三分冷艷七分冷酷:「拔剑!」 拔剑! 一直在殿外偷听的沈咎等人险些一起喷出来。 第12章 我没剑 第12章 我没剑 剑都没有,拔什么啊?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还有,大师姐你有什么趁手的武器吗? 他们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几个人全都贴在殿外的岩壁边,无一不有一种扶额兴嘆的冲动。 其中沈咎简直有一种「哈哈哈,终于被我带歪了」的爽快感,可偏偏,他仔细一想,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崖山拔剑派,拔剑派,不仅是让人拔剑,你自己也得拔啊! 众人内心是晕厥的。 殿内。 见愁吐出「拔剑」二字后,周宝珠顿时一怔,而后反应过来。 崖山弟子之中自古有「拔剑」一说,所以都说「崖山一剑,横绝九天」,所有崇尚「拔剑」的崖山弟子,皆称之为「拔剑派」。 她对此早有耳闻,却因甚少接触崖山一派弟子,从未得见。 如今竟然在这大殿之上,听见一个鍊气期的崖山派大师姐对自己说「拔剑」? 修界之中,这些人何时竟如此胆大了? 即便是崖山,就不需要看弟子的修为了吗? 好歹,周宝珠也是个筑基中期! 眼下竟然有个鍊气期的小喽啰仗着自己是崖山弟子,就敢对她说拔剑? 一种被侮辱的感觉,陡然如同一个巴掌,甩在了周宝珠的脸上,让她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等敬重见愁师姐乃崖山弟子,所以一直甚为客气,自问上崖山以来处处有礼,不曾有得罪见愁师姐的地方,见愁师姐何至于如此?」 周宝珠沉着脸,像是在规劝见愁。 「崖山弟子拔剑之说,宝珠亦略有耳闻。只是奉劝见愁师姐慎重考虑,两派的脸面,撕破哪一边都不会好看。」 说是「两派」的脸面,可实际上周宝珠这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见愁在她们看来也就是在鍊气期,竟然狂妄到了要挑战筑基中期的周宝珠,丢脸的必定是崖山无疑! 只是…… 周宝珠身后,那怯懦的少女,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去看大殿上一直没说话的崖山掌门郑邀与长老。 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位主事者竟然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眼底冒光,更像是兴奋? 一剎那,少女觉得有些不对,想要对周宝珠说什么,却碍于在大殿上,不敢开口。 郑邀这会儿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见愁大师姐刚刚筑基成功,竟然就有人送上门来练招,竟然还口出狂言,暗示他们崖山会丢脸? 乐大发了。 郑邀憋着笑,扭头朝扶道山人看去,扶道山人也是一副「好像挺有意思」的表情扭过头来。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没出言阻止。 至于见愁,在听闻什么「撕破哪一边都不会好看」的时候,就已经懒得说话了。 她只转过身去,对着郑邀与扶道山人一拜:「掌门,师尊,这大殿太小,施展不开拳脚,不知可否换个地方?」 一意孤行的意思。 她今日是一定要「拔剑」了。 其实眼下的揽月殿并不小,只给两个筑基期的修士打斗,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见愁不会看不到揽月殿的情况,所以唯一的可能是…… 扶道山人想到那山壁上巨大的破洞,不由得眼放异彩:哎呀哎呀,自家徒儿也是藏有私货的高手啊! 看样子,这是准备大干一场了! 没等郑邀说话,他就已经唯恐天下不乱般地站起来:「后山拔剑台,够大,够空,若要比个高下,谈谈误伤这种事到底容不容易发生,去那边就好。」 郑邀忍不住在心里贊了一声。 瞅瞅这厚脸皮的模样,好好一场寻衅滋事,竟然直接被美化成了「谈谈误伤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过,他喜欢。 于是,崖山掌门也站起来,笑眯了眼:「对,拔剑台正好。」 「咕咚!」 「咕咚!」 「咕咚!」 殿外传来了一片倒地的声音。 扶道山人早知道外面有几个人在偷听,心里也不甚在意,只当作没听到。 见愁却是有些讶异。 掌门郑邀早已迈步朝殿外走去,算是给这三名剪烛派女修引路。 周宝珠冷冷地看了见愁一眼,跟着郑邀去了。 见愁微微颔首,竟然十分有礼,她唇边挂笑,只等着扶道山人走过来了,才跟在了自家师父的身边,也朝外面走去。 长而阔的通道,就在眼前。 只是见愁走出来的时候,竟然瞧见了外头还有五个人。 曲正风与沈咎自不用说,小萝蔔头也在,另有一个个子高高看上去憨憨的,还有一个周身都泛着一股落拓之气,只有一双眼睛,让人印象格外深刻。 「大师姐!」 沈咎见人出来,连忙跳了出来,压低声音喊道。 见愁停下了脚步,看了前面的周宝珠一眼,方向一变,朝着沈咎走过来:「四师弟?」 这是有什么事吗? 沈咎上下打量见愁,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曲正风也是目光奇妙,只觉得见愁的性子,与他一开始想的,的确有些不一样。 至于其他三人,则是真真正正头一次看见这一位「大师姐」,更是瞪着眼睛,仿佛想要数清她有几根骨头。 「大师姐你有剑吗?」 这种关键时刻,沈咎不说废话,单刀直入,问出了所有人都十分关切的一个问题。 见愁一怔:「没有。」 沈咎扶额,无奈长嘆:「没剑你叫人拔什么剑啊?」 「刷拉。」 一阵寒芒爆闪而出。 一柄长剑,忽然被递了出来,放到见愁的眼前。 沈咎与见愁,都诧异地转过头去一看。 只见曲正风手里持着一柄连鞘的深黑色长剑,乌光如墨,看上去平淡无奇。 见愁不解其意。 曲正风淡声道:「据我所知,大师姐如今还没有十分趁手的武器,如今既然要与剪烛派一战,无剑不可。此剑名深潭,为上品法宝,乃我早年随身所用,见愁师姐可立刻滴血认主。」 「对啊!」 沈咎一拍自己脑袋,也直接手一伸,「刷拉」一声后便有另外一柄通透秀雅的小剑出现在他掌心。 「这是我前几年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原本就是个女修用的,也是上品法宝,比二师兄那把更好看一些。见愁师姐若喜欢,拿这把去吧!」 他二人法宝一亮,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瞪眼。 见愁眼瞅着其余三人也有要掏法器的架势,不由得有些无奈。 唇边挂上一抹笑,这一回却是暖的了。 「几位师弟不必牵挂劳心了,我以为,拔剑是让旁人拔剑。我自己却不一定要拔剑啊。」 「但是……」沈咎眼珠子转了转,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大师姐,没剑就不帅了啊!」 其余几人齐齐翻白眼。 见愁乐了,她莞尔道:「多谢四师弟好意,我的确没剑。」 她一顿,几个人都看着她。 见愁十分轻松:「但我有腿。」 腿。 呆子陈维山的目光,一下就挪了下去。 而且,不是他一个人。 在经过最初的那一时的呆愣之后,所有人齐刷刷去看见愁的腿。 见愁的打扮并不女气,穿的乃是一身素白的袍子,适合在外行走,与他们这些男修的打扮差不多。 一双腿…… 呃,这样盯着大师姐的腿看是不是有点儿不好? 姜贺小胖子红了脸。 见愁侧头一看前面,掌门郑邀已经停下了脚步,回转身看他们。 扶道山人抄着手在一旁吃鸡腿,完全一副看乐子的表情。 她知道不能多留,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微微笑了一下,便转身继续朝外走。 原地,师兄弟五人都有点儿蒙。 几个人的目光落在见愁迈出的腿上,身材高挑,腰肢纤细…… 这腿…… 「果然藏经阁外面那大洞,就是见愁师姐留下的啊……」陈维山一副自己的想法已经被证实了的表情,「那么粗的腿……」 沈咎听见这一句,险些一个趔趄摔到地上去。 他回过头来,只看见其余四个人的目光,都凝在见愁大师姐的大长腿上,不敢打别人,但是沈咎敢一个巴掌给姜贺小胖子拍过去。 「啪!」 「四师兄你干什么?」小胖子怒了。 沈咎瞪眼:「看什么看?见愁师姐是女修!有你这样盯着人家腿看的吗?」 曲正风的笑容一下变得凉凉的,没说话。 陈维山眨眨眼:「四师兄你刚才不也看得很入神吗?」 「咳咳咳……」 沈咎一下咳嗽了起来,老脸一红。 「那什么,我们还是赶紧出去看热闹吧!」 说着,他直接头一个跑了出去。后面几人也没计较,都跟了出来。 所有人都想看看,「但我有腿」,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此刻见愁翻出了掌门之前赐下的那一面里外镜。 在藏经阁中,她所阅览的玉简很多,自然也学习了御器之法,这一面里外镜,自己虽还没滴血认主,却能使用自如。 里外镜泛出一阵蒙蒙的金光,煞是扎眼。 扶道山人看过来,郑邀也看过来。 旁边的周宝珠忍不住轻蔑笑道:「见愁前辈不会是临阵磨枪吧?」 见愁笑笑,也不说话,直接对郑邀一拜。 而后,她直接一抬手,里外镜霎时飞旋起来,在这飞旋的过程中,金光大放,朝着周围散射,里外镜也一变而为三尺见方。 明亮的金光,有如琉璃一样通透。 这法宝,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崖山底蕴之深厚,远非其他小门派可比。 剪烛派虽然不小,可在见愁亮出里外镜时,周宝珠依旧忍不住有些眼红。 见愁从容地踏上镜面,对周宝珠一摆手:「剪烛派小友,请。」 这一声「小友」,与之前那一句「剪烛派妹妹」有异曲同工之妙。 谁不知道见愁不过才踏入修行十余日,仗着自己辈分高,就敢称自己为小友? 不…… 不对! 踏入修行十余日! 周宝珠眼底忽然露出骇然之色! 她盯着见愁与她脚下的里外镜—— 这是御器! 修界非筑基不可御器! 一旦能御器,便代表此人已经踏入了筑基期! 怎么可能? 周宝珠不敢相信。 许师姐曾说,这是扶道山人临时收的弟子,在斩业岛时也才堪堪进入鍊气期,分明是个刚修炼不久的,往后能不能筑基都不一定。 可是现在才过去多久? 十三天。 亲眼所见,怎可能有假? 这一位崖山大师姐,在十三日内完成了筑基! 见愁一看周宝珠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心底必定正一片翻涌,她笑眯了眼,提醒道:「可有什么不妥?」 周宝珠这才一下回过神来。 她眼底的忌惮已经变得有如实质,却强自镇定,冷哼了一声。 「见愁师姐请。」 她冷着一张俏脸,手诀一起,便有一道幽幽的紫光亮起,一柄秀气的飞剑已将她抬高。 二话不说,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发,化作了两道流光,从高高的石亭上飞下,一下落在了高大宽阔的拔剑台! 下方,不少闲适的崖山弟子感觉到灵力波动,抬头仰望。 「什么情况?」 「那不是大师伯吗?」 「怎么还有个女修?」 「不对不对,见愁师伯什么时候会飞了?」 「我是不是看错了?难道真的一个闭关就筑基了?」 「你看!她们去拔剑台了!」 拔剑台! 在崖山门下所有弟子的眼中,拔剑台永远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一柄细长的剑,剑尖落地插在地面,剑柄则稳稳地撑起高高的拔剑台,撑起崖山的嵴樑。 层云只在灵照顶上飘浮,炽烈的日光将拔剑台巨大的阴影,投落在灵照顶平坦的地表上。 见愁与周宝珠,分别落在拔剑台的两侧。 山风凛冽,将云气搅动,却难以漫上拔剑台。 灵照顶已经够高,而拔剑台却还要高出灵照顶数十丈! 崖山,向来是这中域至高的一个点。 剪烛派虽然不小,却万万没有崖山这般凌绝顶的气势。 如今站在高高的拔剑台上,下面无数崖山弟子仰头而望,就连灵照顶对面,也有不少人走出了自己的洞府,站在山壁前观望。 周宝珠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在涌流。 崖山,崖山。 这便是崖山吗? 她就站在崖山的灵照顶上,却要与崖山门下弟子为敌。 这跟与整个崖山为敌,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若此战一胜,从此以后她周宝珠必将声名鹊起,整个中域都将传扬她的大名。 周宝珠的思绪,飞得很远。 她注视着站在自己对面的见愁,此前所有轻敌的心思,都已经被收拢一空。 即便站在自己对面的只是一个凡人,她如今也必当全力以赴! 持剑抱拳,周宝珠躬身一拜,声音清晰,足可令整个灵照顶上的人听见。 「剪烛派周宝珠,请见愁师姐赐教。」 见愁手持里外镜,颔首淡笑:「不客气。」 「……」 不客气! 下面无数崖山弟子险些为之绝倒! 山壁上看戏的扶道山人简直拍腿大笑:见愁丫头这一句真是能气死个人! 沈咎等人更是嘴角抽搐,有种掩面的冲动。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若把大师姐剖开了看,不用说:黑的! 站在见愁对面的周宝珠,原本心境已经调到了最佳的状态,听见这一句「不客气」,也是气血翻涌。 她趁着这一股怒气,只把脸色一沉,长剑一拔,烈烈紫光沖天而起! 周宝珠决心用最快的速度打败见愁! 里外镜,为郑邀所赠见面礼,上品法宝,能抵挡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 见愁手持里外镜,手指在镜面上轻轻点动,那琉璃色的光芒,便漫射而出,煞是好看。 拔剑台上,紫光金芒,一时相映成辉。 若论法器,周宝珠其实略逊一筹,但她胜在修炼已久,又是筑基中期。 见愁抵挡许师姐澜渊一击之时,手持的乃是扶道山人给的九节竹,品级甚高,据师门长辈分析,那一次许蓝儿会失手,纯因法宝失利。 可现在…… 见愁竟然不用九节竹,而持里外镜上来,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因为,所有剪烛派的弟子都清楚,许蓝儿修为高,可真论起瞬时的攻击力,周宝珠才是剪烛派弟子之中的新秀! 那一刻,周宝珠已经势在必得。 她紧盯着见愁持着里外镜的手,同时持剑而起,充沛的灵力从眉心祖窍处骤然爆发出来,大放光明! 同时,她脚下一踏,便化作无数道残影,沖向了原地未动的见愁! 斗盘的旋转速度,因灵力的注入,而陡然加快,绚丽夺目。 斗盘上有一十余枚道子组成的道印,从第一颗道子开始,逐一亮起。 周宝珠手中的剑,华光遮天,竟仿佛要笼罩整个拔剑台,也将见愁的身影覆盖其中。 见愁没有动。 只有她手里的里外镜,散发出淡淡的流光。 然而这样的流光,在璀璨的紫光之下,如此微不足道。 下面已经有人忍不住要惊呼出声。 危险! 见愁慢慢抬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周宝珠,脑海里却在思考一个问题。 会出人命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此她再不出手,出的人命一定不是周宝珠,而是自己! 天盘她有,道印她有,实力她也有! 还有什么理由不拔剑,不出手? 她微一垂眸,脚下滔天的白光炽烈而现。 狂风吹卷而起,让她衣袍与青丝一起翻飞。 一丈一尺三的斗盘,旋转而出。 周宝珠已越来越近。 在覆盖一切的紫光之中,旁人都看不见,只有她能看见,那一座斗盘! 一根根坤线明亮,遵循着天地间最古老的玄机,排列在斗盘上,灵光四射,延伸出去…… 整座斗盘都亮着! 没有任何一根坤线暗淡! 周宝珠终于彻底骇然。 然而,不会有人知道她的骇然。 所有人只能看见紫光覆盖了一切,他们崖山的大师姐,仿佛无助又无力的一叶孤舟,漂在狂风巨浪里。 一枚道子。 在斗盘上亮起,靠近见愁的脚边,又一隐而去。 第二枚道子,第三枚道子…… 一道流光闪过,便有一枚道子亮起。 这分明是初学的道印,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若施法之人,早将道印掌握,如臂使指,在斗盘出现的剎那,整个道印就应该已经出现! 周宝珠初时的骇然,终于平息下去一些,滔天的紫光终于一斩而下! 剪烛派,澜渊一击! 见愁嘆了口气。 等她下次将道印研究好,会尝试着用手来施展的。 如今嘛…… 她不敢冒险,在这关头若是用手掌施展道印失败,丢的可不只自己的脸,而是整个崖山的脸了。 脑子里掠过这个想法的同时,见愁霎时抬腿而起,迎着滔天紫光,迎着周宝珠的剑,迎着剪烛派的澜渊一击,轰然一脚! 撞去! 巨大的虚影在见愁抬腿的瞬间出现! 虚影与紫光,交汇在一起! 在它出现的剎那,便逼退了紫光。见愁的身影,终于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当然,所有人也都看清楚了见愁的姿态。 就这么一腿过去! 虚影与紫光! 原本庞大的撞击,并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 「噗。」 仿佛水面上冒出的气泡破碎,声音轻轻。 那滔天紫光竟不堪一击,在撞击的瞬间,就被击破! 周宝珠一剑,甚至未能接近见愁的身子,就被那虚影凌空一撞! 她只觉有一股巨力袭击了自己的五脏六腑,身体经脉之中的灵气,在虚影穿过她身体的剎那,仿佛都失去了抵抗,在她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噗」地一口鲜血喷出。 周宝珠再也无力握剑。 「噹啷」一声,长剑落地。 而周宝珠本人,却被那一道虚影带着,直接抛飞出拔剑台,重重落在灵照顶的边缘! 那一道虚影,在击溃了周宝珠之后,并未停止,而是直直向前而出,轰向了不远处的云层,撞出一层形状奇怪的破洞,很远很远,才力竭而止。 一击之力,恐怖如斯! 整个灵照顶上,一片寂静。 拔剑台上,如今只站着见愁一人,脚踏斗盘,猎猎迎风! 好半晌,才有两道惊呼先后从山壁上响起。 「周师姐!」 是剪烛派其余两名女修,先后飞身而起,急急沖向堪堪就要掉下灵照顶的周宝珠! 山壁上,沈咎等人已彻底目瞪口呆。 疯了吧…… 这是疯了吧! 姜贺之前就曾感受过撞破藏经阁那一击的「风采」,现在再感受了一遍,只觉得头皮发麻,带着哭腔喊:「真的是腿……」 剑痴寇谦之则有些忍不住,眼底迸射出一团精光。他的手,缓缓按住了腰间仿佛要挣扎而出的长剑。 陈维山目光也呆呆的,注视着拔剑台上那一道素色的身影,只觉天朗气清。 「原来是一言不合就拔腿……」 沈咎本就处于震惊之中,如今真是要被他这一句吓得掉下山壁去。 与他们一样,整个崖山目击了这一场比斗的所有人,都震撼无比。 战斗的过程太短,可也太惊艷! 一击对一击! 一胜一负! 与所有人不同,曲正风没有说话,目光从前方站着的郑邀与扶道山人身上掠过。 这二人,竟然还保持着观战时的姿势,怔怔地望着拔剑台上的见愁,仿佛已经陷入了恒久的失语。 这一幕,有些异样。 曲正风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拔剑台上,见愁脚下的斗盘,旋转的速度,终于缓慢了下来,光芒也逐渐变淡,慢慢隐入了拔剑台坚硬的石质之中。 「天盘……」 微微颤抖着的声音,泄露了曲正风少有的情绪。 第13章 神秘失踪 第13章 神秘失踪 我收了个很会欺负老人家的徒弟! 果然我收的徒弟没一个好东西! 山人我心口好疼啊!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过了好久,扶道山人才将心情平复下来,手里举着鸡腿,啃了一口。 见愁已经停了下来,瞥了一眼那鸡腿,皱眉道:「鸡腿。」 「……」 这傻徒儿。 扶道山人直接一口把鸡腿上的肉都拽了下来,鸡骨头随便往地上一扔。 揽月殿光滑的地面,在遭到鸡骨头撞击的一剎那,便散出一阵涟漪来,鸡骨头顿时像是被扔进了水里,眨眼就沉下去了。 见愁怔怔地望着,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扶道山人也没解释,白眼一翻,直接道:「山人我当然不是问你鸡腿啊,你都不动动脑子吗?我问你你知道的东西干什么?」 「那徒儿不知道的东西,师父你干什么还要问我?」 结果不都是不知道吗? 见愁咕哝了一声。 「噗。」 郑邀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扶道山人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疼得不能再疼了。 他原地跺了跺脚,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变化起来。 目光落在见愁的身上,但见她一身气息并不柔弱,比寻常的女修还要来得洒脱几分。 也不知为什么,扶道山人就笑了一下。 「懒得跟你这黄毛丫头计较了。修行之中,有一种特殊的体质,名为『天虚之体』,跟你的情况差不多。不拘哪里,心意一动,便到处都是斗盘。不过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天虚之体,所以,回答为师几个问题。」 天虚之体? 见愁眨眼,道:「师父请问。」 「的确是可以随心所欲,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扶道山人问了第一个问题。 见愁点头:「不错。」 方才其实已经试过了,不过扶道山人再问一遍比较保险。 他满脸的皱纹,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这会儿问话,把手背起来,眉头一拧,倒是像模像样。 「此前你曾说,修炼的时候,觉得特别容易。那在打通经脉,点亮坤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前面的许多坤线,都是徒儿从藏经阁玉简之中看来的,所以循着玉简之中叙述的路线过去,几乎都是一次成功。只有在根据斗盘上的坤线反推经脉位置的时候,时常失败,不过如果找准位置,一般也都能成功。」 这也就是见愁觉得自己修炼太容易的原因所在。 扶道山人的眉头,顿时拧得更紧了。 他原本轻松的表情,倏忽消失不见,眼底的光芒不断地闪烁着,似乎在回忆什么。 郑邀一直听着,并未说话,此刻走上来道:「师伯,可是这当中有什么不妥之处?」 不妥的地方大了去了。 扶道山人摇了摇头,并未回答,又问见愁:「那道印呢?一次成功?」 「对。」 这一点,见愁是肯定的。 不过她以为,这纯粹是幸运。 这道印到底是什么,自己不知道,只知道威力奇大。她一个小小的筑基期修士,竟然也能发出那么恐怖的攻击力,势必是这一枚道印本身太过高明。 不同的经脉运行方法,带来不同的效果。 擅长攻击的修士们,往往喜欢研究怎么用最少的灵力发出最强的攻击。 见愁猜,这一枚道印约莫也是此类。 「你可还有力气?」扶道山人又问。 力气? 见愁想了想,道:「力气还有,灵力也还有。」 就是不知道扶道山人指的「力气」到底是哪种了。 扶道山人看了郑邀一眼,直接回转身,拽着他领子就往旁边扯:「过来,别挡着。」 「喂喂喂!不带你这样的啊!你要干什么?师伯!」 好了,被放下来了。郑邀不喊了,狐疑地看了扶道山人一眼,觉得他好像一下子就有点儿不对劲了。 「师伯,你是不是受刺激太严重了?」 「闭嘴。」 简短的两个字。扶道山人脸色其实不大好。 这一回这么明显,见愁也看出来了。 她很少看见扶道山人真的把脸色沉下来,一般都是他装的,要么就是嘻嘻哈哈,一副老顽童模样。 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见愁踌躇半晌后问道:「师父,怎么了?」 「没什么,就嫌他挡路。」扶道山人白了旁边的郑邀一眼,仿佛又恢复了正常,他随意地拍拍手,道,「一会儿我说开始,你就换一个地方,这回不用腿,用手试试,就用那个道印。」 换手使用道印? 见愁诧异。 她还没来得及领会这句话里的意思,扶道山人就连忙退到了一旁,指向见愁前面不远处。 那是大殿的正门口,但是外面无路可走,对着的是崖山索道的方向,也就是见愁初来时千修冢的方向。 「千万别朝里面轰,朝外面,收着点力,看看能不能成就行。」 说着,又退了两步。 至于吗…… 见愁嘴角一抽,只觉得自家师父未免也太夸张了。她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能对他们两个大能修士产生什么威胁? 不过她早已深刻了解扶道山人内心之中浮夸的风格,所以干脆不去在意了。 转过身,见愁面对着大殿门口。 天上的骄阳还很炽烈,此刻才到日中,从见愁所站的位置,看不见山下一切的树木花草,更看不见有任何一座可以进入视野的山峰。 这倒真是个适合测试道印的好地方。 可惜,就是不能看效果了。不过,她也没胆子再轰崖山一座山墙。 回想着那一枚道印排列的规则,见愁想起自己定下的四个位置,两手两脚,使用术法基本不出这两个位置。 于是,她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掌,仔细看了看。不知何时,掌纹竟然变得有些模糊。素白的手掌上,隐约能看见里面蜿蜒的青色血管。 一个个排布在手掌上的窍穴名称,一一浮现在见愁的脑海之中。 七枚道子。 七个窍穴。 试试哪几个组合呢? 见愁思索了起来。 灵力,缓缓涌动在她眉心祖窍,从肩膀过天泉穴、曲泽穴、郄门穴,流至手臂…… 与此同时,她的手臂也缓缓朝外抬起,见愁自然地将手臂伸出。 周围的风,在这一瞬间,好像停止了。 四周寂静得可怕。 这一次,好像与之前用腿的那次,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见愁有些小小的紧张。 扶道山人也感觉出了这种异样,手一伸,那嵌着裂缝的无剑,便已经握在手里。 「无妨,你继续。」 有扶道山人这一句,见愁一下安心了许多。 她将心沉下来,脚下的斗盘,随着她的心意旋转。 此刻流光聚集到斗盘某个位置,便见一颗道子亮起,随后熄灭,到达下一个位置。 见愁灵气走穴,也到了第三个位置,位于小臂的间使穴。 风乍起,并非从外面吹来,而是从见愁的斗盘上吹来。旋转的斗盘,带起了周围凝聚的灵气。 见愁心跳有些加快。 灵气陆续走过大陵、少府,最后一个—— 中沖! 右手中指指尖霎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刺痛,而手掌亦在同时被一股玄奇的力量带着,朝前面缓缓一推! 轰! 四周本没有声音,可所有人仿佛都听见了声音! 以揽月殿为中心,山腰周围的所有灵气都颤抖了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召唤一样蜂拥而至! 无数的灵气,汇聚起来,形成一个以灵气组成的巨大虚影! 这一次,是手掌! 几乎是同时,见愁感觉到斗盘忽然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疯狂旋转! 眉心祖窍光芒大放,不断有星尘一样的光芒被抽了出来,注入斗盘,注入她的手掌! 「丫头!」 扶道山人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失控,大惊之下,便要上前阻拦。 只是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 先前用腿部的窍穴,施展这一枚道印的时候,见愁可以及时地控制住灵气的注入。可现在,她却发现这一枚道印在手上的时候,仿佛一个巨大的旋涡,通向一个浩无边际的黑洞! 整个身体,都泛出一种刺痛的感觉!那是因为蕴藏在身体血肉之中的灵气,都被抽了出来! 她已经无法回答扶道山人的问题,只觉周身剧痛无比,仿佛千刀万剐! 扶道山人大骇之下,踏前一步,无剑此刻必定没有什么作用,他连忙伸手朝前面一抓,身后立刻浮现出一只巨大的雄鹰。 揽月殿中,仿佛立刻传出了一声长鸣! 雄鹰展翅,挥爪而去! 扶道山人五指呈爪形,亦向着见愁抓去! 见愁手掌前那道巨大的虚影,已经逐渐凝实,轰然前行,终于脱离了见愁的掌心! 一剎那,她只觉得那巨大的黑洞,巨大的旋涡,终于停止了旋转,也停止了吸收来自外部的灵气,离自己远去。 一种巨大的疲惫与疼痛感,陡然袭上见愁全身。 见愁眼前有些发黑,喉头腥甜,竟有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扶道山人的一爪,后发先至,堪堪赶上! 揽月殿前,山腰之上,便是崖山索道。 三道身影,从崖山道上绕出,终于上了索道,很快便过了九头江在崖山的支流,停在了对岸的高台上。 「放我下来!」 周宝珠被剪烛派另一名女修背着,在过了崖山地界的瞬间,便立刻冷着脸吩咐了一声。 那一名女修连忙将周宝珠放下,喊了一声:「周师姐。」 江铃站在这女修的身边,也想要开口:「周——」 「啪!」 刚站稳的周宝珠,来不及擦干净自己唇边的血迹,抬手就给了江铃一记耳光! 原本娇娇弱弱的少女,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一个巴掌打得个趔趄! 她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了下来,诧异地抬起头,十分不解。 「周……周师姐?」 抬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江铃彻底愣了。 于修士而言,皮肉上的伤害,真不算什么。可有一句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修士也是人! 周宝珠虽没对江铃真正动刀剑,可眼下这一巴掌,真比刀剑狠辣十倍、百倍! 冷眼看着江铃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周宝珠直接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竟然也敢趁我受伤,趁有那崖山的贱人给你撑腰,踩在我头上,还敢不听我的话?」 「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铃试图解释。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不会以为见愁对她们怀有善意。若是三个人全折在了崖山,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当时我们根本无路可走,要想脱身,只能向崖山低头啊。若是他们一怒之下,要与我剪烛派算帐,又该如何是好?以崖山之强,我们根本……」 「闭嘴!」 周宝珠咬着牙,走上前来,掐住她的下巴,笑得刻毒。 「崖山?你以为崖山算什么?你知道什么?」 「周师姐……」 江铃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蒙。 她朝旁边那一名女修,投去了求助的目光。没想到,对方竟然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地看着眼前的周宝珠。 周宝珠身上有伤,半路上恢复了一点儿力气,若是江铃此刻反抗,周宝珠必定不是对手。 可她不敢。 在剪烛派,周宝珠的地位,仅次于许蓝儿,天知道若是得罪了她,回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江铃颤抖起来,声音里带了哭腔:「拔剑台下,实在是迫不得已,周师姐,我……」 「你?」 周宝珠轻蔑地笑出了声,尖尖的指甲嵌进江铃的肉里,在她的下颌处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她却看得快意,不知收敛。 「你在门中算什么东西?此次带你来,不过是看你够听话,没想到你竟然敢擅作主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师尊的心腹,从来都是我与许师姐!什么也不知道,就敢站出来丢我剪烛派的脸,你江铃有本事!」 这一番话,着实让江铃心里发冷。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聂师姐受伤之事,原本许师姐便是罪魁祸首,师尊一力庇佑于她,势必惹怒无妄斋。如今聂师姐又与见愁前辈交好,难保他日崖山不为无妄斋撑腰。师姐,你何必为了许师姐而陷自己于险地?本就是我们错了!」 「啪!」 又是毫不留情的一个巴掌。 周宝珠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意。眼瞧着江铃有些站立不稳,她倒是渐渐清醒了。 「今日你这般以为,不过因为崖山依旧是中域绝巅,有成千上万年的底蕴在。可若是哪一日崖山没了,不在了,倒了,你还这样以为吗?十九洲自古以实力为尊,若我剪烛派亦有此时崖山的地位和声望,谁敢说我们错!」 眼底的光芒,疯狂而冷静。 周宝珠低头一看,江铃已经愣住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不着急了。 轻轻咳嗽了一声,周宝珠站在高台之上,目光穿过长长的索道,落在了高高的崖山上。 千修冢静静地躺在宽阔的河滩上,偶尔被上涨的河水淹没边角。 这一趟,也不是全然没有收穫。 崖山见愁? 呵。 周宝珠回转身来,也没看江铃一眼:「等回去,自有师尊好好收拾你。我们走!」 江铃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不明白,许蓝儿师姐到底哪里来的胆子,竟然敢招惹与崖山修士在一起的聂小晚,更不知道师尊为什么偏偏要派性情刁钻刻毒的周宝珠师姐来崖山致歉,甚至…… 她还不明白,周宝珠的底气,从何而来。 方才那一名女修,有些不忍地看了江铃一眼,却还是连忙跟上了周宝珠的脚步。 十九洲大地,青山苍苍,白云浮动。 高台下,是亘古流淌的九头江。 长长的索道上,一道身影,在剪烛派三人离去之后,渐渐显露出来。 一身深灰色长袍,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搭在身前,长风吹动衣袂,却吹不动他的思绪。 曲正风站在这里有些时候了。 受见愁所託,因担心剪烛派弟子江铃在离开崖山之后出事,他便跟了出来,准备看看情况。没想到,竟然会在此处,看见这样的一幕,听见这许多奇怪的话语。 看周宝珠这架势,江铃的安全,倒一时无虞。只是待回了剪烛派,可就难料。只是那已经不是曲正风能干涉的了。 他思索片刻,眼底有几分不解,默立许久,才从远处收回目光。 此刻,他正站在崖山索道的正中,脚下大江奔流,日夜不息。浮光碎金,洒在粼粼的江面上。 曲正风回首而望,便瞧见了对岸河滩上的千座坟冢,衰草依旧连片而去。他缓缓地从索道上走过,步履间,仿佛有种奇异的沉重。 在即将走到索道尽头的时候,曲正风的脚步忽然顿住。 抬头一看,崖山道前,站着一身白衣的沈咎。 「你怎么来了?」 曲正风发问。 沈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着走上前三步,道:「没什么,只是在自己屋里发现了点儿有意思的东西,思考了一下,还是来找二师兄你谈谈心。」 曲正风没说话。 沈咎直接伸出手来,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一只白玉碗,莹润,通透,阳光这么一照,光泽细腻。 「啧啧啧,真是没想到啊。我沈咎自负聪明一世,最终差点儿被二师兄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厉害,厉害。差一点儿,我就要去找见愁师姐要天火盏了,却没想,天火盏根本就没离开过我的屋子。」 曲正风终于一笑。 「总算是发现了?」 「好像是迟了一点儿。」 沈咎嫌弃地看了看手里的小碗,直接朝袖子里一塞,小碗就不见了。他走上前来,搂住曲正风的肩膀,拍了拍,笑得奸诈:「不过啊,要我说,二师兄你这人就是不坦诚!想要找我打架就直说嘛,我知道你一直不是咱们拔剑一派的,但是……偶尔坏坏原则,拔拔剑,不也挺开心的吗?何必绕这么一大圈,引我主动跟你拔剑呢?」 「……」 曲正风一时没有说话,只伸出手去,将沈咎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挪开。 他眉长眼狭,风度怡然。 「我不是故意引你拔剑,不过是厌恶你。」 沈咎一愣,看了看自己被拨开的手掌,慢慢抬起头来,看向曲正风。 曲正风脸上淡淡的,说出来的话,是真还是假,半点儿也分辨不出。 「二师兄,你……」 沈咎想要说什么。 曲正风眼皮一垂,便直接朝前面走去,竟也没搭理沈咎。 这一刻,沈咎终于怒了。 他站在原地,蓦然回头看向曲正风的背影。 「你给我站住!」 曲正风脚步一顿,却没站住,而是继续往前走了。 沈咎咬牙,一时之间心头有些邪火上涌。 这一位二师兄,原本是他们的大师兄,从来深藏不露,被一群人说是心里蔫坏。可沈咎觉得,他做事周到,心思细密,往往能想到旁人所想不到的地方,是众师兄弟之中难得沉稳的一个人。 同时,曲正风也是扶道山人收得最早的一个徒弟。沈咎不过成为扶道山人的徒弟三百五十余年,这当中还有三百年是扶道山人不在的时候。可听三师兄寇谦之说,曲正风是扶道山人六百八十多年的徒弟。 他不是众师兄弟中天赋最卓绝者,却是如今修为最高的一个,甚至即将比肩于扶道山人。 沈咎只觉得他做事周全归周全,可平日里开玩笑都只是淡淡一提,不与其余人一样。却万万没想到…… 他好心好意,竟然换来曲正风如此歹毒的一句「厌恶」! 曲正风卡在元婴大圆满这个坎儿上,已经许久了。 从元婴到出窍,并非那么简单的事情,沈咎只以为他需要战斗来找点儿进阶的感觉。 看来…… 是他想错了。 眼瞧着曲正风的背影越来越远,沈咎心绪翻腾得就越厉害。 他忍无可忍,终于大喊了一声:「厌恶我也就算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连大师姐也不喜欢?」 喊完了,沈咎自己也愣住了。 前面一直如常走动的曲正风,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回过头,看了站在原地的沈咎一眼,唇边挂上一抹淡笑,声音凉凉的:「你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 说罢,便不再理会沈咎,脚下一道暗蓝色光芒腾起,整个人便已御剑而去。 他怎么会忽然问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沈咎忽然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可偏偏…… 在问出来之后,他又隐隐觉得自己问得没错。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极为纠结,一时竟抓狂起来。 轰! 沈咎感觉到了什么,倏忽之间,一下抬起头来,仰望高高在上的揽月殿! 恐怖的气息,自前山揽月殿磅礴而出,沈咎竟觉得自己耳边仿佛出现了老鹰展翅时悽厉的长啸! 手掌的虚影,缓缓推出。 一道爪印,立刻跟上,却阻之不及,力量虽强,也没将那一道掌印虚影阻拦干净! 揽月殿上的琉璃飞檐,被这虚影撞破一个角,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那一道虚影,继续朝前面撞去,排开了无数的云气,也不知出去多远才消散干净。 这一幕,如此熟悉! 沈咎只觉得浑身汗毛一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见愁的身上。 还有那鹰爪的虚影! 没记错的话,那是扶道山人「山鹰振翅」里的一式。 难道出什么事了? 站在原地,沈咎只犹豫了片刻,便立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御空投向了揽月殿! 这一次,他乃是从揽月殿前门进入,一下站在殿前的平台上,沈咎朝内望去。 地面上干干净净的一片,只有空气里,似乎残留了一点点的血腥味。铜雀灯盏伫立,铜炉内火光熊熊。照旧是寻常的揽月殿,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 沈咎记得很清楚,刚才那一击绝不是自己的错觉,见愁大师姐与扶道山人方才一定都在这揽月殿中。 他记得之前见愁师姐是被扶道山人与掌门叫了进去,像是要谈什么事。按理说,此刻殿中应该有三人。可是现在人却不见了。 沈咎慢慢地走进来,在大殿之中转了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脚下这一片光滑的地面上。 「难道,是去了那边?」 「啪嗒,啪嗒。」 空旷的地底空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在仿佛被凿空的山腹之中,一座高台拔地而起,像是一座祭坛,最顶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表面仿佛蒙着无数的灰尘,没有半点儿光透入。 铜镜中央,盘坐着一具枯骨,身上披着的衣衫却还完好无损。 在那脚步声传入的剎那,枯骨上陡然泛起蒙蒙的金光,光芒过后,盘坐在祭坛铜镜上的枯骨,已然变成了一个虽枯瘦无比,却有血有肉的老者。 干枯发皱的皮肤,预示着他超乎常人的年纪。 眼皮抬起,老者的目光,望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扶道山人在前,掌门郑邀在后,两个人朝着祭坛这边走来。脚步不快,可转眼已经到了祭坛下面。 扶道山人脸上笼着一层阴云,也不说话,直接抬脚一踩,整个人便像是登上了天梯一样,落脚时,已在祭坛边缘,却没踩到那一面铜镜上。 弯身,将怀里抱着的人放到铜镜之上。 「扶道……」 沙哑的声音,像是由干枯的骨头摩擦发出一样。 老者缓缓开了口,浑浊的目光落在扶道山人的身上,像是花了好半天,才将他认出来。 扶道山人很久没听到过这样的称呼了。 所以啊,他才这么讨厌这些老不死的,真是,衬得自己辈分都小了! 只是…… 该拜,还得拜。 扶道山人两手一拱:「崖山门下,扶道,拜见老祖宗。」 「老祖宗」微微一笑:「心不甘,情不愿。多少年没见过你了,几百年前,郑邀小子跟我说,你出门散心去了,眼下可算回来了,一散心,三五百年,可真够久的。」 「山人我爱散心就散心,老祖宗你这是嫉妒呢。」 扶道山人心里又骂了一声老不死的,瞅了一眼他身下这一面巨大的铜镜,又看了看躺在铜镜上、唇边有血迹的见愁。 这一会儿,见愁眼睛紧闭,像是初见时躺在棺材里一样。 扶道山人脑海之中,一直浮现出当时的场面来,那种奇怪的感觉,也就越发厉害。 他开口道:「知道老祖宗你日理万机,扶道我也不废话,我新收了一名弟子,天赋卓绝,筑基便是天盘,并且运转斗盘随心所欲,约莫是天虚之体。只是我并不敢确定,想请老祖宗出手,借弥天镜之力,一观究竟。」 「天虚之体?」 皱巴巴的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老者,终于皱了皱眉,低头看向躺在铜镜之上的人。 一名女子。 崖山也有女修了啊。 「天盘,已是天才之中的惊世者。天虚之体更是十九洲成千上万年也出不了一次的……这女娃竟同时拥有天盘与天虚之体,不大对劲……」 当然不对劲了。 若是对劲我找你干什么? 扶道山人腹诽着,无名火起。 「非天眷,便是天妒……」老者呢喃了一声,倒是对眼前的见愁好奇了起来,「弥天镜之力注入了地底,我能调用的也不多。天决定的事,我等亦无能为力。你既然已知她是天盘,又是天虚之体,还要我查什么?」 「想请老祖宗观她的『精气神。」 声音低沉,显得他整个人也低沉起来。扶道山人这样子,倒像是被霜打过一样。 老者奇怪:「这有什么好观的?」 「精气神」,代表着人身上「善」和「恶」。 人生天地间,人性复杂,往往善恶共存,清浊并流。 谁的「精气神」不一样? 所以老者不很明白。 只是扶道山人却气得翻白眼:若不是他修为太高,又是崖山辈分比天高的长辈,自己老早就一只鸡腿甩过去了。 「这丫头是我新收的徒弟,我发现她时,她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精气神俱散,好不容易救她醒来,如今却发现她一有天盘,二有天虚之体,太过奇诡,只怕是这当中有什么难料的变故。」 藏风聚气之地,必出精怪。 扶道山人一说,老者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他皱了眉,道:「你先下去。」 这是答应下来了。 扶道山人想要说什么,最终看了毫无知觉的见愁一眼,还是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崖山掌门郑邀,一直在下面站着,没上去。 见扶道山人下来,也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只压低声音道:「每次到这下面,我总觉得阴森森的,唉,老祖宗也就对你还算和善了。」 和善? 扶道山人冷哼道:「他也就是在这下头压了太久,几百年没见到人了,忽然见到了人脾气好上一些罢了。」 郑邀被他一句话顶得一愣,摸了摸鼻子,也不敢触霉头,只道:「老祖宗虽没了人形,却还有点儿人情味嘛。不过,我还以为师伯你要做什么逆天改运的事情,没想到不过是请老祖宗观一观大师姐如今的精气神,你自己做岂不轻松?还不用来这里……」 「观?山人我拿什么观?」 扶道山人气得直接翻白眼。 「都跌到出窍了,还观个啥?」 那一瞬,郑邀忽然愣了一下。 他眼神闪了闪,注视着扶道山人:「我……师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跌就跌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抬头朝高高的祭坛上望了一眼,扶道山人知道,这约莫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就一屁股坐下了。 修行统共九境九重天。 鍊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为前五重;入世,返虚,有界,通天,为后四重。 扶道山人三百年前是入世,如今是出窍,从第六重跌回了第五重。 寻常来看,像是只往下跌了一个境界,可在大能修士们眼中,却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原因无他,唯修心耳。 修行九重天,以出窍期为分界,出窍之前修的是「身」,出窍之后修的则是「心」。 前五重天,力量到了,机缘到了,便能突破。可在突破出窍期,到达入世境界的时候,却会出现一次异常凶险的道劫,修士称其为「问心」。 「问心」一劫后,败者灰飞烟灭,成者扶摇直上。 从此以后,力量乃是其次,体悟与感知,却成了重中之重。 出窍之前,乃是修士的「身」脱离凡尘;出窍之后,乃是修士的「心」脱离凡尘。 所以,从入世跌落到出窍,不只是跌了一个境界那么简单。 好不容易攀越而上,三百年后不升反跌,只怕是心境出了问题。这种事,说出去,整个修界也无人敢信。可这一切,就发生在郑邀眼前。 他踌躇着,想要挽回之前那一句话,却没想到扶道山人竟似半点儿也不在意。 如今境界只有出窍期的扶道山人,在「心」上的修为不足,又如何能观人的精神与气魄? 说到底,也只能求助于老祖宗了。 郑邀嘆了一口气,走过来,坐到扶道山人的身边,道:「所以,师伯你是怀疑当初救她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扶道山人拿出一只鸡腿来,慢慢啃着:「我要是明白为什么,还用来求老祖?不过你说,她险些没了命,却获得了巨大的机缘,有天盘还有天虚之体,难道是个人杀个半死,往土里一埋,跟种萝蔔一样,都能栽出个天才来?」 「……」 可怜的大师姐,转眼就成「萝蔔」了! 你还想批量打造天才呀! 郑邀真是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就开始狂擦冷汗:论道行,他真是还差扶道师伯太远太远啊! 就这一瞬间换了话题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本事,自己是没有的。 不过…… 郑邀用一个与扶道山人同样的姿势摸着下巴,也思索起来:「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啊,这样培养出来的一批弟子,简直无敌啊。」 想想看,见愁师姐是什么速度? 十三日封盘筑基,还是天盘,其后修行一个神秘道印,竟能运转自如,威力奇大不说,身体各处竟然也都能使用,堪称奇蹟啊! 若是再来一打见愁师姐…… 郑邀忍不住畅想了起来,两眼发光。 下面两个人越聊越不靠谱,上方被他们称为「老祖宗」的老者,却缓缓抬起手掌来。 他身下坐着的铜镜,陡然发出「嗡」的一阵长鸣,震动了起来,上面覆盖着的灰尘,渐渐被震动弹开,迷雾一般的一片挥散开来。 金光如同泛滥的平湖之水,漫延而出。 见愁,就躺在这一片金光的湖泊上。 老者闭上眼,这一剎那,重新身化枯骨。 枯藁的五指朝着弥天镜镜面按下,镜面竟然像是散开了一片涟漪,涟漪不断地浮动着,见愁的身体,也随之泛起淡淡的光芒。 说不出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光芒,仿佛有形,又似无形。 一道,又一道的烟气,从她眉心漫散而出…… 整个巨大的地底空间,其余各处,都仿佛隐藏在深深的虚无里,只有这一座祭坛,乃是真实存在。 金光大放,朝着四面八方照耀开去。 于是,也终于能渐渐看清,这空间是有顶的,山岩蜿蜒,钟乳垂落,反射着下方祭坛蒙蒙的光,一时也变得真实起来。 祭坛正前方的穹顶上,露出一段大剑的剑尖,仿佛已经插在那里很久了,明亮的剑刃都被石质覆盖。 而在祭坛的正后方,则有一道巨大的稜柱,亦如一柄剑的剑身,从穹顶之上,直直插到地底,贯穿整个地底空间! 扶道山人借着这一阵的金光,朝四面看去。 他很清楚这是哪里,剑尖显露处,其上乃是崖山拔剑台所在的位置。 此处,乃在崖山灵照顶之下,其存在几乎不为普通弟子所知。 渐渐地,照亮四周的金芒,暗淡了,消散了。 扶道山人一下回过神来,抬头一望,起身来,虚影一晃,人便出现在了那宽阔的祭坛上。 「好了?」 弥天镜中央,老者缓缓将手收回,同时睁开眼,点了点头,沉声道:「这女娃,精气神并不完整。」 「……」 扶道山人一下说不出话来,一直悬着的心,并未落地,只是被凭空来的一剑,陡然刺穿。 真的有缺。 老者仿佛看不到扶道山人的表情,浑浊的眼底,混杂着太多复杂与沧桑的情绪。 「方才你们说话,我也有听见。人生于世,若无精气神,便如行尸走肉。她为人一剑穿心,重伤昏迷,无知无觉,如同草木,更无人照顾,几乎半死。伤重之人,伤处血肉尚且腐烂,人也一样,精气神委顿游离,身体渐渐腐败,经脉融于筋骨,窍穴隐于血肉,最终化为腐泥。若你不救她,她必定为蛇虫鼠蚁所食,或为风霜雨雪所侵。」 「可我救了……」 扶道山人盯着见愁,心里难以接受。 老者点了点头:「你救了她,可没能挽回她身体受到的损伤,精气神不完整,即便她醒了过来,损伤也无法修复,血肉不丰,经脉未分出,窍穴难出。她还能活下来,便是我也不曾见过……」 方才他早就观了见愁如今的情况,当时也是惊讶无比。 「她精气神虽回来了,可并不完整。能唤醒她,算是你运气好,遇到藏风聚气之穴。只是人的精气神虽是虚无之物,却如天上满月,若遇月食,则乱潮汐。人的精神意气不好,人又怎能妥当? 「我可为你观她状态,却无法告知你如何补全她精气神之缺失。她人能活,可血肉虽丰,空有其形,经脉不分,窍穴不出。她身体里,根本没有经脉,一切所谓修炼之事,不过凭空臆想罢了。她想处,便是经脉,便是窍穴,实则都是空……」 这一番话,若扔出去,堪称惊世骇俗! 修成天盘的见愁,身体之中其实没有经脉,更没有窍穴! 下面的郑邀,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老者苍老的目光,落到了扶道山人的身上。 「所以你的徒儿,没有了经脉窍穴的限制,灵气可以游走在她身体每个角落,只要她想,灵气甚至能遍布全身每个角落。这样的人,自然能点亮所有坤线。」 「……」 竟然如此。 扶道山人站在那儿,好久没说话。 他修行已久,不会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 因为身无经脉窍穴,所以反而处处是经脉窍穴,因此那一枚道印,她只要算准了轨迹,就能在第一次试验的时候便直接成功。 用腿,用手,似乎也只是在威力上有轻微差距。 只是…… 扶道山人舌尖上一股苦涩泛上。 「可出窍之上,有问心之劫,一到入世,便是修心……」 老者亦沉默许久,而后缓缓点头。 「所以你这徒儿,在出窍之下,修炼速度惊人,修行道印随心所欲,若与人交战势必攻击极强。出窍以下,难逢敌手,一到问心,九死一生。」 出窍以下,难逢敌手。 一到问心,九死一生。 只因见愁精气神并不完整,无法修心,更扛不过凶险的问心道劫! 扶道山人没有再接话,只是俯身弯腰,将见愁抱了起来,直接一步踏出,转眼已在距离祭坛足有十余丈远的地方。 他朝着前面走去,脚步沉重,枯瘦的身体像是拉满的弓弦,紧紧绷着。仿佛,他若不这么绷着,就要立刻垮掉一样。 眼见着扶道山人渐渐消失在那一片虚无的黑暗里,郑邀站在原地,没走。 老者长嘆一声,颇为复杂。 「六百年了,他的修为竟然在倒退……何必自苦?」 郑邀听了,回过头来:「师伯向来这脾气。」 「向来?」老者听了,不禁笑出声来,声音沉重,「他这狗脾气,可比原先好多了。」 狗脾气…… 也就您敢这么说了。 郑邀不敢接话,只朝老者一拜:「老祖宗,见愁师姐如今为天虚之体,精气神又不完整,难道就没有什么补全之法?」 「但凡与心意、精神、念头相关之事,无一不涉及天道玄奥,非去极域不能问。只是六百年前一战,崖山已尽耗精锐,再问不起了……」老者缓缓将眼睛闭上,「天眷,天妒,其实没什么差别。这女娃,若想活久些,不妨修炼得慢些。」 话音落地,他的眼皮已经彻底合上。 于是,弥天镜上的光芒渐渐消去,只剩下一道枯坐的身影。 郑邀看了许久,想起扶道山人走时的沉重,亦是一声长嘆。 他亦缓缓走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不一时,揽月殿的地面上,泛起了一阵涟漪。 郑邀的身形逐渐凝实起来,已经站在了揽月殿上,环顾无人,约莫是扶道山人已经带见愁回去了。 睁开眼的时候,周围的光亮都有些模糊。 见愁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是她的屋子。 那一盏奇怪的玉碗里,还燃烧着一点明亮的火光,经久不息。 见愁坐起身来,只觉周身舒畅,竟无半点儿不适。 她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才隐约想起自己在揽月殿试道印的时候,因为力竭而晕倒。如今出现在自己的屋子里,想必是扶道山人送自己回来了。 对当时出现的异状,见愁百思不得其解,用腿可以,用掌也可以?那可真是个奇怪的道印。 她从榻上起来,走到门前,发现当日被自己一击撞破的地方竟然已经都被修复,巨大的腿形破洞,竟然没在崖山的山壁上留下半点儿痕迹。 见愁拉开门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挂着的木牌,秀雅的花纹蔓开,「藏经阁」三个字已经没了,回到木牌上的,是「见愁」二字。 想来,藏经阁已经被扶道山人收走了。 她站在自己门前,朝下面一望,这时候竟是暮色四合,却不断有各色的毫光从山壁上飞下灵照顶。 归鹤井前,站着不少人,见愁粗粗一数,有二十来个。 扶道山人就坐在归鹤井旁,两脚踩在水里,手里捏了根细竹竿,正在逗那水面上浮着的大白鹅。 大白鹅脖子一扭,实在懒得搭理他,脚蹼在水里扑腾两下,便屁股朝后,往旁边游去了。 一道如金色琉璃一般的流光坠落在身边,扶道山人不耐烦得很,头也不回一下,便道:「真是,别来问我了!那些个金丹期弄没了法宝的,有正当理由就带去开武库,没有的自己去找!烦不烦?」 「……」 见愁一怔,看了看四周,在那一拨二十来人的队伍里看见了曲正风。 曲正风也看见了见愁,隔着众人,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见愁颔首还礼,一笑,接着回头来,直接在扶道山人的肩膀上一拍:「师父!」 扶道山人真是想一竹竿给她抡回去,没想到,一转过头来,竟然看见了见愁。 这可真是大大出乎意料!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有几分狼狈。 不过很快,扶道山人就一脸咬牙切齿、气愤不已的表情:「好你个见愁丫头!睡了那么久,刚醒了就来吓你师父!你是真喜欢欺负老人家啊!」 呃…… 见愁特别想问:你也算是老人家? 她怕自己被打,所以忍住了。 「这不是才醒,就看见外面特别热闹,又看见师父您在下头,我就过来了吗?顺便还有几个问题要请教师父呢。」 道印可不是什么小事,见愁总要知道个为什么。 扶道山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无力地一嘆。 他把胳膊肘往自己腿上一撑,腰弯下去,手掌搭在下颔处,翻着白眼看见愁:「你睡了六天,山人我这六天都在忙事儿,好不容易清闲一下。你就不能放师父一马吗?要不,给你找点事儿干吧?」 一个想法,忽然冒了出来。 见愁倒是一下好奇起来:「什么事?」 扶道山人一看有戏,连忙扭过头朝曲正风一喊:「老二过来!」 曲正风正与其余崖山弟子说话,听见声音,便对眼前那一名弟子摆了摆手,朝归鹤井这边走过来,来到扶道山人面前一拜:「师尊。」 扶道山人一指见愁,道:「今日开武库,这毛丫头还没趁手的法器呢,你带她去挑上一个。」 武库,法器? 见愁一下就明白了,原来这许多人聚在这里,是要去挑选法器了。 崖山的法器,不是自己找的,而是宗门给的? 她扭过头去看曲正风,倒一下把道印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曲正风一怔,顺着扶道山人所指,侧头看向见愁。 的确,那一日在拔剑台对战周宝珠的时候,见愁也就能拿出来一面里外镜,甚至连把剑都没有,以至于最后…… 只能拔腿。 咳。 如今见愁大师伯一言不合便拔腿之事,在整个崖山弟子之中可谓人尽皆知。 甚至,有好事者给见愁冠了个新名号,曰:崖山拔腿派。 拔剑派的剑,拔腿派的腿,都是好名号啊! 心里掠过这几日的种种传言,曲正风眼底亦有流光闪过。 他略一沉吟之后,开口道:「的确如此,见愁师姐如今也算是我崖山拔剑派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了,若是再没一把剑,实在不怎么好。那便依师尊所言,此次开武库,便带着见愁师姐去吧。」 一言不合就拔剑,怎能无剑? 见愁看向站在曲正风身后的那一群弟子,都是崖山弟子,修为大多不高,才筑基的居多,好像也有几个金丹期的。 在她转过去看的时候,大家都看着她,目光都带着一种看传说中的人物的感觉。 见愁略略觉得头皮发麻,又连忙将目光收回来,想到「剑」,心里已经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我也可以有一把剑了? 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一点儿笑容来,见愁恭敬地朝扶道山人一拜:「徒儿多谢师父,那……」 侧过头一看曲正风,她笑道:「就劳烦曲师弟照顾了。」 曲正风点点头:「请师姐随我来吧,这会儿便要出发了。」 见愁跟着他,走入了那一群崖山弟子之中。 扶道山人坐在归鹤井旁边,脚丫子被水包裹着,冰凉的一片。 他看着见愁与那许多崖山弟子站在一起的模样,缓缓将目光垂下。 出窍以下无敌手。 听上去多风光? 正如见愁此刻,万目所视,万心所仰,万光所耀…… 「唉……」 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扶道山人觉得自己头开始疼了。 又一道流光落下,沈咎站在了扶道山人的身边,看了一眼已经要出崖山的一行人,忍不住皱了眉,他开口道:「师父,中域左三千中,现在已经传开了,都说我崖山新入门的女修,十三日内筑基,负有天盘。」 「传开了?」 扶道山人听见这话,简直头皮都要炸了。 这怎么可能? 第14章 她的法器 第14章 她的法器 「十三日内筑基,负有天盘?」 昆吾,九头江边。 照旧是奔流的大江,照旧是漫漫的长河,照旧道袍一身,白发满头。 横虚真人慢慢沿着江堤朝前面走,却是要回昆吾去。 身边跟着的徒弟,是他早年所收的三弟子,名为吴端,如今也是元婴后期的修士了。 吴端听见横虚真人的疑惑,点了点头:「便是前段时日所传崖山新收的那一名女弟子,名为见愁的。有人说她筑基的时间,兴许还不到十日,天赋斗盘一丈,如今多少不知,但有人亲眼所见,乃是天盘。」 「天盘……」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还有人亲眼所见? 横虚真人笑了笑:「有人,指的是何人?」 吴端一怔:「师尊的意思是……」 「无甚意思,群魔乱舞罢了。」 他倒是真好奇,剪烛派到底得了什么,陡然间竟敢如此猖狂。 打上崖山,与崖山弟子交手不说,现在还敢散布这样的传言,到底为的是什么? 昆吾前不久才出了个十日筑基,十三日提名九重天碑第二重的天才弟子,接着就有人传崖山出了个十三日筑基负有天盘的女弟子…… 其心可诛。 不过…… 都与他没太大关系。 横虚真人微微一笑,只依旧顺着山道而上,将归于昆吾。 原地,吴端为这一个哑谜,着实思索了许久。 他没有跟上横虚真人的脚步,只是朝着宽阔的江面上望去。 残阳铺水,一片血色。 谢不臣一身青袍,盘坐于江心湍流之中,周身无光无芒,仿佛一个普通人。 崖山那一名女修是否十三日筑基,吴端不知,只是他很清楚,眼前这人十日筑基,决然不假。 才入门多久? 竟然就光辉熠熠,甚至将整个昆吾其余的修士都盖过去了。 往日,昆吾赵卓有人知;往日,昆吾岳河有人知;往日,昆吾吴端有人知…… 可如今,这些人,谁也不关心了,所有人的眼里嘴里,永远都只有昆吾谢不臣! 天才? 那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平静,搅得吴端心潮涌动。他上前几步,踩着滔滔滚动的江水,一步步朝前面而去。 谢不臣搭着的眼帘,缓缓掀起。 首先映入眼底的,是奔流不息的九头江,江面宽阔,而他正在江心之中,目之所见,比在江边看见的,更为雄奇壮丽。 看了有一会儿,他才侧头看向已经走到江心位置的吴端。 未起身,只开口,谢不臣道一声:「吴师兄。」 表情太淡漠,眼底无情,也似没心。 有关于谢不臣的来历,师尊从来不对旁人说起,以至于他们所有人对这一个新入门的师弟,一无所知。他们不知他从何而来,更不知他过往有何经历,是何身份…… 太过神秘。 也太过耀眼。 不遭人妒是庸才,而谢不臣是天才之中的天才,即便在人才济济的昆吾,亦能凌于绝顶。 「师弟久在江心修炼,好像许久不曾回昆吾了。」吴端随意起了个话头,笑看着他,「近来中域十分热闹,出了几件大事,不知师弟可曾听闻?」 久不回昆吾,自然什么也不会知道。 谢不臣对所谓的消息,也不感兴趣。 他淡声道:「不曾。」 吴端心底冷笑一声,开口道:「听闻崖山有一新入门的女修,十三日内筑基,且坤线全部点亮,乃为世所罕见的天盘!说起来,师弟你十日筑基,虽为中域万人所传,我身为你同门师兄,竟从未亲眼见过你的斗盘。不知……师弟这般天纵奇才,可也是天盘?」 天纵奇才…… 不假。 至于是不是天盘…… 谢不臣低下头去,转眸望向奔流大江,只问:「师兄想看?」 这般轻柔的语气,却带着一种混合了冰碴儿的冷冽,叫人极为不舒服。 吴端平白有一种受到侮辱的感觉。 他知道师尊如今最在乎的,便是眼下这一位天才弟子,只可惜……除了师尊之外,昆吾少有人喜欢他! 今日既然已经开了口,吴端还不至于怕了他。 「不仅想要见识见识师弟的斗盘,还想要领教领教师弟的本事。」 那就是准备打了。 谢不臣两手原本轻轻搁在膝头,微微蜷曲,如今忽然轻轻动了一动,柔和的手部线条,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他五指撑了一下膝头,终于从江心之中站起身来。也不看浑身紧绷、一脸忌惮的吴端一眼。谢不臣俯身,将手伸入江水之中,原本只是暗里的湍流,一下变得吵闹起来。 吴端不知他在干什么,却已经直接手诀一指,一柄白骨长剑便已浮在他身后高处。 江水流动,拂过谢不臣左手五指。 修长如玉的手指,透明圆润的指甲,永远得体又显出几分风度。 他缓缓起身,同时抽回自己的手掌…… 一江之水,在此时竟仿佛静止了,吴端心中陡生一种警兆,只觉汗毛直竖! 整片江面,在静止了那样一剎那之后,忽然浪涛骤起! 谢不臣从江水之中抽回了手,自江心而起,滚滚流动的江水竟然也随之腾起,像是在江心之中拔起了一道瀑布! 涌流! 谢不臣五指併拢,仿佛将那一道江流握住,越抬越高! 「哗啦啦」的水声,一下在耳边响起。 那一道江流,终于被他从江心拔起,两旁的江水,在那一道江流离开的剎那,便猛然朝中间的空缺处一合! 「砰!」 水花溅起,沾湿了谢不臣的衣角。 他右手负于身后,左手轻轻一抖,被他握在手中的水流竟然如一柄剑抖开雨水一样,水花四溅,残阳下,晶莹如染血。 待得水花散去,谢不臣手中握着的,已然是一柄江水铸成的剑,波纹隐隐,竟似在流淌! 抽江流为剑! 吴端只觉自己脚下寒气刺骨,比那一日看见谢不臣御空而来更甚! 谢不臣持剑而立,脚下江水流淌,淡淡道:「听闻师兄如今为元婴后期,修为甚高,不臣修为尚浅,愿请师兄赐教。」 「师父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要坑咱们崖山?」 日头,已沉入了西山。 天彻底暗了下来。 见愁等人已拜别而去,扶道山人从归鹤井里抽回了自己的脚,站在边缘回望整座崖山,道:「你见愁师姐十三日筑基之事,早已交代下去,谁也不许说出去。崖山这一群弟子,平日里嘻嘻哈哈,看上去不靠谱,真到了这种时候,山人我还是很信得过的。」 毕竟是崖山。 来报信的沈咎跟在扶道山人的身边:「所以消息不会是崖山传出去的?」 「可能性极低。」 扶道山人两手按在那细竹竿上头。 「见愁筑基出关那一日,恰好有剪烛派的人来,那几个坏心眼的,保不齐带什么心思呢。你想啊,昆吾才出了个谢不臣,我们崖山就跟着弄了个见愁大师姐出来,我要是横虚老怪啊,这会儿就要想了,你崖山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说着,他还装模作样地一抹自己下巴,仿佛有很长的鬍鬚一样。 沈咎无语,分析在理不错,但是你到底是有多恨横虚真人,才能把这动作模仿得这么难看啊! 「师父,要不我们去敲打敲打那剪烛派?」 「敲打?」扶道山人露出一个鄙夷的神情,「人家敢做,必定有所依凭,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且看着吧,我去让郑邀那小子查查去。」 说着,他便直接从归鹤井边离开,点着那破竹竿,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 郑邀正在揽月殿里面,面前摊着一大堆的竹简,脑仁发疼。 「不行了不行了,这么多的事,我还是哪天捲铺盖逃走算了……当个掌门怎么这么麻烦?」 崖山一门不少都是武痴,他宁愿整日闭关,都不想待在这里处理事情,太难,太难了! 唉…… 一声长嘆。 扶道山人进来,听见这一声,就想给他一巴掌。 「嘆嘆嘆,嘆个什么劲啊!山人我都不嘆了,你嘆个什么劲儿?」 郑邀冷不丁被说这么一通,抬起头来还有点儿蒙,他干脆把自己眼前的一堆东西一推,直接走过来:「我嘆我的,师伯你嘆你的,咱俩各不相干啊。唉,不对,你都不嘆了?」 他一下睁大了眼睛看着扶道山人。 「大师姐醒了?」 「醒了。」扶道山人白了他一眼,呵呵一笑,「可没良心了,山人我担心她那么久,结果她一醒,就跟老二那黑馅儿的跑了!一听说可以去武库选法器,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是没看到。」 「……」 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郑邀想,当初本座第一次去武库的时候不也一蹦三尺高吗? 只是笑笑? 唉,见愁师姐这也太含蓄了嘛! 郑邀道:「不过……这个时候,见愁师姐适合去武库吗?」 「怎么了?」 扶道山人抬眼。 郑邀脸色古怪:「见愁师姐身无经脉,又精气神受损有缺,崖山武库之中,名器皆非凡品,尤其是剑……只怕……不会有几把剑会挑她。」 「咦……」 扶道山人听了,猛然一拍自己脑门儿,露出呆滞的表情:「对啊!那丫头好像是想要一把剑!完了……」 这回算完了。 武库里到底哪把剑会瞎眼看上闪亮闪亮的崖山大师姐?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呀! 郑邀只有狂擦冷汗的份儿,他凑到扶道山人身边来,又问:「选法器的事,大不了大师姐空手而归,但是师姐身体这异常,我们要怎么办?」 「山人我已经想好了。」 扶道山人收回落在武库那边的思绪,开口时已经轻松了不少。 「见愁这丫头,也算是鬼门关前晃过一圈的人,远非我们想的那样脆弱。当初我问她若是哪天见到她前夫怎么办,你猜她怎么说?彼时她不过是一介凡人,竟说,那就杀了他。嘿嘿,山人我收的徒弟,岂是那般心智懦弱之人?所以,这件事,等她回来我就告诉她。」 好像有点儿道理。 郑邀其实也这样想,若是稀里糊涂地修行下去,万一哪天问心道劫来了,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若要见愁知道了自己眼下的情况,也好选择以后的道路。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修行,修行到什么境界,要不要控制速度……都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郑邀点头,表示贊同扶道山人的决定,然而…… 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师伯你刚才说什么?前夫?」 「我没说过吗?」好像是没说过,扶道山人一拍脑门儿,道,「她夫君是个狠人,为求仙问道,竟杀了她。所以见愁才会为山人我所救。」 「杀妻证道?」郑邀只觉悚然,「那她夫君……哦不,前夫,若求道而来,也应当在十九洲了。我倒好奇,她前夫何许人也?可有名姓?」 「……」 扶道山人被问住了,眨了眨眼,然后摇头。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件事……从没问过……」 「……」 郑邀顿时觉得鄙夷。 扶道山人不在意地摆摆手,道:「待那丫头取了法器回来,咱们一併说,一併问,若合适了,直接帮她把那该死的前夫逮过来杀给她看!」 这时候知道当师父的要给徒弟撑腰了? 郑邀摇头不语,你早干啥去了? 算了,还是等着吧。 看时辰,武库也差不多该开了。 不知一言不合就拔腿的见愁大师姐,会带回来怎样的法器呢? 崖山之外,九头江的支流在逐渐暗下来的夜里流淌。 见愁跟着曲正风一行人,出了崖山,一路沿江而下,御器往前,约莫行了有一个时辰。 周遭都是法器毫光,照亮黑夜。 见愁抬眼望去,只见群山苍茫,在夜里显现出深色的轮廓。他们越过一座高山,终于看见眼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盆地。 曲正风脚下踩着海光剑,就在见愁身边不远处,眼瞧着到了地方,他便道:「此地便是武库所在,还请诸位同门都落地,稍等片刻。」 这一座高山的山腰处,正好有一座平台,像是专门供人落脚的。 见愁听了,依言控制着已经滴血认主的里外镜朝下落去。 站在这平台上,便能俯视下面整个盆地。 她心里不由得好奇:武库,武库,武库在哪里?会像是崖山奇妙的藏经阁一样吗? 曲正风乃是崖山之中辈分较高的弟子,修为也已经到了元婴巅峰,放眼与整个十九洲的修仙者相比也不遑多让,此次便由他带新筑基的弟子们以及一些没了法器的金丹期弟子,前来武库挑选法器。 眼见着众人落地,曲正风却并未一同落下,而是脚踩海光剑,悬停在了虚空。 不少人都转头朝他望去。 曲正风只望着沉沉黑夜之中的虚空,巨大的盆地里,林木茂密,鸟雀早已还巢,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小动物从树丛之间穿行过去的声音。 他手一伸,海光剑飞到掌中。御空而去,曲正风持剑立在高山平台之外,盆地的边缘处。 见愁从后面,只能看见他挺拔的身影,深灰色的衣袍边角有精緻的绣纹时隐时现,仿佛闪过淡淡的流光。 剑,缓缓抬起。 曲正风凝目,注视着下面的盆地,脚下三丈斗盘霎时旋开,一道灵光从他眉心处亮起。继而风声大作,无数在天地间游荡的灵气,在剎那间仿佛被什么吸引,朝着曲正风疯狂涌来! 见愁睁大了眼睛,只隐隐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呼唤来的灵气。 全数凝在那一柄暗蓝的海光剑上! 每有一分灵气袭来,海光剑上的光芒便涨起一分。 原本暗蓝的颜色,在无数的灵气积聚之后,终于渐渐澄澈起来,像是雨后净蓝的天空! 伴随而来的,是在这灵气积蓄中产生的莫大威压! 不过,曲正风并没有让这威压持续多久。 他凌空而立,只持剑—— 一斩! 湛蓝的剑光终于爆发,如一轮弯月朝着前方巨大的盆地奔涌而去! 寂静的夜,被这一道璀璨的剑光照亮! 盆地里一片茂密的树林,周围群山环抱的暗影,甚至包括盆地边缘的溪流……一切的一切,在这炽烈的剑光之下,都仿佛无所遁形! 见愁竭力想要睁大眼睛,却也无法看清曲正风隐在剑光之后的身影! 「轰!」 剑光落下! 那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被这一道剑光从中间噼开,竟朝着两边退去,一阵地动山摇! 站在高山平台之上的崖山弟子,皆震惊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地面被噼开,朝着两旁退去之后,剑光还未消散,可地缝之中,竟然缓缓升起了一根又一根巨大的石柱! 最近的两根,正好就在高台两侧,与群山齐高! 这一幕,曲正风早已看过许多次了。 他手提海光剑,回头看去,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即便不是第一次来的金丹期弟子,也依旧满眼赞嘆。 而站在最前方的见愁,注视着那一道渐渐消散的剑光,目光却十分明亮。一双乌黑而澄净的眼,眼底仿佛有一簇小小的火光亮起。 不知,是不是剑光在她眼底的映照? 那样的表情,曲正风好像在其他人的眼底也看到过,有些像沈咎。 那是心嚮往之的眼神,是坚韧,是好战,是好胜…… 只是藏得极深,兴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身形缓缓下落,曲正风正好落到了见愁的身边,同样望着那一片巨变中的盆地。 无数的山石被推开,一座平台缓缓从地底升起,周边无数根石柱,高耸而立,比肩群山,环抱着那一座平台。 「凡元婴期修士,皆有开武库之力。一剑斩之,万象齐开。」 见愁听着,一下从眼前震撼的场景之中回过神来,侧头看向曲正风:「曲师弟?」 这是什么意思? 曲正风亦缓缓回头看她,却发现眼底那隐约的光亮,已经消失不见,此刻的见愁站在他面前,脸色淡淡,还带着一点点的疑惑和好奇,一下就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唇角一勾,道:「我的意思是,若见愁师姐他日到元婴期,也可持剑来武库过上一把瘾。」 持剑来武库过一把瘾? 见愁听了,微微愕然,而后却不禁笑起来。 她重又看向盆地,回想方才那震撼心神的一幕,只知道自己还差很远。 只是…… 若有那样的一日,站在此地,为新筑基的崖山弟子,一剑噼开武库,岂不壮阔? 「如今我才筑基呢,曲师弟玩笑了。」 最终,见愁也只是嘆了这么一声。 曲正风没有说太多的话,也只是回以一笑,见愁倒不明白这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眼前的盆地,终于停止了震动。 三十六根巨大的石柱如通天一般高耸,下方巨大的平台显露出灰白的石质颜色,整个盆地看上去,有如某个建筑的残垣断壁。 「这便是我崖山武库了。」 说着,曲正风取出一枚虎头令牌来,黝黑而有光泽,伸手朝着自己前方一按。 那一瞬间,所有人仿佛都听见了「咔嚓」的咬合声,像是那一枚令牌,在虚空之中的某个地方与什么东西合上了一样。 于是,只见一道涟漪一样的金光以曲正风的令牌为中心,朝着四面散开。 两根立在平台两侧的石柱之间,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道泛着金光的石墙! 花纹镂刻,图腾蜿蜒,俨然是昔日见愁在崖山道上抬首所见! 武库! 于一片虚空之中出现! 在曲正风将令牌按下之后,便见无数道石墙缓缓从虚空之中浮现,一下变成一座巨大的石宫,宏伟至极! 在见愁他们面前的那一道墙上,便有两扇巨门,曲正风的令牌,便正好卡在两扇巨门的门缝中。他轻轻地将令牌旋转,两扇巨门便轰然朝内打开,门内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见愁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其余弟子也是一脸的好奇,而来过这里的金丹期弟子,则是眼露火热之色。 「武库已开,请诸位同门随我入内吧。」 说着,曲正风当先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投入武库门内那一片雪白的光芒之中,身影顿时消失不见。 见愁辈分高,又站在前面,便跟在曲正风的后面,第二个飞了进去。 穿过那一片白光,仿佛穿过一面玄奇的镜子,飞出去不过三尺余的距离,却像是飞越了半个沧海。 在看清楚门内场景的一剎那,见愁愣住了。 寒风乍起,冻得人骨头里发冷。风里仿佛夹着冰刀,刮面生疼。 放眼望去,银装素裹,千山飘雪。 穿过石宫的大门,竟然就来到了一处茫茫冰原之上。远处近处,山峰耸立,锋锐的稜角全都被冰雪覆盖,看不到一点点的绿色,只有冰的透明和雪的洁白。 连天空都是灰白的颜色,不时刮过怒号的寒风。 茫茫冰原,一望无际。 第15章 天明斧 第15章 天明斧 「天都要亮了,也差不多该回了吧?」 归鹤井旁,扶道山人跟郑邀都等着。 山壁上一道道流光落下来,到了扶道山人的身边。 扶道山人不回头都知道,是那几个徒弟。 「你们下来干什么?」 沈咎打头,嘿嘿笑道:「听闻见愁师姐也去了武库挑选武器,我们都好奇,到底大师姐会带回来怎样的一把剑。」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跟沈咎站在一起的,还有呆子陈维山、小胖子姜贺,甚至连一向深居简出从不关心其他事情的剑痴寇谦之也出来了。 扶道山人回头一看。 瞧见其他人还好,一看见寇谦之,他诧异道:「你出来干什么?」 寇谦之手里提着自己的长剑,用那难听的声音回道:「大师姐天赋卓绝,我等难以相比,只想知道,以师姐的天赋,是否能带回一线天。」 一线天。 一线天,一线仙。 天机一线,仙机一线。 多少年了? 无数弟子进出武库,对这一把剑仰慕至极,却从无一人能将之带回! 万年的坚冰亘古不化,刀枪难入。 当年的寇谦之,几乎为那一片坚冰耗尽了心力,可一线天纹丝不动。 对一名痴迷于剑的修士而言,不能得一线天垂青,无疑是一种巨大的遗憾。 所以,他想着,似乎这一次有人能将一线天带回,因此就格外关注起来。 其实,其余人也都一样。 扶道山人共八个徒弟,除去还在外面历练修行的两名弟子以及情况未卜的见愁,站在这里的四个人,还有去了武库的曲正风,无一不用剑。 见愁入门至今,时日虽短,却不断给众人惊喜或是惊吓。 那么…… 这一次呢? 武库中的「一线天」,可是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扶道山人约略也明白这一群弟子的想法了,不由转过头来,与郑邀对望一眼。 只有他们两个老傢伙知道…… 几乎不可能。 武库之中的名剑名器择主,都会感应修士的精气神,精气神越是强大的人,越会为名剑所喜,而见愁偏偏精气神受损…… 就像是名剑喜欢强者,而见愁不过是个身体虚弱的病患。 能带回一线天? 呵呵,别被一线天带走就不错了! 扶道山人默默地想,他还不如指望这丫头给自己带回来一群肥美的大白鹅! 肩膀一垮,扶道山人长长嘆了一声。 众人皆不知扶道山人为何嘆气,还以为是嫌弃他们在这里看热闹。但是几个人修行了这么多年,修为尚且不说,至少脸皮的厚度是练出来了。他们对望了一眼,只当根本就没听见扶道山人这一声「嫌弃」的长嘆,依然站在原地等着。 见愁他们走的时候天将夜,如今东方露出了鱼肚白。高悬在崖山悬崖边上的月亮,也终于渐渐沉落。 随着一道道法宝毫光亮起,一声声破空之音传来,众人终于精神一振,抬头看去! 「他们回来了!」 一道又一道毫光,或是深蓝,或是浅碧,或是赤红,或是雪白…… 一一落在归鹤井旁。 二十余人,都有了自己的法器,眼见着掌门与扶道山人竟然都在这边等着他们,众人一怔之后,齐齐行礼:「拜见掌门,拜见师伯祖!」 郑邀看了一眼,便道:「不必多礼。」 只是…… 再看看,没人? 扶道山人也奇怪,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竟然没有一张长得像是曲正风或见愁的。 「怎么只有你们?你们曲师伯与见愁师伯人呢?」 众弟子一听,忽然面面相觑起来。 这个…… 回想起发生在武库之中的那一幕,众人都有一种头上狂飙冷汗的冲动。 还是之前拔了见愁那一把剑的清秀修士走了出来,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回禀师伯祖,见愁大师伯的……法器,有些重,曲师伯陪着大师伯,还在后头。」 呃。 法器? 有些重? 需要曲正风陪着? 扶道山人眨了眨眼,有点儿不明白。 郑邀也奇道:「大师姐怎么可能有法器?」 旁边无数人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奇怪他怎么知道,又仿佛是在奇怪,掌门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郑邀刚想跟扶道山人说点儿什么,那清秀的少年便抬头朝半空中一望,道:「回来了!」 众人侧头望去,但见一金一蓝两道毫光落下。 深蓝的那一道还好,稳稳地飞着;可琉璃金的那一道却摇摇晃晃,喝醉了酒一样,像是随时都会从天上栽下来。 无疑,深蓝的乃是曲正风,那一道琉璃金嘛…… 下面众人皆捏了一把冷汗。 肯定是见愁大师伯了! 两道光还没到灵照顶正中,那一道琉璃金终于撑不住了,直直朝下落去。 曲正风倒吸一口凉气:「大师姐!」 「咚!」 一声巨响! 有什么东西伴随着见愁落地,敲在了灵照顶坚实的地面上。 归鹤井旁,所有人都觉得在那一瞬间,整个灵照顶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接着,他们看见了等待已久的见愁大师伯。 身材纤细的见愁大师伯。 抬头一看,她便发现他们都在那边,于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慢慢走了过来。 见愁每走一步,地面上便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一步,「隆……」 一步,「隆……」 一步…… 整个灵照顶似乎都微微颤抖了起来,巨大的声响,让周围山壁上的崖山弟子,都听了个完全。 这一大早,早起的人也有,估摸着方才伸了个懒腰,耳边就响起了一阵轰鸣。 于是,众人皆起身,朝发声处望去。 见愁一步一个脚印,终于走了过来。 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齐齐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了! 扶道山人与郑邀更是嘴角抽搐不已。 那是什么…… 她后头拖着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一步,一步。 见愁终于走近了,她的手腕已经发酸,终于松了一口气,五指一放。 巨大的天明斧终于轰然倒在了地上! 「砰!」 又一声巨响。 烟尘四起。 在这一片烟尘之中,见愁俯身一拜,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解脱。 「弟子拜见师尊,拜见掌门。武库一行,不辱使命,已取回法器。」 「……」 扶道山人呆滞的目光,从她生无可恋的淡定脸上,挪到了她脚边那一把横躺的巨斧上…… 不辱使命…… 这四个字,不断在扶道山人的耳边回荡,让他有一种还在梦中的感觉。 「你……你……你……」 扶道山人抬起手来,指着她,又指着她脚边的巨斧,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郑邀心有戚戚焉地走上前来,拍了拍扶道山人的肩膀:「居然能带回一柄法器来,已然不易了,师伯就不要苛求太多了吧?」 周围人听着这句话,都觉得奇怪。 见愁也很奇怪,像是…… 有玄机? 至于见愁那几个便宜师弟,这会儿只觉得后脑勺狂冒冷汗。 带什么回来不好,竟然带回来一把巨斧! 大师姐,你跟寻常的女修有点儿不一样啊! 这斧头也太……太…… 太大了吧! 扶道山人颤抖了半天,才跺脚冒出来一句:「这还叫不辱使命?」 真是宁愿见愁什么也没带回来,也别把这种大得要命的玩意儿带回崖山啊! 要让旁人知道,崖山新入门的女弟子竟然用这么凶残的一把斧头,只怕崖山不欢迎女修的骂名,还要在头上挂个好几百年啊! 扶道山人险些就要哭出来了。 他默默往嘴里塞了半个鸡腿,哭道:「山人我真不知是你眼神不好,还是这斧头眼神不好啊……」 郑邀在旁边用睿智的脑子思考了许久,最后肯定道:「师伯,这得是斧头眼神不好啊!」 「……」 众人无语。 地上躺着的那把斧头,周身黝黑无光,深红的锈迹满布斧身,简直像是一把标准的破铜烂铁。 这会儿,它毫无动静地躺在所有人或是诧异或是异样或是无语的目光之中,仿佛已经习惯了。 见愁早知道拖这一把斧头回来会有这种效果。 她的声音有些无力:「徒儿能得到这一把天明斧已经很不容易了,您是不知道,武库里的那些剑,一把比一把傲气,徒儿也不知怎的,一把都拔不出来。这把斧头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徒儿……徒儿觉得,应该还挺厉害的。」 「咔嚓。」 这是扶道山人尖利的牙齿一口咬断了鸡骨头的声音。 他嚼了两下,看了见愁许久,终于慢慢地走了过来,伸出脚踹了踹那把斧头。 郑邀咳嗽了两声,看周围所有人都用从异样到崇敬的目光看着见愁,顿时对这一位命途多舛的大师姐心生怜悯。 他走出来对那些看热闹的弟子道:「刚拿到法器,都赶紧回去好生修炼吧。」 众人也知道,热闹估计是看不成了。也正好离开,好回去跟其余同门说道说道有关见愁大师伯的新消息! 拔腿之后有巨斧! 这一位见愁大师伯果真是我崖山第一奇葩,绝非常人啊! 想想如此美貌与娇小的见愁大师伯,抡起比自己还高大的开山斧砍人的样子,所有人都有一种异常兴奋的感觉!大约,自那一腿之后,他们已经接受了「见愁大师伯很暴力」的这种设定。 没一会儿,人都已经乖觉地散了。 还留在原地的,也就掌门郑邀与扶道山人的几名亲传弟子。 众位便宜师弟这会儿心里也是一言难尽…… 大师姐没有带回一线天,却带回了一把神奇的巨斧…… 沈咎侧眸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曲正风,又慢慢收回了目光。 这时候,扶道山人已经蹲了下来,伸出手指头,把这沉重的巨斧翻了一转。 「哐当。」 这一下,他立刻就看见了旁边镌刻着的两个字。 天明斧。 那一瞬间,他怔了怔。 原本还在奇怪,武库之中怎么可能会有法器选择见愁,却没想到…… 会是这一把。 扶道山人的手指,挪到了巨斧的嵴背上,那里果然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处。 「原来不是这斧头眼眼神不好啊……」 这一句话说得更奇怪了,郑邀忍不住走了上来:「师伯,怎么了?」 「是天明斧。」 方才见愁言语之间就曾提到过,可扶道山人当时正沉浸在「女修怎么可以用这么大的斧头」的内心咆哮之中,所以并未注意。 如今蹲下来一看,才算看了个真切。 看着这巨斧上那些深红色的锈迹,往昔极域战场上的一幕幕,又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扶道山人的身形僵硬下来,很久没动。 在听到扶道山人说出「天明斧」二字的剎那,在走过来看见斧柄和斧身上那些狰狞图案的剎那,郑遨也愣住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曲正风瞧见这一幕,慢慢将眼皮耸拉下来。 见愁见状,有些不明白。 她侧身,也注视着那一把斧头:「师父,这已经是武库之中唯一一个选中我的法器了,难道有什么不妥?」 「无甚不妥之处。」扶道山人慢慢起身,将手指收回,长嘆一声,「这是把好斧头,也难怪它会选中你。不过你可要想好了,这是一柄残斧,并不完整。原先的品级很高,如今山人我也说不准……不全斧选不全人,也难怪……」 难怪见愁能带回这把斧头。 见愁皱眉:「不全斧选不全人?」 一种不大好的预感,忽然在心间升了起来,她望着扶道山人。 郑邀没说话,心里嘆气。 他知道,扶道山人之前曾说,等见愁回来,就把话摊开了说,让大师姐自己做选择。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才会觉得这是多残忍的一件事。 扶道山人沉默良久,抬起头来,注视着见愁。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他开了口:「去武库之前,你想问我与道印和斗盘有关之事,现在我便告诉你。」 那种不祥的预感,缓缓沉重起来,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她的心上。 见愁听着,没说话。 扶道山人道:「你是我在断崖下的棺材里发现的,那时已重伤垂死,我花了老大力气,才将你救回。」 对。 见愁记得。 扶道山人又道:「前阵子,你轻而易举修成了天盘,轻而易举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斗盘,甚至能在身体任何一个位置施展出道印术法,百无禁忌……我说,你是天虚之体。」 「正是。」 只是天虚之体的事情,见愁还没了解得很清楚。 而其余众人听到这四个字之后,也是面露骇然之色。 天盘也就罢了! 连天虚之体都搬出来了! 大师姐,要不要这么变态! 抬眸望了见愁一眼,扶道山人又移开了目光:「有天虚之体,自然是无上的好事。只是你的天虚之体,成因却与旁人不同。你曾精气神受损,身体之中经脉因重伤错乱,甚至消融于血肉。所以,你身上没有经脉,也没有窍穴。心之所想,身之所现,于是有天盘易筑,于是有道印随心。也就是说……」 「所以……是『不全人』?」 见愁何等聪明?轻而易举地就领会了扶道山人话里的意思。 周围人顿时愣住。 郑邀长嘆一声。 扶道山人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所以,才有她古怪的「天虚之体」。 这其实是件好事。 只是见愁看见了扶道山人的神情,往日的扶道山人,就像是个什么也不管的甩手大爷,怎么看怎么可乐,如今看上去,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几分哭意。 见愁知道,没那么简单。 「师父,精气神有缺,可是有什么祸患?」 「有。」 扶道山人吐出一口气来。 既然早就决定要说,自然不能瞒着见愁。她应该知道,也必须知道,如此,以后走的路才是她自己选出来的。 作为她的师尊,尽管再心疼,也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说出这一番话。 「你有天虚之体,修炼会极快,便像是你十三日内筑基还是天盘一样。加之你身无经脉,随心所欲,若与人交战,难以预料你怎么出手,功力因在体内运转百无禁忌,将会威力奇大。只是这样的速度,只会持续到出窍期。」 一顿,扶道山人终于还是没忍住,长嘆一口气。 「出窍期之后乃是修心,你精气神有损,修心几无可能。面对针对心境的问心道劫之时,却会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出窍之下,难逢敌手。一旦过了出窍……」 九死一生…… 见愁听明白了。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周围沈咎等人更是彻底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出窍之下,难逢敌手; 一过出窍,九死一生。 郑邀着实有些担心。 他走上前来,站到了扶道山人的身边,想要笑一笑,却发现笑起来挺艰难的。 「那什么……其实本座觉得吧,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要过了出窍才有问心之劫,大师姐也可以选择不修炼的,或者只修炼到那个门槛上,没有那么危险。」 顶多是到不了更高的境界罢了。 扶道山人听了,也点头:「正是如此。为师不想瞒你,所以今天把事情都告诉你,看你自己怎么选……」 见愁依旧站在那儿,没说话,微微垂着眼帘,有些看不出她的表情。 巨大的斧头,就在她的脚边。 现在,见愁明白为什么武库之中的那些剑都对自己无动于衷了,只因为自己是个「不全人」。而这一柄斧头会选中自己,无非因为它也是一柄有缺的斧头。 天明斧有残,见愁有残。 英雄惜英雄,残废惜残废? 见愁这么一想,也不知为什么就笑了一下。 这一笑,可把扶道山人给吓住了。 他紧张不已,只以为见愁是被这消息给打击坏了,顿时有种捶胸顿足的冲动! 「我早该知道不应该告诉你的,正常人都接受不了这样的消息。那什么,见愁丫头你也别着急,大不了以后师父给你跑一趟极域,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补救之法。不就是精气神吗?多吃吃多喝喝就补回来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山人我拍着胸口给你保证,在你达到出窍之前,一定找到办法!」 哎哟喂,这大话都开始放出来了。 听听,什么缝缝补补! 你以为这是衣服破了个洞呢!修士的「精气神」哪里那么简单? 郑邀听着扶道山人这一大段口不择言的话,真有一种一巴掌把这师伯拍开的冲动! 「还有,师父也知道你想要一把剑,没事,这斧头太丑了,咱不要了,扔了它!」 扶道山人说着,就要把见愁身边的天明斧一脚踹开。 见愁听着,心里无奈,连忙一把把扶道山人给拦住了。 「师父……」 一片安静。 扶道山人看她:「怎么了?」 见愁无奈地摇摇头:「真是,徒儿我有那么脆弱吗?好歹也是死里逃生之人了,这一条命是赚回来的。更何况,正如掌门所言,我也可以选择不修炼嘛……至于这一把斧头,师父您把脚拿开。」 扶道山人看她弯腰,连忙将脚挪开,眨巴眨巴眼,还没明白自己这徒儿的意思。 见愁弯腰,两手握住斧柄,上面狰狞的红色铸纹,越发清晰起来。 斑斑锈迹如血,仿佛诉说着它曾经历过的沧桑变幻。 「天明斧乃残斧,它既然选择了我,我必不能辜负它。」 这一番话,很淡,却很有力。 见愁五指用力,握紧,一道灵光从手中亮起,她一咬牙,竟然一把将巨斧抬了起来! 众人瞪圆了眼睛看着她! 一口气缓缓吐出,见愁发现,自己若是用上灵力,还是拎得动这一柄巨斧的。 她将巨大的天明斧往肩上一扛,眼眸澄澈而明亮,朝扶道山人一笑,带着一种近乎超然的洒脱。 「再说了,出窍以下,难逢敌手,不正好吗?」 很好? 扶道山人一怔。 「你的意思是……」 「但凡我努力修炼,这十九洲大地之上,便少有人能超过我。那么,只要我努力修炼,一定可以在出窍之前——」 见愁眯了眯眼,微笑起来,纯善无比,将剩下的几个字补上。 「杀了他!」 干脆,利落。 旭日东升,新的一天到来了。 灿烂的日光,洒在见愁身上。 巨大的天明斧在被她扛起之后,足足高出她大半个身子,怪异又夸张,线条凶险又狰狞!而她,偏偏一脸的笑容,温和又怡然。这一幅画面组合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众人看着,都不禁屏息。 大个子陈维山,带着一种艷羡的目光,望着那一把斧头,也不知是说见愁,还是说那一把斧头。 「够爷们儿!」 她看到,站在陈维山身边的小胖子姜贺,险些摔了个趔趄;她看到,听见这句话的沈咎,只把巴掌往脸上一盖,好像发誓日后要离陈维山远一点儿;她看到,就连向来都没什么表情的寇谦之,脸上也有一瞬间的龟裂;她看到…… 看到太多,都如画面直接从脑海里闪过,一瞬就没了影子。 见愁印象深刻的,是在许久许久冷场一般的死寂之后,爆发出来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爆笑的掌门郑邀。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仰后合的师父扶道山人。 见愁忽然之间不是很想说话。她默默地看了陈维山一眼,凉凉地笑了一声:「多谢六师弟夸奖。」 真是个好师弟啊。 来日方长,不急不急。 陈维山还愣愣的,望着见愁那表情,下意识看了一眼曲正风。 咦…… 为什么会觉得大师姐这个表情跟以前的二师兄好像? 想想以前二师兄对自己这样笑过之后,发生过什么…… 好像是被打了一顿…… 不会吧? 陈维山忽然打了个冷战。 他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然而见愁已经直接一个转身,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我先把斧头扛回去认了主再说。」 也许,认主之后就可以不那么重了吧? 见愁心里哀嘆着,只想早点儿离开归鹤井。 「嗒嗒嗒」,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没想到扶道山人乐呵呵地追了过来。 「丫头,丫头,哎呀,不要生气嘛。老六也是好意,刚才那样子真好看!架势真好!那什么,要不你把斧头借给山人我耍耍?哎呀,要有了这斧头,日后师父走到哪里也不会有人敢欺负我了……」 说得跟有人敢欺负你一样,真是的。 见愁可知道,这位就算是修为倒退了,眼下也是恐怖的出窍期高手,一个出去能撂倒一群,还不至于被什么没眼色的人给欺负了去。 她回头一看,只看见扶道山人瞧着自己这一柄天明斧,眼睛冒光的模样。 那一瞬间,她真有种一斧头抡过去的冲动! 「师父,您跟着我干什么?」 见愁很无力。 扶道山人就走在她旁边,不满道:「我是你师父啊,凭什么我不能走在你身边?你说说,你都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了,说不定哪天一到出窍就一命呜呼了,师父当然要抓紧时间跟着你啊。」 「……」 刚刚那个可爱又疼她的师父哪里去了? 信誓旦旦地说要为她找到补缺之法的师父哪里去了? 见愁回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扶道山人眨巴眨巴眼,一副「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的表情。 「徒儿,怎么不走了?扛不动了是不是?要不师父帮帮你?」 「……」 见愁憋了好久,终于还是一句话没说,大步向前走去! 再也不想相信这个世界了! 见愁走,扶道山人追。 他还有事要跟见愁说呢,一看她脚步这么快,顿时愤怒地挥舞着手臂:「你到底尊不尊重老人家?老人家走路很慢的你知道吗?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哎!慢点儿啊!你个逆徒!太坏了,太坏了!你……」 「……你闭嘴!」 忍无可忍的见愁终于爆发了。 然而…… 回应她的,依旧是扶道山人的喋喋不休。 「我的绿叶老祖啊,我新收的乖徒弟,竟然叫我闭嘴……还有没有天理了,不公啊……」 「……」 归鹤井旁,众人见着那逐渐远去的一老一少,一种同情与敬佩感油然而生。 沈咎摸着下巴,心有余悸地道:「三百年没见,师父越变越可怕,真不知道大师姐与他同行的那一段日子,该是多难熬啊……」 「我怎么看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同情的样子?」 陈维山很敏锐地皱着眉问。 沈咎一个白眼翻过去,似笑非笑地看他。 「谁说我不同情了?」 陈维山打了个寒战,低下头咕哝道:「怎么都笑得这么可怕……」 算了,还是不说话了,安全。 曲正风收回自己落在远处的目光,也没参与众人的讨论,转身便离开了。 小胖子姜贺看了一眼,也没在意,反而摸了摸自己的头,皱着眉道:「大师姐刚刚说『杀了他』,可是『他』是谁啊?」 这问题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啊,「他」是谁? 大师姐这样好的人,难道还有仇人? 一路被扶道山人跟着回到了自己的屋门口,见愁停下来,站住脚,看着他。 「师父,还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 扶道山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吃着鸡腿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我还要指点你修炼啊。好不容易搬了把斧头回来,难看是难看了一点儿,也不是很适合女修,不过挺适合你……」 「什么?」 见愁再次有种抡他出去的冲动。 扶道山人立刻解释:「哎哎哎,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用一般男修用的法器也挺好看的,那叫一个英姿飒爽玉树临风迷倒万千少女……哦不,少男。」 「……」 见愁转身就走。 「哎哎哎,别急嘛。」 好像又说错什么了,扶道山人赶紧拉住见愁,搓了搓手。 「你总想知道,天虚之体应该怎么修炼,还有后面的道印的事情,还包括这一把斧头吧?山人我可是很清楚的……」 他望着见愁,一脸「我什么都知道你不好奇吗」的表情。 见愁定定看了他半晌,生硬道:「好奇。」 「很好。」 扶道山人直接一块令牌摸出来,上一次是个「经」字,这一次则变成了「道」字。 好像,跟上次有些不一样。 见愁站在旁边,扶道山人照旧把那令牌往她门口的牌子上一按,写有「见愁」二字的木牌,瞬间变为黑色,显现出「道场」二字。 扶道山人大大方方地把门推开,见愁便看见自己那可怜的小屋又不见了。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处异常空阔的巨大空间,像是漏斗一样,四面都有不少的阶梯,最下面的位置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可供人站立。 「这是我崖山的道场,不过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对了,这几块牌子你保存一下吧。」 说着,他直接手一伸,摸出来一大串的牌子,递给见愁。 见愁伸手接过。 扶道山人直接朝里面走去,一面走一面说:「崖山很高,弟子们都住在山壁上,表面上看只有一个灵照顶,还有外面那一圈炼丹炼器堂什么的,可实际上很大。武库你去过了,那是已经殒身的崖山前辈们留下的,这一座道场则修建在山下地底。只要你手持令牌,站在崖山范围内,随便往墙上一按,就能到这里。」 相应地,别的令牌也是一样。 见愁好奇地翻了翻,这一串令牌,除了之前她见过的「经」字牌之外,「道」字牌,还有「修」字牌,「斗」字牌等……每一面字牌后面,应该都隐藏着一个地方。 「这个也给你,修士的东西太多,都得要个小袋子装起来。」扶道山人又扔过去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浅蓝色织金小袋子,「这东西叫干坤袋,当然也有人喜欢叫芥子袋,山人我觉得都差不多,跟咱们崖山令牌是差不多的东西。」 依旧接过袋子,见愁看了看,小小的,像是一只香囊:「这也太小了吧?」 「你打开装东西试试看?」 其实不过是修界一个很有意思的小玩意儿罢了,扶道山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得意地看着她。 见愁皱眉,将小袋子打开,迟疑着把几枚令牌朝口子上一放,便见一道蒙蒙的光芒涌出来,那几枚令牌一下就不见了! 「这……」 「这小袋子是用一种特殊的材质制成,能感应空间之力,自成一个小空间。虽然不大,不过平时带在身边,装装杂物什么的,却是刚刚合适。」 这东西其实并不常见,因为一切与「规则」相关的东西,都极为难得。 空间和时间,便是宇和宙,纵横千千万万年下来,除却「有界」修士,谁人能自成空间,领悟宇宙洪荒? 大多数修士的东西都是滴血认主之后,藏在体内罢了。 至于崖山? 财大气粗而已。 扶道山人道:「下来吧,山人我最近都忙坏了,你既然醒了,又有了自己的法器,便叫你看看,我这师父不是白当的。」 说完,他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直接盘坐在了下方最中央的石台上。见愁扛着斧头走过来,盘坐在扶道山人的对面。这一刻,周遭无人,广阔的道场里,只有他们师徒二人。 扶道山人脸上,那种轻慢的表情也终于收了起来:「今日要说的,是你的天明斧、道印,还有日后的修行。先从斧头开始吧……」 天明斧就放在见愁的身边,深红色的锈迹,如云又如墨,像是镌刻在天明斧上的花纹。狰狞的图案,见证了它曾经历过的峥嵘岁月。 扶道山人忍不住看了许久,才淡淡笑了一声:「十甲子之前,我崖山曾经历过一场大战,远赴极域,被十万灵兵所困。中有一人,乃返虚大能,算是当时我崖山最惊才绝艷之人。他持此斧纵横极域三千里,斩敌无数。」 返虚大能? 见愁微怔,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柄斧头竟然还有这样的来历。 还有,十甲子前一场大战,又是怎么回事? 她有心想问,可扶道山人并不多言,只道:「这斧头乃是以阴铁阳火打造而成,原名『阴阳斧』,曾是北域阴阳两宗的一名炼器宗师打造,为上品玄宝。他殒身之时,将这柄斧头赠给了我崖山。只是没想到……在跟随那人去了极域之后,它自己回来了。」 「自己回来了?」 见愁诧异。 斧头还能自己回来? 扶道山人笑看着她,笑容有些奇怪:「你在武库之时,没看见那些法器上,很多都沾有鲜血吗?」 「是……」 见愁的心情有些低沉下来,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崖山武库之大,乃成千上万年的积累,不断有新的法器被打造出来,也有旧人逝去,于是原来的法器便成了无主之物。但凡崖山弟子,但凡是从武库之中取走的法器,只要那人身死,法器会自动归于崖山。」 扶道山人声音平缓地说着,伸手将那一柄斧头拿了起来,轻而易举。 「十甲子那一役死了很多人,这一柄斧头的主人,约莫也没了。你能拿到它,也算是一种缘分。兴许,是他日的机缘也不一定。」 原来如此。 见愁听明白了…… 她不是很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明显,扶道山人并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浅薄。 他看了许久,往昔战场上的一幕幕,简直像是烙印一样,让他整个人都熬煎于狱火之上。 将天明斧放下,扶道山人看向了见愁。 「看看斧头吧,此斧,该有天赋道印才是。可会启灵诀?」 见愁点了点头:「会。」 启灵诀乃是修士与自己的武器建立交流所用的法诀,见愁曾在藏经阁之中看过,也试过,不过并未有实践的机会。 如今扶道山人一说,她便明白了过来。 纤细的五指轻轻一掐,两手交迭,便形成一个玄奥的手印,然后朝着天明斧之上一打。 「嗡。」 整个寂静的空间里,忽然起了一声细细的声响。 一道蒙蒙的青光,从见愁手掌之中飞出,一下落到了斧面上,顿时如同一片涟漪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天明斧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竟然颤动了起来。 咚。 咚。 如同心跳,一下,又一下。 仿佛沉睡了几百年,终于有机会起来伸个懒腰。 乌光流转,斧头表面古老的铸纹,仿佛也感觉到了新主人的呼唤,慢慢地扭动起来,鲜活起来,像是陡然被注入了生命力一样,饱满,又明亮,如同黑暗天边那隐约的一线光明…… 霎时间,光芒大放! 红日从地底冒出,于是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切,都露出了隐约的轮廓。 见愁耳边响起了一声呼啸—— 那是豪壮的勇士,站在极域战场之上的咆哮,直叫大地颤抖,山河伏首! 一片虚幻的光影,一下子投射在见愁的眼前,她看见了一片磅礴的战场,干裂的大地,滚滚的黄沙,无数修士手持刀剑,与那看不见的敌人战斗。 一时间,有刀光,剑影。 喊杀声,瞬间将见愁淹没,她整个人一下子就置身在了古老战场之中,顿生一种身不由己之感,仿佛要被这些幻象裹挟着,跟着身体中一齐沸腾的热血,挥斧斩去! 此去泉台招旧部,十万旌旗斩阎罗! 何等的豪壮…… 仿佛感觉到她忽然生出的念头,倏忽之间,竟有一道乌黑的斧影从天而降,在落地之时却爆开一道炫目的白光! 于是,漫天幻象尽皆退散,如飞灰一样,湮灭。 所有最后的黑暗,霎时为这白光所驱散。 如同残夜尽,天将明! 没有了战场,没有了刀兵相接,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只有,喷薄的黎明。 扶道山人站在她身前不远处,天明斧还躺在地上,可见愁却忽然能感受到它了,像是有了心神的联繫。 「刚才……」 见愁犹有一种惊魂之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看向对面的扶道山人。 「名器有灵,此斧虽是残斧,却也曾峥嵘辉煌。」刚才那一幕,扶道山人自然也看见了,「夜尽天明……那不过是这把斧头的不甘,想要遇明主,要重见天日,照亮残夜!」 重见天日,照亮残夜! 谓之,天明斧! 见愁的手指,搭在斧上,只感觉这斧头表面的乌光似乎圆润了一些。 扶道山人道:「启灵已完成,你试着往上面注入灵力,我想看看,这一把斧头上的器印还在不在。」 器印,见愁是知道的。 在藏经阁内,她看过了很多的东西。 但凡有灵的名器,自它出世的那一刻起,便会像修士有天赋斗盘一样,带着天赋器印,这器印与修士的道印无异,乃是一样天赋能力。有的器印可以斩邪,有的器印乃是防护,有的器印则是凌厉的攻击……甚至,最顶级的器印与道印并无差别,可被修士修行,并且与名器相辅相成。 天明斧也有? 见愁也不禁好奇起来,手握住斧柄,注入灵力。 一道又一道的白光,在斧头上流转开去,化作莹润的乌光,又被散发出来。斧身上,逐渐浮现出一些黑白的光点来。 扶道山人凝神看去,却是嘆了一口气:「器印有缺,原本是三枚,如今只有一枚。果然是残斧,缺了东西……」 「这斧头缺了东西吗?」 见愁仔细地看了看,目光停留在了斧头嵴背那圆形的凹痕上。 扶道山人点头:「正是此处。炼制这一柄斧头的人,是北域阴宗的叛徒,后来入了阳宗,所以能习得两派功法。他制了一枚『两仪珠』,安放在此处,以使此斧拥有混沌之能。如今却是无法了…… 也好,留下的这一枚器印,于你而言,正好合适,乃是噼空斩。」 「噼空斩?」 见愁思索了起来。 扶道山人倒是不急,慢慢与她讲来。 除却天明斧之外,要说的还有很多。 见愁与扶道山人,在这道场之中坐了足足有三日,见愁才算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因为是天虚之体,见愁修行道印会变得格外容易,但是这样也有一个弊端,便是全而不精。所以扶道山人为见愁定下的路线是:道印可以多学,但一定要有专精,最好还是选择搭配好的。 「如今你有一枚威力奇大的道印,可以为攻,可别的道印,还是回头去藏经阁里好生挑选一番。」 扶道山人已经在思考,要给见愁什么样的道印了。 见愁听见这一句,忽然想起来:「师父,我在青峰庵隐界抄下的那一枚道印,到底是什么来头?」 「来头太大,如今我们也不知道。」 一说到这个,扶道山人就嘿嘿笑了。 「这几日我都在为这道印奔忙,隐界里头似乎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道印只是其中一枚。当时不少大能修士,神识过海,都没能观得这一枚道印的全貌,倒叫你个小丫头片子捡了便宜……」 一想到祭坛上那一副骨头架子当时也没看到道印全貌,最后被自己拿过去的道印震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扶道山人心里就得意万分。 「据说这一枚道印叫翻天印,乃是上九品,难得之中的难得。只是无法判断是否有残缺……所以品级约莫有下降吧,不过不管怎么说,你个丫头,可是赚大了。」 「九品?」 见愁不禁咋舌。 道印分九品,从一到九,品次递增。 九品岂不是顶天了? 虽有残缺,可本质上还是九品啊! 她一下就想到了另外的几枚道印。 那也跟青峰庵隐界有一点儿关系,见愁沉吟片刻,便开口道:「师父,当日在青峰庵隐界外,就在那一扇大门那里,我还得了四枚道印……」 「噗!」 扶道山人被自己的口水呛了。 那一瞬间,他抬起头来,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她:「多少?!」 见愁的声音小了一点儿:「四……四枚。」 加起来一共五枚。 见愁就是想给扶道山人看看,所以才说出来。毕竟对方是自己的师父,见愁没觉得有什么不可说的。 扶道山人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神情恍惚。 「我修炼了一辈子,最高的也才八品啊……还要不要人活了?」 「师父?」 见愁有些奇怪的尴尬,在有关道印的这一事情上,她的运气似乎极好。 「不过我也不确定它们是不是能修炼,所以想请师父帮忙看看……」 「别别别!」 没想到,扶道山人竟然一口拒绝。 见愁诧异:「师父?」 扶道山人摇了摇头,好不容易将心态调整了回来,只道:「如今我不过是个出窍期的修士,无法与那些能窥探天地的大能相比。青峰庵隐界之事重大,如今也还没个头绪。你若将道印给我看,便算是泄露了天机,未必不能被大能修士以大术推衍而出。还是算了,时机成熟之时再说。」 青峰庵隐界之事重大,扶道山人不敢拿这小丫头的命来冒险。 他拍了拍见愁的肩膀,道:「反正你自己看看能用就用,这种事能做不能说,一说一看就会被人知道。十九洲可吓人着呢。」 见愁无法理解,却也没有反驳。 对面扶道山人拍拍屁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一拿,便是一只鸡腿。 「好了,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你自己好生修炼吧。」 说完,扶道山人便觉得自己这个师父的职责已经尽到了,转身就要走。 见愁起身便要相送,没想到…… 脚步一停,扶道山人顿住,扭头道:「对了,丫头,你那前夫叫啥名儿来着?」 一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准备脱口而出。 然而,在即将开口的剎那,又被她吞了回去。见愁看向他:「师父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那什么,你不是想要杀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吗?」扶道山人一副要帮见愁打抱不平的样子,「十九洲这么大,什么时候才能碰到他?不如你告诉我,回头咱们崖山一起帮你找,早点儿找着了,早点儿弄死他,不更好?」 「……」 眼角跳了跳,见愁沉默好半晌,才开口问:「师父您是不是怕我还没问得为什么,还没报仇,就死了?」 「咳咳咳……」扶道山人连忙咳嗽起来,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起来,「瞧你说的,怎么可能?师父才不是这种人呢,这不是想你早点儿报仇吗?」 「那还不简单?」 见愁微微一笑:「等徒儿早点儿修炼好,师父带我去昆吾便是。」 「那还不简单?」 扶道山人想也不想就一挥手,像是这件事就包在他身上一样。 然而…… 等等!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昆吾? 扶道山人陡然蹦起来,手指头颤抖地点着见愁:「你……你……你什么意思?」 第16章 修界执法 第16章 修界执法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没什么意思啊……」见愁忽然觉得扶道山人的反应很好玩,她眼珠子转着思索了一会儿,道,「听闻昆吾乃是中域绝巅,甚至是比崖山还要高上一点儿的存在,慕名已久,想去看看风景什么的……」 「昆吾算什么!」 扶道山人一下就愤怒了起来,然后他一拍脑门儿。 「不对不对不对,你个死丫头片子别扯开话题。快告诉我,难道你前夫是……是那个?」 「哪个?」 见愁一脸迷惑地看向他。 扶道山人恨得咬牙:「装!就十日筑基姓谢的那个!」 「……您还是出去吧。」见愁想了想,直接推着扶道山人就往外面走,「我还要修炼,师父您就别打扰我了。」 「啊——你快说是不是啊!」 扶道山人两手抠着门框,死活也不肯走,就跟见愁僵在那儿了。 「真的是十日筑基的那个?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为什么是昆吾?你前夫到底叫什么名字?!快说呀——」 见愁无奈至极,只问了一个问题:「师父以为,他是个绝顶天才的可能性有多大?」 「杀妻证道,无情至极,一定是个王八蛋。更何况还挖了个坑给你堆了座坟,甚至还立了墓碑,一看就知道虽然杀妻却也不能证道的。」扶道山人一分析,续道,「修炼起来应该不快,为心魔所困,多半会停滞不前。」 「那不就结了?」 见愁摊手,示意扶道山人可以出去了。 扶道山人觉得不对:「结什么结啊!我怎么觉得你在忽悠我?你前夫到底叫什么名字?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了!」 昆吾谢不臣。 见愁怎么可能真的告诉他? 她道:「师父,您就别乱想了。我知道他人在昆吾,却不是谢不臣。他日徒儿修炼到了,您只管带我去,我便告诉您他是谁。」 「喂!你!」 扶道山人叉腰就要骂她,这么遮遮掩掩算什么本事? 没想到,他愤怒地一抬眼,却忽然愣住了。 见愁一双眼睛,变得淡静无比,没有丝毫的笑意:「师父,您知道了又能如何?真能上昆吾,把他抓过来跪到我面前,让我杀了他吗?」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谢不臣,见愁明确告诉他的一点是:她前夫在昆吾。 昆吾是什么地方? 与崖山一样,只收天才,在十九洲之中,与崖山低调甚至有点儿避世的做法不一样,昆吾大张旗鼓,打的就是十九洲正统第一修行门派的旗号。 连中域左三千小会都是他们主持的。 昆吾势大,自不必说。 她前夫在昆吾,可以确定的是,天赋必定不差,不然不会被昆吾看中。 既然是昆吾门下,扶道山人凭什么向昆吾出手? 如果见愁没记错的话,扶道山人还是整个中域的执法长老,据闻这个位置很特殊,又怎么可以挑起两派的矛盾? 不管怎么看,所谓「帮你把那人抓过来」这种事,都是不可能实现的罢了。 扶道山人与横虚老怪虽然不合,可当年乃是一起成名,甚至一起从左三千小会上走出。扶道山人嘴上虽抱怨,可实际上横虚老怪还隔着茫茫大海传信给他,两个人关系应当不差。 这些事情,见愁都看在眼里。 她不想扶道山人为难,也不想他纠结于此事。 走上来,见愁对他笑眯了眼:「师父,徒儿的事情就让徒儿自己来解决。毕竟都是修行以前的事了。徒儿好不容易踏上修行路,若事事都要师父为徒儿出头,岂不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 扶道山人还是犹豫。 见愁道:「我保证,在出窍之前,一定解决这件事,不让师父您老人家挂心!」 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扶道山人酸酸地哼了一声:「你别是对你那前夫还有旧情,生怕师父我伤了他害了他吧?」 「……」 见愁一怔,霎时失笑。 她真是没想到,扶道山人竟然会这样以为。 「笑笑笑,笑什么?」扶道山人恼了,大喊一声,「有那么好笑吗?」 好半天,见愁才停下来。 她也不知自己应该怎么说,只一垂眸,再抬眼,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眼底透着一种奇怪的淡漠。 「原来,在师父眼中,我竟是个这么容易忘仇的人吗?」 「我……」 扶道山人一下想起那一日她在山村屋内的恸哭之声,说不出话来了。 见愁故作轻松,推了他一把:「好了,师父不用担心。徒儿这就闭关去,好好修炼,必定不辜负师父的期望,待徒儿出来,一定又学了不少本事了!」 这一回,扶道山人终于被推出来了。 见愁随意摆摆手,便将门关上了。 「居然就把山人我推出去了……好坏!好坏!」 扶道山人都已经站在外面了,才反应过来,大力地拍着门,然而里面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站在道场内,门口边缘最高处,可以俯视那一柄放在圆台上的巨斧。 狰狞的锈迹,斑斑驳驳,像是那一日见愁看见的血迹。 有旧情? 还有什么旧情? 若仇恨亦是情,那约莫也算是有。 见愁慢慢地走了下去,一步一步,来到了天明斧旁边,便随意地坐下来,伸手按在冰凉的斧身上,万修图纹仿佛要一口咬掉她的手指。 她只嗤笑一声。 纵使出窍九死一生又如何? 纵使他天赋绝顶又如何? 只要在这段时间里,她有任何一个超过他的机会,必定得而问之,得而杀之! 见愁慢慢将手指挪开,露出完整的古拙铸纹来,斧面勾勒出一面目丑陋的女子,站在江边仰望,颊边却有清泪两行。 是狰狞? 是悲悯? 也许是这世间人太痴,太苦,太难熬。 天明斧曾纵横极域,照亮残夜,可也能驱散她心中的邪魔与阴霾? 不。 不能。 也不愿。 这是她的天明斧。 她愿以之照亮世界,可属于她的那一隅,只让它静静地暗着吧,就像是灯下那一块小小的、因有光而产生的阴影。 纵使心有邪魔,她亦听之; 即便心有阴霾,她亦任之。 屠刀方举,怎可轻放? 见愁看了好半晌,轻轻笑了一声,只将这一柄天明斧翻转了一面,再也看不见那面目丑陋的女子。 她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次闭关。 这一次,要比第一次久得多。 道印贵精不贵多,所以见愁着力修行了一道轻身的道印,名为「萍踪」,可在与人交战之时腾挪翻转;掌上的功夫她其实也已有了,于是又挑了一套指法,名字她很喜欢,叫「红尘破妄」,不过她好像难以施展出其中的精髓来,只学会了其中的第一式,名曰「入妄」;又因新有了一柄天明斧,所以她竟然也从藏经阁挑选出了一枚为持斧的修士量身打造的道印,名曰「开山十二斧」,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 「红尘破妄指」似乎与一些体悟有关,见愁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乃是「不全人」,难以继续往下修炼。但是「开山十二斧」就不一样了,简单粗暴,纯走力气路线。也就是说,只要见愁修为够,使用得当,这个复杂的、由二十七枚道子组成的迭加道印,可以让见愁用最少的灵力,发挥出斧头最大的攻击力。 于「不全」的她而言,绝对是再合适不过。 对女修而言,纯走力气路线,约莫还是惊世骇俗了一点儿。 见愁只要一想自己提斧头噼人的场面,再想想众位便宜师弟的反应,就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了。 不过…… 已经不重要了。 见愁在结束了道印学习之后,又着力吸收灵气,巩固着自己身体里的「经脉」。所谓经脉,不过就是灵气的运行路线罢了,扶道山人说她没有经脉,可只要灵气顺着这一条路走,又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见愁自己倒是想得开。 乐观些看,他日别人要一狠上来,想要摧毁自己经脉,不是摧无可摧吗? 道场圆台上,斗盘重新出现,并且旋转起来。 见愁的眉心祖窍,仿佛化作了灿灿星空之中的一个点,不断地有星尘随着她吐纳吸收慢慢漫散开来。 筑基初期的境界,很快就稳住了,并且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筑基中期积累…… 斗盘微不可见地慢慢变大。 一般而言,一个人的天赋斗盘大小,决定了这个人能承载多少灵力。随着修为变高,斗盘也在不断变大。只是变大,需要一个基础。这个基础,便是天赋斗盘的大小。 扶道山人与见愁都是一丈的天赋斗盘。 扶道山人如今跌到了出窍期,约莫有三丈多。 按照见愁所看的玉简里的说法,以出窍期为分界线,出窍以前,一般修士的斗盘每一个大境界可以扩宽一丈左右。 见愁一直处于修炼吸纳灵气的过程中,一条条坤线,在修炼的过程中逐渐凝实起来。 一寸,一寸…… 斗盘也大了起来。 等到结束最后一次吐纳的时候,见愁周围已经铺了浅浅的一层灰。 睁眼一看,斗盘一丈四尺多。 只是吐纳灵气,这修炼的速度,果然很快。 见愁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反正现在约莫也算是跨过了筑基中期的门槛,将境界给稳住了。 她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心念一动,天明斧就从地上飞起来,朝着她身上一撞,霎时消失了。 「原来这就是体藏利器的感觉吗……」 走起路来,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只觉得这一柄斧头就在自己的眉心,随时可以抽它出来。 见愁摸了摸,也不明白原理,只把干坤袋收入自己袖中,便朝着外面走去。 重新站在了道场的门前,见愁深吸一口气,不知外头现在怎么样了? 都说山里人不知岁月短长,如今她才算知道「山里人」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吱。」 用力地将门拉开。 扑面而来一阵狂风,夹着潮气,吹得见愁面颊都湿了。 「哗啦啦」,暴雨沖刷的声音席捲而来,一道飞瀑从崖壁上倾泻而下,外面一道雷霆炸响! 「轰隆!」 满世界雪白的一片,闪电掠过天际,照亮了被笼罩在暴雨之中的灵照顶。 大白鹅欢快地挥舞着翅膀,在不断被溅起小气泡的归鹤井水面上徜徉。几只丹顶仙鹤立在归鹤井旁边,动也没动一下,仿佛冷眼看着这占据了它们归巢的异类。 那一瞬间,见愁愣住了。 归鹤井有鹤归来? 她初到崖山时,沈咎介绍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 每年八月,归鹤井有鹤归来,在此盘旋…… 这么说,至少过去一个月了? 回头一看自己门前的木牌,见愁走上去,抓着那「道场」二字一抠,便见手上华光一闪,顿时有一枚「道」字牌躺在她的掌心。 开着门的道场消失,阔别许久的小屋,终于出现在见愁的眼前。 当初在她闭关之前,扶道山人已经给过了「道」字牌,手上这一枚是多出来的,终究还是得还给他。 另外,一口气到了筑基中期,虽然也不算是大突破,但至少也是小有成就,正好与师父交流交流。 想着,见愁就想出发去找师父。 可眼瞧着已经唤出了里外镜,见愁便愣住了:扶道山人住哪儿? 她入门许久,竟然连这个问题都不知道。 再一想,她连几位师弟的住处也不知道。 外面这一片瓢泼的雷雨,让人心烦。 见愁想着,不如等雨停了再出去找人,总能碰到知道地方的人,却没想到,便在此刻—— 闪电,划破天空! 然而,这一次却不是在天际,而是直直噼向了归鹤井! 归鹤井里的大白鹅吓得直接两只翅膀高举起来,一头扎进了水里,两只脚蹼扬在外面翻动,显然以为自己就要大难临头。可它对面的那几只丹顶仙鹤,却是自在地踱了两步,显然没把那一道惨白的雷电当一回事。 见愁原本有些担心,见了这一幕,不由得歇了心思,顿住了脚步。 那一道雷电,噼在了归鹤井的中央处,如同其他的雷电一般,一闪而逝,半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只是在雷电消失之后,归鹤井浮动着的水面上方,却出现了一根闪电形细针。 见愁一下明白了过来,原来与「风信」相同,这一次是「雷信」。 崖山的归鹤井自动收集所有无明确指向或者直接指向门派的信息,等待着合适的人去收取。 以前她见过的风信比较多,都是细细的牛毛针一样呈流线形的,这样闪电形状的细针却还从来没见过。 风雷雨雪等「信」中,雷电的速度约莫是最快的,不过也快不到哪里去,来信之人连这一点点的时间都要争,约莫是十万火急的事了。 正这样想着,见愁便瞧见灵照顶那面的执事堂内走出来一个身穿玄色衣袍的男子,顿时「咦」了一声。 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曲正风。 往日见他都是着灰袍,并不怎么亮眼,如今换上一身颜色厚重的袍子,倒衬得他气质拔俗起来。 他脚踩海光剑,站在灵照顶边缘一看,便一伸手,那远在灵照顶中央的归鹤井上,之前出现的那一道闪电形的流光传讯,便朝着他指间急速飞去。 仿佛感觉到了有人注视,在传讯到手的时候,他朝崖壁上看了一眼。 不过,很快见愁就看见他走进了执事堂。 想了想,见愁将手中里外镜一放,琉璃金光芒骤现。她脚踩上去,便朝着雨幕之中飞去。里外镜自动弹起了一道光圈,将落下的雨水,都阻隔在外,见愁御器行于雨中,身上却半点儿也未沾湿。 执事堂建在灵照顶边缘,就在拔剑台的右边几十丈处,见愁落在了飞檐下,抬眼一望,外面是待客的地方,摆着桌椅板凳各式饮水的用具,却没一个人坐着。 相反,后面一片吵闹之声,仿佛正在争执什么话题。 「这剪烛派,竟然敢说我们?」 「真是臭不要脸!」 「咱们崖山最近是不是太客气了一点儿?」 「扶道师叔祖,扶道师叔祖,五夷宗那件事怎么办?」 「师叔祖,师叔祖?」 「吵什么?山人我有事,你们先商量着!」 一声大吼传来,站在外面的见愁吓了一跳,这是扶道山人的声音没错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从里面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一个是扶道山人,另一个却是方才见愁所见的曲正风,之前曲正风取走的雷信,现在已经捏在了扶道山人的手里。 刚出来,扶道山人面沉似水,只道:「真是……惹急了山人我,直接一人一剑踏平了剪烛派!」 一抬头,他就看见了见愁。 「咦,见愁丫头你闭关结束了?」 曲正风也抬起头来,看见了她,微微一笑:「见愁大师姐。」 见愁有些尴尬,本来是想问问曲正风,怎么去找师父的,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都看见了。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在处理正事。 她拱手道:「拜见师尊,见过曲师弟。徒儿堪堪迈入筑基中期,便结束闭关出来了,想着应该先拜见一下师父,原本想找曲师弟问问您住处的,没想到师父在这儿。」 「唉。」 扶道山人回头看了一眼执事堂里面,还有争吵声传出来。他真是半点儿也不想搭理,直接走到外面来,站在屋檐下高高的台阶上,听着满世界的雨声,这才算是好了许多。 「师父这是在这里受罪呢。真是要被气死了……十九洲这么多年来居然积压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不,又来了一件?」 说着,他「啪」地捏了一把雷信,那银光便炸开了。 细碎的银尘重新组合起来,一行行字出现,扶道山人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当年不长心眼儿,要听横虚老怪忽悠,这回惨了吧!真是要命……」 「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曲正风倒仿佛习惯了,随口问了一句。 扶道山人巴不得直接去雨里打滚,嘆气道:「望江楼那头出了点儿小事,你去解决一下吧。」 说完,他毫不负责地直接将面前那浮着字的一片光幕一抓,便又将之聚成了一道细细的银光,直接朝站在身边的曲正风一扔,就要走人。 这真是飞来横祸,曲正风都愣住了。 「师父,这……」 扶道山人直接背对着他摆摆手,道:「师父知错,师父知错,师父以后再也不偷懒了,就这一次,你也是元婴巅峰的修士了,这点儿小事难不倒你。顺便带着见愁丫头去吧,也好让她出去见见世面。对了……」 他自己碎碎念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扯开嗓子朝执事堂里面大喊。 「胖子!小胖子!老七……哦不,老八!出来!」 里面一阵翻腾的声音,接着见愁就听见「咚咚」的脚步声传来。 在听到扶道山人的呼唤之后,姜贺小胖子连忙迈着两条小短腿跑了出来,站到扶道山人的面前:「师父,终于要放我回去了吗?」 放你回去? 想得美! 扶道山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副懒散模样。 「不是放你回去,是放你出去。跟着你见愁大师姐和正风二师兄,也出去练练。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金丹后期了,虽然体质特殊,但也不能就这么荒废着,出去一趟,说不定回来就突破了呢?」 姜贺立刻就要叫唤起来。 扶道山人眼睛一瞪:「闭嘴!」 姜贺委屈。 眼见着这小娃老实了,扶道山人才语重心长地对曲正风道:「剩下的可就交给你了,师父不管了啊。」 说完,他又伸手拍了拍见愁的肩膀。 至于姜贺…… 伸出手去,又收回来,拍了拍屁股。 姜贺小胖子就是长不大又长不高,真是…… 算了,走人喽! 才刚见到师父,还没说上两句话呢,见愁这就被扔了个什么奇怪的「任务」,她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这……这是……」 曲正风摇头笑笑,估摸着心里也是一片苦意。 「师父乃是中域左三千的执法长老,按说是杂事缠身,可如今才慢慢把担子捡起来,他人又懒……」说到这里,曲正风顿了一下,便道,「总之,这一次劳烦大师姐与八师弟同我一起去西海了。」 刚才他已经查过了这一次事情的缘由,望江楼在九头江入海口处,人是望江楼那边的人,事却是在西海出的。 见愁手里捏着自己的里外镜,只僵硬地问了一句:「需要我出力吗?」 曲正风看了一眼她的里外镜,沉默半晌,回道:「希望不用吧。」 那一瞬间,见愁忍不住扶额。 看运气的意思了。 姜贺小胖子早已被压榨惯了:「他们都忍心把我这么可爱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押在执事堂里处理杂事,压榨一下你算什么啊?」 这口气颇为不客气,颇为睥睨,颇为高傲。 见愁听着不对劲,抬起头来,注视着他。 这就是排行老八的小胖子姜贺吧? 一见见愁看自己,姜贺哼了一声:「其实我很不喜欢你。」 「为什么?」 见愁记得,自己跟他还没什么交集呢,怎么就不招人喜欢了? 姜贺别过脸去:「他们都骗我,说来的是个小师妹……结果师父直接让你当了大师姐……呜呜呜,不公平……为什么不让我当师兄……」 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见愁眨了眨眼,她自己倒是不生气,只是有点儿小诧异。 不过另一位传说中「切开全黑」的二师弟,就不一定了…… 曲正风慢慢地走了过来,海光剑握在他手中,轻轻往地上一戳。 他低下头来,看着姜贺,声音浅淡。 「八师弟,你刚才说什么?我有些没听清。」 「……」 那一瞬间,姜贺简直汗毛直竖,还没等面前见愁反应过来,就怪叫了一声:「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啊——」 一道赤光霎时沖天而起,姜贺已经不见了身影。 他的声音远远从雨幕里传来:「我们还是赶紧去西海办事吧!哈哈,又可以打架啦!」 这是被吓走的。 见愁忍不住侧头看了看曲正风。 曲正风倒是毫无异样,只将海光剑一扔,踏上去道:「我们也走吧。」 「嗯。」 见愁应了一声,也上了里外镜。 琉璃金光出现的一剎那,曲正风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愁有些赧颜,解释道:「打架用天明斧便好……平日里,里外镜也不错。」 至于原因嘛…… 曲正风微微笑了,便化作一道光投向远处,见愁随后跟了上来。 「此次前去西海,乃是要处理一件棘手的事。说来,涉事之人,与大师姐还有几分渊源……」 渊源? 说起西海,见愁的印象还很深刻。 她在海面上第一次与人交手,还受了一些伤;她在那里结识了来十九洲后的第一批朋友;她还在登天岛上,遇到过一个蜉蝣少年,自名曰「朝生」…… 抬首望着天幕,见愁竟忽然有种日夜难分的感觉。 奇怪地一笑,她想,约莫是想到了那几句惊心动魄的话。 见愁收起心思,只问:「有何渊源?」 「陶璋此人,大师姐应该还记得吧?」 曲正风略略领先几尺,见愁就跟在他身后,前面飞着的那一道赤色的光芒,便是小胖子姜贺,简直像是刚出笼的鸟儿,飞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见愁多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来,道:「记得。」 甚至可以说,印象深刻。 陶璋,那个据闻被许蓝儿一招戳瞎了眼睛的人,长相阴柔,颇给人一种不男不女的感觉。 在见愁看来,这人虽然有些无辜,但是做事手段狠辣。 以当时相遇的情状来看,此人在门派之中的地位,应当也不低,毕竟身边还有那么多人都听他指挥呢。 说起来,见愁忽然想起自己对此人一无所知。 于是,她开口问道:「我只知此人与许蓝儿有仇,曾在海上拦截我们,行事作风颇为霸道,乃是五夷宗的弟子。却不知,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曲正风道:「来历倒是简单。听闻是大街上一个行乞的孤儿,运气好,遇到了一个跟人打斗的五夷宗未来弟子。」 「未来弟子?难道他帮了这人,所以被收为徒了?」 见愁想起自己的经历来,自然而然地这样以为。 风雨依旧大,曲正风站在剑上,长发飘摆,墨袍随风拂动。 他听见这话,侧过头来,看了见愁一眼,眼神里带了一分笑意,却不一定是真的在笑。 「不是人人都像师姐你这样好运的。」 「……」 这话听着让人有些不舒服,不过…… 见愁不得不承认:「的确。」 曲正风听她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运气好,反倒是真的笑了。 「方才说话不好听,叫师姐见笑了。」 「真话总是不好听。」 见愁其实有些诧异,向来稳重妥帖的曲正风,按理应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她也有自己想要说的话: 「只是运气好运气坏,又怎样?谁人这一辈子没有走运的时候?我只是走运得迟一些,旁人也没见我经历过什么。」 她可是曾经离死很近的人,几乎算是死过了。 这并不是什么运气好。 能活,恐是运气,可一过出窍九死一生,却像是悬在她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曲正风没有说话。 见愁却微笑道:「我在来十九洲的路上,在仙路十三岛,曾碰见一个人,他……知道自己不久之后就会死去,当时我不懂他的感受。可如今,却颇有几分感同身受了。」 唰啦啦…… 雨声。 像极了那一日在大夏的雨。 见愁抬头望了望,天空乌黑的一片,像是被人用墨汁染过。 整个世界里,雷电交加,这雨幕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脚下,很快已经飞离了崖山的地界。 他们从灵照顶御器而出,不一会儿就看见了外面奔流着的九头江的支流,于是顺着江面而下。 姜贺似乎是玩累了,终于放缓了速度,在前面等着他们。 「大师姐,二师兄,快点儿啊!」 见愁看了一眼,道:「还是说说陶璋吧,他不是被那打架的五夷宗弟子收为徒的?」 曲正风点了点头:「不是。那只是得到了资格,却还未能入门的弟子,与人斗法,被人重伤。当时陶璋便在旁边,见人走了之后,小小年纪的他,竟然走了上去。听闻,他杀了那一名不能反抗的未入门弟子,拿走了他的资格令牌,顶替此人入了五夷宗。」 竟然这般骇人听闻? 小小年纪? 见愁早知陶璋是个狠角色,却没想到竟然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如此心狠手辣。 只是…… 「不会被发现吗?」 「当然被发现了,不然他如今怎么叫陶璋?」 很显然,陶璋乃是此人本名。 曲正风负手,任海光剑慢慢降低,贴着江面而行,一路奔去。 「只是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名筑基期的弟子了,五夷宗没道理放弃这样一名天才,所以并未追究昔日之事,反而给了他极高的内门弟子待遇。」 原来如此。 其实,若陶璋并非是个有天赋之人,被发现之后,多半也就死路一条了。 见愁对十九洲的法则,似乎又有了更深的了解。 「至于这一次的事,乃是昆吾那边,请执法长老所在的崖山出面,去调停查看一些事宜。」曲正风继续说着,「执法长老乃是整个中域左三千宗门的执法长老,因为需要无欲无求、地位崇高并且比较公允的修士来担当,所以三百年前,这个位置便从昆吾横虚真人那里传到了师父的身上。你也知道……」 「师父跑了三百年……」 见愁无语地接上了话。 曲正风笑起来:「所以,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就没有清闲日子过了。」 「那这件事是陶璋惹出来的?」见愁又问。 曲正风摇头:「望江楼三名弟子出海,听闻某座礁石下面有异宝,前去查探,却在里面遇到了陶璋。于是四人结伴而行,没想到后来忽然出事,其中两人没有回来,一人逃出,不久之后看见陶璋满身是血从里面出来。于是,便怀疑那两人已经被杀,出手者是陶璋。现在望江楼困住了陶璋不放,五夷宗又不可能放着这样的精锐弟子不管,所以闹起来了。」 见愁皱眉:「若是没记错的话,宗门之中一般都有弟子们的『命牌』,人死则命牌碎。人到底死没死,望江楼应该很清楚,既然是怀疑,那一定是命牌还没碎。既然如此,不正该去救人吗?」 「大师姐所言有理,只是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曲正风显然对这陶璋有一点儿了解,只道:「几年前我见过这陶璋,性情乖戾至极,不好相处。若望江楼真困住了他,礼遇有加或恐还有谈的余地,一旦态度专横……只怕要坏事。」 说到这里,见愁总算是明白了。 「所以才需要我们?」 需要一个看上去与世无争的崖山,威信足够的崖山,派人去调停此事,顺便当个苦力,再帮忙找找人? 难怪扶道山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这根本就是做苦力啊。 大略了解完此事之后,见愁只有一个想法:「若我是师父,也必定不想当执法长老,只怕这修界也没人愿意吧?」 分明是苦差事。 可没想到,曲正风却笑着摇头:「大师姐虽这样想,可旁人却未必。大师姐闭关已久,约莫还没听到风声,前段时间大师姐十三日筑基之事,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约莫就是剪烛派干的。现在剪烛派那边却向昆吾提出,要求在五甲子来临之际,将师父换下,换成别的执法长老,而剪烛派则有争夺执法长老之位的想法。」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剪烛派为什么要争取? 见愁诧异不已:「他们想干什么?」 「不清楚。」曲正风抬眼一看,小胖子姜贺已经在眼前了,只道,「前面不远便是传送阵,我们直接从那边过去吧。」 这里有传送阵? 见愁倒是吃了一惊。 这里已经离崖山挺远,江岸边上有一座石崖,他们便落在了上面。 九头江在这里转过一个大弯,换了个方向,才又奔流而去。 听闻,昆吾也在九头江边,不过是干流。 脚下的石崖上就刻着传送阵,看得出历经风雨侵蚀,不过有人维护,有一些线条是用特殊的材料重新填进去的。 曲正风将数枚灵石填了进去,便直接启动了传送阵。 离开中域崖山地界的时候,周遭都还是一片风雨大作。待眼前的景物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时,见愁才发现,此时正好是清晨。 他们出现在一个见愁比较熟悉的地方,那座巨大的海边广场上。远处的海上,静静地伫立着那一座闻道碑,与见愁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般无二。在那个方向的广场上,自然也还矗立着那九重天碑。清晨时分,这里没有她上次与扶道山人来的时候热闹,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往日热闹的九重天碑底下,也是空无一人。 「望江楼便在北面不远处,我们直接沿海过去便好。」 曲正风率先走出了传送阵,指了一下方向,便走了过去。 因为这一次与上次从海岛上传送过来的位置不一样,所以见愁自然而然地经过了九重天碑,在经过第四重天碑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第四重元婴。 她竟然在这上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姜贺小胖子打了个呵欠:「真是没日没夜地赶路,不知道这一回有没有架打,听说……咦,大师姐你怎么了?」 忽然惊觉自己身边的见愁没有走过来,姜贺停下了自己揉眼睛的手,回头看去。只见见愁站在第四重天碑之下,抬起头来,看着上面的某个名字。姜贺凑过来一看,顿时笑起来:「还当你是在看谁呢,原来是看二师兄!哈哈,我们二师兄可厉害了,在这天碑上面挂了好久好久了,不管是昆吾还是别的门派,都没人能打败他!」 见愁知道谢不臣的名字在第二重天碑上,却没想到,曲正风竟然也是天碑上有名之人。 那么,曲正风应当是「元婴期中第一人」了。 她想起在拔剑台上,这一位轻轻松松击败了沈咎的模样,不由得回过头去,看了看曲正风。却没想,此刻的曲正风只仰头看着面前的第二重天碑。 「曲师弟原来也是碑上有名的。」 「师父的名字,曾刻在每一座碑上。」曲正风不以为意,只看着第二重天碑上的名字,慢慢道,「只是我忽然看到此人,觉得师姐他日,定当取而代之。」 见愁抬目,正好看见「谢不臣」的名字。 她心里一惊,脱口问道:「为什么?」 「我只是不喜欢昆吾。」 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曲正风脸上的神色,似乎格外冷凝。 他没再多停留,只道:「时间不早了,走吧。」 姜贺小胖子敏锐地感觉到了二师兄现在不好惹,连忙缩了过来,拽住见愁的衣角,跟着她走。 「怎么了?」 见愁奇怪。 姜贺伸出肉嘟嘟的指头,点了点前面走着的曲正风,压低声音道:「二师兄这时候心情一定不好,只要露出这副表情,我就知道。上次六师兄这个时候招惹他,被打得可惨了!」 「……」 见愁愕然,看了看前面如常的曲正风,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三个人一路往北,出了广场,便御器而去。 不一会儿,站在高空之中,就能看见前面出现了一条大江,便是浩荡的九头江。江边入海口的地方,立着一座巨大的高楼,面向江面。在高楼后面的一大片平原上,矗立着无数精緻又华美的建筑,在这一片建筑群外面,甚至形成了一个规模巨大的市镇。 他们三人尚未落下,便已经能感觉到那种丰富的人气。 见愁还记得扶道山人说过的话,望江楼所辖的区域,有整个中域那么大,如果没有分出去一个望海楼的话,只怕会更大。 这样的望江楼,在俗世之中,只怕便是一个国家了。 「我们直接入内,他们的人已经在等了。」 曲正风看过了雷信,很了解情况,直接前头带路,飞入了那一片精緻华美建筑之中的一座。 外面一座小湖,小湖周边竟然还建了不少莲池。 莲池之中有开落的莲花,金色的莲蓬竟然还朝外散着光芒,约莫是什么比较珍稀的灵植。这时候,才是清晨,莲蓬上有许多晶亮的露珠。 见愁御着里外镜,到小湖边缘之后,便随着曲正风将速度放慢,她看了莲花一眼,却忽然瞥见了停在花瓣、莲蓬、莲叶上的那些浅白色、近乎透明的东西。 小小的虫子,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翅膀。 是蜉蝣。 那一瞬间,见愁不禁微笑了起来。 于蜉蝣而言,约莫是个美好的早晨。 只是…… 下一刻,她唇边的微笑,便凝住了。 一阵风吹来,停在花瓣和莲叶上的那些蜉蝣,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像是灰尘一样,一下子便被吹散到水里,任水带走了。 这不是清晨吗? 「哈哈哈,崖山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久仰曲前辈大名,莫远行见过前辈!」 一阵大笑声伴着见礼而来,一下打断了见愁的思绪。 她御器向前,却见对面水榭之中,飞出来三道毫光。 当先的那一道毫光最先停下,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连忙朝着曲正风拱手。 有人见礼,见愁想着应该停下来还礼。 可没想到,不管是曲正风,还是她身边的姜贺,竟然半点儿都没有减速的样子,原来是多快,现在还是多快,像是一阵风般直奔水榭而去。 曲正风淡淡道:「此事因由崖山已经了解,陶璋何在?」 那望江楼长老莫远行一怔,非但没有露出愤怒的神情,反而有些惶恐起来,连忙追上前,一摆手:「这里便是。」 说话间,几人已经落在了水榭外面。 雕琢精緻的木门没有关上,四面的窗也都开着,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地面上,已经一片狼藉。原本铺着的地毯,好像也被谁掀走了,露出地上的木板。那些木板并不平滑,满布着刀剑留下的痕迹,显然这里才经过一场打斗,甚至能看见地上残留的鲜血。 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的那人,两腿箕踞,一身青色道袍上血迹斑斑。那些血迹新旧不一,有的已经呈现褐色,有的却还鲜艷无比。 那长老莫远行恭敬地走上前来,指着里面那人便道:「此狂徒伤我徒儿,我等询问于他,他竟然还拒不回答。我等生怕此凶徒逃跑,一番恶斗之后,已用『画地为牢』之术将此人困住。」 曲正风听着,走入了水榭之中。 这动静,里面的人自然能听见。 「又请来了帮手不成?」 那的确是陶璋的声音,即便掺杂着几分疲惫,也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妖邪。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过身,看见刚进来的曲正风,忽然一怔:「崖山?」 接着目光一转,一下看见了站在曲正风身后的姜贺与…… 见愁。 一剎那,陶璋露在外面的那一只眼里,忽然绽放出一种很奇怪的光芒。他竟然直接忽略了曲正风,慢慢地朝前面走了一步,眯着眼道:「竟然是你?」见愁手里握着里外镜,淡淡地一拱手,算是见礼:「昔日西海一别,已有两月,道友安好?」 「安好?」陶璋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安好,安好!却不承想,两月前见你,不过堪堪鍊气,如今一观,竟已有筑基中期。看来我所料不错,近日中域传得沸沸扬扬的崖山十三日筑基且是天盘的女修,便是你了!好,好,好!」 「休得放肆!」 莫远行一见陶璋如此猖狂,便怒上心头,指着陶璋便要开骂。 岂料,陶璋陡然停下笑声来,目中厉光闪烁:「陶某说话,你也有资格插嘴?!」 一剎那,但见一道青光沖天而起,陶璋手中无剑,却如持剑一般,凌空一斩!他面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被破掉,发出一声蛋壳破碎一样的声响! 那一道剑光未停,竟然直直向着门口三名崖山门下而去! 莫远行见状大惊:「大胆!」 话虽如此,可他竟没出手相助。 那一道剑光来势极猛,见愁手中里外镜已泛起琉璃金光,她自忖今日陶璋一剑,威力至少是昔日许蓝儿澜渊一击的五倍! 汹涌的剑光滔天而来,仿佛立刻就要将三人击中! 「呼。」 一声风响。 站在最前面的曲正风大袖一甩,玄黑色的衣袍兜了风,一下子将他的身形都遮掩住了。 狂风乍起,虚空中仿佛有温暖的海水霎时涌流而来,海光剑未出,却有湛蓝的光芒漫散开去,眨眼之间便将陶璋那一道剑光扫落。 曲正风站在原地,脚步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只是轻轻挥了挥袖子,弹开灰尘一样。 一切可怖的攻击,烟消云散。 他款步入内,仿佛也没看见陶璋剧烈收缩的瞳孔以及变得危险至极的眼神。 「画地为牢你也解了,现在我们来谈谈吧。」 声音淡静,曲正风面无微笑,却给人一种很温和的感觉。只是此刻的温和,又给人一种无法拒绝之感。 「崖山门下,事情繁忙,并无太多时间可供挥霍。三日内若不能解决,便杀了你回去复命。」 这一刻,满室寂静。 陶璋冷若冰霜地看着曲正风。 门口处的见愁则有一种错愕之感,而旁边的姜贺却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曲正风,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道:「大师姐,八师弟,进来吧。」 姜贺连忙进来,见愁没说话,还是跟了上来。 陶璋的目光,从门口神情变幻莫测的莫长老脸上扫过,又落在了见愁手里的里外镜上,仿佛惊讶竟不是剑。他又看了那小胖子一眼,最后还是看向了曲正风。 「崖山门下,第四重天碑第一,出窍以下无敌手,曲正风?」 第17章 谁的斧头 第17章 谁的斧头 早在这人进门的时候,陶璋就开始猜测他的身份。方才出手,其实并不是为了给那望江楼的莫长老好看,而是为了试探一下崖山这几人的修为罢了。 只是这人一出手,陶璋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眼见着见愁与那小胖子也一起进来了,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踱了两步。 曲正风没回答他的话,只一摆手:「大师姐请上座。」 「……」 那一瞬间,见愁真有些蒙。 ????????.??????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曲正风手指的方向,正是自己左手边最上头的那一把椅子,与左手椅子相对的右边,同样有一把,应当代表了主客尊卑。 这…… 自己怎么能坐上去?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抬眼一看,曲正风目光淡淡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这一时,她忽然想起,自己才是崖山的大师姐。所有要说的话,都被吞了回去,见愁迟疑了片刻,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慢慢走上前去。 望江楼的莫长老也已经走了进来,正好在他们近处,一见这场景,也有些没想到。 大师姐? 「这位便是最近中域之中所传扬的天赋卓绝的崖山见愁前辈吧?最近中域真是天才辈出,约莫算是英雄要从少年出了。莫远行在此有礼。」 「莫长老客气。」 她十三日筑基且是天盘的事情,果然传了出去? 眼瞧着莫远行那奇异的目光,见愁忽然觉得这滋味并不怎么好受,挺奇怪的。 作为望江楼的长老,莫远行负责处理此事,乃是半个主人,遂也一摆手,道:「请上座。」 见愁拱手还礼,终于落座。 其余人等也都坐下,其中曲正风坐在了见愁右手边第一个位子,姜贺十分自觉地坐到了曲正风下面一个位子。 原本望江楼其余的两位执事长老应该坐在几人对面。没想到,陶璋直接走上前来,一脚踹翻一把椅子,扯过剩下的唯一那把椅子,直接往自己屁股底下一塞,大咧咧地坐到了曲正风的对面。 「你!」 其余两人气得吹鬍子瞪眼,可碍于崖山三人在场,实在不好发作。 陶璋面上闪过一丝冷笑,那一只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曲正风,竟然又开了口。 「听说你在元婴巅峰期已经徘徊了许久,等我算算……」陶璋装模作样地开始掐指头算起来,「啧,竟然已经有一百三十年了,这好像有点儿不对啊。」 有关于曲正风的修为,见愁也只是在那一日曲正风与沈咎拔剑台一战之中,才略有所知。现在一听见陶璋说话,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自己只知道曲正风已经是元婴期巅峰,却不知他在元婴期巅峰停留了多久。因为是曲正风自己的事情,见愁也不好开口询问。 只是…… 曲正风自己也是泰然自若地坐着,半点儿没有开口的意思。 望江楼那长老左右打量了几分,心里不由得感嘆这陶璋果真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哼…… 不过,崖山做事,倒真是有脾气! 三日查不出,便将这陶璋杀了回去交差。到时候若能找到望江楼的门人,事情便解决了;若是找不到人,杀了这陶璋也算是泄愤。莫远行估摸着,崖山怕是站在望江楼这边了。 谁叫陶璋此子如此狂妄? 这么想着,莫远行更是优哉游哉,就坐在旁边冷眼看戏,看陶璋蹦跶,看他怎么得罪崖山。 众人之中,第一个忍不住的是姜贺。 他啃着自己的手指,翻着白眼:「你一个才刚结丹的,有什么资格跟二师兄说话?连我也打不过!」 「……」 此言一出,周遭静寂。 陶璋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姜贺身形胖胖的,矮矮的,看上去就是个孩子,在翻着白眼说出「连我也打不过」的时候,真是有够气人的。 那种感觉,让人看了真有一种大呼「畅快过瘾」的冲动! 连坐在上面的见愁,都有一种把这小胖子搂过来亲两口的冲动! 说得真好! 她看了一眼曲正风,发现曲正风竟也是唇边带笑,不由得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我虽刚入修行不久,却也知道,修行乃是看机缘和天分的事情。就如刚才陶璋道友所言,你我二人初见时,我才堪堪鍊气呢。」 谁不知道见愁是中域最近声名鹊起的两位天才之一? 有关于她与那昆吾谢不臣的传说,早就在整个中域传扬已久,一个是十日筑基,十三日后成为金丹以下第一人;一个十三日筑基,虽没成为金丹以下第一人,却偏偏修出了世所罕见的天盘。 虽然有人说昆吾谢不臣也有天盘,可毕竟没得到昆吾的证实,并且这流言也不如「崖山见愁有天盘」传得广,因而人们只是好奇,却并不敢确定。 可见愁的天盘,却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如今见愁说这么一句话,与姜贺小胖子说「连我也打不过」,乃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甚至…… 即便只有筑基中期,可有天盘在身的见愁,只会比小胖子更加耀眼。 可怜陶璋,不过出言讽刺了一句崖山二师兄曲正风,竟然就遭到了见愁与姜贺两人如此「恶语相向」,真是令人顿生同情啊! 望江楼这边的三位长老,一坐两立,心里不知怎的就如一口恶气出来,舒爽多了。 原地,陶璋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看向见愁,脑海之中回忆起来的,却是当初见愁抵挡澜渊一击之后,明明没什么力气,却还握住了九节竹的模样。 「见愁大师姐说的是,是陶某狂妄了。既然只剩下三天,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毕竟在我眼前的,可是高高在上的崖山呢。」 这像是终于要开始谈正事了。 在经过前面一番言语较量之后,望江楼这边也终于算是心平气和起来,莫远行朝着见愁拱手。 「听闻,事情因由崖山已经了解。我等将此人困住,甚至不惜与五夷宗翻脸,只是为了我望江楼两名弟子的安危。那礁石如今已经坍塌,望江楼的人正在外面搜查,可是一无所获。我们想要知道,那礁石之下的一道门到底怎么进去,这陶璋却一问三不知,分明是想将两名弟子置于死地啊!」 莫远行说着,便激动了起来。 「扶道长老既然派了三位前来,便请三位为我望江楼向此人讨个说法!」 曲正风坐着,耸拉着眼皮,自开场时说过一两句话,镇住了场面之后,便再也没什么抬头说话的意思,只将一张嘴闭得紧紧的。 见愁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见他依旧没动,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这真是要赶鸭子上架啊…… 怎么觉得,这一位曲「师弟」对自己有那么几分不大满意? 这想法只是在脑海里一掠而过,见愁面上却没显现出任何情绪,如往常一般开口道:「听闻下礁石的有三名弟子,有一人活着回来。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陶璋闻言,顿时嗤笑一声。 「当然是被他们藏起来了。我陶璋虽作恶多端,如今却也是金丹期的修士,没必要杀那两个小喽啰,他们算什么东西?」 言语虽轻蔑,却也似乎在理。 只是谁也不知道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见愁也不敢断定此人无辜。她只是侧头,向莫远行看去。 莫远行已然大怒:「胡言乱语!你出来之时,分明满身鲜血,如今血迹未消,你怎敢狡辩?这鲜血不是旁人的,还能是你自己的不成?!」 这一句话,引得众人都去看陶璋青袍之上的血迹。 的确是有。 旧的血迹已经是深深的褐色,不过上头还有新鲜的血迹。 陶璋也低头一看自己那满身血污的衣袍,顿时笑得眯起眼睛来,眼神里有一种难言的嘲讽。 「是啊,望江楼人多势众,仗势欺人,我这满身的鲜血,还真就是自己的。」 「你!」 莫远行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见愁心里猜测陶璋身上的血迹,至少那新鲜的是他自己的,不为别的,只为行事太乖张,约莫是与莫远行等人起过冲突。这里又偏偏是望江楼的地盘,陶璋吃些苦头,受些委屈,也是必然了。 似这般鸡毛蒜皮的琐事,必然不是崖山关注的重点。 见愁思考了一下,直接挑了关键的问:「昔日恩怨先放一旁,陶璋道友当知道,我崖山曲正风师弟一言不合便有可能出手,所以,见愁有几个问题,还请陶璋道友想一想,好生回答。」 挑眉,陶璋瞧向见愁,上下打量她。 崖山崖山…… 崖山的修士,就敢以筑基中期的修为站在自己面前,这样问了吗? 侧头一看旁边似乎漫不经心用手指摩挲着海光剑剑鞘的曲正风,陶璋心里忽然有些憋屈。 不得不承认,这两人是一唱一和来了,而且,自己不得不认。 要想离开这里,只能选择先协助这三个来自执法长老所在的崖山门下的弟子了。 陶璋倒也识趣,直接开口道:「陶某与见愁大师姐也算是旧识了,崖山也不比望江楼这等小人做派,陶某信得过些,必然知无不言。」 旁边的望江楼长老只觉被人狠狠一巴掌拍在了脸上,真是疼得七荤八素! 他有心想要站起来呵斥陶璋,可一看旁边坐着的三位崖山弟子,立刻就忍住了。 站起来否认陶璋的话? 那崖山算什么? 莫远行的愤怒,很快被自己强压了下去,只是心里憋屈,脸上也红了一片。 陶璋看得心头快意,脸上也终于露出笑容来。 他再一看见愁,觉得这一位「崖山门下」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怎么看怎么漂亮。 见愁心知这两人你来我往相互刺着对方,却并不参与他们之间的口角,思索一下便发问:「如今最要紧的,乃是找到打开礁石下那一道门的方法。两位望江楼弟子如今命牌未碎,证明他们应当都还活着,所以救人为先。陶璋道友应当知道下去的方法吧?」 「礁石都已经塌了,还说什么门?」陶璋冷笑着,「我反正不会。」 「哦?」 见愁心思敏捷,似有所悟地看了陶璋一眼,微微一笑。 「我只问那开门的方法,陶璋道友能进去,便一定能知道。所以,道友只需据实以告……否则,我等也只能认为陶璋道友只想那困在礁石之下的两位望江楼弟子身亡,好让一些不应该被人知道的事情埋藏于海底了。」 这…… 这真是血口喷人啊! 下面的姜贺小胖子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见愁! 那一瞬间,他简直对这一位大师姐佩服到了极点! 曲正风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缓缓抬眸瞧着见愁,如今修为虽然低微,可被自己强按在了上座之后,却很快镇定了下来,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并且言语之间虽不说有大家风范,却也没什么差错。 尤其是这一手…… 简直深得师尊倒打一耙的厚脸皮精髓…… 或许,她真能有资格成为崖山大师姐也不一定。 只有陶璋,此刻回想一下初见时候的见愁,再看看这个高高坐在上座,对着自己露出微笑的见愁,真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是他忘了,自见愁将聂小晚挡在身后,站到他面前,重新催动九节竹开始,这就是一名再合格不过的崖山弟子了。 豁得出去。 崖山…… 陶璋沉默了许久,看了一眼旁边瞪圆了眼睛,仿佛就要将自己一口吃掉的莫远行之后,终于笑出声来:「看来,如今陶某想要保得自己一条小命,只有这般了。只可惜,这开启之法,乃是我五夷宗不传之秘,望江楼那三个小喽啰也不过是沾了我的光,才能一起进去,我能带他们进去,却不一定要负责带他们出来。」 「所以?」 见愁知道,他既然妥协了,必定有后话。 果然,陶璋的笑容变得古怪起来:「我可以为你们打开礁石下的大门,却不能告诉你们方法,就这么简单。」 「你!欺人太甚!」 莫远行真是对这陶璋恨得咬牙,那两名徒儿都是他的爱徒。去礁石下探宝,原本以为会有所收穫,没想到竟然在下面遇到了陶璋。陶璋在前,开了一道门,却因为那一处环境特殊,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跟随,便一起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就出了大事,完好归来的竟只剩下一人,着实让莫远行恼怒不已。 不是他陶璋对人下了毒手,会是谁? 如今还摆出这一副不配合的态度,若不是崖山三人在此,他早就一刀剁了他! 「莫长老少安毋躁。」 见愁已经有了想法,她看了一眼曲正风。 曲正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于是,见愁回头来,直接起身,对陶璋道:「既然陶璋道友肯配合,便再好不过,不如我们现在便去西海礁石处查探一下情况,也好看看,陶璋道友是否有用武之地。」 陶璋一怔,随后慢慢地笑了出来。 接着,竟然是大笑。 「有魄力!不过是个蠢主意!既然见愁大师姐有言,陶璋不敢不从,这就陪你们走上一趟!」 很显然,陶璋断定那里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了。 见愁皱了眉,回看曲正风,见他也是一副思索的模样。 曲正风低声道:「去看了才知道。」 于是,一行人终于决定,直接从这庭院之中出发。 陶璋倒是一点儿也不看低自己,直接走到见愁的身边来。 见愁回头看了他一眼。 陶璋坦然道:「走在你们身边安全些,否则我怕自己还没到西海,便横尸道中了。」 这是在讽刺望江楼的做派,见愁终于还是没应声。 后头的莫远行等三人气得心里发慌,却依旧忍了,还指望着陶璋开启大门,终究还是救两名弟子要紧。 「前面有去登天岛的传送阵,还请诸位随我来。」 莫远行前头带路。出了水榭,依旧从湖上离开。 在经过湖边那一片开放的莲花时,见愁的脚步缓了缓。 来的时候,她曾看到莲叶上有蜉蝣,如今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色的「尸体」,她伸手过去,轻轻从莲叶上拈起了一只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蜉蝣。 它动也不动一下,身体饱满,却已经死亡。 姜贺好奇地凑过来,一看,皱了眉:「都死了,大师姐你拿着干什么?」 「没什么……」 只是觉得,这情况有些奇怪。 身体饱满,便不是昨夜死去的蜉蝣,而是今晨初生不久便死去的。 兴许,只是一个巧合吧。 还有事要办,见愁慢慢将那蜉蝣放回了原处,跟着走了出去。 这一个插曲,也没人在意,大家一起去了湖对岸,被传去了西海登天岛上。 「那礁石,便在登天岛往西不远处,我们从这里过去便好。」 介绍情况的,还是莫远行。 他手朝着西面一指,便向着海边走去,见愁从阵中走出,抬头一看,这个时候,登天岛上也有不少人,见到有人过来,都忍不住抬眼打量。 张遂正在与同门师兄弟说话,忽然看大家都朝那边看过去,不由得也跟着看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怔了怔。 见愁与曲正风站在一起,被莫远行引着,朝西面望去,她手中持着泛着淡淡金芒的里外镜,目光淡静,隐约能看出那一日直接挡在聂小晚身前时超乎寻常的冷静与淡然。 如果张遂没有记错的话,她身边的那个玄袍男子,正是第四重天碑第一人,崖山曾经的大师兄曲正风。 站在原地,张遂想起自己曾经问过的那一句话…… 道侣?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遂想起,曾经在登天岛上,他与周狂的想法。 「兴许不久之后,她的名字,也会与那曾经许许多多的故事刻在一起,成为流传在十九洲修士之中的一个传说……」 如今,他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只觉得,这一个预感快应验了。 腥咸的海风,似乎依旧是昨日的味道。 见愁有些恍惚,她听着莫远行的声音,点了点头,便四下望了一眼,在看向自己右手边不远处的时候,她忽然怔了一下,而后笑起来。 这笑容,却是难得地发自真心。 她朝着那边走去。 曲正风与姜贺都诧然了一下,朝她看去。 「见愁师姐?」 「遇到一位故人,去打个招呼。」见愁淡淡答了一句,已经到了张遂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张师弟,别来无恙?」 张遂没想到,见愁看见自己,竟然还会走过来。 他怔然了片刻,才连忙回礼,道一声:「劳见愁师姐牵挂,一切都好。」 见愁在回崖山之后,便有张遂与聂小晚两人传讯,将最近的情况通报给她。至今,她还能回忆起风信内的每一个字…… 她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原以为要等左三千小会,才能与张师弟再见面,不承想竟然来得这样快。」 「师姐这是?」 看了不远处的几人一眼,张遂有些好奇起来。 背着一柄赤红色的宝剑,张遂一身封魔剑派的暗红色衣袍,站在几名同门的前面。人虽沉默,如今与见愁站在一起,却吸引了太多的目光。甚至,封魔剑派几名与他同行的弟子,都忍不住暗暗打量。 见愁注意到了旁人的目光,却已经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了。 她没有隐瞒,直言道:「我师尊乃是中域左三千的执法长老,如今这边出了点儿小事,我被他派出来跑腿了。张师弟你呢?」 「陪着门中的师弟们出来历练。」张遂笑了一声,看向其余几人。 见愁的目光也望了过去。 那几人立刻有些侷促起来,连忙朝着见愁行礼:「拜见见愁大师姐。」 微微一怔,见愁瞧见了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连忙道:「诸位客气了。」 几个人这才起身来,依旧用一种很好奇的眼神,悄悄看她:早听说崖山的弟子们个个不好相处,却没想到,这一位崖山大师姐,竟然如此平易近人,实在叫人心生好感。 「上一次我曾给崖山传讯,不知见愁师姐可有收到?」张遂想起来,忽然发问。 见愁道:「风信已经看到。后来剪烛派曾派了许蓝儿的同门上崖山来道歉,不过……灰熘熘地回去了。可还有什么后事?」 「后续我倒不知道了,只在前段时间听说,小晚师妹已经无虞,正在伤后的闭关之中,约莫也能赶上左三千小会。」张遂顿了顿,皱了皱眉,「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跟许蓝儿有关,我心里总有疑惑……」 见愁眉头一拧:「与许蓝儿有关?」 张遂自己笑了一声,似乎对自己的踌躇和多疑感到好笑。 「是当初青峰庵隐界之事。剪烛派并不大,甚至不能与我封魔剑派相比。进去的时候,许蓝儿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出来的时候却变得有些飞扬跋扈。她几乎全程都与我们在一起,除了中途离开去夺取某样东西回来,之后便引来了师姐在隐界外所见的那怪物。我在想,她敢在道中对聂小晚师妹出手,甚至不顾及师姐也在旁边,大约是得到了什么。」 的确。 当初许蓝儿的行为似乎是有些肆无忌惮了。 有关于他们在青峰庵隐界之中的经历,见愁有所耳闻,如今经张遂一说,她不禁思索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一样东西,导致她后来这般飞扬跋扈?」 「远不止如此。」张遂道,「我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总觉得还与最近剪烛派的举动有关。中域风传,剪烛派有人要与扶道长老争一争执法长老之位。」 见愁心里惊讶。 「此事曲师弟也曾提过,只是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 「这也不过是我的猜想罢了。」 张遂在听见她说「曲师弟」三个字后,回头去看了一眼站在那边的人,一身玄袍的曲正风正望着这边,似乎也在打量他。 元婴巅峰的「曲师弟」? 张遂心里苦笑了一声:「我说这件事,只是为了给师姐一个参考,好叫师姐有所警惕,至于是与不是,我难以分辨。师姐如今还有要事在身,想来不能多叨扰了。」 闻言,见愁朝后面看了一眼,果然发现大家在等她。 她一笑,也没多留,只对张遂道:「张师弟好意,见愁记在心里,他日左三千小会,愿与张师弟并肩,一雪前耻。」 「……」 张遂抬起头来,这一次是真的诧异。 过了好久,他才还礼:「愿与见愁师姐并肩,一雪前耻。」 两人拱手道别,见愁反身走了回来。 曲正风从张遂身上收回了目光:「封魔剑派?」 「是我来十九洲时同行的朋友,心肠很好,若没他们,约莫我也死在这海上了。」见愁并未否认,她想起事情来,看向莫远行,「耽搁大家时间了,我们即刻起行?」 「既然见愁前辈没问题了,那便由老夫前头引路,大家跟在我后面。」 莫远行连忙出来应声。 众人皆点头,算是同意了。 于是,再次由莫远行打头阵,几人御剑跟在后面。 张遂站在原地,远望着那几道飞出的毫光,只觉心底一片复杂沉重。 过了好久,他才近乎自嘲地一笑,转身对着众人道:「我们也走吧。」 见愁等人随着莫远行一路向北,出了登天岛,飞过临岛的一片浅海。 海水的颜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不同的层次,由近而远,由浅蓝至深蓝到墨蓝。最后在天边,化作一道与天相接的线条。 浮动的海浪,如同一片片鳞甲,覆盖在深海的表面,让它看上去,如同一头在阳光下熟睡的猛兽。 莫远行说的礁石,在他们飞了有半刻之后,终于到了。 在深蓝的海域之中,一片黝黑的岛礁,像是大海的伤疤一样,浮在海面上。海水冲击而来,拍在礁石上,激起一片雪白的浪花。 「此处为大梦礁,得名自远古。三日前,我徒儿经过时发现此礁之下,有异光闪动,于是相约探看。没想到,深入礁石之下,竟然发现礁石之间有通道,道内有一大门,而此人——」 莫远行一指陶璋,冷笑一声。 「便站在门前,以异术将门打开。」 「是啊,然后你那几名虚伪的弟子,便想尾随在我身后,趁火打劫?」陶璋冷笑了一声,一副无奈的表情,「说来,倒是我倒霉了,好生生探个大梦礁,还要被人跟踪打劫。许蓝儿如此,你望江楼的小喽啰也是如此,当陶某好欺负不成?」 事情的原委,见愁其实已经很清楚。 这望江楼的两名弟子,也算是犯了大忌,只是中域之中的宗门,似乎约定俗成,不该有这般撕破脸的时候。 崖山的原则,约莫是不介入宗门之争,所以即便是听见他们争执,曲正风也没有任何表示。 见愁自然乖觉,站着不说话。 大梦礁并不大,不过足以容纳二十余人松散地站在上面。 此时,礁石上已经有十来名望江楼弟子站立着,大都着深蓝道袍,上面绘有一个江流环绕的图徽。最前面站着的乃是一名女子,一看见远处飞来的那几道毫光,便立刻兴奋了起来。 「襄儿拜见师尊!」 其余人等也连忙行礼:「拜见莫长老。」 「行了,都不必多礼。」莫远行当前,直接落了下来,对着那自称「襄儿」的女修一招手,「襄儿过来。」 那女修连忙走了上来。 莫远行对诸人介绍道:「见愁前辈,这便是你此前问的那一名活着出来的弟子了,她是我的爱徒,名为卫襄。」 众人不由得都转过头打量卫襄。 一袭鹅黄色的长裙,腰上一条浅碧色的系带,配着一块深蓝色的玲珑宝玉。身材娇小,鹅蛋脸,樱桃唇,是个美人坯子。走过来的时候蹦跳着,不自觉地便拿眼打量着见愁。 接着,卫襄的目光便自然地挪到了见愁身侧的曲正风身上。 那一瞬间,她目光有些痴了。 「襄儿?」 莫远行喊了一声,却没喊动。 眼见着卫襄的目光怔怔地落在曲正风的脸上,半晌也拔不回来,而曲正风则已经抿紧了嘴唇,眼底透出些许的不悦来,莫远行顿觉脸上无光,不禁尴尬地放冷了声音。 「襄儿!」 「弟子在!」 这声音,终于震得卫襄回过神来,连忙行礼。 莫远行瞧她这样,难免有些气不顺,说话时声气便不大好:「这是崖山来的几位前辈,见愁前辈,曲正风前辈,姜……姜前辈。」 介绍见愁也就罢了,毕竟是天才;介绍曲正风也就罢了,毕竟是元婴巅峰;可顺着下来介绍姜贺的时候,连莫远行自己都有一种无语的感觉。 扶道山人当什么执法长老啊? 这一拨徒弟出来,谁不看他面子喊一声「前辈」,这一群出来办事的,随便拉一个出来,真论辈分都吓人! 当然,种种埋怨,都被莫远行装在心底,并没有说出来。 卫襄显然也没想到,眼前这三个人,自己竟然都要叫前辈。 她连忙行礼:「襄儿拜见崖山三位前辈……」 一顿,她又飞快地抬起眼来看了一眼曲正风,脸颊绯红,多了几许羞涩:「拜见曲前辈。」 哟。 众人这一听,这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 小胖子姜贺一脸过来人的模样,嘿嘿笑了两声,一点儿也不顾及场合。倒是见愁还能绷得住一张脸,在用眼角余光瞥曲正风的时候,发现曲正风只是一脸的漠然,似乎半点儿都懒得搭理这卫襄。 见愁咳嗽了一声:「不必多礼。既然人已经到了……」 「别废话了,陶某只问,通道没塌吗?」 陶璋看向卫襄的目光冷冷的,一副厌恶的模样。 卫襄一听这声音,再回头来一看,发现陶璋竟然就在崖山众人的身后。那一瞬,她立刻拔剑而出,冷然而视:「你这奸邪之辈,竟然也敢来!」 「哼。」 陶璋冷哼了一声,真有一种把她扔海里餵鱼的冲动。 莫远行也知道,这会儿不是闹的时候,只一拉卫襄,冷脸喝道:「崖山前辈面前,哪里轮得到你来拔剑!」 「师父!」 卫襄惊讶。 莫远行没有任何动摇:「收剑!」 「……」 卫襄沉默许久,一双眼睛霎时变得红红的,强压下一口气,将剑收起。 眼见场面得到了控制,莫远行才对见愁道:「如今此处,事无巨细,悉听见愁前辈指点。」 「谈不上什么指点。」见愁环视了一圈,只问,「那通道在何处?」 「我望江楼弟子已经在此处多番查探,通道在岛礁之下,不过外面的确已经被乱石覆盖,如今只清理了一半。不过清理的时候,已经有鲜血涌出。」 说话的时候,莫远行皱紧了眉头。 卫襄愤愤不平道:「那一定都是我两位师兄的血!」 说完,她又死死地瞪着陶璋。 陶璋半点儿不在意,唇边笑容嘲讽至极。 陶璋到底杀没杀人,见愁其实也说不准,只觉得这里面是有隐情的。 很明显,陶璋并不愿意打开通道的大门。 望江楼的弟子来礁石下探宝,结果撞上了正在打开大门的陶璋。然而除陶璋之外,望江楼的人竟然无法打开大门,这里面的猫腻可就多了。 不过,见愁等人要找的只是那两名弟子,一旦人找到了,便任由陶璋与望江楼或者五夷宗与望江楼折腾去。 见愁想得很清楚,她侧头看向曲正风。 「不如,我们下去看看吧。不知曲师弟意下如何?」 曲正风点头:「正有此意。」 莫远行于是道:「那老夫便与几位走上一趟,襄儿同我下去,其他人守在岛礁之上,以防万一。」 「是。」 其余人等连忙抱拳答道。 礁石的边缘,有海浪拍击,不过浪花不大,这一片深海,还算平静。 那望江楼的莫远行乃是元婴中期,队伍之中又有一个元婴巅峰的曲正风,下海之时,应当不用担心发生什么意外。 见愁修行至今,还从没去过水下。 修士修行到一定境界,除却能辟谷之外,亦能在一定的时间之内避水避火。因此几人下去都无更多防护,直接御剑冲下。 姜贺最是兴奋,两只眼睛都要冒出光来了。他站在曲正风的身边,颇为迫不及待。 莫远行带着卫襄,当先下去。 曲正风则道:「见愁师姐,八师弟,你们先下,水下亦可传音,你们当心,我断后即可。」 他修为最高,这倒是理所应当。 于是,姜贺欢呼一声,直接蹦了下去。 见愁见状一笑,自己却将里外镜唤出来,才慢慢沉入了水底。 最后剩下的乃是陶璋与曲正风,曲正风一看他,陶璋便两手一摊:「明白,我先下。」 说完,陶璋也直接唤出自己一柄剑,钻入了水中。 最后站在礁石上的曲正风,只朝着这四周看了一眼。 连天的乌云,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渐渐涌起,吞去了灿烂的骄阳。一场暴雨,似乎在酝酿之中。 这天气,莫名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再望一眼岛礁附近的海面,他还是跟了下去。 下海之后,便不能说话,众人之间只能传音。于修士而言,这倒是个简单的技能,与正常交流无异,见愁也曾学过,所以无甚不适。 一路往下,海面上的光亮渐渐变浅。深海之中的黑暗,终于扑了上来。 这一座岛礁留在海面的部分虽然少,可不过是冰山一角,藏在海下的部分却是巨大无比,像是一座小山一样。 见愁里外镜的琉璃金光芒,与这一片海水的深蓝交织,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墨绿色。 前面的卫襄注意到,扭过头来,竟对见愁传音道:「见愁前辈不是崖山弟子吗?怎么不用剑?」 那一瞬间,见愁有种把里外镜拍到她脸上的冲动。 面上依旧淡淡,她微微一笑,回一句道:「谁规定崖山弟子必须用剑了吗?」 卫襄倒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不过看那目光,显然觉得见愁是个异类。见愁懒得搭理,眼看着前面莫远行停下来了,便看了过去。 在这个深度,岛礁上出现了一些红色的珊瑚。 前面的岛礁缝隙之中,果然露出了一条通道,莫远行继续前行,提醒众人跟上。 姜贺小胖子朝前面一跳,赤红色的光芒照得他小小的身子更加肥胖起来,那一跳特别滑稽,旁边的卫襄又笑了起来。 见愁直接从她身边走过,跟上了莫远行。 通道往前不远,果然出现了一大片的乱石,的确像是通道坍塌。见愁走过去查看,隐约看见在乱石的那一头有一扇门的痕迹,紧紧闭着。以修士之力,移开这些石头不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见愁随手一挥,便有一道灵光落在了石头上。没想到,那石头竟然纹丝不动。 莫远行仿佛早料到这一幕,道:「这石头不是那么简单,见愁前辈请看。」 他随手一指,巨大的碎石上有个阵法符号。 「这是千斤阵,为稳固地面上建筑的地基专用的,望江楼精通阵法之人都不在,所以我等搬运起来颇为困难。」 「原来如此。」 见愁凝眉,这可难办了。 「我来试试吧。」 一道声音,忽然传入了见愁的脑海。 她一下抬头,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曲正风竟然已经站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脚下踩着的海光剑,像是没有发出任何光芒,只是周围流动的海水,却有扭曲的痕迹。海光剑的剑光乃是深蓝的,此刻在海水之中当然没有任何痕迹,难怪自己毫无知觉。 曲正风从见愁身边走过,来到了那一块巨石前面,伸手摸了摸。他思索片刻,右手一伸,便有一柄菱形的小刀被他夹在了指间,朝着那阵法凌空一划。这刀锋颇为凌厉,看似无声无息,可见愁却感觉海水仿佛都被这一刀划裂! 「噗。」 仿佛传来一声轻响,那一座千斤阵霎时破裂,化作一阵飞烟,散入了海水之中。 其后,曲正风随手一抬,那一块巨石便直接被他挥到了一旁。 莫远行眼底,顿时露出了惊讶之色。 见愁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莫远行解释道:「这是小有名气的破阵刀,乃是一柄很有意思的法宝……只是我没想到,曲前辈竟然真的用来破阵……」 言语之间,一片的嘆息,仿佛觉得曲正风暴殄天物。 见愁不知这「破阵刀」有什么来历,只觉得…… 破阵这名字,似乎挺好。 前面的曲正风见这样做有效,竟然如法炮制,三两下便将所有的石块解决。 于是,一扇两人高、呈圆形的石门,终于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这一下,站在后面的陶璋脸绿了。 曲正风站在门前,回头看他。见愁也笑着转过身来,望着他。 可怜陶璋以为自己全无用处,没想到竟然真的轮到他来将这一扇门打开。 心底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 只可惜,还是得上来。 不然,他一定只有被曲正风大卸八块的命! 实力不如人,此刻也只能低头了。 陶璋走了上来,站到门前,倒也没犹豫,直接手一翻,竟然便有一枚绿玉小印出现在他手中,朝四面散发着蒙蒙的青光。 那一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它的不凡,仿佛周围的海水都有了生机一样,环绕着这一枚小印流动。 曲正风挑了一下眉,看着这印。 陶璋道:「此乃我门中机密,你们要我开门可以,但是得要退后。」 这还不让他们看了? 卫襄立刻反驳:「不行,谁知道你会不会耍什么花招!」 「你们不让,我便不开,自己选一个吧。」 陶璋又是一声冷笑,那一只独眼看着卫襄,颇为挑衅。 卫襄一窒,当真说不出话来。 陶璋看了一眼沉默的曲正风,又看了一眼见愁,笑得玩味:「反正,有崖山的高人在此,我还能跑了不成?」 说实话,见愁觉得这一番话不怎么可信。她不想退开,只想一剑架到陶璋的脖子上,逼着他开门。 没想到,曲正风竟直接说道:「你开门,我们退后。」 「好!」 陶璋立刻大笑起来:「不愧是崖山,有气魄!那我要开门了。」 莫远行有些不理解,只当是曲正风托大,皱了皱眉,也不好反驳,只好跟着退后。 见愁也不是很明白,狐疑地看了曲正风一眼。 曲正风回头朝她一笑,似有深意。 他们一直退后,陶璋看着。 「好了,就到那儿吧。」 说完,他手持绿玉小印,就转过身去。两手将绿玉小印放开,那印悬而不落,飞速旋转起来,投射出一道又一道饱含着生机的翠光,映照得整个通道一片碧色。 见愁他们在远处,只见那绿玉小印光芒大盛之后,忽然一顿,而后所有的碧色光芒竟如长鲸吸水一般,被吸回了小印上,光芒隐去。 陶璋背对着他们,面向那一扇门,手上似乎有什么动作,他们看不清。 只这一刻,便能感觉到脚下颤动起来,竟然是整个通道都在颤抖! 海水一阵涌动,见愁能感觉到它们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轰隆……」 水下的传声效果并不好,可这一声闷响,众人还是听见了。 只见那一道石门,从中间打开,终于露出了一条缝隙,海水不断地朝里面涌去。 莫远行见状,眼底精光一放,身形一动,立刻就要朝前面冲去。 然而,陶璋比他更快! 原本就站在门口处的陶璋,在那裂缝大到足够能通过一人时,便大笑一声。 「在外面玩儿吧!」 话音落时,他人已经直接化作了一道流光,闪身而入! 站得比较远的见愁等人哪里能有他快? 根本追之不及! 这人,果然有诈! 他们不停地朝通道门口追去,没想到,那一道裂缝,竟然不再继续打开,两扇门朝内重新合拢起来! 莫远行顿时大骂起来。 见愁也一阵诧异。 被算计了? 关键时刻,见愁只觉得身边的海水,仿佛一瞬间变得温暖,侧头去看时,之前一直站在她身边的曲正风已经消失,化身一道暗蓝色的残影,仿佛与这海水融为一体,竟然在险之又险之际,往门内一投! 「轰!」 大门,在曲正风进去之后,轰然合拢! 外面的四个人都傻了! 万万没想到! 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 还没等他们理清楚这里面的因果关系,通道之内,异变再生。 就在大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此前被曲正风破去了千斤阵的巨石上,竟然再次腾起一阵夺目的金光来,横飞而起,朝着众人砸来! 巨大的石块,飞来之时,威势极重,速度竟然也出奇地快! 站在最左边的卫襄距离最近,根本反应不及,只来得及尖叫了一声。 一块巨石,呼啸而来! 周围的海水,仿佛都要因为这样的速度而沸腾! 莫远行还沉浸在「人怎么就没了」的震撼之中,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竟然也没来得及出手! 只有见愁—— 她暗暗咬牙,已经是暗骂了一声! 就知道出门一定会打架! 电光石火之际,她伸手直接从眉心祖窍处一抽! 所有人只见到一片浓黑的影子,被她抽了出来,朝外一甩! 「呼呼呼呼!」 耳边仿佛能听见那黑影如闪电一般朝外飞旋的声音! 卫襄呆呆地看着已经到了眼前的巨石。 「轰!」 一声巨响! 一道巨大的黑影,后发先至,忽然砍了过来,直接噼在了她旁边的通道上! 铸着古拙灵兵凶纹的斧柄,在海水之中一阵震颤! 这一斧头,不偏不倚,正好拦在了那巨石的去路上! 「当!」 海水震荡。 巨石被坚硬的斧身一挡,终于掉落在地。 危险解除。 卫襄眨了眨眼,怔怔地注视着距离自己鼻尖仅有三寸的斧头。 好……好大…… 好大的一柄斧头!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向了自己不远处的三个人,小胖子姜贺,师父莫远行,崖山大师姐见愁…… 这……这到底是谁的法器? 见愁脸色冷淡,直接一伸手,天明斧感应到她的呼唤,自动从通道石壁上拔起,利落地飞回她手中。她看都没看卫襄一眼,冷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躲!」 前后左右,更多的巨石飞了起来! 卫襄像是被人用门夹了脑袋一样,她觉得自己有些蒙。 但见那之前持镜的崖山大师姐,左手持镜,右手持斧,巨大的斧头朝下垂着,一下就衬得她纤细娇小起来,表情冷厉至极…… 好…… 好霸气! 那一瞬间,卫襄眼底异彩尽放! 第18章 昆吾来人 第18章 昆吾来人 昆吾,诸天大殿。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一层一层弯月形的阶梯不断往上延伸,两侧巨大高耸的柱子通向了星空一般的穹顶,站在大殿内抬眼望去,只有星尘满眼,仿佛站在夜幕之下。 可此时,不过是朝阳初升,露水满山。 横虚真人座下三弟子吴端,站在了第一级台阶前,白骨长剑被他握在手中,抬头朝上面一看,一座足足有三十丈高的周天星辰圆盘,被竖立在最后一级圆台上。 一道身影,已经在星辰盘前伫立了许久。 「咳咳咳。」 眉头一皱,吴端脸色苍白,没什么血色,一下咳嗽了起来。他想起大半月前,九头江江心那一战,只有满脸的苦涩。 终究是为他人做嫁衣…… 平心静气,吴端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看上去毫无异样。他一阶一阶迈步而上。越上越高,身形也就越显渺小。寂静的大殿上,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横虚真人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运行着的周天星辰盘上。 即便是他,站在此盘之前,亦有一种微小如尘土之感。 一粒又一粒的星光,无数,依照着亘古以来的原始轨迹,自星辰盘上划过。从这星辰盘上,仿佛能看见宇宙千万年来的衍化,窥见不久之后的未来。 横虚真人的目光,也虚无至极。 「徒儿拜见师尊,不知师尊唤我何事?」 一直走到最上面,吴端终于停住了脚步,望了横虚真人的背影一眼,躬身行礼。 横虚真人不用回头,光听声音,便能察觉出吴端气息略有混乱:「周身气脉虚弱,灵气行至心肺处有淤塞,右臂有三处剑气残留。你近日曾与人交手,还受了伤,怎么如此不小心?」 横虚真人一向洞察这昆吾山上所有事情,仿佛事无巨细,都无法逃脱他这一双眼睛。 吴端沉默了半晌,低下头去,躬身道:「徒儿羞愧。」 「是他?」 横虚真人略略思索片刻,便直接问了一声。 至于这「他」字…… 在吴端听来,却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感觉。 「徒儿自己学艺不精,竟连境界不如自己的人都打不过,乃是徒儿无能,请师父责罚。」 「责罚?」 横虚真人笑了一声,目光终于从星盘上移开。 在他回转身的一剎那,三十丈高的星盘,竟然霎时化作无数水银一样的东西,疯狂流转着,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沖向了横虚真人的后背! 「轰!」 空气之中,仿佛有震颤的巨响。 可实际上,半点儿声音也无。 水银一样的液体,霎时间隐没在横虚真人的后背,那巨大的星盘,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无踪。 横虚真人迈步,朝台阶下走了一步。 「不过是同门之间的较量,弟子输了我便要责罚,这昆吾还有什么意思?你有好胜之心,并无什么过错;找他挑战,也无什么过错。你错在实力太弱,却不自量力。」 前面是温言软语,后面的话却利如一把钢刀! 偏偏,横虚真人还是那淡漠通达的眼神,并未多看吴端一眼。 吴端仿佛被人迎面甩了一巴掌一样,狼狈不堪。 横虚真人却似半点儿也没察觉到这样的狼狈,抑或…… 根本不在意。 他朝下走着,道:「我今日观星象,十九洲蜉蝣朝生朝死,事出诡异,只怕天下有至妖至邪将出。事在西海,你即刻出发,去西海查探情况,随时禀明。」 「西海?」 吴端微微诧异,又听闻有至妖至邪将出,顿时皱眉。 关键时刻,身为昆吾弟子,他倒也不含糊,双手抱拳,干净利落地行礼:「徒儿领命!」 横虚真人微微点了点头。 吴端退后几步,才转身从大殿上慢慢走出去。 出了大殿,外面便是高高的云海广场,与崖山的灵照顶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来得更仙气缥缈,乃是悬于昆吾山绝顶之上三百尺,夜可手摘星辰之处。 吴端走出来,停住,回望整座昆吾诸天大殿,但见渺渺云气渐渐合拢,将它隐在了世人难以触及的地方。 昆吾…… 昆吾…… 无端地,心底一阵苦涩。 吴端脑海之中,陡然闪过当日谢不臣的一言一语,握着白骨剑的手,骤然握紧。他咬紧了牙关,只在那一瞬间,化身一道凌厉的红光,一下从高空跃出,直奔西海而去。 西海,大梦礁。 通道之中,见愁持斧而立,神情冷峻。 谁也没想到,这里竟然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陶璋忽然消失,曲正风却似早有预料一般,遁身而去,留下他们这边几个人,面临着来自巨石的威胁。 不过好在这里都是修士,虽然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可等到反应过来之时,这些巨石也都不是问题了。 最后一块巨石,带着金光奔袭而来。 见愁面无表情,直接一斧头抽了出去,带起一道残影! 噼空斧! 第一道残影,还在见愁的身边;顺着看下来,第二道残影,却诡异地到了见愁前方三尺处;第三道斧影,直直撞向了那一块巨大的石头! 「轰!」 霎时间,碎石乱溅! 那一道斧影消失在了与巨石的撞击之中。 众人回头一看,那一把斧头,还在见愁的手中,从来没出去过,除了—— 救卫襄的那一次。 除了还在滚动的碎石,整个通道内,终于恢复了平静,因为巨石飞起而形成的乱流,也终于温顺了起来。 大海,像是初时一样,将所有人包裹在其中。海水流动的方向并不固定,仿佛在呼吸一般。 见愁持斧而立,斧刃向下。 斧面古拙的狰狞图纹,被海水的波纹映照,竟透出一股灵动之感。 她望向那两扇紧闭的石门,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卫襄从始至终都以一种惊嘆的目光,望着见愁。一见危机暂时解除,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见愁持着的那一柄巨斧,也不知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巨斧,看上去锈迹斑斑,格外可怖。看着平易近人的见愁前辈,一旦拿起巨斧,便仿佛变得冷硬了许多,眉眼之间都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淡漠之感。 「原……原来见愁前辈用的是斧头……」 卫襄磕磕绊绊地说着,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旁边的姜贺小心地看了一眼见愁的脸色,发现她没有任何发飙的迹象,才拍了拍自己胸口,算是松了一口气。 见愁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想搭理,也就没说话。 这一眼,看得卫襄心惊胆寒,顿时止住了自己朝着见愁接近的脚步,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 拿斧头! 好帅! 拿的还是大斧头! 好威猛! 她梦想之中的道侣,便应该是这样一个持斧的英雄! 浑身肌肉遒劲,手臂抬起来,便能坟起一座小山。巨斧挥动之间,则有搬山卸岭之力。脚步落地之时,当如地动山摇…… 完美! 强大的…… 女人? 还从没见过。 卫襄心里虽然已经开始翻江倒海,带着十足的好奇与狂热,却半点儿也不敢接近见愁,她乖乖凑到了莫远行的身边,只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发光一样的眼神,看着见愁。 见愁只觉得后脑勺发冷,像是不断有人在自己后面吹凉气儿。 姜贺传音道:「大师姐,我觉得你要有麻烦了。」 这还用你说? 见愁一看那眼神就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唉…… 只怪我太帅? 见愁琢磨了一阵,还是甩开了杂念,走了两步,伸手按在石门上,一动不动。 卫襄终于有了一个说话的机会,连忙道:「这门寻常手段开不了,我发现这礁石下的门时,便已经试过了,没有成功,而后才找来两位师兄与我一起。没想到,这个时候,就撞上了那个奸邪之辈!」 一说到陶璋,卫襄便咬牙切齿。 听卫襄这么一说,见愁思考了起来:望江楼的弟子发现此处是巧合;他们三日后来,撞上陶璋是巧合;可陶璋出现在此处,却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这座石门后面,应该有秘密才是。 一念及此,她越发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座石门十分简单,通体灰黑,没有赘饰,只石门四角之上有一些奇怪图案。 下面的两角,雕刻着高低起伏的线条,像是流动的波纹;上面的两角,则盘踞着一朵一朵古拙简单的云纹,重重迭迭,十分复杂。 一者在下,为水;一者在上,为天。 这是什么意思? 「大梦礁,得名自远古,听闻有上古神兽在此大梦一场,一梦不醒。」 这是莫远行的声音。 见愁回头看去,莫远行也皱着眉头走了上来,显然一样迷惑不解:「不过,都只是传说了,若非我这徒儿发现,只怕谁也不知道这岛礁之下竟然还有这样一座石道。只是如今石道封闭,我们不得其门而入,只有曲前辈跟了进去,现在该如何是好?」 脑海之中闪现的,是曲正风在说「你开门,我们退后」时候,他脸上掠过的那一道笑容。虽觉得此事总有哪里不对劲,可见愁却是相信曲正风的。 一个元婴巅峰,一个是初次结丹,又是在陶璋自鸣得意,自以为计成的时候,约莫不会出很大的问题。 见愁有心想用自己得自青峰庵隐界的那一枚「翻天道印」试试,却碍于这许多人在场,不好施展。 正自沉吟之时,又一道传音过来。 还是小胖子姜贺。 「这种事二师兄处理过许多,大师姐,我看这望江楼的莫老头不像是什么好人,二师兄不跟我们先商量好,必定有自己的把握和计划,我们不如到外面等他。」 见愁凝眉,想起这一路来莫远行的表现,最终一笑。 她没看姜贺,回头道:「曲师弟虽孤身入内,可实力却有元婴巅峰,此处诡异,我等既然无法入内,不如先上岛礁,再寻人探听一下此地情况。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外如是。不知莫长老以为如何?」 莫远行没想到见愁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愣了一下,心有不甘地看了眼前这道石门一眼,道:「老夫还有两名徒儿在里面,生死未卜,如何能放心?就这样走掉,老夫绝不同意!」 说完,他眼神一冷,竟然在这一剎那御剑而起! 莫远行的剑,三指宽,三尺一寸长,通体透白,如冰霜铸就。 起剑时,脚下斗盘展开。 见愁一看,两丈有余。 一道灵光,自莫远行眉心溢出,一枚复杂的道印在斗盘上一闪而逝! 一剑出,以此剑为始,一道冰凌霎时自剑尖凝结而出! 冰借水势,又在海中,见愁等人但见一片冰雪自莫远行剑尖倒卷而出,顺着水流的方向迅速凝固,一时成轰然之势,朝着那两扇石门撞去! 「嗡嗡……」 只见石门四角,那水波云纹,竟然像是活了过来一样,齐齐朝着中间一合!顿成四角之形! 自莫远行剑尖而来的恐怖攻击,无巧不巧,竟然正好撞在这水波云纹围成的四角之上! 无数的冰雪,如尖刀利剑一样,发出金石之声! 然而,撞在那四角之中时,却仿佛泥牛入海,只起了一阵隐约的波纹,便被吞没无踪…… 刀剑冰雪去得有多快,消失得便有多快! 这一幕,看得见愁瞳孔一缩。 这水波云纹,竟然如此诡异! 在吞没了莫远行的攻击之后,水波云纹像是吃饱了一般,竟然朝外猛然鼓动了一下,仿佛打了个饱嗝。 周围海水,泛出了淡淡的波纹。 瞬间,见愁只觉头皮发麻,一种极端危险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毫不犹豫将斧头一甩,断喝一声! 「走!」 通道之中的四个人都不是傻子,霎时间逃命一般,化作四道流星一样的光线,齐齐冲出了通道! 见愁站在天明斧之上,一道一道的残影在空中闪动,却与别人的流光不同。 在冲出通道的那一瞬间,她回头望去—— 石门之中的那四角水波云纹,在鼓动平息之后,竟然重新朝着四角扩散回去! 于是,一阵令人胆战的白光,从石门上狂射而出! 之前被石门吞进去的那无数刀剑冰雪,竟然都被吐了出来! 威势巨大,十倍不止! 同样因为好奇转身看去的小胖子,一见此景,吓得险些摔了一跤,哇哇怪叫一声,脚下的赤光在极快的情况下,竟然又快了一分上去! 「咻!」 深蓝的海水之中,射出一道离弦的红箭! 背后滔天的白光,仿佛要灼瞎人眼一般,疯狂地扑了出来! 见愁心念一动,眉心祖窍之中光芒大放,一丈多的斗盘陡然出现,在这深海里发出夺目的光彩来! 天明斧上的图纹,顿时扭曲了起来,一时之间,见愁身周竟仿佛有万鬼咆哮之声!一经催动加持,天明斧便呼啸而出,竟然在霎时间追上了先前跑出去的小胖子! 头顶上,一层一层的海水里,透出海面上的天光来。 见愁不再犹豫,直接往上一冲! 「哗啦啦!」 浪涛四起! 见愁乘斧而出,直接冲破了这茫茫的海面! 小胖子随后出来,大叫道:「师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快?这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砰!」 身后又是一声响。 这一次,是莫远行拽着惊魂未定的卫襄出来了。 见愁已经凌立于海上,身周鬼影幢幢,看着骇人至极! 她一张白皙的面庞,隐在那怒号的鬼影之中,越发冷凝。 回首一看,岛礁上竟然还站着人。她直接一道里外镜拍过去! 「还不快躲!」 岛礁上的众多望江楼弟子,过了初时的惊骇,这才纷纷逃命一般御器而上。 深蓝色的海面下,铺天盖地的白光,已经近在眼前,眼见着就要冲破海面了! 有几个动作慢的望江楼弟子,只觉脚下的岛礁都颤抖起来,有一阵汹涌的寒气,仿佛自他们立足之地冒出,要将他们冻在那里。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琉璃金光自空中打来,威势惊人! 几人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这旋转着的一道圆盘金光从岛礁上打飞出去! 「咔咔咔!」 就在众人被打飞出去的那一瞬间,白光已然冲出了海面! 突出于这海面上的一座黑色岛礁,霎时间被封冻起来,变成了一片雪白! 从石门之中发出的攻击,还未停止…… 以岛礁为中心,冰冻的范围不断扩大,见愁只觉这一片雪白,仿佛是滴入净水之中的一点墨汁,霎时间便扩散了开去! 西海之上,一片冰封! 海水一片一片被封冻了起来,足足扩散出去有百丈远,才渐渐慢了下来,一点点止息…… 「咚咚咚!」 接连的几声落地声! 那几名被见愁里外镜抛飞出去的望江楼弟子,这才轰然砸落在封冻的冰面上,朝外面滚了几滚,险险止住。捡回一条小命的几人,惊魂未定,连滚带爬地从冰面上起身,避之不及地御剑飞起,这才有一种真实的「我还活着」的感觉。 之前砸飞出去的琉璃金光,缩小之后,化作一面圆镜,终于飞回了见愁的手上。 她一手接住,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无数人,顿时用一种残存着惊骇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感激。 若无见愁方才在危急时刻的一拍,只怕现在几名望江楼弟子已经被封冻在了冰面之下! 四下一望,目之所及,无不是雪白的一片。 只有更远更远的海面上,才有大海的深蓝色露出。 一击之力,恐怖至此! 很明显,这是石门在吞入了莫远行的一剑之后,以十倍百倍之力,将此剑奉还! 一道赤色的毫光自南而来,眨眼间就已经到了这一片封冻的冰面之上。 见愁脚下的斗盘已经开始缓缓隐没,天明斧之上的幻象,终于化作了一阵烟雾,缩回了无数的图纹之中。 看上去,见愁就像是站在一柄铸纹奇特的巨斧之上罢了。 在经过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幕之后,所有人都用一种心有余悸的目光看着她,即便是她站在这有些不合她女修身份的天明斧之上,所有人亦觉得她有淡漠傲岸之姿。 风吹动衣角,方才那惊险的一幕犹在心中。 见愁浑身的紧绷还未放下,忽见得眼前毫光乍落,不由得目含冰霜,抬眼望去。 一名身穿藏蓝道袍的男子,站在一柄散发着赤红光芒的狰狞白骨剑上,负手而立,脸色有一种奇异的苍白,不过眉目之间却有几分孤傲之气。 吴端正在西海之上查看,忽然察觉到有异动,所以迅速赶来。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见了如此惊人的一幕。 如今十九洲,竟然还有人用这般鬼气森森的法器…… 是个女修。 见愁只从这人和这人的白骨剑上,便感觉出了一种外露的恐怖气息—— 与曲正风有些相似。 她正自皱眉,却没想旁边的莫远行一眼认出了此人,连忙飞身上前来一拜:「望江楼莫远行,拜见昆吾吴端前辈!」 「莫远行?」 吴端听见声音,终于转过头去。 这时,他才发现这边竟然还有几个人,最扎眼的,便是旁边那个同样脚踩一道红光的小胖子。 这人他认得。 那一瞬间,吴端竟然忘了还有莫远行,只瞧着姜贺,一皱眉。 似诧异,似忌惮。 「崖山?」 而旁边踏在天明斧上的见愁,看了恭恭敬敬的莫远行一眼,又看了一眼白骨长剑上长身玉立,有天人之姿的吴端,顿有一种恍惚之感。 ——昆吾? 吴端注视着姜贺的目光,终于又转了回来,落到了见愁的身上。他打量了见愁许久,想起自己先前远远看见的场景。 以吴端的修为,自然能看出见愁如今不过只有筑基中期,可刚才冲出海面之后,竟然还有余力,直接一镜拍出,在间不容发之际将那几个废物救下,足可见其心智与手段。 还有…… 这一把天明斧。 外面人不知道的消息,不代表昆吾也不知道。 先前是没看见姜贺,如今各种信息一对,吴端顿时眯了眼。 他舌尖一卷,一放,看着见愁的目光,陡然奇异极了。 「虽十三日筑基,却有天盘,力压我昆吾谢师弟,若是吴某没猜错……阁下当是崖山门下,见愁师姐?」 见愁师姐? 一时间,见愁有些诧异起来。 在她看来,昆吾乃是与崖山齐名,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更加可怕的门派。如今一名修为甚高的元婴期弟子,竟然开口称自己为「师姐」。 崖山的名号,有这么好使? 见愁眼底藏了几分隐晦的迟疑,望了对方一眼,却发现对方面上虽有倨傲之色,可神情之中,其实并无傲慢,而且…… 这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打量。 见愁也说不清这眼神到底是友善,还是敌视。 既然对方打了招呼,她也不好不还礼,只站在天明斧之上,一拱手:「崖山见愁,久仰吴端道友之名了。」 一看就知道,见愁其实是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 修界所谓「久仰」,都是瞎扯淡。 吴端自己也清楚,却没计较,不过听见一句「吴端道友」,只觉来得生疏。 他环顾一圈,又看了看脚下,笑着问道:「方才远远在海面上,发现这边有异状,我便直接赶来了,未料想正见得师姐出手,却是好一阵惊艷。崖山这两年,果真是人才辈出啊。只是不知,这里到底出了何事?」 「道友过奖,我与两位同门乃是奉师命来查望江楼弟子失踪之事,不想礁石下有异,如今才闹出了这个场面,倒不是什么大事。」 见愁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并没有透露太多的信息。 倒是吴端听了,挑眉一看她身边,周遭所见,再无第三个崖山弟子,不由奇怪:「两位同门?不知另一位是……」 「乃是我崖山曲正风师弟。」 见愁淡淡答道。 曲正风。 这名字,于元婴期中的修士而言,简直像是一个魔咒。 那个一百多年没有突破境界,一直霸占着元婴期修士第一名头的人,吴端乃是元婴后期不假,可才刚进阶没有多久,难以与曲正风相比。 谁没个争强好胜之心,如今听说曲正风也在此处,吴端不由得来了兴趣,却没看见他人。 一旁的小胖子姜贺听见,也凑了上来,上下打量吴端。 昆吾吴端的名头,在崖山混了这么多年的「元老」姜贺自然听过,他上来解释道:「二师兄还在下面,跟着人一起下去了。吴师兄大名我也听说过,乃是横虚真人座下三弟子,按理说应该镇守在昆吾,怎么吴师兄现在出现在西海?」 方才他直接问了见愁等人出现在这里做什么,有什么情况,姜贺这样问,也无可厚非。 吴端想起师尊吩咐的事情,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他道:「师尊测算天机,察觉十九洲大地上出了一些异事……所以,派我来西海查探一番。」 异事? 这话说得真是含混不清,显然是吴端不想让人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而来。 吴端觉得,「至妖至邪」这等容易引得人心惶惶的事情,在不确定之前,还是不要说的好。 见愁等人听见「异事」两个字,却都忍不住齐齐望了望自己脚下。 显然,大家都在怀疑今日遇到的事,便是所谓的「异事」。 黑压压的天空低沉,阴阴欲雨。 整个天穹,都仿佛要倒扣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上一样,黑色的礁石在封冻的冰面下,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只因为莫远行之前莽撞的一击,便令石门反击,造成这种后果…… 现在,麻烦可大了。 这冰层如此厚,又不知石门之外是什么情况,已经入了那莫测石门的曲正风与陶璋,又要如何出来? 见愁一看冰面,便不由想起这件事来,皱紧了眉头。 吴端也在打量下面,他倒是在登天岛上查过了一些相关的情况,却没有一个人说有什么异事,如今自己看见的唯一异事,也就是眼前这一件。 说不准,还真有可能。 吴端思索了片刻,对见愁拱手道:「如今已有四人被困于石门之中,崖山曲师兄的实力,吴某敬仰已久,若是他在里面,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只是五夷宗陶璋此人,实力虽微,却并非善类。其恶名,我等却是早有耳闻,不好对付。为防万一,不如我下海查探一番,还请见愁师姐带人在此冰面之上稍候片刻。」 如今见愁等人的修为都不高,莫远行又有古怪,吴端的来意,见愁等人虽不能明白,但此刻看吴端的态度,着实比莫远行要可信得多。 姜贺小胖子对见愁传音道:「虽然不知道二师兄为什么不喜欢昆吾的人,不过看这个傢伙,似乎还可以相信。他有元婴后期的实力,是我们这几个人当中最强的,又身在昆吾,兴许对那石门有办法。」 其实,这也是见愁的想法。 她眼神奇妙地看了一眼小胖子姜贺,忽然觉得这一位八师弟的想法总是与自己不谋而合。 姜贺被她看得毛骨悚然,直接将双臂在胸前交叉,抱住自己,战战兢兢道:「大……大师姐你别这样看我,简直跟二师兄一样可怕!」 有吗…… 其实见愁觉得,曲正风有时候虽然给人一种不是很好相处的感觉,但是大部分时候他又表现得十分好相处。 看来,还是自己跟他认识的时间不长,不了解他的秉性。 看看小胖子,这都吓成什么样了? 见愁心里感嘆着。 吴端听见姜贺的话,约莫猜到他们在相互传音,倒也没出声,只在旁边看着。 姜贺一副怕兮兮的模样,见愁也没多解释,只凉凉地收回了眼神。 她看向吴端:「吴师弟肯出手相助,我等自然感激不尽,如此诚依吴师弟所言,便静候吴师弟佳音了。」 从「吴端道友」一变成为「吴师弟」,这态度的改变谁都听得出。 吴端心里那种奇妙的感觉,越发浓厚了起来。 天下的天才,都总有几分孤傲之气,与寻常人不同,才能称为天才。甚至有很多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他在门内接触过的天才,包括他自己,无一不是有几分脾气。便如那惹人厌恶的谢不臣,更是谁也不爱搭理,每日不是在江心体悟剑意,便是在地火坛修炼。 可是眼前这一位崖山的「见愁大师姐」,却让人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吴端看着见愁,一时有些久了。 见愁眉头微微拧紧,咳嗽一声,提醒道:「吴师弟,怎么了?」 「嗯?」 终于回过神来了。 吴端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为这种事出神,他倒也没隐瞒,笑着道:「让见愁师姐见笑了,不过是鲜少接触崖山的同道,初初接触,心有惊讶,觉得崖山果真与众不同。」 这话倒是奇怪。 见愁有些不解。 吴端洒然解释道:「见愁师姐温文有礼,平易近人,没半点儿架子,与寻常所谓『天才』之人,并不一样。吴端一时心有所感,所以出神了。似我昆吾谢师弟,万万没有见愁师姐这般好亲近,易相处。」 那一瞬间,见愁望着吴端,眼神里的淡漠加了一分。 谢师弟…… 无疑是谢不臣了。 吴端说完,直接拱手道:「闲话便不多说,吴某先下海查看。」 见愁也一拱手,目光落在吴端的白骨剑上,但见白骨剑上流光一闪而过,吴端便已经直接从封冻的冰面边缘处入海,消失不见。 姜贺小胖子慢慢凑过来,摸着自己的下巴,咕哝:「这人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说?」 见愁看了旁边面色奇怪的莫远行一眼,问道。 姜贺道:「昆吾横虚真人座下有十二亲传弟子,吴端算是其中修行比较早的,听闻向来处事霸道,不近人情,多有昆吾傲气。怎么我今日看他,简直像是换了个人……难不成是吃错药了,或者……被人揍了?」 「……」 无话可说。 见愁往日从未接触过昆吾之人,不知昆吾之中横虚老怪的真传弟子到底是什么脾气,只是她如今发现,吴端对自己的态度其实很奇怪。 没有敌意,可也不像是友善。 在提到她与自家「谢师弟」的时候,那种感觉更复杂。 谢师弟,谢不臣。 天才,难以相处? 这跟见愁往日记忆之中的谢不臣,却不是同一人。 他曾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却熟读「四书五经」,遭逢大难之后虽沉稳了许多,却也绝难算得上是「难以相处」。相反,谢不臣彬彬有礼,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周全又妥帖…… 不知不觉,昔日的谢不臣,便逐渐被她脑海之中的记忆片段给拼凑了起来。 再一想方才吴端那含义万般复杂的话…… 见愁不禁抬首远望。 人站在天与海之间,仿佛一只孤独的海鸟,将在这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之中穿行。 她倒不知道,谢不臣竟然变了个模样。 这还是第一次,在谈论他显于外的名声之外,第一次真正地提起这个「人」来。 那一时的感觉,真如这即将倾覆的天幕。 众人眼见着见愁陷入了沉思之中,倒也不敢打扰。 她脚踏天明斧,悬浮在海面上,这般沉思的模样,倒有一种难言的沉重。 不远处跟在莫远行身后的卫襄,望着见愁,眼底简直要冒光了。 果然是传说中的天才女修! 沉思的样子也好帅啊! 她轻轻啃了啃自己的手指,眼底的狂热已经难以抑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瞧见了旁边的姜贺,毫不犹豫地一蹦,来到了姜贺身边:「姜师兄!」 姜贺吓了一跳,险些蹦起来,侧眸看她:「干什么?」 「这个……也不干什么……」卫襄脸红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自家师尊,见对方没注意到自己,便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问道,「那个……就是想知道,崖山的女修都像见愁师姐一样帅吗?」 「……」 这一瞬间,姜贺直勾勾地盯着这个陷入了崇拜之中的卫襄,忽然生出了一种「大师姐误人子弟」的错觉。 他沉痛地开口:「我们崖山,只有大师姐一名女修……」 所以,不是每个女修都像大师姐一样帅,好吗! 不对…… 什么时候「帅」已经成为评价女修的用词了?而且他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违和…… 我的审美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姜贺忽然有点儿纠结起来。 更纠结的在后头,卫襄闻言,竟然半点儿不为「崖山暂时只有一名女修」而惊讶,只有惊喜! 「那你们崖山还收新的女修吗?」 她眼底一片亮光,如同璀璨的宝石。 姜贺一触到这样的目光,却是心底一阵抽搐:完了,完了!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审美被大师姐带偏的孩子…… 崖山无女修的传说才被打破,却偏偏是个这么有英雄气概的大师姐,以后大家都以大师姐为榜样,进来的女修都会走什么路线啊? 忽然觉得心口好疼。 姜贺有种仰天哀号的冲动:人家期待的其实只是小鸟依人的同门啊! 完了,再这样下去,以后崖山如果有女修入门,难道都会被大师姐影响,改用斧头吗? 姜贺脑海之中一下出现了一幅画面。 见愁师姐一斧头威风凛凛地将一名崖山同门噼下拔剑台,就像她当初一言不合就拔腿的时候,那么干脆果断、凶残暴力! 同门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终于摔在了地面上。 他抬头一看,地面上不少人都在围观自己。 一柄斧头,两柄斧头…… 一名女修,两名女修…… 所有的女修都持斧,微笑着看他…… 娘呀! 太可怕了! 姜贺小胖子的眼神,终于变得惊恐起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快说呀,你们崖山还收女修吗?」 虽然知道崖山收徒弟的门槛高,听说没有一名女修能跨过这个门槛,所以有了崖山不收女修的传言。 但是…… 万一呢? 见愁师姐已经是崖山的女修了,证明崖山是收女修的,自己未必没有机会啊! 眼看着自己的徒弟竟然都跑去问人家崖山收不收女修了,旁边望江楼长老莫远行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咳咳!」 听见这一声的卫襄,霎时间背后汗毛直竖。她尴尬地回过头去,终于看见了在自己身后的师父。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抓了小辫子一样,可怜巴巴地将头垂下去,乖乖回到了莫远行的身边,不敢再说话了。 这边的姜贺,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朝见愁的身边缩了缩。 那什么,见愁大师姐与人打架的风格虽然太剽悍了一些,但这种时候,却格外让人有安全感啊! 呜呜呜,不愧是我崖山的大师姐,我等的保护伞。 大师姐我要拥护你! 见愁方才也听见了那些对话,心里便是一声长嘆,假装自己还在沉思之中,懒得搭理。 现在感觉到了姜贺的接近,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嘴唇一勾,正想要说话,却忽然眉头一拧,手一抬,里外镜已经握在手中! 「砰!」 一道巨大的破冰之声! 封冻足有百丈的冰面上,一个巨大的破口陡然出现,冰屑纷飞! 暗蓝色的剑光在这阴沉沉的天幕之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璀璨。 冰面下的礁石,齐齐碎裂,迸射开去。 一道流光自海底飞沖而出—— 玄袍染血,被风吹动之时,抖出一片血珠,红得刺目,洒落在了半空中,冰面上。 曲正风! 他从冰面下直冲而出,后面竟然还有三条人影先后跟出。 见愁仔细一看,曲正风手里竟然拎着一根散发着蓝光的绳子,将三人如系粽子一般,系在了一起。 如今一出冰面,他直接抬手一扔,那散发着蓝光的绳子,顿时消失。被繫着的三个人,齐齐被他从半空中抛落在冰面上。 「咕咚咚……」 滚落出去。 这动作,太过随意,仿佛半点儿不在意这三人的死活。 其中一人,见愁认得,分明是陶璋,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此刻浑身是血,已经昏厥过去。 其余两人身穿望江楼的衣服,约莫是之前莫远行那两名消失的弟子。 莫远行一看,顿时大叫了一声:「老五老六!」 他俯冲下去,查看他们的情况。 半空之中的曲正风,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注视着自己的前方,那随后才从冰面之下冲出来的昆吾弟子,吴端! 吴端脚踩白骨长剑,脸上的神情颇为凝重,才一冲出,便立刻停住,悬浮在冰面上,对曲正风道:「曲师兄,方才乃是误会,我……」 「误会?」 曲正风的声音,冷肃而冰寒。 他近乎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吴端。肩膀上有一道血痕,似乎是为人所伤,玄袍上也有一个巨大的破孔。 「轰隆……」 天际有雷声传来。 狂风席捲,大雨将至。 曲正风抬手,将厚重的玄色衣袍一揭。 宽大的衣袍被这海面上的狂风一吹,顿时鼓起,被风吹远,缓缓飘落在了海面上。 「唰啦啦……」 大雨来了。 密集的雨点,像是豆子一样,砸在了曲正风的背上。 除却一点儿新鲜的血痕之外,他背上,竟然有一道从前胸蔓延到后背的狰狞旧伤!可怖的疤痕,似乎已经经过了多年岁月,却不见消散。 这一位崖山曾经的大弟子,如今的二师兄,沉稳妥帖,堪称温文尔雅。 只有这衣袍一揭…… 似乎,才暴露了什么秘密。 那一刻,见愁也说不清内心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只看到,曲正风的头发被这暴雨打湿,雨水顺着他的嵴背落下,肩膀上新伤的鲜血混着雨水流淌而下,将狰狞的旧伤染红! 风里,有一声冷笑。 曲正风缓缓抬手,将海光剑握在了掌中。 他望着如临大敌的吴端,只缓缓吐出两个字—— 「拔剑!」 第19章 如此崖山 第19章 如此崖山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哗啦……」 雨打海面,浪涛澎湃。 吴端脚踏白骨剑,站在半空之中,身体紧绷,在听见曲正风说出这两个字之后,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一种莫大的压力,伴随着这齣口的「拔剑」二字而起。 曲正风的眼神,在风雨之中,有一种莫名的冷厉之感。 一股惊人的剑意,从那一把本来柔和的海光剑上,奔涌而出,似要将这一片大海的咆哮,都宣洩出来。 然而,剑的世界,静寂无声。 他只觉脚下的白骨剑,仿佛感觉到了海光剑的剑意,开始兴奋地颤抖起来,一点一点的震颤,带起了一点一点抛飞的赤红色光芒。 拔剑? 吴端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好战的崖山吗? 难道只有崖山好战,我昆吾便不好战? 吴端没有说话,只悬于半空之中,缓缓地朝身侧伸出手。 白骨剑缓缓浮了上来,被他握到掌心。 雨太狂太大,遮蔽着人的视线,却无法浇灭熊熊的战意。 吴端的身体慢慢地沉了下去,衣袍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了背部,勾勒出一条危险至极的弧线。 他如一把张满的弓,蓄势而动。 初时的解释,方才的诧异,全都消失不见。 吴端五指收紧,只沉声道:「昆吾,白骨龙剑,吴端,请曲师兄赐教!」 声音落地之时,他整个人都化作了一道赤红的光芒,划破了这光线昏沉的茫茫大海! 似一道烈焰,撕破阴暗! 人随白骨剑而出,吴端去势极猛! 曲正风剑尖斜斜指地,森然的目光,逐渐变得浅淡。 在入海查探的时候,他便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天气。 如今一看果然不是。 不过,这倒是一个适合流血的天气。 唇边的弧度缓缓勾起,曲正风身形一闪,已直接破风而出! 雨点从天穹之中洒落,遍布整片西海。 凌厉的雨珠敲击在海上未碎的冰面上,有如战鼓擂动! 万千的声响,俱在耳边,却都敌不过这天地之间茫茫雨幕之中的—— 剑吟! 见愁、姜贺等人,只站在旁边,近乎惊嘆地看着眼前绽放的那一道华光。 吴端的剑,乃是白骨龙剑,抽龙骨磨砺而成,出剑之时,血光滔天,剑内似封有凶魂。血光一出,便似有一声巨龙之吟,响彻苍穹! 而比之吴端之剑的声势浩大,曲正风的海光剑,似乎依旧柔和。 脉脉的蓝光,如同从这深海之中发出,自然无比,有一种海纳百川之感。 一刚一柔,一烈一淡。 似乎,正在精彩之时。 见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海面……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第一次踏上海光剑时,曲正风说的那一句话:剑名海光,取自西海千丈海底千年海玉制成。 此刻的曲正风,持着海光剑,却似与大海融为一体。 见愁相信,若自己闭上眼睛,可以感觉到吴端的存在,却不能感觉到曲正风的存在! 近乎完美的气息隐匿! 此时此刻的曲正风,不仅修为要高出吴端一截,甚至还占据着天时地利。 见愁能感知到的,吴端自然也能感知到,白骨龙剑出剑之处,便是血光滔天。 曲正风出剑,却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味道,一来一去,便将那白骨龙剑之威挡了回去。 海面上,雨又大了。 密雨裹挟着雷声,滚滚而来,雨幕下,一红一蓝两道影子,从海面上闪到了天空之中。 见愁不由得随之抬起头望去。 曲正风的手很稳,持剑之时,有一种血脉连心之感。 海光剑在海上,这里便已经是他的王国和领地。 「当!」 狠狠地砍在一起,两把剑所携带的巨大灵光骤然爆开,环形的气浪立刻涤荡出去,将两道身影分开! 即便是站得更远一些的见愁等人,此时竟然也被这一阵灵气的波动侵袭,有些站立不稳,随之倒退了好几步,才重新在半空之中稳住了身形。 可那一刻,曲正风却不退反进! 席捲而起的浪涛,升到了曲正风的脚下,他便这般踏浪而去,再次一剑送出! 「哗!」 三道水龙捲自海面沖天而起,声势惊人! 巨大的水声,甚至将这天地间的雷声也给盖住! 它们如同有生命一般怒号,呼喊,而后将「头」一转,竟然齐齐扑向了站在海面上的吴端! 吴端白骨剑一挥,便有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以他的头顶为中心,向着四面漫散开去,仿佛一面镜子。在三道水龙捲从天扑来的瞬间,将它们挡在镜面之外!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巨大的波动! 沉重的海水,挟势而来,下落的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冲击力。 吴端本来就站在高空之中,毫无支点,这一瞬间,万斤巨重砸下来,他只觉气血翻涌,仿佛被人当头拍下。 整个人,顿时如一块石头一样朝下落去! 「砰!」 冰面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孔洞。 水龙捲紧随其后,疯狂地扑了上去! 「咔嚓!」 百丈宽的冰面,终于承受不住这样巨大的冲击力,骤然碎裂! 一时之间,在水花四溅的海面上,冰块也四溅开来,在一阵疯狂的爆裂之后,便重新汇入了无边际的海水之中,变得透明起来。 中心处的黑色礁石,终于又能露出它的真容。只是,在这大雨倾盆、海浪滔天的时刻,像是一只孤舟,随时都要倾覆! 吴端砸进冰面之后,终于不见了。 战斗,似乎进入了片刻的止息。 曲正风持剑站在半空之中,平静无比,似乎自己之前什么也没做,他扫视了一眼海面。 浪涛,渐渐平静下来。 吴端去哪里了? 一种极致的危险感觉,渐渐涌上心头。 见愁注视着曲正风,却见他手中的海光剑,光芒由暗蓝而湛蓝,似乎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他的目光,似乎追寻着某个点,在海面上徐徐游动,由近而远,由远而近。 茫茫的海面,只有雨水不断落下的声音。 曲正风的头发,已经全数被雨水打湿,赤着的上半身,也显得有几分精壮,长剑握紧之时,便有几分遒劲的肌肉显露出来。 坚硬的背部,染红了旧伤的血水,也被雨水沖刷,逐渐变淡,露出了旧伤原本的颜色。 然而他的嵴背,如同一桿长枪般挺直。 他游弋的目光,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那一个点,锁定了。 空气里,似乎浮动着什么,紧张极了。 可曲正风的气息,却在那一刻,变得极淡。 他目光落处,海面下,似乎闪过一道长长的白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之下游动。 只在那白影出现的瞬间,一道巨浪沖天而起! 混在其中,伴随海浪而起的,竟然是一条巨大的白色骨龙! 龙身很长,冲出海水的一瞬间,瓢泼的大雨砸到龙骨上,水花四溅。狰狞的骨刺朝外凸出,龙首一昂,便有震天撼地的龙吟之声响起! 那一瞬间,见愁等人不觉自己耳边有雨声,有雷声…… 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这龙吟! 白骨龙剑! 如此,是谓! 吴端的身形,早已看不见。 他仿佛也随着这一柄剑,化身为这一条来自远古的骨龙。 没有剑,只有龙! 骨龙从海底冲出,龙身一弓,速度极快,眨眼之间,便已经锁定了曲正风。 站在原地的曲正风,仿佛被这来自远古巨龙的威压震慑,竟然一动也没动一下! 白骨巨龙的双眼之中,陡然亮起两团兴奋的红光! 从这空荡荡的眼瞳之中,见愁看出了吴端的眼神! 这是兴奋的眼神,即将打败对手的眼神。 看似庞大的白骨龙身,在一弓之后,如同一道闪电一般,狠狠地撞向了曲正风! 凌立于海面之上的曲正风,挺拔如一柄剑,又像是整座崖山那样光明磊落。他没有拔剑,甚至连海光剑的光芒,都隐没了下来。 唯有…… 这一柄剑,变得湛蓝无比,如同流动的海水。 「轰!」 白骨巨龙,终于撞了上来! 与巨龙庞大的身躯相比,曲正风的存在,太过渺小。 吴端以为这一击之下,曲正风必定身死当场。 甚至周围已经有一声惊呼:「二师兄!」 然而,在狰狞的骨龙穿过曲正风身体的一剎那,竟然有无边的海水,一下从空中落下! 曲正风的身体,竟然一下化作了一团流动的海水,在被骨龙撞击的瞬间,炸裂成巨大的水花,四散而去! 一时间,雨幕中,天地里,都是水花。 骨龙一撞之下,曲正风的身体竟然消失不见! 吴端反应过来,然而已经迟了…… 骨龙身体太过巨大,这一撞乃是他势在必得的一击,发出之后,去势不减,直直朝着另一头的海面栽倒而去。 眼见着龙身就要砸落海面,骨龙背后的空中,无数的海水,忽然凭空出现,渐渐凝实。 唇边挂着一道鲜血的曲正风,从这海水之中显露出来。 显然,刚才骨龙一击,他并非没有受伤,只是借着海光剑的某种特质,又借了在海上的便利,才得以逃脱。 这是极为冒险之举! 然而,一旦成功…… 他目中,寒光闪烁。 提剑而起,曲正风的动作十分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优雅与刻毒。他慢慢地,凌空迈步,走到了骨龙的背后。 此时骨龙依旧朝着海中落去,却仿佛已经觉察到了背后的危险,奋力地朝着背后挣扎转身!骨龙空洞的双眼之中,有赤红色的灵火,带着愤怒的光芒,闪烁不已。 它终于艰难地翻转了身子,看见的,只有曲正风高高抬起的右手。 手起,剑落! 近乎天蓝的一道光线,带着精粹至极的力量,霎时降落! 灰白的骨龙,立刻被这一道光线划中。 不…… 怎么可能? 明明都是元婴期! 曲正风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 元婴巅峰一百三十年,再未前进寸境! 时间的积累,到底让浸淫在这个境界许久的曲正风,得到了怎样超乎常人的体悟? 吴端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一道纯粹的蓝光,朝着白骨巨龙斩来的瞬间,一切已经结束了。 白骨巨龙朝天怒吼,发出最后的呻吟。 巨大的龙骨,竟然被这一剑拦腰斩断!两截骨身,在先后落入深海的一剎那,从实质,化为虚无! 一道血光闪过,白骨剑与吴端,终于现出真身来,直直落入深海。 然而—— 让吴端没想到的是,还不算完! 在他身形显露的一瞬间,曲正风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在了他身边! 直接一个利落的抬脚! 「砰!」 吴端只觉胸口受到一股巨力的冲击,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竟然直直地朝着远处飞去! 茫茫的海面,看似柔和,可当人从高空坠落,又无防护之时,简直如同直接拍在了坚硬的山壁上! 那一瞬间,吴端喷出一口鲜血,终于被无边的海水淹没…… 一战,告捷。 曲正风持剑,脚踏浪涛,雨水顺着他脸部轮廓落下,霎时间透着一种难言的坚毅与冷硬。 直到此刻,见愁才想起姜贺等人对他的惧怕来。 看方才出手时的狠辣,刁钻,刻毒…… 完全是个狠角色! 绝对不好惹! 一种莫名的震撼,在她的心头激荡—— 这才是崖山原来的大师兄吗? 一口浊气,在屏息许久之后,终于被缓缓吐出。 见愁的心跳,现在还有些快。 曲正风站在原处,看着海面之上吴端近乎昏迷过去的身影,终于略略眨了眨眼,不再理会吴端的死活,转身朝着见愁等人飞来。 莫远行用那种骇然的眼神,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作为与吴端境界相同的元婴期修士,此地,约莫只有莫远行才能了解到,方才曲正风人化海水、海水凝体的那一手,到底有多可怖,多惊艷! 只要手持海光剑,在这海上,他便是近乎不死不灭的无敌存在! 元婴巅峰? 元婴巅峰! 眼见着曲正风越来越近,莫远行只觉得有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就要呼吸不过来。 方才一战的余威,还笼罩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冷硬,又难以接近。 姜贺缩了缩脖子,看着曲正风这样,简直都要哭出来了。 多久了? 多久没看见过二师兄发怒了? 二师兄已经修身养性了这么多年,忽然来了个该死的吴端,又唤醒了曲正风近乎狰狞的本性,往后他们这些师弟的日子,真的还会好过吗? 姜贺恨不得跟随倒霉的吴端一起,一头扎入海中,从此再不出来。 只是仔细一想,在这海面上,谁能有曲正风厉害? 这……藏进去更是找死啊! 于是,姜贺硬生生地止住了那种冲动,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 旁边方才还叫喊着「见愁大师姐好帅」的卫襄,这会儿只觉得自己膝盖一软,若不是还在海面上,估摸着在曲正风过来的一瞬间,就已经直接给他跪下了。 好……好强! 崖山的修士都这么可怕吗? 卫襄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只有见愁,还算平静。她注视着慢慢过来的曲正风,目光从他胸前巨大的伤痕上一掠而过。 曲正风与昆吾之间,约莫有什么大仇怨。 兴许,这位二师弟很对自己胃口也不一定。 见愁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望着曲正风,曲正风却忽然皱了眉。 见愁诧异,而后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忽然袭上心头! 几乎是同时,曲正风也直接一闪身过来,海光剑朝海面上一划,便有一道浪墙「砰砰」地从海面上拔起,将那边的见愁等人朝着他这边拍飞过来! 左手姜贺,右手见愁,曲正风稳稳地拽住了两个人! 在他们原本立足处之处,海面上那露出了原形的礁石,猛然一颤! 那种感觉,像是可怖的巨兽,终于从打盹儿中醒来,轻轻地动了一下…… 大梦礁,竟然从海底缓缓升高。 无数的海水,在它升高的同时,从礁石上沖刷下去,溅起巨大的白色浪涛! 像是整个海底都被人掀翻了一样。 海面之上,忽然有如沸腾,滚滚的浪涛,一下翻飞而起! 轰隆隆…… 巨大的响声,一下子震撼了整个天与海。 大梦礁不断地升高,不断地升高。 无数原本栖息在礁石周围的鱼虾,在这一刻全部惊散,亡命一样,以大梦礁为中心,朝着四面奔逃而去,蔚为大观! 见愁原本是俯视大梦礁,如今头却越抬越高,变为仰视! 太高,太高! 原本只露出海面一点点的大梦礁,如今竟然变成了海面上的一座小山!在它达到某个高度的时候,升高的速度终于放缓了。一座小山,竟然朝着侧面,斜斜倒下! 那倒下的速度并不快,可是倒下的瞬间,却惊起了无数的浪涛! 在这雪白的浪涛之中,一道巨大的黑色阴影,终于从海面上扬起,像是一条巨大鱼类的尾鳍一角! 「轰!」 那尾鳍一角,在海面上轻轻一动,便有万丈波涛滚滚! 一时之间,怒海生波三万里,倒卷袭天! 整个苍穹之下的雨幕,都仿佛为之一停。 原本下落的雨滴,仿佛也感应到这般恐怖的力量,不敢下落,竟朝着天上,朝着四面,倒飞出去! 见愁等人不得不持续升高,才能避免自己被海水波及。 骇然下望,但见这一道浪涛范围极广,竟绵延千里,布满整个海面! 滚滚的波涛朝着南北向的海岸猛然一拍,仿佛整个十九洲大地都跟着震颤起来! 海边,不管是望江楼、望海楼,还是最北的南海禅宗,中间无数临海的大小宗门,都感觉到了这种巨大的震颤…… 十九洲大地之上,无数大能修士,仰头而望,震骇不已! 昆吾,诸天大殿。 在西海搅动,仿佛整座海底都要被翻出来的那一瞬间,盘坐于殿上的横虚真人,竟然无法控制收于自己体内的那一道巨大星盘! 无数流动如水银一样的光芒,从他背部疯狂涌出,在诸天大殿的最高处盘旋凝结! 一道利剑一样的银光,将整座星盘贯穿! 横虚真人一下子睁开眼睛,从来无情的眼眸底下,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西海,鲲醒! 至妖至邪,将出于世! 十九洲大地,大乱将起。 这……会是昆吾的浩劫吗? 那一瞬间,他缓缓地站了起来,目光从极高的诸天大殿上,投向远方,似乎穿破重重迷雾,重重雨幕,到达了那暴雨笼罩、怒浪滔天的西海! 巨大的西海,堪比整个十九洲大地。 此刻的海底,渐渐有一道深色的阴影浮现出来,已经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整个海面。人站在海面上,只会觉得脚下的海水颜色变深,可若是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便能窥见整个海底浮现出来的轮廓。 这是一条鱼。 一条名为「鲲」的鱼! 无数的海水为之涌动,浩瀚不已。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大梦礁已倒,那沉睡在荒古传说之中的巨物,终于甦醒。 那一道仿佛要遮蔽整座西海的黑影,自海底缓缓浮出,只在海面上露出一座海岛一样的冰山一角,又缓缓地沉了下去。又是一道波浪倒卷而起,在它缓缓沉落的瞬间。 人之渺渺,海之浩浩。 站在海面上的见愁,只如一个小点,仿佛一道浪涛便能拍落。 巨大的天明斧之上,无数的幻象,被这天地之间的巨变引动,终于全数冒了出来,浮动在见愁的周身,似在守护着她。 远远望去,那一道缓缓浮出海面的海岛很平,仿佛只是那条鱼的一点点背部。 在那「海岛」之上,同样站着一道渺小的影子。 少年。 青绿色的衣摆,老旧不堪,古拙的花纹遍布这一身衣服的每一个角落。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容貌。 可那种姿态,却仿佛镌刻在了见愁的心底。 海岛缓缓沉落,被无边无际的海水覆盖。 雨,还在下。让见愁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少年的影子,也缓缓随着那一座海岛沉落,最终被无边的海水覆盖,消失不见。 蜉蝣,不过天地至微,如沧海一粟,秋毫之末。而鲲,却是北冥之鱼,浩荡千里。 以天地之微,御天地之大。 他站在鲲之背,渺小的影子,却仿佛遗世独立,慢慢消失在了深蓝的海水之中…… 鲲,向西南而去。 一道巨大的黑影,慢慢从见愁等人脚下的海面滑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深蓝如墨的海水,才像是被阳光照射了一样,变得澄澈明亮起来。 大梦礁如一场大梦,早已消失不见。 入目之处,只有横无际涯的海水。 见愁远远望着那一道黑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却有一个清晰至极的想法: 是他。 「那是……什么……」 艰涩的声音,终于从莫远行的嗓子里发出。 鲲,还有立于鲲上的身影。 到底是什么? 是谁? 似乎,谁也不知道。 风小了,雨停了。 天际的乌云,也终于散了。 海面渐渐恢复了平静,金光又从云缝里照下来,翻覆的礁石不再存在,此前的浪涛袭天,都仿佛只是他们经历的一场梦。 只有,曲正风昂然而立的身影,一条条的旧伤,提醒着他们,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姜贺的声音里带着颤抖:「那是鲲吗……」 他曾在古书之中看过,这样巨大,这样的威势,除却「鲲」之外,还有何选? 曲正风则微微眯了眼。 那一道巨大的阴影,是鲲不错。可是驾鲲而去的,又是什么? 回过头来,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沉浸在方才场面之中,没有回过神来的状态。 见愁天明斧上的万修图纹,慢慢又将所有飘摇的幻影吸收回去,慢慢安静下来。 她站在斧头上,还望着远方。 「哗啦啦……」 一阵水声,终于打破了此地诡异的寂静。 原先被曲正风砸进海里的吴端,终于挣扎着从水里冒了出来。他身上染着鲜血,擦了一把脸,将白骨龙剑从水中提出,剑身上一道刺眼的海蓝色裂纹,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 方才发生的一切,吴端也感知到了。 在被砸下水之后不久,他便已经醒来,只是受到重击之后,浑身无力,只能随波浪漂浮,如今风平浪静,他也终于恢复了几分力气。 抬头朝上面一望,吴端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了。 曲正风听见声音,低头朝他望去。 吴端近乎咬牙切齿:「不问青红皂白,出手狠辣,不愧是崖山曾经的大师兄。只是今日你斩我白骨龙剑,伤我吴端,他日昆吾又岂能放过你?」 「又如何?」 曲正风淡淡一笑。 旁边的姜贺极有眼色,连忙从自己的干坤袋之中取出一件宽大的衣袍,一抖,然后递给了曲正风。曲正风随手接过,直接披在了身上,重新将背部狰狞的伤疤遮挡住。 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曲正风,又仿佛恢复到了那个温雅的翩翩君子,不曾冷笑睥睨,不曾举手投足间浪涛翻涌,亦不曾悍然伤人,与昆吾为敌。 吴端咳嗽了两声,海面上便浮上了一层刺目的鲜血。血红的颜色与海水混杂在一起,成了深紫色。他想要运力起身,却发现周身经脉刺痛,简直动也难以动一下。听得曲正风这一句「又如何」,吴端忍不住笑了。 「又如何?礁石地宫之内,我不过因不知眼前是谁,误伤了你……」 「曲某不曾误伤吴师弟,如此便好。」曲正风没等吴端说完话,竟然就直接打断了,丝毫不客气,「你我之间,没什么误会。」 「你!」 吴端万万没想到曲正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他在地宫之中误伤了曲正风,乃是轻伤! 可是出海之后,曲正风却直接一言不合,让他拔剑,此后一场大战,更是招招夺命。固然是他技不如人,可曲正风这一番说辞,却叫人怒从心头起! 这般不讲道理的崖山弟子! 就连见愁,都听出了这当中的不对劲。 她诧异地看了曲正风一眼,但见曲正风唇边划过一丝讥讽的弧度,却现出一副不再理会吴端的愤怒的模样:「吴师弟若有不平,只管回你昆吾,再找崖山讨个公道。」 「……」 吴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未料此次西海之行,竟然会遭遇这样一番难以想像之事…… 崖山崖山,竟然如此嚣张? 曲正风直接转过身,看了眼提熘着三个人的莫远行。 陶璋此刻终于幽幽醒来,简直气若游丝,似乎受伤不轻。他被莫远行拎着,却怒视着远处的曲正风。方才曲正风破冰出海之时,简直像是下饺子一样将他们三个人同时扔下,仿佛他们根本就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一样。 态度轻慢,竟至于此! 而且…… 一想到在地宫之中,曲正风夺走的那一件东西,他就恨得牙痒! 曲正风的目光淡淡落到他脸上。 「陶璋道友,有话要说?」 有话要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东西自己虽没得全,可曲正风也给了自己一小块,这算盘简直精得令人发指! 若将那东西的事情说出来,只怕望江楼立刻就要插手进来,被这一直觊觎着的莫远行给占了便宜去。自己此刻不但不能将此事和盘托出,甚至更要藉助崖山的力量,摆脱望江楼。 所以,陶璋咬咬牙,忍了再忍,终于强忍住一下冲上去把曲正风掐死的冲动,开口道:「如今望江楼的两名弟子已经救出,事实证明是他们自己没本事,被困于礁石之下,与我陶某毫无干系。望江楼血口喷人臆断此事也就罢了,如今却还拘着我,是何道理?」 莫远行一怔,下意识就要开口说什么。 没想到,曲正风已经直接转过头来,声音淡漠,对他道:「两名失踪的弟子已经寻回,陶璋在此事之中无过,我等奉师命前来处理此事,真相既已大白,还请莫长老放下陶璋道友。至于事情经过原委,莫长老的两名弟子应当都清楚。」 曲正风一发话,谁还敢说不是? 听上去,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 莫远行知道,这礁石之下一定藏着什么,才想要控制住陶璋。陶璋不肯开口,便藉助于崖山的力量,强迫他帮忙,到时望江楼势大,若最终发现了什么东西,崖山高高在上,必定不与他们争夺,到时候一个小小的五夷宗陶璋又怎么争得过? 即便是五夷宗想要插手,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番如意算盘,打到现在,却连大梦礁都塌了…… 如今水下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楚,倒是陶璋与曲正风两人都仿佛没有任何异常,想必是并未在水下发现什么。 仔仔细细地思索了一遍,莫远行终于还是悻悻地松了手,放开了陶璋。 「既然此事已了,我望江楼自然不会为难陶璋小友,只盼着陶璋小友日后不要再行此等小人行径,终是丢了五夷宗的脸。」 陶璋摇摇晃晃,一道青光从他剑上泛起,虚弱极了。 在看见莫远行那吃瘪的表情之时,陶璋终于觉得心中一口恶气出来,竟忍不住长笑了三声,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了他。 而后,陶璋面色一变,脱口便叫:「陶某丢不丢五夷宗的脸,干你望江楼什么事!」 真是忍够了! 陶璋自问是个很虚伪很能装的人,只是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依旧是那个嬉笑怒骂皆随心的小乞丐。 莫远行乃是望江楼的长老,地位不说尊崇,至少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如今被陶璋这么一句直接吼上来,当真气得脸色发青,怒气翻涌。 「你,你,你,你竟敢……」 「老匹夫……」 陶璋冷笑一声,直接扫视了一圈,毫不犹豫地一个转身,不顾自己满身是伤,踏剑划破天际,疾驰而去! 「待陶某修成元婴之日,便是老匹夫你丧命之时!」 带着仇恨与狂妄的声音,在海面上荡开。 陶璋的身影一闪而逝,转眼便已经远了。 站在原处的莫远行,面色早已经难看至极,想要追过去直接一剑斩了此子,永绝后患,却又顾忌曲正风在场,不敢追去。 见愁隐约感觉出了什么,迟疑着打量了曲正风一眼。 这陶璋,似乎就是借着曲正风在,料定了莫远行不敢当着曲正风的面杀人灭口或者杀人泄愤,所以才连忙在这个时候跑了…… 不得不说,陶璋很小人,也很聪明! 曲正风目中似乎滑过一丝笑意,他直接对着莫远行一拱手:「此间事已了,莫长老也寻回了爱徒,我等时间不多,便不耽搁,告辞了。」 莫远行张了张口,想要问什么,却终于还是没说出口,脸色尴尬地一拱手:「多谢曲前辈出手相助,望江楼感激不尽。」 在他说这话的同时,之前被见愁所救,以及被曲正风所救的那些望江楼弟子,都朝着他们躬身一拜。 「晚辈等感激不尽!」 这些人的眼底,乃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见愁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弯唇笑了。 旁边的姜贺小胖子也是面带着一种难言的自豪感…… 这就是崖山。 那边的卫襄颇为不舍,望了望曲正风,看着他那随意披着的宽松外袍下面,隐隐露出的肌肉和伤疤,仿佛恨不能把眼睛粘在上面…… 然后,好不容易将目光拔了出来,她又看向了见愁。 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大师姐,简直就是自己梦寐以求,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啊…… 就要走了吗? 好捨不得……呜呜呜…… 这目光,让见愁觉得头皮发麻。她照旧假装自己没有看到,眼见着曲正风已经辞别了莫远行,赶紧跟上,也没唤里外镜,直接就御斧沖了出去。 崖山三人处理完事,直接甩手不管,齐齐向东飞驰而去。 背后,莫远行面色阴晴不定。 海面上,吴端取出一枚丹药吞了下去,远远望着那远去的三道身影,面露复杂之色。 从曲正风,到姜贺,再到那崖山大师姐…… 见愁朝前飞驰,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刻,她的目光正好与吴端对上。 一霎间的感觉,忽然就无比奇妙起来。 吴端的眼底,那种打量,并没有消失。 见愁想起的,是他初见时的那句话—— 到底在昆吾弟子的眼中,谢不臣是个怎样的人?自己这似乎堪与谢不臣比肩的人,又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无解。 兴许,只能等待下一次的相遇了。 虽然吴端惜败于曲正风,可见愁对此人的印象,竟然还不算坏。 一路乘风而去,海面上又是灿烂的一片,像是他们刚来时那样。 从此处,折转方向,一路向登天岛飞去,远远便能看见那小小海岛的影子了。 一串岛屿,自西向东,纵贯整个西海,分割了南北,便是连接凡人俗世与十九洲的仙路十三岛了。 姜贺也回头看了一眼,原本大梦礁所在的位置,早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二师兄,我之前看见那鲲上,似乎有人……」 「天下有妖邪出,必有异象起。」 曲正风冥冥之中,也感觉出了那种不同。 多少年了,十九洲有关于北冥之鲲的传说早已消失,如今鲲鱼现世,还有人站在上面…… 怎么看,也是十九洲一个重大的变数。 曲正风甚至可以推测,这就是吴端来西海的目的所在。 异事? 这便是异事了。 见愁也在思索,并未插话。 小胖子姜贺远远看见了登天岛,立刻欢呼了一声:「这一趟出来虽然自己没有成功打架,但是看到了二师兄打架!这一回昆吾的面子可丢大了,早听说昆吾吴端乃是高手之中的高手,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二师兄打败了,哈哈哈,距离我崖山门下打遍十九洲无敌手,又近了啊……哈哈哈哈……」 轻而易举? 曲正风听闻,摇了摇头。 「吴端身上有伤,还未尽全力。」 「有伤?」姜贺诧异,「怎么会?」 昆吾三弟子的身上,竟然会有伤? 见愁也诧异无比,不过,她随后想到的却是…… 「二师弟知道他身上有伤,还……」 曲正风一停,侧头看向见愁,眼底神色淡淡的:「即便他今日只是个残废,我亦全力以赴。」 「……」 见愁看不明白曲正风,似乎有泼天的仇恨,又似乎光明磊落,出于一种对对手的尊重…… 曲正风,真是谜一样的存在啊。 她莫名地笑了一声:「曲师弟通达。」 曲正风也笑一声,却低头一翻手,便翻出了两枚青色的果子,直接扔给了见愁与姜贺。 「下礁石,在地宫之中的意外所得,也算是出山一趟的小酬劳。」 「这是什么?」 见愁接过,有些惊讶。 「地灵之果。」 至于到底有什么用,自己回去查就是了。 曲正风也不多说,只道:「陶璋下去不过就是为了此物。我跟随他去后,便在礁石殿中发现了此物,一共有四枚,直接从他手里抢了三个,留给他一个。」 「你是故意给他留的吧?」 姜贺看着手里圆润可爱、如玉一般的果子,真是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眼睛发亮,恨不得能扑到曲正风的身上! 「所以刚才陶璋才会一语不发,没说出下面发生的事情来,他一旦说了,望江楼就要插手进来,到时候他一个也拿不着。哈哈哈,二师兄你太棒啦,简直一如既往地心狠手辣,哈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是地灵之果,这一趟出山真是发了发了!」 姜贺兴奋个不停。 可见愁…… 望了这地灵之果许久,只觉得自己嵴骨凉凉的。 她侧头看了一眼仿佛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的曲正风,又想起自己先前对他谦谦君子的评价来,不由得嘴角一抽,一时之间竟然无比同情陶璋。 崖山…… 曾经的大师兄。 拥有堪称无人能敌的战力,也拥有—— 黑到不能再黑的一颗心。 「见愁师姐怎么了?」 仿佛看见了见愁的表情,曲正风淡淡问了一声。 见愁咳嗽了一声,摇摇头:「没什么……」 她一看前面,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转开话题:「登天岛到了……」 此时,海岛上的人已经稀疏下来。 传送阵就在那一片平坦的地面上,见愁从高处望去,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传送阵,而是旁边的小石潭…… 清幽的石潭,周围的石块上爬满了青苔。 清透的水底,冒出冷泉来。 草丛刚刚被雨水洗过一遍,似乎干干净净。 空气也明澈无比…… 在见愁的记忆里,原本绕飞在草丛中、青苔上的蜉蝣,似乎都被这一场海上的暴雨洗去,一只也看不见了。 落地时,见愁抬眼望去。 小石潭边的地面上,露出了一个三丈长的凹痕,那原本倒放在地面上长满了青苔的「朝」字残碑,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 脑海之中,再次浮现出之前乘风破浪三万里的渺小身影,见愁唇边挂上了一丝微笑。 一只,想要活过一日的蜉蝣。 第20章 同门拔剑 第20章 同门拔剑 「师姐,怎么了?」 才一落地,姜贺就注意到了见愁的眼神,朝着那边看去,却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他将手里的地灵之果一抛,便接在了手中,走了上来。 见愁回过头,笑笑道:「没什么,只是看到这里,就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了。」 当然是藉口。 这话曲正风不很相信,只是旁人在想什么,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他道:「我们直接从传送阵回去,向师尊报过情况,兴许还得说一说别的事。」 别的事,指的约莫是与「鲲」相关的事。 见愁与姜贺都点了点头,两人跟上了曲正风的脚步,一起重新站在了传送阵内。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十九洲的传送阵,但凡是要紧一些的地方和繁华一些的地方都有。只是没有一座传送阵可以直接通到崖山,其中有什么原因存在,现在的见愁并不知晓。 他们只能从定向的几座传送阵之中不断地跳转,从登天岛至十九洲西海岸,而后从那矗立着九重天碑的广场上,传送至他们来时的山崖上。 腥咸的海风,一下换成了清新的山风。 大雨过后,九头江支流之中的水,带着几分浑浊,从上游滚滚而下,有许多树叶枯枝混杂在江水之中,沉沉浮浮。 他们走时,是暴雨倾盆。 归来之时,已然雨过天晴。 彩色翅膀的鸟儿震动着双翅,将之前穿行在雨幕之中时沾染的雨水拍落,形成一阵蒙蒙的水雾。 出去其实没有多久,可回来的时候,呼吸一口山里面的清新空气,退去了海边的腥咸,见愁竟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姜贺小胖子更是直接站在传送阵上面,伸了个懒腰。 「我们回来啦!」 响亮的声音,穿过了整个江面,在群山重重的碧影之中回响。山林之中,立刻出现了一片颤动,像是有不少鸟雀虫兽,都被他这一声大喊惊动了一样。 「啪!」 曲正风直接一个巴掌送了过去,盖在了姜贺的脑门儿上。 姜贺愣住了,不敢相信地回过头来,愤愤地注视着曲正风:「二师兄你干什么?」 曲正风皱着眉头,淡淡道:「别扰民。」 「民?」 姜贺手指头一下戳了出去,点着河对岸,山林中。 「它们也算是民?!」 「……」 曲正风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 姜贺一下看见了曲正风宽松的衣袍,只是刚才松松系上的,一下就让他想起了刚才的一幕,赤着上半身的曲正风,一剑斩断了骨龙。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背后腰间一凉。所有已经蹦出喉咙,摊在了舌尖上,就要钻出口的话,都被他极其聪明地一捲舌头收了回去。 嘴巴一闭,再次重新张开的时候,已经是满脸讨好的讪笑,活像个纯良的乖孩子。 姜贺龇牙咧嘴地笑着:「算,算,它们就是民,标准的土着……」 凉凉地收回自己的眼神,曲正风终于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话,只道一声:「走吧。」 见愁走了上来,侧眸看了小胖子一眼。 他太怕曲正风了。 兴许是感觉到了见愁的目光,小胖子姜贺竟然从中读出了一种莫名的鄙夷,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没骨气? 可怜的小胖子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故意落后几步,走在见愁的身边。他不敢说出声,只传音道:「二师兄以前是很恐怖的……最近几年才修身养性了一些。但是这一次,我看二师兄又要开始了……呜呜,太吓人了。大师姐你别看我这么忍气吞声,这是生存艰辛啊!」 即便只是传音,见愁也能感觉到他的话语中饱含着的浓烈情绪,那叫一个悲悲切切、凄悽惨惨。 迟疑了片刻,见愁还是传音回道:「有这么可怕吗?」 「有!」 小胖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极其肯定,又忌惮地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山崖边的曲正风,传音道:「毕竟他以前是我们崖山的大师兄,谁都打不过他!当时可凶了……呜呜,以后大师姐你要庇佑我啊。」 大师兄,谁都打不过。 而她这个大师姐呢? 一时之间,见愁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有些不对劲,只对小胖子笑了笑,却没回应他的话。 修为高的修士是能察觉到灵力和精神波动以得知他们在传音的,虽然曲正风修为大约还不至于高至此种境界,但是…… 让他多想也是不好的。 小胖子说完两句之后,就直接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了。 三个人从山崖上飞去,远远便已经看见被层云笼罩着的崖山了。 江流从崖山旁边蜿蜒而过。 三个人直接化作了三道光线,直直朝着高处而去。在距离崖山还有三百丈远的时候,曲正风直接随手抛出了一枚令牌,它朝着高空之中飞去。 见愁抬起眼来,就看见,在令牌飞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便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面,发出了轻微的「啪」的一声响。 伴随着撞击声出现的,是一面巨大的光幕。 涟漪一样的光晕,向着四周扩散而去。 那竟然是一座庞大的护山大阵,仿佛有通天之高,光华璀璨! 那一道令牌上的「崖山」二字,在接触到护山大阵的一瞬间,便瞬时飞出去一道虚影,与护山大阵融合到了一起。 随即,一道三丈高的「门」出现在了光幕之上。 曲正风抬手,直接将令牌一收,便御剑而去,姜贺与见愁连忙跟上。 也许是知道见愁对这一切并不了解,曲正风道:「自古崖山出易入难,便是因为这一座护山大阵的存在。外出之时,但凡崖山弟子都要携带令牌,大师姐来崖山不久,不知道也是正常。」 山中精怪其实不少,更何况难免会有心怀不轨之人。 但凡是有点儿脸面的门派,在外都有防护。 不过崖山的防护,也太大了一些…… 崖山外三百丈,竟都是禁区。 见愁点头,将这一切记在了心里。 又往前行了一会儿,再往高处升去,崖山灵照顶,便渐渐从云雾之中显现出它的模样来。 云气被风吹起,贴着灵照顶表面拂过。中心处的归鹤井旁,大白鹅霸占着半个水面,游来游去。另一半水面上,几只优雅高贵的丹顶仙鹤缓缓地走动,在水边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每次看见这一幕,姜贺都觉得自己心疼肝疼胃疼背疼…… 浑身都疼。 还记得自己当初对着那大白鹅自言自语,以为仙鹤们回来了,这一只大白鹅一定自惭形秽,被这一群高贵的仙鹤赶出老远去,再也不敢在归鹤井里面作妖…… 万万没想到,这一群老祖们养的仙鹤,竟然连一只大白鹅都斗不过! 难道,这世道果真是鹅仗人势吗? 见愁看姜贺望着下面的场景,表情抽搐,也跟着看过去,便瞅见现在已经跟了扶道山人姓的大白鹅。 一时之间,她自己也有些无语。 不过…… 这怎么说也算是自家养的鹅,见愁想了想,还是当什么都没看见,直接落在了灵照顶上。 拔剑台四角,有不久之前的雨水缓缓流淌下来,顺着灵照顶边缘的斜坡,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沖向了山下,汇入山坳之中,将会成为九头江支流的一部分。 执事堂就在拔剑台前面不远处,门外头站了几名弟子,似乎正在讨论什么事。 曲正风、见愁与姜贺三人走过去的时候,这几名弟子连忙停了下来,齐齐下拜:「拜见大师伯、二师伯、八师伯。」 「不必多礼。」曲正风一笑,自然地说道,而后问,「你们扶道师叔祖可在里面?」 「还在里面。」 几人答道。 于是,见愁等人入了执事堂。 出发之前,见愁只站在外面,并没有入内。 如今入内,却发现摆着茶具的桌椅上都坐有人,见他们进来,纷纷见礼。 绕过前面影壁,入了后堂,便能看见一座巨大的天井,中间修建了一座石台,石台上悬浮着无数牛毛针一样的银光,并且每三息便朝外飞出去一次。 同时,在这石台周围,不断有弟子长老们相互交流,手指一弹,便有银光凝结而成,被他们伸出手指,一下子弹入石台之中。 这石台,似乎是一个发信之地。 见愁看得仔细。 曲正风却已经直接走下了天井。 在那传信石台的侧面,扶道山人叉着脚坐在一把椅子上,已经啃了不知道多少只鸡腿了,满地都是鸡骨头。 他啃着啃着,看见面前出现了一双鞋,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抬起头来,扶道山人眨了眨眼,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仿佛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才多久?办完了?」 曲正风躬身一行礼:「望江楼与五夷宗陶璋之事已经处理完毕,失踪的两名弟子也已经找到了。」 「哦。这么容易?」 扶道山人想了想,拿着鸡腿就站了起来,忽然就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你们这才去了几个时辰,一看就知道这件事无比简单,这望江楼,还敢拜託昆吾麻烦我们。我们有那么闲吗?不行,山人我一定要让昆吾知道!」 这种行径,太恶劣了! 扶道山人想着,毫不犹豫地伸指凭空一拈,便仿佛直接从虚空之中抽了一道银光出来。在银光出现的一剎那,无数细小的电弧便在银光周围弹射了出来。 「噼噼啪啪……」 电光炸裂的声音,清晰至极。 「嘿嘿……」 看着自己指间这一道电光,扶道山人奸诈地笑了。 见愁陡然有一种寒毛直竖的感觉。 为什么觉得自己这一位师父…… 有那么一点儿…… 黑? 扶道山人得意地扬了扬自己的眉毛,恨不得让它们在自己的眉骨上跳舞。 他轻轻地一弹指,道一声:「去!」那一道闪烁着电弧的银光,便直接化身为一道闪电,竟然直接从这天井之中,朝着高处延伸出去! 「噼啪!」 暴雨才过的晴空之中,顿时一道闪电划过! 一道浅蓝色的电光,直接将天幕撕破,朝着虚空射去,转眼消失不见。 远在十九洲大地最中心的昆吾,高高悬浮在虚空之中的诸天大殿中。 一群弟子散落在各级台阶上,前方的横虚真人手持拂尘,声音平缓又沧桑,似乎正在为弟子讲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噼啪!」 一道闪电,忽然在这威严神圣的诸天大殿之上炸响! 但见这一道来自晴天的霹雳,来势汹汹,威风赫赫,张牙舞爪,像是一头巨兽,疯狂地朝着横虚真人扑来! 一剎那,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唯有横虚真人,眉头一皱,长嘆了一声,竟然不闪不避,直接伸出手去,任由那电光在自己的手上炸开! 无数可怖的电弧,在他手中盘旋环绕。 横虚真人,慢慢从这一道闪电之中,将一道银光抽了出来。 原来…… 竟然只是一封雷信。 下面无数弟子都有一种惊魂未定的感觉。 昆吾诸天大殿,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进来的。 有人给横虚真人送雷信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这么嚣张,声势这么浩大,这么吓人,就怕噼不死横虚真人似的,到底…… 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大家都悄悄打量着横虚真人的神情。 奇怪的是,横虚真人只是嘆了一口气,似乎早就知道是谁一样,没有说话,一把捏碎了银光。 一道光幕铺展开来,扶道山人那一句句给人穿小鞋的话,也就慢慢出现在了横虚真人的眼前。 望江楼…… 横虚真人思索了片刻,有些无奈。 他正思考着要怎么回复扶道山人,却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低头朝下望去。 站在高处的横虚真人,一眼看下去,能将整个诸天大殿的情景收入眼中。 此刻,便有一道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逆光将他虚弱的身形烘托得越发虚无。 横虚真人在看清此人之时,眉头便狠狠地皱了皱。 「老三?」 吴端身上带伤,眼见着这边有无数的昆吾弟子,只咬紧了牙关,慢慢走上来,朝横虚真人一拜:「徒儿幸不辱命,已查明异事之所出……」 崖山。 「你说什么?鲲?!」 扶道山人整个人都险些跳了起来,头皮发麻。 他简直觉得自己有些没听清楚,目瞪口呆地看着曲正风,甚至连鸡腿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在扶道山人发完那一道雷信,面上浮现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奸笑之后,曲正风便将他们在西海之上遇到的异状,一一告诉了扶道山人。 在听到「鲲」这个字之后,扶道山人整个人都蒙了。。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曲正风:「我说老二啊,你是不是最近被你大师姐刺激得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对劲了?鲲这种东西,早不知多少万年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怎么可能还被你看到,还有人踩在鲲的背上,乘鲲而去?若真有这么厉害的,那都不算是人了!」 能有人站在鲲的背上,破浪而去? 逗山人我呢! 扶道山人是半点儿也不相信,直接摆了摆手。 曲正风不说话了,后面的见愁跟姜贺对望了一眼,都有些无奈。 他们也知道,话说出来似乎有点儿震撼,但是…… 「师父,这件事不止曲师兄一个人看到,昆吾的吴端师弟也看到了。」 见愁开口,证明曲正风没有说谎。 这一次,扶道山人沉默了。 他看了看曲正风,又看了看见愁,最后看了看姜贺小胖子。 手一指,扶道山人立刻道:「小胖子你老实,你说,是不是真的?」 姜贺一副「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的表情,点了点头。 「……」 一时之间,扶道山人有些愣住了。 鲲? 鲲?! 他手里九节竹一拿,这是前不久见愁还给他的,他狠狠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咕哝道:「该不会是真的吧?鲲?鲲?这得要吓死人吧?不行,我得问问去……」 说着,他直接转过头,看向了发信台。 「没事了,你们先走吧,我得先问问去。真是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 曲正风想了想,这种事自己也帮不上忙,后面若有什么消息,扶道山人自然会通知他们。所以,他一拱手,躬身朝扶道山人行礼:「那弟子便先退下了。」 扶道山人点了点头,背对着他们,眉头却已经紧皱了起来。 见愁与姜贺也没多留,都一拜之后,跟着出去了。 站在执事堂外面,三人停住了脚步,不约而同地回望了一眼。 姜贺道:「说起来,师尊刚才那一道雷信出去,会不会出什么事?」 「有什么事,也是他与横虚真人掐,跟我们没关系。」曲正风倒是看得开。 见愁道:「那吴端的事……」 「不是大事,也就没有告诉师父。」 什么事都说了,唯独吴端的那一件,曲正风一个字都没提。 见愁心里是有些担心的,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曲正风仿佛能猜透她的心思,只道:「吴端乃昆吾名门出身,不必担心他,毕竟那里还有望江楼众人在,死不了。」 「……」 这一番话,真是讽刺得可以。 可是见愁仔细思考了一下,曲正风说得半点儿也不错。 他们走的时候,望江楼的莫远行还没走,必定是要帮吴端一把的。 姜贺听他们说这些,顿感无聊。 怀里揣着那一颗地灵之果,他有些难以掩饰地兴奋,只笑着道:「什么鲲不鲲的,还是你们聊吧,我要先回去研究研究这果子了。哈哈,这次出海真是赚大发了!谢谢二师兄,我先回去了。」 他对着两人一拜,见愁与曲正风同时微微点头。于是,姜贺再也懒得待在这里,一下化作了一道迅疾的赤色光芒,便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一阵风吹来,云气一下浓烈起来。 见愁看向风吹来的方向,也就一下看见了拔剑台。 她道:「听四师弟说,二师弟其实向来是个不拔剑之人,没想到……」 竟然对着吴端拔剑了。 见愁有心想要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话说到一半又觉得难以为继。 曲正风也随着她的目光,朝拔剑台看去。 「人生得意,须拔剑。」 「得意?」 见愁不解。 曲正风笑道:「元婴巅峰对战元婴中期,还是一个受伤的元婴中期,又是在于我有利的海上,如何能不拔剑?」 见愁还是不懂。 支撑着拔剑台的那一把剑,在近处看时,似乎锈迹斑斑,已经经受了多年的风吹雨打。 曲正风伸手一指这把剑,道:「白骨龙剑是一把好剑,只可惜用剑的人不够好。不过比起昆吾之中的其他人,吴端此人虽算不上顶尖,却已经是难得的一个心性绝佳,我又瞧得上的人了。只可惜,他生在昆吾。而我崖山,比白骨龙剑好的剑,远不止一把。崖山三把剑,这拔剑台下之剑算一把……」 这一把? 见愁仔细地看着,却在想要怎样才能将这一把剑给拔起。 「崖山三把剑?这里是一把,那还有呢?」 「你想看?」 曲正风的目光,变得很奇异。 见愁说不清这眼神里含着的意思,但是她在经历过这一次出海之后,心绪很奇怪地难以平静。这里面,兴许有受到曲正风的影响…… 笼罩在这一位二师弟身上的重重谜团,他奇怪的做事风格…… 还有,他展现出来的超凡实力。 一切的一切,都让见愁觉得…… 她似乎应该做点什么。 只是,无从思考。 见愁道:「想看。」 「拔剑台一把,武库一把,见愁师姐已经看过了……还有一把,在上面。」 上面? 见愁一怔。 曲正风抬头,目光顺着对面高高的崖山山壁,不断地往上攀去,越过那孤高的石亭,一直到达最顶上。 「见愁师姐若想看剑,便随我来吧。」 话音落地,曲正风已经化作一道飞逝而去的光线,直直朝着崖山的最高处飞去。 见愁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迟疑了片刻,却是洒脱一笑,终于跟上。 天明斧飞旋着,飞快地接近了速度其实不快的曲正风。 两个人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目之所见的崖山山壁,也越发陡峭起来。 忽然,在越过某一条界线之后,见愁的眼前一下开阔了起来。 不知何时,他们竟然已经飞到了崖山绝顶! 这里已经看不见云气,只有一座高高的山尖,耸立在云端。而顺着山壁往下望去,下面的山体都被一层层白玉似的积雪覆盖,看不见分毫。 山顶处,竟然也有一座小小的平台,还摆了一张以这山顶山石雕成的石桌和几张石凳,一看便知道与山体连在一起,无法挪动。 曲正风,就落在这山顶上。 见愁跟着他,随后落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到这么高的地方来。 站在这一座小小的山顶平台上,见愁只觉得满眼所见,皆是白云苍苍,冷冽的山风从云底下吹来,只让人有一种为之颤抖的感觉。 见愁不知这颤抖,到底是因风而起,还是因凌于绝顶而起。 原来人到最高处,不是一览众山小,而是周遭所见皆白云,入眼茫茫无他物。 曲正风看了见愁一眼,便慢慢走到了山石雕琢的石桌旁。他看向了自己身前不远处。见愁随之看去。 在石桌前面约三丈远的地方,竟然倒插着一座剑柄。 说是「一座」,只因为这剑柄太大,足足有四人高,六尺宽。剑锷在贴着地面的地方,朝着两边张开。剑锷更往下的部分,形成了一道菱形的石柱,直直地插在了地面上,仿佛从这山顶一直向山腹之中插去,甚至要直接进入地心一样。 这…… 是一柄剑? 见愁眼中的这一座剑柄,完全是用石头雕刻而成,看不出有任何金铁的痕迹。 曲正风走上前去,高高仰头望着这一剑柄,开口道:「崖山绝顶,名曰还鞘顶。这一柄石剑,听闻乃崖山万年前的大能修士,以自身佩剑,一剑穿透整座崖山,直直插到崖山的地底去,从此再未拔出。因这一把剑,与我崖山近乎同龄,所以便称之为『崖山剑』。」 崖山剑? 见愁望着这高大的剑柄,脑海之中想像出当年一剑贯穿崖山时候的壮阔,不由得有种心神激荡之感。 「剑乃崖山剑,剑鞘乃为整座崖山。于是,此绝顶,才名之曰『还鞘顶』。」 长剑还鞘,归于整座崖山。 何等开阔的意象? 崖山与天同高,此剑从天上插到地下,可称得上是蔚为大观了。 见愁说不出话来。 曲正风回头一看,便瞧见了见愁脸上的表情。 那一瞬间,他笑了一声。 见愁回过头来,看他。 曲正风解释道:「不过……也许是假的。这些都是师尊告诉我的……师尊这个人嘛,你应该也算了解。他嘴里没两句真话,兴许不过是他随手一挥,用这地上的山石雕刻成了这一柄剑罢了。」 「……」 见愁瞬间无语。之前为之激荡的心情,忽然就被曲正风这一句话给浇灭了。 曲正风看着见愁那说不出话来的表情,忽然就大笑起来。 「曲师弟……」 见愁想要提醒他,不要太过得意忘形。 这笑得也太夸张了吧…… 没想到,曲正风听见这一声,笑声便慢慢止住了。 这一下,反倒是见愁有点儿奇怪了。 她诧异地望着曲正风:「曲师弟?」 「……在你来之前,没人敢叫我师弟。」看了她半天,曲正风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一剎那,见愁所有即将出口的话,全部被封在了喉咙里。 曲正风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淡漠的表情。 见愁只觉得自己内心之中有一种感觉,终于应验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用什么心情,什么表情,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曲师弟,似乎果然不是很喜欢我……」 「小师妹,你很敏锐。」 微微地眯上了眼,望着见愁,曲正风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 这是得体至极,也优雅至极的微笑。 然而…… 他叫的,不是见愁师姐,而是—— 小师妹。 见愁彻底愣住了。她望着曲正风,曲正风唇边的笑意淡淡的,似乎没有消减半分,可是他眼底,却有一种难言的深邃,让见愁看不穿…… 眼见着见愁仿佛被自己这一句「小师妹」给吓住,曲正风却没有半点儿要纠正这个称呼的意思。他只一抬手,将海光剑握在手中:「拔剑吧,小师妹。」 是她听错了吗? 见愁脸上所有轻松的表情,终于渐渐地敛去了,透出一种难言的冷肃。她缓缓抬了眼眸,注视着曲正风。 他说,拔剑? 对她说拔剑? 曲正风抬手,动作缓慢,一点点地将海光剑从剑鞘之中拔出来。 那架势,像是将一片深海,从那剑鞘之中抽离出来一样,有一种静默的浩瀚。暗蓝色的光芒,原本阴冷,可在剑光一点儿一点儿被拔出的时候,又变得温暖起来。 大海的包容。 一点点的灵力,注入了海光剑中,于是暗蓝色的剑身,也渐渐变得透亮起来。 那是见愁已经熟悉的湛蓝色。 这是海光剑的状态,被催发到极致时候的表现。 清澈。 危险。 战意昂扬。 刚才海上的那一场,曲正风还没打够。 一寸一寸,湛蓝色的剑刃。 曲正风在慢慢地将海光剑拔出,他仿佛很享受这种感觉。 在拔剑的时候,他的微笑很真实。 只是,见愁依旧没有明白。 天明斧握在纤白的手掌之中,见愁问道:「为何拔剑?」 「拔剑就是拔剑,没有理由。」曲正风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声音也轻轻柔柔,甚至带了几分逶迤流转之感,「沈师弟没教过你『一言不合便拔剑』,理由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我崖山门下该考虑的吗?」 一言不合便拔剑。 在见愁看来…… 这是对外人。 她五根手指收紧了,又仿佛觉得自己太过紧张,于是又松了松手。 「可我不想对你拔剑。」 「我想对你拔剑,这就足够了。」 话音落地的同时,最后一寸剑尖,终于脱离了剑鞘,一柄完整的海光剑,终于出现在了曲正风的眼底。他随手一挥,挽了个剑花,动作潇洒至极。 抬首一看见愁,她身体紧绷,看似还在询问自己,却已经摆出了如临大敌的姿态。 曲正风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嘴上说不想对我拔剑,可身体却已经准备对我拔剑了。小师妹,口是心非可不怎么好……我崖山门下,向来都是说一是一的。」 说一是一? 她可不觉得扶道山人座下这几位弟子之中,有哪个是这样老实的人。 见愁并不知自己身体到底是什么状态,她只觉得,在曲正风的海光剑完全出窍的那一瞬间,便有强大的威压降临,压迫着自己,让她感觉到压抑,难以呼吸。 那种感觉,像是要忍不住对比自己修为高的人顶礼膜拜。如若不将手中的天明斧握紧,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手心开始冒汗,呼吸也开始有些错乱。 见愁咬了咬牙,勉强平静道:「曲……师弟,是不喜欢我成为崖山的大师姐?」 「你可以这样认为。」 曲正风不置可否。 他随意地晃动着手中的剑。 「再不拔剑出手,我就要不客气了。」 拔剑? 见愁陡然笑了一声,望着曲正风。 太过强大了…… 平日看上去好接近的曲正风,在将周身的气势都爆发出来之后,自己根本拍马不及。 好接近? 不过都是错觉罢了! 一个元婴巅峰的修士,岂是好接近的? 见愁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 这一瞬间,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个原本周全妥帖、对所有人都照顾有加的二师弟,忽然变得不近人情起来,要自己拔剑,换了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可在最初的难以接受过后,见愁竟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竭力地将头抬起来,直视着他,那目光中竟然有一种灼人之色。 「可是,我没有剑。」 但是她有斧。 天明斧,终于缓缓地举起。 「呜……」 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有呜咽之声,带着几分悽厉,从斧身无数花纹之中透出。 曲正风看着,眼底奇异之色越重。 当了崖山这么多年的大师兄,忽然来了个筑基期的小师妹成为大师姐,这感觉…… 其实很有意思。 曲正风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看上去还不错,不过……还差太远!」 毫不留情,曲正风直接一剑扫出! 「哗!」 巨大的水声,在见愁的耳边响起! 她早就在今日西海之上,观摩过曲正风与人战斗时的情况。眼前这一场战斗,虽然来得有些猝不及防,可海上那些画面,却不断地从她的脑海之中飞驰而过。 兴许是极度的紧张,兴许是极度的兴奋…… 见愁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她只能凭着本能,挥舞着比自己还高的巨斧,一斧噼出! 巨大的斧影,霎时从斧身上脱飞出去! 一道,两道,三道! 每一道斧影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 噼空,乃是「噼开空间」之意。 这斧影,出得离奇而陡峭…… 只可惜,曲正风身经百战,毕竟不是见愁这般才经历过几场小战的人可比的。 浪涛一样的剑光与斧影撞在一起的一剎那,见愁还没来得及动,曲正风却已经一个闪身,化作一道流光,直接从被撞击出来的气浪之中穿过,竟然一下来到了见愁的身前! 见愁心底惊骇之下,只觉得毛骨悚然。 也许是曲正风气势太甚,她竟然半分也感觉不出这位「曲师弟」是在开玩笑! 真正的战斗! 他近乎全力以赴! 如果不够认真,只有区区筑基期的自己,有可能真的会死! 这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放在平时,见愁根本想也不会去想,可是此刻,却偏偏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了自己的心里! 那一刻,所有的潜力,都被这种生存危险的压力激发了出来! 心,陡然平静了下来。 见愁脑海之中一片冷静。 天明斧乃是自己选择的法器,曾经是一件威力不低的玄宝,只是它其实并非自己最得力的武器,因为没有足够趁手的道印与之相配。唯一的一枚道印,自己修炼得还不够。 所以,此刻的见愁,最强的不是天明斧,反而是她的身体! 天虚之体! 她还学过几枚别的道印! 曲正风右手将海光剑一个掉头,竟然倒持海光剑而出,像是握着一柄锋锐的匕首一样,朝着见愁的脖子而来! 这是要抹脖子! 在这种危险临头的时刻,正常人脑子都会空白那么一瞬,可见愁的大脑竟然清晰无比! 抬手,一指! 她竟然完全无视了距离自己的脖子越来越近的海光剑,目光变得虚无起来…… 昔年在人间俗世之中的一幕又一幕,在这一刻,走马灯一样从她的脑海之中一点儿一点儿闪过。 她还记得自己与谢不臣的相知相识…… 曾经的一切温暖,关怀,心中的悸动。 红尘滚滚千万里,一旦有了牵挂,便是—— 入妄! 见愁的眉心祖窍处,如星河一般璀璨的光芒,终于散发出去。 入妄一指出时,她脚下亦有一座斗盘亮起! 无数星尘一样的光芒,都被她凝聚在了这一指之上! 此刻,剑锋已在她脖颈边! 此刻,她一指已到曲正风眉心之前! 曲正风的瞳仁很黑,眼底也永远都是一片清淡的冷静。 可在她裹着星尘的一指朝着他眉心而来的瞬间,却有一种淡淡的迷惑,忽然蒙在了他的眼眸之上,然而,仅仅是一剎那,他就恢复了清醒。 元婴期修士的精神,如何强大?远远不是现在只有筑基期修为的见愁可以迷惑的。 一指入妄,也只不过能让曲正风恍惚这么一瞬罢了! 可是在这般凶险的战斗之中,只这一瞬就足够了! 见愁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直接一斧头噼出去! 曲正风持剑的手,在这一刻,已经慢上了一寸,只这一寸,便已经导致了这一次攻击的失败。他不得不抽回手来,闪身避开见愁这挟风裹雷的一击! 清冷的眼底,微微露出一点儿惊讶的神色来。 的确是没有想到。 这是见愁第一次在旁人面前,露出自己别的本事。噼空斧与入妄指,都是她新学的。如今在这关键时刻,她竟然能够运用自如。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正是在曲正风这样压迫性十足的攻击面前,她才能激发出自己全部的潜力,在第一次实战的情况下,就这样险之又险地从曲正风手里夺回一城。 然而…… 只有这一城了。 在避开她那一斧之后,曲正风便笑了一声:「看不出小师妹也是个藏拙的人啊。」 小师妹? 听上去,这三个字充满了调侃,甚至是嘲讽。 见愁皱紧了眉头,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一语不发,重重地向前一步,转守为攻! 手中天明斧闪过一道光,直接隐没在了她的眉心处。 见愁猱身而上,原本在脚下的斗盘,在一道强光之后,竟然忽然消失! 刚刚在原地站稳的曲正风,不由得眯了眯眼。 一个预感,忽然升上了他的心头。 天虚之体? 这念头才一出现,那原本已经消失在见愁脚下的斗盘,再亮起的时候,竟然出现在了她素白的手背上! 这手背,就在他眼前! 「轰!」 翻天印! 身体之中,无数的灵力疯狂地朝着手掌之上涌出! 见愁几乎都要控制不住! 借着灵力疯狂涌出的劲儿,她猛地朝前面一推。 一道手掌的虚影,终于从她手掌上脱离出去,仿佛要一掌将曲正风盖住一样! 曲正风看见这熟悉的一幕,难得地大笑了一声。 这便算是见愁的撒手锏了。 作为一名筑基期修士,竟然能习得这样超乎寻常人想像的一枚道印,甚至还能藉助天虚之体的特殊,将这一枚道印威力不减太多地施展出来,已经是极为难得。 幽幽的冷光,从曲正风的眼底泛起。 他注视着见愁越来越近的手掌,脚尖一点地,竟然极速地后退! 只一眨眼,他整个人便已经退到了这还鞘顶的边缘! 退不能退之时,他终于脚下一错,稳稳地将身形定在了悬崖的边缘,动也不动一下了。 海光剑忽然被他凌空抛起,曲正风竟然弃了剑,两手朝面前一架,双掌翻转之间,竟似有一道灵力旋涡,在他双掌旋动之间生成。 原本滔天的巨大虚影,竟然在撞过来的一瞬间,被这一道双掌掌力形成的旋涡吸引。 初时,只如泥牛入海一样,缓慢消融。然而仅仅在一眨眼之后,那一道旋涡便像是扩大的风暴,来者不拒,张开血盆大口,将所有的东西吞噬殆尽! 见愁站立不稳,竟然仿佛被这一道旋涡吸引,朝着他双掌之间栽倒而去! 曲正风忽然皱了皱眉。 在见愁的脸上,他没有看到半分的慌乱! 有备而来! 见愁根本就没想过,在对战高出自己两个大境界的曲正风时,自己能够一击得手。 所以,后招早就备好了。 手背上那一座斗盘,在一掌翻天印递出的瞬间,便已经消失不见。 然而这一刻,曲正风的眼前,却光芒大放! 见愁一抬腿,屈起的膝盖猛然朝着外面撞去! 斗盘在她抬腿撞去的瞬间,绽放! 绚烂夺目! 天虚之体的好处便在这里了。 寻常人只能用手施展的道印,在见愁这里,不管是手还是脚,甚至是头……只要有经脉分布的地方,只要能容纳这一枚道印的轨迹,她就一定能施展。 便如—— 此刻的翻天印! 一道膝影疾驰而去! 在第一击意料之中的失手之后,见愁已经算过了曲正风的反应,所以才有了此刻的第二次翻天印攻击! 同样是虚影! 同样是毫不犹豫的攻击! 曲正风的双手,还施展着那一道旋涡。 高高抛起的海光剑,还未落下,此刻的曲正风,似乎必输无疑! 见愁仿佛觉得自己心底终于平静了。 然而…… 在这一刻,在她近乎势在必得的这一瞬,她竟然清晰无比地看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曲正风的脸上,竟然滑过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嘲笑,笑见愁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见愁还未来得及察觉出个中变化,便感觉到一股巨力,忽然狠狠地撞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轰!」 巨大的气浪翻卷开来,将这还鞘顶上的碎石与灰尘都横扫开去! 竟然是曲正风同样地直接一膝盖撞了上来! 那一瞬间,见愁仿佛都要听见自己膝盖碎裂的声音了。 无疑,这根本不是适合女修的打法,太冷,太硬,太霸道! 只是在一膝盖撞出去的时候,会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然而,被人撞上的滋味,也绝对「酣畅」! 见愁只觉得像是一膝盖撞在了铁板上,疼得钻心。她甚至还能看到曲正风的表情,笑意盈然。 「砰!」 巨大的撞击之力,终于让见愁倒飞了出去。 无巧不巧,她飞出去的方向,正好是那一柄「崖山剑」剑鞘所在的位置。 整个人后背直接撞在了石质的剑鞘之上,与撞上坚硬的柱子毫无区别。 见愁只觉身体之中一阵气血翻涌,原本在「经脉」中游走的灵气,在这么凶狠的一撞之后,一下子就散了开去,分到见愁身体各处,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侧转过身子,曲正风看着滚落在地满身都是灰尘的见愁,看上去,她实在是狼狈无比。 见愁艰难地抬起头来,看着伫立在原地的曲正风。 「这也就是你全部的本事了吧?」 淡静的声音,如同他此刻的表情一样。 见愁无法理解:「怎么会……」 翻天印一击的攻击力,见愁自己很清楚。 即便曲正风是元婴巅峰的修士,也不应该没受到半点儿影响,甚至还能直接一膝盖反攻过来,一下子破解了自己所有的攻击和防御! 太强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曲正风朝前面走了两步,这时候,之前被他抛飞的海光剑才落下来,被他一伸手握在了掌中。 见愁定定地看着他。 曲正风唇角一勾,手腕一转,竟然倒提着海光剑,直接朝着自己左手手掌一穿! 一剑贯穿左掌! 触目惊心! 见愁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然而,曲正风却仿佛感觉不到半点儿的疼痛,掌心之中有鲜血涌出。 他缓缓地将海光剑抽离,掌心处的巨大伤口,竟然在海光剑抽离的瞬间,便飞快地癒合。不一会儿,这一道可怖的伤口,便已经消失无踪。 只有滴落在地面上的少量鲜血,能显示出,他曾经一剑贯穿了自己的手掌。 这…… 这是什么…… 见愁怔怔地望着。 曲正风抬眸一看她,唇边有笑意:「我的肉体强度,是同境界修士的百倍。你的一记翻天印,不能伤我分毫。」 修士一般修心,修力,却很少有人炼体。 曲正风这一百三十年都没进阶过一步,到底在干什么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慢慢地走上前来,一步,两步,脚步渐渐临近。 见愁周身剧痛,竭力想要从满布尘土的地面上起来,却不能够做到。她抬起头,也只能看见曲正风晃动的衣角,模糊的表情。 这是准备杀了她吗? 见愁有些不明白,说话的时候艰难至极,甚至还咳嗽了两声。 「你……咳……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是想告诉你,当崖山的大师姐,你还不够格。」 简单、冷静,甚至冷酷的一句话。 曲正风话一出口,见愁便彻底愣住了。 她想起的,是小胖子姜贺对曲正风的惧怕,是热爱拔剑的沈咎鲜少挑衅曲正风并且对他拔剑的忌惮,是扶道山人在提起曲正风时又爱又恨的矛盾感情,是陶璋在说起曲正风一百三十年停留在元婴巅峰时夹杂着的艷羡…… 崖山大师姐? 崖山大师兄? 她一下有些不明白起来,眼底也出现了几分迷惘。 曲正风站在狼狈的她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她。 「你有什么资格,被称为大师姐? 「与你的师弟们相比,你有足够的本事吗?连我也打不过。 「若你是大师姐,你应该比他们强,比他们狠,照顾他们,压制他们,又庇护他们。你应该是所有人的大树,而非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珠子。 「大师兄,或者大师姐,从来都是一条贱命。脏的累的苦的,都该由他们来做……」 一句一句,敲打在见愁的心上。 她怔怔地望着曲正风。 曲正风也低头看着她,眼底藏着的是一种难言的情绪。 「只是,小师妹的『大师姐』,来得太轻巧、太娇贵了一些。」 来得太娇贵了一些。 小师妹的大师姐…… 真是充满了嘲讽的一个修饰词。 见愁的手指,渐渐地握紧了,她的胸腔之中,仿佛有什么在积聚,在激荡。 然而,曲正风望着她的目光,依旧冷静又淡漠。 「不服?」 「不服。」见愁咬牙道。 那一瞬间,曲正风笑了起来。 其实很早之前,便已经看出来了…… 看似柔和的性子,实际比谁都倔。 「你不服,我会打到你服。」 「……」 见愁沉默半晌,想起方才战斗的一幕幕,真有一种无力之感,可同时,又有一种莫大的耻辱感,这不是她喜欢的,也不是她想要的。 只有在被人狠狠地打下去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的确有这样争强好胜的性子。 不想失败,不想被人否认! 缓缓抬起头,她直视着他:「如果打不服呢?」 打不服? 哈。 还是第一次,有新入门的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曲正风笑一声,又笑了一声,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一样。 「有本事,你便把我打服,不过在此之前,私底下见面,你要叫我一声『大师兄』。」 「……」 大师兄…… 这三个字,盘旋在她舌尖,带来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 见愁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曲正风随手一转海光剑,暗蓝色的幽光划过,他淡淡扫了见愁一眼,周身的冷厉似乎终于退去,眼底有浅浅笑意。 「还赖着不起来,要我扶你吗?」 第21章 满地找牙 第21章 满地找牙 山风凛冽。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曲正风坐在这残留着战斗痕迹的还鞘顶上,望着下面那一道远去的身影。 见愁御着里外镜,已经化作一道流光,从上面下去了。 他的目光,也随之陡然变得缥缈起来。 一道身影由虚而实,缓缓凝现在还鞘顶上。 曲正风转过头去,就对上了一双幽幽的眼睛。 是扶道山人。 也不知他在这里到底有多久了,只慢慢走了上来,站到曲正风的身边,与他一起,望着下面,问一声:「走了?」 「走了。」 曲正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来,看着地面上一粒粒清晰的砂石,声音淡淡的。 「走了啊……」扶道山人拉长了声音,他手里捏了只鸡腿,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道,「那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 曲正风抬起头来,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一道黑影忽然在他眼前放大! 「砰!」 直接过来就是一脚! 扶道山人手里的鸡腿没丢,出脚却是毫不留情! 「山人我的意思是,你准备好挨打了吗?」 曲正风被一脚踹倒,真有一种第一次认识扶道山人的感觉。 「师父,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要干什么?这是有多不待见丫头?啊?你这是几天不管就要上天啊!」 说着,又是几脚出去,也不掺杂灵力,直直踹到肉上。 偏偏扶道山人又是他师尊,真是想还手都没办法还。 「砰砰砰!」 一脚,两脚,三脚…… 转眼之间,曲正风就被踹了个囫囵。 扶道山人一边踹还一遍骂:「让你欺负人!你什么境界?她什么境界?打?看我不打死你!真是皮痒了,皮痒了啊!」 「……」 曲正风没话了,半晌,看着自己满身都是脚印,忍不住嘆了口气。 「好了,师父,别踹了,疼。」 「疼?」扶道山人眼睛一瞪,「全天下就你知道疼啊?见愁丫头就不疼啊?你说说,她哪里招你惹你了?你一个元婴巅峰打筑基中期,还要不要脸了?」 「我刚入门的时候,师父您一个元婴后期打我一个鍊气期,也没见您要脸过。」 曲正风声音还算是淡漠,不过透着一种难言的疲惫。 只是…… 扶道山人是半点儿也听不出来的,他只听到曲正风说自己不要脸! 这徒弟真是要上天了! 扶道山人毫不犹豫,又是一脚出去:「你再说一遍?」 当年自己挨的打多了去了,崖山弟子哪个不是挨打过来的? 曲正风看了他一眼,嘆口气,摇了摇头:「师父,别踹了,真疼。」 他就靠坐在崖山石剑的剑柄旁边,任由扶道山人踹了好几脚,却挪也懒得挪一下,似乎真是累极了。 扶道山人一眼就看见他这死鱼一般的模样,眼见着就要踹出去的脚,终于还是收住了。 哼了一声,扶道山人只拎着鸡腿,虚点了他两下。 「我收个徒弟,不是给你打的,你到底懂不懂?」 「她是大师姐。」 曲正风脑海之中浮现出的,是见愁那输了也咬牙瞪着自己的表情,倒真是有几分脾气,被自己打趴下的时候,那眼神,才是真顺眼。 这才应该是崖山门下的眼神。 莫名地笑了一声,曲正风赖着没动,淡淡道:「你想让她当大师姐,就该料到会有今天。」 扶道山人简直想把鸡腿给他塞过去:「我料到什么?料到你面黑心也黑,竟然这么明目张胆欺负大师姐!」 「在我没承认之前,她不算。」 曲正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再说了,也不算是什么欺负,我只是一时打散了她灵气,并未留下伤。若师父你觉得我下手重了,大不了下次轻点儿就是了……」 「还有下次?」 扶道山人的声音一下就高了起来,眼睛一瞪,毫不犹豫地直接一脚踹过去! 「砰!」 曲正风身子歪了一下,只觉得肋下疼痛。他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有些龇牙咧嘴起来。眼底的疲惫,也越来越重。 「别踹了,真的疼……」 「你欺负人的时候就不疼啦?」扶道山人啃完了鸡腿,鸡骨头直接随手一扔,道,「我才从横虚老怪那边知道,吴端都被你打趴下了。你一个元婴巅峰对吴端乘人之危也就算了,对你大师姐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怎么回事。」 曲正风看了他一眼。 「即便她如今是个鍊气期,或者手无寸铁的凡人,我亦全力以赴。」 真是被这小子气死了! 扶道山人又是一脚踹了过去,看着曲正风那深蓝色的袍子上面印了一个大脚印,才觉得心里出了一口恶气。 曲正风望了他半天,莫名笑了一声。 听见这一声笑,扶道山人终于还是嘆了口气:「不必如此……你早已离了那战场多年,在眼前的都是同门师兄弟……」 「崖山只有一个这么坏的曲正风,可出了崖山,有无数个我。」 曲正风的海光剑,随手放在了一片尘土之中,因为刚才扶道山人踹人的动作太猛,一阵一阵的沙尘飞了起来,仿佛都要把整把剑埋下去。他看了一眼,伸出手去,慢慢将落在剑上的灰尘拂去。手指染上些许灰白的痕迹,他也不在意,即便是坐在一片尘土之中,倒也有几分逍遥自在。 崖山只有一个曲正风。 可出了崖山,像他这样坏的人还有很多。 这句话,可谓意味深长。 扶道山人听了,沉默了许久,又是一声长嘆,只将腰间一直挂着的酒葫芦一解,直接扔给了他,道:「你见愁师姐不是那几个耐打禁摔的臭小子,我是真怕你下手没个轻重……」 「啪。」 伸手接过酒葫芦,掌心有几道粗糙的痕迹。 曲正风怔了一下,忽然笑起来。 他目光中露出几分奇异之色来,想起见愁直接一膝盖飞过来时的威势,再想想扶道山人这一句,不由得有一种难言的窃笑之感。 「这一点,只怕师父你还是错了……照我看,见愁师姐指不定才是最耐打的那个……」 这路线,真跟寻常女修不一样啊。 「……真是……」 要被这徒弟气死了! 扶道山人听得都要背过气去! 想了想,心里还是一口恶气没出,又来了一脚。 曲正风身子一晃,可手里的酒葫芦却没晃,慢慢地仰头喝了一口酒,便觉一股辛辣的感觉在口中泛开,又一路滑到喉咙里,顺着下去,有灼心之感。他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撑在膝头,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还是师父的酒好喝啊……」 好久没喝过了。 扶道山人顿时得意:「这是当然了,这可是我当初从望江楼的地底下起出来……」 话还没说完,扶道山人眼角余光一闪,便看见曲正风猛地灌了两口酒。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头皮一麻:「你省着点儿喝!山人我就准备给你尝一口罢了!快给我放下!」 「……」 曲正风吞了一大口酒,半点儿没在意。他慢慢地将酒葫芦朝着地面上一倾,便有一条细线般的液体从他的左边蔓延到右边。湿润的液体,将灰白的地面染成深色,又缓缓地浸染了下去。 曲正风侧头朝着白云之下望去,作为元婴巅峰的修士,五感极佳,能清晰地听到风吹过的声音,还有下面九头江支流缓缓淌过河滩的声音…… 甚至,连风从那一片衰草坟冢之间吹过,他也能清晰感知到。 从前胸蔓延到后背的伤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曲正风眨了眨眼,收回目光来,对上扶道山人有一瞬间复杂的眼神,只笑一声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大师兄,师父您别看我了,还是下去安慰安慰大师姐吧。」 扶道山人走上来,眼见着他又要来两口酒,心里简直像割肉一样疼。 噼手将酒葫芦夺过,扶道山人没搭理他,眼睛对着那葫芦口就朝里面看去,顿时心疼得跺脚:「你个败家子!」 曲正风一句话没说。 扶道山人愤愤地将酒葫芦塞上:「喝喝喝喝个什么劲!这会儿我应该给你见愁师姐喝才对!」 「师姐是女孩子,喝什么酒?」 曲正风淡淡道了这么一句。 「砰!」 扶道山人终于忍无可忍,再次一脚踹出去。 「这会儿知道你师姐是个女孩子了?!」 曲正风顿时被这一脚踹得咳嗽起来:「师父,咳……你……」 扶道山人简直怒火中烧,酒葫芦往腰间一挂,便道:「以后看你欺负你大师姐一次,我就打你一顿!这样才公平!走了!」 说完,他身形一晃,竟然直接就从原地消失了。 「……」 曲正风望着原本扶道山人所在的位置,只轻轻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好笑。 果然以后苦日子就要来了吗? 只是…… 修为已经快跌落得跟自己差不多的师父…… 以后还不知道谁挨打呢。 曲正风想想也觉得蛮好玩,嗯,他打见愁师姐一次,师父就踹自己一顿吗?也不是不可以…… 他仰头,靠在崖山剑剑柄上,手腕搭在膝盖上,一滴鲜血缓缓从他指缝之中落下…… 「滴答。」 鲜血落在那酒水浸染过的地方,却凝而不散。 眨眨眼,曲正风终于低垂了目光,疲惫地一笑。 「白骨龙剑……吴端……」 灵照顶,归鹤井。 见愁御器从还鞘顶上下来后,便没挪动脚了。 大白鹅就在水面上游动,脚蹼滑动之间,颇有几分睥睨的姿态。尽管它是一只鹅,但它是一只很有心气儿、很傲气、一点儿也不输给旁边几只仙鹤的大白鹅,大肥鹅。 「哗啦!」 一根细竹竿,被见愁握在手中,慢慢在大白鹅的面前划动,引得大白鹅晃动着自己修长的脖颈,去追逐竹竿。 这一幕…… 真是悠闲得可以。 扶道山人下来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内心之中顿时有一种「我是不是错了」的怀疑。 他走到见愁的身边来,咳嗽了两声,打量她:「咳咳,见愁丫头,你没事吧?」 怎么忽然问这个? 停下手里的动作,见愁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其实依旧是原来那种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的样子,只是眼底有几分关切,像是有点儿奇怪的心虚。 「那什么……其实我们崖山吧,就你曲师弟这一个坏人,他心眼特别坏,大家都这样说,简直就是专门欺负小女孩的大骗子……」 「……」 见愁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她望着扶道山人的眼光,也一言难尽:「师父……曲师弟人挺好的……」 「当然挺……好?」 这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扶道山人原本是担心她,没想到她竟然倒向了曲正风那小子! 难道自己怀柔的想法,竟然错了? 眼见着扶道山人都要崩溃了,见愁想了想,也觉得自己话里可能存在歧义。 想想…… 好歹自己也是被人毫不留情地揍了一顿,如今竟然还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说话,好像是有点儿不对。 于是,见愁思索片刻,改口道:「其实,徒儿仔细想了想,这是师父你的黑锅,最后却由我背了。」 「咦?」 扶道山人眨了眨眼睛,眼见着见愁注视着自己,他连忙转开了自己的目光,左看右看,东看西看…… 「其实嘛……哎呀,让你当这个大师姐的确是心血来潮,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嘛……那个什么,其实还是你曲师弟太小心眼了。不过,你当大师姐,不正好治治他吗?其实你曲师弟也不容易,那么多年大师兄当下来,性格都扭曲了,你不觉得很可怜吗?如果再让他当下去就完了……徒儿你这是在救人啊!」 「救人……」 这理由怎么越来越离谱了? 虽然…… 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的歪理。 见愁忍不住有种扶额的冲动:「照师父你这样说,我若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师姐……以后是不是也会……」 「会扭曲,但是不会跟你曲师弟一样扭曲啦。」扶道山人假装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嘿嘿笑起来,「其实仔细想想,当大师姐不也很爽吗?以后等你实力强了,想揍谁就揍谁,对新入门的弟子,就可以跟你曲师弟一样,打人丝毫不需要理由!」 「……」 默默地这样想了一下,好像是有点儿爽快。 不过唯一的问题是…… 见愁对比了一下自己与曲正风之间的力量差距,摇了摇头:「要努力修炼。」 「……」 这一瞬,扶道山人想抽死她。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法?不觉得你曲师弟太过分?不想抽死他?」 枉费他还觉得新收的徒儿受了委屈,专门把曲正风那臭小子揍了一顿,结果见愁就来了一句「要努力修炼」! 努力什么? 说得好像这件事很有师门之爱似的! 见愁随手一挥手里的竹竿,引着大白鹅又在水里绕了一圈。 她听见扶道山人这一句,目光终于变化了几分。 缓缓扭过头来,见愁淡淡道:「我觉得曲师弟的牙挺好看的。」 「呃?」 牙? 扶道山人没明白,他眨了眨眼,望着她。 见愁露出一个非常纯善的笑容:「所以,忍不住想要让他满地找牙……」 眯起来好像弯月一样的眼睛,仿佛半点儿也不生气的模样,简直还是刚入门时那个和蔼可亲非常好相处的见愁「大师姐」! 扶道山人险些被这句话吓得三魂出窍,怔怔地望着见愁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见愁随手将竹竿一扔,终于让自己下了还鞘顶之后一直浮躁的心,又重新沉了下来。 她转身看着扶道山人,直接俯身一拜。 「师父,可有什么炼体的好法子?」 「噗——」 什么? 扶道山人瞪圆了眼睛,原本还沉浸在那「让曲正风满地找牙」的一句话里没出来,立刻就听见了「炼体」两个字! 他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你再说一遍?」 炼体? 这是女修应该问的? 「炼体之法。」 兴许是知道自己说的话本来就很骇人,所以见愁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扶道山人终于有一种内心崩溃的感觉了…… 他想起在还鞘顶上,曲正风说的那一句话,指不定,见愁才是最耐打禁摔的那个……没想到,竟然还是语出有因。 「你……你确定这是你自己愿意炼体,不是被你曲师弟给带歪了?」 曲正风的肉体强悍程度,在整个修界都是少见的。因为,没有几个人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肉身的强度上。 据扶道山人自己估计,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什么都没做,就去淬鍊肉体了。 见愁之前与曲正风打了一架,指不定就是受到刺激了。 想想若是崖山第一名女修跑去淬鍊肉体,若叫旁人听见了,只怕又是叽叽喳喳的一片,说什么崖山不把女修当人看什么的…… 一想起来,扶道山人就狠狠地嘆了口气。 见愁自己倒是淡定,道:「师父曾说,我是天虚之体。跟曲师弟交手过后,我也想过……天虚之体,最大的好处不仅是修炼起来快,更重要的是,我没有经脉可以摧毁。只是今日与曲师弟交手,他一出手,我的灵气便散了……落到血肉各处,一时之间难以重新聚起来。」 「话是这么说……」 其实扶道山人明白她的意思。 修士在吸收天地灵气的时候,会自动引导灵气在自己的身体经脉之中游走,藉机淬鍊身体。可是于见愁这等没有经脉的人而言,所谓的「经脉」不过是她脑海之中构想的一条灵力运行的路线,本身没有形状,也就极其容易被人打散。 修士的灵气散到经脉之中,凝聚经脉;见愁的灵气,却扩散到血肉之中,凝聚的是肉体。 凝聚经脉简单,凝聚整个身体,却很困难,要耗费的精力太大了。 可偏偏,修士依靠经脉来修炼,但见愁却需要肉体。 由此来算,今日见愁忽然问他炼体之法,倒真的不是因为冲动,也不算是被曲正风影响。顶多算是,曲正风的某种行为,忽然给了她一点点灵感吧。 扶道山人有些为难起来:「炼体的方法我也不是没有……但……为师再问你一次,你真要炼体?」 这有什么好再问的? 见愁想起之前自己势在必得的一膝盖,被狠狠撞回来的瞬间,胸腔之中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曲正风到底是不是喜欢她,跟她没有多大的关系。 她只知道,有一点曲正风没有说错,在这片十九洲大地上,她这么弱,的确没有资格做崖山的大师姐,更要紧的是,可能她连所谓「复仇」的资格都没有。 原本便不是那么柔弱的性子,见愁可没觉得自己要被今日这一败给打击得一蹶不振。相反,她性子之中最坚韧的那一部分,已经被激发出来。 曲正风? 拜师六百八十年,如今也不过才元婴巅峰。 可偏偏见愁自己是修炼最快的天虚之体,用很短的时间就超过曲正风,听上去可能像是痴人说梦,但是—— 世上做梦的人这么多,为什么自己不能是其中之一? 这是一个能让人燃烧起来的梦。 见愁的目光,变得格外明亮。她望着扶道山人,微笑着道:「还请师父指点。」 「……」 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样,扶道山人发现,她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将她整个人都遮掩住的柔和,忽然退了去,明亮的眸子底下,是一片火热的神采。 这样的眼神,扶道山人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那些被自己打过,被曲正风打过,输过很多次,败过很多次,不断想要往上爬的崖山弟子……每个人,不都是这样的眼神吗? 炼体? 那就炼体好了! 扶道山人直接大手一挥,道:「跟我来藏经阁!师父给你挑两本好的!」 「啪!」 一道令牌被直接扔在了地上,于是一道圆门直接从地面上浮现。 扶道山人用脚踩开了门,直接往里面一跳:「跟上!」 见愁望着这朝着脚底下开的门,顿时有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回首一望藏在云端的还鞘顶,曲正风的身影,自然也是看不到的。 她微微一笑,终于还是纵身一跃,跳下了藏经阁。 这一次,门并未开在藏经阁的侧面,而是直接从穹顶上开启。 见愁从高处直直落了下来,扶道山人已经拍着手四处转悠。 「炼体可是个苦差事,不过你既然问了山人我,想必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了吧?」 「有所了解。」 不过不是很多。 见愁走了上来,跟在扶道山人的身边。 一架又一架的书,渐渐从眼前晃过。 扶道山人的目光,也飞快地转动着,他道:「曲正风的炼体方法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不过山人我要给你找的炼体之法,可能有点儿……呃,惊世骇俗?」 「惊世骇俗?」见愁诧异。 扶道山人道:「我崖山其实没有什么炼体的传统,肉体这一块顶多算是过关。修界很多门派也都没有,肉体力量不过是随着修炼自然增长。毕竟,修士最大的力量,来自强大的灵力,修炼的主要是斗盘。不过,崖山底蕴深厚,这么多年下来,还是有不少杂七杂八的功法流传下来的……」 一面说着,他一面看了过去,仿佛是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便停下了脚步。 面前铺开了无数本书,标註以「炼体之法」。 「这本。」 一手伸出去,扶道山人一下就找到了最右边的那一本,拿在手里。 藏经阁乃是有界修士的「界」形成的,内部没有什么灰尘。所以这一本书即便是放了很多年没人碰过,看上去也是半点儿灰尘都没有,只是有些老旧,约莫是放到藏经阁里面的时候,便已经这样了。 见愁跟在扶道山人身边,凑过去看了一眼,在看见封皮上那几个大字的时候,便忍不住「咦」了一声:「人器?」 对。 这一本炼体之法,就叫作《人器》。 扶道山人随便翻了翻,确认了一下这本书没有缺页之后,便将悬浮在上面的玉简取了下来,又查了一遍,都没问题之后,便直接递给了见愁。 「所谓『人器』,便是以人为器。炼器宗师们怎么炼器,人便怎么炼体。烈火焚烧,千锤万凿,人体如法器,该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这倒是个新鲜的概念。 见愁直接将玉简在眉心处一贴,里面有关于「人器」的修炼方法,便直接钻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果真是以人为器,还分了三个大境界,共有九层。每修炼到一个境界,都有差不多的法器境界相对应。炼体到最高点的时候,这上面写着,肉体可如玄宝,飞天遁地,纵使人死肉身亦不腐烂,成为真正的「人之器」,甚至可以被人淬鍊成法宝,堪称奇异。 只是…… 这修炼的方法,好像奇异了一些? 「这……有点儿像我们凡间的药浴?」 「药浴……」 好好的炼体之法,居然被说成药浴,真是要被她气死了。 扶道山人白眼一翻:「好吧,其实也差不多。毕竟是人体经受改造,只是药力凶猛了一些,痛苦异常,寻常人熬不住罢了。那感觉,简直是万蚁噬心啊!」 见愁打了个冷战。 扶道山人得意的声音传入她耳中:「这可是当年我崖山某位修炼狂徒从南海禅宗偷窃而来,加以改良,变得更加骇人听闻之后的改良之作。不错吧?只要你敢咬牙修炼下来,不用多,只要修炼到第五层,就能打得曲正风哇哇直叫了!」 「我就要这个了。至于曲师弟……还请师父不必担心,徒儿并不记恨他。」 不过就是有点儿想揍他罢了。 见愁看得差不多了,便将玉简放了下来。 她声音平静,的确听不出半点儿愤恨。 「倒是……之前曲师弟曾对师父说了海上之事,不知现在可有什么定论?」 话题一下被转开了。 扶道山人想起之前与横虚老怪传讯的结果,就一肚子都是火。 他道:「昆吾那边说是有什么妖邪要出世,但是能乘鲲而去的妖邪,说句实在话,也不是如今的我们能奈何得了的。若真要出手对抗什么的,估摸着只有把那些老不死的从地下挖出来,兴许还有几分可能。」 「乘鲲而去的,乃是妖邪?」 见愁忽然愣住。 扶道山人一直在往前走,倒没在意见愁的表情,他道:「大梦礁,大梦礁,不是有上古神兽在此大梦一场,一梦不醒的传言吗?山人我至今不知道,这传言竟然是真的。十九洲之中的大能修士,我至少知道八成,没几个有这样的本事。再说天地之间有异象,天下蜉蝣,朝生朝死,着实不寻常……此乃有违天道规则之事。」 蜉蝣原本朝生暮死,想要活得久一些,是违背天道;如今它们朝生朝死,也是有违天道。 天道真是个好玩的东西。 见愁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就想到了这一点。 原本,她其实知道有关于那名少年的一些消息,可在听见扶道山人絮絮叨叨的这些之后,也不知怎么,就息了说话的心思。 跟随着扶道山人,一路穿行在藏经阁之中。 扶道山人最后停在了最角落里一处书格前,把最厚的那一本书拿了出来。 这一本书,没有对应的玉简。 「这是早年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书了,里面有许多与炼体相关的东西,触类旁通,这一本书讲得杂,倒也可以多看看。」 说着,他把这本沉重的书直接扔给了见愁。 「啪!」 见愁连忙接过,却险些被砸弯了腰。 好重。 厚厚的一本,翻开第一页来看,便能看见一些人体经脉窍穴的图,旁边的小字却是密密麻麻,一看之下,简直要让人头晕眼花。 「嘿嘿。」 扶道山人奸诈地笑了一声,拍了拍见愁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以后,教训曲正风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师父,你确定不是我被教训吗? 见愁心里已经做好被打一顿又一顿的准备了。 她顿觉头痛。 扶道山人却道:「炼体炼体,本质上其实就是强身健体罢了。你感兴趣的话就回去好好研究,左右最近几日也没什么事,不过两年多之后,我中域左三千有小会,你在那之前若能突破金丹,说不定能有进去的资格。」 金丹? 又是中域左三千小会。 见愁皱了眉:「一定要金丹才能有进去的资格吗?」 「其他门派不是,但我崖山,没个金丹就去左三千,多丢人?」扶道山人摸了摸鼻子,照旧用一副欣赏的眼神看着见愁,「反正你一定没问题。山人我在这里还要翻点东西,你就赶紧修炼去吧。」 「是。那徒儿告退。」 见愁将两本书并着一枚玉简,都收入了自己的干坤袋之中,终于出了藏经阁。 此刻,崖山灵照顶上,已经是落日降临。 见愁只觉得自己才从闭关之中出来没多久,出了一趟西海,发生了许多事,回来竟然要继续修炼,还心甘情愿,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人说修行是一件寂寞又无聊的苦事,果真不假。 大白鹅依旧在井水里划拉着自己的脚蹼,在看见见愁重新出现在归鹤井旁边的时候,它便朝着这边游了一些。 见愁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油油的羽毛,格外顺滑,她微微一笑:「看你每日在这里晃悠着,也不嫌无聊……」 大白鹅低下头来,蹭了蹭见愁的掌心。 见愁一怔,只笑一声:这年头,连大白鹅都要通人言了不成? 旁边一群丹顶仙鹤仿佛冷眼看着这一幕,直接扭过头去,朝着水那头游过去了。 大白鹅朝着它们叫唤了两声,像是在挑衅一样。 见愁无奈地一扶额:好吧,其实这一只鹅……更像是扶道山人那破性格……果然是已经跟着他姓的鹅了…… 内心感慨的见愁,拍了拍它的头,便直接站起身来,朝着丹堂走去。 方才看过玉简,炼体第一层,也就是之前见愁看见的药浴,需要的一些灵草丹药,她得去丹堂取来,另外还需要一口熬药的大鼎。 她站到了丹堂门口,朝里面看去,只觉得眼前的丹堂与凡间的药铺有些相似,不过当中列着九只炼药的大鼎,正有几名执事弟子拿着玉简在查鼎中的情况。 这边见愁一出现在门口,就有人察觉到了。 一名年轻的执事弟子连忙抬起头来,一看是见愁,便诧异了片刻:「见愁大师伯?恭喜见愁大师伯出关。」 她出关的事情,知道的人还真不多。 见愁倒是没想到对方对自己这么客气,她一拱手道:「客气了,我来是想取一些灵草与丹药。」 执事弟子倒是熟门熟路,直接递给见愁一块玉简,请见愁在上面录入自己需要的东西。见愁依言而行,录好之后便将玉简递回给了执事弟子。执事弟子接过,便要为见愁准备东西,只是在他将玉简放到了眉心处的一瞬间,便怔了一下:为什么……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一时之间,执事弟子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 见愁心里也奇怪,只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这就为师伯准备。」 弟子想来想去也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了,便直接去帮见愁准备,没一会儿便备齐了药草,另送了见愁一口熬炼药材的大鼎。 「当!」 一声巨响。 执事弟子臂力惊人,抱着一只巨大的两人高的青铜大鼎,便直接放到了见愁的面前:「这是丹堂平时炼丹用的,见愁师伯你看看,够大吗?」 这…… 她只是煮药,不是要炼丹啊,这么大的鼎…… 见愁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无奈,想想也懒得折腾,大了一些就大了一些吧:「多谢师侄,这鼎够了。」 「不谢不谢。」 执事弟子一脸和善。 见愁手一拍干坤袋,把这大鼎一收,便告别了丹堂,直接御着里外镜朝自己的屋子飞去。 她前脚刚走,沈咎后脚就进来了。 「奇怪,大师姐也来丹堂了……」 嘴里咕哝了一声,一身白衣的沈咎直接走了进来,看见那执事弟子便打招呼:「小萝蔔,给我准备两丸回春丹。」 「不会吧?」 被称为「小萝蔔」的执事弟子听见这丹名,有一种无力的感觉:「四师伯,你这个月的丹药份例都要用光了,怎么全是回春丹?哪里有那么多的桃花运?」 「啪!」 沈咎毫不犹豫一个栗暴给他扔了过去。 「瞧你说的,把四师伯我当成什么不正经的人了?这回春丹又不仅仅是驻颜用的,我另有他用,你懂什么。赶紧的。」 委屈地抱着自己的头,「小萝蔔」真是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是大师伯好啊,还对我笑呢。」 「那是大师伯人好,哎,对了,大师伯来干什么啊?」沈咎纯属好奇。 「就来拿些简单的灵草丹药……」 玉简还在桌上呢。 一想起这个,「小萝蔔」就精神了一些,他手里抓着丹药,回头看向沈咎,眼底闪烁着奇怪的光芒:「我老觉得在哪里见过……唉!想起来了,是二师伯也要过这些药来着!」 他一拍自己脑门儿,想起来了。 沈咎一听,顿时皱了眉,从桌上将玉简拿过来,将玉简朝眉心一贴:好多药材…… 曲师兄也拿过这些? 脑海之中有疑惑浮起,沈咎有些无法理解。 见愁的小屋。 门口做了一个简单的防护阵法,以防止他人擅闯,见愁便回到了屋内。 一只大鼎被她从干坤袋里拿了出来,灌满了水,不多的灵石在鼎下搭出了一座聚火阵法,很快便有一簇火苗直直地升了上来,炙烤着大鼎底部。 不一会儿,鼎内便冒出了腾腾的热气。 接着,依照《人器》炼体之法中所言,见愁依次放入了二两细长雪白的天心草,六节如玉莹润的白玉树根,八朵像是一片片枯叶构成的枯叶莲…… 随着加入的灵草越来越多,鼎中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见愁看了一会儿,只走回到了大鼎的前面,慢慢地盘膝坐下。 原本翻涌的心绪,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她其实已经闭关很久了,来到崖山之后的日子,很有趣,也很枯燥,闭关的时间占去了大半。即便如此,成长的速度,似乎也还跟不上自己的需要。 曲正风的一句句话,都在耳边回响。 想要成为崖山的大师姐,她需要比他们更强,更狠,压制他们,又庇护他们,成为他们的大树,而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珠子…… 虽然见愁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娇贵,可她无法否认,曲正风没有说错。 其他人对她很好,这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不能对自己很好。 根本没有资格。 她缓缓地呼吸着,脑海之中的画面,却一幅比一幅清晰…… 手掌一翻,见愁缓缓睁开了眼。那一把银锁,就静静躺在她掌心。 还有一个孩子,等着自己为他讨回公道…… 她有什么理由,对自己好? 见愁想,她应该对自己狠一点儿,再狠一点儿。 如果够强,就不会被人一膝盖撞回来,而是她一膝盖撞得对方没脾气; 如果够强,就不是曲正风打到她服,而是她打到对方服; 如果够强,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到谢不臣的面前,告诉他:今日,我来索你的命…… 「咕嘟嘟……」 一阵阵气泡从鼎底冒了出来,在浮出水面的一瞬间便破裂。滚滚的热浪,从鼎中的水面升了上来,带出一股也不知到底是好闻还是难闻的药味儿。 青铜巨鼎,如同一只巨大的熔炉。 见愁终于起身,脚踏着里外镜,缓缓升了起来。 然后…… 她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完了,没有大木桶,拿什么泡药浴啊? 「咕嘟嘟……」 鼎中浅黑色的药水,已经一片沸腾。 见愁却有些傻眼了。 她有心要出去借几只木桶来,不过目光一错,便看见这鼎,抬手一比画:挺大的啊! 于是,一个念头就自心间升了起来。 天地如熔炉,我自在鼎中。 拿这大鼎当浴桶,也未尝不可,也懒得去折腾了。 很干脆地,见愁直接一个手诀打过去,便让鼎中的水温渐渐降了下去,见愁拿手试了试水温,略有些烫,正好合适。 她眨了眨眼,呼出一口气来,慢慢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褪下,扔在了地板上。厚厚的外袍一脱,她单薄的身子也就无所遁形,瘦削,甚至纤弱。 空气似乎过于寒冷,让她打了个冷战,然而下一刻,熏人的热浪,让她眼前模糊起来。 炼体。 炼狱。 等她炼到「人器」第一层金铁之体,一定要出去找她的「大师兄」打上一架,至于结果…… 打了就知道了。 她就不是服输的人。 慢慢地迈入鼎中,见愁的身体沉入了微微发烫的药汤之中。 室中,一片寂静。 山壁之外。 沈咎从丹堂出来,咂摸咂摸嘴,望着见愁小屋所在的位置,不禁思考起来:大师姐跟二师兄有共同的秘密呢……到底是什么呢? 一步一步走过去,沈咎甚至有一种冲动,就要去问问那面黑心更黑的二师兄。 可临了,又摇摇头。 算了,还是别找死了。 他嘆了一口气,刚准备离开,却有一道「噼啪」的闪电,一下划破了绯红的暮色,降落在了归鹤井之上。 沈咎吓了一跳:「搞什么?好好用风信不行吗?!咱修界能不能有点儿公德心了!会吓死人的好吗?」 他话音落地之时,那一道藏在闪电之中的银光,也终于浮在了水面上。 沈咎一看,感知到那银光的气息,却一怔:又是给见愁师姐的? 第22章 故人信 第22章 故人信 静室不生凉,反而如熔炉一般炽热。 药浴需要一定的温度,才能让药力渗入身体之中。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见愁在鼎中泡了一会儿,额头上已经有微微的薄汗,脸色红红,险些就以为自己也要跟着熟透了。 没过多久,药力开始渗入,见愁周身竟然开始有了异样的感觉。 鼎内的药汤中熬炼了灵草丹药,含有修复的灵气。灵气慢慢通过她身体的毛孔钻了进去,在她身体之中游走,如同一根根细细的银针,扎在她的体内。 伴随着剧痛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痒。 还真是如万蚁噬心一般啊! 那一瞬间,见愁真有一种一头撞死在青铜巨鼎上的冲动! 药力太猛,扶道山人诚不欺我啊! 如同风雨吹打幼树,才可助其成长,药力钻入了见愁的身体血肉之中,不仅将她脆弱的皮肉浸润,一点点地使其凝聚柔韧,更引来了周围天地灵气的汇入,帮着一起重塑见愁的身体。 随着药力渗入得越来越多,天地灵气的消耗也越来越大,凭藉本能得来的灵气已经不够,见愁身下的天赋斗盘,便「刷」地一下旋转开来。 堪称磅礴的天地灵气立刻汇聚而来,化作一道白光,从见愁的眉心处涌入,疯狂地钻到她身体各处。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阵法之中的灵石提供着恒定的温度,鼎中依旧冒着热气。 见愁身周那些浓黑的药汤,颜色已经渐渐变浅,药力渐渐被吸入了见愁的筋骨皮肉之中。 巨大的痛苦,在此刻已经慢慢减轻,剩下的只是温养了。 肌肤,开始充满光泽;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 见愁泡在药汤之中,脸上的神态也变得安宁平和了许多。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崖山,山下大堂。 「你们说……你们大师姐该不会在炼体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被药汤给毒死了吧?」 扶道山人掐着手指头算算,已经过去三天了。 他心虚地环视了一圈,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五个徒弟,从最左边开始,依次是老二曲正风、老三寇谦之、老四沈咎、老六陈维山、老八姜贺。 寇谦之抱着剑,目光从扶道山人的脸上落到了曲正风的脸上,最后落回了沈咎的脸上。他似乎有话想说,最终还是没有出声,闭了嘴。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四师弟沈咎去丹堂的时候,无意间得知大师姐要开始炼体了,一开始也没在意。毕竟沈咎最近挺忙,因为今年正好是崖山十年一次招收新弟子的日子,作为崖山资历不错、实力也不错的弟子,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处理。 今年也有一些女修来拜山门,沈咎便想到请见愁师姐来处理,哪里想到自己一问,才知道见愁竟然已经消失了整整三天。 他去见愁屋门外一看,就发现了一座为了修炼而建造,防止他人擅闯的阵法。 沈咎自己平时也经常布置这样的阵法,所以很熟,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一瞬间,自封「崖山最帅」的沈咎,终于动用了自己除了那一张脸以外的另一件东西—— 比如说,脑子。 别人修炼,他当然不好打扰,于是退了回来,想起那一口巨鼎的事情,总归有些担忧起来。曲正风是个黑的,他真的吃人也就罢了,万一见愁师姐也学坏了就不好了。 于是,沈咎好不容易在崖山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躲清闲的扶道山人,把这情况一说,再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担忧,问了问见愁大师姐的情况。 没想到…… 扶道山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就是《人器》炼体之法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一瞬间,沈咎就喷了! 《人器》啊,那可是传说之中最让人难以忍受的炼体功法啊! 他随手就丢了一本功法给大师姐修炼,还需要药汤做药浴,这就要「配方」了,他居然也不帮大师姐看看,万一放错了草药怎么办?这不是害人吗? 沈咎简直被自家师尊气了个倒仰,当下把扶道山人一拽,生生拉到了这里「审问」。 所以,才有了眼下这情况。 扶道山人心虚不已,侷促的目光慢慢从几位弟子的脸上掠过,声音越发没底气:「其实不就是炼体吗?也许没那么危险吧……我拿到的炼体之法,虽然凶险,却绝对都是最好的。你们大师姐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说也是个筑基期修士,不会认错草药的。她还是天虚之体……」 「天虚之体就不会被毒死了?」沈咎立刻炸了,「再说了,就大师姐那筑基期,才几天啊……」 作为一个没有什么经验的修士,大师姐所知的一切基本都是从书上看来的,说炼丹炼药什么的,基本都是纸上谈兵。 在他们看来,大师姐真的就是修界的一个「小孩子」! 怎么可以这么粗糙地放养呢? 沈咎一拍自己的脑门儿,哀号道:「我崖山原本就没多少女修,只因崖山弟子修炼男女一视同仁,不少漂亮的女修都不喜欢弄得脏兮兮的,多难得才出了大师姐这么一个啊。简直是我崖山一块全新的金字招牌,可以重新吸引来好多好多的女弟子的……」 可是现在…… 沈咎幽幽一回头,对着扶道山人道:「若是大师姐出了什么事,师父您……呵呵。」 扶道山人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犯了嘀咕。 冷眼旁观了半天的曲正风看了扶道山人一眼,道:「《人器》炼体之法,对修士的忍受力要求很高,见愁师姐有天虚之体,或许跟寻常人不一样,不过却不能确定到底是好是坏,毕竟大师姐的体质我们还不曾见过。为防万一,还是去看看大师姐的情况吧。」 说完,曲正风也没管其他人到底如何,直接起身,朝外面走去。 沈咎一看,连忙跟着起身:「二师兄你是不是要去找大师姐?带我一个啊!」 话音未落,他已经化作了一道流光,消失在屋内。 这里是崖山门下弟子们聚会的地方,就在山壁最下面的两道石梯中间。 沈咎冲出来一看,曲正风已经直直朝着山壁高处飞去。他连忙追上:「说起来,前段时间听说二师兄你竟然主动向昆吾的吴端拔剑了,真是让人想不到啊……那什么,啥时候咱俩拔拔?」 曲正风侧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没说话。 沈咎心里痒痒:「虽然吧,二师兄你这人出了名的心黑手狠,当初被你打得没脾气,但是……跟你打架就是爽快。如今你竟然主动拔剑,那一定是已经入了我拔剑派,一言不合就拔剑,还算舒坦吧?以前是师弟误会二师兄了,但凡拔剑的都是耿直的人啊……二师兄,你还从来没对我主动拔过剑呢,那什么,能不能给个机会?」 曲正风主动拔剑? 难得一见啊! 沈咎本质上与寇谦之一样,就是个战斗狂,巴不得从早打到晚。如果不是以前被曲正风修理得太惨,他肯定愿意天天找他打架。 当年打架什么架势? 无非是曲正风叫他们出手,他们就出手,根本没有主动拔剑这一说! 崖山拔剑,尤其是同门之间拔剑,若非大奸大恶之徒,多半也是要相互掂量掂量的。像沈咎,就从来不对阿猫阿狗拔剑。 当然…… 从曲正风这里来看,能让他拔剑的人还真不多。 所以,一听说曲正风竟然也一步踏入「拔剑派」,沈咎心里别提多激动了。眼看着曲正风一语不发,半点儿不爱搭理自己,沈咎忍不住嘆气:「二师兄,咱们商量商量嘛,以前得罪你的话就当我没说……」 这一次,曲正风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你得罪过我……」 淡淡的声音,透着一种冷意。 沈咎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说漏了。 曲正风倒没跟他多计较,直接一个转身,便落到了见愁的屋门前。 后面,扶道山人与其余几名弟子,也跟了上来。 姜贺小胖子看着这一道平静的门,莫名有些担心起来: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阵法隔绝了外界的干扰,也就隔绝了外界的刺探,他们无法了解到门内的情况。即便是敲门,能被见愁听到的可能性也极小。 姜贺颤着声道:「我们要进去吗?」 大个子陈维山摸着自己的下巴,也咕哝一句:「万一打开门,看到大师姐还没修炼完……没穿衣服怎么办?」 诡异的寂静,一下出现在了见愁的屋门口。 最终还是扶道山人反应快,一巴掌拍了过去:「还敢想东想西了啊!」 「别别别,师父我没别的意思……」 陈维山就是正常思考,嘀咕了这么一句而已,真是冤枉啊! 屋内。 空气里瀰漫着已经变淡了的药味儿。 见愁盘坐在大鼎之中,朝着她眉心祖窍处汇聚的灵气已经渐渐缩成了一条细线。身体所需要的灵气,似乎一下减少了。 额头上的大汗已经消失,见愁周身温暖,筋骨舒展,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之中一样,药水的颜色近乎透明,药力已经完全被她吸收到了身体之中。 见愁从巨鼎之中起身,两手一伸,舒展了一下身体。 全身皮肤细嫩了不止一倍,手掌上因为常年劳作而生出的茧皮,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而皮肤的柔韧度却强得超乎想像。 周身血肉中澎湃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仿佛一拳头挥出都能带起风来一样。 妙不可言…… 周身的毛孔都因为这种感觉而打开,灵台一片清明。 她满足地嘆息了一声,只觉痛苦修炼终究有回报,《人器》炼体的过程虽然极端痛苦,可结果却意外喜人,风雨后终有彩虹。 微微一笑,见愁轻快地从鼎中跃出,再从干坤袋中取出之前备好的清水,清洗干净自己的身体,换上了一身新衣。 这个时候,她才有心思去验证《人器》之中所言:炼体第一层,名为金铁之体,并非坚硬如金石,而是普通凡器金铁,无法对身体造成伤害。 见愁想了想,从干坤袋之中摸出了一把普通的小匕首,朝着自己掌心一划,竟然只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白痕! 好厉害! 见愁十分惊喜:境界虽然没变,可有这坚韧的身体,她的战斗力必定又上了一层。 呼。 一身轻松,见愁收了小匕首,走到门前,准备去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只是没想到,她刚缓缓将门拉开,便看见了外面的几位「不速之客」。 一道银白的月光,顺着打开的门缝,一下照了进来。伴随着月光进来的,还有一道一道的人影。 她门前竟然站着六个人! 见愁愕然,尽管他们背光站着,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一看他们身体的轮廓,见愁便知道,这就是扶道山人等师徒六人! 那一瞬间,门口极其安静。 曲正风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扶道山人却是觉得心头一颗大石落了地,立刻拍手道:「哈哈哈哈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我就说我家见愁丫头是天才,是天才!绝对不会有事的,区区炼体,哪里能难倒她?哈哈哈……」 「师父……」 见愁听着他那夸张的笑声,有些不明白起来,迷惑的目光向着周围几位师弟扫了过去,一不小心就落到了曲正风的身上。 他就站在扶道山人的身边,若是往常,见愁只怕已经毫不犹豫地询问曲正风,问问他大家到底来干什么…… 可是现在…… 见愁有些犹豫起来。 不过还好,她没开口,曲正风却看出她要问什么。微微一笑,他的眼底一片淡然。 「我们都是担心见愁师姐修炼出事,所以赶来看看。《人器》这等炼体之法,实在凶险至极,一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如今能看见大师姐安然出关,我们便放心了。」 声音一顿,曲正风从上到下打量了见愁一遍。 脸颊上的皮肤还有微微的红晕,不过能看见那种珍珠一样有光泽的白皙皮肤。虽然只是随意地往门口一站,却仿佛能让人感觉到她四肢百骸中积蓄的力量。 这感觉…… 很熟悉。 曲正风唇边的微笑加深,拱手道:「还未恭喜大师姐修炼《人器》炼体之法顺利,已有金铁之体。」 「成功了?」 旁边的沈咎等人立刻惊讶起来。 就连扶道山人也愣了一下,他狐疑地看着见愁:「可是这才三天啊。我记得书上说,第一层一般都要修炼个五六天,那都算是十分快的了。」 难道不应该是见愁尝试失败,或者还没开始,或者修炼到了一半,或者只随意尝试了一下吗? 第一层就已经修炼完了? 逗山人我呢吧! 见愁沉默片刻,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师父不是说徒儿有天虚之体,出窍以下的时候,修炼起来会很快吗?三天……也不算特别快吧?」 「……」 扶道山人立刻捂住心口:怎么觉得这徒弟说话全是刀子,一刀一刀割他呢? 「不算特别快……你还想要快到什么程度啊?」 众人简直都要晕倒了。 他们这不是关心大师姐来了,压根儿是找抽来了! 大家看着见愁的眼神,顿时有种心酸的感觉。 见愁愣了半晌,脑子里念头一转,才明白过来大家到底在想什么,不由得失笑。 她看了曲正风一眼,淡淡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曲师弟一眼就看穿了我如今的炼体境界,倒是对这炼体的功法很熟,眼力更是绝佳。」 虽然是在这种大家都在的场合,可叫他「曲师弟」,见愁还是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曲正风随口道:「《人器》之法我也看过,所以看见见愁师姐,便已经心里有数。」 沈咎听见这话,便忍不住多看了曲正风一眼:他记得,之前执事堂的「小萝蔔」可是说了,曲正风也拿过一样的灵草灵药的方子…… 只是眼力绝佳? 自己怎么有点儿不相信呢? 他得是自己也修炼《人器》了吧? 不然,怎么能这么熟悉? 他们顶多能看出见愁大师姐皮肤好了一些而已。 这边的见愁心里也是存疑,不过不好多问。 至少表面上,她与曲正风还是师姐师弟,看上去一片其乐融融。 「如今,师父还有诸位师弟都已经看到我没事了,不用再担心了吧?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别别别,正好还有事要跟大师姐你说呢。」沈咎连忙开口。 见愁看了过去:「沈师弟有何事?」 「那个……我崖山近日在招收新弟子,因为近日大师姐在我中域左三千之中名声甚大,所以有不少女修慕名而来,想要效仿大师姐,投入我崖山门下。掌门说,希望请大师姐出来,主持一下新弟子招收的事情。毕竟,大师姐是如今我崖山最为天才的人……」 沈咎将事情的原委道来。 在听见说自己「名声甚大」的时候,见愁陡然有一种无语的感觉。 身处崖山之中,见愁倒是不知道外面到底怎么传自己的。然而,仔细想想自己入崖山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之内,都干过什么事,见愁也就知道,外面的传言,多半都很离谱。 什么「一言不合就拔腿」啊,「崖山第一名使斧头的女修」啊…… 现在还应该加上一个,「罕见的炼体女修」。 什么恶名都占了…… 心里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见愁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原本是柔柔弱弱一女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摇了摇头,将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全部甩开。 见愁思考了一下,竟脱口而出道:「你确定不是掌门自己不想管这么多事,所以随便找人顶替?」 「……」 沈咎有一瞬间,简直要给见愁跪下了。他帅气的面庞上,露出一种异样的崇拜来,谨慎地朝四面望了一眼,这才咳嗽了一声,道:「那什么……还不是因为大师姐你最合适吗?」 「最合适顶替?」 见愁笑着补了一句。 沈咎立刻开始讪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其实,选见愁的的确确就是最好的选择。 新一代弟子之中天赋最高、修炼最快、实力最强的崖山大师姐,一名不弱于任何男修的女修。曾经一竿击退许蓝儿,曾经一腿撞破藏经阁大门,也曾经一脚踹飞周宝珠。在西海上,更救瞭望江楼不少人,从此为人传扬。 当然,这里面功劳最大的是那个卫襄,一张大嘴巴巴地告诉每个人,当初她看到崖山大师姐了耶,好帅好帅的! 所以,若论崖山近两年新入门的弟子之中,谁最适合去干这件事,当然非见愁莫属。 「以前这种事都是二师兄在做,不过……」沈咎看了曲正风一眼,笑道,「现在二师兄也不是原来的大师兄了,当然要换大师姐来做。」 此话一出,见愁面色微变。 却没想,曲正风倒很淡定,道:「见愁大师姐去,再好不过。」 真心? 假意? 见愁也不知道。她看向了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连忙道:「反正山人我不去,见愁丫头你去也好,当初过崖山道那么惨,现在有机会去看看别人怎么惨,那可叫一个畅快。」 「就像师父当初看我过崖山道一样吗?」见愁直接问了一句。 扶道山人有些呛住,老脸一红道:「师父我像是那么猥琐的人吗?」 那一瞬间,扶道山人座下的几位弟子,都齐齐对望了一眼。 眼底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是像,根本就是好不好! 这一夜的扶道山人,註定受到座下所有弟子的鄙夷。 当然,这一夜的见愁,也註定受到其余人的同情。 事情已定,姜贺小胖子走的时候,神色复杂地拍了拍见愁的肩膀,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大师姐,节哀啊……」 说完,他一脸沧桑地离开了。 见愁有些莫名其妙。 沈咎看了一眼,耸耸肩,原本也准备走了,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对见愁道:「大师姐,归鹤井有你的雷信。」 雷信? 谁会给自己雷信? 见愁诧异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多谢沈师弟提醒,我回头便去看。」 沈咎也颔首致意,很快就与众人一起离开了。 曲正风也毫无异样,似乎根本没有多看见愁一眼,便已经消失了踪迹。 仿佛…… 他从来没有在还鞘顶上,对她拔剑。 见愁觉得奇妙,只觉得这一位曲师弟,真不愧是曾镇住所有崖山门下弟子的人。就这一份隐藏情绪的功力,自己是拍马不及。 眼见着众人都离开了,见愁也就直接脚下一踏,里外镜随她心意飞出,琉璃金光仿佛又纯粹了几分。 此刻,万籁俱寂。 高高的崖山绝壁,在月影之下,被洒上了一层银辉。 半壁黑暗之中,一道琉璃金光从山壁高处投落,如同一道半弯的金虹,降落在了归鹤井旁。 仙鹤们早已睡去,大白鹅也靠在水边打盹儿。 见愁轻轻朝前面走了两步,抬手一挥,便有一道灵光洒出,归鹤井水面上,立时浮现出一片银光。 其中一道银光周围闪烁着一道又一道的蓝色电弧,看上去格外与众不同。 真的是雷信…… 见愁伸出自己的手指,那一道雷信银光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直接朝着水面上一跳,瞬时便向见愁掌心飞来。 「噼噼啪啪……」 见愁只觉手指之间隐约有一种麻痹的感觉。不过电弧在碰触到她手上血肉不久之后,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一半是因为这雷信上的电弧本来力量就不强,另一半却是因为见愁金铁之体方成,如此微小的电弧,自然不在话下。 她手指一用力,霎时间便见眼前爆开一团电光,噼啪作响之声顿时变大!无数电弧弹射开来,炸得见愁有些发晕。然而,仅仅是片刻,这些乱窜的电弧,便已经连成了一行又一行的古拙字体。 第一眼看见这些字的时候,见愁有一种迷茫之感。不管是在人间孤岛大夏,还是在十九洲,她也学过不少的文字了,却不记得有任何一种文字长这副模样。 可偏偏…… 明明不认识它们的她,在看见这些文字的一瞬间,便已经领悟了它们的意思。 只有短短的一句。 「西海大梦,匆匆一别,未问安好。今行至西海道中,天晴无雨,鲲问曰:无友乎?遂念及故友,问故友安。」 西海,大梦礁…… 鲲? 见愁望着这一封雷信,真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脑子里陡然灵光一闪,她皱了皱眉。 这是那只蜉蝣? 脑海之中浮现的,是扶道山人的那一句话—— 至妖至邪。 蜉蝣朝生暮死…… 这样一只小小的东西,若逆道而为,与天作对,想得长生,竟也成了至妖至邪之物? 见愁并不确定。 这一位「蜉蝣君朝生」,竟然把自己称为「故友」,于见愁而言,亦是奇妙至极。 见愁正思索间,空气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刺响! 眉头一皱,她下意识直接一指弹出,一道灵气立即激射而出,将她眼前的这一封雷信打散,电弧乱窜。另一只手,则直接朝后抬起! 「咻!」 那东西破风而来,霎时撞到了她掌心之中! 见愁用力将之握住,只觉入手冰冷。 在一片混乱的电弧中间,见愁回头看去,先前离开的曲正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见愁身后不远处,正款步而来。 「反应还不错。」 见愁皱了眉,轻轻摊开手。 「哗啦!」 被她一握捏得扭曲变形的小匕首,从她掌心之中坠落在地,竟然已经变成了一团废铜烂铁。 「曲……大师兄。」 私底下,她得叫曲正风为大师兄。 见愁输了之前的那一场。她承认自己的确没有资格成为如今的崖山大师姐,所以这一声倒也叫得服气。 曲正风看了她脚边的废铜烂铁一眼,道:「比我强。」 见愁微微诧异。 曲正风也不解释,只道:「天一亮,便会有许多人出现在崖山索道对面,明日就要去主持新弟子招收之事,感觉如何?」 见愁一笑:「大师兄不会找我谈心来了吧?」 「……」 曲正风沉默了半晌,看了她身周电弧一眼,道:「只是路过,正好身上带了一把小匕首,所以试试小师妹的金铁之体,到了何种程度。」 随手一捏,便能让利刃化作一堆废铁。这本事,若继续修炼下去,未必不能一腿将自己撞成残废。 曲正风唇角勾起的弧度,微微高了一分。 见愁也看了自己身边快要消散的电弧一眼,眼帘一垂,解释道:「是无妄斋送来的雷信……」 无妄斋? 曲正风眉梢微微一挑,忽然抬头看去。 深沉的夜幕之下,一道柔和的细风忽然吹了过来,将归鹤井的水面吹皱,一道银光徐徐降落在了水面上,气息温婉,并不似雷信那般暴戾。 见愁忽然怔了一下。 这一道风信的气息…… 太熟悉了。 每一道风信都可以指定收信阅读之人,这与阅读玉简乃是一个原理,在信到的时候,轻轻一感知,就能知道这一封信的来源和去处。 而这是…… 无妄斋。 见愁站在原地,只觉浑身僵硬,说不出话来。 站在她旁边的曲正风,自然也能一眼辨别出这封风信的来处:「嗯……无妄斋的小晚师妹一定是最近养好了伤,否则也不会一封雷信一封风信地发给你了……」 一种想笑的感觉,浮了上来。 曲正风摇了摇头,原本看见愁一个人站在归鹤井边,的确想要走上来说上两句话,如今嘛…… 他转过身,便要离去。 见愁自然也知道,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无妄斋再怎么给她送信,也不该一封雷信一封风信。刚才自己说出来的谎言,几乎是瞬间就被这巧合给拆穿了。 只是…… 曲正风竟然直接就走了? 见愁很奇怪,她随之转过身来,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大师兄,你不问那封雷信的来处吗?」 脚步一顿,曲正风没回头:「你的信,与我有什么相干?」 见愁自然知道自己方才被曲正风一匕首偷袭的时候,是什么举动。曲正风修为比自己高得多,不应该没看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是我的信,可大师兄不怕这一封信来自妖邪吗?」 「妖邪?」 听见这两个字,曲正风终于回头看了见愁一眼。那目光,奇异至极,仿佛是在奇怪,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师妹以为,什么又是妖邪呢?」 至妖至邪,乘鲲蜉蝣。 见愁还记得自己问扶道山人的话…… 她几乎就想要脱口而出,可要出口的时候,却不知为何止住了。 眼见见愁答不上来,曲正风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好笑和荒谬之事,竟然大笑起来。他也不解释自己为何而笑,只摇头离去。 笑声犹在,他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 见愁不解其意,眉头紧皱。 方才的电弧,已经彻底在她身边消失了个干净,再也看不见任何的痕迹。蜉蝣朝生的一封来信,就如他当初忽然消失在自己面前一样,像是一个梦。 抬眼望去,归鹤井水面上,是那一枚来自无妄斋的风信。 无妄斋,会是小晚吗? 第23章 冢间貂 第23章 冢间貂 崖山月华如练,见愁纤细的身影拖在身后。 她抬手一指,那一道风信便飞到了她掌心之中,悬浮在两寸高的地方,缓缓沉浮。见愁掌心一拢,以指尖将这银光碾碎,便有新的一封信打开了。 「见信如晤,小晚问见愁师姐安。昔日西海上所受之伤,赖得师尊照拂,现已无恙,唯修行境界略有下降,然心性更佳,是福非祸。曾闻师姐仗义相助,无妄斋上下皆感念不已,世事艰辛,万望师姐体谅。」 见愁看着一怔。 聂小晚聪慧又略带几分羞涩的面庞,便在眼前浮现。 很懂事的一个小姑娘。 无妄斋不能为她出头,约莫她也是心知肚明,却依旧感念师尊救治之恩,想必也是知道无妄斋的难处,反而来劝她。 心里一嘆,她继续看了下去。 「宗门有宗门之谊,弟子与弟子之仇怨却不因宗门而了。小晚为许蓝儿歹心所伤,诚有郁郁之气萦绕于心。日前曾联络封魔剑派张师兄并沖霄门周师兄,相约中域左三千小会,两年又七个月,定当竭尽所能,闭关修炼,不理尘俗之事。他日昆吾『一人台』下,当一雪前耻。若有缘分,愿再见师姐。」 中域左三千宗门之中,每三十年有一次小会,聚集中域内所有宗门之中新一代的精英弟子,于昆吾之山,一较高下。 听闻,唯一的得胜者可独自步上昆吾「一人台」,成为让那一代所有修士都仰望的「一人」之存在。 看来,不管是聂小晚,还是张遂等人,都很看重这「左三千小会」。 阅过聂小晚来信后,那银光组成的一行一行字迹,便逐渐消散。点点银芒在月下飞舞,落在见愁眼底,有一种萤火一般的感觉。 昆吾。 一人台。 一代新弟子之中的唯一「一人」。 两年又七个月之后,谁会登上「一人台」? 见愁念及「昆吾」二字,自然不由得想起了谢不臣。 身为昆吾最出色的弟子,不知他是不是也会参加呢? 月色照耀千里。 明日便是崖山十年一次新弟子入门的时候,等到天一亮,她就会成为这一次新弟子招收的主持者。 这感觉也来得很奇妙。 见愁忍不住回头望去,高峻陡峭的崖山道,便如一条腰带,系在崖山山腰之上。可是,在这光线昏暗的夜色中看过去,她更觉得这像是一条锋锐的鞭痕。像是曾有高人,一鞭子抽下,在崖山的山腰上,留下了这样一条独特的痕迹。 近日发生的一件件事,都从她脑海之中闪过。 她唤出了里外镜,从地面上升起,一路从山壁攀上,落到了崖山道上,顺着崖山道,一路朝着前山而去,经过摘星台时一看,只见崖山陡峭的山石之上,都散布着或是明亮或是暗淡的星子。 果真是距离天很近的地方。 崖山太高,所以才有摘星台,揽月殿。 见愁微微一笑,不似来时一般狼狈,如履平地一般,便转过拐角,踏上了前山的崖山道。 「哗啦啦!」 江水奔流的声音,一下沖入了她的耳中。一条索道斜斜往下,朝着对岸延伸而去。江流从索道下流淌而过,河滩上千座坟冢,皆在夜风之中无声沉默,只在杂草丛里,有小虫子飞过。 「哗啦啦!」 见愁站在索道尽头,望着索道对岸。 对岸,有一座高台。 明日的太阳从群山之中钻出,照亮大地,就会有一群新的崖山弟子出现在对岸的高台上,希望能成功攀过崖山道,成为一名「崖山门下」。 前不久,她还只是一名刚入门的崖山弟子,如今却要主持招收弟子这等大事,想来也是足够奇妙。 一步步向着索道对岸走去,见愁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江流奔涌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无比清晰。 见愁忽然停下了脚步,此刻她站在索道的中央,也正好是在江心之处,高高的崖山索道横绝于江面之上,两边都有绳索作为栏杆。 兴许是念及今日来的两封信,兴许是想起了日后的日后,见愁总有几分难平的心绪,倒正好与这奔流不息的大江,有那么一点点的契合之处。 反正是难以入眠的一夜,才炼体之后的见愁,只觉精神饱满,神清气爽。她直接抬手按住绳索,纵身一跃! 江面上的风有些冷,吹过她的面颊。 她的身形急速下坠。里外镜的琉璃金光,在她身周缓缓地绽开,像是在这一片黑沉沉的夜里,开出了一朵花。 江心处的水流有些湍急,被见愁踏在了脚下。贴着江水的里外镜,被浪花覆盖,打湿了一些。 见愁也不在意。 扶道山人说,上古有九头鸟,每逢朔夜,便要自九头江入海口顺江逆流而上,将世上人的亡魂载去轮回之地。 九头江,也由此而得名。 见愁缓缓俯身,难得有了几分闲情逸緻,竟将手伸到了江水之中。 上善若水。 流动的江水,带着一股奔流不息的力量,从她指缝之中穿过,有种一往无前之感。 纵使她的手穿过去,也难以阻挡它们的奔流…… 一剎那,忽然有一句话从她脑海之中闪过。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那是一声长长的咏嘆。 谢不臣站在船头,她就坐在船篷里,望着前方残阳铺平的江面,一片粼粼的江水,从二人的眼前流过。 家破人亡的谢不臣,负手而立,见愁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望着奔流而去的大河,便吟咏出了这样的一句……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那是圣人说的话。 那也是谢不臣曾念过的话。 忽然像是被什么扎了一样,见愁只觉江心之中的江水,一时如冰,一时如火,竟使她整个人都为之煎熬起来。 她怔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站在江面上,一时怅惘。 长风吹来,见愁衣袂飘飘,乌发如瀑。 月色横江,水光接天,美不胜收。 同样的一道长风,也吹过了昆吾。 一灯如豆。 风从并未掩上的窗外面吹来,灯火忽然晃动起来。 「哗啦啦……」 放在窗下古老长案上的一本书,也被风吹拂,不断地翻着页。 谢不臣白皙如玉的手指,便搭在案边,游移的神思,被这书页翻动的声音唤回。 垂眸一看,原来是有风吹乱了他要看的书。低低一嘆,谢不臣随手朝着窗外一挥:「你又不识字,何故乱翻我的书?」 吹进窗内的风,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又仿佛是被他这一抬手驱赶,竟然真的退了去。 慢慢地,昏黄的一豆灯火,终于不再晃动。 风已止。 谢不臣盘坐在案前,将那一册书卷,翻回了先前的位置,看了两眼,却似无心阅读。 这是极其简单的一间小屋,建在一个不起眼儿的山头上。屋内摆设也很少,除却桌案等物,再无其他。一柄乌鞘宝剑,挂在他背后的木墙上,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谢师兄?」 一道娇俏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 「咚咚咚。」 敲门声。 外面似乎是一名女子,声音里带了几分兴奋:「谢师兄,你在吗?」 屋内有昏黄的影子,人自然是在的。 谢不臣鲜少回自己的住所,有人来的时候极少,他听见声音,微微皱了皱眉,只应道:「顾师妹,深夜何事?」 「吱呀。」 在听见谢不臣回应的一瞬间,那「顾师妹」便推门而入。 是个婉约清秀的姑娘,不过眉目之间有几分骄纵之气,在昆吾这等名门宗派,也是被人视作掌上明珠的存在。 她叫顾青眉,乃是昆吾执事长老顾平生膝下独女,自来早慧,在昆吾小有名气。 瞧见谢不臣坐在窗下看书,顾青眉心里有些微微的讶然:「这么晚了,谢师兄还在读书啊?」 「不过凡俗世间带来的书生习惯,总难改掉。」谢不臣并未多解释,在顾青眉走过来之前,慢慢将书合上,推到了旁侧去,只开口问,「顾师妹找我何事?」 先前他已经问过一遍,却没得到顾青眉的回答,是以谢不臣又问了一遍。 顾青眉脸上顿时露出笑意来,一下凑到了谢不臣的身边,得意极了:「青眉听说谢师兄近日正在修行一门很厉害的术法,却需要早绝于世间的上古帝江骨玉辅助。」 谢不臣点了点头,却注视着顾青眉,依旧不解其意。 顾青眉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娇羞之色,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竟有一只半尺左右的古旧圆形石盘出现在她掌心:「谢师兄,你猜这是什么?」 圆盘周围有八条横线,像是代表八个方位,再无他物,看着普普通通。 这东西…… 谢不臣像是在哪里见过,却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听说谢师兄你需要帝江骨玉的时候,我就去翻遍了藏书楼里的所有经卷古籍,没想到真让我找到了。我在绿叶老祖的手记残篇之中翻到,绿叶老祖当年得道之前,曾得了一枚帝江骨玉,存放在杀红小界。」 杀红小界,谢不臣有所耳闻。他一看圆盘,立刻明白这是什么了。 果然,顾青眉得意道:「绿叶老祖游戏人间,曾为杀红小界做了六道门,七把钥匙。其中一把钥匙可以同时开启六道门,被称为『杀盘』。『杀盘』一开,手持其余六把钥匙的人都会被打开的界门指引,进入杀红小界。不过这一把钥匙早就失传,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一把『红』盘!它是六把钥匙之一,只要知道开启之法,就可以单独打开杀红小界的一道门!」 这圆盘,便是红盘了,乃是开启杀红小界的钥匙。 说完,顾青眉悄悄打量着谢不臣的神色,巴望着这一位天才谢师兄能给自己一个笑脸,眼见谢不臣露出了一个些微感兴趣的表情,她心里简直要欢呼起来! 果然,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仿佛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顾青眉简直眉飞色舞起来,蹭到了谢不臣的身边。 「谢师兄,我已经知道了开启杀盘的方法哦!」 谢不臣依旧没说话。 顾青眉嘻嘻笑道:「不过啊,小界只能由筑基期的修士进入,师兄怕是不能进去了……可师兄你不用担心,我正好境界合适,如今悄悄开启小界,一定为师兄取回骨玉,助师兄顺利修行那一枚厉害的道印!」 帝江骨玉。 于谢不臣而言,的确很重要。 看着顾青眉手中那一枚「钥匙」,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 顾青眉一看,脸颊立时绯红一片,简直像是要煮熟了一般。若是被旁人看到,骄纵成性的顾小师妹在谢不臣面前竟然温顺成这样,只怕立刻就要惊掉下巴。 月色铺在案上。 窗外,夜空里,一片墨蓝。 九头江的支流边,见愁依旧站在江心。 往昔一切,便如这眼前江水,奔流到海,再不复回。 贵公子谢不臣,才子谢不臣,她的良人谢不臣…… 都已经不在。 那是昆吾如今风头最劲的存在。 是她的死敌,是她的仇人,是她要赶超的存在。 见愁眼底,忽然浮现出了一种淡淡的复杂。 兴许,世间沧桑变幻,便是由许许多多这样奔流到海不能复回的故事组成。而她的故事,不过其中一个。 见愁莫名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便准备御着里外镜浮上去。 「咻!」 就在她即将飞起的一剎那,一道灰色的影子,忽然从河滩某座靠江的坟冢边飞快地闪过,疾如闪电,朝着草丛深处钻去! 什么东西? 见愁眉头一皱,眉心祖窍光茫大放,手一抬,巨大的天明斧便朝着那一道灰影飞去! 「呼!」 灰影很快,斧影更快! 只在一眨眼间,斧影便已经追上了那一道灰影! 坟堆杂草丛中,顿时有一声尖厉的惊叫传了出来——「叽!」 那小小的灰影抬头一看,简直惊得一身毛都耸了起来,原本朝着草丛深处疾奔而去的四条腿,立刻死死地按住脚下的石子,停了下来! 「砰!」 巨大的天明斧从天而降,虎虎生风!一阵狂风伴随着斧影而来,一下砍进了坟冢间一块巨石之上! 火花四溅! 这一瞬间,一切都静了下来。 那小东西简直吓得魂儿都要没了,若不是反应快,只怕在天明斧到来的一剎那,便已经被一斧头噼成了两半。 它呆呆地停在天明斧前面,像是早已被吓死了。 见愁御着里外镜过来,皱了眉,仔细一看,月色之下,天明斧前面的小东西灰色的皮毛发亮,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竟然像是一只小貂。 原来是这样一个小傢伙。见愁还以为是什么鬼东西呢。 她暗笑自己太过警觉,只走上来,就要握住天明斧,朝外面拔出。 然而,就在一剎那,像是被吓傻了的小貂,忽然动了。 乌熘熘的两只小眼睛注视着那天明斧许久,而后它像是看见了什么,突然凶恶地朝着天明斧龇牙咧嘴起来,像是面临了什么巨大的威胁一样。 这一幕,一下让见愁皱了眉。 河滩坟冢之中出现的这一只小貂,四只爪子都贴在地上,却做出一个猎狗遇到敌人一样如临大敌的姿势。 然而…… 天明斧静静地立在它面前,动也不动一下。 灰毛小貂像是忘记了自己身后还有人,迷惑地绕着天明斧走了两步,甚至还伸出一只小小软软的爪子碰了碰。斧身上铸着的图纹,如同死物一样,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再试了几次之后,小貂像是确定了它们是死的一样,一下兴奋起来,好像无比高兴,竟然抬起头来,朝着月亮叫了起来。 「呜呜呜……」 见愁顿时嘴角一抽。 它以为它是狼吗? 小貂叫完,又绕着天明斧走了两圈,这一次,它的动作大胆起来。 在推了几把天明斧,见它没有反应之后,小貂竟然直接凑了上去,伸出舌头一舔天明斧上的图纹。湿漉漉的舌头从天明斧的花纹上扫过,顿时留下一片黏糊糊的口水。 见愁原本是想看这小东西要干什么,却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一幕,顿时头都大了,无非是只顽皮的小貂罢了。她嘆了一口气,心里想着还好没伤了这小东西的性命,往后还是不要这么疑神疑鬼的好。 握住斧柄的手一用力,见愁终于将天明斧拔了回来。 那小貂吓了一跳,急急朝后面退了两步,转过身来,才看见见愁。 见愁也看着它,又看了一眼天明斧上沾着的口水,转身就要走。 没想到,那小貂迟疑了片刻,竟然跟了上来,咬住见愁的衣角,「呜呜」叫了两声,两只乌熘熘的眼睛水润水润的,仿佛不想她走。 见愁回头,简直想要翻白眼。 留下来等你舔我的天明斧吗? 做梦! 她不想理会,直接想走。 小貂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又是一声呜咽,接着让见愁头皮一麻的一幕便发生了…… 舌头一伸,小貂竟然直接一口舔在了见愁的鞋上!黏糊糊的口水顿时沾湿了一片! 蒙了…… 见愁看着自己脚下,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线不断地紧绷着,紧绷着,险些就要绷断。 那小貂舔了见愁一下,又抬头看了看见愁,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来。原本即将爆发出来的怒气,在这一瞬间,被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见愁嘆了一口气,只觉这小貂颇有灵性。她蹲了下来,看着这巴掌大的一只小东西,无奈道:「好了,我不小心对你出斧是我不对,不要跟着我好吗?」 「呜呜呜。」 小貂竟然像是能听懂见愁的话,摇了摇头。 见愁蹲下来之后,衣角便落到了地面上,小貂连忙上去咬住,不松开了。它晃了晃自己小小的脑袋,又看了看见愁放到一旁的天明斧,似乎更加迷惑起来。 见愁不解其意,只发现这一只小貂对天明斧似乎有十足的兴趣。 「呜呜呜呜……」 小貂对着见愁一通乱叫,竟然立起,做出一个像人的姿势来,两只爪子放到身前,朝着见愁作了一个揖。 见愁大惊。 小貂又伸出一只爪子来,指了指见愁,又指了指自己。 见愁见状,惊异无比。 十九洲有灵怪之说,山石动物都可修炼,她听说过,却从没见过。如今一看这小貂,难不成便是其中之一? 见愁迟疑道:「你……是想跟我走?」 「呜呜呜……」 小貂顿时大喜,连连点头。 它讨好地走了上来,两只后爪在地上一用力,竟然蹦跳而起,趴在了见愁的手臂上,对着她手背就是一舔,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见愁只看见它舌头一伸,自己持斧的手背上就一片晶亮。那一瞬间她有种崩溃的感觉,一把将小貂提熘了起来:「不许舔我!」 小貂顿时一阵丧气,又看向了见愁的天明斧。 见愁立刻道:「天明斧也不行!」 小貂悬在半空中,动也动不得,委屈地看着她,表情极其人性化,竟然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它指了指见愁,又指了指自己。 见愁手背上黏糊糊的一片,那叫一个噁心…… 「你为什么想跟我走?」 「呜呜呜……」 好吧,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儿难度,小貂答不上。 「那你是开了灵智的妖吗?」 「呜呜呜……」 小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接着昂起头,做出一个朝天嘶吼的姿态,原本应该极其凶恶,只是…… 看它小小的身子,毛茸茸的脑袋,怎么也没有威慑力,倒有几分憨态可掬。 见愁忍不住咕哝了一声:「看来是只只会舔东西但没什么用的小妖怪?」 「呜呜呜!」 那小貂小小的两只耳朵一动,竟然像是听见了见愁的这一句话,顿时愤怒地号了起来,竟然使劲地在见愁手中挣扎了起来。 见愁一时不注意,竟然让这滑不熘秋的小貂一下熘了出去。灰影一闪而去,直接没入了草丛之中。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 见愁正自疑惑,便看见面前草丛一阵震动,小貂从里面出来,嘴里衔着一个东西,直接放到了见愁的脚边。 「呜呜呜呜……」 它得意地抬头望着见愁,摇着尾巴。 见愁很想提醒它,你是貂。 不过想想它应该也不懂,便低头看向了自己脚边。 一只湿漉漉沾满泥土的破草鞋躺在地面上…… 见愁嘴角一抽,面无表情道:「这我穿不上。」 小貂迷惑地歪了歪头,又一个转身,直接跑进了草丛里,很快又跑了回来。 这一次,是一只破陶碗。 见愁险些晕倒。 这小貂难道为了跟自己走,极力想证明自己很有用? 只不过…… 「碗我也用不上……」 周围都是坟堆,天知道这碗是干什么用的! 尽管见愁是差点儿死过一次的人,可也对这个没兴趣啊! 她话音刚落,小貂便愤愤地直接一个转身,又跑开了! 很快,见愁看着自己脚边的东西越来越多。 小貂竟然衔来了更多东西…… 破草鞋和破碗除外,竟然还有一堆破铜烂铁、烂镜子、破了的琉璃杖、秃毛笔…… 各式各样的破烂,应有尽有,小山一样堆在见愁的脚边。 小貂像是终于跑累了,吐着舌头蹲坐在旁边,期待地望着见愁。 见愁低头看了一眼这一堆破烂,不知作何言语。 「呜呜呜!」 小貂指了指旁边这一堆东西,像是在说:这么多宝贝,总有一件你喜欢吧? 没想到,见愁只是用一种近乎毛骨悚然的目光看着它。 说实话…… 这只貂儿小是小了一点儿,拿去给扶道山人炖一盅汤,其实也是极好的。 小貂浑然不知自己在见愁眼中已经成为一盅汤的原料,看见愁迟迟不动,只以为她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一时之间,这只想要跟见愁走的小貂,又开始纠结了起来。 它歪着头,像是在思考。接着,它忽然「呜」地叫了一声,便兴奋地反身沖入了草丛之中。 这一次,小貂跑得格外远。 见愁抬眼望去,只见渐渐暗淡的月色下,一道波纹从杂草丛中荡开。 无数的坟堆,被掩映在这一片草丛之中,静静不动。 小貂去得很远,一直到了那头。 过了很久,见愁才看见一道奔驰的影子带得周围的草丛都颤动起来。 小貂回来了。 一道灰影重新停在了见愁的脚边,小貂爬到了那一堆破烂宝贝的顶端,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把头朝下面一低,牙齿一松,那东西便落在了小山的最高处。 「又叼了什么破烂回来吗……」 见愁原本没在意,随意地低头一看,终于一怔。 此物竟足足有一尺方圆,圆形,是个石盘。周围有八道横线,最中央的地方有一块指头大小的圆柱状凸起,中心雕刻着一枚捲曲的叶片。 这是什么? 见愁有些惊讶。 兴许,这是这一只小貂叼来的所有东西里,唯一一件可能有点儿价值的东西。 当然,也许只是一件跟别的东西一样的破烂。 这千修冢之中埋葬的都是崖山修士,见愁只担心眼前这一堆破烂的来处。 「呜呜呜。」 小貂摇着尾巴,异常期待地望着她,一只爪子探出来,指了指,示意见愁去看。 见愁终于还是俯身,将这只沾着小貂口水的一尺石盘从破烂堆上捡了起来。 八条横线分布在表示八个方向的位置上,中间那凸起的石柱上的一片叶子,姿态虽扭曲,却自有一股奇怪的风骨在里面,似乎颇不简单。 方才粗粗一看,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仔细一瞧,见愁竟觉得自己的目光落了上去,便收不回来。 奇怪…… 这东西,似乎有点儿不凡。 天色已快要大亮,不久,崖山招收新弟子之事就要开始。 这个晚上这么折腾,只怕也没时间去休息了。 也好。 见愁索性直接安下心来,继续看这一只圆盘。 除了这一片叶子的雕刻外,还真就没别的值得注意的地方了。 小貂眼巴巴地望着她,似乎很是期待。 见愁看了它一眼,无奈摇头。 手指顺着石盘的边缘摩挲过去,见愁发现了周围雕刻的图纹,都是一枚一枚姿态不同的叶片,环绕着整个圆盘,一共有十九枚。石盘边缘的八根横线,固定在石盘上,动也不动一下,粗糙无比。 见愁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回了那一枚绿叶上,伸手一摸,她立刻怔了一下。 「咔嚓!」 在她的手指碰到顶端那雕刻着绿叶的圆柱时,竟然感觉出了一点点的松动,那片绿叶并不是雕刻在石盘上,而是镶嵌着。 她顿时诧异起来。 小貂瞧见见愁碰到那一片叶雕,顿时又「呜呜」叫唤起来,它伸出爪子,指了指圆盘,又指了指见愁。 见愁疑惑:「你的意思是,让我按下去?」 小貂立刻点头不迭。 按下去? 会有什么惊喜吗? 见愁思索了片刻,笑了一声。 这小貂倒是个好玩的,不像是什么书里写的会算计人的妖精。 她将手指慢慢移到了那一片叶雕上,也没什么别的反应。 手指缓缓下压。 整个河滩上的风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下停了。 「咔嚓!」 那圆柱终于被见愁一指压到了最底下,发出了一声机括弹动的声音。 最顶上那一枚叶片,原本是灰白的石质,这一刻竟然一下发出了幽幽的翠光,像是一下鲜活了过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圆柱旋转,带着最上端的叶片也开始旋转。 那一点晶莹的翠色,竟然霎时如同一枚美玉! 这样奇怪的变化,顿时使见愁惊讶无比。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个中的变故,便觉得手中的石盘疯狂地颤抖起来,她忽然握之不住,一道翠光激荡而出,竟然一下将见愁的手掌给弹开! 见愁大惊之下松手。 石盘霎时飞旋而出,中心处那一枚翠叶,伴随着旋转,竟然见风就长! 一寸,两寸…… 一尺,两尺…… 一丈,两丈…… 越来越大! 待这一道翠叶长到三丈的时候,飞旋的石盘终于停住了。 见愁看过去,只能看见虚空之中悬浮着一片巨大的翠绿色叶片。 黎明黑暗,可这一枚叶片,却大放光明。整个河滩之中的坟冢,都在叶片的照耀下,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 见愁忍不住呢喃了一声。 「呜呜呜……」 在看见这一枚叶片出现的瞬间,小貂竟然兴奋得在那一堆破烂上转了好几圈! 见愁的目光,没有从这一枚叶片上离开。原本石盘旋转,叶片却一直没有动。此刻,石盘忽然停止了旋转,而半空之中那巨大的叶片,却忽然旋转起来。 因为巨大,它旋转的速度非常缓慢。 一息,两息…… 见愁足足在心里数过了十九息,这一枚叶片才旋转了一圈。 那一瞬间,像是齿轮之间相互咬合上了一样。 「咔嚓!」 虚空之中,仿佛传来异样的声音。 叶片旋转了一圈之后,立刻就停住了。一阵蒙蒙的绿光,终于闪现了出来,继而大放光明,直冲云霄! 天边本已经要坠落的月亮,在这一刻,仿佛也难以与此光争辉! 圆盘在这样夺目的光彩之下,竟然缓缓隐没。一道涟漪以圆盘隐没的地方为中心,朝四周扩散开去。所有接触到这一阵涟漪的荒草,全都匍匐在地,不再抖动。 没有风。 只有江流的声音,还在耳边。 见愁不禁屏息,心神为之所夺。 一道十丈方圆的绿色旋涡,忽然以那圆盘隐没之处为基点,从虚空之中塌陷了出来!古老而玄奥的气息,从这旋涡之中发出,一下笼罩了站在近处的见愁。 绿叶隐没不见。 圆盘也消失不见。 见愁的眼前,竟然只剩下这碧色的旋涡。 天地之大,江流之急,浩浩而去…… 而她,站在这高高的旋涡之前。 「呜呜呜。」 小貂一下跳到了见愁的脚边,用牙齿咬着见愁的衣衫,竟然将她朝那旋涡处拽,似乎想她赶紧进去。 进去? 旋涡? 见愁眨了眨眼,有些发愣。 夜风拂过,见愁始终回不过神来。她根本不知道,在她的手指,按下圆盘之上那一枚绿叶的瞬间—— 十九洲大地上,深山老林之中。 一名砍柴的樵夫正在夜路上行走,他腰间鼓鼓囊囊,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场历练回到山门啊,真是好累的……」 抱怨的声音从他嘴里出来,这一名樵夫长长嘆了一口气。 前面就是一条小溪,就在他即将跨过小溪的一瞬间,一道翠光从他腰间冒出! 樵夫诧异地停下了脚步,瞪圆了眼睛。 仙路十三岛,斩业岛。 「哗啦……」 海浪拍击着海岸,一男子披头散发,躺在沙地上,嘴唇干裂。他眨了眨眼,入眼所见,只有一轮金黄皓月。 「仙路,仙路……」 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冒出,有一种奇异的苦涩。 寻仙问道之路啊…… 越来越重的疲惫感席捲而来,他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便在此时,他身旁的沙地里,一片翠光,忽然从浅浅的海水之中冒了出来,一道旋涡缓缓出现…… 浩瀚的西海某处礁石之上。 「十枚灵石,一个不少!」 一把从几名鍊气期的修士手里将灵石拿过来,肥胖的男子嘿嘿笑了一声,摇了摇手里的金算盘,将一枚纸符交给了这些修士。 「这符箓乃是本人亲手炼制,绝对能保你们出海无虞,去吧!」 几名鍊气期的修士,半信半疑地接了过来。 这肥胖男子摆摆手:「我金算盘钱缺一块金字招牌,还能骗了你们不成?赶紧走!」 说完,他凶恶地一瞪眼,几名鍊气期的修士立刻被吓跑了。 钱缺拿着算盘一拨:「今天又赚了不少……」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什么,手一翻,便有一半尺石盘从他干坤袋之中飞出,光芒大放。 人间孤岛。 府衙的天牢之中,一身穿官服的男子坐在长案之前,案上放着一枚半尺长的石盘,是前段时间来巴结逢迎的道士留下的。 他对此并无什么兴趣。 抬手端过案上的茶盏,吹去表面的茶沫,这男子轻轻饮了一口。 「啊啊啊——」 一阵嘶哑的惨叫声从他前面不远处传出。 「啪,啪,啪!」 软皮细鞭破空时有尖锐的呼啸声。 「窸窸窣窣……」 是囚犯脚边的肥硕老鼠,肆无忌惮地经过。 整个诏狱之中一片惨况:受刑之人莫不是昔日朝廷重臣、王公贵族,曾受君王恩宠信任,可到了这里,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其命之贱,如同草芥,尽数握在一人掌中。 「张汤狗贼!酷吏安能定社稷?!你一定会遭报应的——啊!」 话没说完,又被一声悽厉的惨叫替代。 坐在上首观刑的男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只落在案上那一堆一堆的卷宗上,这么多的案子,这么多的人,继谢家谋反案之后,还是头一遭。 他像是没听见那惨叫声,只伸出手指头,一点卷宗上某个名字,轻飘飘道:「下一个。」 「是。」 狱卒忙领命躬身下去带人。 「啪!」 男子轻轻将茶盏放下,便欲继续审问。然而,就在他垂眸一看的时候,那被他随手扔到一旁的石盘,竟然发出了一阵翠光! 西北雪域。 一名身披袈裟的年轻僧人手捧金钵,持着降魔杵,远望高原上的一片冰雪。 他面前,是一片巨大的蓝色湖泊,静静地躺在西北雪域最高的高原之上。 这便是圣湖吗? 他目中流露出几许热忱来。 就在他想要上前的时候,脚下不远处,一枚藏在乱石冰雪之中的圆盘,忽然化出了一道旋涡…… 此刻,昆吾山屋之中。 顾青眉紧紧地盯着那一只圆形的石盘,也不知她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不断地拨动着那八根横线,在石盘上缓慢移动。 「咔嗒。」 一声轻响。 石盘忽然裂开,一枚圆柱形的按钮忽然升了起来,中心处雕刻着一枚简单的小花。 顾青眉顿时惊喜地大叫起来:「成功了!」 她忍不住看向了旁边一直静静打坐的谢不臣:「谢师兄,你看!现在红盘已开,只要按下去,杀红小界的大门立刻就会开启!帝江骨玉有着落了!」 谢不臣点了点头,正想要说什么。 没想到,一道夺目的翠光,忽然从放在地面上的红盘上爆射而出! 那一刻,谢不臣陡然起身,衣袍猎猎,迎风鼓荡,皱眉望了过去。 顾青眉回头,却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不…… 不对啊! 她根本还没有开启红盘啊! 「怎么可能……」 万万不敢相信的呢喃之声,从她口中发出。 顾青眉脑子里混乱一片。 不对,不对…… 她绝对没有打开红盘,那么唯一的解释只能是—— 有人开了杀盘! 一旦杀盘开,就意味着,如果钥匙保存完好,那在整个世界,将会打开六道门,进入七个人! 这么说,会有其他的六个人出现,与自己争夺帝江骨玉?! 顾青眉脸上的表情一时冷了下来,变得阴沉无比。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握紧,咬紧了牙关。 一道旋涡,很快在她面前生成。 「是谁……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破坏了她的计划?! 一种莫大的恼怒,从顾青眉心底生出,她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旋涡,只道一声:「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话音落地,顾青眉直接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旋涡之中,身影立刻消失。 谢不臣原本想要跟上,那一道旋涡却立时消失在原地,半点儿痕迹未留。 石盘消失,光芒散去,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十丈旋涡前。 见愁已经站了有一会儿,面对这一道旋涡,她有些不敢相信。 小貂呜呜呜地叫唤着,巴不得见愁立刻就进去,它用牙齿扯着见愁,可是力气太小,根本拉不动。 天色即将大亮,见愁还要主持招收新弟子之事,虽然隐约能感觉出这道旋涡的不凡,看小貂这般急切,约莫是好去处,可…… 她哪里能离开? 万一这一去便是许久,岂不误了崖山大事? 是以,见愁驻足,皱眉踌躇起来。 要不,还是先离去,问问师尊? 这念头出来,见愁便要下定主意。 没料想,就在她要转身的一剎那,那旋涡之中竟然传来一道娇喝。 「所有人都给我听着,我乃昆吾门下顾青眉,我门中谢不臣师兄修炼独缺一枚帝江骨玉,我不管你们是谁,若胆敢与我抢夺,一出此界,皆——杀无赦!」 「……」 脚步忽然顿住。 见愁的目光,一下陷入旋涡之中,出不来了。 她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呜呜呜……」 眼见着那一道旋涡渐渐开始缩小,小貂着急不已,不断在见愁身边打转。 杀无赦? 昆吾,谢不臣? 哈! 这十九洲大地,真是小啊。 见愁忽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毫不犹豫,直接飞身而起,投入了旋涡之中! 帝江骨玉? 你缺? 那我偏偏要抢! 第24章 杀红小界 第24章 杀红小界 一轮红日,已从深沉的十九洲大地边缘缓缓升起。附近群山起伏的影子,让眼前这一片河滩,依旧处于阴影之中。 小貂两条后腿支撑着身体,两只前爪抱在身前,似乎是被见愁一下跳了进去给吓住了。 「呜呜……」 之前都没进去,怎么一下就去了? 眼见着那旋涡在见愁飞身进入之后,越来越小,很快就只剩下一尺方圆了,小貂急得用力一蹦,嘴里「呜呜」叫了两声,竟然化身为一道灰色闪电,「嗖」一下蹿入了旋涡之中。 在小貂身影没入旋涡之后,那旋涡急速地缩小,竟然霎时便不见了。 直到此刻,山峦的影子,越来越短,终于如同一片墨水留下的痕迹一样缩了回去。于是,整片湿润的河滩,便完全展现在了光明之中。 荒草百里,坟冢千堆。 江流浩瀚,索道悬空。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负责去接引新入门弟子的崖山门下,纷纷在日出之后,从崖山道上走了出来,排成整齐的两列,向着九头江支流对岸的高台而去。 待到了高台之后,一行人便都停了下来,等待着今日主持此事的见愁大师姐。 后山。 沈咎伸了个懒腰,站在了挂着「见愁」二字木牌的小屋前,他咳嗽了一声,上前敲门。 「咚咚咚。」 「大师姐,要出发了。」 沈咎喊了一声。 然而,屋内很久都没人回应。 「大师姐?」 此刻的见愁,早已不在崖山之中,自然也听不到沈咎的声音了。 眼前一片默然的虚空,一座足足有十丈高的石雕大门矗立在这一片虚空之中,右题「天地一指」,左题「万物一马」。 见愁一怔。 这两句,颇有些意境。 然后,她抬首一望,此门横批——「胡说八道」! 「呜呜呜!」 小貂的身影从那几乎已经没了影子的旋涡之中飞射而出,一下就落到了她的肩膀上,似乎吓得不轻。 见愁收回落在题联上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却是有些没想到:「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小貂「嗷嗷呜呜」地伸出爪子,指了指那两扇大门,又指了指见愁身旁。 指大门,是要见愁进去;指身旁…… 见愁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却见背后的旋涡消失之后,那石盘竟然重新出现在了这一片黑沉沉的虚空之中,发出翠绿色的光芒。在她看过去之后,石盘像是知道她的心意一样,朝着她飘浮了过来,静静悬浮在她身前一尺处。 石盘上的八道横线,竟然有七道缓缓亮了起来,唯有位于东南方向的那一道没有亮。 七道光线,六道深红,一道苍翠。 见愁看不明白,正自思索时,却发现,其余的六道深红色光芒,竟然都在这石盘上缓缓移动。 一道浑厚的男声忽然从石盘上传出:「这是什么地方?」 见愁吓了一跳,发现在这声音响起的时候,位于正南方向的那一根光线亮了亮。 紧接着,又有其他人的声音传来。 「真是……邪门儿了。」正北方。 「昆吾?」西北方。 「罪过罪过……」东北方。 见愁一下想起,在进入旋涡之前,自己听到的声音。 昆吾顾青眉? 刚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人,她还有些诧异,如今来看,这声音应该是从石盘之中传出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都是怎么进来的?」 先前那一道娇喝声,再次响起,明显带了几分恼怒。 事实上,在进入这一片虚空的时候,顾青眉就第一时间查看了石盘,在发现石盘上竟然亮起了七道光线之时,整个人简直都要气晕过去。 好好的计划被打乱,让她恨不得将那持着杀盘之人千刀万剐! 见愁在这边听着,这不是那个号称「昆吾门下顾青眉」的吗? 想了想自己崖山门下的身份,见愁选择了继续听下去。 这只石盘,应该是进入此地的钥匙。 如今石盘上发出的声音,应该是同时进入此地的人发出的声音。 见愁仔细观察着石盘,发现每个人说话的时候,石盘上某根线都会亮一下,至今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是正西方。 顾青眉说话后,石盘里面沉默了好一阵。 过了一会儿,正南方那浑厚的男声才接道:「跟着一个石盘进来的。之前我进来的时候,听见尊驾乃是昆吾门下?失敬,失敬。」 「尊驾客气了。」顾青眉闻声得意不已,昆吾的名号,在整个十九洲,约莫算是畅通无阻了,「这杀红小界乃是绿叶老祖留下的一个小洞府,今日我为师兄寻帝江骨玉而来,别的东西都不要。只希望诸位不要与我争抢,这帝江骨玉我志在必得。」 哦。 原来没听错啊。 见愁挑了挑眉,她注视着石盘,忽然发现在这几个人交流的时候,石盘上的红色光线,竟然有几根朝着里面移动。 试着朝前面走了两步,见愁发现,那一根绿色的光线竟然随着自己的移动而移动。 满盘都是红色,唯有自己是一点儿绿色,见愁难免有些奇怪,不过却明白这一根绿色光线代表的乃是自己。 就在她走到门前的一剎那,面前的十丈巨门忽然光芒大放! 幽幽的吟唱声,仿佛从远古传来,不辨男女。 「天地一指,万物一马。我生如道生,我灭如道灭,它花若开,我叶百杀……」 声音悠悠远去,终至不闻。 一行行文字,忽然从石盘之上浮现出来。 东北。 少年僧人诧异地抬起头来,注视着石盘上浮现的文字。 「杀红小界,杀尽天下乱红飞花?」 正北。 手持金算盘的钱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摸了一把自己唇上的两撇八字鬍,也阅读了下去。 「有界初,建此界,留天下修士一机缘所在。入我门,闯我关,一入不得退,一退万骨枯,有去不得回,有命不能逃。一往无前,杀红小界。」 「入此界,皆有机缘者。每闯一关,皆有机缘,或大或小。」 西北。 早已经疲惫欲死的男子,披头散发,状若疯狂,可此刻一双眼睛却变得极有神采。 仙缘,他的仙缘到了! 「首关曰乱红飞花,尽处有青莲灵火三朵,灵宝中品,炼丹炼器吞服皆可,入之可去芜存菁,强筋健骨,修行之基也。」 正西。 一身官袍的男子,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搁于腰间,眉头紧皱,神情冷冽,四下打量,却并不知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妖邪作乱? 一行行字浮现了出来,他抬眸看去。 「次关曰花褪残红,尽处有冰藤玉沁三盏,灵宝上品,饮之如苦修十年,更可使灵台清明,肌体明澈。」 正南。 肩上挑着的柴火已经不见了,只有那一副挑柴用的担子还在,身材魁梧的汉子只晃了晃手,这一副担子就已经变成了一根黑色的雕龙长棍,被他握在手中。 石盘上出现的字迹,清晰可见。 「末关曰一碧倾城,有百般法宝藏于其中,各观缘法。」 东南。 顾青眉落在那一道翠色光线上的目光,终于还是拔了出来,看向了浮现出来的字迹。 这一切,跟自己了解到的别无二致。 杀红小界之中一共有三道关卡,每闯过一关,都会得到绿叶老祖早就设置在此界之中的奖励,而在最后一关之中,还有一物。 「过一碧倾城,尽处有帝江骨玉。昔年千丈绝崖下挖帝江嵴骨第三段埋于深海而成,此物于吾如鸡肋,藏于杀红小界,静待有缘人。」 帝江骨玉! 真的在这里! 顾青眉一下握紧了手指。这帝江骨玉,自己一定要拿到手中! 她手掌一翻,便有一枚灰色的传讯令牌出现在掌心之中,此界与外界似乎不通,风信雷信皆无法使用,所以顾青眉想要通过传讯令牌,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谢不臣。 没想到,她尝试着传讯,却失败了。 眉头一皱,顾青眉冷哼了一声,手掌一翻,令牌消失。手掌再翻,一枚青色的灵珠忽然出现。此乃宗门长老炼制的灵宝级通信之物,可以跨界通信。 她就不信,这一次不行了。 「谢师兄,我已经到了小界内,有六个讨厌鬼跟我一同进来,如今还不知他们身份,不过帝江骨玉确在小界内,师兄可放心了。」 昆吾山屋之中,谢不臣已经坐回了长案之后,却没想到,被他放在案上的通信灵珠之中,竟然会传出顾青眉的声音。 迟疑片刻,他淡淡道:「杀红小界金丹以下能入,师妹乃筑基后期修士,应当无虞。」 「那是当然!」 这倒是说到了顾青眉的心坎上。 顾青眉乃是昆吾修士,自有一股傲气在,又偏偏是能进入这杀红小界之中的最高修为,按理说不会有人能越过了她去。 即便这一次的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可顾青眉相信,自己依旧能够完美解决。 至于那手持杀盘之人? 顾青眉垂眸一看那一道翠色光芒,眼底掠过一道杀机。 若让她知道此人身份…… 哼! 心里冷哼了一声,顾青眉看了看红盘上的几道光线,竟然已经有人朝着里面开始移动。 帝江骨玉还在里面,万万不能被这些人抢先了。 想着,顾青眉便不再犹豫,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石门飞去。没想到,就在她想要推开石门的一剎那,石门上竟然弹射出一道翠色的光芒,将她挡了回去! 「什么?!」 顾青眉大骇! 怎么会进不去?! 她诧异地低头朝着石盘看去,原本上面在移动的几根红色光线,竟然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似乎都与自己一样,受到了阻碍。 怎么回事? 顾青眉仔细地看着石盘,终于发现,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正东方,那条唯一的绿色光线,一动不动!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一条代表的,乃是那个持有杀盘的人所在的位置。 难道…… 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限制吗? 伸手使劲地推了推大门,依旧纹丝不动!顾青眉气恼得险些直接一把摔了石盘! 该死! 正东方。 见愁还不知自己竟然已经被人恨上了,她只看着那一片文字,有些出神。 小貂坐在她肩头,看她半天没动,竟然无聊地用自己柔软的爪子掩在嘴边,像人一样打了个呵欠! 它用尾巴蹭了蹭见愁的脖颈,似乎在催促她赶紧进去。 只是…… 见愁的心绪,一点儿也不平静。 她…… 看到了什么? 杀红小界第一关,乱红飞花,尽头有青莲灵火三朵! 杀红小界第二关,花褪残红,尽头有冰藤玉沁三盏! 《人器》炼体之法有九层。 第一层,重在血肉,以药浴淬鍊血肉,使血肉有灵,能历金铁凡器。 第二层,重在骨骼,以上乘火焰,尽去骨骼之中的杂质,如玉一般,谓之坚玉之骨! 第三层,重在脏腑,体内脏腑乃是人体之中最脆弱的存在,不能重炼,所以採取温养之法,需要寻找上等的天地灵精服用,引导其气温养脏腑,谓之天脏地腑! 第四层,重在关节,筋骨连接之处,易受伤,需要以灵珠保护,保证在战斗之中难受损伤…… 见愁如今已经完成了《人器》炼体之法的第一层,以灵草灵药滋养出了强健的皮肉,下一步让她头疼的便是去哪里找寻质量上乘的火焰。 太弱的火焰,无法烧除骨骼之中的杂质,无法达到淬鍊的效果,然而太上乘的火焰又实在难寻,即便是在十九洲,也是一簇难求。 然而…… 她万万没想到,真是机缘到了。 进入杀红小界,乃是一怒之下,为夺谢不臣所需的「帝江骨玉」而来,却没想到,这里第一二关的奖励,竟然都于自己大有用处! 青莲灵火,中品灵宝级别,对应到修士的等级,应当是第五重出窍期,足可见其珍贵;冰藤玉沁,上品灵宝级别,对应到修士的等级更是达到了第六重入世,更是极其难得。 一者,可以供见愁淬鍊骨骼;二者,可以供见愁温养脏腑! 大机缘到了! 眼底奇异之色越重,见愁忍不住侧头看了看蹲在自己肩上的小貂,一时之间,竟觉得这小东西怎么看怎么可爱。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小貂的小脑袋。 那一瞬间,小貂愣了,僵硬地坐着,仿佛没想到见愁竟然会主动来摸自己一样。然而,也只有这一瞬间。 下一刻,小貂就兴奋地从见愁的肩膀上站了起来,仰着脖子朝天「嗷呜呜呜呜」地叫了起来…… 又在学狼叫了。 见愁暗暗怀疑这只貂的品种,嘴角一抽,收回手来。 杀红小界,看来是自己的机缘了。 不过她的修为只有筑基中期,不知这里其他人到底又都是什么修为。一般而言,通关的速度越快,获得东西的概率就越大。青莲灵火与冰藤玉沁都只有三份,显然是先到先得。 那么…… 自己要抓紧时间了。 目标有两个,得到修炼所需的青莲灵火与冰藤玉沁,然后—— 夺走帝江骨玉! 主意一定,她毫不犹豫,直接唤出了天明斧,顿时虚空之中响起一片呼啸之声,见愁直直冲向了大门! 石盘上,那一道翠光,也终于开始了移动。 整个大门瞬间发出一道强光,再次开出一道旋涡来,将见愁的身影吸纳了进去。 在这一道旋涡出现的同时,其余六个方向的大门,这才变成了旋涡。 在旋涡之前的顾青眉,先是一怔,一盯红盘,才发现果然是那一道翠光先行,其余的红光才能向前! 她心中顿时恨到了极点! 这持着杀盘的人,早不开启,晚不开启,偏偏先于自己一会儿开启,引来这许多人的争夺不说,还个个身份不明。她相信昆吾的名头一定能唬住很多人,却不一定能唬住所有人! 帝江骨玉,还是要抢! 而且,如今刚出发的时候,就要受制于杀盘,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别的什么。 一种极度的不平衡,忽然出现在了顾青眉的心底。从小在昆吾,她都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今日被人压在头上,还是头一回!她眼底投射出犀利的冷光,一柄秀气的寒光冰剑忽然出现在脚下,托着她一下杀入了旋涡之中! 绝对不允许有人比自己快! 东南方向的这一道红光,以一种可怖的速度,在石盘上移动。 见愁方才听他们短暂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这东南方的便是顾青眉,如今见她急不可耐,顿时冷笑了一声。 昆吾? 昆吾又如何! 旋涡的白光渐渐退去,见愁眼前出现了一片全新的世界。 抬眼看去,竟然是一片一望无垠的花田。血红色的花朵接天开去,遍布着整个视野。在遥远的前方,仿佛有一座高山拔地而起,通向上方的云层。见愁此刻便悬浮在花田之中唯一的一条小径上。 小貂稳稳地坐在她的肩膀上,一双黑亮的貂眼亮晶晶的,爪子一伸,就指着那一条小径的尽头,「呜呜」叫了起来。 「我知道。」 路就在前面。 只是…… 看上去太简单,太平静了。 见愁看了一眼石盘,此刻没有一个人在往前走,甚至…… 她还看见正西方那个绿光,至今停在门外,竟然还没进来。这正西方的,便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不知是什么神秘人物。 大家都没动,但都竖着耳朵听,仿佛在等待石盘之中谁先走出去。 小貂又「呜呜」了两声,示意见愁前去。 见愁不禁狐疑起来:这小貂倒像是什么都清楚一样,到底是何来历? 「呜呜呜!」 眼见着见愁用一种让貂毛骨悚然的目光盯着自己,小貂气愤极了,将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嘴里发出尖厉的声音。 「这是正东方的道友吗?」 顾青眉的声音,忽然从石盘之中传了出来。 见愁一怔,小貂的叫声,也能被他们听到? 「声音好像有点儿奇怪,怎么像是什么小动物?」 「啪啪……」 另外一道疑惑的声音之中,夹杂着清脆的珠子碰撞声。 「难道是只妖?」 「嗷呜呜呜!」 能听懂人言的小貂顿时愤怒不已,朝着石盘狂叫了一通,学狼…… 这一瞬间,石盘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说过话的有五人,如今这极为独特的正东方绿色光线处,竟然不断传来动物的叫声…… 呃…… 难道真的不是人? 「阿弥陀佛,众生平等。」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接着,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声音,「诸位施主,眼前这一关,要怎么过?」 「过?」浑厚的男声在正南方响起,「哈哈,之前在进入小界的时候,曾听昆吾的道友说要帝江骨玉,我对此物无所求,所以还请昆吾的道友放心。」 「多谢道友了。」顾青眉的声音含着笑意。 此时,方才东北方那一名疑似僧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小僧虽偏居西北,却也听过中域昆吾、崖山两大尊的大名,既然是昆吾的女施主拿帝江骨玉有用,小僧也不争抢,愿为他人行方便。」 「西北?」顾青眉见识倒是不浅,听见对方的自称之后,竟隐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难道是西北雪域密宗的高僧?」 「罪过罪过,小僧修行尚浅,不过一普通僧人,还请施主莫要折煞……」 这僧人一听,简直被顾青眉吓得不轻,连忙念叨了起来。 那边的顾青眉听了,心里冷哼一声。 不是雪域密宗,那约莫就是个普通小和尚了,这种东西,也敢来与自己争? 不过,她倒也有几分满意的地方。 已经有两个人愿意退出帝江骨玉的争夺了,看来昆吾的名头的确好用。如果能在这个时候一举将入内的几个人都搞定,那这一次的事情就简单了。 心思一动,顾青眉顿时就看向了红盘之上其余几道光线。 「如今已经有两位朋友给了面子,愿意退出帝江骨玉的争夺,不知其余道友可否看在昆吾的面子上,行个方便?」顾青眉并不含糊,直接开口。 「在下倒是没想到,竟然会意外进入杀红小界,帝江骨玉于寻常人无用,更何况……听尊驾所言,也不是自己用。在下对帝江骨玉倒无非分之想,也不敢与昆吾门下作对,只是……有件事颇为好奇,顾道友所提到的『谢不臣师兄』,莫非正是那个昆吾新一代弟子之中的第一人,谢不臣?」 这是先前在正北方的声音。听着有一种格外市侩与油滑的味道。 顾青眉听着,倒觉得这是个真人精,脑海里不断地搜寻着合适的身份,已经有一些印象。 她笑着回道:「阁下真是料事如神,正是我昆吾谢不臣师兄,此物于他而言异常重要,相信大家同在十九洲,也都听过他的名号了。给我一个面子,也算是给昆吾,给我谢师兄一个面子。不知其余几位,意下如何?」 「……」 一片沉默。 正西方没有声音,西北方也没有声音。 顾青眉看去,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她最忌惮的正东方,依旧没有声音。 思考了片刻,顾青眉还是准备开口。 「今日我等入内,六人所持乃是红盘,不知正东方这位持杀盘的道友,能否行个方便?他日若出此界,昆吾不会忘了这一次的人情。」 正东方? 那就是说她咯? 见愁瞥了一眼正西方与西北方,只觉得这两个人还算有点儿骨气,不像是其余人等一般,听了昆吾便立刻表示退出争夺。 帝江骨玉于她而言没用处,但是…… 要让给谢不臣? 那还是做梦来得快些! 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见愁看向了前方的花田世界。 风吹来,竟然有一片片花瓣飘飞而起,果真是「乱红飞花」,绚烂至极。 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然而仔细看这石盘上,也没人先往前走,估计都在盘算着等旁人先走,说不定能探探路什么的…… 不过,就不用指望她了。 懒得搭理顾青眉,见愁压根儿就没打算说话。只要不说话,旁人几乎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谁。 她直接御着天明斧上前去,缓缓进入了那一片乱红飞花的天地之中…… 石盘上,一道翠色的光线,在所有静止不动的光线之中,忽然朝前面移动了一分! 这一分,如此刺眼! 顾青眉面色顿时一变! 她的问题,对方没有回答,反而是直接朝前面走去,分明就是不想搭理自己! 她可是顶着昆吾的名号来的,整个十九洲有几个门派不忌惮昆吾?对方竟然敢如此嚣张,对昆吾如此不屑一顾! 对方的行为,简直像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一切,无疑只能解读出一个意思,也是唯一的意思—— 让? 做梦! 杀红小界之中其他人,在看见石盘上的情况之后,也不由得齐齐一愣。 这真是…… 万万没想到啊! 那摇着金算盘的钱缺忍不住眼底冒出一片精光来:有意思,看来正东方这一位是有脾气的啊!连昆吾的面子都不卖! 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第25章 番外一 谢不臣:桃花依旧笑春风 第25章 番外一 谢不臣:桃花依旧笑春风 「张汤?你竟然不知道他?哈哈哈哈……」 路边茶肆里,猛然传出了一阵大笑声。 行走于道上的谢不臣,一身青袍,神情略带着几分恍惚,听到这声音,便忍不住抬头朝茶肆里看了过去。 招展的旌旗,在微雨之中有些润湿,像是他记忆里被染湿的青色山峦。 那是几个行脚商人,货物到了荆州城里,便停了下来,聚集在茶肆之中喝茶叙话,言谈之间仿佛聊到了什么,便有长着络腮鬍子的大汉仰面大笑起来。 「啪!」 粗陶茶碗被他一下放到桌面上,发出了一声令人震颤的响动。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果然是你等边远之人,不知如今的京城,今日的朝廷,到底有多少大事发生!」 那大汉胸腔震动,笑了好一会儿,才道:「就这一位张廷尉,别看他未过而立之年,手里沾着的人命,说出去能吓死你!。去年谢侯府三百多条人命,便都是这一位大人一手给了结的。如今他可是陛下最信赖之人,执掌刑狱官司,京城多少勛贵见了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生怕他下一刀就落到了自个儿的头上!」 「吓!」 当下便有人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手一抖,摔了手中的碗。 「原来是那谢家谋逆的案子,竟是他做的!乖乖,你这么一说,我们就知道了……」 长道上,谢不臣走在连绵的微雨中,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凡尘俗世不必再望,你已去了一颗尘心。」 一声淡然缥缈的嘆息,穿过了蒙蒙的雨幕,轻轻落下。 「十世人皇,一世不臣,何必困于尘俗,再去听这些……」 「十世人皇,一世不臣……」 谢不臣终于还是睁开了双眼,脑海之中的一切梦境都远去消失。 没有了从大夏来十九洲时经过的荆州城,也没有了道中听说的种种形形色色的消息,更没有了尘俗之间的恩怨情仇…… 谢不臣微微眨了眨眼,长眉如那冷峻的山峰,带着一点点不近人情的淡漠。 昆吾的天还没亮,屋内一片昏暗。 虚掩着的窗外,只有几线朦胧的暗光透入,隐约能看见花木扶疏,有飞湍瀑流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虽然才到昆吾几日,他却已经习惯了在这样喧闹的声音之中入睡。 缓缓从榻上起身,他和衣站到了窗前,却没推开窗,任由外面那一道昏昏的光线穿过窗缝,落到自己的身上。 谢不臣静静地看着,屋子里瀰漫着干净的书墨香味,只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 这是一个将尽的残夜。 也是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残夜。 昔日,他是谢侯府的三公子谢无名,取字不臣,乃是京城盛筵上人人注目的存在,只是一朝落难,隐姓埋名,从此天下谁又再知「谢三公子」? 今日,他是昆吾横虚真人座下第十三真传弟子,以字为名,改名谢不臣,整个十九洲现在都流传着他「十日筑基」之事…… 昔日,今日,也不过短短十日。 他慢慢地抬手按在窗上,手指指腹能清晰地感觉到雕窗的每一寸花纹。 于是,记忆瞬间倒流。 侯府里的刘掌事带着一群小丫头,从他窗前走过去。 那时他正坐于屋中,与其余几人一起品着其中一友才从江南带回来的一泡好茶,这一年的桃花开得有些迟了,密密麻麻地压满枝丫,院落里面一片粉云,瞧着格外娇艷。 他慢慢地沏好了茶,屋内全是氤氲的茶香。 张侍郎家的公子手中捏着摺扇,正好站在窗前,他忽然用那描金扇子一敲窗棂,道了一声:「哎,三公子,那是你家的丫鬟吗?」 这一位张家公子,向来是京城公子哥儿里出了名的眼高于顶,竟有丫鬟能入他的眼? 一时之间,众人都来了兴趣,纷纷起身凑到窗边来看。 彼时还是谢三公子的他,并不很感兴趣,只是朋友们都去看了,他是主人,自然不好再端坐在原地,也只好凑了过来,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于是…… 他终于看见了她。 一身浅淡的月白色衣裙,半点儿也不华贵,一看便知道不是富户人家出身。 只是那女子的眉眼之间,却有着不同于寻常人的浅淡温柔,淡粉色的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低垂着眉眼,偶尔与领着她们走的刘掌事说上两句话,似乎是刘掌事在交代她什么。 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那姑娘的模样并非是那种一眼便叫人惊艷的,可混在这么多容貌也算姣好的丫头里,却让人一眼就能将她辨认出来。 初看一眼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看第二眼的时候,便会发现她极为耐看,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叫人移不开视线的神采,有一种如玉般内敛的感觉。 就像是把玩一块美玉,一旦看久了,竟然难以收回目光。 直到刘掌事带着人走远了,张家公子才反应过来,又追问道:「是你家丫鬟吗?」 谢不臣没放在心上,他并不很喜欢张家公子的为人,只随口说:「不是。」 他们家的丫鬟,自然会穿着一样的衣裳,那姑娘一身素淡,被刘掌事引着往老夫人与夫人那边去了,约莫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在他回答之后,张家公子就长长嘆了一口气,颇有几分遗憾之意。 只是一抬起头来,便瞧见谢不臣不冷不热地看着他,酝酿好的话在肚子里转悠了几圈,竟没能吐出来。 几个人继续喝茶,可张家公子却显得心不在焉。 随后,谢不臣送走了几位客人,便将这事情放下了。 没想到,后来有一次去母亲房中请安,竟然恰恰看见那女子侍立在母亲身边,偶尔会说上一两句话,模样温雅,性情柔和。 他有些诧异地行礼,还没等行完,便被侯夫人拉了起来,好生叫他坐下,这才说了那女子的事情。 侯夫人信佛。 传说早年谢不臣父亲,也就是谢侯爷,在战场上遇到事情,侯夫人在家彻夜祷告,许是佛祖显灵,侯爷竟然逢凶化吉,从边关大胜而归。 从此以后,侯夫人每日必定沐浴后焚香礼佛,希望佛祖可以一直保佑侯府上下。 这几日又到了抄写佛经的时候了,只是侯夫人前些日子生病,熬坏了眼睛,一盯着小字看就犯晕,正琢磨着找个心诚的人来抄,哪里想到,正好遇到了见愁。 她与刘掌事颇有几分渊源,一家得刘掌事照顾,每日为府里送些新鲜瓜果,因为性子温和,处事得体,一向为刘掌事喜欢。 那一日刘掌事在廊下与她说话,才叫了一声「见愁姑娘」,便被他母亲给听见了。 见愁,见愁。 这名字听着,到底有几分古怪。 侯夫人叫人过来一问,才知道见愁乃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因为有人收养,才能长大。 谢不臣听到这里,便没忍住问了一句:「怎么叫这个名字?」 见愁亭亭地站在侯夫人的身侧,面目之中一片淡然,见了他倒也没多少见生人的羞涩之感,尽管出身不高,却偏有一种落落大方之态。 她微微躬身道:「我是被阿娘捡回来养的,那一天阿娘出来拜佛求籤,偏生摇出来一支『心中有佛灵台愁』,才叫佛堂里的大师解了签,便瞧见了还在襁褓之中的我,到底不忍见我饿死,所以抱了我回家,为我起名『见愁』。」 心中有佛灵台愁。 这一个「愁」字竟有这般的来源。 说到底,是个身世孤苦之人,只是她说来云淡风轻,不卑不亢,倒好像有多简单一样。 谢不臣虽是世家公子,却也见过了不少的世面,曾见黎民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却少见有人对自己的处境这般坦然面对。 侯夫人说,这样算来,见愁算是与佛有缘,又有一副好心肠,能识写几个字,便叫见愁每日来这里为她抄写佛经。 谢不臣并未多问,又与侯夫人叙话了几句便离开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次去请安都能看见见愁,与她那并不怎么叫人舒坦的名字不同,平时脾气不怎么好的侯夫人在见愁的陪伴下,往往平心静气,面上也总是带着笑容。 因着时常去母亲那边请安,谢不臣偶尔会瞧见见愁所写的字。 平心而论,那字并不好看,看得出底子甚薄,只是笔画之间已经隐约有些挺拔的味道了,像是冬日里傲雪的寒梅。可一转眼,又能感觉出其中的厚实来,像是山野的村姑,与世无争,字虽不好看,却有一种让人心神镇定的力量。 看了见愁抄佛经之字的第一眼,谢不臣就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文字,来抄佛经,真是再好不过。 见愁的存在,像是空气,像是水。 平日里怎么看怎么在,即便她站在侯夫人身侧,也难以引起别人的注目。 只是一旦没有了她,就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有一次,侯夫人带人去宫内赴宴,谢不臣老觉得差了点儿什么。 一直到了出宫,他才反应过来,见愁没资格入宫,所以他母亲并未带见愁来,这就是差了的那一「点」。 那一天晚上,星月漫天。 从皇宫宫门到侯府的路程,变得有些长,又有些短。 谢不臣坐在轿子里,将轿帘子掀开,看着外面即将宵禁的寂静街道,耳边只能听见抬轿子的轿夫们那平稳之中藏着几分匆忙的脚步声。 向来满腹诗书、满脑子智计韬略的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心。 不需要否认,也不需要怀疑,更不需要遮掩,他太聪明,以至于连蒙蔽自己都做不到:他已经为这几乎与自己没有交集的女子所吸引,在不知不觉间。 轿子到底在京城宽阔的长道上走了多久,谢不臣都没有印象了。 他只知道,自己回去之后,原本是要看上几本书,做上几篇文章的。可坐在书案后面,他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几行字迹娟秀的佛经。 那一瞬间,谢不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于是,那一夜,他什么也没有做,早早地和衣躺下了。 次日早晨有些雨,他起身,撑了伞穿过侯府后院那一片新开的桃花,去母亲处请安。没料想,伺候母亲的竹晴说,昨日宫宴太过劳累,母亲现在还没醒呢。 他自不好去打搅,当下便在外间坐着等候。 只是没坐上一会儿,昨日没出现的见愁也来了。 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佛经,勉强撑了一把油纸伞,只是为了不淋湿佛经,那伞都打在了佛经上面,她那一身苏青色的衣裙却被打湿了。 似乎是没想到谢不臣也在,在被竹晴引进来之后,她看着他,有些微怔。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也没来得及放下那一摞重重的佛经,便弯身下拜:「不知三公子在内……」 「不必多礼。」 谢不臣虚虚拦了她一把,又向旁边的竹晴递了眼色。 竹晴连忙上来,将见愁怀里的佛经都接了过去,放在了桌案上:「见愁姑娘,你身上都湿了,今日夫人醒得迟,你也不必每日都赶得这样早。我叫下面人端盏热茶来,且给你祛祛寒。」 「坐吧。」 谢不臣看她还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便放缓了声音,示意见愁坐在外间的圆桌旁边。 这时的谢不臣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倒不与见愁一处,也算是尊卑有序,见愁略一迟疑,便轻声道了谢,慢慢坐了下来。 腰背挺直成一条线,微微湿润的衣衫透着寒气,叫她面色隐约发白。 竹晴叫人端的那一盏茶很快便上来了。 谢不臣不说话,见愁也不说话。她只轻声谢过了,便小心地将那一盏茶捧在手心里。 谢不臣眼角余光能看见她细细长长的手指,搭在青瓷的茶盏上,因为冷而轻微地颤抖着,却有一种难言的惊心动魄之感。惊了他的心,动了他的魄。 窗外的桃花,就在雨中。 一片片粉红的花瓣沾了雨水,一时有一种云雾般的美丽,斜斜岔出一枝来,便成了入窗的一景。 见愁就坐在那景下,苏青色的衣裙,根根葱白的手指,天青色的茶盏,动人得就像是一幅画。 那一刻的谢不臣,却只想起了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桃花相映红……」 无数的回忆,都像是已经死去了一样,沉睡在他脑海的深处。 挖它们出来,是一件让他觉得异常痛楚的事情。 谢不臣眼底,那窗外的一线天光,渐渐亮了…… 最黑暗的黎明,已经慢慢过去。 谢不臣枯站了许久,只觉得身上都有些僵硬起来。 窗外那一线明光之中,似乎有着几点瑰丽的色彩,引着他伸出手去。他双手扣住窗棂,轻轻地打开,将那一条缝隙渐渐扩大,扩大…… 「吱呀。」 一声轻响。 窗外的世界,已经笼罩在了一片明亮的晨光里。 昆吾十一峰的轮廓,隐藏在浓重的雾气之中,缥缥缈缈,一时让人有些看不分明,唯有那晨钟的声音,慢慢响彻了整个昆吾。翠色的树木充斥着视野,可那夹在一片翠绿之中的一抹薄红,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这昆吾许多树木之中唯一的一棵桃树。 如今正到了花期,这一夜过去,被初升的暖日一照,昨日才含苞的花树,今晨便将紧闭的花苞打开,一片一片花瓣优雅又慵懒地舒展着,最后一起层层迭迭地挂在了枝头。 烂漫如云霄。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此处已非昨日谢侯府,天下的桃花,却依旧盛开,并不因物是人非而改变。 只是…… 它们开得再灿烂又怎样? 他心底的那一枝桃花,早已是枯枝一截,被死灰覆盖,再不绽放。 放在窗棂上的手指,慢慢滑了下来。 谢不臣一颗心如古井无波。 「咚咚咚!」 忽然有敲门声传来。 同时传来的还有几分娇俏的喊声:「谢师兄,龙门庞长老带着他座下弟子周承江来了,就是那个第二重天碑排名第一的周承江。掌门真人吩咐我请你过去呢,谢师兄?」 谢不臣目光微微一闪,脑海之中纷繁的思绪终于消失了个干净。 周承江? 第二重天碑第一。 曾听人说过。 他从窗边走回,不再看那盛开的桃花一眼,只来到了门前,将门拉开,便看见了昆吾执事长老的掌上明珠,顾青眉,眉目精緻,面容娇俏,眼神中还带着一点儿仰慕。 这种眼神,谢不臣很熟悉,却没有给任何回应,他淡淡道了一声:「我就去。」 一路上,顾青眉都显得有几分兴奋。 「听闻周承江乃是龙门新一代的天才,在这几百年之间,被认为仅次于当年崖山的曲正风,不过他肯定没办法跟谢师兄你相比的。」 「对了,说起来,在掌门真人收了谢师兄当徒弟之后不久,崖山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是新收了一名什么都不会的女弟子,还直接取代了曲正风的位置,成为了崖山大师姐。」 「谢师兄,你都没半点儿好奇的吗?」 谢不臣没有答话。 崖山也好,龙门也罢,曲正风也好,新收的女弟子也罢,都与他没有什么关联,至少现在没有。 他一脸的淡漠,平静地从长长的山道上走过。 山间的空气格外清幽,不带半点儿烟火气。 很快,昆吾那耸立于云端的一鹤殿飞檐,已经在眼前了。 此时此刻,还没有人会知道:这一日,他会以筑基仅三日的修为,打败第二重天碑第一的周承江,名动十九洲。 第26章 番外二 曲正风:拔剑四顾心茫然 第26章 番外二 曲正风:拔剑四顾心茫然 那一日,他只身一人,提着一罈子酒,从崖山索道上飞下。 平坦的河滩上,荒草丛生,流水常年沖刷,沙石堆积,那一片浅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大了许多。六百年来,不变的只有那千座坟冢,静静地躺在上面,与高耸入云的崖山遥遥相望。 曲正风最喜欢的事情,便是拎着一壶酒,来下面喝个痛快。 六百年前的一战,耗光了崖山的精锐。 于修士而言,数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只是天下修士,修为低的居多,寿数也不够,除却修为高、年纪长的那些人,到头来,还有几个记得? 人人都有新的辉煌要去追逐,人人都有新的传奇要去建立。 旧日怀着伤痛的人,却反而失了语。 六百年来,这中域的崖山以一种近乎伤痛的沉默,站在十九洲大地上,却少有人能读懂它。 坟冢一座连着一座,曲正风唇边挂着一丝讽笑,他从荒草丛中走过,向着熟悉的方向,来到了一座坟冢前,随意地靠坐下来。 将酒罈子的泥封打开,酒香氤氲。 曲正风仰头便喝,带着一种痛快之感。 索道之上有人在走动,却没人可以看见他的身影。 他经常会来这里,从日升喝到日落,一喝就是一整天。 酒到酣处,旧日的人和事,就会浮现在心里。 人人都以为崖山大师兄曲正风,是个光风霁月、待人温文有礼的翩翩君子。 只有他自己清楚,现在的他到底是个怎样的德行…… 一旦没人看见了,谁又管谁是什么德行呢? 君子也好,浪汉也罢。 不都是他曲正风吗? 仰头喝酒,任由洒出的酒液浸湿衣襟。 等到太阳下山了,便又是醉生梦死的一日。 天黑了,周遭也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唯有九头江的江水,滔滔流淌而去。 曲正风坐在坟冢前,听了这江水奔流的声音很久,才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到崖山。 灵照顶上已经一片安静,归鹤井内,清波荡漾。 曲正风从灵照顶的边缘而上,抬头一看,却忽然发现,拔剑台后,执事堂内,竟还灯火堂堂,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投落在窗上,似乎正在走动。 风里,飘来人说话的声音。 「真的要回来了?」 「真是不敢相信……」 「扶道师伯这也太……太那个……」 「收了女修当徒弟,自然没什么要紧,可这怎么平白无故就要当大师姐啊?」 是几位长老的声音。 郑邀站在执事堂内,手中压着一道风信,拧着眉头,面对下面诸位长老的议论,似乎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 曲正风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远远站在执事堂那一片灯光之外,一拂袖,捲来一阵风,将自己满身的酒气都清扫了出去,只有一点点残余的味道,并不那么明显。 「笃笃。」 进去之前,他轻轻叩了叩门,意在提醒屋内之人,有人要进来了。 而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任何的停顿。 曲正风走进了执事堂,站在那一片烛光之下。 崖山掌门郑邀,是个身形微胖的懒傢伙。 他见曲正风忽然进来,吓了一跳:「曲师兄?」 扶道山人在崖山辈分太高,曲正风入门时间也早,更是扶道山人座下大弟子,郑邀客气地叫一声「师兄」却是错不了的。 曲正风一身黑色长袍,看着并不是很有精神,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晃到了执事堂这里来。 众人心中都有疑惑。 曲正风只微微一笑,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方才睡不着,正打算出去练剑,恰好看见执事堂这边灯火通明,才走过来一听,便听见掌门并诸位长老提到了师尊他老人家……不知……」 「这……」 众人一下面面相觑了起来,不知道这消息到底该不该告诉曲正风。 只因为,这个消息太匪夷所思,便是他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沉默中,几位长老都拿不定主意,又看向了郑邀。 郑邀搓着手,半晌还是将那风信一转,投向了曲正风:「曲师兄还是自己看吧。扶道师伯好不容易来了消息,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竟然发风信告诉他们:他随手在人间孤岛捡了个天赋不错的女修当徒弟,还直接排了她当大师姐! 崖山可不是昆吾。 即便是昆吾,横虚真人的真传弟子身份高于其他普通弟子,可在真传弟子内部,也是按照入门先后排的长幼次序。扶道山人倒好,从来看不起昆吾那真传弟子的说法,向来嗤之以鼻,他自己却直接搞出一个「大师姐」来! 新收的徒弟是「大师姐」,行一,那曲正风怎么办? 还被曲正风知道了…… 众人只这么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曲正风在看风信的时候,却显得很平静。 也许是在外面的时候便已经猜到了,也许是不在意,也可能是…… 藏太深。 总之,他看完之后,似乎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还笑了一声:「师尊要回来了便是好事,还收了个新徒弟,就更是好事了。如此一来,他总不好将大师姐再扔给我,说不准他这是要结束游历回来了。」 游历了三百多年,也该是时候回来了。 天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晃荡,把事情都丢给郑邀,郑邀心里有多恨。 如今一听曲正风这样分析,郑邀一拍脑门儿,便道了一声:「有道理啊,扶道师伯回来,可是好事一桩!」 「天晚了,我还得出去练剑。」 将那风信轻轻一拂,曲正风微微一笑,便拱手拜别,从执事堂中退了出去。 几位长老都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目送他离去。 曲正风没有回头看一眼。 只是在他重新站在灵照顶上,看着那倒映在归鹤井内的月光时,却忽然生出了一种恍惚之感:师父在人间孤岛捡了个姑娘当徒弟,还要收为大弟子? 心下那种感觉,一时竟难以言喻。 曲正风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明日的整个崖山,都会为这一个消息沸腾起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似乎很期待新的大师姐的到来。 只有曲正风心里清楚:新来的大师姐是其次,所有人心里真正期待的,是师尊的归来。 那是可与昆吾横虚真人齐名并肩的存在,中域的执法长老,即便平日里都是一副不靠谱的模样,可谁又敢说,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崖山长老? 等待的日子里,时间变得非常漫长。 曲正风将海光剑擦了好几遍,几位师弟坐不住,经常跑来找他聊天。 沈咎会拍着脑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你们说大师姐会是什么来头?天赋怎么样?会不会跟昆吾那个谢不臣一样?师父这是要跟横虚真人对着干吗?」 他的嘴里,永远有很多很多的问题。 同样话痨的,还有那个呆子陈维山,并且问的问题让人无语得多:「按咱们崖山的规矩,我们是可以跟大师姐拔剑的。如果大师姐打不过我们……」 「你当师父是死的吗?」 曲正风淡淡地回了他一句。 于是,陈维山一下子不说话了。 从寇谦之到姜贺,每个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曲正风只慢慢将海光剑擦了个干净,再稳稳噹噹地收剑还鞘,这才说道:「师父几百年没收过徒弟了,如今有了新徒儿,不是咱们能欺负的。」 或者说,不是你们能欺负的。 这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也不需要说出来,甚至不需要有任何人知道。 所有人都对这一位大师姐很好奇,那一段时间里,所有人的话题都无法从她身上离开。 直到扶道山人带着她,走过了崖山道,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那存在于所有人想像之中的「大师姐」,才落到了实处。 一个…… 让人完全没想到的人。 曲正风一开始以为,能被扶道山人收为徒弟,还是在人间孤岛顺手捡来的徒弟,一定年纪很小,天赋出众,说不准还能碾压自己,与那昆吾谢不臣一样,成为名动十九洲的存在。 可是没想到的是,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一个已经经历过了许多事,有了不少积淀的温婉女子。 她有着柔和的眉眼,周身散发着一种浅淡的味道,与整个崖山那种一言不合便拔剑的剽悍作风,一点儿都不搭。 师父,竟然收了这样一个人当徒弟,还是大师姐。 当着众人的面,曲正风温文尔雅到了极点;可是转过身去,他就有一种极端荒谬之感:这样一名柔弱的女修,凭什么成为崖山的大师姐? 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号那么简单。 崖山的大师伯、大师姐,不应当是需要被所有人保护的存在,相反,它应该是保护所有人的存在,强大到可以碾压任何人,将所有来犯之敌打趴在地。 她应该拔剑向天下,纵横十九洲! 直到,剪烛派来人,刚刚筑基的她,展现出了骇人的实力…… 天赋,心性,还有那一种独属于崖山的睥睨姿态! 曲正风那时候才真切地意识到:扶道山人没有挑错,她简直是为崖山而生!一名完美的崖山门下! 于是,那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终于在他心里滋生了出来。 也许,等到她足够强大,等到她可以庇佑崖山…… 他这个原来的大师兄,就可以彻彻底底地放心离开,去做一些「崖山大师兄」不能做的事情。 每每午夜梦回,梦到极域战场之上,挥舞的刀剑,染血的面容,倒下的同门……他总是要强迫自己,将那满腔的杀意压下,强迫自己,耐心地等待。 曲正风以为,自己可以等到那一天,看到新的崖山大师姐,成为整个崖山的支柱。 可是,一趟西海之行,忽然出现的昆吾吴端,让他想起了六百年前的旧事,想起了那河滩上的千座坟冢…… 他终究还是没有忍耐住。 他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计划要完成,他还有那样深那样深的仇恨要报。崖山不能报的,他来报;师尊不能报的,他来报…… 又如何能这样心平气和地等待? 她已经很优秀,只是还不够。 曲正风终于还是带着她,上了崖山的最高处。 她似乎不明白自己带她来这里干什么,甚至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藏着几分关切,是一种叫人觉得温暖的眼神。 那一刻,曲正风想:师尊是对的。 也许崖山真的很需要这样一个温柔的大师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他,忽然很想唤她一声:小师妹。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站在崖山巨剑之前,曲正风没喝酒,却似乎已经有了酒意,只对着她露出了几分冷然的笑意:「拔剑。」 于是,他看着见愁面上的表情渐渐变化,似乎不敢相信。 呵。 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呢? 最好的盟友都有拔剑相向甚至背后捅刀之时,被同门拔剑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让他,做这一回恶人吧。 毕竟,装了那么久的谦谦君子,他脸上的面具都要长进肉里了…… 至于旁人怎么看,又与他何干? 日后他将成为整个十九洲的「罪人」,如今区区「恶人」之名,又算得了什么?